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鄂01民终55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武汉世纪龙恒机电设备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华，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佩，湖北华隽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布顿（杭州）钢丝绳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JosefKunik，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明，北京盈科（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楼奇，北京盈科（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武汉世纪龙恒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纪龙恒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布顿（杭州）钢丝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布顿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法院（2016）鄂0104民初27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世纪龙恒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佩，被上诉人布顿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明、楼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世纪龙恒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布顿公司向世纪龙恒公司赔偿逾期交货违约金5942021元、赔偿不合格货物仓储费损失25万元及利息。事实和理由：双方买卖合同约定的逾期交货违约金属于惩罚性违约金，惩罚性违约金是当事人约定的对违约行为的制裁，并不以实际损失为考量标准。一审判决认为布顿公司承担的违约金应与世纪龙恒公司实际损失挂钩，并据此以货款为本金，按24%年息计算，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世纪龙恒公司保管前期不合格货物目的在于督促布顿公司依约履行合同义务，是遭受违约损害后的自助行为，与布顿公司违约行为存在直接因果关系，由此产生的费用理应由布顿公司承担。布顿公司辩称，合同履行过程中，世纪龙恒公司拒收货物并单方变更交货期；未按照约定支付进度款，违约在先，布顿公司有先履行抗辩权；双方通过签订会议纪要的方式变更了交货期限；因此，布顿公司不存在逾期交货。世纪龙恒公司主张惩罚性违约金不应适用我国合同法调整，与法律规定相悖。世纪龙恒公司不存在实际损失，布顿公司无需支付任何赔偿。世纪龙恒公司本身有保管货物的随附义务，且布顿公司多次要求返还货物，世纪龙恒公司拒不返还，仓储费应由其自行承担。世纪龙恒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布顿公司赔偿世纪龙恒公司逾期交货违约金9032485.12元；2.判令布顿公司赔偿世纪龙恒公司人力管理成本损失140000元；3.判令布顿公司赔偿世纪龙恒公司不合格货物仓储费损失250000元（暂计）及利息（从2015年12月18日开始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布顿公司提走货物止）；4.判令布顿公司承担保全费、案件受理费等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月22日，世纪龙恒公司与布顿公司签订销售合同，约定由世纪龙恒公司向布顿公司购买升船机提升绳64mm24条、安全绳64mm32条、重力平衡绳58mm24条，用于贵州乌江思林水电站项目，合同总金额为5942021元，交货地点为买方指定交货地点，质量标准按技术协议约定执行；预付款为总合同金额的20%，合同设备原材料进厂报经买方认可后再支付合同总金额30%进度款，提货前经买方现场验收完毕后再支付每次提绳金额的45%，余款5%作为质量保证金，在质保期到期之日起15日内支付，质保期为业主签发初步验收证书后24个月；第一批64mm左交互捻的绳子（28根）应该不迟于预付款到账后4个月，第二批64mm右交互捻的绳子（28根）应该不迟于预付款到账后6个月，第三批58mm（24根）的绳子应该不迟于预付款到账后8个月；如逾期交货，卖方应按照合同项下货款的合计金额的0.5%/天向买方赔偿逾期交货违约金。合同签订后，世纪龙恒公司于2014年2月25日支付20%预付款1188404元。2014年4月17日，世纪龙恒公司进行原材料到厂验收，布顿公司正式开始生产。世纪龙恒公司于2014年6月20日支付进度款1600000元。2014年6月26日，世纪龙恒公司通知布顿公司暂不发货，发货时间待定，但不晚于2014年12月。2014年8月26日，世纪龙恒公司对布顿公司提供的样品进行初检发现不合格，无法满足合同约定的质量技术标准，要求布顿公司尽快处理。布顿公司另行从英国进口了原材料并重新进行生产。2014年9月1日，布顿公司向世纪龙恒公司催要进度款，要求世纪龙恒公司提供新的交货期。2014年11月7日，世纪龙恒公司支付进度款252000元。2014年11月24日，世纪龙恒公司以承兑汇票方式支付进度款300000元、以银行转账方式支付进度款2304516元。2014年11月29日，经检验钢丝绳破断拉力没有达到技术协议要求。2014年12月1日，双方经协商达成会议纪要：留样本后，布顿公司将发出思林项目所有货物，该批货物到达法尔胜后，世纪龙恒公司对该笔货物进行封存；在四方（布顿公司、世纪龙恒公司、监理公司、总承包单位）在场情况下，对封存货物进行启封取样，双方一致确认一个国内有资质的机构再做一次试验进行检验，布顿公司送样到英国总部进行检测分析。2014年12月29日，水利部产品质量标准研究所出具测定报告：64mm钢丝绳低于最小破断拉力。2014年12月30日，布顿公司发函给世纪龙恒公司，就钢丝绳质量缺陷原因进行分析，并同意质量缺陷造成的损失由其承担。2015年1月6日，布顿公司发函给世纪龙恒公司，提出钢丝绳的破断未达到要求的原因是注塑过程温度过高导致钢丝韧性恶化，致载荷分布不均、破断拉力降低，计划采取措施改进涂塑线，利用当时厂内原料重新生产64mm两个样品，1月底测试。2015年1月15日，世纪龙恒公司要求布顿公司支付2014年11月29日的破坏性试验费310718元、2014年12月29日的破坏性试验费400000元，合计710718元。2015年1月16日，布顿公司向世纪龙恒公司支付试验费710718元。2015年1月30日，在法尔胜开展第三次检测，布顿公司重新生产的64mm钢丝绳合格，但布顿公司前期提交的58mm钢丝绳样品，一个合格、一个破断拉力没有达到技术协议要求。2015年2月6日，世纪龙恒公司、布顿公司、项目总包、监理单位形成会议纪要，要求布顿公司采用英国原料重新组织生产，同意思林升船机钢丝绳重新生产的初步交货时间。2015年2月10日，世纪龙恒公司向布顿公司发函，要求布顿公司支付2015年1月30日的破坏性试验费242785元、前次试验费中未核算的索节及胶水费170932元，合计413717元。2015年3月底，布顿公司从英国布顿进口的钢丝绳股与绳芯到厂，开始组织生产。2015年4月14日，国家钢丝绳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出具检验报告，64mm钢丝绳经检验合格。2015年5月25日，世纪龙恒公司、布顿公司、项目总包、监理单位形成会议纪要，约定布顿公司负责80根钢丝绳中20根截绳工作，其余委托加工方代截绳，项目验收时间为5月30日。2015年5月30日，64mm钢丝绳、58mm钢丝绳均通过验收。2015年6月11日，世纪龙恒公司向布顿公司发函，要求其支付2014年11月到2015年1月试验费413717元、截绳费136600元。2015年6月17日，双方达成协议，约定全部检测费用以布顿公司支付世纪龙恒公司413717元为节点全部结清，世纪龙恒公司不再对该项目钢丝绳的试验以及相关检测费用对布顿公司进行追索。2015年6月19日，布顿公司支付截绳费136600元。2015年8月14日，布顿公司向世纪龙恒公司支付试验费413717元。2015年5月21日至2015年6月26日，布顿公司陆续交货，合同履行完毕。2015年11月24日，贵州乌江水电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沙沱电站建设公司、华中电力科学研究院、杭州国电机械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电研究院公司）、电力工业产品质量标准研究所、江苏法尔胜缆索有限公司、世纪龙恒公司及布顿公司召开进度协调会，形成会议纪要，世纪龙恒公司承诺就双方最终的延期交付索赔达成共识后，将前期不合格货物退还给布顿公司。由于双方就索赔没有达成一致意见，前期不合格钢丝绳（提升绳24条、安全绳32条、重力平衡绳24条）仍封存在江阴法尔胜公司，布顿公司要求世纪龙恒公司返还该批钢丝绳，世纪龙恒公司以未能达成延期交货赔偿意向为由拒不返还。世纪龙恒公司为保管钢丝绳支付仓储费用25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世纪龙恒公司、布顿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布顿公司应在合同约定的时间内向世纪龙恒公司交付合格的产品，世纪龙恒公司应按合同约定时间支付货款。双方合同约定分三批交货，布顿公司应分别于2014年6月25日、2014年8月25日、2014年10月25日交付钢丝绳。布顿公司因提供的样品不合格，无法满足合同约定的质量技术标准，另行从英国进口了原材料重新进行生产，导致交货时间延迟，应承担违约责任。双方虽然多次对交货时间进行磋商变更，但并不表示世纪龙恒公司不追究布顿公司的违约责任。双方在2015年11月24日的会议纪要中约定“关于布顿延期交付的索赔事宜，应在最终货物交付至沙沱现场后进行友好协商，并寻求双方均满意的解决方案”，由此可见世纪龙恒公司要求布顿公司承担违约责任、赔偿损失的主张从未放弃，布顿公司认为双方以会议纪要形式变更了货物交付时间不存在违约，无事实依据。双方合同中约定的逾期交货的违约金计算方式为按合同项下合计金额的日0.5%计算，布顿公司认为该约定过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相关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过高。该买卖合同的拟定方为布顿公司，布顿公司在合同的缔约过程中属于强势地位，对违约行为造成的损失范围应有预见性，但布顿公司继续履行合同能预见的违约金不应大于解除合同承担的违约金。因世纪龙恒公司未能提交有效的证据证明其遭受的实际损失，实际损失应当按照同类合同、同类违约情况下的典型损害计算，即卖方迟延交货期间导致买方迟延获得工程款的利息损失来计算，以货款总额为本金、利息损失标准按年息24%计算较为合适。按照双方合同约定，布顿公司的交货义务最晚应于2014年10月25日全部完成，但世纪龙恒公司曾在2014年6月26日向布顿公司发函，委托布顿公司保管已完工钢丝绳，另行通知布顿公司发货，最迟不晚于2014年12月，故可以视为世纪龙恒公司同意交货时间延长至2014年12月底。布顿公司实际完成全部交货时间为2015年6月26日，延期177天，故其应支付的违约金为5942021×24%÷365×177＝691553元。关于人力成本和仓储费用问题，世纪龙恒公司扣留布顿公司不合格钢丝绳，原因在于双方就延期交货赔偿问题没有达成一致，其目的在于减少自己的损失，故保管钢丝绳及由此产生的人力成本应由世纪龙恒公司自行承担。世纪龙恒公司诉讼请求部分有理，有理部分予以支持。布顿公司抗辩不承担违约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一审法院判决：一、由布顿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世纪龙恒公司逾期交货违约金691553元。二、驳回世纪龙恒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1800元，由布顿公司承担10715元、世纪龙恒公司承担71085元，布顿公司应承担部分世纪龙恒公司已垫付，由布顿公司在支付上述款项时一并给付。本院二审期间，世纪龙恒公司提交了国电研究院公司向其发出的三份函件，用以证明布顿公司逾期交货，给其造成了损失。2017年8月14日函件载明：思林升船机项目钢丝绳合同款已付8096200元，未结算金额3469800元。2017年11月7日、2018年2月7日函件中，国电研究院公司提出钢丝绳延期交货引起的损失由世纪龙恒公司承担，其保留追讨权利。布顿公司质证认为：函件涉及的是世纪龙恒公司与国电研究院公司的结算问题，不能证明世纪龙恒公司的实际损失。本院认为：世纪龙恒公司提交的函件，只能证明因布顿公司延期交货，世纪龙恒公司可能向国电研究院公司承担违约责任，但不能证明世纪龙恒公司的实际损失的数额。经本院审查，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属实。本院认为：关于违约金调整问题。从合同约定看，双方关于违约金的约定为：“如逾期交货，卖方应按照合同项下货款的合计金额的0.5%/天向买方赔偿逾期交货违约金。”并未明确违约金是补偿性质还是惩罚性质。从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也未区分规定补偿性违约金与惩罚性违约金，该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体现了以损失为基础对违约金进行调整的原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进一步规定，增加违约金数额以不超过实际损失为限，减少违约金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即违约金具有以补偿为主、惩罚为辅的双重性质。当约定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时，违约金属于补偿性质，容许当事人请求增加；当约定违约金高于造成的损失时，违约兼具补偿与惩罚双重功能，违约金与损失相等的部分为补偿，超过损失的部分被作为惩罚，同时对过分高于损失的部分，容许当事人请求减少。因此，世纪龙恒公司关于双方约定的是惩罚性违约金，不以实际损失为考量标准，不能调整的上诉意见，没有法律依据。本案中，布顿公司已完成供货义务，世纪龙恒公司请求的是逾期供货违约金，按照约定的计算方式，计算出的违约金数额已经接近合同全部价款，不予调整有违公平原则；且布顿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积极就产品质量缺陷问题进行检测、整改，并支付了较高的相关费用，其违约行为不属于恶意，因此一审法院认定约定违约金过高予以调整并无不当。在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证据证明实际损失数额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参照民间借贷司法解释规定的利率上限计算违约金作出判决，属于裁量权行使范围，不违反法律规定。关于仓储费。在出现货物不能达到质量标准的问题后，布顿公司与世纪龙恒公司及相关单位为继续履行合同进行了多次磋商，采用新的原料重新组织生产，并支付各项检测费用。在布顿公司积极履行合同的情况下，世纪龙恒公司拒不向布顿公司退回前期不合格货物，属于不合理的自助行为，由此产出的费用应自行承担。综上所述，世纪龙恒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303元，由武汉世纪龙恒机电设备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程继伟审 判 员 曹文兵审 判 员 王 勇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一日法官助理 臧文颖书 记 员 潘昊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