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1）最高法民申1600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陕西建工第三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陕西省西安市碑林区安东街68号。法定代表人：李家卫，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静，该公司员工。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汉川数控机床股份公司管理人。住所地：陕西省汉中市汉台区中山街挂匾巷1号3楼。负责人：陈欣，该破产管理人负责人。再审申请人陕西建工第三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陕西三建）因与被申请人汉川数控机床股份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汉川公司管理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20）陕民终3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案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陕西三建申请再审称，（一）原审法院依据案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通用条款第33.4条之约定认定本案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的起算，系对双方就合同结算履约基本事实的认定错误，导致裁判出现守约者受损、违约者受益的价值扭曲现象发生，与司法裁判应弘扬诚信、制裁违约的社会指引价值严重相背，实体结果严重不公。案涉合同通用条款第33.4条约定“发包人收到竣工结算报告及结算资料后28天内不支付工程竣工结算价款，承包人可以催告发包人支付结算价款。发包人在收到竣工结算报告及结算资料后56天内仍不支付的，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该工程折价，也可以由承包人申请人民法院将工程依法拍卖，承包人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该约定的履约逻辑顺序是：承包人上报结算—发包人进行审核—承包人对审核结果是否接受予以确认—若承包人接受，则竣工结算价款确定，承包人才可催要价款。但若承包人按约向发包人上报结算后，发包人却违约不予审核，则显然不应当再适用本条约定以惩罚守约的承包人，却放纵违约的发包人。本案中，陕西三建于2010年11月5日就向汉川公司管理人报送结算资料。2011年1月，汉川公司管理人向陕西三建出具《结算说明》，告知进入结算阶段，存在争议需另行讨论。2014年11月5日，双方就C区钢结构签证形成处理意见。但此后，汉川公司管理人就案涉工程价款结算的审核一直不予理会，不给出明确处理意见，导致双方结算工作迟迟无法推进，致使案涉工程价款及欠付工程款的事实处于不确定状态。直至本案诉讼时，汉川公司管理人的破产管理人才委托锐驰项目管理有限公司出具《工程造价咨询报告》，并依据该报告的咨询结果，认为超付工程款，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要求陕西三建返还超付的工程款。汉川公司管理人主观上明显存在拖延结算，逃避合同付款义务的意图。汉川公司管理人的违约行为严重违背合同应当全面、诚实信用履行的基本契约精神。遵照以上履约的客观事实，陕西三建根本无法行使该通用条款第33.4条中约定的权利，陕西三建一催要工程款，汉川公司管理人就推脱尚未审核完毕。人民法院在司法裁判过程中，对当事人合同中约定内容进行解读时，应当遵循商事交易的内在基本逻辑，符合日常生活的常情、常理，而不是机械地生搬硬套。汉川公司管理人违反其应按约审核报送结算的先合同义务，导致陕西三建丧失了行使合同权利的可能。在汉川公司管理人违约，致使工程价款及欠款数额无法确定时，人民法院还依据该条约定认定陕西三建依法行使优先受偿权期限的起算点，显然对陕西三建不公平，与司法尽可能支持承包人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以保障工程款实际受偿及农民工工资支付这一根本立法目的明显相悖。另，该通用条款第33.4条约定，赋予的也是陕西三建一种“可以”的选择权，而不是“应当”的义务。综上，本案中不应当适用该通用条款第33.4条约定来认定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是否届满的事实。（二）二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建设工程司法解释）第十八条来认定本案中优先受偿权起算日“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的事实，属于法律适用错误，应予纠正。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系为了保护承包人对工程款的实际受偿。对于行使优先受偿权的起算时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建设工程司法解释二）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规定的“自建设工程竣工之日或者建设工程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起计算”变更“自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起算”，目的是了更好地维护好承包人的利益。对于何为“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应当结合个案情况具体分析。《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八条一方面从法律上确认了承包人对建设工程价款的优先受偿权，另一方面也规定了承包人行使优先受偿权的前提条件，即只有在发包人逾期不支付工程款价款时才可以行使优先受偿权。发包人逾期不支付工程款价款的前提条件是，欠付工程价款的事实存在。是否欠付工程价款则依赖于发承包双方是否就诉争工程价款予以结算确认。如果工程价款尚未确定或付款期限尚未届满，发包人是否按约足额支付工程款尚不明确，承包人当无行使优先受偿权之前提条件，更无从起算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之必要。也即，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中的工程价款应当是确定的、明确的。二审法院认为工程款数额是不确定的，只影响优先受偿权的受偿金额，并不影响该权利的行使，混淆了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成立与行使条件的区分，是对优先权行使制度的误读。本案中，双方导致案涉工程价款及欠款事实不确定的原因在于作为发包人的汉川公司管理人故意拖延结算审核所导致，致使汉川公司管理人是否按约足额支付工程款的事实不明确。直至一审工程造价鉴定确定时，才能明确具体欠款金额，故本案中的“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应当是一审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作出之日。陕西三建在该日之前，就已经向一审法院增加诉请，主张优先受偿权，并不存在超过六个月行使期限的事实，对陕西三建的该项诉请应依法予以支持。二审法院适用建设工程司法解释第十八条关于利息起算时间点的规定来认定本案中的“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认为陕西三建在提起本案诉讼时，没有主张行使优先受偿权，并认定陕西三建属于明显怠于行使权利。陕西三建认二审法院适用该法律是错的。权利人怠于行使权利是一种严重违背常理的现象，认定该行为应当要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不得适用推定原则，本案无任何证据证明陕西三建有怠于行使权利的事实存在。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有约定，只是因汉川公司管理人拖延结算导致付款条件不成就。即便遵照二审法院适用该条司法解释规定，从立法的精神，并结合本案发承包双方各自履约情况看，也应当认定“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是在一审鉴定意见作出之日。首先，建设工程司法解释第十八条之规定，是针对利息起算的规定，该规定并不当然地适用于建设工程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二条中“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的认定。其次，建设工程司法解释第十八条制定过程中，对诉讼中通过工程造价鉴定确定工程款价款的应付日，有观点提出，应当以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作出时，为应付款的时间。案件审理中，诉争双方就工程款结算没能达成一致，通过工程造价司法鉴定这种方式查明工程款结算价款的事实具有合理性，将造价鉴定意见作出视作应付款时间也是合理的。当时立法没有采纳该意见的唯一理由是，担心实务中，存在一、二审、再审对诉争工程造价作出两个及以上的造价鉴定意见，且鉴定意见不一致、鉴定周期长，以哪个鉴定意见作应付款时间，难以确定。但本案中，只有一个鉴定意见，不存在以上司法实务适用困难的情况。建设工程司法解释第十八条关于应付款时间的认定，是解决利息起算而拟制的认定时间节点，并非客观时间节点，是为了平衡各方利益的基础上而制定的，但不能确保人民法院审理所有的案件时适用该条都能够做到最公平，社会效果和法律效果好。故适用该条应当本着个案具体分析，不应机械套用。本案中，陕西三建按约如期交付合格工程，汉川公司管理人也早已使用，陕西三建主要的合同义务已全面履行完毕，但汉川公司管理人却故意拖延结算，违反合同的根本性付款义务。如果硬性适用该条司法解释，必将出现守约的陕西三建利益丧失，违约的汉川公司管理人逆向受益，导致案件裁判实体结果上的利益严重失衡，毫无公正可言。另，一审法院通过造价鉴定确定了汉川公司管理人欠付工程款数额的事实，也就确认了汉川公司管理人恶意拖延结算导致拖欠工程款的客观事实，确认了占用陕西三建工程款资金的事实，制裁汉川公司管理人不诚信履约行为，一审法院支持陕西三建的利息诉请，与陕西三建主张优先受偿权并不矛盾。二审法院认定存在矛盾，是没有考量当事双方对合同基本履约客观事实的价值错判。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六项、第十一项的规定申请再审，请求撤销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20）陕民终349号民事判决，改判陕西三建在汉川公司管理人应支付的工程款6890067.55元范围内对案涉工程拍卖或折价的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系民事申请再审案件，应当围绕当事人主张的再审申请理由是否成立进行审查。因此，本案的审查重点：案涉工程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起算是否正确，原审适用法律是否正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规定：“发包人未按照约定支付价款的，承包人可以催告发包人在合理期限内支付价款。发包人逾期不支付的，除按照建设工程的性质不宜折价、拍卖的以外，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该工程折价，也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将该工程依法拍卖。建设工程的价款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该条规定的是承包人就未付工程款对所承建工程享有优先受偿权，系为保护承包人对工程价款的实际受偿，在认定该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期限时，应当尊重当事人之间关于支付工程价款期限的约定，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的起算点，不应早于当事人之间约定的工程价款支付期限，以保证实现该优先权权能是公平的。建设工程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二条规定，承包人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期限为六个月，自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起算。关于应当给付的时间，合同如有约定应当遵从当事人约定。根据原审法院查明，案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通用条款第33.4规定，“发包人收到竣工结算报告及结算资料后28天内不支付工程竣工结算价款，承包人可以催告发包人支付结算价款。发包人在收到竣工结算报告及结算资料后56天内仍不支付的，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该工程折价，也可以由承包人申请人民法院将该工程依法拍卖，承包人就该工程折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本院认为，鉴于2010年11月5日汉川公司管理人已向陕西三建出具《结算说明》，证明案涉工程已经进入结算阶段，按照合同约定陕西三建最迟于2011年11月2日应向汉川公司管理人主张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但陕西三建未依约主张行使该权利，因优先受偿权属于一种除斥期间，故陕西三建于2019年3月才向法院提出增加该项诉讼请求，已经大大超出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二审法院据此认定陕西三建就案涉工程不具有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并无不当。综上，陕西三建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六项、第十一项规定的再审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如下：驳回陕西建工第三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审判长 宋 冰审判员 陈宏宇审判员 徐 霖二〇二一年五月三十一日书记员 张 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