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2民终54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日照三维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日照市高新区。 法定代表人：滕兆福，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厉宗彩，山东澎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融通典当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市南区。 法定代表人：董文胜，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洁，山东文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史清华，山东文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滕兆福，男，1970年6月2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日照市东港区。 原审被告：杨磊，女，1980年1月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日照市东港区。 上诉人日照三维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维公司）与被上诉人青岛融通典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融通公司）、原审被告滕兆福、原审被告杨磊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2020）鲁0202民初59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三维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三维公司偿还借款本金354169.55元；不支持融通公司要求赔偿律师费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融通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不认定三维公司给宋维鹏的转账系涉案还款属于事实认定错误。其一，三维公司提交了《还款明细》证明从2020年5月19日起向宋维鹏银行账户转账多笔共计136500元，转款的时间发生在借款之后；其二，融通公司自认收到宋维鹏的转款115500元系三维公司的还款，因三维公司与宋维鹏没有任何经济往来，三维公司给宋维鹏账户转款的目的就是为了向融通公司还款。因此三维公司于一审开庭之前共向融通公司还款736500元，其中136500元转款时间及金额应以三维公司在一审提交的还款明细及银行流水为准。2.一审法院对借款合同的效力认定错误。合同只有最后一页有三维公司的盖章和签字，并且三维公司对合同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因此除最后一页外其余合同条款不生效，对三维公司没有法律约束力，应当按照口头约定的24%年利率计算利息，不存在12%罚息以及律师费，因此一审法院认定还款系按照合同先冲抵罚息、利息错误。3.一审判决三维公司承担融通公司律师费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规定，出借人与借款人既约定了逾期利率，又约定了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出借人可以选择主张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也可以一并主张，但总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即使认定三维公司提交的合同全部有效，虽然约定借款人逾期还款造成的融通公司支出的律师费由借款人承担，但是双方约定的借款年利率已经达到24%司法保护上限，律师费属于超过24%年利率利息的“其他部分”费用，依法不应支持。况且目前实践中律师费由律所自主定价，如果支持律师费同时律师费畸高，那么对借款人而言就难言公平，本案融通公司律师费5万元明显过高，因此于法于理律师费的诉求都不应当支持。4.一审法院认定三维公司的还款先冲抵罚息错误。假如涉案借款合同有效，虽然约定还款先冲抵罚息、违约金、利息，但是因为双方约定年利率已达到24%司法保护上限，一审法院就不应当再承认超过24%部分利息（罚息）的效力，否则就是对高利贷的认可及保护，不符合立法目的。根据2015年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的规定，超过24%的利息约定应当属于自然债务，如果借款人自愿支付不得要求返还，但是对出借人超过24%利息的诉求不应支持。一审法院对该规定理解有误，认定三维公司还款先冲抵罚息等于背离了立法宗旨。借款人还款应当先冲抵法定24%利率以内的利息部分，然后冲抵本金，最后多余的钱可以冲抵超过24%不超36%的利息部分。 融通公司辩称：1.《借款合同》最后一页盖有三维公司、融通公司的公章，合同整体骑缝处盖有融通公司的公章，代表了双方愿意受到合同内容约束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自双方盖章时成立并生效。三维公司如认为合同前几页不是其真实意思，则应提交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三维公司与融通公司均在合同落款处加盖了公章，融通公司也在合同骑缝处加盖了公章，根据《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本案《借款合同》自双方盖章之日成立并生效，合同内容对双方产生相应的约束力。三维公司认为前几页没有加盖其公章，盖章时前几页是空白的，不是其真实意思，也即否认合同前几页内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的规定，如果三维公司仅否认合同关系成立，但不能提交相应证据，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滕兆福作为知名企业家，经营管理三维公司数年，理应知道合同签约的风险和注意事项，其不可能在空白的合同上加盖公章。退一步讲，即便三维公司盖章时，合同前几页是空白的，也只能说明其放弃了审查合同内容的权利，愿意受到合同一切内容的约束。2.宋维鹏不是融通公司的员工，也不是《借款合同》约定的还款收款人，三维公司向宋维鹏付款并不能视为向融通公司还款。本着诚实信用的原则，融通公司经核对后认可收到宋维鹏代三维公司的还款共计115500元。宋维鹏并非融通公司员工，而且《借款合同》第4.1条约定了融通公司收回借款的账户，除向此账户的还款均不应视为还款。但本着诚实信用原则，融通公司经核对，收到宋维鹏代三维公司还款共115500元。至于三维公司在上诉状中所称的其向宋维鹏账户还款共计136500元的事实，融通公司并不知晓，也与本案无关。3.《借款合同》约定了还款的抵充顺序，符合合同法司法解释的规定。三维公司也自愿按照借期内年24%、逾期年36%的标准偿还了借款，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规定，三维公司无权要求返还。双方在《借款合同》第4.4条明确约定，三维公司偿还的资金先冲抵违约金、罚息，再冲抵利息，最后冲抵本金，这完全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清偿抵充顺序的规定。至于利息标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2015年）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一条的规定，由于双方约定了年24%的借期利率、年36%的逾期利率，且三维公司有多次自愿还款，故借期内年24%之内的已还款项、逾期中36%之内的已还款项均无权要求返还。4.律师费属于实现债权的费用，并非《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规定的与借款成本相关的“其他费用”。律师费系出借方为实现其债权而实际支出的成本，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规定的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应当是关于民间借贷中借用资金成本的相关费用，只有与资金成本紧密相关的相关费用才属于上述规定的范围，受年利率24%上限的约束。《借款合同》第7.6条明确约定，如果三维公司违约，应承担融通公司实现债权所产生的律师费等。根据《山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转发的通知》，律师费不再实行政府指导价，由市场主体自由决定。即便参考《山东省实行政府指导价律师服务收费标准》，按照标的额100万元计算律师费也在47900元-60100元之间，因此一审判决三维公司承担融通公司实际支付的50000元律师费，没有任何问题。综上，三维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其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滕兆福、杨磊未作陈述。 融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三维公司偿还融通公司借款本金100万元及相应的借款利息（以100万元为计算基数，按照年利率24%的计算，从2020年7月2日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2.三维公司偿还融通公司律师费5万元；3.滕兆福、杨磊对三维公司的上述第一、二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本案案件受理费、保全费、诉讼保全担保保险费等由三维公司、滕兆福、杨磊共同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5月19日，融通公司与三维公司签订ＲＴ202005-004号《借款合同》，约定：融通公司向三维公司提供100万元的借款，典当期限自2020年5月19日至2020年5月21日，借款利率为年24%；三维公司指定收款账户为10×××39，日照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高科支行；三维公司偿还的资金先冲抵违约金、罚息，再冲抵利息，最后冲抵本金；三维公司到期不偿还本合同项下借款本息，应自逾期之日起，对逾期资金在约定的借款利率基础上加收50%的罚息（即按照日1‰的比例支付利息）；三维公司违约的，除应按本合同约定支付罚息、违约金，还应承担融通公司实现债权的全部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保全费、执行费、调查费、公告费、邮寄费、评估费、拍卖费、律师费、差旅费等）。滕兆福与三维公司分别在《借款合同》落款处签字盖章确认。2020年5月18日，三维公司做出《股东会决议》，载明两股东滕兆福、杨磊一致同意公司借款100万元。滕兆福、杨磊在股东签章处签字捺印。2020年5月19日，滕兆福、杨磊分别向融通公司出具《担保书》，承诺就三维公司在《借款合同》项下债务向融通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保证期间自担保书签发之日起至主债务履行完毕之日止，保证范围为《借款合同》项下本金、利息、罚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仲裁费、保全费、执行费、评估费、拍卖费、调查费、律师费等）。滕兆福、杨磊分别在《担保书》落款处签字捺印。同日，融通公司向三维公司指定的810×××39号账户发放借款100万元。2020年7月22日，融通公司因本案委托山东文康律师事务所代理本案，约定诉讼阶段律师费为5万元，并于当日向山东文康律师事务所支付律师费5万元。一审庭审中，融通公司自认其截至2020年9月28日，共收到三维公司还款715500元，其中包含案外人宋维鹏支付给融通公司及其融通公司员工账户的115500元。 一审法院认为：融通公司与三维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滕兆福、杨磊向融通公司出具的《担保书》，三维公司出具的《股东会决议》均是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对各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三维公司、滕兆福、杨磊抗辩称其签字或盖章时上述《借款合同》《担保书》及《股东会决议》的内容是空白的，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三维公司、滕兆福、杨磊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签订《借款合同》及出具《担保书》时应当审慎审查合同及担保书的内容，应在充分了解借款合同及担保书中约定的各项权利义务的前提下签字确认，三维公司、滕兆福、杨磊在空白合同上签字的行为，应当视为其放弃审查合同相关信息的权利，产生的不利后果应当自行承担。《股东会决议》为滕兆福、杨磊单方出具，其在该决议后的签字确认行为更应视为对决议内容的认可。因此，三维公司应当按照《借款合同》约定履行还款义务，滕兆福、杨磊应当按照《担保书》的约定对三维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另外，因《借款合同》中明确约定因三维公司违约产生的律师费由三维公司负担，且融通公司委托了山东文康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本案，签订了《委托代理合同》并支付了5万元代理费，故，融通公司关于支付5万元律师费的诉讼请求符合合同约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的，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双方在《借款合同》中明确约定了24%的期内利息及36%的逾期利息，同时约定三维公司偿还的资金先冲抵违约金、罚息，再冲抵利息，最后冲抵本金，融通公司自认的三维公司已还的715500元款项中应当首先冲抵2020年5月21日至2020年9月7日按年利率36%计算的逾期利息，其次冲抵2020年5月19日至2020年5月21日按照年利率24%计算的期内利息后，剩余部分冲抵本金，具体计算如下表： 故，截至2020年9月7日，三维公司尚欠融通公司借款本金389566.79元，利息已还清。因融通公司主张三维公司支付自2020年9月7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年利率24%计算的逾期利息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故三维公司应向融通公司支付借款本金389566.79元及逾期利息（自2020年9月7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以本金389566.79元为基数，按照年24%利率计算）。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二百零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一、三维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融通公司借款本金389566.79元及逾期付款利息（自2020年9月7日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以389566.79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计算）；二、三维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融通公司律师费5万元；三、滕兆福、杨磊对三维公司的上述第一、二项给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滕兆福、杨磊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有权向三维公司追偿；四、驳回融通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800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18800元，由融通公司负担6656.5元，由三维公司、滕兆福、杨磊负担12143.5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第三十条规定：“出借人与借款人既约定了逾期利率，又约定了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出借人可以选择主张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也可以一并主张，但总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案涉《借款合同》既约定了年利率为24%的借款利息，又约定了罚息、违约金，还约定了出借人为实现债权的费用由借款人承担。对于三维公司的未还款项，一审法院按照年利率24%计算利息，并无不当，但是如果三维公司再承担融通公司为实现债权而支付的律师费，则与利息合并计算总计超过年利率24%，超过部分，不应予以支持。故，融通公司主张的律师费5万元，不应予以支持。关于三维公司向案外人宋维鹏支付的款项，因三维公司并未提供其受融通公司指示向案外人宋维鹏付款的证据，故一审法院对于融通公司自认的115500元予以认定，对其余款项不予认定，并无不当。案涉《借款合同》已经明确约定还款抵充顺序，一审法院根据合同约定的还款抵充顺序对三维公司的还款进行抵充计算，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2020）鲁0202民初591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2020）鲁0202民初5917号民事判决第二、四项； 三、变更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2020）鲁0202民初5917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滕兆福、杨磊对一审判决第一项确定的给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滕兆福、杨磊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日照三维医疗器械有限公司追偿； 四、驳回青岛融通典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青岛融通典当有限公司负担6656元，由日照三维医疗器械有限公司、滕兆福、杨磊负担7144元。一审保全费5000元，由日照三维医疗器械有限公司、滕兆福、杨磊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935元，由日照三维医疗器械有限公司负担885元，由青岛融通典当有限公司负担1050元。日照三维医疗器械有限公司、滕兆福、杨磊负担诉讼费部分，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直接给付青岛融通典当有限公司。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冷 杰 审 判 员  张晓华 审 判 员  张仁珑 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徐之懿 书 记 员  赵彩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