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65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俊华，男，1986年12月2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金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红军，四川公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雪，女，1983年11月26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青羊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居强，上海段和段（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俊华因与被上诉人张雪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6民初151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黄俊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红军，被上诉人张雪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居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俊华上诉请求：1.撤销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6民初15186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黄俊华的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由张雪承担。事实和理由：1.本案中，黄俊华向张雪陆续支付多笔借款，张雪也通过不同账户陆续还款多笔，黄俊华收到还款时并不知道张雪是从哪个账户支付，刘波的账户只是张雪的指定收款账户，并无要求该笔借款只能从该账户偿还，张雪在还款时也并未载明用途是偿还某一特定借款，在借款尚未全部还清的情况下，二人有权共同指定某笔还款用于偿还某笔借款，也有权共同指定未还借款归属于某笔借款。无论双方如何指定，并不影响未还借款的数额，只是如果指定先还先出借的款项，会让未还借款的利息起算时间靠后，从利息结算方面有利于张雪少算利息，故当二人确认共有200万元借款尚未归还时，张雪在“账目确认单”中指定借款日期靠后的300万元借款中尚有200万元未还，符合逻辑，黄俊华收下“账目确认单”，表明认可张雪对未还借款的指定。而一审判决在借贷双方已经共同指定未还借款的情况下，以还款时间、还款路径及还款金额为由，将二人指定的未还借款认定为已由刘波账户的转款偿还，侵犯了借贷双方有权共同指定未还借款的权利，掩盖了张雪尚有200万元借款未还的基本事实；2.即使在借贷双方未指定的情况下，按照交易习惯及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规定，也不应当以还款时间、还款路径和还款金额来认定，而是应当按照时间先后的标准，先借先还，有利于利息计算的公平合理；3.黄俊华虽无直接证据证明刘波账户的还款是还2014年5月16日的300万元借款，但张雪也无证据证明还款是还5月31日的借款300万元。结合“账目确认单”及张雪的还款证据，可以证明截止于2014年11月5日，张雪尚欠黄俊华200万元借款本金，并指定5月31日的借款为未还借款。虽然“账目确认单”未载明2014年6月4日刘波账户的300万元还款用于归还哪笔借款，但载明2014年5月16日借款300万元的还款时间是2014年5月20日，能够证明该还款时间明显是笔误，因为根据张雪自己的供述及还款记录来看，张雪在2014年5月20日并无任何还款，第一次还款是2014年5月30日转款合计109万元，第二次还款就是2014年6月4日支付的300万元，推定二人指定以该300万元偿还2014年5月16日的借款300万元，且先还最早的借款，也比一审判决认定系偿还2014年5月31日的借款，更符合交易习惯和逻辑；4.“账目确认单”是双方对全部经济往来对账的体现，对确认单之前双方已结清、无争议的部分无需在确认单中体现，只对确认时间前双方未达成共识的部分账目进行了书面的核对和结算，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而一审判决仅根据张雪不诚信的庭审陈述就推翻双方签字的“账目确认单”显然是认定事实错误。何况张雪在确认欠款后继续向黄俊华偿还了部分欠款，以其行为再次对尚欠黄俊华借款的事实进行了确认，一审判决对这一关键事实视而不见，作出了违背基本逻辑的认定。 张雪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理由如下：1.张雪与黄俊华之间系合作进行资金拆借，双方的资金往来均属违法，合同无效，应当互相返还取得的财产；2.黄俊华主张的权利来源是2014年5月31日通过何欢账户向张雪指定的刘波账户转款的300万元，而该300万元在2014年6月4日已由刘波偿还给了黄俊华。黄俊华为证明张雪还有欠款在一审中提交了一份“账目确认单”，但是张雪在一审中也提交证据证明已归还全部借款，在一审两次庭审中张雪方反复主张对账，一审法院也要求双方对账，张雪也因此提起反诉，但黄俊华一直拒绝对账，应当承担不利后果。 黄俊华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1.张雪偿还借款1,430,000元，并从2014年5月31日起至借款还清之日止，按照年利率24%支付借款利息；2.诉讼费用由张雪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5月14日，黄俊华（甲方）、张雪（乙方）签订《合作合同》，约定：甲乙双方相互拆借资金，短期使用后归还本息，单笔拆借资金不超过5,000,000元；合作期限自2014年5月15日起至2014年12月31日止，若甲乙双方需要续约，重新协商签订协议；拆借期限以拆借方依据本协议向出借方出具的《借条》中的约定为准，原则上不超过15天；合作期限内，每笔拆借利率具体约定于拆借方向出借方出具的《借条》中，资金到账之日起计息，计至还款之日止，结息方式息随本金一并结清，拆借方应在结息日支付利息，每月15日、30日进行一次结算；并对还款方式、催款方式、债权转让方式、管辖法院等进行约定。 2014年5月31日，何欢通过银行账户向张雪指定的刘波银行账户转款3,000,000元。2014年6月4日，张雪委托刘波通过其银行账户向黄俊华银行账户转款3,000,000元。 2014年11月5日，张雪作为借款人签署“账目确认单”，主要载明：下述账目都为张雪向黄俊华借贷，其中，包括黄俊华从个人账户转款到张雪的账户及黄俊华委托何欢转款到张雪指定的收款账户；截止对账日期2014年11月5日，张雪累计借款12,700,000元，已还款10,700,000元；张雪尚欠黄俊华个人2,000,000元；借款明细分别为：2014年5月16日借款3,000,000元，收款账号韩佳（账号略），还款时间2014年5月20日，月息2%；2014年5月15日借款1,000,000元，收款账号韩佳（账号略），2014年5月30日回200,000元，2014年6月5日回800,000元，月息2%；2014年5月26日借款1,200,000元，收款账号向子珊（账号略），还款时间2014年7月10日，月息2%；2014年5月28日借款4,500,000元，收款账号向子珊（账号略），2014年6月20日回2,300,000元，2014年7月10日回2,200,000元；2014年5月31日借款3,000,000元，收款账号刘波（账号略），月息2%。 一审庭审中，黄俊华明确表示其在本案中仅主张“账目确认单”中2014年5月31日收款人为刘波的3,000,000元借款中未偿还的部分；张雪主张该笔借款已于2014年6月4日通过刘波银行账户偿还；黄俊华认可于2014年6月4日收到还款3,000,000元，但主张该3,000,000元系偿还“账目确认单”中2014年5月16日的3,000,000元借款，“账目确认单”记载2014年5月16日3,000,000元借款的还款时间为2014年5月20日系笔误，实际还款时间应为2016年6月4日；张雪则表示其偿还黄俊华的款项并非一一对应，双方应当对全部账目进行对账，黄俊华则不同意双方就全部账目进行对账。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本案中，黄俊华明确表示其主张的借款系“账目确认单”中2014年5月31日收款人为刘波的3,000,000元借款中未偿还的1,430,000元，故本案的争议焦点应当为该笔借款是否已经清偿。张雪为证明该笔借款已清偿，向法庭提交刘波于2014年6月4日通过银行账户向黄俊华转账3,000,000元的银行明细。一审法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之规定，张雪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其于2014年6月4日已通过刘波向黄俊华还款3,000,000元的事实，且从还款时间及还款路径来看，通过刘波的账户偿还收款人为刘波的借款符合一般交易习惯，还款金额与借款金额也一致，故刘波于2014年6月4日向黄俊华转账的3,000,000元应认定为偿还2014年5月31日收款人为刘波的3,000,000元借款，即黄俊华本案中主张的借款已清偿。黄俊华提出刘波向其转账的3,000,000元系偿还2014年5月16日3,000,000元，“账目确认单”所记载该笔借款还款时间“2014年5月20日”为笔误，但未提交相关证据，黄俊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其该项主张不能成立。据此，黄俊华本案中主张的借款张雪已清偿，对双方的其他经济往来，黄俊华亦不同意在本案中进行对账，故黄俊华要求张雪还款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对黄俊华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黄俊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9,200元、保全费5,000元，由黄俊华承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除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据张雪在一审中提交的《张雪还款明细》载明张雪自2014年5月30日至2018年2月10日共向黄俊华还款共计15613368元。黄俊华对此予以认可。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2014年6月4日张雪委托刘波向黄俊华转款300万元是偿还2014年5月16日的借款300万元还是偿还2014年5月31日的借款300万元，“账目确认单”是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张雪应否依据“账目确认单”确认的金额履行还款义务。现分别评析如下： 一、关于2014年6月4日张雪委托刘波向黄俊华转款300万元是偿还2014年5月16日的借款300万元还是偿还2014年5月31日的借款300万元，双方是否达成了指定还款的合意。黄俊华上诉认为在双方存在多笔借款的情形下，双方有权共同指定某笔还款系用于偿还某一特定借款，也有权共同指定未还借款归属于某笔借款。本案中张雪签字确认的“账目确认单”已确认2014年5月31日的借款尚有200万元未还，按照交易习惯及还款记录等情况来看，应当推定二人指定2014年6月4日刘波向黄俊华转款300万元系偿还2014年5月16日黄俊华出借给张雪的300万元，“账目确认单”上“2014年5月16日借款300万元，还款时间2014年5月20日”系笔误。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债务人的给付不足以清偿其对同一债权人所负的数笔相同种类的全部债务，应当优先抵充已到期的债务；几项债务均到期的，优先抵充对债权人缺乏担保或者担保数额最少的债务；负担相同的，按照债务到期的先后顺序抵充；到期时间相同的，按比例抵充。但是，债权人与债务人对清偿的债务或者清偿抵充顺序有约定的除外。”之规定，法律允许双方当事人对清偿债务的顺序作出约定，黄俊华上诉认为双方当事人有权共同指定某笔还款用于偿还某笔借款本院亦予以认同，而本案中，黄俊华主张张雪签署“对账确认单”，能够表明二人对2014年6月4日刘波向黄俊华转款300万元系偿还2014年5月16日的借款300万元进行了确认，本院认为其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具体理由如下：2014年6月4日刘波的还款300万元并未列在“对账确认单”上，黄俊华称2014年5月16日借款300万元后备注的还款“2014年5月20日”系笔误，应当就是2014年6月4日刘波转账的300万元，但是该备注处除了还款时间还有“收款账号韩佳”，也与2014年6月4日刘波转款到黄俊华银行账户不符，故仅从“对账确认单”上载明内容分析不足以认定双方对2014年6月4日的还款达成了指定还款的合意。在双方未达成共识其中一笔还款特指偿还某一笔借款的情形下，还款应如何进行认定，一审法院采信张雪的主张确认系偿还2014年5月31日借款300万元是否恰当。对此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存在多笔债务情形，依据本案受理时间能够参照适用的有效规范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从该条款中不难看出，清偿抵充在不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情况下，均应当让债务人更多获得清偿利益。之所以这样规定，乃在于法律允许清偿人更多获得清偿的好处，通过鼓励债务人履行义务，从而对债权的整体保护也有益处。因此，法理上一般允许债务人具有清偿抵充指定权，在不损债权的情况下，由债务人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决定优先抵充哪一部分债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虽因颁布时间的问题不适用于本案，然而其第五百六十条第一款“债务人对同一债权人负担的数项债务种类相同，债务人的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的，除当事人另有约定外，由债务人在清偿时指定其履行的债务”之规定正是这一法理的体现。因此具体到本案，如前所述，在双方未能确定对其中一笔还款系偿还哪一笔借款的情形下，一审法院采信张雪的主张确认2014年6月4日还款300万元系偿还2014年5月31日借款300万元并无不当。 二、“账目确认单”是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张雪应否依据“账目确认单”确认的金额履行还款义务。黄俊华上诉认为在借款尚未全部还清的情况下，二人有权共同指定未还借款归属于某笔借款，“对账确认单”由张雪签署，黄俊华接受，表明双方确认2014年5月31日的借款尚有200万元借款未归还，且在签订“对账确认单”后张雪还向黄俊华偿还多笔款项，表明张雪认可结算金额，故张雪应当依“对账确认单”确认的欠款金额向黄俊华偿还借款。对此本院认为，“账目确认单”系由张雪签字确认后交由黄俊华，应视为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但是双方在合同签署过程中的真实意思表示仅表示合同成立，合同是否生效还取决于合同内容是否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因此“账目确认单”的签署仅仅表明双方对往来款项进行结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之规定，法律对借款利率的上限作出了明确的规定，因此即使双方合意进行了结算及确认，诉讼中对结算确认的金额也应依据法律规定进行审查，看是否存在超利率上限结算的情形，超过法律规定的部分应属无效。而结算后债务人的还款行为也只能证明有还款事实，并不能反推结算金额即合法有效。本案中，首先，黄俊华与张雪系资金拆借关系，据双方陈述存在多笔资金拆借往来，而对账单未详细列明双方所有往来款项，也未列明200万元由何计算而来，仅以此作为债务人应偿还的金额本身依据不足；其次，根据双方在一、二审中的陈述，相互之间短期拆借的利率均是按照日千分之一点五至千分之二的标准计算，该约定利率明显超过法律规定的最高上限，那么双方结算确认的欠款200万元中也可能包含有超过法律规定的部分不应得到支持，因此黄俊华要求张雪按此结算金额履行义务的主张不能成立。要确认具体的欠付金额，只有查实清楚双方之间所有往来款项，在符合法律规定的范围内进行计算并抵扣后确认，张雪在一、二审中均积极配合并极力主张拉通算账，但是黄俊华拒绝拉通计算，并坚持以“对账确认单”确认的2014年5月31日的借款尚有200万元欠款为由要求张雪履行还款义务。本院认为，如前所述，针对该笔借款张雪已履行完毕还款义务，故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黄俊华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黄俊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200元，由黄俊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龙 小 丽 审判员 傅  敏 审判员 胡张映雪 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杜 俊 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