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57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程琳，女，1989年9月3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志红，四川荣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男，1974年9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 法定代理人：王某某1，女，1947年1月5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宿州市泗县，系王某母亲。 法定代理人：王某某2，男，1941年4月5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宿州市泗县，系王某父亲。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辉，四川循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程琳因与被上诉人王某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5民初172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程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志红，被上诉人王某的法定代理人王某某1、王某某2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辉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程琳上诉请求：撤销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5民初17261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本案诉讼费用由王某负担。事实与理由：1、王某具有研究生学历，系国有银行法务部的中层干部，且私下进行抵押房屋、借款炒股等投资理财行为，对法律规定等具有敏锐的认知能力。一审认定其系限制行为能力人，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2、2019年1月15日程琳与王某签订的《借款合同》已履行完毕。程琳在本案中主张的债权系对2019年1月15日《借款合同》进行结算后新达成的《借款合同》中确定的。一审法院将已履行完毕的2019年2月14日、2019年3月15日及2019年4月16日偿还利息的行为均纳入本案审理，超越了程琳的诉讼请求。 王某答辩称：1、从2018年9月至2019年11月期间王某的病历和就诊记录来看，王某不仅患抑郁证，而且还是慢性精神分裂症患者。一审法院认定王某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既符合医学常识，也符合客观逼事实。程琳系职业放贷人员，其在与王某交往的过程中，已知王某常年服用抗抑郁药物的事实。王某多次发生的抵押借款行为均系由程琳主导实施，与未经王某的法定代理人同意，故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借款合同无效并无不当。2、案涉房屋系王某在其姐姐资助下购买，王某频繁以该房屋抵押借款，本身就是精神不正常的表现。案涉合同本身均为无效，而程琳基于有效的合同关系提出诉讼请求，缺乏请求权基础。本案中程琳出借给王某的资金并非其自有资金，而是来源于张某珍和李某琼。程琳并非实际受操作人，其无权向王某主张还款。 程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某归还借款70万元及利息7万元（自2019年10月起暂计算至2020年2月，实际计算至清偿完毕之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2.判仅本案律师费1.5万元由王某承担；3.确认程琳对王某所有的成都市青羊区xx号房屋享有优先受偿权；4.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执行费由王某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如下事实： 2019年4月15日，王某（甲方、借款人）程琳（乙方、贷款人）签订《借款合同》，约定：甲方因资金周转向乙方借款50万元（因抵押限于2019年2月14日到期，故借款合同需要续签），以xx号住宅房屋（权：3xx9），面积173.51㎡作为抵押，借款期限从2019年4月15日至2019年6月14日止，月息3.5%（含服务费和利息，合计1.7万元），按天计算，每天924元。同日，王某出具借条，载明：今借到程琳50万元此款项转入王某工行尾数0415的账户内。 2019年4月22日，王某（甲方、借款人）程琳（乙方、贷款人）签订《借款合同》，约定：甲方因资金周转向乙方借款5万元（因抵押限于2019年2月14日到期，故借款合同需要续签），以xx号住宅房屋（权：3xx9），面积173.51㎡作为抵押，借款期限从2019年4月22日至2019年6月21日止，按天计息，天息1‰（含服务费和利息）。 2019年5月21日，王某出具借条，载明：今借程琳5万元，约定利息为日息千分之一。 2019年5月31日，王某（甲方、借款人）与程琳（乙方、贷款人）签订《借款合同》，约定：甲方因资金周转向乙方借款10万元，以xx号住宅房屋（权：3xx9），面积173.51㎡作为抵押，借款期限从2019年5月31日至2019年8月30日止，月息三分（含服务费和利息）。 程琳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王某账户分别于2019年1月15日转入50万元；2019年4月22日转入10万元；2019年5月22日转入5万元；2019年5月31日转入10万元。 2019年5月27日，王某（义务人）将位于青羊区xx号的不动产向程琳（权利人、申请人）办理顺位抵押，债权数额50万元，期限2019年5月20日至2019年6月19日。同日，成都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不动产登记中心向程琳出具了川（2019）成都市不动产证明第0xx3号《不动产登记证明》。 王某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程琳账户分别于2019年2月14日转入13050元；2019年3月15日转入1.7万元；2019年4月16日转入1.7万元；2019年4月29日转入50350元；2019年5月15日转入1.7万元；2019年5月21日转入1580元；2019年6月15日转入1.7万元；2019年6月24日转入3000元；2019年7月1日转入3000元；2019年7月15日转入1.7万元；2019年7月22日转入3000元；2019年7月31日转入3000元；2019年8月14日转入7000元；2019年8月15日转入1.7万元；2019年9月6日转入6000元；2019年9月15日转入1.7万元；2019年9月25日转入1400元。 2020年2月27日，程琳委托四川荣恩律师事务所作为与王某一案的代理人，约定在委托代理合同签订后3日内支付律师费1.5万元。四川荣恩律师事务所于2020年6月12日向程琳出具了收到1.5万元的发票。 一审另查明，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人民法院在审理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诉王某一案中，于2020年5月21日委托四川鼎诚司法鉴定中心对王某进行民事行为能力鉴定，2020年6月19日，王某被评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 2020年8月4日，王某某1（系王某母亲）申请王某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起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于2020年8月6日作出（2020）川0105民特55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宣告王某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 后王某向法院申请调查令，调取王某自2010年起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的就诊信息，该就诊信息显示王某2010年有诊断信息显示为抑郁状态、2011年3月有诊断信息显示为抑郁症，此后至2019年间每年均有多次“抑郁症”的诊断信息（其中2018年9月至2019年12月期间，每月都有“抑郁症”的诊断信息），自2011年开始每年有开药记录。 一审庭审中，程琳陈述，1.双方于2019年2月14日协商将2019年1月15日借款50万元的合同进行续签，王某直接在该合同中进行了修改，故在2019年4月15日借款抵押合同没有对应的转账凭证；2.王某于2019年4月22日向程琳借款10万元，但4月29日已归还5万元本金，现该笔借款尚欠5万元未归还。故王某将借款金额修改为5万元；3.王某在2019年1月15日向程琳借款时就办理了房屋抵押手续，后来因王某要向其他小贷公司贷款，其要求房屋信息中不能有除银行外的抵押信息，程琳与王某一起到房管局办理解押手续。在王某收到其他小贷公司款项后，双方又于2019年5月21日再次到房管局办理抵押；4.王某向程琳于2019年2月14日至2019年5月15日归还的款项，除2019年4月29日归还款项为4月22日借款的本金外，其余均归还的款项为借款利息。王某对此不予认可，并陈述，王某从小患有精神疾病，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原来居住泗县村委会及群众证明王某自11岁患精神分裂症，王某于2010年至今一直在华西医院和成都市人民医院就诊，其疗效不佳。从上述陈述及长期就诊事实可知，王某患精神分裂症至今已三十五年，其中还伴发抑郁症、强迫症、焦虑症等××，是罕见的多重××患者且始终未愈，无疑已成为慢××，无治愈的可能。王某作为慢性××患者，其认知功能所遭受的损害无疑是长期的受此影响，其理解力、意思表达能力无疑长期处于不完全状态，而王某与程琳签订借款抵押合同时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该合同的签订未得到王某监护人、法定代理人同意，应依法无效。且程琳未对王某的民事主体资格、贷款用途、还款能力等进行核实，且约定利息为月息3%及3.5%。程琳也于2018年9月10日向王某出具了收条（载明收到王某户口本等原件），双方签订的借款抵押合同为格式合同，又收取高额利息及服务费等，在双方微信聊天记录中，王某向程琳已告知其服用药物后思维受到了影响。而程琳在聊天记录中陈述，其为公司主张债权要求王某以转账方式还款，其公司财务才方便核实还款情况。而在王某未还款时，程琳公司也上门催收过借款。该行为为高利贷（职业放贷人）一贯做法，其已违反法律规定，应承担合同无效的法律责任；因程琳未履行审查义务而给王某发放贷款并挑起诉讼，造成王某患××的事情被无端放大，人尽皆知，应赔偿由此给王某带来的精神损失和财产损失。为证明上述提交了门诊特殊疾病方案申请表、门诊病历记录、服用药物的说明书、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就诊记录、成都市第四人民医院门诊病历及入院证、病情证明书、村委会的证明、借款合同、收条、××的案例、微信聊天记录等证明予以佐证。程琳对此均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王某与程琳签订的借款抵押合同是否合法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二十二条“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的成年人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经其法定代理人同意、追认，但是可以独立实施纯获利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或者与其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民事法律行为”之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并非完全没有民事行为能力，其可以独立实施与其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民事法律行为，故而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民事行为并非当然无效，若其实施的是与其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民事法律行为，即使未经监护人追认，也应属有效。具体到本案，合同是否有效要综合分析王某在签订合同时对自己的借款行为是否具备相应的认知能力，若案涉借款行为与王某的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即便王某在签订合同时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签订的合同也应属有效。一审庭审中，王某经鉴定目前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法定代理人辩称王某在签订合同时也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主张本案诉争的借款未经王某的法定代理人、监护人追认，其现也未认可诉争的借款。故认为王某与程琳之间的借款属无效，并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一系列病历资料等证据材料。一审法院认为，1.王某于2020年6月19日被四川鼎诚司法鉴定中心评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后，一审法院于2020年8月6日作出（2020）川0105民特55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宣告王某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司法鉴定机构及一审法院判决书只反映王某在2020年6月19日及2020年8月6日之后的行为能力情况，上述司法鉴定意见及判决并不能反映双方在签订诉争合同时王某是否属限制民事行为能力；2.从王某的就诊信息显示其患抑郁症多年且服用精神类药物多年久病未愈，在2018年9月至2019年12月期间，每月都有“抑郁症”的诊断信息，并有医院的开药记录，且在双方微信聊天记录中王某也向程琳告知其在服用药物，且在服用药物后思维受到了影响。虽王某在签订合同时为成年人，从2010年起都会到医院检查自身的精神疾病且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在2018年9月至2019年12月期间因其精神疾病严重，每月都到医院检查其精神疾病情况，并继续服用精神类药物，而在服用药物后其思维受到了影响，不能充分理解自己行为的意义和后果，无法完全充分理解自己与程琳之间借款行为意义和后果，故双方签订的借款合同、办理的房屋抵押及王某出具的借条效力待定，现王某的法定代理人对王某的借款及抵押行为不予认可，故王某与程琳的借款、抵押均无效。在借款无效后，王某应向程琳返还已实际取得的借款75万元，但王某于2019年2月14日至2019年9月25日期间归还的款项共计210380元，其款项视为归还的本金应予以扣除，经扣除后，王某应返还程琳借款本金539620元。因借款认定无效后，其利息也无效，但王某也实际占用并使用资金，其应赔偿程琳资金占用利息。一审法院酌定资金占用利息从起诉之日即2019年12月4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清偿之日止。 对于王某主张程琳为职业放贷人，其提交证据未能充分证明程琳系职业放贷人。故对该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对于律师费，经前述评判，程琳与王某之间的借款合同无效，其约定的其他条款也无效。故对于程琳主张王某支付律师费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王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程琳返还借款本金539620元；二、王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程琳支付资金占用利息（以539620元为基数，从2019年12月4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清偿之日止）；三、驳回程琳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800元，保全费4445元，王某负担9197元，程琳负担6048元。 二审中，程琳向本院提交王某个人信用报告复印件，拟证明王某的职业和学历，王某在本案争议的借款过程中具有民事行为能力。经质证，王某以个人信用报告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不予认可。本院认证：程琳提交的该份证据因内容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二审中，王某向本院提交《收入证明》，拟证明王某是中国银行青羊支行的档案管理人员，目前月收入为1161.77元，并非程琳所说的中层管理人员。经质证，程琳对《收入证明》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无异议，但不认可其证明力。本院认证：《收入证明》系由王某所在单位中国银行青羊支行出具的原件，程琳对其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采信，对其证明力，在本院认为部分一并阐述。 本院经二审查明：2021年1月21日，中国银行成都青羊支行出具《收入证明》，载明：王某系该单位员工，自2004年7月入行，病假前从事文员（档案管理）工作，2020年7月至今因病休病假，该员工2020年总收入为87755.03元，扣除“五险二金”后为28427.34元，2020年8月开始岗位工资3691元，扣除“五险二金”后为1161.77元。 二审中，程琳陈述，其在借款给王某时自己在银行有40万元贷款未归还。 本院经二审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程琳与王某之间借款合同关系的效力，是本案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本案已查明，安徽省泗县xx村村委会证明王某自幼患精神分裂症。而从一审法院调取的证据来看顾，王某从2010年起即因精神抑郁在华西医院就医，长期服药，2018年9月至2019年12月期间因病情加重每月就医，于2020年6月19日被鉴定机构鉴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于2020年8月6日被一审法院判决宣告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故可以认定王某实际从2018年9月病情加重时起即对自己的行为欠缺足够认知和控制能力。本案借款发生于2019年1月至5月，系王某病情加重频繁就医期间，案涉借款又未得到王某监护人的同意，故一审法院结合上述实际情况认定案涉借款合同无效，判决王某归还程琳借款本金并从程琳向法院起诉主张权利时按年利率6%支付资金利息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程琳上诉称一审法院未考虑王某系研究生毕业，在银行担任中层职务且长期融资理财，应该对法律规定具有敏锐的认知能力，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对此本院认为，王某长期患严重精神疾病是不争的事实，不能因其学历及曾经的工作经历来判断其签订案涉借款合同时的认知能力。从王某单位出具的《收入证明》即可认定，王某的疾病早已影响其正常工作，其连曾经担任的单位档案管理员的工作都已无法胜任，从2020年7月起病休在家。故程琳关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程琳还上诉称，其与王某在2019年1月15日签订的《借款合同》已履行完毕，一审法院将王某支付的利息一并纳入本案审理，超越程琳的诉讼请求。对此本院认为，程琳在本案中诉请王某归还的借款本息，其依据的《借款合同》及转款凭证等证据均表明，程琳主张的借款事实包括2019年1月15日签订的《借款合同》，故一审法院将王某于2019年1月15日后支付给程琳的款项纳入本案一并计算，并未超越程琳的诉讼请求。程琳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审中程琳向本院申请调取（2020）川0193民初1267号与3869号案件证据、庭审笔录、法院裁判文书，调取王某的个人信用报告，拟证明王某在2016年至2019年期间与金融机构签订了借款合同，王某在签订上述合同期间精神正常。本院认为，程琳申请调取的上述材料不能影响本院对本案的审理结果，故不同意调取。 二审中王某向本院申请调取程琳2013年至2020年期间工商银行卡号62×××16账户的转账明细，因其申请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同意调取。 二审中，王某称程琳出借给王某的款项来源于张某珍和李某琼的转款，程琳无权向王某主张还款。本院认为，程琳已提交证据证明其与王某之间形成了借款合意，且程琳已向王某实际支付了借款，故程琳有权向王某主张归还借款本金。王某的该项抗辩理由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程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审判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请按照程琳的上诉标的核实诉讼费），由上诉人程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判长  陈正霞 审判员  李婧杰 审判员  魏云霞 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日 书记员  高小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