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1028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裕宏，男，1964年1月8日出生，汉族，住西藏日喀则市桑珠孜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国美，四川盛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海明，女，1985年4月2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温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燕平，四川兰上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周廷勇，男，1985年5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 原审第三人：卢冬梅，女，1980年12月1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雷波县。 原审第三人：四川伍兵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高新区世纪城南路599号天府软件园D区6栋505号。 法定代表人：周廷勇。 上诉人陈裕宏因与被上诉人赵海明、原审第三人周廷勇、卢冬梅、四川伍兵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伍兵公司）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成都市温江区人民法院（2020）川0115民初37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裕宏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不得追加陈裕宏为（2019）川0115执956号案件的被执行人；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赵海明承担。事实和理由：目前法律、司法解释规定只有在公司破产、清算的情况下才会出现股东认缴出资加速到期，伍兵公司并未进入破产或清算程序，不存在法律规定股东认缴出资应当加速到期的情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破产审查应当由被执行人住所地人民法院进行，在级别管辖上，实行以中级人民法院管辖为原则、基层人民法院管辖为例外的管辖制度。伍兵公司住所地为成都市高新区，一般应由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审查，一审法院没有审查伍兵公司是否具备破产原因的资格，且《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不是司法解释，不能作为裁判依据进行援引，既然伍兵公司未进入破产或清算程序，一审法院追加陈裕宏为被执行人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损害了陈裕宏的利益。 赵海明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第一，《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六条规定，股东认缴出资并非仅在破产及清算的情形下才加速到期，本案完全符合该条规定的加速到期情形。第二，上诉人称《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本身不是司法解释不能作为裁判依据进行援引，但其在一审起诉状中又要求依照该纪要进行裁判，前后自身矛盾。即使按上诉人认为前述纪要不能作为裁判依据进行援引，亦应当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将上诉人追加为被执行人。 周廷勇、伍兵公司述称，没有意见。 卢冬梅未发表意见。 陈裕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2020）川0115执异76号裁定，判令不得追加陈裕宏为（2019）川0115执956号案件的被执行人，不在认缴出资范围内承担支付责任；2.本案诉讼费用由赵海明承担。一审庭审中，陈裕宏明确其诉讼请求为：判令不得追加陈裕宏为（2019）川0115执956号案件的被执行人，不在认缴出资范围内承担支付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赵海明与周廷勇、卢冬梅、伍兵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一审法院于2018年11月9日作出（2018）川0115民初3572号民事判决，判决：一、周廷勇、卢冬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赵海明退还股权转让款480000元并支付相应利息（利息以股权转让款480000元为基数，自2018年7月19日起按照年利率24%的标准计算至股权转让款还清时止）；二、周廷勇、卢冬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赵海明支付为实现债权产生的律师费23000元；三、伍兵公司对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确定的周廷勇、卢冬梅的应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周廷勇对该判决不服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3月13日作出（2019）川01民终1690号民事裁定，裁定：驳回周廷勇的上诉。（2018）川0115民初3572号民事判决生效后，赵海明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过程中，因伍兵公司、周廷勇、卢冬梅无财产可供执行，一审法院于2019年7月22日作出（2019）川0115执956号民事裁定，裁定终结（2018）川0115民初3572号民事判决及（2019）川01民终1690号民事裁定的本次执行程序。后赵海明向一审法院申请追加陈裕宏、李昌平为被执行人，一审法院于2020年6月17日作出（2020）川0115执异76号执行裁定，裁定：追加陈裕宏、李昌平为（2019）川0115执956号案件被执行人，并在认缴出资范围内承担支付责任。该裁定书告知“如不服本裁定，可以自裁定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成都市温江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陈裕宏对该裁定不服，认为认缴期限尚未届满，不应当追加其为伍兵公司的债务的被执行人，在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伍兵公司于2016年10月10日成立，注册资本人民币50000000元，股东为周廷勇、李昌平、陈裕宏，周廷勇认缴货币出资额人民币45000000元，认缴期限为2066年9月25日，李昌平认缴货币出资额人民币2500000元，认缴期限为2066年9月25日，陈裕宏认缴货币出资额人民币2500000元，认缴期限为2066年9月25日。至今，陈裕宏未实际缴纳出资。 赵海明提供了周廷勇、卢冬梅与伍兵公司的财产查询汇总表，证明在执行过程中穷尽措施仍没有执行到周廷勇、卢冬梅与伍兵公司的财产。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陈裕宏作为伍兵公司股东在认缴期限届至前未实际缴纳出资，其是否应当被追加为被执行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出资人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在企业法人作为被执行人且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时，依申请执行人的申请，其可作为被执行人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结合本案而言，关键是审查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因认缴出资加速到期承担出资责任的问题。首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可对其出资方式、认缴期限等情况在公司章程中自行约定，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其权益受法律的合法保护，根据民法一般原理，股东未届认缴期限并不需要实际出资。基于此，一般情况下，债权人以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第二，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系对注册资本认缴制的突破，《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分别规定了在破产程序中股东认缴的出资不受出资期限的限制以及公司解散时股东分期缴纳尚未届满缴纳期限的出资应作为清算财产，这是我国目前针对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出资加速到期作出的明确法律规定。这两条规定的法理在于，公司破产或者强制清算后将终止存在，不可能再根据原定期限请求股东履行，因此，如果公司不能要求股东提前缴付出资，则股东将逃避履行对公司的出资义务，并进而损害公司债权人和其他股东的正当利益。对于公司股东而言，虽然章程规定了明确的出资期限，但是由于出资义务的对象是公司，因此，章程规定的出资期限不能超过公司的存续期限，一旦公司破产或者强制清算，则视为章程规定的出资期限届至，即加速到期。参照该法理精神，最高人民法院在《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中进一步规定了公司在非破产与解散情况下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的两种例外情形，其中，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人民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的，因其结果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规定的公司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完全相同，故这种情形下比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股东未届期限的认缴出资加速到期。 本案中，虽然伍兵公司章程约定了股东出资认缴期限为2066年9月25日，陈裕宏的认缴出资期限尚未届满，但赵海明提供的民事判决书、执行裁定书等生效法律文书足以证明赵海明与伍兵公司、周廷勇、卢冬梅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依法成立，伍兵公司、周廷勇、卢冬梅的债务履行期限已经届满且未清偿债务，能够认定伍兵公司、周廷勇、卢冬梅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经一审法院强制执行，伍兵公司、周廷勇、卢冬梅至今无法清偿债务，陈裕宏也未提供证据证明伍兵公司有财产可供执行，能够认定伍兵公司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据此，赵海明举示的证据能够证明伍兵公司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已具备破产原因。综上，参照前述规定和法理精神，赵海明有权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陈裕宏在未出资范围内对伍兵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陈裕宏要求不得追加其为被执行人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陈裕宏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830元，由陈裕宏负担。 二审中，各方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伍兵公司是否符合股东认缴出资加速到期条件，是否应当追加陈裕宏作为被执行人。对此，本院评析如下：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关于“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已经承担上述责任，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股东应当依法按时足额履行其出资义务。如公司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可能影响公司的正常经营活动，侵害公司、其他股东和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公司债权人可依据前述法律规定要求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在我国现行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如果债权人仅以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原则上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一方面我们要尊重公司股东的认缴出资方式，另一方面，对于资本认缴下股东的出资义务，也必须结合案件的具体情况考量，以维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具体到本案中，人民法院在执行过程中通过网络执行查控系统、现场调查等方式均未查找到伍兵公司有可供执行的财产，已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应当认定伍兵公司已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亦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属于已具备破产原因，但未申请破产的情形。陈裕宏作为伍兵公司的股东，未对伍兵公司进行任何出资，虽然未到章程约定的出资期限，但认缴制下公司股东的出资义务只是暂缓缴纳，而不是永久免除，公司法人作为民事主体参与经济活动，其承担民事责任的财产来源首先是股东的出资，股东未出资将会严重影响公司的日常经营能力和责任承担能力，基于上述伍兵公司现有财产状况的认定，结合股东未出资的事实，根据前述公司法司法解释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关于作为被执行人的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出资人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之规定，赵海明申请追加陈裕宏为案涉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要求在其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上诉人依据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该意见仅限于执行案件符合移送破产审查条件的情形下关于破产管辖法院的规定，不适用本案。 综上所述，上诉人陈裕宏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30元，由陈裕宏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谷金霞 审 判 员 牛玉洲 审 判 员 陈丽华 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黄 霞 书 记 员 邓丽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