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4民终508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展妍，女，1990年4月20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展云麟，男，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系展妍的叔叔。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锡华，女，1961年7月23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丽霞，上海融力天闻律师事务所律师。第三人：周建中，男，1960年4月12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第三人：朱亚芬，女，1967年4月17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上诉人展妍因与被上诉人杨锡华、第三人周建中、朱亚芬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2019）苏0411民初75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展妍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驳回杨锡华对展妍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杨锡华承担。事实和理由：1.（2019）苏0411民初7560号民事判决中的判决理由第一条：案涉协议书确认的债权数额16万元与（2019）苏0411民初2388号的判决金额39万余元相差悬殊，认定为对杨锡华不公，不具有合理性。我认为这条判决理由是一种主观推定，无任何证据支持，无法律依据的错误认定。法律是讲证据的，任何数字推理都不可以作为证据使用，多少比例是合理的？没有法律依据的合理与不合理，不能作为法律认定结论，法律没有规定债务协商确定归还金额和原债务金额有比例上的要求。在现实中有很多债务是协商解决的，债权人做出让步并不是不合理的，只要当时是双方自愿签订的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达，就是合法的。一审的焦点是协议是不是双方自愿签订的，根据法律谁主张谁举证，且出庭证人焦某述称协商结果16万是杨锡华自己提出的，并非他人，是杨锡华自己的意愿。2.（2019）苏0411民初7560号民事判决中的判决理由第二条：协议与2388号判决间隔时间不到20天，很短暂，认为要调解很可能在2388号案件审理过程中达成调解协议，在没有重大客观情况下，杨锡华的债务在短时间内变更为不到判决数额的一半，不合理，展妍也未能进行合理解释。我认为这条判决理由是一种主观推定，无任何证据支持，无法律依据的错误认定。法律是讲证据的，任何时间推理都不可以作为证据使用，多少时间是合理的？没有法律依据的合理与不合理，不能作为法律认定结论，法律没有规定对债务协商有时间上的要求，在债务成立到债务解决前都可以协商。一审判决书认为要调解很可能在2388号案件审理过程中达成调解协议，法律认定要用确定的证据，不可以用“很可能”这种假设内容作为判定依据。一审判决书说我方未能进行合理解释，一审的争议焦点是协议是不是双方自愿签订的，根据法律谁主张谁举证，我方没有举证义务。因为当时我们对（2019）苏0411民初2388号民事判决结果是不认可的，要进行上诉，认为赠与的是一辆车而不是现金，我们只能归还车子，而对方想尽快拿到现金，再说他们也存在上诉后败诉的可能，这些我们也进行了陈述。3.（2019）苏0411民初7560号民事判决中的判决理由第三条：案涉协议在签订后很短时间内就进行了报警处理，可以从侧面反映出案涉协议非杨锡华真实意思的表示。我认为这条判决理由是一种主观推定，无任何证据支持，无法律依据的错误认定。红梅派出所出具《出警证明》内容载明，2019年10月11日22时18分许，报警人（即杨锡华的儿子周杨）称咨询律师，律师让自己报警。这只能说明协议生效一个多小时后杨锡华的儿子周杨对协议内容不满意咨询了律师，律师让他报警，周杨并不是债权人也不是协议签订方，他的意愿和协议真实性无关。红梅派出所出具《出警证明》内容载明，民警到达现场，了解情况，系事主也即杨锡华与展妍有债务纠纷，法院已判决展妍一方需还款数额，现双方就还款一事发生分歧，民警告知事主通过司法途径处理此事。从《出警证明》可以看到杨锡华并没有说受到胁迫后签订协议，也没有提供任何胁迫等现场证据。判决书根据不是债权人也不是协议签订人周杨在协议签订一小时后的报警，这个时间的长短，主观认为“从侧面反映出案涉协议非杨锡华真实意思的表示”，而不是用证椐来确定非杨锡华真实意思的表示，这是主观推理，而非证据证明，法律是讲直接证据的，而不是用非协议签订人的事后报警，从侧面推理协议签订人事前（一小时前）的真实意思。一审的争议焦点是协议是不是双方自愿签订的，根据法律谁主张谁举证。4.（2019）苏0411民初7560号民事判决中的判决结果“案涉协议显失公平，符合法定撤销的情形，本院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我认为，一审法院已经认定杨锡华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案涉协议的签订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重大误解等情形，也就是说杨锡华的起诉理由已经不存在，并对杨锡华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是无法律依据的错误判决。我认为，一审判决书判决协议显失公平，是一种主观推定，无任何证据支持，无法律依据的错误判决。一审的争议焦点是协议是不是双方自愿签订的，根据法律谁主张谁举证，我方没有举证义务来自证清白。上述一审判决书的三条判决理由，都是推理，不能作为判决依据，既然杨锡华没有证据，应该判决杨锡华败诉。综上，要求判如所请。杨锡华二审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周建中、朱亚芬二审均未到庭应诉，也未提交书面陈述。杨锡华一审请求：一、确认与展妍在2019年10月11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二、本案诉讼费由展妍承担。一审第二次庭审中，杨锡华最终明确诉讼请求为：要求撤销杨锡华、展妍于2019年10月11日签订的协议书，撤销理由为重大误解、显失公平和被胁迫。一审查明事实：杨锡华诉周建中、展妍、第三人朱亚芬返还原物纠纷一案，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9月24日作出了（2019）苏0411民初238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内容如下：一、周建中于2017年4月21日、2017年12月27日、2018年11月13日向展妍所作的涉及356800元、33400元、3200元的赠与行为无效；二、展妍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杨锡华人民币共计393400元；三、案件受理费7201元，由展妍负担。上述判决作出后的2019年10月11日，杨锡华与展妍签署《协议书》一份，主要内容如下:针对（2019)苏0411民初2388号的判决结果，双方经过自愿协商以展妍返还杨锡华160000元了结此案，展妍向杨锡华支付160000元后，杨锡华保证就此案不再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再向展妍提出财物返还，杨锡华不得再向法院申请执行此案中的财物返还。现杨锡华认为，上述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胁迫等情形，请求予以撤销。经多次协商未果，杨锡华遂起诉来院，要求处理。2019年10月17日，红梅派出所出具《出警证明》一份，主要内容载明，2019年10月11日22时18分许，红梅派出所接110指令：铁北新村39栋丙单元602,和对方有债务纠纷，法院判决对方要还39万元，下午的时候对方到家里让母亲签了一张只欠十几万的协议，母亲什么都不知道就签了，报警人称咨询了律师，律师让自己报警，母亲电话133××××3313，现在在家里的（追债）。民警至本市天宁区铁道北村1区39幢丙单元602室现场，了解情况，系事主杨锡华（女，320411××××，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133××××3313）报称：其与展妍（女，29岁，常州人）有债务纠纷，法院已判决展妍一方需还款的数额，现双方就还款一事发生分歧，民警告知事主通过司法途径处理此事。展妍申请出庭的证人焦某陈述称，其认识杨锡华，也认识周建中，与展妍母亲是跳广场舞认识的，跟展妍只是认识，不大接触。2019年10月11日下午签协议时，其在场，协议系双方协商的结果，无欺诈、胁迫情形。杨锡华申请出庭的证人周杨则陈述称，其系周建中与杨锡华的儿子，与展妍、朱亚芬没有关系。2019年10月11日签协议时不在场。当天晚上八点多，我母亲发微信语音给我，说四点多朱亚芬和姓焦的来过，要还我爸的钱，要提供一张卡给他们，我妈说没有理他们，也没有提到协议的事情。我就回复说他们很烦，因为在加班，也没有怎么回复。后来当天九点半，我加班完，才发现我母亲八点发消息给我、九点半打电话给我。我回电给我母亲，她说朱亚芬和展妍来我家了，我询问有没有签东西，我母亲说她有签了字。我问签了什么，她说要看一看。当时，我父母就在吵架，说39万怎么变成了16万。他们因为吵架没有理我。当天晚上10点多，我母亲微信拍给我看，我10:18打0519110报警。我母亲后来告诉我，警察建议通过诉讼解决。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本案中，虽然杨锡华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案涉协议的签订存在欺诈、胁迫、趁人之危、重大误解等情形，但显失公平，应当认定为非杨锡华真实意思表示，主要理由如下：第一，案涉协议书确认的债权数额与判决金额差距悬殊，形成鲜明对比，判决书确定的金额是39万余元，而协议书只有16万元，不到判决金额的一半，明显对杨锡华不公，也不具有合理性；第二，从协议与判决间隔的时间来看，中间间隔不到20天，很短暂。如果双方有调解基础，很可能在2388号案件的审理过程中就达成调解协议了。该院作出判决后，在没有重大客观情况变化的情况下，杨锡华的债权在短时间内就变更为不到判决数额的一半。该变更明显不具有合理性。展妍也未能进行合理解释；第三，案涉协议在签订后很短时间内就进行了报警处理，这也从侧面可以反映出，案涉协议内容非杨锡华真实意思表示。故案涉协议显失公平，符合法定撤销的情形，该院对杨锡华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关于诉讼费，应当按照谁败诉谁承担诉讼费的原则承担。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遂判决：撤销杨锡华、展妍于2019年10月11日签订的《协议书》。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展妍负担（杨锡华同意展妍承担的诉讼费用由展妍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其直接支付，该院不再退还）。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展妍庭后向一审法院调取并提交（2019)苏0411民初2388号民事判决书的EMS邮寄回执联。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9月24日作出（2019）苏0411民初2388号民事判决书并于2019年9月25日将该判决书通过EMS寄出，在该案一审判决的上诉期内，周建中与展妍、朱亚芬联系，要求展妍不要上诉。展妍称其在（2019）苏0411民初2388号民事判决书的上诉期内，因与杨锡华达成协议，故其未对该判决提出上诉。杨锡华与展妍2019年10月11日达成协议后，展妍于2019年10月14日转账给杨锡华16万元，该款项转账至杨锡华个人账户，杨锡华二审称将该款项给了周建中。周建中在达成案涉协议当日，还出具一份“申明”，称其与朱亚芬之间的事情从现在起一切结束，包括所有一切到此结束。2019年10月11日双方在签订案涉协议时，展妍一方进行了录音，展妍明确2019年10月20日前打16万元，双方核对了杨锡华的银行卡号，协议一式三份均进行了签名。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杨锡华以重大误解、显失公平、被胁迫为由要求撤销案涉协议的主张能否成立。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一，案涉协议签订时不存在胁迫情形。法律规定，一方或者第三人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要构成可撤销的受胁迫行为，须具备以下条件：一是须有胁迫行为；二是须有胁迫故意；三是胁迫须为非法；四是须被胁迫人因胁迫而陷于恐惧，并因恐惧而为意思表示；五是被胁迫人所作意思表示违背其真实意思。本案中，杨锡华未能证明案涉协议系受胁迫签订，其在签订案涉协议后与其子周杨联系，周杨在咨询律师后电话报警，出警证明仅反映双方有债务纠纷，并不能证明案涉协议杨锡华系受胁迫签订。第二，案涉协议签订时不构成重大误解的情形。在（2019）苏0411民初2388号案件一审判决后的上诉期内，周建中与展妍、朱亚芬联系，要求展妍不要上诉。案涉协议在周建中、杨锡华的家中签订，双方确定了支付金额及收款账户，协议一式三份，双方均予以签名确认，展妍提交的录音及证人证言还原了双方签订协议的过程，杨锡华对该协议的内容是明知的，协议签订后展妍按协议约定支付了16万元，杨锡华也将该款项给了周建中，上述事实可以明确印证杨锡华在签订该协议时不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形。第三，案涉协议的内容也不能认定构成显失公平。所谓显失公平的合同，就是一方当事人在紧迫或者缺乏经验的情况下订立的使当事人之间享有的权利和承担的义务严重不对等的合同。本案中，虽然协议约定支付的金额与（2019）苏0411民初238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支付的金额存在差距，但是该协议的内容系双方当事人对民事实体权利和诉讼权利自主进行处分的结果，金额的差异并不必然导致显失公平。结合案涉协议的内容，显然系双方当事人对（2019）苏0411民初2388号案件达成的和解，且该协议签订的背景系周建中在上诉期内要求展妍不要上诉，在周建中来回撮合下，双方才达成支付16万元了结此案。展妍最终未对2388号判决提起上诉，且已按约支付了该16万元，在此过程中，杨锡华并未向展妍提出过任何异议，也未通过周建中向展妍表达异议。此后，杨锡华将收到的16万元款项给了周建中。为了使相对人不再上诉且尽快履行支付款项的义务，双方当事人在作必要让步后最终达成和解协议，该协议的内容并不能构成一方当事人在紧迫或者缺乏经验的情况下订立的使当事人之间享有的权利和承担的义务严重不对等，故也就不能认定构成显失公平。综上所述，展妍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以显失公平为由判决撤销杨锡华、展妍于2019年10月11日签订的《协议书》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2019）苏0411民初756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杨锡华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均由杨锡华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邹玉星审判员  刘岳庆审判员  王 浩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宋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