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41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成都好房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世纪城南路599号6栋2层。 法定代表人：林雨，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车中河，四川文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巍，四川文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游婧，女，1992年6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上诉人成都好房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好房通科技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游婧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人民法院（2020）川0193民初74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好房通科技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对基本事实认定不清。一审法院推定游婧提交的照片版《员工手册》不存在造假的可能性，因此予以采信，其推理的逻辑起点是手机或相机拍摄照片的时间不能修改，但事实上游婧有篡改拍摄时间的动机且有实现的客观条件，不能排除照片拍摄时间作假的可能，且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游婧造假。首先，照片的拍摄时间可以随意修改；其二，游婧学习动画专业，长期从事平面、广告设计工作，对图片的处理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其三，游婧在被辞退后怀恨在心，在微博等社交媒体捏造并散布好房通科技公司的负面信息，其报复心理极强，有修改照片时间的强烈动机；其四，好房通科技公司财务部门处保存的第三方制作《员工手册》的业务结算单，显示2019年5月31日17：50分打印出单，而公司下班时间为18：30，游婧没有机会阅读和接触到《员工手册》；其五，好房通科技公司在仲裁阶段提交了《员工手册》，游婧对三性均予以认可且游婧没有提交其保存的照片版《员工手册》，一审阶段才提交，明显有悖常理。二、好房通科技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合同不仅仅依据《员工手册》的相关条款。1.依据《好房通红线（零容忍）指标》的规定，游婧应当被辞退。“不融入团队、不参加学习和互动”为零容忍指标，违反即被淘汰。游婧学习并签收了该规定。疫情居家工作期间，公司安排网络学习并要求汇报总结学习心得，游婧直接复制粘贴他人的学习总结进行汇报，学习态度不端正，学习总结敷衍了事、弄虚作假。2.基于诚实信用原则，游婧应当被辞退。法律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均要求遵循“诚信”原则，也是劳动者应当遵守的最基本的劳动纪律和职业道德之一。游婧在居家工作、学习期间，以敷衍的态度进行工作和学习，在总结的过程中弄虚作假，企图蒙混过关，违背了最基本的职业道德和劳动纪律，在公司内部产生了极其败坏的影响，给公司在疫情期间以及未来的管理带来了巨大的危机和挑战。诚信和规则不仅仅关乎一家企业的发展和管理，而且还关乎到整个社会的发展和未来。在劳动关系中，法律和司法针对弱势的劳动者的保护值得肯定，但不能毫无原则的为了保护弱势的劳动者而忽略原则性、根本性的问题。如果我们所有人都能对不诚信行为持零容忍的态度，我们的国家和社会就会风清气正，人民就会安居乐业，社会就会井然有序。疫情初期，全社会尚处于迷茫、失措的状态下，好房通科技公司更是处于生死存亡、前途未卜的紧要关头，但毅然选择和自己的员工在一起没有抛弃、没有放弃，游婧有恃无恐毫无顾忌做人的基本道德和规则，无视法律的原则，无视基本纪律和职业道德，无视公司规定，以弄虚作假的手段敷衍学习和完成工作任务，在特殊时期给公司的管理带来了严峻的挑战，全社会都应该对其说“不”。 游婧辩称，双方提交的员工手册内容完全一致，游婧没有将照片PS或更改拍摄时间。好房通科技公司只是将《好房通红线（零容忍）指标》发布在钉钉上让职工看一下。好房通科技公司的陈述完全不属实，游婧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只是好房通科技公司单方面认为是抄袭其他同事的意见。疫情期间，游婧认真打卡和参加各种考试，没有弄虚作假。 好房通科技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好房通科技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合法，不向游婧支付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游婧于2018年6月25日入职好房通科技公司，担任平面设计师。双方在庭审中确认游婧离职前月平均工资为6753元/月。 因新冠肺炎疫情防控需要，好房通科技公司决定于2020年2月3日至7日全员在家办公，统一进行产品和业务学习。2020年2月5日，公司在钉钉平台“学习交流群”布置了视频学习任务，要求观看视频并说一点让自己印象深刻的话。游婧发表的“鸡蛋不能装在一个篮子里要有风险危机意识”的发言与群内另一名员工相同。 2020年2月6日，好房通科技公司人力资源部蒲明娟在钉钉平台“学习交流群”向公司全员发出通知，以游婧等2人在学习总结中弄虚作假，抄袭其他伙伴分享内容，态度敷衍，触犯公司红线为由，决定对其予以开除。后好房通科技公司向游婧发送落款日期为2020年2月5日的《辞退通知书》，载明游婧上述行为严重违反了公司《员工手册》第七章第二条第六项之规定，决定予以开除处理，终止劳动关系。 2020年2月28日，游婧申请仲裁，请求裁决好房通科技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7012元，支付2020年2月1日至2020年2月19日期间的工资4036.23元，出具离职证明。2020年5月12日，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裁决好房通科技公司向游婧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7012元并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驳回游婧的其他仲裁请求。 双方分别提交的《员工手册》，在第七章第二部分第6条关于辞退处罚情形的内容有差异，好房通科技公司提交的版本较游婧提交的版本多第9项，内容为“在公司、公司领导安排的工作或学习中弄虚作假、态度敷衍或存在抄袭行为者”。好房通科技公司提交的员工手册附有签署页，游婧于2019年6月1日予以签字确认。 一审法院认定以上事实，主要采信了工资转账凭证、微信群聊天记录、辞退通知书、仲裁裁决书、双方当事人分别提交的员工手册以及当庭陈述等证据和庭审笔录。 一审法院认为，案件争议焦点是好房通科技公司以游婧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为由解除劳动合同是否属于违法解除。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之规定，好房通科技公司应就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决定而产生的争议承担举证责任。好房通科技公司提交了微信聊天记录及员工手册，作为其解除劳动合同的事实依据和制度依据。一审法院认为，双方提交的员工手册在涉及本案相关事实定性的内容上存在不一致，虽然好房通科技公司提交的员工手册附有游婧签字确认的签署页并装订成册，而游婧提交的员工手册系照片且无法与原件核对，但游婧陈述其系在签署员工手册时拍照留存，手机显示照片拍摄时间为2019年5月31日，与其在好房通科技公司提交的签署页上所签“阅读日期2019年6月1日”基本吻合。2019年5月31日双方尚在劳动合同存续期间，按照一般逻辑和日常生活经验，游婧不可能在当时即预见后续会因员工手册与公司产生争议并伪造相关证据。而好房通科技公司作为员工手册的制作和保管方，具有修改内容并重新印制装订的可能性，其提交员工手册的证明力大小明显低于游婧提交的版本。且好房通科技公司未提交员工手册经民主程序制定的依据，故该份员工手册不能作为其作出解除劳动关系决定的制度依据及本案的审理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好房通科技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好房通科技公司以游婧严重违反员工手册规定为由，单方面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系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之规定，结合游婧的工作年限、工资水平，好房通科技公司应当向游婧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7012元（6753元/月×2个月×2倍）。 游婧在仲裁请求中主张好房通科技公司为其出具离职证明，仲裁裁决予以支持，好房通科技公司未就此起诉，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好房通科技公司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条第一款的规定，为游婧出具解除劳动合同的证明。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五十条第一款、第八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十五条规定，判决：一、好房通科技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游婧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7012元；二、好房通科技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游婧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三、驳回好房通科技公司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元，由好房通科技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提交了新的证据，本院依法组织证据交换和质证。好房通科技公司新提交了照片、业务结算单、微博截图、短信截图、仲裁庭审笔录、一审庭审笔录、毕业证书、劳动合同、员工入职登记表，拟证明照片作假的可能性大，游婧有造假的能力，违反禁止反言的原则，5月31日游婧不可能接触员工手册；新提交了《好房通红线（零容忍）指标》截图和录频、工作动机书、入职申明书、辞退通知书，拟证明违反红线直接淘汰，游婧承诺恪守诚信、模范遵守规章制度，其阅读了公告。本院审查认为，好房通科技公司二审中新提交的证据材料为一审中已经质证过的证据，重复的证据材料不再单独审核；对照片，确实是通过修改时间、地点的，能够证明好房通科技公司有修改照片信息等的能力，但以自己有造假能力反证他人也有造假能力则没有逻辑上的证明力，不应作为证据采纳；对业务结算，记载的项目是成套标书，无法确定与争议的员工手册的关系，不作为证据采纳；对微博截图、短信截图、毕业证书、入职登记表，与好房通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合法性争议无关，不应作为证据采纳；对劳动合同，游婧没有异议，应作为证据采纳，作为书证，以记载内容确定案件事实；对好房通红线（零容忍）指标，游婧对制度本身存在无异议，该制度能够作为劳动争议案件审理的依据还需结合法律的规定认定，但可作为证据采纳；对客户成功部红线及标准、员工须知、工作动机书、入职申明书、此前的员工手册，与案件争议事实无关，不应作为证据采纳；对一审中已经质证的证据材料和审理笔录，不作为证据进行审核。本院认定以下事实：2019年1月8日，游婧与好房通科技公司签订了期限从2019年1月1日至2021年12月31日的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实行标准工时制。劳动合同中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的条款，对劳动合同终止的情形进行了放宽，对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放宽，对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限制。双方在劳动合同中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2018年11月7日，好房通科技公司公布了《好房通红线（零容忍）指标》，其中第二章“公司红线指标”第一条规定“被动开展工作、不注重质量和结果”，第二条规定“不融入团队、不参加学习和互动”，第三条规定“不遵守公司制度、不服从上级管理”；第四章“执行标准”中规定“除工作状态、态度可根据情况给予一次整改机会（3天内不调整过来立即淘汰），违反其余红线指标直接淘汰”。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因双方争议的法律事实和后果均发生在民法典施行之前，应当适用当时的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根据双方的主张，本案争议焦点如下：好房通科技公司解除与游婧的劳动合同是否构成违法解除。案涉的解除行为是好房通科技公司以游婧有过错为由进行的单方解除，除征求工会意见的程序要求外，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应当符合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的内容要求。根据好房通科技公司发出的辞退通知，解除劳动合同的主要理由是游婧学习中抄袭、态度敷衍，违反了公司的零容忍指标和规章制度及劳动合同约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应当依法建立和完善劳动规章制度，保障劳动者享有劳动权利、履行劳动义务。”用人单位制定的规章制度必须依法，且是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规章制度的主要目的是保障劳动者享有劳动权利和履行劳动义务，其中“依法”包括规章制度的内容依法和制定程序依法两个方面。劳动法律是社会法，规定的内容具有强制性，是国家调控劳动关系的最基本要求，不允许劳动合同当事人改变强制性规定的最低要求。纵观本案中的劳动合同、员工手册、零容忍指标，非常明显地存在减轻用人单位义务和限制劳动者权利的倾向，诸如劳动合同约定用人单位不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不及时缴纳社会保险费、用人单位不提供相应的劳动保护和劳动条件、规章制度损害劳动者权益的，劳动者也要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才能解除劳动合同，限制劳动者解除劳动的权利；再诸如约定劳动者暂时不能履行劳动合同义务、劳动者履行对国家的义务、进修、执行有关部门的公益性任务时，劳动合同自行终止，扩大用人单位可终止劳动合同的权利。红线（零容忍）指标和员工手册中则是大量关于开除和罚款（好房通科技公司将其命名为“乐捐”）的规定，诸如打私人电话被发现三次、违反门禁制度两次、工作或学习态度敷衍等均属开除情形，且还明确“包括但不限于以下情形”，无疑员工手册给予了用人单位可轻易解除劳动合同的便利，明显不符合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的立法精神，对于限制劳动者权利或违反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规定的内容，均不应作为确定双方权利义务的依据。至于争议的两个版本的员工手册，均不影响作为解除依据的条款不能作为案件审理依据的认定。用人单位加强管理是开展生产经营活动必不可少的保障，但这种管理应当在法治的范围内和以保障劳动者享有劳动权利和正常履行劳务义务为目的，建立和谐的劳动关系不需要军事化管理，不需要严刑峻法，任何人均难免犯错或失误，适当的批评教育或处罚，给予改正的机会，才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正确方法，才有利于建立和谐的劳动关系。游婧采用粘贴复制的方法发表感想，或许是认为这句话好，或许确实有敷衍了事的心态，但尚达不到劳动合同法规定的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的严重程度，更达不到好房通科技公司主张的“关乎整个社会的发展和未来”的严重后果和全社会都应当说不的苛责程度。好房通科技公司径行解除与游婧的劳动合同依据不足，构成违法解除，其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好房通科技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主要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裁判结果得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成都好房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唐健 审判员  孙睿 审判员  郭静 二〇二一年五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朱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