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2民终48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青岛金亿丰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黄岛区。 法定代表人：张敬波，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华，青岛西海岸润诚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青岛孟元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黄岛区。 法定代表人：李青，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广苑，北京市中伦文德（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伟中，山东中苑（西海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青岛金亿丰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亿丰公司）与被上诉人青岛孟元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孟元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9）鲁0211民初11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金亿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敬波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邵华，被上诉人孟元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伟中、刘广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亿丰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三项，判令被上诉人继续履行《企业产权转让合同》或者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保全等相关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其一、通过“被上诉人一审作为原告的身份起诉”及“武德敏是被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的身份”，足以认定本案涉案合同的主体是青岛孟元建材有限公司与青岛金亿丰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而不是股东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故，涉案合同是公司之间的财产转让合同，武德敏是被上诉人及法人股东的法定代表人，占有被上诉人80%股权，有权代表公司转让财产。其二、涉案合同转让标的及合同内容明确、具体，合同履行的目的是将土地使用权及土地附着物、企业其他财产转让给上诉人，实现合同目的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股权转让或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第四条也明确约定了“股权转让”或“土地使用权转让”的方式，并约定被上诉人应及时按上诉人要求的方式办理。其三、关于涉案合同的履行情况。合同签订后，被上诉人将土地及土地附着物、企业其他财产及土地产权证书一次性交付给了上诉人，上诉人也履行支付转让款2545963元的合同义务，除土地使用权手续尚未变更之外，双方基本实现了合同目的。被上诉人交付的土地仅是有围挡的空地，上诉人收到土地后进行了大规模的投资建设，投资金额达1200万元，建造了车间、办公室、地面硬化、实验室及相关设备，审批建造了变压器，组装了180型混凝土搅拌机及配套设备、混凝土搅拌站砂石分离机及配套设备，已经将涉案合同土地建成了混凝土搅拌站并实际投入生产经营。上述事实一审法院也依法查明，并在判决中认定上诉人在合同履行中“未存在过错”。由此可见，涉案合同已大部分履行完毕，土地已发改立项、办理环评，并进行了全面开发建设，现已投产运营多年，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对上诉人的履行行为已无法解除。其四、合同未继续履行的原因是因被上诉人未按合同约定履约造成的。合同第五条明确约定：“2014年12月1日以前被上诉人300万借款和利息及其他所负债务由被上诉人承担”，约定清偿时间是“在上诉人付清300万转让款前全部还清”。事实是上诉人多次要求被上诉人履行清偿债务的合同义务未果，上诉人被迫行使履行抗辩权。据此，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未存在过错”，被上诉人违约，无权申请解除合同。其五、因涉案合同土地存在抵押权，抵押权人是必要诉讼参加人。一审法院应依法通知抵押权人“青岛泽润典当有限责任公司”参加诉讼，在查明抵押债权的基础上，向上诉人释明是否同意代被上诉人清偿抵押权项下债务。为了继续履行合同，完全实现合同目的，上诉人同意直接代被上诉人向涉案土地抵押权人清偿债务，解除涉案土地抵押权，办理土地权属变更手续。其六、涉案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非常严重，会造成法律维护违约方利益的局面，容易出现社会不稳定因素。如果涉案合同解除，将导致涉案土地上正常生产经营的企业破产、地面建设的附着物出现权属纠纷、抵押权人债务无法清偿、涉及相关的利害关系人之间会产生大量合同纠纷等等，对经济秩序带来严重影响。本案中，上诉人具备合同履约能力，在被上诉人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的情况下，上诉人完全能够通过为被上诉人代偿债务的方式解除土地抵押权，保障合同目的实现。而被上诉人在自身违约的情况下，仅仅基于自身利益而擅自解除既存的合同关系，属于滥用解除合同的权利，恶意进行诉讼。综上，上诉人在一审反诉继续履行涉案合同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在法律和事实上均能够实现合同目的，而无需通过股权转让的方式实现合同目的。故请二审法院依法纠正一审错误判决，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保障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孟元公司答辩称，一、孟元公司与金亿丰公司签订的《企业产权转让合同》法律关系混乱,本身存在错误，无法继续履行。涉案合同转让的标的既包括公司股权、也包括土地使用权及地上附着物，分别涉及不同的法律关系和合同主体，但涉案合同未作区分，法律关系混乱错误，无法继续履行。金亿丰公司在上诉状中亦认可涉案合同中存在无效、可撤销或无法履行的条款，主张变更合同，也是承认该合同中存在上述问题。但涉案合同中无法履行的条款为合同的主要条款，双方已无法实现合同目的，涉案合同应当解除。二、涉案合同标的事实上均已经无法继续履行，应当予以解除。本案中，涉案股权的转让，未获公司股东追认，不具备法律效力；涉案土地目前处于被法院查封的状态，无法办理土地使用权转让手续，因此涉案合同事实上已无法继续履行，应予解除。三、金亿丰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支付全部款项，已经构成严重违约，孟元公司有权解除合同。金亿丰公司未按约定支付全部合同价款，违约在先，其所称的不安抗辩权不能成立。孟元公司有权解除合同。综上，一审法院判决并无不当，请求法庭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孟元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双方签订的企业产权转让合同，金亿丰公司支付违约金100万元；2.金亿丰公司承担诉讼费用。 金亿丰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继续履行企业产权转让合同；2、孟元公司承担反诉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4年12月3日，甲方武德敏与乙方金亿丰公司签订企业产权转让合同，合同约定：1、甲方将其所有的孟元公司及该公司所有的土地使用权（地号xxxx，面积为13333.3平方米，坐落于胶南市××镇××村××国道北侧）及土地附着物、其他企业全部财产转让给乙方；2、转让价格为人民币730万元（其中土地责转让费680万元、地上附着物费用50万元）；3、2014年12月10日前付100万元，因甲方出资设立的青岛鸿润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欠江苏茂盛建设有限公司工程款100万元，江苏茂盛建设有限公司欠乙方混凝土款100万元，经甲、乙双方与江苏茂盛建设有限公司协商，三方均同意江苏茂盛建设有限公司对青岛鸿润建设集团有限公司100万元的工程款债权由江苏茂盛建设有限公司转让给乙方，乙方以该受让的债权抵顶乙方应付给甲方的100万元转让款，该抵顶行为自乙方向甲方或其出资设立的青岛鸿润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出具相关手续时生效；2015年1月30日前付200万元；余款430万元由乙方以混凝土抵顶，混凝土价格为混凝土使用时的市场价格；混凝土交付的数量及地点，由甲方通知乙方，运费由乙方承担；土地使用税从2014年12月1日起由乙方承担；4、乙方在付清数额为人民币300万元（包括100万元的转让抵顶款和200万元的现金或转账）整转让款后，甲方应及时按乙方要求配合办理股权转让、土地使用权转让、法定代表人变更及其他企业产权转让手续，上述企业产权变更费用由乙方承担；5、2014年12月1日以前孟元公司人民币300万元借款和利息及其他所负的债务由甲方承担，由甲方在乙方付清300万元转让款前全部付清，因甲方未清偿完2014年12月1日以前孟元公司所负的债务给乙方带来的经济损失由甲方承担，2014年12月1日以前孟元公司所享有的债权归甲方所有。合同签订之日由甲方提供给乙方孟元公司所有的土地使用证及其他产权证书和相关材料。合同签订后，金亿丰公司履行了支付部分转让款的义务。孟元公司的对外借款300万元，至今未还清。 另，孟元公司的股东为青岛鸿润建设有限公司（持股比例80%）和郑德祥（持股比例20%）。青岛鸿润建设有限公司不同意转让股权，另一股东一直未找到。 双方对涉案合同应否解除有争议。金亿丰公司主张，其已经支付孟元公司货款3545963元，但孟元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将所欠青岛泽润典当有限责任公司的借款300万元及相应利息付清，金亿丰公司有权行使不安抗辩权，拒绝支付剩余款项，金亿丰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故要求继续履行合同。为证明上述主张，提交如下证据： 1、收据1份及对账单、发货单1宗，证明金亿丰公司用商砼抵顶了部分欠款； 2、授权委托书2份，证明青岛鸿润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授权其公司人员办理涉案合同商砼抵顶欠款事宜； 孟元公司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认为，证据1中的收据载明的款项系抵顶的合同约定的第一笔款项，对账单载明的相关商砼均是抵顶了涉案合同相关款项。孟元公司主张，涉案合同涉及的转让款为730万元，而金亿丰公司仅支付了230万元，金亿丰公司已经违反了合同约定，孟元公司签订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涉案合同应予解除。为证明上述主张，提交如下证据： 1、收款收据1份，证明孟元公司已按合同约定将相关款项支付给江苏茂盛建设有限公司，金额为932653元； 2、收款收据及车辆转让协议各1份，证明青岛鸿润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向金亿丰公司转让车辆抵顶相关款项； 3、落款时间为2016年5月8日的孟元公司给金亿丰公司发送的关于解除企业产权转让合同的通知函1份，证明孟元公司已向金亿丰公司发送了解除合同的函件，该合同已经解除。 金亿丰公司对证据1、2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认为上述证据均与本案无关，该些款项包含在2015年1月30日的200万元内；证据3，金亿丰公司未收到。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非金钱债务或者履行非金钱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对方可以要求履行，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法律上或事实上不能履行；……”,本案,涉案合同实质是孟元公司的股东对外转让股权，孟元公司与金亿丰公司签订涉案合同时，未签订相应的股权转让合同，现孟元公司的大股东不同意将其股权转让，根据上述规定，涉案合同事实上已无法继续履行，应予解除，该解除行为金亿丰公司未存在过错，故孟元公司要求支付违约金的请求不予支持。金亿丰公司的反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解除青岛孟元建材有限公司与青岛金亿丰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签订的《企业产权转让合同》；二、驳回青岛孟元建材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青岛金亿丰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青岛孟元建材有限公司负担；反诉费31450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36450元，由青岛金亿丰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上诉人提交涉案合同中的土地现状照片一宗，证明事项： 1、照片反映的是涉案合同中的土地使用现状，照片中部分车间、办公室、地面硬化、实验室及相关设备、混凝土搅拌机及配套设备、混凝土搅拌站砂石分离机及配套设备均系上诉人投资建设； 2、上诉人已将原涉案合同中的一块空地依法审批建设成混凝土搅拌站，现由“和信诚商混站”实际投入生产经营，土地上一切经营权及设施均与被上诉人无关； 3、证明如果涉案合同解除，将导致涉案土地上正常生产经营的企业破产、地面建设的附着物出现权属纠纷等，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对上诉人的实际履行行为已无法解除。 被上诉人进行质证称，对照片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代理人对现状不清楚。对证明事项不认可。涉案合同的标的物是以办理相关登记手续为法律要件，现状如何不影响合同是否解除。 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且仅凭该宗照片不足以证明涉案合同中的土地现状。 二审经审理查明： 一、对于合同约定的第一笔100万元款项，双方在一审期间确认已经进行了抵扣。 二、第二笔200万元，合同约定上诉人应在2015年1月30日前支付，上诉人称其通过混凝土抵顶的方式支付了1545963元，余款没有付清。 三、被上诉人认可其没有在2014年12月1日前对外清偿300万元债务，没还清的原因是其根据上诉人的付款计划安排对外清偿。 四、青岛鸿润建设有限公司的股东为武德敏、武德华及武艳，武德敏的持股比例为85.42%。 五、双方签订协议后，被上诉人将案涉土地交付，上诉人使用至今。2016年，孟元公司曾发函给金亿丰公司，要求解除合同。金亿丰公司同意继续履行合同，并同意代孟元公司偿还抵押权人债务，孟元公司不同意继续履行。 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案涉《企业产权转让合同》是否应当解除。《企业产权转让合同》，由孟元公司法定代表人武德敏代表公司与金亿丰公司签约，青岛鸿润建设有限公司持有孟元公司80%股份，属于控制股东。武德敏持有青岛鸿润建设有限公司85.42%的股份，同样属于控制股东。武德敏与金亿丰公司签订《企业产权转让合同》的行为，青岛鸿润建设有限公司应当明知且认可，没有证据证明金亿丰公司在受让孟元公司土地及其他财产的过程中存在欺诈、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等情形，金亿丰公司有充分理由相信武德敏有权代表孟元公司处分其资产，因此，案涉《企业产权转让合同》系当事人的真实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正确、全面地履行合同义务。通过对本案事实的审查，本院认为案涉《企业产权转让合同》不应解除，理由如下：一、合同约定“2014年12月1日前孟元公司的人民币300万元借款和利息由孟元公司承担，由孟元公司在金亿丰公司付清300万元转让款前全部付清，因孟元公司未清偿完2014年12月1日以前孟元公司所附的债务给金亿丰公司带来的经济损失由孟元公司承担......”，根据该约定，孟元公司负有在2014年12月1日前先行偿还300万元债务的义务，后由金亿丰公司承担支付转让款的义务，上述约定内容明确。而在实际履行过程中，孟元公司并未在2014年12月1日前履行义务，且该义务至今仍未履行。金亿丰公司已经支付款项250余万元，在孟元公司未履行先义务的情况下，金亿丰公司暂不支付剩余部分款项，属于行使不安抗辩权，并无不当；二、合同签订后，金亿丰公司不仅履行了部分付款义务，且案涉土地已经交付使用多年，金亿丰公司为使用该土地，必然且已经进行投入，合同正在履行中。在此期间，孟元公司除在2016年发函要求解除外，没有提出其他异议；三、金亿丰公司一再表示同意继续履行合同，并同意代孟元公司履行债务，而孟元公司无正当理由拒不同意。上述事实表明，孟元公司没有按约定履行合同，属于违约在先，其没有法定解除权。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双方为股权转让，因本案所涉合同中并没有对股权转让作出任何约定，仅限于公司资产的转让，一审该认定无事实依据。且孟元公司股东青岛鸿润建设有限公司，以及青岛鸿润建设有限公司的股东武德敏对此转让均为明知且认可，一审法院以孟元公司大股东不同意转让为由，判令合同事实上无法继续履行并应予解除，没有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本院对一审判决予以纠正。孟元公司无权要求解除合同，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金亿丰公司要求继续履行的主张合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金亿丰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成立，予以支持。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9）鲁0211民初117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青岛孟元建材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三、青岛孟元建材有限公司及青岛金亿丰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继续履行双方于2014年12月3日签订的《企业产权转让合同》。 一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反诉费31450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2900元，均由青岛孟元建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宋丽华 审 判 员 王 晋 审 判 员 卞冬冬 二〇二一年五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李 燕 书 记 员 隋欣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