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川01民终10013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王鑫，男，1973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上海市锦天城（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黎志，上海市锦天城（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谭世果，男，1954年10月1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邓建春，男，1971年3月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善富，男，1968年1月31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合川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曾济君，男，1968年8月19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龙泉驿区。 以上四名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段仁建，四川容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成都崛起红砖投资中心（有限合伙），住所地：成都高新区紫瑞大道**附****。 执行事务合伙人：王鑫。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上海市锦天城（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黎志，上海市锦天城（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王攀，男，1976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青羊区。 原审第三人：黄婉玲，女，1980年11月6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锦江区。 原审第三人：李斌，女，1972年5月25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高新区。 原审第三人：朱洪才，曾用名朱洪明，男，1975年8月19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金牛区。 上诉人王鑫因与被上诉人谭世果、邓建春、陈善富、曾济君、原审被告成都崛起红砖投资中心（有限合伙）（以下简称红砖投资中心）、原审第三人王攀、黄婉玲、李斌、朱洪才合伙企业纠纷一案，不服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1民初99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鑫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起诉或驳回谭世果、邓建春、陈善富、曾济君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王鑫未提起管辖权异议要求移送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人民法院审理，从未放弃仲裁协议，本案仍属于仲裁管辖的范围；2.《合伙企业法》规定的“合伙人不再经营”应指全体合伙人共同决定，红砖投资中心解散未取得有效的合伙人决定，不符合解散条件。 谭世果、邓建春、陈善富、曾济君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1.红砖投资中心在一审提起管辖权异议，已被驳回，要求解散企业不属于仲裁管辖范围；2.《合伙企业法》第八十五条第三项“全体合伙人决定解散”的适用条件是合伙期限没有届满。 王攀、黄婉玲、李斌、朱洪才未到庭应诉，亦未提交书面陈述意见。 谭世果、邓建春、陈善富、曾济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解散红砖投资中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红砖投资中心成立于2010年12月1日，为有限合伙企业，经营范围为项目投资、投资咨询（不含金融、证券、期货及国家有专项规定的项目）。现有合伙人9名（原合伙人14名），包括普通合伙人王鑫，有限合伙人李斌、谭世果、邓建春、陈善富、曾济君、王攀、黄婉玲、朱洪才，王鑫担任执行事务合伙人。出资总额660万元，其中王鑫出资46.2万元、占出资总额比例7%，李斌出资330万元、占出资总额比例50%，谭世果、邓建春、陈善富、曾济君各出资66万元、分别占出资总额比例10%，王攀、黄婉玲、朱洪才各出资6.6万元、分别占出资总额比例1%。2010年11月25日，时任合伙人签订《合伙协议》，主要约定“1.合伙目的：保护全体合伙人的合法权益，通过直接股权投资等经营手段获取投资收益。合伙经营范围：项目投资、投资咨询。合伙期限5年，投资期限3年，管理人在投资期限内完成投资，投资目标锁定期3年。上述期限自合伙企业营业执照签发之日起算。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后，可延长或缩短上述合伙期限；2.合伙企业的利润归全体合伙人享有，由全体合伙人按出资比例分配。对年度已实现的利润（包括投资成本）全部进行分配，每年度分配一次利润，时间为次年1月，如果60%以上合伙人表决通过可在其他时间进行分配；3.合伙企业由普通合伙人王鑫担任执行合伙人，并委托四川崛起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崛起投资公司）进行管理。执行合伙人应按每年度向其他合伙人报告事务执行情况及合伙企业的经营状况和财务状况，其权限包含：代表合伙企业对外签订与投资项目相关的（包括与华西证券股份有限责任公司、四川阿尔泰营销有限公司等）协议，代表合伙企业对各类股权投资项目进行投资、控制、管理投资过程等。执行合伙人超越授权范围履行职务，或者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给合伙企业造成损失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4.合伙人对合伙企业有关事项作出决议时，根据实际出资比例享有和行使表决权，合伙事项经全体合伙人二分之一以上表决权通过后作出表决，但法律另有规定或本协议另有约定的除外。改变合伙企业的名称、经营范围、主要经营场所的地点，处分合伙企业的不动产、知识产权和其他财产权利，以合伙企业名义为他人提供担保，聘任合伙人以外的人担任经营管理人员以及修订合伙协议，应当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超出投资预定计划的投资应当经三分之二以上合伙人表决同意；5.合伙企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解散：（1）合伙期限届满，合伙人决定不再经营；（2）本协议约定的解散事由出现；（3）全体合伙人决定解散；（4）合伙人已不具备法定人数满30日；（5）本协议约定的合伙目的已经实现或者无法实现；（6）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7）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原因；6.各合伙人履行本协议发生争议，应通过协商或者调解解决，合伙人不愿通过协商、调解解决或者协商、调解不成的，应当提交成都市仲裁委员会仲裁裁决解决，仲裁裁决是终局的，对各方均有约束力”。2010年11月、12月，谭世果、邓建春、陈善富、曾济君陆续向崛起投资公司转账支付出资款，其中，崛起投资公司向谭世果、邓建春出具的《收据》注明“购买华西证券”。红砖投资中心认可已足额收到全体合伙人的出资，《红砖股东出资明细表（华西证券）》记载了9名股东的出资额、出资时间及比例，并备注“购买华西证券100万股，配股40万股，合计140万股，总投资660万元，每股4.71元／股”。另查明，崛起投资公司成立于2009年5月，王鑫、曾济君、李斌、王攀、朱洪才均为该公司股东，法定代表人为王鑫。崛起投资公司于2010年11月24日向案外人四川阿尔泰营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阿尔泰公司）转款400万元，于2010年12月14日向案外人罗东民转款32万元，于2011年6月17日再次向阿尔泰公司转款128万元，合计560万元。128万元的银行交易回单注明交易用途为“代红砖投资中心支付购买华西证券股权部分款”。红砖投资中心提交落款人为“四川阿尔泰营销有限公司”的《借款说明》一份和《配股通知》一份，落款时间分别为2010年10月20日和2010年11月8日。《借款说明》载明“我公司于2010年5月28日与四川剑南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签订购买其持有的华西证券有限责任公司股权中的叁佰万股股权的合约，在备款办理成交时因我公司资金短缺，特向王鑫（身份证号码510902197310××××）个人借款人民币400万元，为此我公司经与王鑫协商并同意用我公司购买上述股权中的壹佰万股股权置换王鑫先生的肆佰万元借款。从今天起我公司名下持有的华西证券股权中的壹佰万股股权以及由该股权所产生的一切权利和义务（包括但不限于配股分红、上市或者企业亏损之损失）属王鑫先生所有，但王鑫先生不作为股东行使股东权利。王鑫先生承诺不得将该股权用于设定各种形式的担保、抵押等行为”。《配股通知》载明“根据我司2010年10月20日出具的《借款说明》载明的内容，现我司接到华西证券有限责任公司配股通知，华西证券有限责任公司现正在配股，每100万股配股40万股，价格4元／股。故请你于2010年12月15日前，将配股款人民币160万元（大写壹佰陆拾万元整）付至我司，以便代为完成配股事宜，过期视为放弃配股权利”。该通知正文内容后附手写说明“根据华西证券的通知，请于12月15日前先付20%，其余80%待配股成功后再补齐”。诉讼过程中，经一审法院去函调查上述《借款说明》、《配股通知》的真实性及所涉股权事宜，阿尔泰公司通过律师事务所回函“1.关于《协助查询通知书》附件《借款说明》及《配股通知》，阿尔泰公司无法甄别其真实性。2.王鑫对阿尔泰公司不享有任何实际权利，相反阿尔泰公司因其他权利义务关系享有对王鑫等人数千万元追偿权。3.阿尔泰公司与成都崛起红砖投资中心之间无任何经济往来，不存在任何权利义务关系”。还查明，红砖投资中心在一审答辩期内向一审法院提出管辖权异议，认为其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位于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故请求将本案移送至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人民法院管辖。一审法院于2019年9月24日作出（2019）川0191民初9904号民事裁定，裁定驳回其管辖权异议。红砖投资中心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20日作出（2019）川01民辖终1243号民事裁定，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两项：一是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二是合伙企业的解散条件是否成就。关于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当事人达成仲裁协议，一方向人民法院起诉未声明有仲裁协议，人民法院受理后，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提交仲裁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起诉，但仲裁协议无效的除外；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未对人民法院受理该案提出异议的，视为放弃仲裁协议，人民法院应当继续审理”。仲裁协议建立在自愿原则的基石之上，其权利内容可以放弃。是否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与人民法院是否具有管辖权，涉及人民法院主管权与管辖权的问题，二者密切联系。主管权指向人民法院、其他国家机关及仲裁机构在解决民事纠纷问题上的分工和权限。管辖权指向不同级别和地域的人民法院内部受理第一审民事案件的权限分工。人民法院享有主管权是确定管辖的前提和基础。案涉《合伙协议》虽约定了仲裁条款，且红砖投资中心、王鑫在开庭前提出异议，但红砖投资中心、王鑫已在一审答辩期内以红砖投资中心的名义提出管辖权异议。其主张本案纠纷应由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人民法院管辖，并在一审法院作出裁定驳回其异议申请后提起上诉，坚持要求移送其他法院，应视为其已放弃仲裁协议，以实际行为认可人民法院具有主管权。王鑫作为红砖投资中心的执行事务合伙人，对外代表红砖投资中心，根据本案实际情况，应认定红砖投资中心提起管辖权异议系按照王鑫执行合伙事务的意思指示。并且，本案已经上级人民法院终审裁定，确定一审法院具有管辖权。若允许当事人先行提出管辖权异议，在人民法院对管辖权异议作出生效裁定后，又以仲裁协议提出异议，则严重影响诉讼效率，浪费司法资源，亦违背诚信诉讼原则。故，红砖投资中心、王鑫以《合伙协议》存在书面仲裁协议为由请求驳回起诉的异议不能成立。关于合伙企业的解散条件是否成就的问题。谭世果、邓建春、陈善富、曾济君诉请解散合伙企业的理由一是“合伙期限届满，合伙人决定不再经营”，二是“合伙目的已经实现或者无法实现”。从第一个解散理由来看，《合伙协议》约定的合伙期限已于2015年11月30日届满，解散条件是否成就的关键在于是否符合“合伙人决定不再经营”的情形。对此，谭世果、邓建春、陈善富、曾济君主张在合伙期限届满的情况下，任一合伙人均有权决定不再经营；红砖投资中心、王鑫主张是否不再经营应由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李斌作为持有合伙企业50%份额的合伙人则主张二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合伙人即可决定不再经营。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合伙期限届满后，是否不再经营的决定不需要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首先，从立法本意和法律条文的解释来看，本案《合伙协议》约定的解散条件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八十五条规定的合伙企业解散情形一致。在该条中，“合伙期限届满，合伙人决定不再经营”与“全体合伙人决定解散”为并列的两项解散情形。对于“决定解散”，法律明确规定须“全体合伙人”方能决定，而对于“合伙期限届满，合伙人决定不再经营”，法律并未作出“全体合伙人”的限定，而是将是否继续经营交由合伙人决定。若将不再经营的决定理解为“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才能作出，则与“全体合伙人决定解散”的情形重复，不符合立法本意，亦脱离了合伙期限届满这一特定的语境；其次，从《合伙协议》约定的表决方式来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三十条“合伙人对合伙企业有关事项作出决议，按照合伙协议约定的表决办法办理。合伙协议未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实行合伙人一人一票并经全体合伙人过半数通过的表决办法”。本案不属于未约定表决方式或约定不明的情形，《合伙协议》明确约定“根据实际出资比例享有和行使表决权，合伙事项经全体合伙人二分之一以上表决权通过后作出表决，但法律另有规定或本协议另有约定的除外”。合伙期限届满后是否继续经营并非《合伙协议》约定或法律规定的例外情形，也不属于法定或约定的须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的事项，故应按照《合伙协议》约定的表决方式作出决定；最后，法律条文和合伙协议不可能穷尽合伙企业的所有事项，对于未明确约定或规定的事项应按照合伙协议约定的表决方式决定，合伙协议未约定表决方式或者约定不明的，则按照法律规定的表决方式决定，此为合伙企业作出决议的应有逻辑顺序，而非以“举轻以明重，举重以明轻”的思维方式，通过对未明确约定事项与明确约定事项比较的方法确定表决方式。因此，红砖投资中心、王鑫以“是否不再经营”重要程度高于《合伙协议》约定的须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的事项为由，主张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才能决定不再经营的抗辩意见，不能成立。红砖投资中心成立于2010年，长达十年的经营期间内，到庭要求解散的合伙人陈述未召开过一次合伙人会议。甚至在本案诉讼过程中，一审法院要求执行事务合伙人王鑫召集各合伙人进行商议，王鑫仍以无法通知为由予以拒绝。而事实上，红砖投资中心九名合伙人均能够有效联系。王鑫作为执行事务合伙人怠于履行其职责，造成本案合伙期限届满后，事实上无法通过正常召开合伙人会议的形式对合伙企业是否继续经营作出决定。不论是合伙企业还是公司，作出决议有赖于一定的形式和条件，在商事主体的决议过程中，以“人数多数决”和“资本多数决”为通常的决议条件。本案中，九名合伙人中有六名合伙人主张解散合伙企业，且六名合伙人持有的合伙份额占合伙企业份额的91%，明确反对解散合伙企业的仅两名合伙人，占合伙企业份额的2%。在此情形下，若红砖投资中心或执行事务合伙人王鑫为合伙人表决提供条件，结果显而易见。综上，“合伙期限届满，合伙人决定不再经营”的解散条件不需要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应按照《合伙协议》约定和法律规定的表决方式由合伙人作出决定。本案合伙期限已经届满，且主张解散合伙企业的合伙人份额达到二分之一以上，虽未形成合伙人决议，但系因执行事务合伙人怠于履行职责未提供决议条件造成。合伙人在本案诉讼过程中的明确意见应视为其作出是否继续经营、是否要求解散的意思表示，故红砖投资中心符合“合伙期限届满，合伙人决定不再经营”的解散条件，对合伙人提出解散红砖投资中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至于“合伙目的已经实现或者无法实现”的解散事由是否成立，红砖投资中心和王鑫拒绝对股票投资和经营现状作出说明，仅凭其提交的十年前的《借款说明》和《配股通知》，无法对《合伙协议》目的是否实现作出结论。现案外人阿尔泰公司否认二者对其享有任何权利，红砖投资中心或王鑫与阿尔泰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权利义务关系，以及权利内容如何均需要通过另案才能确定。故一审法院在已经认定红砖投资中心符合“合伙期限届满，合伙人决定不再经营”的解散条件基础上，对合伙目的是否实现不再予以评价。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解散红砖投资中心。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红砖投资中心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案涉《合伙协议》第45条约定“合伙企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解散：（1）合伙期限届满，合伙人决定不再经营；……（3）全体合伙人决定解散；……”。该约定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八十五条规定的合伙企业解散情形一致。“红砖投资中心约定的合伙期限已于2015年11月30日届满，合伙人并未形成继续经营红砖投资中心的决定，符合“合伙期限届满，合伙人决定不再经营的”法定解散情形。综上，红砖投资中心具备法定解散条件，当然解散，无需诉请法院判决。故对谭世果、邓建春、陈善富、曾济君的起诉，应予驳回。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1民初990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谭世果、邓建春、陈善富、曾济君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退还谭世果、邓建春、陈善富、曾济君；上诉人王鑫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予以退还。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史 洁 审判员 陈 曦 审判员 罗晓都 二〇二一年五月十二日 书记员 陈 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