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414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正扬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沙湾东二路1号、5号世纪加州二期2幢24层3号。 法定代表人：童鑫洪，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楠楠，北京浩天信和（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德伟，四川中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益瑞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双流区东升街道广都大道159号。 法定代表人：曹洪，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良仲，四川合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正扬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扬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四川益瑞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益瑞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天府新区成都片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2民初53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正扬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书，改判支持正扬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全部由益瑞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1.《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是案涉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一审法院不应进行调整，正扬公司诉请的2000万元应得到支持。2.益瑞公司提交的《四川益瑞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开发“洪锦国际”项目垫资修建具体实施的方案》（以下简称《开发“洪锦国际”项目垫资修建具体实施的方案》）、《四川益瑞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印章使用登记表》（以下简称《益瑞公司印章使用登记表》）等证据均为复印件，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即使益瑞公司能够提供前述证据的原件，前述证据也是益瑞公司内部单方制作，真实性无法核实。益瑞公司的内部制度是否实施，是其内部管理问题，正扬公司无从得知，该内部制度对正扬公司也没有约束力。3.曹洪是益瑞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上加盖的益瑞公司公章是真实的，该协议由曹洪亲自签字、盖章，所盖印章与益瑞公司在一审第二次庭审中提交的印章编码、防伪码完全一致；退一步讲，即便该协议上未加盖益瑞公司的公章，曹洪的签字行为也能代表益瑞公司。4.益瑞公司于2019年12月16日提交了印章鉴定申请书，但一审法院并未组织鉴定，说明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印章的真伪无关紧要，或者说明一审法院审理程序违法，应当鉴定而不鉴定。此外，一审法院审理期限严重超期，程序严重违法，造成正扬公司的损失进一步扩大。 益瑞公司辩称，1.对保证金550万元应予退还无异议，但正扬公司主张的1450万元损失和违约金，缺乏事实依据，不应支持。双方签订施工合同后，正扬公司未进场施工，不存在实际损失，正扬公司主张的损失实际上就是已缴纳保证金的资金利息损失。且，正扬公司在2018年7月向益瑞公司申报债权时，只申请退还550万元的保证金，并未提及其他损失或违约金。2.《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系曹洪个人签订，仅代表曹洪的个人意愿，不能代表益瑞公司。一方面，从该协议内容看，1450万元接近已缴保证金数额的3倍，在双方确认正扬公司并未实际进场施工的情况下，如此高额的赔偿金数额明显不符常理。另一方面，该协议中加盖的益瑞公司公章，是益瑞公司之前已销毁，后重新启用的印章。启用背景是益瑞公司为偿还债务，引入了成都渝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和四川双兴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垫资修建“洪锦国际”项目，并在成都市双流区华阳街道办事处的协调下由益瑞公司与债权人、融资方等共同协商制定了《开发“洪锦国际”项目垫资修建具体实施方案》，该方案中明确益瑞公司的公章、法定代表人私章、财务章等进行重新刻制，并交付共同监管，监督使用，对盖章的文件、合同等进行登记和复印备档。而从一审中益瑞公司提交的印章使用登记表可知，《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并未进行登记、接受监管，因此，益瑞公司认为是曹洪擅自以其个人名义签字并加盖的作废印章，该协议对益瑞公司没有约束力。3.一审法院按照资金占用利息对正扬公司主张的违约金进行调整，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正扬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益瑞公司按照《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向正扬公司退还保证金550万元；2．判令益瑞公司按照《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向正扬公司支付损失赔偿金及违约金1450万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益瑞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4月15日，益瑞公司作为发包方与作为承包方的正扬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总承包合同补充协议》，约定益瑞公司将案涉工程即“洪锦国际”项目工程交由正扬公司承包施工。合同中，双方对工程内容、承包范围、合同价款及计价依据及双方权利义务进行了详细约定。其中，合同3.1条约定合同总价为1.8亿元；第20.1条约定该项目履约保证金共计1000万元。签订上述合同后，正扬公司向益瑞公司缴纳履约保证金550万元。后因益瑞公司债务纠纷，正扬公司未进场施工。 2018年5月17日，为解决债务问题并推进项目，益瑞公司制定《开发“洪锦国际”项目垫资修建具体实施方案》，对资金监管、项目印件监管、债务清理等进行了明确规定，相关债权人在该方案签字确认。其中，对印件监管规定：公司的公章、法定代表人私章、财务章等进行重新刻制，并交付共同监管，监督使用，对盖章的文件、合同等进行登记和复印备档。印鉴应当严格监督、监管防治虚假、新增公司债务；对债务清理规定：已形成的公司债权、债务，应当登报公告并收集准确信息，依法交由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统一依法清理。 2019年1月21日，益瑞公司法定代表人曹洪与正扬公司签订《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主要内容为因案涉项目被人民法院查封冻结，导致合同无法履行，双方自愿解除签订的《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益瑞公司退还正扬公司保证金550万元并赔偿损失及违约金1450万元，共计2000万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根据益瑞公司提交《益瑞公司印章使用登记表》，案涉《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未进行登记、监管。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采信了如下证据：《建设工程施工总承包合同补充协议》《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开发“洪锦国际”项目垫资修建具体实施方案》《立案决定书》、一审庭审笔录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在本案中的争议焦点为：益瑞公司是否应当支付正扬公司保证金并赔偿损失或支付违约金。如应当支付，具体金额为多少。 本案中，益瑞公司与正扬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总承包合同补充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属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约束力。签订上述协议后，正扬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向益瑞公司缴纳保证金。但因益瑞公司债务问题等原因，双方未继续履行合同，正扬公司也未进场施工。也即，双方签订合同目的已经不能实现。正扬公司依法有权要求益瑞公司退还已经缴纳的保证金并赔偿损失。 就益瑞公司应退还正扬公司保证金及赔偿损失的金额而言。正扬公司主张益瑞公司应根据案涉《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支付其2000万元，即保证金550万元、损失及违约金1450万元。但一审法院认为，一方面，根据查明事实，益瑞公司在案涉项目土地因债务纠纷已经被查封的情况下，为解决债务问题，避免虚假债务以保障各债权人利益，在项目实施过程中对案涉项目资金、印件等进行了在债权人参与下的共同监管、使用。而从益瑞公司提交的《益瑞公司印章使用登记表》看，案涉《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用印并无登记、记载，也无证据证明案涉《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所加盖印章系在债权人参与共管的情况下使用。故该《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不能视为益瑞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对其不具有约束力；另一方面，即便案涉《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属合法有效。但该协议视为对双方权利义务的重新约定。而该协议中，除涉及退还正扬公司已经缴纳的保证金550万元之外，主要涉及损失及违约金1450万元。而本案中，正扬公司签订合同后并未进场施工，正扬公司也未提交产生实际损失的相关证据，但上述协议约定的损失、违约金远超过保证金总额即本金总额的两倍有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之规定，并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七条“当事人通过反诉或者抗辩的方式，请求人民法院依照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调整违约金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第二十九条“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之规定，由于正扬公司未提交其实际损失的相关证据，一审法院结合双方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正扬公司未进场施工以及益瑞公司为确保虚假债务损害债权人利益对用印进行共管等事实，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就益瑞公司应支付正扬公司的违约金，调整为自2015年4月16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本金付清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进行计算。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益瑞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正扬公司支付保证金5500000元及违约金（违约金计算方法：以5500000元为基数，从2015年4月16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从2019年8月20日起至本金付清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进行计算）；二、驳回正扬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70900元，由益瑞公司负担。 二审中，正扬公司提交以下新证据： 1.益瑞公司2017年4月1日的股东会决议、2017年9月26日的股东会决议、2017年9月26日的章程、2019年11月18日的章程修正案，拟证明：自2017年4月1日起至今，益瑞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始终为曹洪，职务为执行董事、公司经理，根据公司章程中对曹洪职务的规定，曹洪有权对外代表益瑞公司签订合同； 2.调查令申请书，申请由正扬公司持调查令向一审法院调取（2019）川0192民初3346号海南中航鑫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南充分公司诉益瑞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的全部卷宗材料，拟证明：曹洪具有代表益瑞公司签订合同的权限。 经质证，益瑞公司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和证明力不认可，认为曹洪虽系益瑞公司的执行董事，但不担任经理职务，且曹洪在2018年1月起因病无法参与益瑞公司的经营管理，公司章程中对执行董事的权限没有明确授权对外签订合同；对证据2，认为正扬公司申请调取的另案材料与本案无关，且益瑞公司认为另案涉嫌虚假诉讼并已就该案向相关部门提交反映材料。 经审查，本院对证据1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其关联性及证明力在其后予以阐述。证据2中所涉案件，与本案当事人不同、法律关系性质不同，该案事实与本案的处理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准予正扬公司提出的调查令申请。 双方未提交其他的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及采信的证据与一审一致，对此，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尾页处，甲方为益瑞公司，曹洪在“甲方法定代表人或项目负责人”处签名，该协议中还加盖有“益瑞公司”字样印章。益瑞公司明确表示：对《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中曹洪签名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其个人行为不能代表益瑞公司；对该协议中所盖益瑞公司印章的真实性有异议，且已在一审中对该印章的真实性申请鉴定。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有两个，现评判如下： 一、《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对益瑞公司是否具有法律约束力。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十一条规定：“依照法律或者法人章程的规定，代表法人从事民事活动的负责人，为法人的法定代表人。法定代表人以法人名义从事的民事活动，其法律后果由法人承受。法人章程或者法人权力机构对法定代表人代表权的限制，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于本案中，曹洪系益瑞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以益瑞公司的名义与正扬公司签订《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此行为后果应由益瑞公司承受，该协议对益瑞公司具有约束力。虽然，益瑞公司在一审中提交了《开发“洪锦国际”项目垫资修建具体实施方案》和《益瑞公司印章使用登记表》，用以证明《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中的用印并无登记、不符合《开发“洪锦国际”项目垫资修建具体实施方案》的要求，但，《开发“洪锦国际”项目垫资修建具体实施方案》系由益瑞公司制定，而益瑞公司并无证据证明正扬公司知晓或者应当知晓该实施方案的内容，故，《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中的用印即便不符合前述实施方案的规定，也不能当然否定该赔偿协议中印章的真实性。前已述及，曹洪作为益瑞公司法定代表人并以益瑞公司名义签订《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的行为，对益瑞公司具有约束力。在此情况下，已无必要再对《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中印章的真实性进行司法鉴定。一审法院认定《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不能视为益瑞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对益瑞公司不具有约束力，该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二、一审对《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中关于1450万元损失及违约金的约定予以酌情调整，是否恰当。 《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中载明：“三、合同解除后甲乙方的权利、责任、义务：1.因乙方（即正扬公司）是无过错方，甲方（即益瑞公司）无理占用乙方保证金550万元长达四年，基于此甲方自愿赔偿乙方损失及违约金1450万元，退还乙方保证金550万元，共计2000万元整。……”本院认为，从上述约定内容可知，双方明确了案涉《建设工程施工总承包合同补充协议》未能实际履行的违约方是益瑞公司，同时明确了益瑞公司应承担的损失及违约金是针对其无理占用正扬公司所缴保证金550万元长达四年的事实。鉴于正扬公司在《建设工程施工总承包合同补充协议》签订后并未进场施工，在本案中也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因《建设工程施工总承包合同补充协议》未能实际履行而产生的实际损失，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约定的1450万元损失及违约金数额过高，酌情调整为按资金占用利息的标准、自正扬公司缴纳550万元保证金的次日起至实际退还之日止计算违约金，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正扬公司上诉认为，曹洪在《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第三条后空白处手写“益瑞公司不得以任何理由抗辩乙方损失及违约金1450万元，益瑞公司认可总金额2000万元。”的内容，应视为案涉双方均放弃违约金调整请求权的约定，故人民法院不应对该约定的违约金数额进行任何调整。对此，本院认为，本案中，虽然《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对益瑞公司具有法律约束力，但从益瑞公司举示的《开发“洪锦国际”项目垫资修建具体实施方案》和《益瑞公司印章使用登记表》可知，曹洪签订《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并加盖益瑞公司公章的行为，不排除系曹洪擅自所作的可能性；加之正扬公司对《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中损失及违约金1450万元的构成未能作出合理性解释，故，曹洪手写部分的内容不宜认定为益瑞公司放弃违约金调整请求权。本院对正扬公司的该项抗辩意见不予支持。 综上，正扬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关于《工程承包合同解除及赔偿协议》对益瑞公司不具有约束力的认定虽适用法律错误，但该认定不影响最终的实体处理结果，本院对一审处理结果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0元，由上诉人四川正扬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 判 长  田 笛 审 判 员  张卫敏 审 判 员  龚 耘 二〇二一年五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何 倩 书 记 员  廖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