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07民终2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油延长石油销售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斜口街办岳沟村108国道南侧。法定代表人：张恺颙，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国斌，辽宁安融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明明，辽宁安融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万联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连云港市海州区解放东路103号。法定代表人：柳健，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顾培亮，男，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元伦，江苏华德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油延长石油销售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油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万联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联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连云港市海州区人民法院(2020)苏0706民初35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中油公司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中油公司支付万联公司违约金人民币450456.94元（计算方法：50392265.61元*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4.35%*上浮1.3倍/365天*逾期39天+30392265.61元*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4.35%*上浮1.3倍/365天*逾期31天=450456.94元）。事实和理由：一、中油公司逾期支付货款未给万联公司造成实际损失，一审判决中油公司按照年利率24%向万联公司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没有事实依据且明显过高。二、案涉买卖标的物为石油化工产品，属于大宗交易商品，参与各方（包括万联公司）都是具有规模的石化产品经营企业，如有融资需求，通常都可以通过银行贷款解决。即使中油公司逾期付款给万联公司造成资金成本损失，亦应依据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逾期贷款利率确定，不应参照民间借贷利率。三、中油公司认为，逾期付款给万联公司造成的资金成本损失计算利率，应按照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4.35%上浮30%计算比较适宜。四、即使按照民间借贷利率计算损失，但是目前最高人民法院已将民间借贷所保护的最高利率调整为“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简称LPR)四倍”，2020年8月20日公布LPR为3.85%,四倍即15.4%。然而，一审法院将违约利率标准确定为24%,明显偏高，显失公平。五、中油公司不存在恶意违约行为，不应判处惩罚性违约金，应按照万联公司所遭受的实际损失确定违约金。中油公司逾期付款行为系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资金市场及支付渠道，出现短暂资金安排失调造成，且很快就解决了。逾期付款发生后，中油公司始终持积极态度与万联公司主动多次协商付清了货款本金，并与其协商违约金事宜。万联公司一度同意按照年利率12%计算违约金，但又抓住合同中对中油公司极为不利的违约条款（该条款显失公平理应予以撤销）,谋求不当利益，导致产生诉讼。中油公司始终态度诚恳，提出的违约金解决方案公平合理，且无明显过错，一审法院判处中油公司承担惩罚性违约金明显不当。被上诉人万联公司二审辩称，一、本案事实十分清楚，上诉人违约情形非常明显，性质恶劣。1.答辩人于2020年1月6日将全部货物(甲基叔丁基醚)交付给上诉人，上诉人应在2020年2月10日前将全部货款支付给答辩人，但上诉人一直拖延支付了两个月才将货款支付完毕。期间，答辩人多次发函，催要货款，并再三声明该违约行为需要按合同约定承担违约金、利息和相关费用等不利后果，但是上诉人不予理睬，才造成如今的后果及责任，上诉人应当对此承担完全责任。2.上诉人中油公司为陕西延长集团下属子公司，是一个大型国有企业集团单位，有足够的履行能力，但其却选择在本案业务中恶意违约，没有树立良好的诚信榜样，严重伤害了市场经济活动中的基本诚信原则，性质非常恶劣。二、违约金制度是防范合同风险的管理手段之一，具有惩罚性作用。1.从合同签订来讲，是因为合同双方考虑、评估了业务开展过程中的风险，以及为了规避风险设定违约责任，这是合同能够签订、业务能够开展的重要前提条件。从主观上分析，双方当事人均是为了自身商业利益而从事本次交易活动，是在自愿平等基础上签订的合同；从客观上分析，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在内容上也没有违反任何法律强制性规定，当然是有效的。2.从合同履行来讲，设立违约金是为了督促双方严格履约，避免违约行为发生。违反合同约定是有惩罚性的。上诉人对于本案的纠纷有完全的过错责任，在这种情况下，违约金的惩罚功能必须得以体现，否则将导致诚实守信的基本原则在商事活动中得不到体现，将会鼓励违约行为的发生，造成违约情形的普遍发生，违约金制度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市场诚信将面临极大冲击。三、买卖合同中的违约金，并不是借贷合同中的利息，不能以利率为基础进行计算。最高人民法院在《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规定：认定约定违约金是否过高，一般应当以损失为基础进行判断，这里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除借款合同外的双务合同，作为对价的价款或者报酬给付之债，并非借款合同项下的还款义务，不能以受法律保护的民间借贷利率上限作为判断违约金是否过高的标准，而应当兼顾合同履行情况、当事人过错程度、预期利益等因素综合确定。主张违约金过高的违约方应当对违约金是否过高承担举证责任。上诉人上诉称以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上浮30％计算违约金，是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的。如果合同中没有违约金的约定，参照银行罚息标准再上浮30％计算违约金，还有其合理性，因为这是给守约方造成的显而易见、最低程度上的损失；如果合同中已对违约金进行了明确约定，当然不能只以银行利息计算违约金，而应该遵守合同约定。否则，买卖合同中的买受人都会选择去违约拒不支付货款，因为违约占用资金与从银行贷款取得资金相比，既没有资质和资信不足导致无法贷款的风险，也不用提供任何担保等风险缓释手段，而且融资成本又是极低的。这难道是在让大家都去通过违约来获取资金?上诉人上诉称，即使以民间借贷利率计算损失，也应该以2020年8月20日公布的一年期LPR(市场报价利率)3.85％的4倍，即年息15.4％为违约金的保护上限。这种说法同样不能成立，一是违约金不应该参照民间借贷利率来进行计算；二是即使参照民间借贷利率，本案所涉的违约争议和本案起诉均发生在2020年8月20日前，该文件规定也无法向前溯及和套用，即无法适用于本案。四、违约金数额的确定，应该尊重双方当事人的合同约定。双方当事人签订合同是其真实意思的表示行为，违约金数额的约定是在保障双方当事人利益的前提下，违约方承担的具有惩罚意义的赔偿数额，这是双方当事人基于商业利益角度的决定，应当自行承担相应风险，因此，违约金数额的确定，应该尊重双方当事人的合同约定。最高人民法院在乐平华润置业有限公司与洪客隆百货投资(景德镇)有限公司租赁合同纠纷案件［(2019)最高法民申3344号］裁定正是基于上述意见驳回了乐平华润置业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在该裁定中，最高院同时认为，违约金的确定是否以违约造成损失为条件，可以由当事人自行约定，并不必然以损失存在为基础，也未必以损失为基数进行计算。五、上诉人的违约行为，给答辩人造成了巨大损失。2020年，答辩人业务经营中亏损了7000多万元，其中，很大程度是因为中油公司、安达兴达两公司恶意违约，导致资金不能及时回笼，造成资金链断裂，失去了在2020年3月份采购低价油品资源的机会，造成了巨大的采购成本损失。因为上诉人的违约，答辩人还面临着被上级公司缩减资金规模、管理层被处罚等管理措施，除此以外，答辩人又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精力来处理上诉人的违约问题。因此，上诉人的违约后果是极其严重的，给答辩人造成了巨大损失。六、一审法院的判决结果根据合同约定判决年利率24％的延期付款利息，但没有判决支持合同总额5％的违约金，既维护了裁判尺度的一致性，也是在最大程度上保护了上诉人的利益。根据双方合同约定，上诉人应该按照合同总金额的5％承担违约金，并按照年利率24％的利率标准承担延期付款利息。在一审法院审理和判决中，已经对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条款进行了调整，改为只按年利率24％的利率标准承担延期付款利息。这一判决结果与答辩人此前的海州区人民法院(2019)苏0706民初1184号案件、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苏07民终3515号案件的判决结果是相同的，体现了裁判尺度的一致性。这一判决结果，恰恰说明海州法院已在最大程度上减轻了上诉人的违约责任范围，最大程度上支持和保护了上诉人的利益，因此，一审法院的判决已是对其最有利的判决结果。综合以上意见，答辩人与上诉人签订的买卖合同不违反任何法律强制性规定，具有充分的法律效力。违约金的约定是综合考虑了业务风险、收益后设定的，有天然的合理性，应当得到当事人的尊重和法院的支持。违约金不光有补偿作用，也具有惩罚作用。上诉人恶意违约行为给答辩人造成了极坏影响和极大损失，当然要按照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上诉人也没有任何证据说明违约金存在过高的情形；一审法院的判决结果既维护了裁判尺度的一致性，也已在最大程度上减轻了上诉人的违约责任后果。因此，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任何事实基础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万联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中油公司给付尚欠万联公司利息、违约金5963153.69元；2.判令中油公司承担案件诉讼费、律师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1月3日，万联公司（卖方、甲方）与中油公司（买方、乙方）签订1份《化工品销售合同》，约定万联公司向中油公司销售甲基叔丁基醚，数量9400吨，单价5354元/吨，金额50327600元。产品质量以乙方书面确认的《货物化验单》为准。交货时间：2020年1月7日前（含2020年1月7日），交货地点：营口兴达库。乙方自提。货款支付：先货后款，甲乙双方办理货物交接手续后，乙方在二十个工作日内按照货物数量向甲方支付相应货款，乙方付款前甲方向乙方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第七条违约责任约定:乙方逾期付款的，乙方同意每延期一天，按延期付款部分的0.5%支付违约金；逾期付款超过7天的，甲方有权解除合同、退货，乙方同意并自愿承担所有责任，包括：赔偿甲方即甲方合作伙伴因此造成的所有损失（包括但不限于甲方因该笔业务已发生的费用、赔偿下家的款项及采购替代货物产生的损失），承担延期付款利息（按照年息24%计算），并按合同总价款的5%支付违约金。违约方违反本合同约定的，违约方除需按本合同承担违约责任外，且违约方承担守约方因此发生的全部维权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差旅费、诉讼费、律师代理费、执行费、保全费、公证费等。2020年1月6日，万联公司（转让方）与中油公司（受让方）、营口兴达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仓储方，以下简称营口石化公司）签订1份《货权转让通知书》，约定：根据万联公司与中油公司签订的《化工品销售合同》约定，万联公司现将上述9412.078吨货物的所有权转让给中油公司，对此中油公司予以确认。万联公司与中油公司通知营口石化公司，自2020年1月6日起，将二期一区5号、二期二区9号储罐所存的9412.078吨货物所有权归中油公司所有，自该时起，提货时须由中油公司出具提货凭证方可提货。2020年1月7日，中油公司向万联公司出具1份《收货证明》，明确收到甲基叔丁基醚9412.078吨，价格5354元/吨，收货地点：营口兴达石油化工有限公司罐区二期一区5号、二期二区9号。2020年3月7日，万联公司向中油公司发函，要求其在2020年3月13日前支付全部货款50392265.61元，并按照合同约定承担违约金及利息5111708.59元（按2020年3月13日为回款日计算）。2020年3月16日，万联公司委托江苏华德律师事务所向中油公司发律师函，要求其在2020年3月20日前支付全部货款50392265.61元，并按照合同约定承担违约金及利息5343651.07元（按2020年3月20日为回款日计算）。2020年4月17日，万联公司向中油公司发函，要求其在2020年4月21日前支付拖欠的货款30392265.61元，并按照合同约定承担违约金及利息。2020年4月21日，万联公司委托江苏华德律师事务所向中油公司发律师函，认为中油公司在2020年3月20日仅支付20000000元，至2020年4月20日才支付剩余货款30392265.61元，已严重违约，要求中油公司在2020年4月24日前将违约金及利息5963153.69元支付给万联公司。万联公司聘请律师代为诉讼，支付律师费20万元。在一审庭审过程中，双方一致确认万联公司已将增值税发票开具给中油公司。一审法院要求万联公司针对中油公司逾期付款给其造成的实际损失举证，万联公司称无证据，实际损失即为银行利息损失。万联公司主张的利息及违约金总额合计5963153.69元，具体为：1.50392265.61元应当于2020年2月10日付款，实际于2020年3月20日支付部分20000000元，违约天数39天，前7天利息（0.5%/天）1763729.3元，7天后利息（24%/年）1060308.49元，违约金（总金额5%）2519613.28元，利息、违约金合计5343651.07元；2.应于2020年3月20日付款330392265.61元，实际于2020年4月20日付款，违约天数31天，前7天利息（0.5%/天）0元，7天后利息（24%/年）619502.62元，违约金（总金额5%）619502.62元，利息、违约金合计619502.62元。中油公司应支付万联公司2020年2月10日至4月20日期间的利息、违约金合计5963153.69元。一审法院认为，万联公司与中油公司签订的《化工品销售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中油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的时间给付万联公司货款，应向万联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双方在《化工品销售合同》第七条违约责任条款中约定乙方逾期付款超过7天，应承担延期付款利息（按照年息24%计算），并按合同总价款的5%支付违约金。万联公司当庭亦确认其实际损失为银行利息损失，双方对于违约金的约定过高，一审法院将违约金的计算标准调整为年利率的24%。中油公司应支付给万联公司的违约金为1911753.6元（50392265.61元×24%÷365天×39天＋30392265.61元×24%÷365天×31天）。双方在合同中约定违约方应承担守约方因此发生的全部维权费用，对万联公司主张中油公司承担诉讼费、律师代理费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律师费代理费，应按欠付货款产生的违约金总额1911753.6元计算，律师代理费为64119元。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遂判决如下：一、中油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万联公司违约金1911753.6元；二、中油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万联公司律师代理费64119元；三、驳回万联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3542元（万联公司已预交），由万联公司负担31536元，中油公司负担22006元。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审法院认定的中油公司向万联公司支付的违约金数额是否过高。本院认为，万联公司与中油公司签订的《化工品销售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本院予以确认。关于争议焦点问题。本院认为，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案涉《化工品销售合同》约定，双方办理货物交接手续后，中油公司在二十个工作日内按照货物数量向万联公司支付相应货款，中油公司逾期付款超过7天的，应承担延期付款利息（按照年息24%计算），并按合同总价款的5%支付违约金。合同签订后，万联公司按约于2020年1月7日将9412.078吨货物交付给了中油公司，但中油公司逾期付款超过了7天。中油公司在一审审理期间提出案涉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计算标准过高，要求一审法院予以调整，一审法院将违约金计算标准调整为以未付款金额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计算。本院认为，案涉标的款项数额较大，中油公司在签订合同后就应及时筹备资金以便按约支付货款，在中油公司逾期付款后，万联公司多次致函催收货款，中油公司仍然拖延支付，具有较高的主观过错，且因中油公司逾期付款，导致万联公司大额资金不能及时回笼，错失了对外交易的机会，故即使在约定的付款日前发生了新冠肺炎疫情，中油公司也不能因此免除违约责任。综合以上因素，本院认为，一审法院以未付款金额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的标准计算案涉违约金，符合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应予支持。综上所述，中油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论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2006元，由上诉人中油延长石油销售股份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任 慧审 判 员  曹守军审 判 员  周文元二〇二一年五月九日法官助理  李文晓书 记 员  顾 凡法律条文附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