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2民终23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尹金柱，男，1963年11月12日出生，朝鲜族，住所地吉林省延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喆，北京恒都（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剑飞，北京恒都（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交河技工塑料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城阳区。 法定代表人：康兼顾，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兴斌，北京市京师（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中璞浚哲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城阳区。 法定代表人：田守群，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心良，北京市浩天信和（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尹金柱因与被上诉人青岛交河技工塑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交河公司）、被上诉人青岛中璞浚哲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璞公司）请求变更公司登记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2020）鲁0214民初162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尹金柱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原审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等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中璞公司是交河公司的全资母公司，持有100%交河公司的股权，涉案交河公司的股权实际上是中璞公司的对外投资，系中璞公司的资产之一。一、原判决认定“中璞公司的股东以股东会决议的方式处分中璞公司在交河公司的股权系无权处分行为”，即认定公司股东会无权处置公司自己的资产，没有任何法律依据。1.公司所有的经营行为都是基于对自己资产的处置，如股东会无权决议处置资产，则实质上剥夺了股东会甚至公司自身的经营权。公司的一切经营行为都是资产互换的过程——以现金换产品、以劳务换现金等，对自身产品、劳务等有形无形资产的定价、出售过程，均是公司处置自身资产的过程。公司最高权力机关的股东会有处置公司资产的权利。2.公司法对有限责任公司处置自身资产没有任何限制性的规定。纵观整部公司法，只对股份有限公司及上市公司在进行重大资产处置时做了前置程序的限制性规定——应当由股东大会作出决议，而对于中璞公司所属的有限责任公司则没有任何限制性规定。且即便参照股份有限公司及上市公司采取更为严格的标准，中璞公司以股东会决议的形式处置公司资产也完全符合法律规定。3.涉案股东会决议是中璞公司股东对中璞公司未来经营方向所进行的调整，在公司治理范围内，应当尊重公司股东的意思自治。公司法作为私法，意思自治原则是其理论基石，奉行“法无禁止即可为”的基本原则。本案中，《股东会决议》内容有7项，其决议内容第1、2、4项系对中璞公司旗下全资子公司交河公司、吉尔利公司未来经营权及所有权的分配以及未来业务安排；决议内容第3项系中璞公司对外投资的青岛中吉泰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项目的未来经营和投资计划的安排；决议第5项、第6项系对公司人员的安排及处置。显然属于公司法第三十七条第一项“决定公司的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和中璞公司章程规定的股东会职权范围。二、原判决认定“股东仅以其出资额为限对公司债务承担有限责任……存在损害中璞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可能性”，是对公司注册资本金和公司资产的基本概念的混淆，其以此主张股东会决议无效显然系适用法律错误。1.涉案股东会决议并未涉及中璞公司的注册资本金，其履行与否与中璞公司的股东出资额没有任何关系。工商登记显示，中璞公司注册资本金12000万元，股东田守群认缴6120万元、尹金柱认缴5880万元，涉案股东会决议中并未涉及任何对中璞公司注册资本金的调整内容。即便参照《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对于公司减少注册资本金的规定：（1）减资决定的作出是由公司股东会决定；（2）未履行对债权人的通知义务即进行减资，其后果亦非股东会决议无效，而是在债权人无法得到清偿时，由股东在减资范围内承担补充责任。公司注册资本金作为公司的法定资产，也是公司法范围内唯一对其增减程序作出了限制性规定的资产，亦是由公司股东会决议的形式予以处置，且外部债权人主张权利亦不会影响股东会决议的效力。根据“举重以明轻”的基本原则，公司对于其他资产的处置显然可以以股东会决议的形式处置，更不会因此造成股东会决议无效。2.法律法规对于公司外部债权人的救济途径有明确的规定和前置程序，一审法院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仅以存在“损害中璞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可能性”即作出认定股东会决议无效这种最为严重的法律后果，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从客观事实而言，首先中璞公司并没有外部债权人；其次即便外部债权人要主张权利，亦先要证明本次资产处置行为存在不当且该处置行为造成其债权无法清偿，并且由债权人依法、依程序、在除斥期间内提起相应诉讼或仲裁主张。一审法院在上述条件均不满足的情况下，超出其审理范围和权限，在没有事实认定的基础上，径行认定有存在损害债权利益的可能性，系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错误。3.一审法院援引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认定股东会决议无效系适用法律错误。对于公司法第二十二条“公司股东会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应如何理解，结合原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三十条等体系解释均已明确，仅在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时，才会造成无效的法律后果。而公司法第二十条显然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更明确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但是，该强制性规定不导致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除外。”而公司法第二十条所规定的滥用股东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的条款，首先从事实上并不适用于本案；其次该条第二款、第三款所规定的相应法律后果均仅限于赔偿责任，并不包括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综上，原判决认定股东会决议无效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且混淆了公司法上基本的法律概念，应当予以纠正。三、涉案股东会决议有效，且已经部分履行，上诉人要求继续履行于法有据，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应当予以支持。涉案股东会决议是中璞公司全部的2名股东共同作出，且明确表示系以中璞公司股东身份参会、作出的是中璞公司股东会决议。即该股东会决议系代表了中璞公司的全体股东的意志，也就是中璞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股东会决议作出后，股东之一田守群便根据股东会决议第一项内容的约定实际控制经营吉尔利公司，股东尹金柱的代理人尹顺姬也根据约定实际经营交河公司，即股东会决议的内容已经部分实际履行。也就是说，在本案诉讼发生前，包括中璞公司、股东田守群、吉尔利公司、交河公司在内的各方均已经以实际行为认可了股东会决议的内容。庭审中补充上诉理由：根据股东会决议的内容，各方并非无偿的转让交河公司和吉尔利公司相应股权，而是根据各公司的注册资本金金额平价转让。因此，不存在损害中璞公司债权人利益的情况。 交河公司辩称，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事实理由，请求依法改判。 中璞公司辩称，一、原判决认定事实正确，将交河公司股权等同于股东个人财产显属不当。根据有限责任公司的资合性特征，尹金柱公司的法人人格与股东人格相互独立，尹金柱意欲通过个人行为，将中璞公司持有的交河公司股权等同于其个人财产进行无偿转让显然不当。其行为严重损害了中璞公司的利益，系无权处分。尹金柱自己提交的证据证实吉尔利股权变更与所谓股东会决议无关。一审过程中，尹金柱自己提交的吉尔利公司工商内档资料可证实，案外人吉尔利公司股权变更，向工商部门提交的是相关股权转让协议和吉尔利公司的股东会决议，与尹金柱所称的股东会决议无关，该股东会决议并未实际履行，尹金柱主张吉尔利公司股权变更依据所谓股东会决议并无事实依据。中璞公司在并购交河、吉尔利过程中产生巨额债务，尹金柱主张中璞公司未有外部债权人明显错误。中璞公司公司注册资本系认缴出资，两位股东至今未实缴，中璞公司成立至今也未产生任何营业收入。仅依据常识也可以判断,中璞公司在并购交河公司、吉尔利公司的过程中必然会产生大量税费,在中璞公司没有任何流动资金的前提下，为交纳相关税费，必然会对外借款。此外，尹金柱在并购过程中也垫付了部分税费，尹金柱对此均是明知的。因此，尹金柱在上诉状中主张中璞公司未有外部债权人显然是错误的。二、尹金柱主张变更交河公司工商登记无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中璞公司与尹金柱之间从未签署过任何股权转让合同或协议。中璞公司没有转让交河公司股权的意思表示，也未与尹金柱达成合意，不产生股权转让的法律效力，即尹金柱并不具备交河公司的股东资格，直接要求办理相关变更登记缺乏法定要件。其次，在一审过程中，交河公司自述并未形成任何关于转让或变更交河公司股权的股东会决议，也可以证明未满足尹金柱诉称的股权转让条件，尹金柱同样不具备股东资格。最后，根据公司法的相关规定，中璞公司公司章程第十二条对股东会的职权作出了相应的规定，尹金柱诉称的决议内容，不包括在公司法和中璞公司公司章程规定范围内，中璞公司与青岛交河技工塑料有限公司均系独立的法人，尹金柱无权处分交河公司的股权。三、原判决适用法律并无不当。如前所述，尹金柱意欲将中璞公司持有的交河公司股权无偿转让系无权处分，如按照所谓股东会决议履行，则严重损害了中璞公司和中璞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原判决依据公司法第二十条、二十二条认定所谓股东会决议无效并无不当。 尹金柱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交河公司将公司股东变更为尹金柱；2.判令中璞公司配合办理上述工商变更手续；3.本案诉讼费由交河公司、中璞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交河公司由中璞公司100%持股，中璞公司的股东为田守群（持股比例51%）和尹金柱（持股比例49%）。2020年4月15日中璞公司召开临时股东会议，股东田守群与股东尹金柱的代理人尹顺姬参加会议，并形成《股东会决议》，决议内容如下：1.股东一致同意交河公司和青岛吉尔利塑织有限公司由两个股东各自所有。股东田守群单独经营青岛吉尔利塑织有限公司，尹顺姬单独经营交河公司。2.股东一致同意由法人代表康兼顾根据两个公司账务及2020年3月31日资产盘点报告，公平公正对两公司资产进行分配。……7.2020年4月16日起进入公司行政分割手续，分割手续完毕日即为正式分割日。2020年4月20日，中璞公司作出《青岛吉尔利塑织有限公司股东决定（转让股权）》，将中璞公司持有的青岛吉尔利塑织有限公司100%股权，作价0元转让给田守群70%股权，作价0元转让给宫彩玲30%股权，并办理了股东变更登记手续。但中璞公司并未按《股东会决议》的内容将交河公司100%的股权变更登记至尹金柱名下。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涉案2020年4月15日所形成的《股东会决议》是否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七条对股东会的职权范围作了明确规定，中璞公司的章程对股东会的其他职权范围亦作了明确的规定，而涉案《股东会决议》的内容既不属于公司法规定的职权范围，亦不属于中璞公司章程所规定的职权范围。因此，中璞公司的股东以股东会决议的方式处分中璞公司在交河公司的股权，损害了中璞公司利益，其行为系无权处分行为。另外，根据有限责任公司的资合性特征，股东仅以其出资额为限对公司债务承担有限责任，从涉案《股东会决议》的内容来看，系中璞公司的股东将中璞公司的财产无偿转让给股东个人，若履行该决议，则存在损害中璞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可能性。综上，涉案2020年4月15日所形成的《股东会决议》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尹金柱依据该《股东会决议》所提出的诉讼请求，与法相悖，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规定，判决：驳回尹金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尹金柱负担。 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交2020年4月20日中璞公司与田守群、宫彩玲签订的股权转让受让协议及相应的税源监控登记表，原股东是田守群和宫彩玲，受让方是田小桐、江云英（持股1%）。拟证明根据涉案股东会决议所进行的股权转让并非无偿处置中璞公司资产，而是根据吉尔利公司的注册资本金平价转让，因此相应的增值税为零。 交河公司质证称，对证据的真实性、证明事项没有异议。 中璞公司质证称，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事项及关联性均有异议。根据上诉人在一审诉讼中提交的吉尔利公司内档显示，吉尔利公司对外转让股权的股东会决议显示为零元转让，关于股东会决议与转让协议、转让金额不一致的问题，在（2020）鲁0214民初9068号案件中吉尔利公司向法院回复“经吉尔利公司与代理机构沟通，工商档案中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工商局提供的模板，按照工商局的要求，无论是否是零元转让，股权转让协议中均要注明原股权的价格”。 本院认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各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但上诉人据以主张的涉案股东会决议所进行的股权转让并非无偿处置中璞公司资产的事实，与股东会决议内容及在案的其他证据相悖，该主张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审期间，上诉人尹金柱、交河公司、中璞公司于庭后提交的情况说明及系列证据材料，一致确认了中璞公司成立后，以股权受让的方式同时收购了涉案的交河公司和吉尔利公司，并以交河公司名下的一块土地使用权融资支付了全部的股权受让款。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尹金柱诉请变更工商登记，必须举证证明其系交河公司的股东。尹金柱主张其系交河公司股东的依据是中璞公司2020年4月15日的股东会决议。经查，该股东会决议内容为，股东一致同意交河公司和青岛吉尔利塑织有限公司由两个股东各自所有。股东田守群单独经营青岛吉尔利塑织有限公司，尹顺姬（尹金柱的姐姐）单独经营交河公司。对该决议内容的真实性，各方均无异议。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股东会决议是否有效。本院认为，公司决议系民事法律行为，全体股东意思表示一致，决议依法成立，但该决议是否有效取决于决议内容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公司法明确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公司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不受侵犯。两股东成立公司后，公司的财产与股东的财产是分别独立的。公司作为独立的法人，不同于合伙企业，涉案所谓“分家”的股东会决议实质上是两股东将公司的财产视同两人的共同财产，否定了公司财产的独立性，共同将公司的法人财产无偿分割，明显侵害了公司的法人财产权，违反了公司法关于公司享有独立法人财产权的规定。公司的股东会有权决定公司的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但权利不得滥用，股东以股东会决议的方式无偿侵占公司资产的行为，明显侵害公司利益，原判决认定两股东构成滥用股东权利，并无不当。该权利滥用侵害了公司的法人财产权，原判决依据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认定公司股东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规定，并据此认定股东会决议无效，并无不当，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尹金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宋丽华 审判员  王 晋 审判员  刘歆鑫 二〇二一年五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任 臻 书记员  姚 莉 书记员 隋欣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