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09民终50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军，男，1969年7月18日生，汉族,住江苏省盐城市阜宁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扬芬，江苏华旦天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省海北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盐城市大丰区三龙镇斗龙闸东首。法定代表人：王毅，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磊，江苏道远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陈军因与被上诉人江苏省海北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北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盐城市大丰区人民法院（2020）苏0982民初1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陈军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依法重审或发回重审；2.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利用土地使用证、营业执照、签订合同等合法形式，掩盖其发包自然保护区缓冲区内土地和在自然保护区缓冲区经营饲料的违法行为，达到谋取租金和饲料经营收入的非法目的，用合法手续掩盖了其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第二十八条“禁止在自然保护区缓冲区开展旅游和生产经营活动”的违法行为。具有欺诈性，符合欺诈行为的构成要件：（1）欺诈一方当事人有欺诈的故意；（2）要有欺诈另一方的行为；（3）受欺诈方签订合同是由于受欺骗结果。被上诉人发包自然保护区内土地，并将饲料直接运送到自然保护区缓冲区内上诉人租赁的塘口让其投放饲料进行水产养殖，属于在自然保护区内从事生产经营活动。在自然保护区内投放饲料进行水产养殖，就是破坏自然保护区缓冲区的生态环境；破坏自然保护区缓冲区的生态环境，就是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被上诉人在自然保护区缓冲区内经营饲料用于养殖，破坏环境的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中的四种，即（1）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的合同，损害国家利益；（2）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3）损害社会公共利益；（4）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在自然保护区缓冲区内就从事的一切生产经营活动所签订的合同，因违法都是无效的。国务院及各级政府正在加大力度整治、清理、取缔在自然保护区缓冲区内租赁鱼塘和饲料经营等一切生产经营活动，一切生产经营活动必须全部撤出。案涉《饲料购销合同》依法应当认定无效。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请求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另外，上诉人在二审听证中补充称，1.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2015年未支付饲料款与事实不符，上诉人调取的一家银行流水表明上诉人至少还在2015年6月20日向被上诉人支付了15万元。2.本案双方之间不存在真实的饲料交易关系，《饲料购销合同》显示被上诉人是受江苏省沿海开发集团的委托销售饲料，但在一审时被上诉人既没有出示沿海集团公司的授权委托证明，也没有提供相应的货物采购、供应等凭证，也即本案双方之间没有发生饲料买卖关系。之所以出现饲料购销合同，是因被上诉人根据沿海集团的授权对位于斗龙港自然保护区缓冲区的土地进行经营，被上诉人据此通过招商引资的方式吸引上诉人及众多渔业养殖户开发鱼塘并养殖。为此，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及广大养殖户签订了鱼塘养殖承包合同。在鱼塘养殖承包合同中，被上诉人强行要求必须购买其指派的供应商的饲料，从而形成本案所谓饲料购销合同。购销合同签订以后，被上诉人以及沿海集团均未向上诉人供应任何饲料，被上诉人签订合同的目的是为了加设所谓资金占用费，从饲料销售厂家拿回扣。3.案涉饲料购销合同无效。首先，该购销合同与双方签订的鱼塘养殖承包合同是互为联系的统一整体，而鱼塘养殖承包合同已被判决认定无效，购销合同必然也是无效。其次，本案双方之间不存在真实的货物买卖关系，被上诉人未投入任何资金，也未进行饲料采购供应，而是通过合同外衣获得非法收益，该合同显然无效。一审认定购销合同合法有效，不仅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还保护了违法行为和非法利益。海北公司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公正，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关于事实问题，一审中，上诉人对于还款事实未提出任何异议。上诉人称其在2015年6月20日支付15万元，但未提供任何证据；而且即使上诉人提供了付款凭据，因本案双方之间还有其他往来，也不能证明该款项用于支付案涉饲料款，况且当时还未发生案涉饲料的供应。2.案涉饲料购销合同合法有效，本案双方之间的饲料买卖关系不可能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或者国家、集体利益。虽然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订立的鱼塘承包合同被司法机关确认无效，但是本案双方之间的饲料买卖没有违反社会公共利益，如果违反了相关法规，也仅仅为违反了相关禁止性规定的管理性规范，而不构成效力性规定的违反。因而，一审法院认定案涉购销合同有效完全正确。3.上诉人主张合同无效并不能达到其所期望的法律后果，被上诉人在本案中主张的占用费不等同于违约金，是双方约定的在上诉人未按约履行的结算方式，该约定合法有效。海北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陈军支付截至2019年5月31日按月利率1%计算的饲料款利息366475.29元（按月利率1%计算的资金占用费）；2.案件受理费由陈军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5月20日，海北公司（甲方）与陈军（乙方）签订《水产配合饲料购销合同》，合同约定：“一、乙方明确在2015年度水产养殖过程中使用甲方销售的华威牌饲料……二、乙方养殖鱼塘面积约390亩，养殖模式为精养，全年用料定为200吨，全年预计总用料款约为110万元（以乙方签字确认的结算明细表为准）……四、乙方在接受饲料供货时，应当对甲方、饲料生产厂家各自单独或联名制作的供货明细表予以签字确认。经饲料生产厂家、甲、乙三方确认后的该供货明细表确定作为甲乙双方两者间进行货款结算的依据（该供货明细表将载明供货数量及价格等内容，也是购销双方交货、收货的依据）。乙方无权以要求与饲料生产厂家进行结算来对抗甲方的结算主张。五、货款的结算期限及结算保障约定。1、乙方应于甲方每笔供货时向甲方首付不低于30%的货款……3、乙方在2015年7月30日前未能结清上年度所欠饲料款和占用费、利息的，甲方有权停止供料，因停料造成的损失由乙方负责。因此，在这一情形发生时，甲方有权解除本合同，如由此使甲方造成损失的，乙方应当全额赔偿并要求乙方结清所有货款。六、货款结算的奖罚约定。1、乙方于每月30日前向甲方支付当月饲料款总额达100%的，甲方向乙方开具销售发票时给予每吨优惠200元，逾期付款的则不享受任何优惠。2、在乙方履行本合同第一条约定，使用甲方销售的饲料条件下，若发生有乙方在当年12月31日前确实未进行清塘和出鱼、未能结清饲料款情形的，则由乙方对所欠饲料款自次年1月1日起向甲方承担10‰每月的资金占用费。……八、乙方结清2015年度全部饲料款的最后期限为2016年8月30日（但当年度饲料款的占用费起算日为2016年1月1日）。因乙方未能在此期限内结清全部饲料款及所产生的利息给甲方及甲方员工造成经济损失的均由乙方承担全部责任……十一、合同期限：自2015年度用料之日起至2015年度用料款及所产生的利息全部结付完毕后自行终止……。”陈军在“甲方”处加盖公司印章，海北公司于合同“乙方（签字）”处签名。上述合同签订后，海北公司2015年度向陈军供应饲料共计254.88吨，合计金额为1406293元，陈军分别于海北公司制作的4张用料确认结算（明细）表签字确认。后陈军于2016年9月7日还款43372.71元、2016年9月8日还款92200元、2016年9月11日还款30000元、2016年9月18日还款45000元、2016年9月20日还款80000元、2017年8月10日还款70800元、2018年3月22日还款29752元、2018年5月10日还款290000元、2018年5月11日还款100000元、2018年5月13日还款150000元、2018年5月14日还款60000元、2018年9月24日还款50000元、2018年9月25日还款5000元、2018年10月9日还款35000元、2018年10月10日还款10000元、2018年12月20日还款43255元、2019年6月23日还款100000元、2019年7月12日还款20000元、2019年7月18日还款40000元、2019年7月19日还款11973.29元、2019年8月5日还款10000元、2019年8月6日还款30000元、2019年9月4日还款40000元、2019年9月30日还款10000元、2019年12月13日还款9940元，合计还款1406293元。海北公司认可陈军饲料款已经还清，并根据合同约定主张此期间资金占用费共计366475.29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的争议焦点为案涉饲料购销合同是否有效，陈军是否应当向海北公司支付资金占用费。一、关于案涉《饲料购销合同》的效力问题。首先，双方签订的合同性质上为买卖合同，与鱼塘养殖承包合同相互独立，两者之间不属于主从合同关系，《饲料购销合同》的效力应当依据买卖合同的相关效力性规定来审查，而不受《鱼塘养殖承包合同》效力的影响；其次，陈军对签订购销合同及签字确认4张用料确认表予以认可，即对海北公司交付饲料的数量及价格予以认可，并分多次向海北公司履行了全部饲料款，足以证实案涉买卖合同系双方自愿订立，基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不存在欺诈等情形，现陈军认为海北公司用合法的手续掩盖了非法行为，侵犯了国家、集体和社会公共利益，并以此主张案涉《饲料购销合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二、关于陈军是否应当向海北公司支付资金占用费的问题。本案购销合同关于资金占用费的约定，系双方当事人协商一致的结果，是双方就未及时付款时费用承担的预先安排。当双方已有明确约定的情况下，根据诚信原则，应首先考虑合同的约定。陈军虽已于2019年12月13日前分批将饲料款履行完毕，但未能按约及时给付海北公司饲料款，海北公司依约主张陈军承付资金占用费(利息)，应予支持。结合陈军的付款情况，海北公司要求其按约承担自2016年1月1日至2019年5月31日止计算的资金占用费366475.29元，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确认。陈军辩称海北公司免除了其利息，未提交有效证据予以证实，其认为资金占用费的承担条件不成就所援用的合同条款，应理解为对因故未能清塘出鱼的养殖户的适当宽限，可暂不付饲料款，但应承担拖欠饲料款期间的资金占用费，且购销合同中关于资金占用费的承担以及起算时间亦有明确约定，故对其辩称意见，不予采纳。综上，一审法院判决：陈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海北公司资金占用费366475.29元。案件受理费6797元，减半收取3399元，财产保全费2420元，合计5819元，由陈军承担。二审中，上诉人提供以下证据：1.银行流水，证明其于2015年6月20日向被上诉人的销售经理支付15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2015年未向被上诉人支付饲料款是错误的；2.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先后签订的鱼塘租赁合同书、鱼塘养殖承包合同，证明承包合同中规定上诉人必须要购买被上诉人所指定的生产和销售厂家的饲料，属于霸王条款；3.一审法院（2019）苏0982民初206号民事判决书，证明本案双方之间的鱼塘承包合同是无效合同，故案涉饲料购销合同也是无效合同。被上诉人质证认为，证据1的真实性有待确认，上诉人应当提供配套票据进行核实；证据2的相关条款不能认定为霸王条款，被上诉人与包括上诉人在内的养殖户签订饲料买卖合同是为了缓和承包人养殖生产的压力，该证据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证据3与本案无关，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买卖合同效力的依据。本院经审查认为，关于证据1，鉴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还有其他往来，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明该笔款项系用于支付案涉货款，被上诉人亦不认可该款项与本案有关，故本院不予采纳；关于证据2，虽然其中鱼塘养殖承包合同中有条款约定上诉人承诺使用被上诉人集中购销的饲料，但同时亦约定鉴于上诉人的该项承诺，被上诉人对承包费作出低于周边承包费价格250元每亩以上的优惠，从条款约定本身并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纳；关于证据3，系案外人戚某与被上诉人之间渔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的民事判决书，与本案不具关联性，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纳。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无异，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案涉购销合同的效力；二、上诉人是否应当向被上诉人支付资金占用费366475.29元。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案涉购销合同系本案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陈军上诉称案涉购销合同符合《合同法》规定的四种无效情形，依法应当认定无效。对此，本院认为，首先，虽然陈军系基于与海北公司签订鱼塘承包合同，也即从海北公司处承包鱼塘的考虑才签订案涉购销合同，但案涉购销合同并非以鱼塘承包合同的存在为前提，其本身亦可独立存在，该两份合同并不具有法律意义上的主从关系，案涉购销合同的效力认定依法不受鱼塘承包合同效力有无的影响。其次，《自然保护区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禁止在自然保护区的缓冲区开展旅游和生产经营活动”，该规定的立法目的是为了保护自然资源和自然环境，因旅游和生产经营活动可能会给自然保护区的生态环境带来破坏，故在法律上对在自然保护区的缓冲区开展旅游和生产经营活动的行为作出了否定性评价。就本案而言，虽然海北公司向陈军销售饲料的行为属于经营活动的范畴，但与直接利用自然保护区自然资源从事经营活动的行为（比如开垦鱼塘对外承包）存在本质区别，并不在前述规定的射程范围之内，亦不当然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再次，虽然海北公司在自然保护区内对外发包鱼塘的行为具有不法性，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海北公司与陈军签订案涉购销合同系以合同外衣掩盖非法目的，而且陈军也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海北公司收取了合理对价范围之外的不当利益。最后，陈军也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海北公司存在欺诈行为，损害了国家利益。基于以上分析，陈军上诉主张案涉购销合同无效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对该上诉主张，本院不予采纳。此外，陈军上诉还称其与海北公司之间不存在真实的饲料购销合同关系以及海北公司并未向其供应饲料，该主张明显与其在结算单上签字以及后续支付饲料款的行为相悖，且陈军也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主张，故对该上诉主张，本院不予采纳。关于争议焦点二，案涉购销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自身义务。案涉购销合同“五、货款的结算期限及结算保障约定”部分中约定，陈军应于海北公司每笔供货时向海北公司支付首付不低于30%货款，陈军在捕鱼时必须主动告知海北公司，所欠饲料款等必须确保在清塘卖鱼时全部结清，陈军在养殖过程中出售水产品时必须确保总售货款的80%用于对海北公司的饲料款结付；“六、货款结算的奖罚约定”部分中约定，若发生陈军在当年（即2015年）12月31日前确实未进行清塘和出鱼、未能结清饲料款情形的，陈军对所欠饲料款自次年1月1日起向海北公司承担1%每月的资金占用费，陈军结清2015年度全部饲料款的最后期限为2016年8月30日（但当年度饲料款的占用费起算日为2016年1月1日）。从案涉购销合同的履行情况来看，案涉购销合同签订后，海北公司按约向陈军供应饲料，在此过程中，陈军亦与海北公司进行了结算并在2015年用料确认结算（明细表）上予以签字确认，但直至2016年9月7日，陈军才向海北公司陆续支付案涉饲料款，故其应当按照约定向海北公司支付资金占用费。海北公司要求陈军承担自2016年1月1日至2019年5月31日止计算的资金占用费366475.29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支持。综上所述，陈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938元，由上诉人陈军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周永军审 判 员 陈素娟审 判 员 胥 霞二〇二一年五月七日法官助理 丁 莉书 记 员 王凌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