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黑民再27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吴宝玺，男，1950年6月8日出生，汉族，黑龙江省公安厅退休干部，住哈尔滨市南岗区。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黑龙江省海之韵房地产经营有限公司，住所地哈尔滨市道里区红专街****。法定代表人：王清，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文欢，黑龙江天辅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吴宝玺因与被申请人黑龙江省海之韵房地产经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之韵公司）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黑01民终87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2月9日作出（2020）黑民申2208号民事裁定，提审该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吴宝玺，被申请人海之韵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文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吴宝玺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事实与理由：（一）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吴宝玺与海之韵公司在省政府机关事务管理局签订了海之韵公司单方制作的《购房协议》。虽然该协议约定凭该协议换取开发商出具的《购房合同》，但交房时海之韵公司并未给吴宝玺换取开发商的《购房合同》，吴宝玺未签订过《合作建房协议》，海之韵公司主张吴宝玺签订过《合作建房协议》应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二）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出卖人订立房屋买卖合同时故意隐瞒没有取得房屋预售许可证明的事实，导致合同无效的，买受人可以请求返还已付购房款及利息，赔偿损失。本案房屋出卖人是海之韵公司，吴宝玺有权向其主张赔偿。海之韵公司违法销售的房屋系违章建筑，且其明知五证不全仍然实施代理，采取虚假宣传，故意隐瞒事实真相，假借订立合同进行合同欺诈，违法代理应承担连带责任。海之韵公司辩称，案涉被拆除房屋是三亚威诚农业园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威诚公司）开发建设，海之韵公司仅是为该公司代理销售案涉房屋。吴宝玺与海之韵公司之间并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海之韵公司收取的购房款已向威诚公司支付。威诚公司向海之韵公司以同为被拆迁的该小区的房屋抵作佣金，海之韵公司也是本案的受害人。吴宝玺在进户前已经与威诚公司签订了《合作建房协议》才能办理进户手续，直至案涉房屋被拆迁前，吴宝玺已经实际在该房屋居住。综上，海之韵公司请求维持二审判决，驳回吴宝玺的再审请求。吴宝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海之韵公司返还购房款140,900元；2.海之韵公司赔偿利息36,400元；3.海之韵公司赔偿装修款35,000元；4.海之韵公司赔偿家具、电器费用10,000元；5.海之韵公司赔偿一倍购房款140,900元。诉讼中变更第二项诉讼请求为：赔偿利息74,335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4月11日，“黑龙江省海之韵房产经营有限公司”与吴宝玺签订《购房协议》，主要内容为：吴宝玺订购三亚湾温泉家园2号楼3204室（以下简称该房屋），该房屋建筑面积为50.3平方米,总价为140,900元整,定于2010年11月30日交付使用。吴宝玺同意签订本协议时，根据房屋建设进度支付90%房屋价款(即126,810元),其补交款额为14,090元。在入户之前，吴宝玺补交剩余10%房款，并凭借该协议换取开发公司出具的购房合同。协议约定面积与实际测量有差异的，每平方米单价不变，按实际测量面积为准，多退少补。此协议一式两份，自双方签订之时起生效。房款收取后，直到入户之前，如有异议随时可退。2009年11月28日，“黑龙江海之韵房地产营销有限公司”给吴宝玺出具了案涉房屋2万元订金收据。2009年12月28日，“黑龙江海之韵房地产营销有限公司”给吴宝玺出具了案涉房屋6万元的收据。2010年4月11日，“黑龙江海之韵房地产营销有限公司”给吴宝玺出具了三亚湾温泉家园2号楼3204室46,810元的收据。2010年7月9日，吴宝玺向韩惠存款30,240元。为装饰装修该房屋,吴宝玺支出装修费3.5万元，购置双人床、餐桌椅、立柜、沙发支出6200元，购置彩电、冰箱支出3947元。案涉房屋建设于农村土地之上，未经规划部门批准，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系违法建筑，2015年被三亚市天涯区城市管理局拆除。“黑龙江省海之韵房产经营有限公司”“黑龙江省海之韵房地产营销有限公司”均无工商登记。海之韵公司法定代表人原为韩惠，2017年8月4日变更为王清。与吴宝玺签订购房协议，接收购房款的主体实际为海之韵公司。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合同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但是，兴办乡镇企业和村民建设住宅经依法批准使用本集体经济组织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或者乡（镇）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经依法批准使用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除外。前款所称依法申请使用的国有土地包括国家所有的土地和国家征收的原属于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本案中，海之韵公司所销售的房屋系在农村集体所有土地上修建，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等合法手续，故吴宝玺与海之韵公司签订的《购房协议》无效。关于责任承担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据此，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包括两个部分：一是相互返还,二是赔偿损失。财产取得应具有合同依据或法律依据，基于合同无效，导致财产的取得不具有合同上的依据，故仍需“物归原主”。本案中，海之韵公司应当返还吴宝玺购房款，吴宝玺返还海之韵公司房屋。但因房屋属违法建筑被依法拆除，故非吴宝玺的原因致房屋被拆除，吴宝玺无需再履行返还义务，仅由海之韵公司单方返还吴宝玺购房款。因合同无效是由海之韵公司违法违规销售的行为引起，故海之韵公司具有过错，不仅应全额返还吴宝玺的购房款，还应赔偿利息损失。关于装修损失，吴宝玺购买房屋后装修入住多年，所以装修损失应折旧后计算，现房屋已被拆除，无法进行价值鉴定，酌定按装修使用期10年折算，扣除已使用房屋5年7个月，海之韵公司应赔偿吴宝玺装修损失15,458元。关于家用电器，属于动产，吴宝玺可自行搬离被拆除的房屋，故对该部分损失主张，不予支持。关于吴宝玺主张赔偿一倍购房款及增加利息数额的诉讼请求，吴宝玺未在本院指定的期限内补交诉讼费，不予处理。判决：一、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海之韵公司返还吴宝玺购房款140,900元；二、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海之韵公司赔偿吴宝玺购房款利息损失36,400元；三、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海之韵公司赔偿吴宝玺装修损失15,458元；四、驳回吴宝玺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法院另查明，2018年9月28日，海南省三亚市中级人民法院就罗丹与威诚公司、羊栏村委会、羊栏村委会羊西三村民小组、海之韵公司、罗景伟、陈滨、陈泰原、吴景文、黄弟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作出（2018）琼02民终931号民事判决。确认2007年，威诚公司在的土地上建设三亚湾龙馨温泉家园，2009年，威诚公司与海之韵公司签订协议书，由海之韵公司代为销售三亚湾龙馨温泉家园房屋的事实，并判决威诚公司、海之韵公司在各自收取购房款范围内按60%承担返还责任，罗丹自行承担40%责任。一审判决确认的双方当事人签订购房协议及收取购房款、出具收据的事实系根据吴宝玺提交证据的复印件予以认定。二审中，海之韵公司承认曾与吴宝玺签订购房协议并收取购房款、出具收据，但在案涉房屋进户时，双方持有的购房协议及收据原件均交给威诚公司，并由吴宝玺与威诚公司签订合作建房协议。吴宝玺称将购房协议及收据原件均交给海之韵公司办理产权证。对双方当事人签订购房协议、收取购房款、出具收据的过程及一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法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吴宝玺本案诉讼请求的依据是其与海之韵公司签订案涉购房协议并支付了价款，其与海之韵公司间为房屋买卖合同关系，海之韵公司对此不予认可。虽然海之韵公司对签订购房协议、收取购房款、出具收据的事实予以认可，但同时主张是代威诚公司销售案涉房屋，其仅收取佣金。对此，首先，吴宝玺对案涉房屋是否有开发商提出质疑，称不知道有威诚公司，并主张未与威诚公司签订过协议。但案涉《购房协议》明确约定“在入户前，吴宝玺补交剩余10%房款，并凭借该协议换取开发公司出具的购房合同”。该协议条款与吴宝玺的陈述相矛盾，吴宝玺不能合理解释其已入户，但未按合同约定换取开发公司出具的购房合同的原因。故仅凭该《购房协议》不足以确定案涉房屋交易的真实法律关系。其次，吴宝玺虽提交了《购房协议》原件，但其他证据均为复印件，尤其是交款凭证、票据等无法提供原件。吴宝玺称海之韵公司收取原件，否则不办手续，该解释不符合交易习惯和常理，也与《购房协议》的约定相悖。而海之韵公司陈述的事实既符合双方购房协议中的约定，也与另案生效判决确认的同类房屋的销售模式相吻合，再结合其举示的与威诚公司之间的银行流水等凭证，证据间相互佐证，能够进行合理说明，具有高度的盖然性。再次，在吴宝玺否认与开发单位产生法律关系，又不同意海之韵公司要求追加开发商为第三人的请求，且另案生效判决对同类房屋所涉及的事实已作出认定和判决结论的情况下，本案的基础事实不清，相关证据不足。在威诚公司未参与本案诉讼的情况下，其与海之韵公司针对本案房屋的钱款给付、利润分配、责任分担等问题尚不能依另案判决直接确定，不宜对此作出评判。最后，吴宝玺作为购房人应对此大额交易行为审慎注意、调查核实，充分了解土地的性质、房屋的手续等基本情况。但吴宝玺未对上述情况进行核查，《购房协议》上并无相关内容的记载，也无违约责任承担等约定，吴宝玺仅以轻信宣传的理由不足以作为免除其自身承担合同风险的依据。综上，在吴宝玺不能提供有效证据对其诉讼主张予以证明的情况下，不能确认双方当事人间是否存在房屋买卖合同的意思表示，以及合同履行、违约责任等相关合同内容，吴宝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其在本案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对此认定错误，予以纠正。判决：一、撤销哈尔滨市道里区人民法院（2018）黑0102民初654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吴宝玺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9270元，一审公告费560元，由吴宝玺负担。本院再审查明：案涉房屋因没有规划、报建手续于2016年8月8日被政府行政部门强制拆除。除此，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再审认为，关于海之韵公司应否承担责任问题。海之韵公司与吴宝玺签订《购房协议》、收取购房款、出具房款收据。后吴宝玺实际取得案涉房屋并装修入住，至2015年房屋被三亚市天涯区城市管理局拆除。海之韵公司原审及再审中抗辩其为案外人威诚公司代为销售案涉房屋，其已将代收吴宝玺的购房款交付威诚公司。吴宝玺称从房屋的买卖过程到交付及组织装修均系与海之韵公司之间进行，并不知道存在威诚公司。海之韵公司以自己名义与吴宝玺签订《购房协议》，未举示证据证明已经向吴宝玺披露案涉房屋的开发公司为威诚公司。虽然海之韵公司抗辩称吴宝玺依据《购房协议》约定已换取与威诚公司签订的《合作建房协议》，但吴宝玺予以否认，海之韵公司亦未举示证据证明存在上述情形，仅凭现有协议约定内容不足以证实吴宝玺与威诚公司重新签订购房协议，达成房屋买卖的合意。海之韵亦未举示充分证据证明其已经将代收吴宝玺的购房款交付威诚公司。故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在海之韵公司所销售的房屋被认定为违法建筑拆除后，吴宝玺有权向海之韵公司主张相应权利。关于责任比例认定问题。吴宝玺与海之韵公司所签订的《购房协议》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海之韵公司明知案涉房屋未取得《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商品房销售（预售）许可证》等合法手续而进行销售，存在重大过错。而吴宝玺作为购房人在购买房屋进行大额交易时亦应审慎注意、调查核实土地的性质、房屋的手续等基本情况，在发生房屋被拆除后吴宝玺不能免除自身相应责任。鉴于庭审中，双方对于原判决认定吴宝玺支付购房款140,900元，支出装修费35,000元事实没有异议，对于上述款项本院酌定海之韵公司按吴宝玺已付购房款、折旧后房屋装修损失的60%承担返还责任，吴宝玺自行承担40%责任。利息自案涉房屋被拆除之日起计算，至吴宝玺一审庭审确认开庭之日止。至于海之韵公司与威诚公司之间存在何种法律关系以及其是否转交案涉购房款、实际转交购房款数额、双方之间利润分担均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在海之韵公司向吴宝玺承担责任后，其可另行向威诚公司主张权利。综上，吴宝玺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本院相应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黑01民终8793号民事判决及道里区人民法院（2018）黑0102民初6540号民事判决；二、黑龙江省海之韵房地产经营有限公司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吴宝玺购房款84,540元及利息（以84,540为基数，自2016年8月8日起至2018年10月16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利率计算）；三、黑龙江省海之韵房地产经营有限公司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吴宝玺装修损失款9275元；四、驳回吴宝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9270元，公告费560元，由吴宝玺负担3932元，黑龙江省海之韵房地产经营有限公司负担5898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李丹华审判员  孙淑波审判员  孔祥鹏二〇二一年五月十日此件与原本核对无异法官助理陆峣书记员陈秀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