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冀08民终10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隆化县隆化镇经济开发区食品药品产业园。 法定代表人：闫玲，职务：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玉闪，河北双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利民，河北双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郝玉兰（曾用名郝桂兰），女，1959年9月6日出生，满族，农民，住河北省隆化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淑华，河北泓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郝玉兰的丈夫李文德生前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隆化县人民法院（2020）冀0825民初24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玉闪、郑利民，被上诉人郝玉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淑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河北省隆化县人民法院（2020）冀0825民初2445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适用法律明显错误，程序严重违法。首先，李文德并非“工作时间持续”，事实上李文德系在牛场提供劳务，而其在平时时间紧，比如农忙、秋收、过年过节或者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时，都不到牛场提供劳务，工作时间由其自行安排，并非按照上诉人的考勤制度按时按点上下班。其次，一审判决认定李文德的劳动报酬证据不足，与事实不符。李文德并不适用上诉人单位的薪酬制度，其劳务报酬系依据其提供劳务的成果进行结算。比如在农忙季节，李文德未提供劳务，上诉人是不向其支付任何报酬的，且不受最低工资的限制。第三，一审判决仅以“工作时间持续，劳动报酬固定”两点便认定双方之间建立劳动关系，没有证据支持。工作时间是否持续，劳动报酬是否固定并不是建立劳动关系的实质要件。李文德不受上诉人的管理，与上诉人不具有隶属关系，双方之间不具有人身属性，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第四，一审判决以村委会的证明作为认定存在劳动关系的证据，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村委会不是劳动用工备案主体，无权出具工作证明，村委会出具的证明属于超越滥用职权、乱作为的违纪违法行为，该证据不具有真实性、客观性、合法性，不能作为证据采信。2.通过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一审判决显然认定了隆化县人民调解委员会作出的《民事调解协议书》是有效的，并以此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之一。该调解书与被上诉人出具的“收条”、“撤诉申请书”相互佐证，足以证明李文德与上诉人之间系劳务关系。《民事调解协议书》、收条、撤诉申请书是原始证据，均客观真实的反映了李文德与上诉人之间系劳务关系，并按照人身损害赔偿获得了巨额赔偿，该事实是客观真实的，上诉人的义务已经履行完毕。李文德不受《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的调整，李文德在提供劳务期间，其自行缴纳居民医疗、养老保险，每年结算一次劳务费用。本案民事调解协议书未被确认无效提起确认劳动关系之诉，一审判决严重违背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一审判决认定李文德与上诉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但未适用确认劳动关系的法律规定。3.一审判决程序违法。《人民调解法》第三十三条第三款规定：“人民法院依法确认调解无效的，当事人可以通过人民调解方式变更原调解协议或者达成新的调解协议，也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可见，基于同一法律事实达成的调解协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前提是“依法确认无效的”，所以，本案在未确认《民事调解协议书》无效前，其不具有就同一事实提起诉讼的权利。本次确认劳动关系案件系重复诉讼行为。根据一事不再理原则，一审应当驳回起诉，一审径行裁判程序违法。综上，被上诉人无诉权，李文德与上诉人之间不符合确认劳动关系的法定情形，亦无证据证明构成劳动关系的法律要件，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请二审法院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郝玉兰辩称，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李文德自2012年10月到被答辩人处从事饲养牛的工作，一直到2019年1月8日上午在被答辩人牛场饲养牛的过程中被答辩人的牛踩踏后被送往隆化县医院进行救治，后救治无效死亡。被答辩人对李文德到被答辩人处从事饲养牛的工作一事是认可的，对李文德在工作过程中被牛踩踏后救治无效的事实没有任何争议。被答辩人不认可李文德生前是受上诉人的管理，不存在任何性质的用工关系，对其工资不是按月发放的陈述均不属实，一审庭审中答辩人提交的被答辩人出具的工资收条和欠条中明确注明是工资。被答辩人上诉状中第一项的第一至第三点陈述均没有任何的证据和法律依据。其第四项陈述中的村委会证明属于没有效力的陈述，答辩人不认可。李文德居住地村委会的证明具有客观性、真实性和合法性，因李文德生前自2012年10月到被答辩人处工作被牛踩踏身亡，其在被答辩人处的工作是固定的喂牛工作，村委会的书面证明也符合相关的规定。被答辩人与答辩人等多人签订的《民事调解协议书》与答辩人此次诉讼不是一个法律关系，答辩人此次诉讼是劳动关系的确认之诉，与被答辩人是否对李文德死亡进行赔偿、赔偿数额、赔偿项目多少没有关联性。被答辩人混淆了两个法律关系，以民事赔偿协议进行误导规避李文德与被答辩人存在劳动关系的事实，其多处陈述与法律规定相悖，于本案不适用。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被答辩人的此项上诉理由没有任何依据和证据，不应支持。答辩人的诉求是事实劳动关系的认定，被答辩人强行将民事赔偿牵扯进此案，将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混淆在一起，浪费司法资源造成诉累。被答辩人在上诉状第六页第3项陈述中认可确认劳动关系，依据相关规定，被答辩人和李文德符合法律法规的主体资格。被答辩人指定的各项规章制度适用于李文德，李文德从事的工作是有报酬的劳动。李文德从事的工作是被答辩人牛场业务的组成部分。李文德生前在被答辩人处的工作符合劳社部事实劳动关系认定的相关规定。一审庭审中答辩人提交的被答辩人法定代表人闫玲出具的李文德领取工资的证明等足以证明李文德生前与被答辩人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根据劳社部的规定，应由被答辩人承担举证证明李文德与被答辩人不存在劳动关系的责任，一审及二审过程中，被答辩人均未提供相关证据，依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李文德生前在被答辩人处工作多年是事实，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足以证明李文德与被答辩人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裁判依法有据。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郝玉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依法判决确认原告的丈夫李文德与被告存在劳动关系；二、由被告支付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及其他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0月份，原告郝玉兰的丈夫李文德受雇于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二道窝铺养牛场，从事饲养管理工作，2019年1月8日上午11时45分李文德在饲养牛的过程中，由于行为不当致使牛受到惊吓，导致李文德被牛顶撞踩踏，后经隆化县医院抢救无效死亡。事故发生后，2019年1月13日，经隆化县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双方达成一致意见后，该调解委员会作出《民事调解协议书》一份，由二道窝铺牛场一次性赔偿死者李文德近亲属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被抚养人生活费等各项费用总计人民币25万元整。该款项被告已支付给死者李文德的近亲属。2019年10月25日，郝玉兰提起劳务合同纠纷之诉，2019年12月10日撤回起诉，本院裁定准予撤诉。2020年1月10日，郝玉兰提起确认该协议无效之诉，2020年3月17日，郝玉兰撤回起诉，本院裁定准予撤诉。另查明，2020年1月6日郝玉兰向隆化县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确认李文德与北戎公司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支付拖欠李文德工资，支付李文德经济补偿金。2020年1月10日郝玉兰以“申请人所诉事项已于庭外和解”为由，撤回仲裁申请，该仲裁委作出仲裁决定书，准许郝玉兰撤回仲裁申请。郝玉兰于当日收到李文德在牛场误工期间的劳务费29000元。2020年3月23日，郝玉兰再次向隆化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要求确认李文德与北戎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该仲裁委于2020年6月23日，作出隆劳人仲案［2020］30号仲裁决定书，以“确认劳动关系应以《民事调解协议书》被确认无效为前提”为由，裁定：撤销案件，不予受理。郝玉兰不服该仲裁决定书，向本院提起本案之诉。上述事实有原被告当庭诉辩陈述及原告向法庭出示的户籍证明信、病历、死亡注销证明、土葬证明、欠条、收条、村委会证明、营业执照、送达回证、隆劳人仲案［2020］30号、（2020）冀0825民初1518号裁定书、（2020）冀08民终2628号裁定书；被告向法庭出示的证据民事调解协议书及领款凭证、（2019）冀0825民初2991号和（2020）冀0825民初219号、隆劳人仲案［2020］3号仲裁裁决书、撤诉申请书、收条、申请书等证据在卷予以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二：一是原、被告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二是民事调解协议书未被确认无效是否可以提起确认劳动关系之诉。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被告北戎公司是依法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具备用工主体资格，属于法律规定的用人单位，死者李文德自2012年10月进入牛场工作至2019年1月8日被牛踩踏致伤、致死，工作时间持续且劳动报酬固定，符合建立劳动关系的实质要件，且双方达成的《民事调解协议书》确认的主要事实亦记载：“当事人郝玉兰之丈夫李文德受雇于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二道窝铺养牛场，从事饲养管理工作”，因此，死者李文德生前与被告北戎公司形成了事实劳动关系。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因本案系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与原告郝玉兰以后是否主张工伤赔偿，非同一法律关系，本院对此不予审理。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条、第七条之规定，判决：原告郝玉兰的丈夫李文德生前与被告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案件受理费5元（已减半），由被告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审理中，上诉人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向本院提交三组证据材料：1.《合作养殖协议》原件一份。2.隆化北戎牛业专业合作社企业信息复印件4页。3.唐三营镇西大坝村村民委员会《证明》原件一份。以上证据共同证明李文德生前作为北戎牛业合作社的成员，其养牛、喂牛的工作，是履行合作养殖协议的约定义务，与上诉人之间不存在直接的劳动关系和劳务关系。被上诉人质证意见为，对于1号证据真实性、合法性、证明目的均不认可，上诉人的陈述与仲裁及一审庭审的陈述不一致，互相矛盾，该协议中的乙方是否是李文德本人的签名也存在争议，且该协议的签字与一审庭审中被上诉人提供的李文德生前在上诉人处工作时领取工资收条上李文德的签名不一致，此项证据达不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与本案没有直接关联关系。对于2号证据的真实性认可，对其证明目的不认可。对于3号证据的真实性、证明目的、合法性均不认可。同时，《证明》载明的时间是2021年3月22日，该证据上的签名是宋玉春，而宋玉春是刚刚选举的村委会成员，不是事故当时的村委会成员。本院认证意见为,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提交的1号证据《合作养殖协议》载明的“乙方：李文德”的签字与一审在卷证据李文德生前领取工资收条上的签字并不一致，该《合作养殖协议》上李文德的签字不能确定其真实性，本院不予采信。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提交的2号证据《隆化北戎牛业专业合作社企业信息》，虽然载明李文德为合作社成员，曾经出资5.818万元，但后来已从该合作社退出，故该证据与本案不具关联性，本院亦不予采信。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提交的3号证据载明：“我村村民李文德与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的关系村委会不清楚，因村委会不是劳动用工备案主体，无权出具相关工作证明。”宋玉春在该《证明》上签字并签署“情况属实”，且加盖了村委会公章。该证据与本案不具关联性，不能达到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的证明目的。综上，上诉人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提供的三组证据材料，均不能达到证明目的，本院均不予采信。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认定的事实及证据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一，李文德生前与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是否存在劳动关系。认定劳动关系是否存在，应当从劳动行为是否已经发生，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的从属关系是否已经形成，双方之间是否具有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进行判断。本案中，李文德生前按照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的要求，在隆化县二道窝铺村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的养牛场从事饲养管理工作，工作中，李文德付出了体力劳动，其按照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的要求完成了工作内容，创造出的劳动成果，归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所有。李文德所从事的养牛工作是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的主要业务部分，李文德生前发生的劳动行为意味着与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从法律上形成了劳动关系。根据一审在卷证据显示，李文德分别于2018年6月4日、6月30日、10月7日、12月1日有领取工资的收条，李文德已经获得劳动报酬。李文德与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之间具有人身与经济上的隶属关系，双方之间具有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双方之间的关系已符合劳动关系的法律特征。一审法院据此判决李文德生前与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于法有据。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认为李文德生前与其不存在劳动关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争议的焦点二，郝玉兰提起的本案确认之诉是否属于重复诉讼。郝玉兰与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在隆化县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达成了调解，隆化县人民调解委员会亦作出了《民事调解协议书》，但该调解是基于李文德的死亡达成的赔偿协议，该调解书所确定的是一种给付内容。而本案为确认之诉，确认之诉最终并不发生执行行为，亦无执行内容，是当事人要求确认某种法律关系是否存在的诉讼。隆化县人民调解委员会就双方达成赔偿协议所作出的《民事调解协议书》与本案确认劳动关系之诉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故郝玉兰对本案的诉讼不构成重复之诉。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认为郝玉兰重复诉讼，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10.00元，由上诉人承德北戎生态农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冉雪芳 审 判 员 罗乐平 审 判 员 于相成 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张 浩 书 记 员 刘笑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