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3民终548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宋邦祯，男，1946年5月22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岩，北京京知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君，男，1970年12月3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上诉人宋邦祯因与被上诉人周君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20）京0105民初672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宋邦祯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周君赔偿宋邦祯医疗费7170.73元、护理费8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00元、营养费200元，共计8570.73元。事实及理由：1.一审法院将双方参与的老年人娱乐活动认定为竞技体育活动，属事实认定不清。2020年4月28日上午9时许，双方与其他案外四人进行3对3羽毛球娱乐活动，与传统规则人数要求不同，是老年人自发组织的娱乐活动，活动目的并非争胜，不能类比传统对抗性竞技体育比赛，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2.一审法院认定周君不存在明显违反比赛规则的情形，不认定其存在重大过失，属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本案3对3的羽毛球活动与传统规则人数要求不同，参与者站位更为紧密，被羽毛球击中的概率更大，且活动目的为娱乐并非争胜，要求参与者应负担更多注意义务。本案双方参与的羽毛球娱乐活动并非高度紧张、刺激的比赛，且因参与者人数较多，被羽毛球击中的概率增大，参与者应负担更多的注意义务，对自身出手击球的大致方向及击球力度进行控制，以避免对他人造成伤害。事发时周君选择向宋邦祯方向击球且大力扣球，其并未履行应有的注意义务，致使羽毛球击中宋邦祯右眼，将虹膜根部打断，右眼的人工晶体脱位，周君的行为存在重大过失，一审法院认定错误。3.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不存在使用公平责任的情形，属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周君的行为和宋邦祯遭受的损害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且遭受的损害结果非常严重（右眼最高矫正视力0.05接近失明状态），该损害结果不可逆亦无法恢复（与受皮外伤、骨折等情况有本质的区别），应结合本案实际情况、考虑宋邦祯因此受的伤害、酌定双方共同分担因此发生的损失。一审法院未指出双方的过失，也未实际考虑损害结果之重，属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如所请。周君答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不同意宋邦祯的上诉意见，请求法院驳回周君的全部上诉请求。宋邦祯、周君在一起在中心公园打球，有一个微信群，2019年1月1日就有群公告，在群参加这项活动，如出现意外后果自负。宋邦祯在群里，就应当视为默认群规，周君不存在重大过失。宋邦祯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周君赔偿宋邦祯2020年4月28日至2020年7月6日期间医疗费7170.73元；2.周君赔偿宋邦祯2020年5月28日至2020年6月1日期间护理费800元；3.周君赔偿宋邦祯2020年5月28日至2020年6月1日期间住院伙食补助费400元；4.周君赔偿宋邦祯2020年5月28日至2020年6月1日期间营养费2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宋邦祯、周君均为羽毛球业余爱好者，自2015年起自发参加羽毛球比赛。2020年4月28日上午，宋邦祯、周君与案外四人在北京市朝阳区红领巾公园内露天场地进行羽毛球3对3比赛，宋邦祯与周君异队。运动中，宋邦祯站在发球线位置接对方网前球后，将球回挑到周君方中场，周君迅速杀球进攻，宋邦祯直立举拍防守未果，被羽毛球击中右眼。事发后，宋邦祯由周君陪同至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就诊，经查体显示：OD结膜混合充血，AC积血，AC浮血，可见晶体复合体下移等。周君为宋邦祯垫付了当日的医疗费。宋邦祯于2020年5月7日再次至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就诊，被诊断为：OD外伤性IOL脱位，外伤性前房积血。此后，宋邦祯于2020年5月28日至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住院期间行右眼人工晶体取出、玻璃体腔灌洗、ICG染色、内界膜剥除术，于2020年6月1日出院，出院诊断为：1.人工晶体脱位（右眼）；2.玻璃体切割术后（右眼）；3.虹膜根部离断（右眼）；4.黄斑前膜（右眼）。2020年7月6日，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出具诊断证明，显示：宋邦祯于2020年4月28日右眼被羽毛球击伤，诊断为右眼眼球钝挫伤、人工晶体脱位、前房积血、玻璃体积血，于2020年5月29日行右眼人工晶体取出、玻璃体腔灌洗、剥膜术，术前见右眼视神经萎缩，术后5周余验光提示右眼最佳矫正视力为0.05。截止至2020年7月6日，宋邦祯支出医疗费7170.73元。诉讼中，周君主张宋邦祯右眼曾受伤，影响其对羽毛球速度、方位的判断，并就此提交了多份证人证言予以佐证。其中，证人张某、白某出庭作证并接受询问。宋邦祯对上述证人证言的真实性、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但自认其右眼曾于2007年因打羽毛球致伤，于2010年手术治疗，2017年右眼裸眼视力为0.8，2018年右眼裸眼视力为0.6，视物不存在重影，仅影响方位的判断。宋邦祯就其上述主张提交了2016年和2019年的体检报告予以佐证。周君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经询，宋邦祯、周君均称双方此前并无纠纷。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宋邦祯主张周君侵犯其身体权的行为，并不属于法律规定的适用过错推定或无过错责任的情形，而是属于适用一般过错责任的一般侵权行为。过错侵权成立的构成要件包括四个方面：第一，加害人实施了加害行为；第二，受害人遭受了损害；第三，加害人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第四，加害人对损害的发生具有过错。从本案查明的情况看，可以确认周君实施了加害行为，宋邦祯受到了身体伤害，且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因此，认定周君是否构成侵权的关键，是周君是否存在过错。围绕此问题，周君主张宋邦祯构成自甘冒险，其不应该承担侵权责任；宋邦祯则主张周君存在重大过失，即便不存在重大过失，也应适用公平责任分担损失。因此，本案双方争议焦点主要有以下三点：其一，宋邦祯行为是否构成自甘冒险；其二，周君对宋邦祯受伤是否存在重大过失；其三，本案是否可以适用公平责任分担损失。关于争议焦点一，宋邦祯行为是否构成自甘冒险。《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明确规定了自甘冒险的规则。该条规定，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因其他参加者的行为受到损害的，受害人不得请求其他参加者承担侵权责任；但是，其他参加者对损害的发生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除外。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十六条规定，《民法典》施行前，受害人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受到损害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的规定。因此，根据上述规定，本案宋邦祯参加羽毛球比赛受伤的事实虽然发生在《民法典》施行前，但应适用《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的规定。一审法院认为，不同于一般的生活领域，竞技体育运动的目的即为争胜，运动员力求在比赛规则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给对方制造不便或障碍，故而此类运动具有对抗性、人身危险性的特点，参与者均处于潜在危险中，既是危险的潜在制造者，也是危险的潜在承担者。本案所涉及的羽毛球运动系典型的对抗性体育竞赛，除扭伤、拉伤等常规风险外，更为突出的风险即在于羽毛球自身体积小、密度大、移动速度快，运动员未及时作出判断即会被击中。宋邦祯作为多年参与羽毛球运动的爱好者，对于自身和其他参赛者的能力以及此项运动的危险和可能造成的损害，应当有所认知和预见，而宋邦祯仍自愿参加比赛，将自身置于潜在危险之中，应认定为自甘冒险的行为。在此情况下，只有周君对宋邦祯受伤的损害后果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时，才需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否则无需担责。关于争议焦点二，周君对宋邦祯受伤是否存在重大过失。本案中，宋邦祯并不主张周君对其受伤存在故意，一审法院对此不持异议，认定周君对宋邦祯受伤不存在故意。对于宋邦祯主张周君存在重大过失，一审法院认为，“重大过失”是指行为人未尽到普通人的基本注意义务。高度紧张、刺激的比赛氛围会导致参赛者注意力集中于运动，很难要求参赛者每次行为都经过慎重考虑，且对参赛者强加以生活中的一般注意义务，也会导致比赛的精彩性、竞技性大打折扣，故而应将此情形下的注意义务限定在，较一般注意义务更为宽松的体育道德和规则范围内，以此保障运动竞技性的同时保护参赛者的人身安全。本案中，周君系在宋邦祯将羽毛球回挑到其所在场地后迅速移动并杀球进攻，并无过多考虑、判断的时间，而周君系羽毛球业余爱好者、未经专业训练，不具备精准控制落球点的专业素质和能力，且杀球进攻系羽毛球运动的正常技术动作，而球速快、力量大也正是这一技术动作的主要特点，故周君不存在明显违反比赛规则的情形，不应认定其存在重大过失。关于争议焦点三，本案是否可以适用公平责任分担损失。一审法院认为，公平责任是指双方当事人对于损害的发生均无过错，且法律又未规定适用无过错责任的情形下，基于公平的观念，由双方当事人对损失予以分担。公平责任并不具有普遍适用性，其范围应受到严格限制，否则容易导致滥用，影响过错责任和无过错责任应有规范功能的发挥。《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本案中，根据查明情况，难谓双方当事人均无任何过失，且综合考虑双方当事人损益情况等因素，本案并不存在适用公平责任之情形，故宋邦祯依据上述规定主张周君分担损失的条件并不成立。而且，《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六条更是明确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依照法律的规定由双方分担损失。可见适用该条规定的条件之一，是必须具有法律规定适用公平责任的情形。而现行法律并未就本案所涉情形应适用公平责任进行规定，相反，本案所涉情形该如何定责已由《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第一款予以明确规定，故本案不具有适用公平责任的条件。综上，宋邦祯在与周君的羽毛球比赛中遭受身体伤害，实属不幸，一审法院表示同情，并衷心希望宋邦祯能够通过治疗早日康复。但是，由于宋邦祯的行为构成自甘冒险，而周君对宋邦祯损害的发生不具有故意或重大过失，故宋邦祯不得请求周君承担侵权责任。同时，由于本案并不具备适用公平责任规则的条件，宋邦祯亦不得请求周君分担损失。因此，宋邦祯要求周君赔偿各项损失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十六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宋邦祯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法院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因其他参加者的行为受到损害的，受害人不得请求其他参加者承担侵权责任；但是，其他参加者对损害的发生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除外。本案中，宋邦祯作为多年参与羽毛球运动的爱好者，对于自身情况和其他参赛者的能力以及此项运动的危险和可能造成的损害应当有所认知和预见，而宋邦祯仍自愿参加比赛，将自身置于潜在危险之中，应认定为自甘冒险的行为。本案中周君系在宋邦祯将羽毛球回挑到其所在场地后迅速移动并杀球进攻，杀球进攻系羽毛球运动的正常技术动作，而周君作为未经专业训练的羽毛球业余爱好者，尚不具备精准控制落球点的专业素质和能力，且在当时情形下并无过多考虑、判断的时间，周君并不存在明显违反比赛规则的情形，故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行为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一审法院在此情形下认定本案符合自甘风险原则并判决驳回宋邦祯的诉请并无不当。综上所述，宋邦祯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宋邦祯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石 煜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  常 欣书 记 员  刘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