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06民终127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俞俊，男，1979年10月23日生，住上海市杨浦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波，上海众华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乔兰，上海众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天坤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海门区三厂街道大庆路25号内10号房。法定代表人：黄兵，经理。原审第三人：黄兵，男，1967年9月14日生，住江苏省南通市海门区。被上诉人及原审第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新，江苏智昇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俞俊因与被上诉人南通天坤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坤公司）、原审第三人黄兵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海门区人民法院（2020）苏0684民初54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俞俊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存在严重的程序错误。黄兵于2020年10月20日向一审法院起诉［案号（2020）苏0684民初5404号，以下简称5404号］，请求法院判决俞俊不具有天坤公司的股东资格。本案应中止审理，待上述案件判决后，再行判决。一审法院对本案直接作出判决，程序错误。二、一审判决查明事实错误。1、2018年10月29日，上海汇实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实公司）与天坤公司之间的《公司股权合作协议》并未履行完整的签约手续，该协议并未成立。2、俞俊拟承包天坤公司的厂房进行水性涂料生产，虽因故未能实施，但是却按照承包约定，向黄兵支付了承包费6万余元。3、2019年6月3日，天坤公司取得《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俞俊是知情的，且承担了部分办理费用。2020年8月，天坤公司及黄兵擅自将《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地址变更，未告知俞俊，俞俊对该变更不知情。三、一审判决未查清本案基本事实，适用法律错误，且明显偏袒天坤公司及黄兵。1、一审判决对判断公司解散的标准适用错误。根据法律规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是股东提起解散公司之诉的条件之一。在最高院发布的指导案例《林方清诉常熟市凯莱实业有限公司、戴小明公司解散纠纷案》中明确，判断“公司经营管理是否发生严重困难”，应从公司组织机构的运行状态进行综合分析，公司虽处于盈利状态，但其股东会机制长期失灵，内部管理有严重障碍，已陷入僵局状态，可以认定为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因此，本案一审判决中提到的“天坤公司已经营多年”、“俞俊成为股东仅两年、未实际出资、未实际参与天坤公司的经营活动”，“黄兵实际控制天坤公司仍实际经营”等情况，均不能成为认定公司经营管理未发生严重困难的理由，而是应当结合公司股东会机制的运行情况进行判断。2、本案中股东会机制已经失灵，且俞俊的股东权利受到严重损害。俞俊在成为公司股东之初，已经尽其所能地参与到公司的经营中来。俞俊除股东身份外，不担任任何管理职务。但是，俞俊为使得实现公司经营目标，与黄兵配合并承担费用积极为天坤公司办理环评安评手续，并且进行了充分的生产准备。公司与三厂工业园区管委会协商关停拆迁之时，俞俊也行使了股东权利。然而，目前的情况已经与俞俊入股之初大相径庭。俞俊与黄兵之间已发生多起诉讼，双方之间的人合性已完全丧失，无法通过股东会决议的方式来解决与公司经营的相关事项，黄兵甚至不认可俞俊的股东资格，这一点足以证明天坤公司的股东会机制已经失灵。黄兵在俞俊不知情的情况下，代表天坤公司对外投资设立上海载天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又擅自变更了天坤公司《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的经营地点，黄兵的上述不当行为严重损害了俞俊的股东权利，也使得天坤公司不再受到股东会决议的指示，而是完全按照黄兵一人的指示经营。这显然不是公司正常的经营状态。因此，按照最高院的观点，无论天坤公司是否仍在正常经营或仍有盈利，其公司股东会机制失灵、公司内部管理陷入严重障碍，已满足了公司解散的法定条件。3、俞俊未出资并非判断公司应否解散的条件。俞俊在入股之初实际履行了出资义务，但因后续发现了黄兵的欺骗行为，俞俊起诉要求返还不当得利且在该案判决实际执行到位后，俞俊对于天坤公司的出资义务没有履行，但该未履行的状态并非俞俊有意为之。且根据公司章程的约定，俞俊仍负有出资义务，该出资义务并不因黄兵返还了不当得利而消失，黄兵也有未履行的出资义务，双方可在清算程序中一并处理。4、一审判决未查明，天坤公司已无法实际经营。俞俊与黄兵是为了从事水性化学涂料的生产、研发而进行合资。而天坤公司现在并不打算再从事研发、生产，俞俊与黄兵合资的根本目的已无法实现，双方无法继续经营天坤公司。一审判决错误地将黄兵认为天坤公司有存续必要的意志解读为天坤公司的意志，明显偏袒黄兵，导致判决错误。四、一审判决错误认定双方可通过自治途径解决纠纷。在本案一审中，经法庭询问，天坤公司及黄兵拒绝调解，庭后法庭也未再进一步组织双方调解，未尽到公司解散案件中充分调解的职责。同时，黄兵甚至不认可俞俊的股东资格，可见双方的矛盾无法调和，黄兵也无通过自治途径解决股东纠纷的意愿。因此，一审判断可以通过减资、回购方式解决纠纷使得公司存续的意见缺乏合理依据。综上所述，天坤公司的股东会机制已经失灵，股东双方合资的根本目的已无法实现，公司的经营管理已陷入严重困难，本案已经达到了法定的公司解散条件。天坤公司、黄兵辩称：一、一审程序并无不当。俞俊在股东资格确认纠纷案尚未结案，对其是否实际具有股东资格未有定论的情况下，就提起解散公司之诉，实属操之过急，但既然其提起了诉讼，一审法院进行实体审理后，认为天坤公司并不具有法定的解散情形，因而驳回俞俊的诉请，并无不当。俞俊是否具有实际的股东资格与公司是否解散不存在必然的关联性，本案的审理并不需要以股东资格确认案的审理结果为前提条件，俞俊在天坤公司处如有实际投入，可通过协商、起诉等其他方式予以解决，并不一定要将天坤公司解散。二、俞俊并未成为天坤公司的实际股东，其与黄兵之间的所谓合股公司尚未实际成立，更未共同经营，其与天坤公司之间的关系自始至终都停留在租赁经营的层面上，其虽然通过工商变更登记成为天坤公司形式上的股东，但实际上并没有投资入股成为真正的股东，因此其对天坤公司无实体上的权利，无权要求提前解散天坤公司。俞俊最初要成为天坤公司股东的目的是想凭借天坤公司的厂房土地等生产要素和销售许可资质等，为其从事水性涂料的生产提供方便，因此水性涂料的生产项目能否获批成了俞俊是否有必要及能否真正成为天坤公司股东的关键所在，最终因江苏响水化工企业的爆炸案和随之而来的政府对化工园区的关停等原因而无法实现这一目的，双方的合股经营最终无法付诸实施。俞俊在其合股经营目的无法实现的情况下，违背诚信原则，通过提起不当得利之诉，从黄兵处收回了股权转让金800万元，后再也未向天坤公司注资，其所作所为早已表明其无意成为天坤公司的股东，最终也没有成为天坤公司的实际股东。俞俊上诉称其已尽其所能地参与到天坤公司的经营中来是谎言。三、天坤公司并不具备法定的解散条件，无论是天坤公司还是黄兵均不同意解散公司。1、虽然俞俊与黄兵订立过两份公司股份合作协议，且天坤公司已办理了股东变更登记，但无论是增资扩股还是股权转让，俞俊既未对股权出让人支付转让款，先前支付的800万元最终也通过不当得利之诉予以追回，也没有对天坤公司注资，其起诉解散公司是企图通过解散公司从中获利。2、天坤公司的经营在变更股东登记前后并无变化，一直是销售公司，而不是生产型企业。俞俊因种种原因未与黄兵真正合股经营天坤公司，天坤公司实际上仍由黄兵一人经营至今。3、天坤公司原经营地点因故关停拆迁，但真正需要关停的是俞俊租赁从事化工生产的车间、场地等，而天坤公司作为销售型公司，只要更换经营地点就可以经营。天坤公司现在已经将《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的地点变更到海门镇新秀路5号，天坤公司实际上并不存在经营发生严重困难的情形。俞俊上诉称天坤公司无法实际经营与事实不符。四、俞俊上诉称黄兵背着其对外投资与事实不符，事实上双方未能进入实际的合股经营阶段，俞俊并未成为天坤公司的实际股东，黄兵没有义务对其进行告知。俞俊在租赁经营期间，系另设帐户，与原来的天坤公司无关。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并无不当。请求二审在查明事实后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俞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天坤公司解散；诉讼费由天坤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6月，汇实公司（代表人俞俊）与天坤公司（代表人黄兵）签订《厂房租赁合同》，向天坤公司租赁该公司经营区域内的部分房屋包括车间、仓库、办公楼用于生产水性涂料。2018年10月29日、2019年2月25日，上述两公司又先后签订过两份《公司股份合作协议》，约定双方拟成立股份制公司共同投资合作经营油漆、生产水性涂料等，但股份制公司后未成立。天坤公司成立于2003年11月，2014年3月至2018年11月间股东为黄兵一人，出资额800万元。2018年11月，俞俊拟出资800万元、黄兵拟增资400万元使天坤公司增资至2000万元，天坤公司为此至公司登记机关办理了变更登记，制定了新的公司章程。当月25日黄兵、俞俊参加的天坤公司股东会形成决议，选举黄兵为执行董事。2019年2月28日，黄兵、俞俊参加的天坤公司股东会形成决议，决定减少620万元注册资本（后天坤公司无召开股东会的记录）。2019年4月，天坤公司对公司章程进行修正，注册资本变更为1380万元，黄兵出资额变更为828万元，俞俊出资额变更为552万元，出资时间仍载明为2018年12月31日。2018年11月12日、12月11日，俞俊通过其父俞某龙向天坤公司各汇款200万元，2019年1月，天坤公司将上述400万元退还俞某龙。2018年12月31日、2019年1月10日、15日，俞俊通过俞某龙先后向黄兵分别汇款400万元、200万元、200万元，合计800万元。俞俊曾于2019年3月6日、31日为办理环评、安评等通过俞某龙向黄兵共汇款23万余元。俞俊又曾拟承包天坤公司的部分车间进行水性涂料的生产，但因故未能实施。2019年6月3日，天坤公司取得《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俞俊并不知情；同月28日，黄兵代表天坤公司投资255万元与案外人张涛投资245万元成立上海载天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亦未通知俞俊。2019年12月26日，天坤公司与海门市三厂工业园区管理委员会签订《化工企业关停补偿协议》，双方就房屋、土地、设施设备等补偿事宜达成协议。2019年10月，俞俊以2018年12月、2019年1月汇给黄兵的800万元属不当得利为由向一审法院起诉黄兵要求返还，法院支持了俞俊的诉讼请求，判令黄兵返还俞俊800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黄兵不服上诉，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维持原判。2020年10月20日，黄兵起诉俞俊股东资格确认纠纷，诉请法院判决：1、撤销天坤公司章程中俞俊为公司股东的相关条款；2、确认俞俊不具有天坤公司股东资格；3、判令俞俊不享有对天坤公司土地、厂房等固定资产的股权及与之相关的权益。该案尚在审理中。另查明，汇实公司（法定代表人俞明月、委托代理人之一俞俊）诉天坤公司、黄兵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案，一审法院于2020年7月13日受理，同年9月25日调解结案。俞俊于2020年10月26日为要求解散天坤公司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认为，有限公司系具有自主决策和行为能力的组织体，基于公司永久存续性的特征，国家公权力对于股东解散公司的主张必须秉持谨慎态度。我国关于公司制度的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了人民法院受理解散公司诉讼案件的形式要件及判决是否解散公司实体审查的标准。本案中，虽然天坤公司一年多时间未召开股东会，两股东间已发生多起诉讼，黄兵与俞俊间继续合作的可能性极小，但鉴于俞俊在增资入股天坤公司前天坤公司已生产或经营多年，俞俊成为股东仅两年、未实际出资、也未实际参与天坤公司的经营活动，双方产生矛盾后黄兵实际控制的天坤公司仍正常经营未产生困难等事实，判决解散天坤公司是不恰当的。对天坤公司和黄兵而言，公司有存续的可能和必要。本案当事人各方只要秉持诚信、公平、谦让原则，可以通过减资、收购股权等方式解决矛盾。故俞俊解散公司的诉请法院不予支持。俞俊在天坤公司处如有实际投入欲收回，可通过协商、起诉等其他方式予以解决。据此判决：驳回俞俊的诉讼请求等。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俞俊提交（2019）苏0684号5859号不当得利纠纷案件的庭审笔录一份，以证明黄兵的代理人在该案中明确承认天坤公司已经关停。经质证，天坤公司、黄兵对庭审笔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认为俞俊在笔录中称其对天坤公司经营状况不清楚，可见天坤公司实际仍由黄兵一人经营，黄兵是实际股东，俞俊从未投资，也未进行经营；天坤公司2020年关停是指由于化工园区要统一关停，公司要更换地点，并不是说天坤公司本身要解散、注销，事实上天坤公司已经找好了新地点，更换了《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的地址，印证了天坤公司并无解散的想法。天坤公司、黄兵提交5404号案件的一审庭审笔录，以证明俞俊承认合作经营未能继续进行，所谓的承包也没有经营下去，双方之间只是租赁关系。经质证，俞俊对庭审笔录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对证明目的不认可，认为租赁关系发生在汇实公司与天坤公司之间，而非俞俊与黄兵或天坤公司之间，后因俞俊与黄兵之间个人合作，公司之间的合作中断，租赁合同事实上已经终止。俞俊在天坤公司没有职务，只是股东身份，黄兵迫不得已要求俞俊出面的事情，俞俊都以股东的身份完成，充分说明俞俊行使了股东的权利，虽然其权利的行使受到严重限制，包括黄兵擅自和他人成立与本公司有竞争业务的公司、擅自变更《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的地址等。本院认证如下：对（2019）苏0684号5859号、5404号案件庭审笔录的真实性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对其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本院经审理查明，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除俞俊认为2018年10月29日的《公司股份合作协议》因汇实公司未盖章而未完成全部签约手续、俞俊对天坤公司2019年6月3日取得《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知情而非一审认定的不知情及一审法院遗漏查明天坤公司已经关停外，对其余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本案是否应中止审理，以等待5404号案件的审理结果；天坤公司是否符合公司解散条件，是否应该解散。本院认为，天坤公司不符合公司解散条件，俞俊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本案也无需中止审理。具体理由如下：关于本案是否应中止审理。无论5404号股东资格确认案件的审理结果如何，俞俊均系工商登记确认的天坤公司股东，即便5404号案件确认俞俊不具有天坤公司股东资格，在工商登记变更前，其作为持股40%的股东，也有权提起公司解散之诉。故本案的审理不以5404号股东资格确认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无需中止审理。关于天坤公司是否应解散。《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第一款进一步细化规定：“（一）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二）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三）公司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解决，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四）经营管理发生其他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由此可见，通过司法程序强制解散公司是在公司经营出现僵局，且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情况下所采取的最后途径而非首要解决途径。本案中，工商登记资料显示，天坤公司有黄兵、俞俊两名股东。二审中俞俊称2019年2月公司股东就减资问题召开过股东会，2019年年底就化工企业补偿问题有过股东会决议，由此表明两股东之间虽有矛盾，但在关于公司运营方面的沟通上并无障碍，公司的决策和经营管理机制并未陷入瘫痪，故不能认定天坤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即不能认定天坤公司陷入僵局。况且，天坤公司在化工园区的厂房虽被关停，俞俊入股天坤公司后准备生产水性涂料的目的不能实现，但天坤公司的经营范围有很多项，不能因其中一项不能实现即认定天坤公司应该解散，且天坤公司也可另寻地点继续生产经营。退一步讲，即便认定天坤公司陷入僵局，公司股东也应穷尽一切可能的救济手段去化解公司僵局。但在2019年年底之后天坤公司再未召开过股东会，俞俊亦未就公司是否解散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在此情形下，俞俊直接通过司法程序要求强制解散天坤公司与法相悖，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综上所述，俞俊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俞俊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周锦明审判员  戴志霞审判员  陈 卓二〇二一年五月三十一日书记员  陆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