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3民终806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世纪大潮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惠新南里2号院市长之家宾馆B410室。法定代表人：应承霖，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牛丹，北京汉马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顺义区赵全营镇去碑营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赵全营镇去碑营村。法定代表人：龚广富，村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及雷，北京智勇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世纪大潮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纪大潮公司）与上诉人北京市顺义区赵全营镇去碑营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去碑营村委会）均因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3民初125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世纪大潮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原判，改判去碑营村委会返还世纪大潮公司27万元；2.请求改判去碑营村委会支付其占用世纪大潮公司27万元期间的利息（按照起诉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3.85%年利率计算，自2005年12月2日开始计算至履行完毕之日止）；3.一审、二审诉讼费由去碑营村委会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本案合同无效是去碑营村委会欺诈、隐瞒土地性质造成的。去碑营村委会故意隐瞒涉诉土地性质及用途，用欺诈、隐瞒的手段，骗取世纪大潮公司与之签订《土地承包合同》。（1）涉诉土地性质为基本农田，规划用途为基本农田保护区，不能建造房屋。（2）《土地承包合同》条款足以证实去碑营村委会欺诈承诺可以建房并为世纪大潮公司办理建设手续这一事实。世纪大潮公司承包土地的目的、用途就是为了进行建设，这是世纪大潮公司与去碑营村委会签订合同的基础，如果在最初就知道涉诉土地是基本农田保护区、涉诉土地不能建房，世纪大潮公司根本就不会与去碑营村委会签订合同。（3）从主观来看，从2001年起涉诉土地就已经被规划为基本农田保护区，而世纪大潮公司与去碑营村委会签订合同时为2005年11月26日，对涉诉土地的规划用途及是否能建造房屋，去碑营村委会作为土地所有者是清楚明了的，却故意隐瞒、欺诈引诱世纪大潮公司签署合同，骗取租金。（4）从合同履行来看，合同条款中约定了由去碑营村委会办理建设手续，但是去碑营村委会的承诺迟迟无法实现，世纪大潮公司的建设项目迟迟没有审批通过，世纪大潮公司几次与去碑营村委会进行沟通，去碑营村委会口头上一直说能办、正在办，去碑营村委会的目的是为骗取世纪大潮公司的土地租金，以解决其资金困难。以上四点足以证实合同无效是去碑营村委会欺诈、故意隐瞒真相造成的，其应该承担全部责任。二、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效，却让世纪大潮公司支付合同签订之日即2005年11月26日起至2012年3月31日止的占地费用，是错误的。1.《土地承包合同》签订后，去碑营村委会从未将涉诉土地交付给世纪大潮公司，世纪大潮公司没有占用涉诉土地，双方不存在土地交付手续。且《土地承包合同》签订后，由于去碑营村委会没按约定办理建设手续，所以无法启动项目，在土地闲置期间，去碑营村委会仍然管理土地直到2012年4月植树造林。如果世纪大潮公司占用土地，植树造林时镇政府会和世纪大潮公司联系对接植树造林及土地占用补偿问题，而事实上世纪大潮公司一直在被无视。2.2012年去碑营村委会将涉诉土地改造为林地时，也是由其单方决定、单方行为，去碑营村委会、镇政府，没有任何通知世纪大潮公司其将土地改造为林地或者将土地收回的手续、文件。因为土地没有交付占用，自然就不需要通知世纪大潮公司。去碑营村委会直接和镇里对接植树造林一事，足以说明土地没在世纪大潮公司手中，去碑营村委会一直对该土地行使管理权。3.顺义区赵全营镇林业工作站不是合同的第三方，也不是对合同监督履行的主管部门，其不能证明《土地承包合同》是否履行，顺义区赵全营镇林业工作站的证明反而证明了涉诉土地一直被闲置，证明了去碑营村委会在2012年单方面自行决定将涉诉土地改造为林地的事实。4.从合同无效来看，合同已确定无效，自始无效。一审法院按合同2005年11月26日至2012年3月31日有效来处理，让去碑营村委会收取世纪大潮公司57000元，于理不通、于法有悖。三、去碑营村委会依据无效合同占有使用了世纪大潮公司资金27万元达16年之久，27万元的法定孳息于理于法都应该返还给世纪大潮公司，世纪大潮公司的损失并没有主张让去碑营村委会赔偿，就是考虑到了去碑营村委会是村民委员会这一组织的重要性和特殊性。去碑营村委会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按照27万元计算本金。第一，世纪大潮公司陈述系去碑营村委会责任导致土地未使用，对方不进场、不使用是不现实的。第二，当时村里基于政府投资，一味维护世纪大潮公司，合同完全偏向世纪大潮公司。世纪大潮公司不使用土地、严重超期，因此不应当获得相应的利益。去碑营村委会上诉请求：一、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中的利息，或根据合同实际履行情况改判支持相应期间的利息（以二十一万三千元为基数，自2012年4月1日起至给付之日止，按照年利率百分之三点八五计算）；二、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世纪大潮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去碑营村委会没有法定权利对涉诉土地利用规划进行设定和调整，且在历次土地利用规划调整过程中，政府部门均没有进行过任何的现场调查，也从未下发过任何文件，去碑营村委会对土地规划调整从不知情。二、涉诉合同的签订背景，并非是去碑营村委会找世纪大潮公司洽谈的，而是世纪大潮公司找到时任村委会的负责人进行协调的，给付款项的记录也被丢失，仅有“收款收据”，签订合同的合同内容存不规范、不严谨和不合规的情形，合同内容完全偏向世纪大潮公司一方，不排除鉴于当时世纪大潮公司的要求而直接书写的合同文本。世纪大潮公司主动寻求租地，应自行承担土地合同无效的责任，去碑营村委会作为土地管理者，已经履行了交付土地义务，不应再承担相应的给付利息的责任。三、世纪大潮公司反复强调从未交接过土地，并对其进行的建设项目交给村委会的规划图予以否认，但认可要建造文化产业园区等项目（不认可的陈述本身不符合常理），世纪大潮公司的陈述与实际情况相悖，也不合理，如未向世纪大潮公司交付土地，为何世纪大潮公司在十五年的时间里不要求村委会退钱或要求村委会交付土地呢？向去碑营村委会迟延主张退款的权利和时间完全由世纪大潮公司单方控制，去碑营村委会不应像银行贷款一样承担给付利息的责任。一审法院判决虽有寻求利益平衡的态度，但不应仅考虑给付利息，而更应考虑村委会的组织性质，村委会不是银行，不应对因合同无效而导致的利息承担相应责任。四、世纪大潮公司在签署合同后，直至2012年3月底前，未进行动工建造，也未提交任何建筑方案，却导致土地被多年闲置，2012年4月份后，处于中央政策的影响，属地政府将该地块用于防护林，并出具了相关证明。去碑营村委会认为双方合同无法继续履行的时间节点应为2012年3月31日，在此时间之后，视为因客观情况无法履行原合同。但世纪大潮公司仍怠于履行主张退款，利息损失应由世纪大潮公司自行承担。五、本案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判决要求去碑营村委会退还土地承包金，去碑营村委会不持异议，但给付利息的法律规定并未进行任何解释，仅以“去碑营村委会未核实土地规划即将涉诉土地发包给世纪大潮公司用于建设建筑物，其对合同无效付主要责任，应赔偿世纪大潮公司的损失”，并认为“现世纪大潮公司主张去碑营村委会赔偿利息损失，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利息标准参照去碑营村委会起诉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去碑营村委会认为一审法院如此判决，没有法律依据，合同无效的责任并非应由去碑营村委会承担主要责任，去碑营村委会并非是主动发包给世纪大潮公司涉诉土地的，而是世纪大潮公司主动寻求的土地承租。同时根据合同无效理论和法律规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无效，利率参考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缺乏法律依据。结合北京地区各区法院对无效合同认定和财产返还的判决，均不将无效合同占用资金期间的利息作为损失进行判决，同时去碑营村委会认为认定合同无效，应以当事人请求为前提，法院不应轻易主动地去认定和宣告。《合同法》第58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可知，法律规定对于赔偿损失应以过错责任为主导，而本案一审法院在判决去碑营村委会是无效合同主要责任的同时，却从2005年12月2日起支持利息作为世纪大潮公司的损失，明显超出了法律规定的许可范围和程度。世纪大潮公司辩称，不同意去碑营村委会的上诉请求。第一，村委会作为土地使用者，完全知晓集体土地的规划用途，涉诉土地规划是从2001年开始，签订合同是2005年。第二，合同就土地性质进行过明确，去碑营村委会承诺过涉诉土地不是基本农田性质，可以进行建筑。不论合同是谁提起的，但合同的签订系双方意志的达成。双方既然已经达成合同，应当严格按照合同履行。第三，合同中可以看出，租赁土地的目的是为了建筑，去碑营村委会在合同中也承诺向管理部门申报建筑项目，因审批成功后才可继续进行建筑，但一直都没有申报成功，所以土地并未进行交接，一直是在去碑营村委会控制之下。所以去碑营村委会可以单方面撕毁协议，在土地上植树造林。第四，在植树造林后至起诉前，世纪大潮公司并不知道相关土地状态，因为世纪大潮公司的人员均不在去碑营村居住。对方占用土地目前已达到16年之久，因此利息是法定孳息，应当由去碑营村委会承担。世纪大潮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去碑营村委会返还世纪大潮公司土地租金人民币27万元；2.请求判令去碑营村委会支付世纪大潮公司利息损失(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05年12月2日开始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3.本案的诉讼费由去碑营村委会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5年11月26日，出租方（甲方）去碑营村委会与承包方（乙方）世纪文化中心签订承包合同一份，主要内容为：双方就去碑营村村南翟家坟30亩土地的承包事宜达成协议，甲方确定该30亩土地不是基本农田，甲方负责向有关部门申报该土地上的建设项目，乙方协助申报，乙方在该土地上的建筑密度不超过25%、建筑主体高度不超过8米，乙方在该土地上的建设在非国家征用情况下被拆除，甲方负责乙方损失。2005年12月2日，世纪文化中心交纳了27万元的土地承包费。一审庭审中，经双方确认：30亩地土地承包期限为30年，自2005年11月26日至2035年11月25日止，承包费300元/亩/年，共计27万元。2017年5月25日，世纪文化中心名称变更为世纪大潮公司。2020年10月19日，顺义区赵全营镇林业工作站出具证明一份，内容为：去碑营村村南翟家坟土地（约30亩），2012年前该村发包给世纪文化中心，2012年4月后北京地区百万亩平原造林政策，镇政府对闲置土地统一规划该幅土地用于平原造林。2021年1月8日，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顺义分局就涉诉土地的规划用途向法院出具书面答复，记载：根据《顺义区土地利用总体规划（2001-2010）》《顺义区土地利用总体规划（2006-2020）》，该块土地规划用途为基本农田保护区；2017年12月29日，《顺义区土地利用总体规划（2006-2020）》中期调整批复后，该块土地规划用途为一般农用地。根据2020年2月7日启用的《顺义分区规划（国土空间规划）（2017-2035）》，该块土地规划用途为林草保护区。一审法院认为：世纪文化中心名称于2017年5月25日变更为世纪大潮公司，公司变更前的债权、债务由变更后的公司承继，故世纪文化中心的债权、债务由世纪大潮公司继承。我国实行土地用途管制制度，使用土地的单位和个人必须严格按照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确定的用途使用土地。根据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顺义分局答复，涉诉土地在2017年12月29日之前的规划用途是基本农田保护区。本案中，去碑营村委会与世纪文化中心于2005年11月26日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约定世纪文化中心在涉诉土地上建设建筑密度不超过25%、建筑主体不超过8米的建筑物，违反了土地的规划用途，故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应属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无效，去碑营村委会应退还世纪大潮公司土地承包金。关于涉诉土地的占用期间一节，世纪大潮公司称合同未实际履行，未实际占用土地，去碑营村委会称签订合同后即交付了土地。双方自2005年即签订合同，世纪大潮公司亦按约定支付了土地承包金，至今已逾15年，现世纪大潮公司主张未实际占用土地，不符合常理，法院无法采信。因涉诉土地由赵全营镇政府于2012年4月起用于平原造林，故法院认定世纪大潮公司占用涉诉土地的期间为自合同签订之日即2005年11月26日至2012年3月31日，去碑营村委会主张扣除自2005年12月1日至2012年3月31日期间参照合同标准的土地占用费，法院予以支持。关于世纪大潮公司主张的利息一节，去碑营村委会未核实土地规划即将涉诉土地发包给世纪大潮公司用于建设建筑物，其对合同无效负主要责任，应赔偿世纪大潮公司的损失。现世纪大潮公司主张去碑营村委会赔偿利息损失，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利息标准参照世纪大潮公司起诉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一、北京市顺义区赵全营镇去碑营村村民委员会退还北京世纪大潮商贸有限公司承包金二十一万三千元并支付利息（以二十一万三千元为基数，自二〇〇五年十二月二日起至给付之日止，按照年利率百分之三点八五计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执行；二、驳回北京世纪大潮商贸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一致。本院认为：本案中，双方均认可去碑营村委会与世纪文化中心于2005年11月26日签订土地承包合同无效，本院对此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诉合同无效之后双方责任的分担问题。根据法律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首先，关于价款的返还问题。世纪大潮公司主张未实际占用涉诉土地，去碑营村委会称合同签订后即交付了土地，涉诉土地一直处于闲置状态，去碑营村委会亦未占用涉诉土地或将涉诉土地发包给他人。双方自2005年即签订合同，世纪大潮公司按照约定支付了土地承包金，距合同签订至今已逾15年，世纪大潮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截至本案诉讼之前其曾向去碑营村委会主张交付土地或返还涉诉款项，故其上述主张不符合常理，本院难以采信。因涉诉土地由赵全营镇政府于2012年4月起用于平原造林，故一审法院认定世纪大潮公司占用涉诉土地的期间为自合同签订之日即2005年11月26日至2012年3月31日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世纪大潮公司主张去碑营村委会返还全部合同价款并支付利息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其次，关于双方过错的认定问题。本案中，去碑营村委会未核实土地规划即将涉诉土地发包给世纪大潮公司用于建设建筑物，其对合同无效负主要责任，应赔偿世纪大潮公司的损失。世纪大潮公司主张去碑营村委会赔偿利息损失，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去碑营村委会主张其不应承担利息损失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世纪大潮公司、去碑营村委会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863元，由北京世纪大潮商贸有限公司负担2062元（已交纳）；由北京市顺义区赵全营镇去碑营村村民委员会负担2801元（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全奕颖审 判 员 刘晓蕾审 判 员 潘 蓉二〇二一年五月三十一日法官助理 杨 琳法官助理 刘 栋法官助理 卢恺晨书 记 员 祖志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