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9民终20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菏泽中心支公司，营业场所山东省菏泽市黄河东路2999号。 负责人：郝春峰，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德利，山东锦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州市分公司，营业场所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青年路948号。 负责人：孙传鲲，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万栋，山东中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承顺，男，1977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郓城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马胜强，男，1984年8月6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郓城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郓城详进物流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菏泽市郓城县杨庄镇驻地。 法定代表人：刘春梅，经理。 上诉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菏泽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州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民财险德州分公司）、陈承顺、马胜强、郓城详进物流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详进物流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东平县人民法院(2021)鲁0923民初5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州市分公司的诉讼请求，并判令原审被告承担赔偿责任；3.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涉案交通事故发生时，驾驶员陈承顺并不具备从业资格，其在事故发生后向上诉人出示的从业资格证系伪造的，属于上诉人拒赔事由。2020年4月3日15时许，原审被告陈承顺驾驶鲁ＲＬ××××重型半挂引车（鲁Ｒ××××挂）与王昭驾驶的鲁Ｎ9××××小型普通客车追尾发生该次事故。事故发生后上诉人积极处理，要求事故当事人向上诉人提交相关理赔手续及证件，原审被告陈承顺向上诉人出示并提交其具有经营性道路货物运输驾驶员从业资格证书，有效起始日期为2019年6月17日。但经上诉人在“全国道路运输从业人员从业资格管理平台”查询，显示无原审被告陈承顺从业资格证信息。根据《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第6目，未取得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的，应当免除保险人的商业险赔偿责任，因此，上诉人不应对该次事故发生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二、对于从事货运行业的人员及公司均知悉从事该项车辆驾驶应取得相应从业资格，一审法院认定免责事项说明书中的证书并非专指从业资格证是错误的。《道路运输从业人员管理规定》第六条“经营性道路客货运输驾驶员和道路危险货物运输从业人员必须取得相应从业资格，方可从事相应的道路运输活动”的规定，即被上诉人陈承顺自从事货运行业起至其不再从事该行业期间必须具备相应从业资格。上诉人陈承顺作为车辆的驾驶员，该车车主为马胜强，并且该车挂靠在郓城祥进物流运输有限公司，理应知晓经营性道路客货运输驾驶员必须取得相应从业资格，而且取得从业资格既是加强道路运输安全管理的基本要求，也是运输公司取得道路运输经营资格的必要条件。被上诉人亦应理解责任免除条款中“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的具体指向，交通运输管理部门向道路运输驾驶员核发的证书一般是指从业资格证，被上诉人陈承顺无从业资格证，违反了交通部《道路运输从业人员管理规定》和交通运输管理实践，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理应承担赔偿责任。三、上诉人已经对《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中免责条款作出提示和说明义务，而且保单及该免责说明书均有被保险人签字确认，上诉人已充分尽到提示告知义务，免责条款合法有效，不属于格式条款。上诉人与原审被告的保险合同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双方的权利义务，符合《保险法》的规定，合法有效，且投保人也对合同中免责条款充分理解并知悉，投保人也在声明内容处签字，已充分理解并接受免责条款，作为签订保险合同的依据，上诉人已尽到了告知说明义务，符合《保险法解释二》第十一条“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的规定。根据《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由说明书》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第6目约定：“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6、驾驶出租机动车或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原审被告并未持有合法真实从业资格证书明显违反了合同约定，因此，上诉人在商业三者险责任范围内不承担赔偿责任，公平合理。四、被上诉人陈承顺不具备相关从业资格，为法律禁止性行为，被上诉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陈承顺无从业资格证驾驶营运重型半挂车，不仅为法律禁止，也侵害了社会公德。营运重型货车属于道路交通中安全风险较大的存在，一旦发生事故，危害及其严重。从社会的公序良俗来看，本案驾驶员陈承顺无从业资格证驾驶营运重型货车是对自身和社会极不负责任的情形，如果在此种情况下，保险公司还对肇事人所造成的损失进行赔偿，则会助长这种不良风气，为社会道德所不容。因此应当让被上诉人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综上，本案事故发生时，被上诉人陈承顺并不具有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合法、有效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同时一审法院认定《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由说明书》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第6目条款属于格式条款且条款中“证书”指向不明确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依法改判。 人民财险德州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四被告赔偿原告保险赔偿款35565元；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4月29日,案外人冯紫薇为其名下鲁Ｎ9××××小型普通客车在原告处投保机动车商业保险，其中车辆损失险的保险限额为153908.8元且不计免赔,保险期限自2019年5月16日至2020年5月15日。2019年11月11日,被告马胜强为其所有的挂靠在详进物流公司名下的鲁ＲＬ××××号重型半挂牵引车在被告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处投保交强险及不计免赔的第三者责任险,其中交强险中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2000元、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限额为100万元,保险期限均自2019年11月13日至2020年11月12日,被告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向其出具了保险单。与该保险单相对应的《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第二十四条均在第一款第二项第六目约定:“驾驶出租机动车或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2020年4月3日15时许,被告陈承顺驾驶鲁ＲＬ××××重型半挂牵引车（鲁Ｒ××××挂）由南向北行驶至东平县××镇××庙××路段，与顺行的王昭驾驶的鲁Ｎ9××××小型普通客车追尾相撞，致车辆损坏的道路交通事故，该事故经东平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被告陈承顺承担事故全部责任,王昭无责任。事发后，案外人冯紫薇依据其与原告之间的保险合同向原告提出索赔申请，德州亿驰瑞达汽车销售有限公司出具结算单及维修发票，显示鲁Ｎ9××××小型普通客车维修费37565元，被告阳光财险德州支公司出具《机动车辆保险车辆损失情况确认书》,确认鲁Ｎ9××××号车辆同意按37565元维修。被告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仅就交强险向冯紫薇赔付车损2000元，剩余车损以驾驶员陈承顺无从业资格证为由拒赔。2020年5月18日，原告向案外人冯紫薇支付修理费35565元。另，被告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对陈承顺提供的从业资格证进行网上查询，但未查询到该从业资格证。 一审法院认为，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本案中,涉案事故导致鲁Ｎ9××××号车辆被保险人冯紫薇损失37565元,原告作为保险人已在车损险限额内向其履行了赔偿保险金的义务，原告依法取得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被保险人向保险事故的责任方请求赔偿的权利。本案争议焦点为驾驶员无从业资格证,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是否应当赔偿商业险保险金。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即使肇事车辆驾驶员无从业资格证,被告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也应当赔偿商业险保险金，理由如下：1.从保险条款的相应表述来看,涉案免责条款中未出现“从业资格证”一词,仅表述为“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该表述笼统、模糊、宽泛,不能给人以明确的认知。被告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仅依据该表述即认定此处“证书”专指“从业资格证”,该推理缺乏逻辑性,亦无合同与法律支撑,不予采信。2.从格式条款的解释来看,涉案保险条款系格式条款,对于该条款中“证书”一词的含义,双方当事人存在不同的理解。被告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认为此处“证书”专指“从业资格证”,属于保险条款约定的免责情形,故其不负责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的规定,确立了保险合同中格式条款的不利解释原则,此乃目前世界各国司法机关在解释保险合同条款时普遍采用的一项基本原则。根据该项原则,对上述条文应作出有利于投保人的解释,即不应将该条款中的“证书”一词理解为专指“从业资格证”,故被告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应承担向原告赔偿保险金的责任。3.从合法驾驶人资格的认定标准来看,驾驶人能否驾驶机动车的前提是驾驶人是否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取得驾驶证,而非从业资格证。《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对中国境内车辆驾驶人的驾驶资格和条件进行了明确规定。该法第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合法驾驶人是指持有机动车驾驶证并驾驶与准驾车型相符车辆的驾驶人。驾驶证是对驾驶机动车能力的认定,获取驾驶证即表明已具备驾驶与准驾车型相符车辆的资格,与是否获取从业资格证并无关联。驾驶人无从业资格证并不代表其失去了驾驶资格。从业资格证是为确保运输安全而对运输车辆驾驶人职业素养所作的更高要求,其创设的目的在于满足行业安全管理之需,故其并非判定驾驶人是否适格和合法的依据。驾驶人违反《道路旅客运输及客运站管理规定》、《道路从业人员管理规定》中有关从业资格证的管理性规范从事运输活动会受到运输管理部门处罚,但并不必然导致保险合同无效,故保险人不能以此作为拒赔的理由。本案中,肇事车辆驾驶员持有有效的机动车驾驶证,表明其具有合法的驾驶资格,属于合法驾驶人,可以驾驶涉案车辆在内的营业货车,故在发生交通事故后,被告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仍应承担赔付保险金的责任。4.从举证责任的分配来看,被告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所举证据及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法证实无从业资格证的驾驶人驾驶机动车从事运输活动,能够显著增加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概率或显著增加承保车辆运行的危险程度,进而加重损害后果,加大保险人的赔付风险,故被告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5.从涉案免责条款的效力来看,合同法及保险法等法律对格式化的免责条款的适用和效力从程序和实体两个方面进行了全覆盖的规定。从程序上来说,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未对免责条款内容尽到法定的提示义务和明确说明义务的,相关的免责条款对合同相对方不发生效力。保险人在保险合同订立时采用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符号、字体等特别标识对免责条款进行提示,且投保人对保险人已履行了符合前款要求的明确说明义务签字或盖章认可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明确说明的义务。而本案中,被告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作为保险人仅以事先打印好的投保人声明一栏盖章确认的投保单证明其已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却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履行了法定的提示义务,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从实体上来说,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及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条款无效。涉案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合同采用的是被告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该格式条款中“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不予赔偿”的规定,显属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并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免责条款,依法应当认定无效。被告马胜强将涉案鲁ＲＬ××××号车辆挂靠在详进物流公司名下从事道路运输经营活动,陈承顺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致被保险人冯紫薇名下的车辆受损,对该损害后果的发生负有全部责任,故驾驶员、挂靠人和被挂靠人应对交强险赔偿额以外部分承担赔偿责任（三方互负连带责任）。鉴于肇事车辆由被告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承保了不计免赔的第三者责任险,且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故被告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依法应按第三者责任险的约定代为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即被告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应承担赔偿金的给付义务；因马胜强所投保险的赔偿款足以赔偿相关损失,故陈承顺、马胜强、详进物流公司在本案中不需要承担赔偿责任。事发后，被告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已在承保鲁ＲＬ××××号车辆交强险范围内先行支付财产损失2000元，故，被告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仅就余款35565元在其承保的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一、被告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菏泽中心支公司赔偿原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州市分公司保险金赔偿金35565元；二、驳回原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州市分公司对被告陈承顺、马胜强、郓城详进物流运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上述款项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账号：1612××××0165，开户行：中国工商银行德州市分行营业部，收款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州市分公司）。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46元，由被告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菏泽中心支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上诉人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其一，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从业资格证只是对从事相关运输行业驾驶人员职业素养的基本评价，并不涉及对驾驶人驾驶能力的考核，机动车驾驶证才是对驾驶人机动车驾驶能力的认定，案涉事故车辆驾驶员陈承顺具有相应的驾驶证，证明其具有驾驶与准驾车型相符车辆的资格，陈承顺有无从业资格证与事故发生之间无必然因果关系，也无证据证明因陈承顺无从业资格证显著增加了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概率，进而增大保险公司的理赔风险；其二，保险条款约定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并没有明确为从业资格证书，不能认定保险公司对案涉车辆驾驶人应取得道路运输从业资格证履行了明确的说明义务。因此，对阳光财险菏泽支公司关于陈承顺无从业资格证应免除上诉人商业险赔偿责任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菏泽中心支公司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92元，由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菏泽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阎 鹏 审判员 井 慧 审判员 于永刚 二〇二一年五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左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