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1民终459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延庆区东外大街109号1幢。法定代表人：韩刚，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卫，男，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法务专员。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任芳，女，1992年8月1日出生，汉族，大家保险有限公司职员，住北京市朝阳区。上诉人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安心财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任芳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延庆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9民初78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5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当事人未提出新的证据、事实或者理由，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安心财险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项，改判其公司无需支付任芳工资5732元和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04196元。事实和理由：1.安心财险公司所提交的《近12个月工资发放明细》可以证实其公司已发放2020年4月1日至2020年4月20日工资；2.任芳所在部门合并，办公场所退租、迁移，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安心财险公司在不损害任芳福利待遇的情况下，调整任芳办公地点到其公司的注册地、法定住所地、主要办公地，合理合法。任芳辩称，其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安心财险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安心财险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安心财险公司无需支付任芳2020年4月1日至2020年4月20日工资7949元；2.判令安心财险公司无需支付任芳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04196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任芳于2016年7月1日入职安心财险公司，同日双方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书》，双方约定：合同期限为自2016年7月1日生效至2019年6月30日终止；任芳的工作地点为北京市；若安心财险公司因实际需要搬迁至另一工作地点，或任芳因工作性质改变导致工作地点发生变更，则任芳同意合同约定的工作地点自动变更为新工作地点。前述《劳动合同书》到期后，双方于2019年7月1日续订《劳动合同》，续订期限为自2019年7月1日生效至2022年6月30日终止。任芳入职安心财险公司后，先后在营销策划部、总裁办公室、运营管理部、服务支持与智能化室工作，且工作地点均在位于北京市西城区宣武门外大街28号的富卓大厦。2020年3月26日，安心财险公司总裁办公室向张某等员工发送标题为“关于富卓职场A座9层搬迁至B座8层的重要通知！！！”，主要内容为根据职场安排，富卓职场A座9层将于4月6日到期，届时不再续租，4月7日开始原富卓职场A座906-909所有部门搬至富卓大厦B座801办公。其后，安心财险公司人力资源部员工马某与任芳在2020年3月26日至3月30日期间，就公司与任芳解除劳动合同相关事宜进行了协商。2020年4月1日，安心财险公司人力资源部向工会发出《关于调整员工任芳办公职场的通知工会函》，载明：“因目前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的疫情发展态势严峻，且富卓职场A座9层将于4月6日到期，届时不再续租……拟对员工任芳工作职场进行调整……拟将员工任芳工作职场由‘富卓职场’调整为‘延庆职场’，拟调整日期为2020年4月7日……”。2020年4月2日，安心财险公司工会委员会发出《关于的复函》，主要意见为同意公司依据相关法律、法规及公司规章、制度规定，调整任芳办公职场。2020年4月3日，安心财险公司向任芳发放《返岗通知书》，通知任芳于2020年4月7日10:00到北京市延庆区东外大街109号1幢客服部职场上班，逾期不到视为旷工，逾期三日视为自动辞职。2020年4月9日，任芳向安心财险公司发送《关于返岗通知书的回复》，主要意见为其入职以来一直在富卓大厦长期固定工作，不同意临时更换办公地点至延庆，其已于2020年3月26日至4月9日与公司沟通中明确表达拒绝变更工作地点的诉求，现再次表达；富卓大厦与延庆距离较远，工作状况存在较大差异，距离70公里，单次车程要3小时，将对其生活和工作产生极大影响，希望公司结合其实际情况予以考虑。2020年4月13日，安心财险公司再次向任芳发送《返岗通知书》，通知任芳于2020年4月14日10:00到北京市延庆区东外大街109号1幢客服部职场上班，逾期不到视为旷工，逾期三日视为自动辞职。2020年4月14日，任芳向安心财险公司发送《关于返岗通知书的二次回复》，再次表示不同意调岗并更换工作地点至延庆。期间，任芳未到延庆报到，安心财险公司分别于2020年4月9日、2020年4月15日向任芳发送了《旷工通知》。2020年4月20日，安心财险公司人力资源部向工会发送标题为“解除任芳劳动合同通知工会函”的电子邮件，主要内容为任芳自2020年4月7日拒不到岗，其行为已构成旷工，至今旷工已达10个工作日，故公司决定于2020年4月20日解除与任芳的劳动合同，就此事征求工会意见。当日，安心财险公司工会委员会发出《关于的复函》，主要意见为同意公司依据相关法律、法规及公司规章、制度规定，解除与任芳签订的劳动合同。2020年4月20日，安心财险公司向任芳发送《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载明“你存在以下严重违纪行为：1.你累计旷工10个工作日；2.经多次通知拒不到岗。故公司决定于2020年4月20日与你解除劳动合同……”2020年4月21日，任芳向西城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西城仲裁委）提交仲裁《申请书》，要求安心财险公司：1.支付2020年4月1日至2020年4月20日工资7949元；2.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04196元；3.支付2019年1月1日至2020年4月20日未休年休假工资13453元（11天）；4.支付2019年1月1日至2020年4月20日未休司龄假工资3669元；5.支付2020年4月7日至2020年4月20日延时加班费6421元（6天）；6.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7.办理社保转移手续。2020年10月12日，西城仲裁委作出京西劳人仲字〔2020〕第2224号裁决书，裁决：一、安心财险公司自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任芳支付2020年4月1日至2020年4月20日的工资7949元；二、安心财险公司自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任芳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04196元；三、安心财险公司自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为任芳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并办理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四、驳回任芳的其他仲裁请求。安心财险公司不服该裁决书，于法定期限内诉至一审法院。庭审中，双方均认可劳动关系解除时间为2020年4月20日。另，安心财险公司称其公司在富卓大厦八层、十六层还有办公区，但是是另外的部门，其公司存在富卓职场员工跨部门正常调动的情况，任芳在其部门工作并非不可替代。就安心财险公司在诉状“事实和理由”部分所述“重大变化”这一问题，安心财险公司称工作场所撤场系重大变化，法律依据为《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其公司清楚该规定的相应法律后果。就安心财险公司是否与任芳协商安排其到富卓职场其他部门工作这一问题，安心财险公司称公司人力同任芳协商过，但未提交相关证据；任芳称公司人力没有同其协商过，公司的目的就是辞退，先要求其离职，后变更工作场所。就任芳工作地点变更后公司是否提供合理弥补措施这一问题，安心财险公司称任芳工作地点调整后保持原有待遇，公司未提供班车、交通补贴等相应弥补措施。就任芳2020年4月1日至2020年4月20日工作情况这一问题，任芳提交2020年4月份打卡记录证明前述期间其均在富卓大厦办公；安心财险公司认为任芳提交的打卡记录不属实，亦不认可任芳在岗，但并未提交相反证据证明其主张。就任芳离职前的工资标准问题，任芳称月工资13300元；安心财险公司称以证据七中载明的工资项目实际发放为准。另，经核算任芳在2019年4月至2020年3月期间的应发月平均工资为13134元。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安心财险公司与任芳解除劳动合同属合法解除还是违法解除？二、安心财险公司应否支付任芳2020年4月1日至2020年4月20日期间的工资？针对焦点一：法院认为，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本案中，安心财险公司将任芳工作地点由富卓职场调整至延庆职场，并通知任芳自2020年4月7日至延庆办公地报到，任芳不同意将其工作地点变更至延庆，其本人亦未在2020年4月7日至2020年4月20日期间到延庆职场报到。为此，安心财险公司以任芳存在累计旷工10个工作日和经多次通知拒不到岗的严重违纪行为而与其解除劳动合同。安心财险公司主张，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可以变更工作地点，且任芳的工作地点不再续租属于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的情形，因此其公司不应支付任芳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对此，法院从以下两方面予以评析：第一，法院认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在劳动合同中宽泛地约定工作地点是“全国”“北京”等，如无对用人单位经营模式、劳动者工作岗位特性等特别提示，属于对工作地点约定不明。劳动者在签订劳动合同后，已经在实际履行地点工作的，视为双方确定具体的工作地点。用人单位不得仅以工作地点约定为“全国”“北京”为由，无正当理由变更劳动者的工作地点。用人单位单方变更工作地点的，除考虑对劳动者的生活影响外，还应考虑用人单位是否采取了合理的弥补措施（如提供交通补助、班车）等。本案中，由于双方在劳动合同中约定任芳工作地点为“北京市”，因此应认定双方对于工作地点的约定属于约定不明。由于任芳入职后工作地点一直为富卓职场，故应视为双方确定的具体工作地点为富卓职场。安心财险公司调整任芳的工作地点至延庆职场，调整后的工作地点明显远于此前任芳的工作地点，在任芳及时明确表示不同意的情况下，安心财险公司并未对任芳的工作岗位在富卓职场范围内进行调整，也没有为任芳到延庆职场工作提供必要的便利条件或弥补措施，而是坚持要求任芳到延庆职场报到上班，对劳动者显属不公。另，即使认定安心财险公司所述任芳工作地点不再续租的情况属于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而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的情形，那么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的规定，安心财险公司应与任芳进行协商，在双方协商一致的情况下调整任芳的工作地点，如双方未能就变更劳动合同内容达成协议，安心财险公司应在提前30日以书面形式通知任芳本人或者额外支付其一个月工资后方可依法与其解除劳动合同。综上，法院认定安心财险公司单方将任芳工作地点由富卓职场调整至延庆职场的行为缺乏合理性。第二，法院认为，劳动者的出勤情况应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安心财险公司所称旷工系因任芳工作地点调整所引发，在安心财险公司主张任芳旷工的期间即2020年4月7日至2020年4月20日，任芳提交了考勤打卡记录和部分工作记录证明其该时间段一直在原富卓职场工作。安心财险公司虽不认可任芳2020年4月7日至2020年4月20日在富卓职场的考勤打卡记录，但并未提交反映任芳实际出勤情况的相关证据，亦未提交其他证据佐证其主张，由于考勤事项应由安心财险公司承担举证责任，故在举证不能的情况下，应由安心财险公司承担不利后果。故，法院采信任芳之主张，认定2020年4月7日至4月20日期间任芳仍在富卓职场工作。任芳在前述期间虽未到新的工作岗位报到上班，但仍在此前的工作地点工作，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旷工，故法院认定安心财险公司以任芳存在累计旷工10个工作日和经多次通知拒不到岗的严重违纪行为由解除劳动合同缺乏事实依据。基于以上两点理由，法院认定安心财险公司以任芳旷工和拒不到岗为由与其解除劳动合同，属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之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劳动者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继续履行；劳动者不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或者劳动合同已经不能继续履行的，用人单位应当依照本法第八十七条规定支付赔偿金。该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本条所称月工资是指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该法第八十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应当依照本案第四十七条规定的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向劳动者支付赔偿金。现双方均认可劳动关系已于2020年4月20日解除，故安心财险公司应当按照前述法律规定向任芳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就安心财险公司无须支付任芳赔偿金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经核算，仲裁裁决赔偿金数额未超出法定标准，任芳亦认可该裁决金额，故安心财险公司应支付任芳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04196元。针对焦点二：法院认为，用人单位应当按照劳动合同约定和国家规定，向劳动者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基于法院认定的事实，任芳在2020年4月7日至2020年4月20日期间仍在富卓职场工作，故安心财险公司应当支付任芳该期间的工资。庭审中，任芳表示同意安心财险公司从应付工资中扣除已经缴纳的社保、公积金后向其发放，法院对此不持异议。经核算，在扣除安心财险公司代扣代缴的社保、公积金后，安心财险公司还应支付任芳工资5732元。双方当事人就仲裁裁决结果第三项均未起诉，法院予以确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第一款、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2020年修正）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任芳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04196元；二、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任芳工资5732元；三、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为任芳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并办理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四、驳回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其他诉讼请求。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二审中，安心财险公司认可其公司只有任芳一人涉及工作地点从富卓职场调整至延庆职场。本院认为，根据双方诉辩主张，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系安心财险公司以任芳存在旷工和多次通知拒不到岗等严重违纪行为为由与其解除劳动合同是否属于违法解除。首先，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在劳动合同中宽泛地约定工作地点是”全国”“北京”等，如无对用人单位经营模式、劳动者工作岗位特性等特别提示，属于对工作地点约定不明。劳动者在签订劳动合同后，已经在实际履行地点工作的，视为双方确定具体的工作地点。用人单位不得以工作地点为”全国”“北京”为由，无正当理由变更劳动者的工作地点。本案中，安心财险公司与任芳在劳动合同中约定任芳工作地点为“北京”，任芳入职后工作地点为富卓职场，故应视富卓职场为双方确定的工作地点。现安心财险公司变更任芳工作地点至延庆职场，既未与任芳协商一致，亦未提供必要的便利条件或弥补措施。安心财险公司上诉主张变更任芳工作地点属于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而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的情形，但其未能就此提交相应的证据，且其于二审中认可仅任芳一人涉及工作地点从富卓职场调整至延庆职场，故本院对其该项上诉主张不予采纳。其次，因安心财险公司单方调整任芳工作地点缺乏合法性和合理性，故就其公司所主张的任芳旷工情况，本院认定如下：2020年4月1日至2020年4月20日，任芳提交了考勤打卡记录和部分工作记录证明其在上述期间一直在富卓职场工作，安心财险公司对此虽不予认可，但其作为负有用工管理职责的用人单位一方，未能就任芳的出勤情况提交相应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一审法院采信任芳之主张认定其2020年4月7日至2020年4月20日期间在富卓职场工作并无不当。基于此，安心财险公司以任芳存在旷工和多次通知拒不到岗的严重违纪行为为由解除劳动合同缺乏事实依据，构成违法解除，其公司应当支付任芳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进而，关于任芳2020年4月工资，任芳在2020年4月7日至2020年4月20日期间仍在富卓职场工作，安心财险公司上诉主张其已支付任芳上述期间的工资，但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一审法院经核算，在扣除代扣代缴的社保、公积金后判令安心财险公司支付任芳工资5732元并无不当。综上所述，安心财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十元，由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张建清审 判 员 吴博文审 判 员 张 瑞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 邾映映书 记 员 杨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