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湘05民终10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邵阳市远洋矿建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朱峥嵘，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骞，湖南人和人（邵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伍命权。 上诉人邵阳市远洋矿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洋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伍命权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邵阳市大祥区人民法院（2021）湘0503民初2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远洋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伍命权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由伍命权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工伤保险责任的责任主体是用人单位，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也应属单位所有。二、远洋公司与伍命权于2014年1月16日签订了《工残赔偿协议》，双方已就工伤待遇达成了和解协议，该协议系伍命权对自己民事权利的合法处分行为，应视为伍命权放弃了工伤保险基金应付的工伤保险待遇。远洋公司现已经充分履行该协议，伍命权再主张工伤保险待遇没有依据，不应当得到支持。三、远洋公司获得工伤保险机构支付的工伤待遇是合法利益，企业购买工伤保险就是为了分散自己的风险，本案中，远洋公司与伍命权达成的《工伤赔偿协议》符合法律规定，远洋公司因伍命权放弃保险待遇而获利，属于获得合同利益。因此，伍命权的诉请没有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 伍命权答辩称，远洋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60550元远洋公司无权取得，工伤保险待遇的受益人系伍命权，该工伤保险待遇应由伍命权合法享有，远洋公司应当返还其取得的公司保险基金因伍命权工伤而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60550元。 伍命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远洋公司向伍命权支付代收的一次性残疾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合计人民币60550元并以60550元为基数自远洋公司收款之日起按银行贷款利率向伍命权支付利息；2、判令远洋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12月1日起，伍命权与远洋公司建立劳动关系。远洋公司依法为伍命权购买工伤保险至2015年2月止。2013年8月7日，伍命权在工作时受伤，邵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3年10月10日作出工伤认定书，认定伍命权此次受伤为工伤。2014年1月16日，远洋公司（甲方）与伍命权（乙方）签订了一份《工残赔偿协议》，内容为：“伍命权同志于2013年8月7日在甘肃公司作业因工负伤造成颈椎骨折，现医疗终结，并经邵阳市工伤鉴定小组鉴定为九级工残。根据国家及湖南省工伤待遇有关规定，双方自愿达成以下赔偿协议：一、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医疗、就业（“医疗、就业”四个字为手写加上，字迹上未加盖手印）工残赔偿金共贰万壹仟元整，协议签订后一次性付清；二、执行协议后乙方不再追究甲方任何法律责任和经济赔偿；三、此协议双方签字后生效”。该协议签订后，远洋公司向伍命权支付了赔偿金21000元。伍命权在庭审中陈述远洋公司当时让伍命权在空白纸张上签名，之后在伍命权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该纸张上打印了《工残赔偿协议》，自己实际领取了20000元，但并非工伤赔偿款而是向远洋公司的借款，但伍命权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2014年3月12日，邵阳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邵劳鉴140376号劳动能力初次鉴定结论书，评定伍命权为九级伤残。此后，伍命权继续在远洋公司处工作至2015年2月，后双方解除劳动关系。2014年4月，工伤保险基金支付机构作出《工伤职工伤残费用核定汇总表》，载明伍命权的一次性工伤伤残补助金为31950元（3550元/月×9个月）、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为28400元（3550元/月×8个月）、劳动能力鉴定费200元，共计60550元，该款已由远洋公司实际领取，远洋公司拒绝支付给伍命权。2015年7月17日，伍命权向邵阳市劳动人事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请求裁决远洋矿建公司向伍命权支付（玖级伤残）：一次性伤残补助金102492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91104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91104元，停工留薪期工资13665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500元，营养费5000元，护理费1800元，交通食宿费8886元。2016年10月10日，邵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伍命权签订《工残赔偿协议》后超过法定的一年时效为由，作出邵市劳人仲案字（2015）第98号仲裁裁决书，裁决驳回伍命权全部诉讼请求。伍命权不服，向法院提起劳动争议之诉，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伍命权的诉讼请求。二审维持原判。伍命权不服，向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该院于2019年10月18日作出（2019）湘民再309号民事判决，认定在《工残赔偿协议》未被撤销且已经实际履行完毕的情况下，伍命权要求远洋公司再行支付各赔偿款项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故维持原判，但在判决书的说理部分阐述：“远洋矿建公司认可实际收到伍命权工伤赔偿金共计60550元，但原审法院对于其实际支付伍命权包括《工残赔偿协议》约定的21000元在内的赔偿数额并未进行审查。如伍命权认为远洋矿建公司实际支付的数额显著少于工伤认定的赔偿款，可以不当得利为由起诉要求远洋矿建公司返还差额”。故伍命权本次向一审法院提起不当得利之诉。另查明，邵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4年6月25日另作出一《认定工伤决定书》，对伍命权在2014年3月1日的受伤认定为工伤，后于2015年11月23日以伍命权2014年3月1日受伤事实不成立为由，作出《撤销认定工伤决定书》，对上述《认定工伤决定书》予以撤销。2014年9月1日，远洋公司向伍命权的妻子刘某某转账39807.98元，2015年10月23日，远洋公司向邵阳市工伤保险管理处转账41807.98元。远洋公司称，转账给刘某某的39807.98元是因伍命权2014年3月1受伤的医疗费，转账给邵阳市工伤保险管理处的41807.98元是该次工伤被撤销后，退回工伤保险管理处原支付给远洋公司的伍命权的该次工伤医疗费。但伍命权对该说法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不当得利纠纷。不当得利是指，没有法律根据或合同依据，取得不当利益，给他人造成损失。故本案审查的重点是：远洋公司取得工伤保险基金为伍命权工伤而支付的60550元工伤保险待遇是否有法律根据或合同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三十三条关于“职工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由用人单位缴纳工伤保险费，职工不缴纳工伤保险费。”和第三十六条第一款关于“职工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且经工伤认定的，享受工伤保险待遇；其中，经劳动能力鉴定丧失劳动能力的，享受伤残待遇。”的规定，用人单位具有依法为职工参加工伤保险并缴费的法定义务，但其并不具有享受工伤保险待遇的权利；工伤职工虽不具有缴纳工伤保险费的义务，但具有享受工伤保险待遇的权利。故工伤保险待遇属工伤职工所有，不属用人单位所有。综上，远洋公司取得本案伍命权的工伤保险待遇没有法律根据。 远洋公司与伍命权签订了《工残赔偿协议》并已实际履行，该事实已经法院生效判决予以确认。远洋公司提出伍命权与其签订了《工残赔偿协议》并实际领取了该协议约定的21000元后，就实际放弃了工伤保险基金应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远洋公司的该辩驳观点能否成立，分析如下：1、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无论用人单位是否为职工缴纳工伤保险，工伤职工所享有的工伤保险待遇均相同。在用人单位未为职工缴纳工伤保险的情况下，工伤职工的所有损失即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及停工留薪待遇等均由用人单位按照工伤保险待遇的标准和项目支付；在用人单位为职工缴纳了工伤保险的情况下，该工伤保险待遇的支付主体有两个，即工伤保险基金及用人单位。其中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及一次性伤残补助金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及停工留薪待遇由用人单位支付。远洋公司与伍命权签订的《工残赔偿协议》约定远洋公司赔偿伍命权21000元，在用人单位为职工缴纳了工伤保险的情况下，该金额是否超过按照法律所规定的用人单位仍应承担的金额？根据《工伤保险条例》及《湖南省实施〈工伤保险条例〉办法》（湖南省人民政府令第267号）的相关规定，在职工已参保工伤保险的前提下，远洋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承担工伤职工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及停工留薪期间内的工资福利，依据上述法律法规进行计算，其中远洋公司应承担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为3550元/月×8个月=28400元，故在尚未计算停工留薪待遇的前提下，远洋公司应该支付给伍命权的费用就已经超过远洋公司根据《工残赔偿协议》的约定实际支付给伍命权的21000元。由于双方对伍命权的实际工资福利待遇、受伤后实际未领取工资的期间等均陈述不一致且均未提供有效证据（伍命权称自己的实际工资为11388元/月，远洋公司称为8000元/月；伍命权称自2013年8月7日受伤后远洋公司就未再支付工资，远洋公司称伍命权受伤后仅半个月就来继续上班并继续领取工资），而本案并非劳动争议案件，在此情况下无法也无需进一步查明伍命权的停工留薪待遇究竟为多少，但能确定的是，远洋公司实际支付的金额（21000元）远少于按照法律规定用人单位应该承担的金额，故远洋公司从工伤保险基金获取的60550元为纯获利；2、《工残赔偿协议》是否表明伍命权放弃了工伤保险基金应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或者是否表明伍命权将工伤保险基金应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转让给了远洋公司？双方签订的《工残赔偿协议》约定：“执行协议后乙方不再追究甲方任何法律责任和经济赔偿”。该约定仅仅表明：即使按照法律规定，远洋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该承担的工伤赔偿金额超过协议约定的21000元，伍命权（乙方）也不再要求远洋公司（甲方）另行支付差价，但是，并未表明伍命权放弃工伤保险基金应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亦未将该工伤保险待遇转让给远洋公司，且工伤保险待遇作为一种人身专属性质的权益，根据法律规定也不能转让。 综上，远洋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取得工伤保险基金应支付给工伤职工的工伤保险待遇，既无法律根据，又无合同约定，故应返还给工伤职工即伍命权。工伤保险作为一种社会福利保险，其根本目的是为了保证职工因工受伤能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虽然也具有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的功能，但这不仅仅是防止用人单位不至因支付职工的工伤赔偿而导致破产等风险，更是为了防范用人单位因实力不济而无法向职工支付工伤赔偿款从而损害工伤职工权益的风险。用人单位若通过职工遭受工伤而由单位领取工伤保险待遇获利，不但违背了国家设立工伤保险基金的初衷，也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相悖，故对远洋公司的辩驳意见，不予采纳。综上，伍命权要求远洋公司归还从工伤保险基金领取的60550元工伤保险待遇的诉请有理，予以支持；双方均未提供远洋公司的领款日期，酌情从伍命权起诉之日起计算资金占用利息，因自2019年8月20日起，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这一标准依据取消，变更为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故利率标准按该报价利率计算。 关于远洋公司提出的自己对伍命权享有41807.98元的债权应予抵扣的问题。由于远洋公司所称的该债权并未得到伍命权认可，且按远洋公司所称，该债权系因2014年3月1日的所谓伍命权受工伤后该工伤又被撤销而产生，与本案所涉的伍命权于2013年8月7日所受工伤并非同一法律事实，故不属本案审理范围，不予处理，若远洋公司认为自己确对伍命权享有该债权，可另行起诉。 因本案的法律事实系民法典施行前所发生，应当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六条第一款、《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三条、第三十七条、参照《湖南省实施〈工伤保险条例〉办法》（湖南省人民政府令第267号）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邵阳市远洋矿建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伍命权返还工伤保险待遇60550元，并以60550元为基数，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一年期利率向伍命权计付逾期付款利息，自2021年2月1日起计算至本息付清时止；二、驳回伍命权的其他诉讼请求。减半收取一审案件受理费657元，由邵阳市远洋矿建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对原判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远洋公司是否应当向伍命权返还其取得的工伤保险基金因伍命权工伤而支付的60550元工伤保险待遇。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的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依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得利。本案中，远洋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已为伍命权缴纳了工伤保险，伍命权受伤被认定为工伤后，工伤保险基金核发的工伤保险待遇应由受伤职工即伍命权个人享有，故远洋公司提出的用人单位作为工伤保险的责任主体因而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应属用人单位所有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现工伤保险基金已将伍命权因工伤而应当享有的工伤保险待遇60550元支付给了远洋公司，远洋公司取得该60550元工伤保险待遇没有合法根据，构成不当得利，依法应予返还。远洋公司与伍命权双方签订的《工残赔偿协议》应视为双方对用人单位在工伤赔偿范围内应承担的责任达成一致的共同意思表示，并不能证明伍命权放弃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亦不能证明伍命权将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转让给远洋公司。原审支持伍命权要求远洋公司归还从工伤保险基金领取的60550元工伤保险待遇并无不当，远洋公司提出的伍命权已经放弃对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及远洋公司获得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系合法利益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均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邵阳市远洋矿建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均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14元，由邵阳市远洋矿建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廖莎菲 审 判 员  罗 松 审 判 员  肖碧兰 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周围 代理书记员  朱文利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