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1民终435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云纵互联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农大南路88号院1号楼3层302室。法定代表人：郑昀，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峰，男，北京云纵互联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员工。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蒲皇伟，男，1990年4月12日出生，汉族，无业（自述），住四川省仁寿县。上诉人北京云纵互联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蒲皇伟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20）京0108民初223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5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云纵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其无需退还蒲皇伟强弱电责任赔偿性罚款5248.56元及项目品控罚款7680元，本案诉讼费由蒲皇伟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1.蒲皇伟在签约四川档案学院之前就应该向档案学院食堂告知设备上线需要正常使用并与其进行确认，但蒲皇伟为挣取激励佣金无视云纵公司的管理制度，故意签约无效商户，致使云纵公司遭受损失，该损失是由于蒲皇伟的故意行为造成的，因此该项目强弱电费用的损失应由蒲皇伟承担。2.蒲皇伟及袁某负责的阿坝师范学院食堂项目因重复立项，被天津禧云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禧云公司）认定为有弄虚作假行为，禧云公司对云纵公司作出罚款3万元并收回佣金和强弱电费用的决定，公司综合考虑之后决定处罚蒲皇伟及袁某各8000元，并实际在蒲皇伟2019年7月及2019年8月的工资中进行了扣款，共计7680元。蒲皇伟辩称，其不同意云纵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其只是销售人员，无法预测客户是否会使用公司的产品。其在阿坝师范学院食堂项目中并不存在所谓的弄虚作假。云纵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其无需退还蒲皇伟四川省档案学校强弱电责任赔偿性罚款5248.56元；2.判令其无需退还蒲皇伟阿坝师范学院食堂项目品控罚款7680元。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蒲皇伟于2017年8月3日入职云纵公司，从事销售工作，2020年1月从云纵公司离职。云纵公司主张其公司是禧云公司的服务商，由禧云公司负责提供高校食堂结算的设备与软件，其公司向禧云公司提供可以合作的客户并委托第三方公司进行施工，再由禧云公司进行验收，其公司和禧云公司根据客户量和实际的使用情况结算佣金。蒲皇伟负责的四川省档案学校项目在上线后未产生达标的交易量，被禧云公司判定为无效项目，需自行承担项目上线所产生的强弱电施工费用5248.56元，故公司在蒲皇伟2019年9月的工资中将上述费用扣除。蒲皇伟及袁某（另案劳动者）负责的阿坝师范学院食堂项目因重复立项，被禧云公司认定为有弄虚作假行为，禧云公司对其公司作出罚款3万元的处罚通知，且需要自行承担强弱电施工的费用，公司综合考虑之后决定处罚蒲皇伟及袁某各8000元，并实际在蒲皇伟2019年7月及2019年8月的工资中进行了扣款，共计7680元。云纵公司就其主张提交了以下证据。1.劳动合同及入职承诺书，云纵公司据此证明蒲皇伟在入职时知悉公司的员工手册与规章制度。蒲皇伟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2.2019年团餐项目作废追损制度V2.0电子邮件，系云纵公司人力资源向多人群发，其中载明项目验收前作废，完成强弱电施工或发货的，赔付100%项目损失费+100%项目施工费，设备全数退回。制度生效时间为2019年4月1日。云纵公司主张该邮件是发给城市经理的，城市经理应向包括蒲皇伟在内的下属进行了告知。蒲皇伟不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3.四川省档案学校项目明细，显示2019年3月至6月期间该项目移动支付及支付宝支付笔数占比为0.16%至5.44%不等。云纵公司据此主张该项目上线后未达到预期的交易量，系无效项目。蒲皇伟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其证明目的。4.禧云渠道商违规行为处罚通知，载明云纵公司违规行为为弄虚作假、拆分立项，具体为云纵（成都）将已经承接运营的阿坝师范学院大食堂重新提交项目立项申请，并拆分为两个食堂分别为第一食堂及第二食堂，经调查违规成立，存在扰乱市场和不正当经营行为。处罚依据为《禧云渠道商监察管理制度》，4.10条，A渠道商签约的商户未到期且正常营业，被B渠道商重新签约上线，视为B渠道商二类违规操作；4.11弄虚作假是指存在以下任意一种情形，（1）渠道商伪造、篡改、冒用、借用相关材料及信息，（2）渠道商向禧云公司推荐虚假/无效/重复商户或档口。处罚措施为根据违规数量和情节，共计支付违约金3万元，且佣金激励追回且强弱电费用追回。处罚日期为2019年1月12日。蒲皇伟不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5.电子邮件。2019年7月25日9:30云纵公司销售品控向蒲皇伟等人发送邮件。邮件内容为：2019年7月15日经品控查证，成都项目主管袁某、蒲皇伟存在弄虚作假、拆分重复立项的违规行为。具体行为如下：1.将已承接运营阿坝师范学院大食堂，重新提交新项目立项申请，并拆分为两个食堂分别为：阿坝师范学院学生第一食堂、阿坝师范学院学生第二食堂。在立项时两个项目均使用同一营业执照“四川西科餐饮管理服务有限公司阿坝分公司”（两个项目均属于同一团餐客户、同—栋楼、同一承包商，不允许拆分立项）2.因两个项目餐饮公司立项系统中负责人均是方东（食堂经理），对于两个项目为同一负责人项目主管回复是在立项时为了节省时间所以都录入的方东。品控联系到方东（食堂经理），当事人告知两个项目均是他负责经营管理，与城市端的反馈有出入。（两个项目均属于同一团餐客户、同一栋楼、同一承包商，不允许拆分立项）3.阿坝师范学院学生第二食堂在5月6日提交项目作废（作废原因：与之前项目冲突，还需处理），且在5月10日再次创建该项目。二次创建项目在设备方案审批时禧云项目部在驳回原因中明确指出该项目与原承接项目撞单违规后，在原承接项目未作废时，项目主管再次提交项目审批，存在扰乱市场和不正当经营的行为。品控团队认定成都项目主管袁某、蒲皇伟存在弄虚作假、拆分重复立项的违规行为。该行为已构成《云纵销售行为管理总则V2.2版》中A类违规：3.5弄虚作假，包含但不限于伪造、篡改、冒用相关材料及信息（如：相关证明、营业执照、网站交易记录，申诉材料等），或推荐虚假／无效／重复商户、借用第三方证照或提供虚假证照给予公司商户签约的行为。关于成都项目主管袁某、蒲皇伟未执行A类违规降为B类违规城市反馈原因如下：1.项目于17年禧云合作云纵承接，项目于2018年10月为零动销项目，城市员工在原项目未作废前重复立项上线新项目触犯违规制度。2．关于原承接食堂项目于2019年4月拆分立项为2个项目上线，涉及触犯拆分立项违规制度。3.综合业绩：截止目前袁某签约项目数目前成都累积排名第一、蒲皇伟累积排名第二。4．本月业绩：袁某7月已签约1所高校5个食堂，有3所高意向学校Q3近期签约；蒲皇伟本月签约1个食堂，Q3待签约有2所学校4个食堂。5.涉及违规两人已认识到自身错误，城市以签约军令状保证完成上述业绩，为公司创造更大价值。6．袁某、蒲皇伟已深刻认识到自身错误，已保证不会再出现此类事件，如再次涉及违规行为，均严格按照品控制度严肃处理。原拟定：对本次涉及违规人员的处理结果为：A类违规-对成都项目主管袁某解除劳动合同，并罚款15000元；A类违规-对成都项目主管蒲皇伟解除劳动合同，并罚款15000元；间接A类违规-对成都城市经理王朝廷处10000元罚款。品控依据综上所述，对该违规行为做以下减罚判决：B类违规-对成都项目主管袁某罚款8000元；B类违规-对成都项目主管蒲皇伟罚款8000元；间接B类违规-对成都城市经理王朝廷罚款5000元。请于今日12:00前确认该结果，如若不接受减罚处理结果，将按照原拟定结果进行处理。蒲皇伟于当日9:35回复：“确认”。蒲皇伟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其证明目的，主张因公司邮件中告知若不在当日12点前回复确认接受减罚处理结果，则按照原处理结果执行，即解除劳动合同，罚款1.5万元，故其被迫回复确认。蒲皇伟主张认可云纵公司陈述的实际扣款数额，但不认可扣款行为的合法性及合理性。关于四川省档案学校项目，蒲皇伟主张项目签约后是否能有达标的交易量其无法控制，且与商户的签约合同中均对不达标的交易量约定有违约责任，故云纵公司不应向其追责。关于阿坝师范学院食堂项目，其与袁某并无登陆禧云公司系统查看非本人项目的权限，其并不知晓阿坝师范学院食堂项目已经在禧云公司系统中，且签约时客户也未进行告知。因阿坝师范学校分为一食堂和二食堂，客户要求两个食堂分别设置不同收款账户，因此才申请两个项目立项，且项目在禧云公司系统中提起上线申请时已经上传了项目现场照片及合作方的信息，通过了禧云公司的审批，只是在后期验收时禧云公司才表示有重复立项的嫌疑，所以安装完其负责的一食堂设备后就停止了工作，并没有再实际上线袁某负责的二食堂。蒲皇伟主张其不清楚禧云公司是否对云纵公司进行了罚款，且罚款亦与其无关。蒲皇伟就其主张提交了以下证据。1.2019年9月28日蒲皇伟向云纵公司品控发送电子邮件，对无效项目扣款提出质疑。云纵公司不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2.四川省档案学校项目合同，签约时间为2018年10月8日，其中4.9条约定甲方（学校食堂方）承诺并保证每月（学校寒假、暑假除外）支付宝有效交易笔数占甲方总交易笔数的20%及以上，如连续2个月（铺设首月、假期、装修等特殊情况除外）支付宝有效交易笔数低于20%，或甲方放弃智慧食堂的软硬件设备使用，乙方（云纵公司）有权将设备进行回收，甲方应积极给予配合，如造成乙方损失，甲方承担相应赔偿责任。云纵公司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其证明目的。蒲皇伟以要求云纵公司返还罚款、支付提成、未休年假工资等为由向成都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请，该委作出成劳人仲案〔2019〕02954号裁决书，裁决如下：一、云纵公司退还蒲皇伟强弱电责任赔偿性罚款5248.56元；二、云纵公司退还蒲皇伟项目品控罚款7680元；三、驳回蒲皇伟的其他仲裁请求。云纵公司不服仲裁裁决结果，于法定期限内提起诉讼。一审法院认为：用人单位应当按月支付给劳动者本人工资，不得克扣或者无故拖欠劳动者的工资，用人单位在劳动者工资中进行的扣款必须具备合法性及合理性。关于本案中四川省档案学校项目强弱电施工费用扣款，蒲皇伟作为销售人员，已完成签约工作，且蒲皇伟在签约时并无法预判所签项目后期的交易情况，云纵公司作为用工管理者不应将经营风险全数转嫁到劳动者一方，且云纵公司与签约方在合同中亦对交易笔数不足的情况下约定有救济条款。综上云纵公司对蒲皇伟针对四川省档案学校项目进行强弱电责任罚款5248.56元确有不当，应向蒲皇伟返还。关于阿坝师范学院食堂项目品控罚款，云纵公司作出该项目罚款依据为《云纵销售行为管理总则V2.2版》，但云纵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该制度系经过民主程序制定且向蒲皇伟进行了送达。云纵公司虽主张蒲皇伟针对该项目进行了虚假重复立项，但其公司提交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蒲皇伟在明确知悉禧云公司已有该项目的情况下提供了虚假资料进行重复立项申报。云纵公司于2019年7月25日向蒲皇伟发送电子邮件，要求蒲皇伟确认减罚处理结果，且明确告知若不接受减罚处理结果，将按照原拟定结果进行处理，故邮件内容实际为云纵公司单方决定的处理结果，在此情况下，蒲皇伟回复的“确认”并不能视为其就该项目责任及处理结果与云纵公司达成了合意。综上，云纵公司针对阿坝师范学院食堂项目对蒲皇伟进行罚款7680元确有不当，应予返还。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云纵互联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蒲皇伟返还四川省档案学校项目罚款5248.56元；二、北京云纵互联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蒲皇伟返还阿坝师范学院食堂项目罚款7680元。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关于一审判决第一项所涉扣款。云纵公司主张，蒲皇伟负责的四川省档案学校项目在上线后未产生达标的交易量，被禧云公司判定为无效项目，故依据公司的“2019年团餐项目作废追损制度V2.0”第四条“追损规则”中的下列规定：“项目验收前作废，完成强弱电施工或发货的，赔付100%项目损失费+100%项目施工费，设备全数退回”，对蒲皇伟进行扣款。但是其一，蒲皇伟作为云纵公司的销售员工，在所涉四川省档案学校项目中已完成签约工作，蒲皇伟在签约时并无法预判所签项目后期的交易情况，云纵公司的上述制度规定实质上是将其自身作为市场经营主体在经营过程中可能产生的经营风险转嫁给劳动者一方，由劳动者承担，这严重违背了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也不当增加了劳动者的责任，因此该制度规定不具有合法性，对蒲皇伟不能发生法律效力。其二，蒲皇伟在四川省档案学校项目中以云纵公司名义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是职务行为，其法律后果应由云纵公司承担。如果云纵公司认为是蒲皇伟的原因导致该项目未达预期，给公司造成了损失，则云纵公司应当举证证明蒲皇伟在实施职务行为的过程中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但在本案中，云纵公司并未就此进行有效举证。基于上述理由，云纵公司因四川省档案学校项目对蒲皇伟进行的扣款，没有合法依据，应予退还。一审判决第一项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关于一审判决第二项所涉阿坝师范学院食堂项目品控罚款。根据查明的事实，云纵公司品控团队认定蒲皇伟等人存在弄虚作假、拆分重复立项的违规行为，该行为已构成《云纵销售行为管理总则V2.2版》中的A类违规，并决定依据公司制度对蒲皇伟等人执行B类违规处理：对成都项目主管蒲皇伟罚款8000元。但是其一，从公法和社会法角度考察，罚款一般是指行政机关依法对违反行政管理秩序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以承担一定金钱给付义务的方式予以惩戒的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的相关规定，罚款作为行政处罚种类之一，只能由法律、法规、规章设定。虽然《企业职工奖惩条例》（一九八二年三月十二日国务院发布）中曾规定，全民所有制企业和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对其职工可以进行罚款，但是该条例已于2008年1月15日被当日公布的《国务院关于废止部分行政法规的决定》予以废止。现行法律、行政法规未再赋予企业对其员工进行罚款的权利。其二，从平等民事主体之间履行民事合同的角度考察，如果用人单位在规章制度中规定或是与劳动者约定，当出现某些情形时可以对劳动者进行罚款，这实际上是双方当事人预先确定惩戒、赔偿的金额或者计算方法，其实质与违约金无异，属变相约定违约金。但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只有两种情形下，用人单位可以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一种情形是，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约定服务期，进而约定违约金；另一种情形是，对负有保密义务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可与之约定竞业限制条款，进而约定违约金。除上述两种情形，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而本案中，云纵公司在规章制度中规定对员工弄虚作假、拆分重复立项的违规行为可以进行罚款，不属于前述法律条文规定的可约定违约金的情形，故该规定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五条的法律强制性规定，当属无效。其三，从损害赔偿的角度考察，如果云纵公司主张蒲皇伟给其造成损失，则云纵公司应当举证证明蒲皇伟在实施职务行为的过程中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但在本案中，云纵公司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蒲皇伟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基于上述理由，云纵公司因阿坝师范学院食堂项目对蒲皇伟进行品控罚款，没有合法依据，应予退还。一审判决第二项正确，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云纵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北京云纵互联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吴博文审 判 员 王丽蕊审 判 员 张建清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 范楷强书 记 员 刘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