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1）京01民终445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中泰齐力国际科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房山区城关街道农林路1号（北京石油交易所100316号）。法定代表人：张岩峰，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晋柠，北京市天同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郭遥远，北京市天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银浦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东路113号滨海楼三楼320。法定代表人：王亚宁。上诉人北京中泰齐力国际科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珠海银浦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浦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8民初29951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5月11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梁睿独任审理了本案。中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继续审理本案。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裁定以本案系银浦公司骗取中泰公司货款引发为由裁定驳回起诉，对于刑事案件所涉犯罪主体、事实等重要事项均未查明且与刑事案件认定的事实明显不一致，在事实认定、法律适用上均有明显错误。1.根据司法解释的明确规定，如果民事案件与刑事案件在责任主体、基本事实与责任基础方面不相同，即应分别审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1998〕7号)第一条：“同一公民、法人或其他经济组织因不同的法律事实，分别涉及经济纠纷和经济犯罪嫌疑的，经济纠纷案件和经济犯罪嫌疑案件应当分开审理。”最高人民法院《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第128条亦明确规定：“同一当事人因不同事实分别发生民商事纠纷和涉嫌刑事犯罪，民商事案件与刑事案件应当分别审理，主要有下列情形：……(5)受害人请求涉嫌刑事犯罪的行为人之外的其他主体承担民事责任的。审判实践中出的问题是，在上述情形下有的人民法院仍然以民商事案件涉嫌刑事犯罪为由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对此，应予纠正。”依据上述规定，如果民事案件与刑事案件在责任主体、基本事实与责任基础方面不相同，即应当分别审理。2.银浦公司并非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本案与刑事案件在基础事实、责任主体等方面均不相同。一审法院以银浦公司涉刑为由驳回起诉，既无事实依据，法律适用也明显错误。对于中泰公司在一审中提出的不应驳回起诉的具体理由，一审法院未予回应，而且对于“同一事实”的认定标准及其法律依据，亦未予明确，而是简单认为银浦公司与常熟汇海化工仓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海公司）虚构货物骗取中泰公司货款，直接裁定驳回起诉。对此中泰公司认为：首先，刑事案件与民事案件的责任主体不同，银浦公司并非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一审中法院已经依法调取了苏州市公安局直属分局出具的《起诉意见书》(直公（经侦）刑诉字[2019]211号)以及常熟市人民检察院出具的《起诉书》(常检二部刑诉〔2020〕20号)。《起诉意见书》载明的合同诈骗罪犯罪嫌疑人/单位只有刘宏[汇海公司法定代表人，南方石化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方石化）副总裁]、汇海公司及南方石化等，不包括银浦公司。《起诉书》中甚至连合同诈骗罪都不涉及，仅针对刘宏等人涉嫌的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提起公诉，该罪名与本案无直接关联。而银浦公司也并非由刘宏直接控制(银浦公司成立于2014年，刘宏在银浦公司并无任职，亦非股东)。故银浦公司并非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其责任问题不可能通过刑事案件解决。另需强调，合同诈骗案件侦查至今已超过两年，常熟检察院仍未就合同诈骗罪提起公诉。而且据中泰公司了解，目前检察院对于刑事案件是否构成合同诈骗罪，仍存在很大争议，不排除最终撤销刑事案件的可能性。其次，刑事案件与民事案件的基本事实及责任基础不同。从《起诉书》可知，目前刑事案件以查明刘宏等人的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为导向。即便《起诉意见书》涉及了合同诈骗罪，其中载明的案件情况也并不涉及银浦公司的责任问题——从《起诉意见书》中“犯罪嫌疑人刘宏在明知没有偿还能力情况下，虚构存放于汇海公司仓库22225吨混合芳烃的事实，采用虚假货权转让的手段……骗取中泰公司货款，造成中泰公司损失1.169亿余元”的表述来看，其聚焦的是犯罪嫌疑人刘宏是否构成合同诈骗罪，有无非法占有目的、资金链是否已经断裂、有无共谋等问题。本案中，中泰公司与银浦公司签订了《购销合同》，并依据合同向银浦公司支付了款，双方之间存在民事合同法律关系，在银浦公司未实际供货的情况下，中泰公司自然有权依据民事法律规定要求其返还全部货款。该项民事权利与刘宏是否构成合同诈骗罪没有直接关联，而且所依据的基本事实与责任基础均不相同。因此，在刑事案件并未将银浦公司作为犯罪嫌疑人的情况下原审法院直接以涉刑为由驳回起诉，在事实认定、法律适用上均有明显错误。二、在刑民交叉案件中，驳回起诉的适用应当以不损害被害人的民事权利为前提。一审法院裁定驳回起诉，严重损害中泰公司的诉权和保全利益，且违背了此前大量判例中形成的的主流裁判思路。首先，“驳回起诉”系对于当事人诉权的高度限制，应当以不对受害人的民事权利造成损害为前提，在适用过程中应当慎重。针对不驳回起诉可能导致受害人双重受偿的担忧，完全可以在执行程序中进行协调处理，不应在起诉阶段就不予受理或驳回起诉。其次，银浦公司系直接收取中泰公司货款的主体，但其并非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银浦公司的责任问题不可能通过刑事途径解决。如果不允许中泰公司提起民事诉讼，势必将导致银浦公司“逍遥法外”。中泰公司在本案中已经花费了大量资金和时间成本，申请对银浦公司名下的财产进行保全，并依法享有保全顺位利益(中泰公司系首封)。如果贸然驳回中泰公司起诉，势必会损害既有的保全利益，并造成损失的进一步扩大(包括保全担保费用、保全费用等)。此外，最高法院近期发布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统一法律适用加强类案检索的指导意见(试行)》，强调了类案判例的重要性。驳回起诉的处理方式亦与大量类似案件的裁判思路相悖[例如(2019)最高法民再230号案、(2019)最高法民终785号、(2020)最高法民1196号案、(2019)最高法民申6906号案等]。三、《起诉意见书》中已经查明，银浦公司存放于汇海公司仓库内的混合芳烃货物系虚构的，其未实际履行交货义务，中泰公司有权要求银浦公司返还全部货款。本案中，双方争议焦点在于银浦公司是否已经履行了《购销合同》项下的交货义务。对此，《购销合同》第三条明确约定“货物实际转移、上述单据同时提交以及需方出具的收货确认书同时具备方可视为供方履行了交货义务”。一审法院调取的《起诉意见书》载明，银浦公司存放于汇海公司仓库内的混合芳烃货物系虚构的，虽然银浦公司、汇海公司与中泰公司签订了现货货权转让协议书，但银浦公司事实上未履行合同项下的供货义务。因此，中泰公司有权依据《购销合同》第八条约定以及《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之规定，要求解除合同并返还全部货款。四、考虑到目前刑事案件侦查已经结束，即使本案与刑事案件存在一定关联，亦可在调阅刑事案卷的基础上继续审理。退一万步讲，即使为确保本案与刑事案件查明事实与处理结果的一致性，处理方式亦应当是中止案件审理，而非驳回起诉。目前刑事案件侦查程序已经结束，民事案件所涉的基本事实应已查明(包括是否实际存在货物等)，刑事案件后续审查起诉及审理的重心，系围绕罪与非罪以及具体定罪量刑等，而非前述民事案件所涉的基础事实。为此，中泰公司已在一审程序中提交了调查取证申请书，本案完全可以在调阅刑事卷宗的基础上继续审理。退一万步讲，即使一审法院系为确保本案与刑事案件在查明事实与处理结果上的一致性，处理方式亦应当是中止审理，而非驳回起诉。一审法院驳回起诉，违背了“不得拒绝裁判”的基本要求。中泰公司一审诉讼请求：1.解除中泰公司与银浦公司签订的编号为YPZH201811-18号《购销合同》；2.银浦公司向中泰公司返还YPZH201811-18号《购销合同》项下已付货款20066500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向中泰公司支付自实际收到款项之日起（2018年11月28日）至实际还款之日止的资金占用损失；3.银浦公司承担中泰公司为实现债权所支出的财产保全担保费用20211.98元。一审法院查明：2019年10月14日，江苏省苏州市公安局直属分局出具《起诉意见书》，认为汇海公司法定代表人刘宏因虚构混合芳烃存储事实、骗取中泰公司资金，涉嫌合同诈骗罪。其中所诈骗资金包含本案合同项下货款。中泰公司对汇海公司、南方石化、北京铭源金丰石油化工产品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铭源公司）、李海提起仓储合同纠纷一案，就其所购买的包括本案合同项下货物在内的混合芳烃灭失一事要求汇海公司等被告承担赔偿责任。2020年1月22日，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该案作出（2019）苏05民初232号民事裁定书，认为该案属于与刑事案件同一事实提起的民事诉讼，裁定驳回中泰公司起诉。2020年7月28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20）苏民终316号民事裁定书，认为该案诉争基础法律关系、基础民事行为是中泰公司应铭源公司要求进行的混合芳烃买卖行为和仓储行为。对此公安机关已立案侦查并查明，该案货物买卖和仓储实质上均系犯罪嫌疑人刘宏虚构广州名番石油有限公司存放于汇海公司22255吨混合芳烃的事实，采用虚假货权转让的手段，骗取中泰公司货款的合同诈骗行为，故维持一审裁定。2020年10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20）最高法民申4721号民事裁定书，认为该案诉争基础民事行为、基础法律关系是中泰公司与铭源公司、汇海公司之间的货物买卖关系、仓储行为及买卖关系和仓储关系。经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该案货物买卖和仓储实质系犯罪嫌疑人刘宏通过铭源公司、汇海公司，采取移库、出具虚假仓储证明等手段，骗取中泰公司货款的涉嫌合同诈骗犯罪，该案诉争民事法律关系的基础民事行为与已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刑事犯罪行为属同一法律事实。故裁定驳回中泰公司的再审申请。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根据《起诉意见书》记载及生效裁判文书认定，作为本案诉争基础民事行为的货物买卖行为与已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刑事犯罪行为属同法律事实，故应当裁定驳回起诉。综上所述，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之规定裁定：驳回中泰公司的起诉。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中泰公司在另案中主张货物灭失，并在此基础上主张有关主体对货物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被以涉刑裁定驳回起诉）。本案中，中泰公司主张货物未入库（不存在），银浦公司未交货，骗取其货款，主张返还货款。前述两种主张存在矛盾之处，且只能存在一种情况，根据《起诉意见书》记载及生效裁判文书认定，作为本案诉争基础民事行为的货物买卖行为与已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刑事犯罪行为属同一法律事实，苏州市公安局直属分局起诉意见书{直公（经侦）刑诉字[2019]211号}中已经列明中泰公司为合同诈骗案被害人。在此情形下，一审法院裁定驳回中泰公司的起诉并无不当，中泰公司可待刑事案件的处理结果最终确定之后，在追赃未获全部赔偿的情况下，再决定是以货物灭失还是以货物不存在为基础主张权利。此外，需要指出的是，从公安机关的起诉材料、现有证据以及中泰公司的主张来看，中泰公司与银浦公司签订的编号为YPZH201811-18号《购销合同》有可能系各方之间系列闭环购销合同中的一环[中泰公司主张系依据铭源公司指示与银浦公司签订的合同购买混合芳烃3350吨（合同总价20066500元），同日中泰公司又与广州名番石油有限公司签订合同将3350吨混合芳烃出售（合同总价20227300元）]，从货物交易的通常流程来看，中泰公司的相关人员亦有可能牵涉其中。是否存在闭环购销合同以及中泰公司有关人员是否明知此种交易模式，有可能在上述刑事案件的处理过程中查明，而这可能关涉中泰公司最终选择何种救济方式，基于此，一审法院现阶段裁定驳回中泰公司的起诉亦无不当。综上，中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 判 员  梁 睿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一日法官助理  杨颜金书 记 员  段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