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2民终361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某1，男，2015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珠海市。法定代理人：黄某2（黄某1之父），1982年10月2日出生，无业，住广东省珠海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朝阳，北京万典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韩雷永，北京万典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轻松筹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后永康胡同17号10号楼A203。法定代表人：于亮，副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明辉，男，1984年5月9日出生，北京轻松筹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职员，住该公司宿舍。上诉人黄某1及其法定代理人因与北京轻松筹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轻松筹网络公司）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20）京0101民初145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本案采取网络庭审方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黄某1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朝阳、韩雷永与被上诉人轻松筹网络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明辉均在线参与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黄某1及其法定代理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我方在一审提出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由轻松筹网络公司承担。上诉主要理由：一审认定事实错误。程序可能违法。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是α地中海贫血症缺乏依据。根据《行动公约》规定，即便上诉人真患有α地中海贫血症，也只是对该病不予以救助，对于上诉人所申请互助的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对方仍应予以救助。对方至今也没有认定上诉人患有α地中海贫血症，没有认定上诉人不符合加入《行动公约》的条件而终止上诉人的会员资格，故上诉人仍然系该《行动公约》的会员，且仍然在为其他会员提供互助义务。一审法院列举了《行动公约》中专科医生的认定条件，而在无证据表明珠海人民医院的医生符合该规定的专科医生条件的情况下认定其符合条件并认定其作出了2019年9月30日的诊断认定有效是错误的。即便按照一审认定，确认的时间为2019年9月30日，上诉人申请互助的时间仅仅超了3天，上诉人的违约情况也属轻微，一审法院应按照《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下简称九民会议纪要）规定的精神及参照相关案例的判决标准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上诉人的父亲为上诉人加入该大病互助项目时，一直以为是公益性的互助项目，根本不知道组织者是一家以营利为目的的公司，其收取的管理费没有向会员开具发票。《行动公约》不是全体会员讨论后决定的，该公约只能被视为格式合同。有歧义时更应作出对对方不利的认定。我方认为一审可能存在应回避而未回避的情形，违反法定程序。轻松筹网络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对方的上诉意见。一审法院认定黄某1患有α地中海贫血症是根据医疗机构诊断材料认定，依据充分。《行动公约》明确约定了不予进行互助的情形，含义包括一是会员存在相关情形，二是因相关情形罹患重大疾病都不予进行互助，二者是并列关系，一审判决系依合同约定作出。对方认为我方一直未因对方上述病情终止其会员资格故不应认定其患有该症的逻辑不正确。确认对方患有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珠海市人民医院属于三级医院，相应诊断意见很明确，建议住院治疗，但上诉人家属要求出院，医嘱外院继续治疗。对方主张违约情形轻微，仍应支付互助款项，与互助计划约束全体会员的性质、法律关系和机制等不符。不能简单将互助计划及相关条款看作格式合同。对方所称九民会议纪要相关规定及其所提出的案例判决明显不应适用于本案案情。对方通过手机操作即可完成互助申请，关于病历材料在家中等理由不能成立。合同约定180天，超期申请的后果应由其自行承担。我方委托诉讼代理人系单位员工，有授权资格代理诉讼，完全不存在对方提到的法定回避情形，其怀疑完全无依据。另，现相关互助项目已于2021年3月24日全部关停。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黄某1及其法定代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轻松筹网络公司向我方支付互助款3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轻松筹网络公司在互联网发起“少儿大病互助行动”（以下简称“互助行动”），2018年2月7日，黄某1在轻松筹网络公司发起的“互助行动”中充值30元，注册成为平台会员。黄某1互助账户内容显示，该互助行动最高互助金为30万元，生效时间为2018年8月6日，相关条款协议包括《行动公约》、《健康要求》、《产品说明》。《行动公约》载明，在确认加入本项目前期请仔细阅读本公约，如对本公约内容有任何疑问请联系客服进行咨询，在确认加入本项目后即表示您已充分理解本公约的全部内容，并同意认真遵守本公约的权利义务。平台会员是指具有完全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在轻松筹完成注册流程的个人和团体。行动会员是指符合本项目参与条件并确认参加本项目的平台会员。平台会员符合本项目参与条件，确认参与并完成充值后即成为行动会员，本公约对所有会员均有法律约束力。行动会员加入条件为：出生满28天，且不满18周岁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仅限中国大陆居民）；加入本项目是身体健康，无重大疾病史及相关症状和体征或就诊记录，无慢性病史；无条件向本项目个人账户充值页面实时展示金额相等的人民币；未成年会员由父母或监护人申请加入；健康状况符合《健康要求》约定，认同并承诺遵守本公约。其中，互助内容约定：未成年行动会员加入本项目180天后初次发生并被医院（详见9.2）的专科医生（详见9.3）确诊为本项目约定的重大疾病（60种），本项目下的其他会员将为其发起互助，该确诊未成年行动会员将获得最高互助金额30万元。会员有下列情形之一或因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罹患本公约互助范围内的重大疾病的，不予进行互助：……（7）遗传性疾病（详见9.8），先天性畸形、变形或染色体异常（详见9.9）……（13）发生互助事件后180天内，未提交互助申请……该行动公约中对相关词语的释义显示9.2医院：指国家卫生部医院等级分类中的二级及二级以上的公立医院，但不包括附属于前述医院或单独作为诊所、康复、护理、疗养、戒酒、戒毒等或相类似的医疗机构。同时该医院必须具备符合有关医院管理规定设置标准的医疗设备，并且全日二十四小时有合格医师及护士驻院提供医疗和护理等服务。9.3专科医生：应当同时满足下列资格条件，（1）具有有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医师资格证书》；（2）具有有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医师执业证书》，并按期到相关部门登记注册；（3）具有有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主治医师或主治医师以上职称的《医师职称证书》；（4）在二级或二级以上医院的相应科室从事临床工作三年以上。9.8遗传性疾病：至生殖细胞或受精卵的遗产物质（染色体和基因）发生突变或畸变所引起的疾病，通常具有由亲代传至后代的垂直传递的特征。另，《行动公约》中载明的60种重大疾病之一为恶性肿瘤。行动公约中“健康要求”载明，加入本行动，需要仔细阅读并如实承诺以下事项，若您存在以下任何一项情况，将不能参加本行动；若您未如实告知其中任何一项情况，将来申请互助时，运营方将按规定拒绝您的申请……2.目前或曾经患有下列任一疾病……先天性疾病、遗传性疾病……2019年9月29日，黄某1至珠海市人民医院入院就诊，于2019年10月9日出院。该院出具的疾病证明书及出院记录显示，黄某1患有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支气管肺炎、α地中海贫血。诊疗过程记载9月30日法院骨髓细胞形态学检查（骨髓涂片）诊断意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经治疗患儿目前无发热，一般情况可，复查炎症指标正常，诊断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明确，有化疗指征，告知病情，建议患儿住院行化疗治疗……在该院住院治疗期间，该院委托广州金域医学检验中心对黄某1进行复检，广州金域医学检验中心于2019年10月3日出具检验报告，意见为符合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此后，黄某1赴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就诊，先后多次入院治疗，该院委托武汉康圣达医学检验所进行了相关检测。该院诊断结果亦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2020年4月1日，黄某1通过APP向轻松筹网络公司提交互助申请，根据APP中显示的申请条件，黄某1需符合大病互助《健康要求》及《行动公约》等规定，确认度过观察期，有能证明符合大病互助情况的资料，轻松筹网络公司需委托第三方调查公司对黄某1的互助事件进行调查核实。后经轻松筹网络公司审核，因黄某1确诊时间为2019年10月1日，而申请提交日期为2020年4月1日，已超过180日，故对黄某1申请予以驳回。庭审中，黄某1提交疾病预防控制局发布的加强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社区防控工作的通知、工作方案等文件，以证明黄某1在治疗期间发生疫情，人口流动受限，且此间黄某1父母需要陪护黄某1住院治疗，导致黄某1回家取病历时间受限，提起申请的时间稍晚。经质证，轻松筹网络公司不予认可，表示申请系在手机上直接操作，不受行动影响，系黄某1忽略了自身权利，亦怠于履行义务。一审法院认为，互助计划与互助平台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保障需求与社会保障供给相对不足的矛盾。互助平台借助互联网技术聚集有互助共济需求的个人，通过协议方式在互助会员之间承诺承担彼此的风险损失。网络互助参与门槛低、互助付费低，吸引社会公众广泛参与。互助计划是平台与会员基于真实意思表示订立的合同，没有违反现有法律规定，虽尚无明确的监管主体和监管规则，但互助合同应被认定合法有效。平台是互助活动的发起人，系互助群体的组织者，应承担保证维护网络系统运行、严格审查互助事件、代扣及拨付互助金等合同义务，维护互助活动的公开透明以及会员间互助平等的义务，并享有收取管理费的权利。互助计划与保险的重要区别系会员在加入互助活动时并没有将风险转移给平台运营主体，互助事件发生后互助金在会员之间按照约定分摊。互助条款的认定应依据合同法进行规范。在保护会员个人权利时，不能忽略全体会员的利益。对于不予互助条款的认定不能一味追求某个会员的倾斜性保护，要考虑全体会员利益。不予互助合同条款是平台与会员之间、会员与会员之间意思表示一致的产物，范围宽窄、审查标准高低均不影响合同效力认定。本案中，黄某1在轻松筹网络公司发起的“互助行动”中充值，注册成为互助行动会员，根据黄某1互助账户内容显示，黄某1加入互助行动会员应当遵守《行动公约》、《健康要求》等相关条款的约定。《行动公约》载明会员存在有下列情形之一或因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罹患本公约互助范围内的重大疾病的，不予进行互助：……（7）遗传性疾病，先天性畸形、变形或染色体异常……（13）发生互助事件后180天内，未提交互助申请……该条款对成为会员的身体健康条件及发生互助事件后的申请期限作出约定，有利于全体会员获得公平公正互助和保障亦防止会员怠于履行权利，该条款并未排除会员主要权利的，不属于无效条款。鉴于黄某1于2019年9月30日首诊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于2020年4月1日向轻松筹网络公司提出互助申请，超过了行动公约对于发生互助事件后180日内提交申请的约定，且根据黄某1提交的证据，黄某1患有α地中海贫血症，该疾病为遗传性疾病，故黄某1不符合发起互助的条件，黄某1要求轻松筹网络公司支付互助金的诉讼请求，本案不予支持。判决：驳回黄某1的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双方对一审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的部分。本院予以确认。经本院主持调解，双方未能就争议问题达成一致的协商意见。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即轻松筹网络公司是否应对黄某1及其法定代理人所主张的30万元款项予以支付。首先，互助计划与互助平台借助互联网使得更多有互助共济需求的个体通过协议方式在互助会员之间作出承诺并分担彼此的风险损失，对社会发展和公众需求来说都是有积极意义的。“少儿大病互助行动计划”亦系依托互联网技术推出的含有新型风险分散和风险转移意义的机制。在相关协议约束之下，轻松筹公司与参与互助计划的成员均应履行相应合同义务，并享有合同权利。本案中，黄某1一方在轻松筹网络公司发起的“互助行动”中充值，注册成为互助行动会员，根据黄某1互助账户内容显示，黄某1加入互助行动会员应当遵守《行动公约》、《健康要求》等相关条款的约定。现黄某1及其法定代理人主张轻松筹公司应当依照协议约定向其支付互助金30万元，故对于其情形是否符合互助协议（或行动公约）所限定的条件则成为考量本案中能否支持其诉讼请求的关键事实基础。即关于轻松筹网络公司是否应对黄某1及其法定代理人支付互助款项则亦应以上述合同为基础予以考量。其次，本案中，根据双方均认可的《行动公约》之约定，行动会员加入条件包括“……身体健康，无重大疾病史及相关症状和体征或就诊记录……健康状况符合《健康要求》约定……”其中，互助内容约定未成年行动会员加入本项目180天后初次发生并被医院（详见9.2）的专科医生（详见9.3）确诊为本项目约定的重大疾病（60种）。《行动公约》中载明的会员存在有下列情形之一或因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罹患本公约互助范围内的重大疾病的，不予进行互助：“……（7）遗传性疾病，先天性畸形、变形或染色体异常……（13）发生互助事件后180天内，未提交互助申请……”就黄某1的病情来看，其于2019年9月30日首诊确诊患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后黄某1一方于2020年4月1日通过APP向轻松筹网络公司提出互助申请，根据APP中显示的申请条件，黄某1需符合大病互助《健康要求》及《行动公约》等规定，确认度过观察期，有能证明符合大病互助情况的资料。而后轻松筹网络公司需委托第三方调查公司对黄某1的互助事件进行调查核实。后经审核，黄某1确诊时间为2019年10月1日，而申请提交日期为2020年4月1日，超过了《行动公约》对于发生互助事件后180日内提交申请的约定。该公司遂对黄某1一方之申请予以驳回。另，根据黄某1一方提交的证据，黄某1患有α地中海贫血症。该疾病属遗传性疾病。故黄某1之情况与前述合同中约定的互助条件不符。而黄某1及其法定代理人上诉对专业现黄某1及其法定代理人上诉认为自身符合互助款项给付条件，但未能提供充分有效证据对其诉讼主张予以佐证，故其此项上诉主张难以成立。再次，黄某1一方上诉还认为对《行动公约》中关于不予进行互助条件的约定等应作不利于轻松筹网络公司的解释，即使其确认患有α地中海贫血症，也只是对该病不予以救助，对所申请互助的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仍应予以救助。对此，本院认为，《行动公约》的内容明确，关于不予进行互助的情形约定的表述在通常理解之下并不存在歧义。该内容中并未指明如会员存在一种相关情形，则应对该情形之外的病症治疗予以救助。故不应直接依不利解释原则对此进行解读。且关于轻松筹网络公司未因其上述病情终止其会员资格故其认为不应认定其患有该病症一节，本院认为，其会员资格是否终止不应仅以轻松筹网络公司意思表示为准，双方之间的合同并非单务合同。且确认黄某1患有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珠海市人民医院和医疗人员均有相应资质，诊断意见也已出具，现黄某1一方不能举证证明该医院和医疗人员存在与行医资质不符、违反专业规范的情形，亦不能证实存在医疗过错导致其诊断失实，故其相应上诉主张不能成立。又次，关于黄某1一方上诉主张违约情形轻微，应适用九民会议纪要精神并参照相关案例判决轻松筹网络公司仍应支付互助款项一节，本院认为，本案情形与九民会议纪要的规定及相关案例所指情形不相符合，且《行动公约》所涉主体并非仅只黄某1一人，合同所载内容对认同公约并参与互助计划的众多成员均有一定的约束力。故对本案之裁判的考量确不能仅局限于对合同自由与合同权利是否存在冲突及权利是否能够让渡这样的视角，若本案中突破《行动公约》中对行使权利和承担义务所作约定，则必将对其他主体的法益产生一定影响。而虽然本院对于黄某1未能获得预期互助款项甚感遗憾，对其患病深表同情，但上诉方此项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另，关于一审法院审理中是否存在违反法定程序情形，因黄某1一方未能举证证明其怀疑的情况存在，且经审查，一审中双方均未就审判人员询问的回避事项提出申请，现其提出异议缺乏基本依据，故本院对其此项上诉主张不予采信。最后，需要指出的是，数字经济时代，网络应用更为普遍。但网络众筹平台的运行在规范化发展进程中亦未完全成熟，网络慈善和互助行为在我国现阶段尚缺乏完善的制约监督和保障机制，法律制度在该领域亦未得到充分完善。广大公众对于网络公益众筹等方面的适用条件仍需要增进认识。本院在此呼吁，不论是网络平台提供者，还是相关活动的发起者、组织者，均应对法律风险和社会责任予以充分审视，互助项目或会停止，但社会各界对未成年人权益的关注和保护仍应继续。综上所述，黄某1及其法定代理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黄某1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刘 洋二〇二一年五月三十一日书记员 薛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