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1）京04民特299号申请人：东方影都融创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滨海大道青岛万达东方影都展示中心。法定代表人：兰涛，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汪俊，男，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杜仔玲，男，该公司员工。被申请人：苏州柯利达装饰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高新区邓尉路6号。法定代表人：顾益明，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亮，男，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栋，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申请人东方影都融创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影都）与被申请人苏州柯利达装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柯利达公司）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本院于2021年4月6日受理后依法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东方影都称，请求依法撤销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贸仲）于2021年3月3日作出的（2021）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541号裁决书（以下简称0541号裁决）。事实与理由：贸仲就柯利达公司与东方影都仲裁纠纷一案（贸仲案件编号：DP20200288），于2021年3月3日作出0541号裁决，裁决东方影都支付柯利达公司欠付工程款人民币24959946.25元以及利息、律师费、保全费、仲裁费等。东方影都认为0541号裁决超出仲裁协议范围，对其无权仲裁的《商品房抵房合同》的效力进行了审查，并实质上认定其无效，严重侵害了东方影都的权益，使其不可避免地面临双重支付工程款的风险，非通过撤销仲裁裁决方式无法进行有效救济。0541号裁决构成《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的“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属于撤销仲裁裁决法定事由，应予以撤销，具体事实与理由如下：一、《商品房抵房合同》争议不属于仲裁协议范围，贸仲无权就其效力进行裁决，无权认定《商品房抵房合同》涉及的16436320元工程款是否支付。《裁决书》认定案涉工程造价金额为106545326.77元，东方影都、柯利达公司均认可东方影都已通过以房抵工程款以外的方式支付了柯利达公司工程款81585380.52元。对于剩余的工程款24959946.25元，东方影都主张其中的16436320元已通过以房抵工程款的方式支付，原因在于双方已就16436320元工程款以房屋抵顶事宜，分别于2018年11月30日和2018年12月31日签订了六套工抵房屋的《青岛东方影都商品房认购书》以及相对应的编号为QDDFYD-057和QDDFYD-079的《商品房抵房合同》（以下合并简称《商品房抵房合同》），且以房抵顶工程款为建筑行业通行且常见的工程款支付方式。柯利达公司认可双方签署了《商品房抵房合同》，但认为《商品房抵房合同》中的价款远高于房屋的市场价格，应当认定为无效。东方影都与柯利达公司就《商品房抵房合同》效力问题产生争议，因《商品房抵房合同》约定的争议解决方式为诉讼，且双方未就《商品房抵房合同》的效力问题由贸仲一并审理达成合意，因此，贸仲无权就《商品房抵房合同》是否有效进行裁决。在此情况下，贸仲的正确做法应该是中止仲裁程序，等待东方影都与柯利达公司就《商品房抵房合同》的效力问题在有管辖权的法院进行诉讼，并在法院对《商品房抵房合同》效力进行最终认定后继续仲裁程序。之所以如此，从大的方面讲，是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的体现，更是谨守仲裁与诉讼两种争议解决方式边界以及尊重司法最终裁判权的必然要求；单就本案来说，是因为《商品房抵房合同》的效力认定关系到东方影都是否已支付《商品房抵房合同》约定的16436320元工程款，涉及关键事实的认定，同时也关系到迟延付款利息计算、仲裁费用、律师费用的承担，法院就《商品房抵房合同》效力作出的最终认定是贸仲进行事实认定和裁决的前提和基础。因此，贸仲不仅无权就《商品房抵房合同》效力的争议进行裁决，更无权认定《商品房抵房合同》涉及的16436320元工程款是否支付，贸仲在《裁决书》第二部分“仲裁庭意见”中对此有清醒的认识。《裁决书》第21页确认贸仲对《商品房抵房合同》以房抵工程款的约定是否有效的争议不予审查，双方可以在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通过诉讼予以确认并在执行程序中予以解决。同样是在《裁决书》21页，贸仲进一步明确如果人民法院判决认定该《商品房抵房合同》有效，该16436320元工程款以及相应利息应当抵扣，该意见至少明确两个事实，一是《商品房抵房合同》是否有效由人民法院认定，二是如果人民法院认定《商品房抵房合同》有效，则意味着东方影都支付了该16436320元工程款，否则何需抵扣、何来抵扣？从反向的角度进一步论述，贸仲再次确认其无权认定《商品房抵房合同》是否有效也无权判定东方影都是否支付了《商品房抵房合同》涉及的16436320元工程款。遵循贸仲的逻辑进一步推论，如果法院最终认定《商品房抵房合同》有效，即意味着16436320元工程款已通过以房抵工程款方式支付，则贸仲的《裁决书》应该认定东方影都已支付的工程款为98021700.52元（即非工抵支付的81585380.52元+工抵支付16436320元），相应地，东方影都欠付的工程款及《裁决书》主文裁决东方影都应支付的工程款均应为8523626.25元，即案涉工程造价金额为106545326.77元减去已支付工程款98021700.52元；同理，只有当法院最终认定《商品房抵房合同》无效，即实质上认定16436320元工程款未通过以房抵工程款方式支付的情况下，贸仲方可认定东方影都已支付的工程款仅为81585380.52元，相应地，《裁决书》主文裁定东方影都应支付的欠付工程款为24959946.25元。无论贸仲作出何种认定，都取决于一个前提，即法院最终就《商品房抵房合同》的效力进行认定，并基于法院对效力的认定结果来判断16436320元工程款是否已通过以房抵工程款方式支付。二、0541号裁决实质上裁决《商品房抵房合同》无效，并认定东方影都未支付《商品房抵房合同》涉及的16436320元工程款，显属超出仲裁范围，依法应予撤销。基于上述原因，东方影都随后紧急于2021年1月4日就《商品房抵房合同》效力向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提起确认诉讼并立案，于1月7日向贸仲邮寄《中止审理申请书》，申请贸仲中止审理，待法院就《商品房抵房合同》的效力确认后继续审理。贸仲迟至2021年2月1日复函，不同意申请人中止审理案件的申请。在黄岛区人民法院尚未就《商品房抵房合同》效力及涉及的16436320元工程款是否支付作出一审判决，且柯利达公司一直在通过管辖权异议拖延诉讼程序的情况下，贸仲直接于2021年3月1日作出裁决书。裁决认定案涉工程款造价金额为106545326.77元，东方影都仅支付工程款81585380.52元，并在裁决主文中裁决东方影都向柯利达公司支付欠付的24959946.25元工程款。根据0541号裁决，东方影都已付和未付工程款金额正好等于案涉工程款造价金额，完全未考虑法院对于《商品房抵房合同》效力及16436320元是否支付对东方影都最终欠付工程款数额以及相应的逾期利息等的影响，且与贸仲关于《商品房抵房合同》效力及相关工程款是否支付由法院认定的观点相冲突。基于第一部分的分析，贸仲裁决东方影都支付24959946.25元的前提是法院最终认定《商品房抵房合同》无效，即实质上认定16436320元工程款未通过以房抵工程款方式支付，但事实是柯利达正以管辖异议等手段拖延东方影都在黄岛区人民法院提起的关于确认《商品房抵房合同》效力的诉讼，并无法院就《商品房抵房合同》效力作出该合同无效的裁决。贸仲实质上通过0541号裁决取代法院，直接认定其根本无权裁决的《商品房抵房合同》无效，东方影都未支付《商品房抵房合同》涉及的16436320元，明显属于就超出仲裁协议范围的事项进行裁决。贸仲的仲裁规则是允许部分裁决的，《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2015版）》（以下简称《贸仲规则》）第五十条规定：“仲裁庭认为必要或当事人提出请求并经仲裁庭同意的，仲裁庭可以在作出最终裁决之前，就当事人的某些请求事项先行作出部分裁决。部分裁决是终局的，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退一步讲，贸仲完全可以根据该规则，对其无权裁决的《商品房抵房合同》的效力和涉及的16436320元工程款是否支付予以搁置，在裁决主文中仅就其有权审理的部分8523625.5元裁决东方影都向柯利达公司支付（即106545326.77元-81585380.52元-16436320元）；对《商品房抵房合同》效力及涉及的工程款是否支付待法院最终认定后再进行最终裁决。三、《裁决书》将导致东方影都不可避免地面临双重支付的风险，非撤销仲裁裁决不足以救济贸仲取代法院，就超过仲裁协议范围的事项擅自进行裁决时，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对法院执行程序不够了解，又在仲裁庭意见中以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言辞给申请人以救济的途径和希望，如贸仲在《裁决书》第二部分“仲裁庭意见”中明确如果人民法院判决认定该《商品房抵房合同》有效，该16436320元工程款以及相应利息应当抵扣。贸仲的这一意见实质是对执行程序的误解，且无实际意义，但其《裁决书》主文关于东方影都欠付24959946.25元的裁决将使东方影都不可避免地面临重复支付风险，非撤销仲裁裁决不足以救济，原因如下：首先，0541号裁决于2021年3月3日生效，在此之前，柯利达公司已就东方影都银行账户的2600万元存款申请了财产保全，保全法院也采取了冻结措施。在0541号裁决生效后，柯利达公司即可向法院申请执行。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贸仲的“仲裁庭意见”对执行法院并无约束力，在实际执行中，恐怕也不会有执行法院和执行法官会审查甚或是关注“仲裁庭意见”，更别提基于“仲裁庭意见”在执行程序中暂时先不执行后续可能需要抵扣的16436320元。执行法院和法院会基于0541号裁决的主文而非仲裁庭的意见来执行全部24959946.25元及相应的逾期利息、律师费、仲裁费等，只需要数周甚至更短的时间，柯利达公司即可实现《裁决书》确认的全部债权。其次，柯利达公司还在以管辖权异议等各种手段拖延《商品房抵房合同》确认之诉进程，《商品房抵房合同》确认之诉何时能终结尚是未知数，但极大概率会在执行程序终结之后。即使法院最终认定《商品房抵房合同》有效，东方影都已按《商品房抵房合同》支付16436320元工程款，但执行法院此时很可能早已终结执行程序，将0541号裁决的24959946.25元工程款予以执行并发还柯利达公司，东方影都再提执行异议已无可能，最终的结果是东方影都超付16436320元工程款。基于仲裁本身的独立性、一裁终局的特点以及司法应尊重仲裁裁决意见的导向，只要仲裁裁决不被撤销，申请人就无法执行回转超付的16436320元工程款，将始终面临就16436320元工程款双重支付的风险。贸仲的所谓的16436320元工程款以及相应利息应当抵扣的意见完全就是无稽之谈。在此情况下，东方影都唯一的救济途径就是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二）项的规定，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柯利达公司称，1.东方影都所称贸仲无权就《商品房抵房合同》是否有效进行裁决，是东方影都错误理解无权仲裁的意思，本案并不属于无权仲裁的情况；2.针对是否超出仲裁范围的问题，裁决书表述非常清晰，仲裁庭没有对《商品房抵房合同》进行处理，《商品房抵房合同》独立于本案争议合同，所以仲裁庭将其排除在本案的裁判范围，不作为证据使用，裁决没有超出仲裁范围，仲裁庭没有审理《商品房抵房合同》也没有将其认定为本案争议的主要证据，不属于超裁的情形；3.根据贸仲规则第45条规定，仲裁庭根据具体案件情况有权决定是否中止审理。东方影都反复强调的实体问题，不是本案审理范围，综上所述，本案不存在《仲裁法》第58条规定的撤裁情形，请求法院驳回申请人申请。经审查查明，贸仲依据柯利达公司与东方影都及案外人中国建筑第八工程局有限公司于2015年11月30日签订的《青岛东方影都项目万达茂外装修工程一标段合同文件》和2016年9月21日签订的《青岛东方影都项目万达茂外装修工程二标段合同》中仲裁条款的约定以及柯利达公司的仲裁申请受理了上述合同项下分包合同争议仲裁案，案件编号为DP20200288。柯利达公司的仲裁请求为：东方影都向柯利达公司支付欠付合同价款24959946.25元，东方影都向柯利达公司支付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迟延支付合同价款利息……。东方影都主张，双方于2018年11月30日和2018年12月31日签订两份《商品房抵房合同》，以房屋分别抵销12041116元和4395204元，合计为16436320元。仲裁庭审查认定上述两份合同并未约定发生争议时由仲裁委管辖，因此仲裁庭对双方当事人关于涉及该两份《商品房抵房合同》中以房款抵销工程款的约定是否有效的争议不予审查，双方可在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通过诉讼予以确认并在执行程序中予以解决。东方影都已向法院提起诉讼，如果人民法院判决认定该《商品房抵房合同》有效，该16436320元及相应利息应当抵扣。2021年3月3日，仲裁庭裁决：东方影都向柯利达公司支付欠付工程款24959946.25元，……。本院认为，本案为撤销国内仲裁案件，本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对本案进行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一）没有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本案中，对于《商品房抵房合同》，仲裁庭并未作出认定和处理，而是明确指出由双方通过人民法院以诉讼方式解决基于《商品房抵房合同》所产生的纠纷。东方影都所称裁决就《商品房抵房合同》的效力进行了裁决，对《商品房抵房合同》涉及的16436320元是否支付进行了认定，与事实不符。东方影都所称裁决实质上认定《商品房抵房合同》无效，认定东方影都未支付《商品房抵房合同》涉及的16436320元工程款，超出裁决范围，缺乏事实依据。案涉裁决就双方当事人之间于2015年11月30日签订的《青岛东方影都项目万达茂外装修工程一标段合同文件》和2016年9月21日签订的《青岛东方影都项目万达茂外装修工程二标段合同》项下的合同工程款纠纷作出裁决，其裁决内容并未超出仲裁协议范围。此外，《仲裁规则》第四十五条程序中止，（一）双方当事人共同或分别请求中止仲裁程序，或出现其他需要中止仲裁程序的情形的，仲裁程序可以中止。（二）中止程序的原因消失或中止程序期满后，仲裁程序恢复进行。（三）仲裁程序的中止及恢复，由仲裁庭决定；仲裁庭尚未组成的，由仲裁委员会仲裁院院长决定。依据上述规定，仲裁案件是否中止的决定权在于仲裁庭。本案中，仲裁庭是否应当中止仲裁，等待双方就《商品房抵房合同》涉及的16436320元工程款纠纷解决后再裁决，亦应由仲裁庭自主决定，非仲裁司法审查范围。综上，东方影都提出的撤销仲裁裁决的理由不能成立，对其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六十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东方影都融创投资有限公司的申请。申请费400元，由申请人东方影都融创投资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审 判 长  冀 东审 判 员  朱秋菱审 判 员  于颖颖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  王 静书 记 员  王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