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7民终14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住所地南平市延平区中山路****。 主要负责人：黄益荣，段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芳辉，江西商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彭建萍，男，1964年4月23日出生，汉族，住邵武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路平，福建威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以下简称中铁南平工务段）因与被上诉人彭建萍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南平市延平区人民法院（2019）闽0702民初36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铁南平工务段上诉请求：撤销南平市延平区人民法院（2019）闽0702民初3644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者改判中铁南平工务段与彭建萍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于2018年7月30日解除，无需继续履行。事实和理由:1.《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以下简称劳动合同法）中并未规定行使解除权的除斥期间，中铁南平工务段滞后解除劳动合同并未违反法律规定，也不意味着放弃或者丧失解除权，且彭建萍并未因中铁南平工务段的滞后解除而加重损失，故一审判决认定中铁南平工务段放弃解除权没有法律依据。2.中铁南平工务段系单方解除案涉劳动合同，无需征求彭建萍的同意。中铁南平工务段在解除劳动合同前已经先征求工会同意并将处理结果书面通知工会，解除程序合法。一审判决以案涉劳动合同的解除并非彭建萍意愿为由认定中铁南平工务段系违法解除，与法相悖。3.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2015年向邵武市人民法院出具《证明》时，彭建萍并未定罪量刑，仅知道彭建萍涉嫌犯罪。彭建萍收到刑事判决后未向用人单位申报，中铁南平工务段并无义务和能力收集彭建萍的刑事处罚信息，且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并非用人单位，不能代表中铁南平工务段的行为。一审法院因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出具《证明》而推定中铁南平工务段对彭建萍的刑事处罚知情，存在错误。4.认定彭建萍构成犯罪且判处刑罚的刑事判决书制作时间为2015年6月15日，该判决生效的最早时间为2015年6月26日。认定员工是否受到刑事处罚，应以刑事判决生效为要件，不能以犯罪事件为要件，在刑事判决生效前，用人单位无权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六项的规定行使解除权。因此，彭建萍系在2015年6月3日续签劳动合同后才被定罪量刑，即视同彭建萍在履行2015年签订的劳动合同期间被追究刑事责任，一审判决却认定彭建萍在2015年6月3日签订劳动合同后没有再出现违纪违规情形，不符合客观事实。 彭建萍辩称，中铁南平工务段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无效。1.彭建萍并未恶意隐瞒被追究刑事责任的事实，彭建萍在收到刑事判决后已及时告知了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党支部书记。彭建萍于2015年3月18日因醉驾被查获后，中铁南平工务段下属的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党支部于2015年5月27日出具证明请求人民法院对彭建萍从轻处罚，可见中铁南平工务段已明知彭建萍醉驾会被判处刑罚的事实。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的规定，刑事判决应由人民法院送达给中铁南平工务段，而不是由彭建萍交付给单位，彭建萍对此不存在过错。劳动合同法虽未规定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期限，但并不意味着用人单位对该权利的行使是无期限的。因此，中铁南平工务段在2015年5月27日已得知彭建萍存在违法犯罪行为的情形下，于2018年7月30日以此为由开除彭建萍，系对稳定劳动关系的破坏，明显超过合理期限，存在违法。2.彭建萍已于1996年4月5日与中铁南平工务段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本无需再行签订劳动合同。因中铁南平工务段于2015年下发《关于重新签订的通知》（劳卫工﹝2015﹞17号），中铁南平工务段遂对彭建萍等职工进行核查，并确认彭建萍符合重新签订劳动合同的条件，双方才于2015年重新签订劳动合同，故双方应当按照2015年签订的劳动合同履行权利义务。中铁南平工务段已于2015年6月3日前放弃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彭建萍在2015年签订的劳动合同履行期间并无违法犯罪行为，中铁南平工务段无权提出解除。3.在劳动者被判处刑罚的情形下，劳动合同法并未规定用人单位必须解除劳动合同。彭建萍在中铁南平工务段已经工作36年，一直勤勤恳恳，除了2015年醉驾之外并无其他违纪违法行为。彭建萍的罪行轻微，并未因此影响工作，且彭建萍系残疾人，一旦解除劳动合同则无法保障最基本的生活，如其因3年前的过错而被解除劳动合同，对彭建萍并不公平，也违反诚信原则。4.彭建萍因危险驾驶被追究刑事责任之前，中铁南平工务段的其他员工也有类似的情况，但中铁南平工务段均未予以处罚，导致彭建萍抱有侥幸心理，中铁南平工务段应当自己承担主要责任，不应在事发3年后单方解除劳动合同。中铁南平工务段未曾给彭建萍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导致身患残疾且无任何技能的彭建萍失业，不利于社会稳定。 中铁南平工务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中铁南平工务段与彭建萍签订的《劳动合同书》于2018年7月30日解除，无需继续履行。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彭建萍于1983年8月15日入职于中铁南平工务段。1996年4月5日，彭建萍与中铁南平工务段（时名福州铁路分局邵武工务段）签订一份《劳动合同书》，合同期限约定为无固定期限。该合同第七条第二款约定：“乙方（即彭建萍）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甲方（即中铁南平工务段）可以解除劳动合同：（1）……（5）被除名、开除、劳动教养、判刑的，劳动合同自行解除。”2015年上半年，彭建萍在中铁南平工务段下属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邵武维修工区任职班长，从事道口维修工作。 2015年3月18日20时许，彭建萍酒后无证驾驶无牌二轮摩托车被公安执勤人员查获。经当场使用抽取血液样本检测，彭建萍血液中酒精含量为256.7㎎/100ml，属醉酒驾驶。彭建萍当日被刑拘。2015年5月25日，福建省邵武市人民检察院以邵检公刑诉﹝2015﹞163号起诉书，诉至福建省邵武市人民法院，指控彭建萍犯危险驾驶罪。2015年5月27日，中铁南平工务段委员会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党支部向邵武市人民法院出具一份《证明》，载明：“彭建萍系我南平铁路工务段武夷山综合车间职工，于1981年参加工作，现因骑摩托车酒驾而违法，因而其家庭困难，妻子及儿子无职业，而其本人充分认识到酒驾的危害性，从深处体会到错误。从保障职工生活、以教育为主，惩罚为辅出发，特恳请市法院予以免除刑事责任。”2015年6月15日，邵武市人民法院作出（2015）邵刑初字第197号刑事判决，判决“被告人彭建萍犯危险驾驶罪，判处拘役三个月，缓刑三个月，并处罚金四千四百元（已缴纳）。”在缓刑考验期间，彭建萍正常在中铁南平工务段工作。 2015年5月18日，南昌铁路局下发《关于重新签订的通知》（劳卫工﹝2015﹞17号），要求下属各单位“利用此次重新签订劳动合同的有利时机，对本单位劳动用工情况再次进行清理，对于符合解除劳动合同条件的职工不再重新签订新的《劳动合同书》，并依法办理解除劳动合同手续。”2015年6月3日，彭建萍与中铁南平工务段签订一份编号为1036号的《劳动合同书》，约定劳动合同期限为无固定期限，自1996年1月1日起至法定终止情形出现时止。该合同第二十六条约定：“乙方（即彭建萍）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甲方（即中铁南平工务段）依法解除劳动合同：（一）……（十一）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十二）……”此后，彭建萍仍在中铁南平工务段下属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邵武维修工区工作，没有再出现违法违纪及严重违反单位规章制度的情形。2018年7月30日，中铁南平工务段作出《解除彭建萍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南平工人（2018）第177号〕，载明“……彭建萍因犯危险驾驶罪……现依据福建省邵武市人民法院（2015）邵刑初字第197号刑事判决书，解除彭建萍同志2015年6月3日与本单位签订的劳动合同，自2018年7月30日起生效”，同日，中铁南平工务段向彭建萍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2018年7月31日，彭建萍在《职工处分呈报表》上“本人意见”栏签名，下方“处分意见”栏及“审批意见”栏落款时间分别为2018年7月24日、2018年7月30日。 2019年5月14日，彭建萍向南平劳动仲裁委申请劳动争议仲裁，要求撤销中铁南平工务段的《解除彭建萍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继续履行其与中铁南平工务段于2015年6月3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南平劳动仲裁委于2019年7月11日作出南劳人仲案（2019）第102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一、撤销中铁南平工务段于2018年7月30日作出的南平工人（2018）第177号《解除彭建萍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二、中铁南平工务段继续履行与彭建萍2015年6月3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中铁南平工务段不服该仲裁裁决，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彭建萍于1983年间入职中铁南平工务段，双方建立劳动合同关系。2015年5月25日，彭建萍被福建省邵武市人民检察院以危险驾驶罪公诉至福建省邵武市人民法院，2015年6月15日，福建省邵武市人民法院作出（2015）邵刑初字第197号刑事判决，彭建萍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六项规定，在彭建萍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时，中铁南平工务段可以单方即时解除劳动合同，但中铁南平工务段并未即时解除合同，应视为中铁南平工务段放弃了即时解除权。彭建萍受到刑事处罚已过3年，中铁南平工务段已失去即时解除合同基础，且彭建萍在履行2015年6月3日重新签订的《劳动合同书》期间，没有再出现违法违纪及严重违反单位规章制度的情形，中铁南平工务段再以彭建萍过往受过刑事处罚为由行使解除权，明显对彭建萍不公平。同时，从《职工处分呈报表》上彭建萍签名时间看，并非彭建萍意愿，故中铁南平工务段于2018年7月30日作出解除与彭建萍劳动关系的决定构成违法解除。中铁南平工务段下属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党支部于2014年5月27日出具了请求法院判处免刑的《证明》，故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对彭建萍犯危险驾驶罪的情况是了解的，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作为中铁南平工务段的下属车间，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是否向中铁南平工务段报告彭建萍的犯罪情况，属于中铁南平工务段的内部管理范畴，同时，中铁南平工务段作为彭建萍用人单位，在已知道彭建萍因骑摩托车酒驾而违法情况下，有责任掌握自己员工被处罚的结果，故中铁南平工务段对彭建萍因危险驾驶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应是明知的，中铁南平工务段以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的行为不能代表用人单位的行为及彭建萍未主动持法院生效判决申报为由主张彭建萍故意隐瞒被追究刑事责任其不知情，不能成立。劳动立法的本意是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构建和谐稳定的劳动关系，如用人单位在具备解除劳动合同情形时未提出解除劳动合同，而是继续延续劳动关系，在多年以后再以劳动者之前所犯错误为由提出解除劳动合同，明显不利于劳动者的保护、不利于保持和谐稳定的劳动关系，与劳动立法精神相悖，中铁南平工务段主张其滞后解除劳动合同，不意味着放弃或者丧失劳动合同解除权，不违反现行法律规定，亦不能成立。中铁南平工务段主张确认《劳动合同书》于2018年7月30日解除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彭建萍请求撤销南平工人（2018）第177号《解除彭建萍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及继续履行该《劳动合同书》，依据充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撤销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于2018年7月30日作出的南平工人（2018）第177号《解除彭建萍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二、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继续履行其与彭建萍于2015年6月3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书》；三、驳回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判决查明认定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彭建萍一审提供的《残疾人证》中记载的残疾等级为肆级。 本院认为，彭建萍于2015年3月18日因醉驾被公安执勤人员查获后，中铁南平工务段的下属单位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党支部就彭建萍的醉驾行为向邵武市人民法院出具了请求予以免除刑事责任的《证明》，中铁南平工务段作为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的上级部门，应当对其下属车间的行为承担责任，故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出具《证明》的行为应视为中铁南平工务段已对彭建萍可能受到刑事处罚的情况知情。中铁南平工务段主张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并非用人单位，不能代表中铁南平工务段的主张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中铁南平工务段系在南昌铁路局下发《关于重新签订的通知》（劳卫工﹝2015﹞17号）后再行与彭建萍签订《劳动合同书》，该文件中已经明确系“重新签订劳动合同”，故中铁南平工务段主张其与彭建萍于2015年签订的劳动合同系续签此前的劳动合同，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虽目前尚无明确法律规定用人单位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六项“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六）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的规定行使劳动合同解除权的期限，但用人单位仍应当本着维护劳动关系稳定、有效运行的理念在合理期间行使解除权，如赋予用人单位在劳动者被追究刑事责任后的任意期间行使解除权，明显不利于维护劳动者的权利，不利于劳动关系的和谐稳定，与劳动合同法的立法本意不符。中铁南平工务段于2015年6月3日与彭建萍签订劳动合同前，彭建萍已经向武夷山综合维修车间告知其醉驾且已被诉至邵武市人民法院的事实，中铁南平工务段作为用人单位有责任在签订劳动合同前落实彭建萍是否受到刑事处罚，也可以选择在彭建萍被追究刑事处罚后不与彭建萍签订劳动合同，但中铁南平工务段仍在明知彭建萍可能受到刑事处罚的情形下与彭建萍签订《劳动合同书》，又未在彭建萍缓刑考验期间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却在彭建萍缓刑考验期间结束约三年后提出解除劳动合同，显然超过一般劳动者的心理预期解除期间，且彭建萍年逾54周岁，身患残疾，家庭困难，中铁南平工务段在此时解除其与彭建萍签订的《劳动合同书》，显然不利于社会和谐稳定。故中铁南平工务段主张其滞后解除与彭建萍之间的劳动合同的行为有效，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中铁南平工务段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许发清 审判员  黄晓健 审判员  邱 翠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曹滢颖 书记员林卓丽 本案依据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