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京73民终1056号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商业出版社，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报国寺。法定代表人：魏稳虎，社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巍，北京市融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彭瑞雪，女，满族，1991年2月24日出生，北京市融泰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住北京市怀柔区。被上诉人（一审原告）：舒金元，男，1952年2月19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南昌市青云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地福，江西俊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国商业出版社（简称商业出版社）与被上诉人舒金元因出版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7）京0102民初14251号民事判决（简称一审判决），于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商业出版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巍、彭瑞雪，舒金元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地福到本院接受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商业出版社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舒金元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出版合同》第十一条关于无稿酬约定系双方沟通后的真实意思表示；2、自费出版合法，本合同第十一条合法有效，一审判决孤立认定该条款无效是错误的；3、双方当事人的矛盾并非因稿酬约定不明所致；4、舒金元自掏腰包印刷涉案图书的行为进一步证明自费出版的事实；5、一审法院超出舒金元主张的事实，就另案正在处理的出版合同纠纷直接作出不利于商业出版社的认定。舒金元答辩称：本合同第十一条属于无效条款，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商业出版社的上诉请求。舒金元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如下：1、请求判令商业出版社付清稿费43500元；2、判令商业出版社承担本案诉讼费。诉讼事实与理由：双方于2016年10月签订了《精彩阅读》（简称涉案图书）一书的《出版合同》，舒金元按合同履行了责任和义务。但商业出版社至今未给舒金元稿费。现根据国家版权局《使用文字作品与报酬办法》第二条规定提起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在本案审理中，舒金元为证明其主张提交了证据如下：证据1、商业出版社在网络上发布的征稿启事，用以证明双方签订合同的起因。证据2、商业出版社编辑陈鹰翔通过邮箱发送舒金元的邮件，用以证明商业出版社向舒金元提供了空白出版合同，并要求只填写舒金元的名字，在合同上签字后寄回。证据3、往来邮件，用以证明商业出版社向舒金元要2000元审稿费。证据4、往来邮件，用以证明商业出版社没有对涉案出版物进行三审就报到新闻出版署取得书号。证据5至7，为双方往来邮件，共同用以证明商业出版社欺骗舒金元当场交费当场编目。证据8、商业出版社2017年3月27日出具的说明，用以证明商业出版社同意印刷涉案图书在内的三本图书。证据9、往来邮件，用以证明商业出版社要求舒金元每本书给商业出版社13000元的书号和审稿费。之后，责任编辑在13000元之外还要审稿费。证据10、11、往来邮件，用以证明商业出版社拖延欺骗舒金元。证据12、《出版合同》，用以证明双方签订有出版合同，合同第5条、第11条的条款规定不完整，自相矛盾，该合同不是光明正大的出版合同。证据13、《图书发行协议书》，用以证明双方签订有图书发行协议，舒金元可以自己出钱印书来获取报酬。证据14、涉案图书出版物原件，用以证明商业出版社出版了涉案图书。证据15、往来邮件，证明舒金元向商业出版社交付书稿的时间。商业出版社质证认为，对于舒金元提供的证据12、《出版合同》的真实性认可，涉案图书作者为舒金元，字数为145千字。双方签订的合同就涉案图书报酬约定“无”，恰恰证明了舒金元的诉讼主张没有事实依据；舒金元提供的证据2至11、15均为双方往来邮件，真实性均认可，但证明目的和关联性均不认可，该组证据恰恰进一步引证了《出版合同》关于报酬约定“无”的真实意思表示，即舒金元系自费出版。舒金元所主张的涉案图书报酬没有事实依据。因舒金元作品质量等问题，委印单至今未能办理下来。对于证据8、陈鹰翔出具的《说明》真实性认可，但证明目的、关联性均不认可。该证据证明有关涉案图书的印制问题，根本不涉及舒金元所主张的报酬。但因舒金元作品质量等问题，委印单至今未能办理下来。对于证据13、《图书发行协议书》真实性认可，但证明目的、关联性均不认可。该证据仅能证明双方就涉案图书的合作事宜进行了约定，而非舒金元主张的报酬的依据。由于委印单未能办理，舒金元和印刷厂擅自开机的行为系印刷盗版图书的行为。商业出版社在举证期限内未提供证据。在本案的审理中，一审法院组织当事人当庭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商业出版社庭后以书面形式提交了补充质证意见。当事人双方对真实性无异议的证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双方在上述证据的关联性、证明目的等方面的争议，一审法院根据舒金元举证形式、证据来源等，在本判决以下的“查明事实”部分进行依法认定。根据当事人一致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6年10月18日，舒金元（合同甲方）与商业出版社（合同乙方）订立《出版合同》，合同主要约定：作品名称：涉案图书，作者署名舒金元。第一条，甲方授予乙方在合同有效期内，在中国大陆、中国香港、中国台湾或者其他国家和地区以图书形式出版发行上述作品的专有使用权。同时，并授予乙方该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及第三方转授权。第三条，甲方保证拥有第一条授予乙方的权利。因上述权利的行使侵犯他人著作权的，如文字、图片，甲方承担全部责任并赔偿因此给乙方造成的损失，乙方可以终止合同。第五条，上述作品的内容、篇幅、体制、图表附录等应符合下列要求：第六条，甲方应于2016年10月31日前将上述作品的誊清稿交付乙方。甲方不能按时交稿的，应在交稿期限前1日通知乙方，双方另行约定交稿日期。甲方到期仍不能交稿的，应按本合同第十一条约定报酬的—%向乙方支付违约金，乙方可以终止合同。甲方交付的稿件应有作者签名。第七条，乙方应于2017年1月30日前出版上述作品，最低印数6000册。乙方不能按时出版时，应在出版期限届满前10日通知甲方，并按本合同第十一条约定报酬的—%向甲方支付违约金后，双方再另行约定出版日期。乙方再另行约定期限内仍不能出版的，除因不可抗力所致外，乙方应按本合同约定向甲方支付报酬和归还作品原件，并按该报酬的—%向甲方支付赔偿金，甲方可以终止合同。第八条，在合同有效期内，未经双方同意，任何一方不得将第一条约定的权利许可第三方使用。如有违约，另一方有权要求经济赔偿并终止合同。一方经对方同意许可第三方使用上述权利，应将所有报酬的30%支付乙方。……第十一条，乙方采用下列方式向甲方支付报酬：“无”（该字为手书）。第十三条上述作品首次出版2年内，乙方可自行决定重印。首次出版2年后，乙方重印应事先通知甲方。如果甲方需对作品进行修改，应于通知后10日答复乙方，否则乙方可按原版重印。……第十六条，上述作品首次出版后10日内，乙方向甲方赠送样书2册，每次再版后60日内，乙方向甲方赠书2册。对甲方销售该作品的折扣、结算方式、结算办法等，双方另行商定。第十七条，在合同有效期内乙方出版上述作品的修订本、所编本的付酬方式和标准，双方另行商定。第十八条，在合同有效期内，甲方许可第三方出版包含上述作品的选集、文集、全集的，须取得乙方许可，并将所报酬的30%支付乙方。在合同有效期内，乙方出版包含上述作品选集、文集、全集或者第三方出版包含上述作品选选集、文集、全集的，须另行取得甲方书面授权。乙方取得甲方授权的，应及时将出版包含上述作品选集、文集、全集的情况通知甲方，并将所得报酬的30%交付甲方。第十九条，在合同有效期内，甲方授权乙方代理行使上述作品的版权转让权利。其转让所得报酬甲乙双方按1：1比例分成。第二十条，双方因合同的解释或履行发生争议，由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将争议提交仲裁机构仲裁或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第二十条，合同变更、续签及其他未尽事宜，由双方另行商定。第二十二条，本合同自签订之日起生效，有效期为贰年。本合同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在合同尾部，舒金元签字时间为2016年10月14日，商业出版社签字盖章日期为2016年10月18日。涉案《出版合同》为制式合同，电子空白文本系由商业出版社起草拟就，商业出版社编辑陈鹰翔于2016年10月13日通过邮箱（shenying108@163.com）发送给舒金元邮箱（shujinyuan@163.com），所附邮件内容包括“舒先生合同只需填写抬头部分，以及最后的签字，中间不需填写；然后请尽快将合同和排版好的打印稿，快递给我。我平时不坐班，快递到我家：北京市昌平区三街安福苑3号楼3单元601”。商业出版社向舒金元提供了空白《出版合同》，并要求只填写舒金元的名字，在合同上签字后寄回。上述涉案《出版合同》条款中手书所写内容均是商业出版社收到舒金元签名为商业出版社对其原、商业出版社对签约过程，陈述一致确认：1、涉案《出版合同》电子空白文本系商业出版社拟订，2、商业出版社责任编辑陈鹰翔于2016年10月13日通过邮箱（shenying108@163.com）发送给舒金元邮箱（shujinyuan@163.com），所附邮件内容包括“舒先生合同只需填写抬头部分，以及最后的签字，中间不需填写；然后请尽快将合同和排版好的打印稿，快递给我。我平时不坐班，快递到我家：北京市昌平区三街安福苑3号楼3单元601”。舒金元收到商业出版社提供的制式空白合同后，按照商业出版社的要求在涉案《出版合同》上签名后寄回给商业出版社。庭审中，商业出版社当庭认可舒金元所述上述事实。对于涉案《出版合同》第十一条的约定情况，双方当事人存在争议。庭审中，舒金元提出，收到商业出版社签字盖章返回的涉案《出版合同》文本后，舒金元发现商业出版社返回的该份合同文本上其中第十一条报酬条款上，商业出版社责任编辑以手写的方式添加了“无”字，即通过电话与商业出版社责任编辑进行了交涉。舒金元认为，商业出版社在涉案《出版合同》第十一条稿酬处写“无”表达不清，发行问题没有写上去，无法保障其获酬权。舒金元否认双方事先有“不向作者支付稿酬”的口头约定，并提出，商业出版社向我提供的制式合同为空白合同，我方签字返回后商业出版社人员才填写“无”，同时约定著作权法第30条明确规定图书出版要向作者支付稿酬的，根据签约过程事实，商业出版社存在欺诈、违约行为，故舒金元依法主张稿酬。商业出版社认为，涉案《出版合同》系经双方充分沟通、意思协商一致，为合法有效合同，双方在该合同第十一条明确约定该书商业出版社不向舒金元支付任何稿酬。商业出版社依法履行了合同义务，在审稿后期和印制前这段时间与舒金元发生纠纷，导致合同未能按期履行完毕，但我方没有违约责任，反倒是舒金元在履行合同中未经我方同意擅自联系印刷厂非法印刷。同时，商业出版社当庭承认，涉案《出版合同》空白处的手书内容为商业出版社责任编辑陈鹰翔所签，签约过程是，先把空白合同寄给舒金元，舒金元签好字返回后由商业出版社责任编辑根据双方已就合同的内容达成一致的意见填写手书内容，其中包括在第十一条报酬条款上由商业出版社责任编辑以手写的方式添加的“无”字，商业出版社签字、盖章后，将其中一份合同文本再返寄给舒金元。该图书出版的情况属于商业出版社补贴出书，合同没约定稿酬的原因是基于商业出版社对涉案图书书稿价值的判断和与舒金元协商确定无稿酬的事先约定。2016年10月24日，商业出版社责任编辑陈鹰翔通过邮箱（shenyingxiang@163.com）向舒金元邮箱（shujinyuan@163.com）发送了“主题：Re：Re：Re：请尽快排版好打印后快递给我”邮件，其内容为“舒先生书稿已收到，请将管理费打来，我们即将开启编辑流程”。2016年10月25日，商业出版社责任编辑陈鹰翔通过邮箱（shenyingxiang@163.com）向舒金元邮箱（shujinyuan@163.com）发送了邮件，标题为“Re：希望书号下来后即交款。社里规定是拿钱取编目的，款到后即办理委印单”。2017年2月14日，商业出版社责任编辑陈鹰翔通过邮箱（shenyingxiang@163.com）向舒金元邮箱（shujinyuan@163.com）发送了邮件，内容包括“舒先生因为16年这边书稿较多，工作量很大，我们优先出版了已经交了管理费的作者和文化公司的书稿，你的暂停了一阵；请尽快将其中一本的管理费1.3万打入出版社账户，另外请支付至少1000元审稿费，因为你的书稿打印稿上文字差错实在太多，而且我们还要异议核对拟重新发来的打印稿，收1000元真是最少最少的了，我们一般一本就2000元审稿费的，请谅解。收到管理费后，我们即将启动你的三本书的下一步出版流程，争取在3月份见书。陈鹰翔”。2017年2月21日，商业出版社责任编辑陈鹰翔通过邮箱（shenyingxiang@163.com）向舒金元邮箱（shujinyuan@163.com）发送了邮件，标题为“Re：你当场交费，当场给你编目”。2017年3月4日，舒金元舒金元通过其邮箱（shujinyuan@163.com）向商业出版社责任编辑陈鹰翔的邮箱（shenyingxiang@163.com）发送了3个（惊人的发现-封面-out.jpg等）打包文件，其中包含“精彩阅读-封面-out＿jpg2.39M”封面文件。2017年3月16日，商业出版社责任编辑陈鹰翔通过邮箱（shenyingxiang@163.com）向舒金元邮箱（shujinyuan@163.com）发送了邮件，内容包括“…由于这几本书算我社当年的追加书号，所以，在未审完的情况下，社里是同时报了编目的…”。2017年3月29日，商业出版社责任编辑陈鹰翔通过邮箱（shenyingxiang@163.com）向舒金元邮箱（shujinyuan@163.com）发送了邮件，内容写明“委印单是在网上办理，不是原来的纸质的，怎么给你？何况，今年的新政，为避免印刷费纠纷，必须要三方协议书才能申报外印，你跟印刷厂说明一下”。为证实涉案图书的出版、印刷情况，舒金元提供了《精彩阅读》（上）图书，根据其中的图书在编目（CIP）数据，该书ISBN978-7-5044-9642-3，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57841号，为商业出版社出版发行，南昌正彩印务公司印刷，于2017年3月第一次出版，于2017年3月第一次印刷，开本：787毫米×1092毫米，印张14.7，字数为145千字，定价36.90元。版权页下方还载明了商业出版社的地址、电话、网址、邮箱、邮政编码等信息。舒金元提供的商业出版社涉案图书责任编辑陈鹰翔于2017年3月27日代表商业出版社向南昌正彩印务公司手书出具的《说明》，其主要内容为，“南昌正彩印务公司：舒金元先生在我社出版《人与自然》等三本书，编目已下，同意在你厂印刷，现证在办理委印单，大约一周时间办好。特此证明。商业出版社陈鹰翔2017年3月27日”。为证实涉案图书的出版、发行，舒金元还提供了舒金元（合同乙方）、商业出版社（合同甲方）于2016年10月12日签订的一份《图书发行协议》，主要内容为：乙方将自己所著（编著、主编、合著）、在甲方出版的图书《精彩阅读（暂定书）》，委托给甲方发行部代销，首批代销3000册；甲方按照图书定价的40%折扣，跟乙方结算；第一次结算一般在图书入库发行后10个月，以后每两个月结算一次，实销实结，作者可以随时查账；首印入库的图书如果销完，双方届时协商是否需要加印；如果加印，仍案照上述办法结算；如果该书首印入库的3000册在入库之日起第25个月尚有剩余，双方届时协商是退回乙方，还是由甲方继续代销。甲方发行过程中的所有残次书，一律退给乙方。以上未尽事宜，双方协商解决。商业出版社责任编辑陈鹰翔在该《图书发行协议》乙方（代表）处签名。舒金元称，涉案图书出版物为1本，该图书书号ISBN978-7-5044-9642-3、由商业出版社责任编辑通过邮箱提供给舒金元。由舒金元联系的南昌正彩印务公司，根据原、商业出版社签订的《图书发行协议书》，舒金元向南昌正彩印务公司支付了印刷排版费用6万多元。涉案图书由南昌正彩印务公司印制，印刷装订均由南昌正彩印务公司完成。虽然商业出版社没有向南昌正彩印务公司提供《委印单》，但向南昌正彩印务公司表示一周内办好《委印单》。商业出版社认可涉案图书书号为ISBN978-7-5044-9642-3备案属实，商业出版社涉案图书责任编辑陈鹰翔于2017年3月27日以手书的方式向南昌正彩印务公司出具了上述《说明》。但商业出版社同时提出，根据国家出版规定，出版社委托印刷厂印制图书，应提供经北京市新闻出版局备案的正式的《图书印制委托书》，而商业出版社对涉案图书从未向印刷厂出具过《图书印制委托书》。涉案图书处于审稿完成阶段尚未复印阶段，涉案《出版合同》的履行尚未完全履行完毕。由于在出书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发生了争执，舒金元在商业出版社没有向南昌正彩印务公司发出《图书付印委托书》的情况下，自行印制了涉案图书。在本案中，舒金元的诉讼主张仅针对涉案图书的稿酬。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舒金元向商业出版社主张稿酬是否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具体分析如下：一般情况下，除非特殊约定，出版者采用作者书稿印制、发行图书应当向作者支付稿酬。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涉案《出版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除第十一条外，合同其他条款内容有效，当事人双方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合同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第四十一条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根据《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涉案《出版合同》为商业出版社提供的制式合同。涉案《出版合同》第十一条条款稿酬约定出现的“无”字，系商业出版社合同经办人、责任编辑以手书方式自行书写添加，其添加时间系发生在舒金元已按照商业出版社要求在空白合同处签字并寄回给商业出版社之后。商业出版社答辩主张该条款添加内容“无”为双方协商后的一致意思表示但未进行举证，根据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事先经舒金元明示同意。商业出版社在该涉案《出版合同》第十一条自行添加内容“无”，按通常理解系“商业出版社不向舒金元支付稿酬”的意思，该条款排挤了舒金元作为作者基于作品的出版而实现获酬权的权利，据此可以认定商业出版社签约中的上述行为违背公平、诚实信用原则，该条款无效，对舒金元并不产生合同约束力。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出版合同》第十一条条款无效，在双方当事人对稿酬并无明确合同条款适用的情况下，双方涉案稿酬争议处理适用《合同法》及相关行政法规的有关规定。我国国家版权局《使用文字作品支付报酬办法》第二条规定：除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外，使用文字作品支付报酬由当事人约定；当事人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适用本办法。第五条，基本稿酬标准和计算方法：（一）原创作品：每千字80－300元，注释部分参照该标准执行。第九条，使用者未与著作权人签订书面合同，或者签订了书面合同但未约定付酬方式和标准，与著作权人发生争议的，应当按本办法第四条、第五条规定的付酬标准的上限分别计算报酬，以较高者向著作权人支付，并不得以出版物抵作报酬。商业出版社涉案图书责任编辑，亦是商业出版社涉案《出版合同》的签约代表、履约经办人，其涉案行为系其履行职务行为，商业出版社作为法人，应当承担该人相关涉案行为带来的法律后果。现有证据虽未证实商业出版社向案外人南昌正彩印务公司提供了经北京市新闻出版局备案的正式的《图书印制委托书》，但鉴于涉案图书版权页标注的图书编目（CIP）、出版号（ISBN）等版权信息为商业出版社提供；商业出版社涉案图书责任编辑向案外人南昌正彩印务公司出具《说明》明确向表示商业出版社一周内向该公司办好《委印单》（也即《图书印制委托书》）；商业出版社责任编辑通过邮箱（shenyingxiang@163.com）向舒金元舒金元邮箱（shujinyuan@163.com）发送的邮件，内容包括“…我们即将启动你的三本书的下一步出版流程，争取在3月份见书…”；案外人南昌正彩印务公司已对涉案图书承印、装订成书等事实，确定商业出版社对涉案图书的出版负有相应的法律责任。涉案图书明确标注有经国家新闻出版行政管理机关备案的图书出版号，双方当事人对于涉案图书的发行签订了《图书发行协议》，舒金元涉案图书计145千字，在双方没有明确约定稿酬或存在争议的情况下，商业出版社作为出版机构应当按照国家版权局《使用文字作品支付报酬办法》第五条、第九条的规定，按照每千字300元计向舒金元（作者）支付稿酬。舒金元要求商业出版社支付稿酬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全部支持。商业出版社未按照国家法律、法规的规定向舒金元支付稿酬，并无正当、合法依据，已构成合同违约，应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等违约责任。商业出版社不同意向舒金元支付稿酬的答辩意见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鉴于本案中舒金元舒金元诉求主张、商业出版社的答辩意见仅针对涉案《出版合同》中的稿酬问题，对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图书发行协议》的履行，当事人均未提出相关诉求，因此涉案图书发行事实不纳入本案争议审理范围。如双方当事人对涉案图书发行存在争议，应当另行解决。对于在本案审理中发现的涉案当事人在出版活动中存在的违法、违规行为，一审法院依法另行处理。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中国商业出版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舒金元支付涉案图书（ISBN978-7-5044-9642-3）的稿酬43500元。本院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期间，商业出版社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材料：1、商业出版社员工陈鹰翔与舒金元的往来邮件1，证明舒金元主动联系商业出版社，提出利用商业出版社出版资源帮助进行图书出版；2、陈鹰翔与舒金元的往来邮件2-24，证明舒金元为自费出版，自行承担出版全部费用，舒金元认可自费出版事实，只是就费用支付时间、图书质量与商业出版社发生争议；3、陈鹰翔与舒金元的往来邮件25-31，证明商业出版社与舒金元的矛盾并非稿酬约定不明所致，而是图书质量问题双方存在争议；4、舒金元与江西人民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简称江西人民出版社）关于涉案图书的一审民事判决书（2016）赣0192民初393号及相应的二审民事判决书（2017）赣01民终1025号，证明舒金元对自费出版的流程及需要承担的费用完全清楚，不存在自费出版需要出版社支付稿酬的问题，同时，舒金元已于2014年6月将涉案图书的专有出版权授权给江西人民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期限十年，舒金元与商业出版社签订合同时已经不享有出版权，使商业出版社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与其签订出版合同，该出版合同应予撤销，商业出版社无需向舒金元支付稿酬。舒金元对上述证据材料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主张舒金元并未认可自费出版，涉案图书并不存在权属问题，（2017）赣01民终1025号民事判决书中已经认定江西人民出版社并未出版涉案图书，相应的出版合同已经终止，本案的出版合同不存在可撤销的情形。同时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材料：1、舒金元与江西人民出版社签订的《著作出版合同》；2、舒金元与陈鹰翔的往来邮件1；3、舒金元与陈鹰翔的往来邮件2；4、（2016）赣0192民初393号民事判决书；5、舒金元与陈鹰翔的往来邮件3。根据双方当事人于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本院补充查明如下事实：2016年5月30日，舒金元向商业出版社发送邮件，询问能否由商业出版社出版包括涉案图书在内的十本书稿，陈鹰翔回复称“当前图书市场十分不景气，大作如能自费补贴，我社则考虑出版，并在新华书店和当当网等渠道代销，40折扣给你结算。请你考虑。”2016年9月21日，陈鹰翔发送邮件称“我社合作出版模式基本两种：书号管理费包括审稿费（这是最低价，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作者自己设计印刷（或者我们代劳，按照实际收费），这种方式一般选题都能通过；第二种，社里严格挑选选题，在选题得到发行部认可的情况下，作者提供书给社里，其中以5万码洋抵扣管理费和审稿费，其他的结算给作者。两种方式下，我社都代销主渠道，包括当当，40折扣跟作者结算。”2016年9月26日，陈鹰翔称“舒先生，你的选题没有通过社里论证，所以无法以5万码洋抵扣的方式合作。如果以开始第一本交1.3万管理费、后面以书抵扣的方式，可以合作，请你考虑”，舒金元回复称“陈编辑，是信任问题吧！一万三就一万三，合同给我吧，主要是发行这个，这一本一万三就，这本付款时间？另外同时出的是长寿与精彩阅读共三本，其他依次出版”。2016年9月30日，舒金元称“如果合同特别是发行协议为难，最好先出一本书试销后就好办了，如果我投资十几万元，在回收书款方面没有一定的文字约定是会怕的，而且，这是你单位的事，有了事个人无法把握，书不好卖没有事，有钱了才有可能出事，所以，我们先出一本书，我先花二三万印3000-5000本，给你社管理费1600本，其他书四折发行我的，等发行后几个月就知道情况了，再来出版这七本书也不迟，大家也就好说。”2016年10月12日，陈鹰翔要求舒金元提供详细联系方式邮寄合同，舒金元回复称“人与自然为1.3万元管理费，精彩阅读与惊人的发现书抵”，并附上了其邮寄合同的地址。舒金元于2016年10月14日签署了涉案合同，商业出版社于2016年10月18日签署了涉案合同。2016年10月24日，陈鹰翔称“舒先生，书稿已收到，请将管理费打来，我们即将开启编辑流程”，舒金元回复称“不是已讲好，拿书号和版权页及委托印刷书时给吗？”2016年10月25日，陈鹰翔称“希望书号下来后即交款。社里规定是拿钱取编目的，款到后即办理委印单”，舒金元回复称“你当时同意的，早要说社里社里呀？而且，这也是自费的一般做法，你社去考虑吧？我有点怕了”。舒金元发送邮件称“你原来说，五万码洋书抵书号费，后来又叫我第一本书付一万三，后面的全部书抵，结果只出三本，又说后面的要五万五了。”陈鹰翔回复称，“五万码洋抵扣书号的方式，选题会严格论证的，这个我曾告诉你，并非是我改成缴费的，这是社里发行部对发行没有把握，认为先交费，然后代销试试……合同盖章了，编目申请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2016年10月28日之后，双方就书稿的印刷、审核、封面设计等问题进行沟通协商。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中争议焦点问题为：一、涉案合同是否成立并生效;二、舒金元是否有权向商业出版社主张稿酬。一、涉案合同是否成立并生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商业出版社主张，舒金元在与商业出版社签订涉案《出版合同》时，涉案图书的专有出版权归属于江西人民出版社，舒金元无权与商业出版社签订涉案合同，涉案合同应予无效或撤销。对此，本院认为，一方面，舒金元在与商业出版社签订涉案合同时，涉案图书的专有出版权是否归属于江西人民出版社，不影响涉案合同效力的认定。另一方面，根据（2017）赣01民终1025号民事判决书的记载，2014年6月18日，舒金元与江西人民出版社就涉案图书签订了《著作出版合同》，该合同属于合法、有效的合同，但合同签订后，涉案图书并未出版，该案判决江西人民出版社应就此情形向舒金元承担违约责任，因此，该案所涉及的《著作出版合同》已经终止，舒金元与商业出版社签订的涉案合同已经没有履行障碍，商业出版社并无证据证明舒金元在合同签订过程中存在欺诈、胁迫等行为，涉案合同不存在可撤销的情形，也不符合认定合同无效的条件。涉案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除涉案合同第十一条存在争议外，对合同其他条款内容，双方均予以认可，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涉案合同除第十一条外内容有效，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合同义务。二、舒金元是否有权向商业出版社主张稿酬《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二十八条规定，使用作品的付酬标准可以由当事人约定，也可以按照国务院著作权行政管理部门会同有关部门制定的付酬标准支付报酬。当事人约定不明确的，按照国务院著作权行政管理部门会同有关部门制定的付酬标准支付报酬。商业出版社主张：舒金元在与商业出版社签订涉案合同时，对自费出版事宜明知，依据合同约定，无权要求商业出版社支付稿酬。对此，本院认为，涉案合同第十一条约定：商业出版社采用下列方式向舒金元支付报酬：无（手写）。一审法院认为该条款排除了舒金元作为作者基于作品的出版而获得报酬的权利，属于无效条款。根据本院补充查明的事实，舒金元知晓涉案图书属于自费出版，商业出版社也告知了自费出版的相应价格及操作流程。通过双方的邮件往来，舒金元对涉案图书自费出版的方式予以认可，在此基础上，双方签订了涉案合同，舒金元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在商业出版社寄回双方已经盖章的合同后，与商业出版社就涉案合同的第十一条发生争议，双方的往来邮件也未表明舒金元就稿酬问题与商业出版社存在争议。同时考虑到舒金元与商业出版社签订的《图书发行协议书》中，约定了商业出版社代销涉案图书，并按照图书定价的40%折扣与舒金元结算，综合来看，商业出版社并没有排挤舒金元基于涉案图书的出版获得报酬的权利。综合舒金元认可自费出版及合同实际履行的情况，双方当事人对涉案合同第十一条的约定达成了合意，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属于有效条款。实际上，由作者与出版社签订自费出版合同，作者提供书稿，出版社负责图书出版、代销等工作并不再支付作者稿酬的图书出版形式是现实存在的，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仅从涉案合同文本出发，片面地以格式条款的相关规定认定该条款属于无效条款确属不当，本院在此予以纠正。在双方当事人约定不支付稿酬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依照《使用文字作品支付报酬办法》确定的稿酬金额亦属不当，本院在此予以纠正。综上，商业出版社并无向舒金元支付稿酬的义务，商业出版社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鉴于本院采纳了商业出版社于二审阶段提交的新证据，故本案的诉讼费仍由商业出版社负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京0102民初14251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舒金元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88元，由舒金元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888元，由中国商业出版社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冯 刚审 判 员  杨 洁审 判 员  崔宇航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九日法官助理  汪 舟书 记 员  郑 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