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鲁10民终117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威海市环翠区环翠楼办事处新威路-17号-6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1000749862112Y。负责人：鲍江伟，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立海，男，系公司职员。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福忠，北京市京师（威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石振霞，女，1981年7月16日出生，汉族，住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苗建伟，山东时中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石振霞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鲁1092民初23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石振霞返还20万元。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认为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对石振霞的询问过于笼统，尤其是甲状腺结节问题，只询问“是否患有甲状腺或甲状旁腺疾病”，将判断何谓甲状腺疾病的义务转嫁给不具有专业判断能力的石振霞，且现实生活中有不少人有甲状腺结节而不需要治疗，故石振霞没有主观上刻意隐瞒或阻碍的情况。而事实恰恰相反，石振霞自始至终系刻意隐瞒。1.石振霞原为保险公司老员工，还担任部门经理，比普通大众更懂得保险知识，且为自己和家人买过多份保险，从其隐瞒病情的表现来看，也是更专业、更老道。从石振霞住院病历来看，明显能看出是在刻意隐瞒甲状腺病史，目的是使保险理赔不受到任何影响。通常一个连续几年查出了甲状腺结节，医生又多次告诫要进一步检查，现在又在相同的部位出现癌变的病人需住院治疗时，面对医生询问病史，都会如实回答以前哪一年查出过甲状腺结节，以便医生全面了解病情，更好地治疗。然而石振霞在因甲状腺癌住院时，连不相干的剖腹产都提了，却只字不提以前连续多年查出过甲状腺结节的事实，未提与癌变直接相关的甲状腺结节，其表现明显属于故意隐瞒。2.石振霞申请理赔后，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工作人员在2019年12月30日询问其是如何发现的病情，石振霞答在本次机关查体时发现的病情，明显是在撒谎。2018年11月2日的查体报告与2019年11月22日的查体报告关于甲状腺描述完全一致，并非初次发现，石振霞隐瞒2018年11月2日就发现的甲状腺病情，在2019年4月又增加保额20万元，明显是“带病投保”，石振霞执意说是“才发现”的，其目的不言而喻。在本次询问中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工作人员还问其投保时是否被询问既往身体情况，石振霞回答忘记了。石振霞作为一个具有较高保险知识的保险公司老员工，还是部门经理，忘记如此重要的事实，不符合常理。3.2020年1月6日，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工作人员询问石振霞何时发现甲状腺肿物，其回答是11月底体检发现的，问其之前有没有检查出来甲状腺异常，其回答没有。显然又在说假话，之前的体检报告明显记载有异常，且不止一次，石振霞竟然也予以隐瞒。一审庭审中石振霞明确承认体检报告出来后，也问过医护人员，但辩称医护人员的答复是“无关紧要”，这根本不可能。没有哪个医护人员敢回答4A类实性结节无关紧要，如果无关紧要，医嘱也不会要求“复查或进一步检查”，否则自相矛盾。同时也证明石振霞自己也认为是异常，否则不可能专门咨询医生，既然知道有异常，但投保时却选择“否”。4.2018年4月26日的人身保险投保书第二页05项中问：您目前或过去一年内是否去医院进行过门诊的检查、服药或手术治疗?您过去三年是否有医学检查(包括健康查体)结果异常?在2019年4月的保单最后一页“告知事项”中07项询问：原保单生效日至今是否有医学检查(包括健康体检)结果异常?石振霞均选择了“否”。而实际情况是石振霞过去都有医学检查，并且每次都是结果“异常”，且一年比一年加重，但石振霞均予以隐瞒。特别是已经出现了4A类的严重异常结果，投保时仍未告知。5.石振霞从2013年体检时即知道已查出患有甲状腺疾病，且投保前连续三年均显示甲状腺异常，但其在三次投保中均予以隐瞒。一边是甲状腺疾病不断加重，医生的建议和提醒一次比一次强烈，一边是石振霞的重疾投保额一次比一次增加，由最初2016年的10万元，一直到2019年的50万元。如果说偶尔一次查体出现症状或者是病情一直未发展加重，认为其没有故意隐瞒尚可理解，但多次查体均告知出现异常，且医生的提醒告知一次比一次强烈的情况下，还说没有故意隐瞒，显然不合常理。特别是在2018年11月份，查体报告已经显示是实性结节且达到4A类，极有可能已经出现癌变，过了不到6个月，石振霞又增加重疾保额20万元，在投保被询问时还说没有异常，没人会相信这不是在故意隐瞒患病的事实。从石振霞以上种种表现来看，其明显是在说假话，故意隐瞒病情。然而，一审法院却以“询问笼统”、“无专业判断能力”、“多人有甲状腺结节且不需要治疗”等理由认定石振霞“主观上没有隐瞒”，这种认定与客观事实完全相反。人体疾病成百上千种，甲状腺疾病也有多种，不可能一一列举，国家主管部门及法律法规也没有要求必须列举。再说，“结果异常”不是笼统的表述，应当告知。另外认定石振霞“无专业判断能力”也与事实不符，其从事保险行业多年，又买过多份保险，属于专业人员。至于法院认为“许多人有甲状腺结节而不需要治疗”更是与本案事实不符，石振霞的结节客观上不是多年不发展，而是在逐年加重，医生也反复告诫，并不影响其对结节属于疾病的判断。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法律规定的所谓的解除合同二年除斥期间的起止时间应是自合同成立之日起至“出险”之日止，只要是在二年内“出险”了，且不应当理赔，保险公司都有权解除合同。2.石振霞属于不当得利。由于石振霞隐瞒事实，没有合法依据取得了财产，致使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利益受损，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有权主张返还。如果让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人获得不应该得到的利益，就是对诚信投保人利益的侵害，也影响整个保险行业的健康发展，受害的仍是人民大众。三、一审法院在证据认定上存在偏差。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在一审中提交了国家卫生部门早已将甲状腺结节列为甲状腺疾病的文件，也提交了相关高级人民法院认定普通大众也都能够认识到甲状腺结节就是甲状腺疾病的判例，但一审法院却视而不见、不置可否，仍认为石振霞不应该有这种判断能力，有悖常理。石振霞作为保险行业的从业人员，其认知能力远高于普通大众，况且即使普通大众也能认识到甲状腺结节就是甲状腺疾病，法官也承认许多人都有甲状腺结节，发展成癌症的比比皆是。石振霞答辩时也承认曾专门就此咨询过医生，但医生答复“无关紧要”，所以未告知，既不符合事实也不符合逻辑。甲状腺结节属于“异常”结果，查体报告上已写明，保单上也已明确要求告知。四、威海中院作出的（2021）鲁10民终167号生效判决（以下简称167号判决）已认定被保险人在投保时已患有甲状腺结节疾病未告知的，属于构成隐瞒病情，保险公司有权解除合同，不承担保险责任，根据同案同判的原则，也应当认定本案石振霞构成隐瞒，支持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的诉讼请求。石振霞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当维持。1.石振霞曾是平安车险员工而非寿险员工，险种不同，对寿险的条款是不理解的。2.《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第十六条已经明确规定，保险合同自成立之日起超过两年的，不能解除，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在涉案保险合同成立的两年时间之内，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已经对石振霞进行了理赔，在理赔过程中，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不但没有提出解除合同，也未提出过任何异议，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实际上已无权主张解除。3.一审中，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提供了石振霞历次体检报告，说明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有权调取被保险人的体检情况，而在石振霞投保之时，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未进行严格审查，相应的法律后果应由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自行承担。4.167号判决并不适用于本案。首先，该判决认定的投保时间是2019年8月22日，理赔时间是2020年4月26日，并未超过《保险法》第十六条规定的两年期限，与本案情形不同。其次，根据二审法院查明的结果，该案被保险人主张其投保时对甲状腺存在结节等问题已经告知过保险公司，且该案保险合同投保人系被保险人丈夫，二审法院据此认为，被保险人投保时相较于普通投保人有较高的认识也与本案情况不同。如前所述，石振霞只是一名车险员工，而不是寿险员工，不能要求车险员工与寿险员工具有相同的保险认识。最后，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承保时从未就石振霞是否具有甲状腺结节发出过书面提问，此即一审法院认定概括性询问不属于未告知的理由所在。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石振霞返还保险理赔款2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石振霞在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处投保多份保险，包括2016年7月1日的“倍享福”保险、2018年5月1日的“平安福”保险、2019年4月1日的“福保保”保险。其中“平安福”保险于2018年4月28日订立，包括“平安福18”保险、附加“长期意外13”、“平安福重疾18”（保险金额20万元）等，且于2018年5月1日生效。在“平安福”保险合同订立过程中，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对石振霞的健康状况等进行询问，包括“您过去三年内是否曾有医学检查（包括健康体检）结果异常”、“您过去五年内是否曾住院检查或治疗（包括入住疗养院、康复医院等医疗机构）”、“是否患有内分泌、血液系统疾病，例如：糖尿病、痛风、甲状腺或甲状旁腺疾病、白血病、血友病、再生障碍性贫血、地中海贫血”，石振霞均回答“否”。2019年11月25日，石振霞因甲状腺左侧叶肿物3天入威海市立第三医院治疗，经诊断为左侧甲状腺恶性肿瘤（乳头状瘤，低危）。故石振霞向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主张保险理赔，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于2020年1月7日理赔涉案保险理赔款20万元，理赔后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审核发现，石振霞在2013年10月12日、2015年12月3日、2016年11月4日的检查中显示甲状腺左侧叶结节，2018年11月2日、2019年11月22日的检查中显示甲状腺左侧叶实性结节（TI-RADS4a类），故认为平安福重疾保险的理赔存在错误，于2020年5月13日向石振霞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后将石振霞诉至一审法院，主张返还其已赔付的平安福重疾保险理赔款2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人身保险合同纠纷，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及石振霞对合同基本内容且石振霞入院治疗左侧甲状腺恶性肿瘤（乳头状瘤，低危）构成保险事故并无争议，双方争议的焦点是涉案保险合同订立前石振霞有甲状腺结节却未告知保险公司，是否属于保险法规定的故意或重大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且足以影响保险公司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的情况，对此一审法院分析如下：首先，在保险领域内，与告知相对应的概念是询问，保险人行使询问权利、投保人履行告知义务，故保险人应当依据合同逐一、专业地询问，尽到合理询问义务，投保人的告知以询问的内容为限；同时亦应考虑投保人对自身疾病的认知度，不得进行笼统的、不具体的询问。具体到本案，石振霞虽然采取询问表的方式对投保人的健康状况等进行询问，但询问过于笼统，尤其是对双方争议的甲状腺结节问题，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以“是否患有甲状腺或甲状旁腺疾病”方式进行询问，将判断何为甲状腺疾病的义务转嫁石振霞，而石振霞并非专业医务工作者，不具备专业判断能力，且现实生活中确实存在不少人有甲状腺结节且不需要治疗的状况，自然会影响到石振霞的判断，可知石振霞没有主观上刻意隐瞒或阻碍的情况，可认定投保人履行如实告知义务时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过错。其次，按照法律规定，保险人解除合同有严格的时间限制，即自被保险人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三十日内，同时自合同成立之日起超过二年的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上述两项时间均为除斥期间。本案保险合同订立于2018年4月28日，即便以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解除通知书的时间2020年5月13日来看，也超过了解除合同的法定期间，故保险人解除“平安福”人身保险合同的条件不成立，应按约支付保险金。综上所述，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故依照《保险法》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六条规定，判决：驳回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150元，由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提交167号判决，证明一审法院认定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询问过于笼统和概括、石振霞无判断能力，系认定错误，同时证明患有甲状腺结节疾病就属于内分泌疾病和异常状况，石振霞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构成隐瞒。石振霞质证称，该判例并不适用于本案。本案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能否解除合同的关键在于是否超过两年期限，而不是石振霞是否有判断能力，是否履行了如实告知义务，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主张石振霞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并未提供证据，与判例的情况不符，不具有参考性。本院经审查认为，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提交的167判决与本案无关联性，不属于证据，仅系参考案例，且该案案情与本案不同，本院不予采信。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是否有权解除保险合同，并要求石振霞返还保险理赔款。《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一至三款规定，“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就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投保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前款规定的合同解除权，自保险人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超过三十日不行使而消灭。自合同成立之日起超过二年的，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应当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本案中，保险合同成立之日为2018年4月28日，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向石振霞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之日为2020年5月13日，距合同成立之日已超过二年，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应当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上述二年期间为除斥期间，从合同成立之日起计算二年期间，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未在该期间内行使权利，其解除权消灭。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主张解除涉案保险合同，并要求石振霞返还理赔款，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平安寿险威海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中心支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乔 卉审判员 马树芳审判员 王 慧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李斐书记员邹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