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1）鲁14行终8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武城县广利米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武城县甲马营镇龙兴社区。 法定代表人范承杰，经理。 委托代理人申福成，山东众成清泰（德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城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山东省武城县振华西街57号。 法定代表人耿玉清，局长。 委托代理人赵金江，该单位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孙立梅，女，1967年2月8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武城县。 委托代理人王建章，山东九州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武城县广利米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利米业公司）诉被上诉人武城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武城县人社局）、孙立梅工伤保险资格认定一案，不服山东省武城县人民法院（2021）鲁1428行初2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第三人孙立梅系死者祖某妻子，祖某生前在原告广利米业公司工作。2020年5月11日下午17时40分许，祖某在原告广利米业公司车间摔伤，同事李炳波跟随救护车将祖某送往武城县人民医院救治。2020年5月20日祖某经抢救无效死亡，死亡原因系重度颅脑损伤。2020年5月21日上午武城县公安局接报警称：2020年5月11日下午，祖某在原告广利米业公司厂房内受伤，后经武城县人民医院抢救无效于2020年5月20日凌晨4时许死亡。接警民警进行了调查走访、现场勘查及尸表检验，死者祖某符合意外高坠死亡。2020年6月1日第三人孙立梅向被告武城县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2020年6月23日被告武城县人社局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书》（武人社伤字[2020]32号），认为祖某受到的事故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认定工伤的规定，予以认定为工伤。原告广利米业公司不服该决定书，在起诉期限内起诉被告，要求撤销该决定书。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工伤行政确认纠纷。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十八条之规定，劳动行政部门在工伤认定程序中，具有认定受到伤害的职工和用人单位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职权。被告武城县人社局作为武城县的劳动行政部门，具有认定武城县辖权区受到伤害的职工与用人单位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职权。本案中，祖某在原告广利米业公司碾米车间打扫卫生时摔伤，经武城县人民医院救治，被诊断为重度颅脑损伤，后抢救无效死亡。被告武城县人社局经调查证人，结合书证、医院诊断证明等材料认定原告与祖某存在劳动关系，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原告广利米业公司虽然认为祖某在原告处提供的是短期劳务，不具有劳动关系所具有的长期性、持续性、稳固性，但没有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其主张，原告的该主张本院不予采信。原告广利米业公司诉称“被告工伤认定决定书事实认定错误”，本院认为祖某死亡事实与武人社伤字[2020]32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的事实一致，事实是清晰的，被告武城县人社局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伤害”的规定，认定为工伤，适用法律正确。综上所述，被告武城县人社局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书》（武人社伤字[2020]32号），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原告广利米业公司要求撤销该决定书的诉讼请求依法应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广利米业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广利米业公司负担。 上诉人广利米业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山东省武城县人民法院(2021)鲁1428行初2号行政判决书，改判撤销被告武城县人社局于2020年6月23日作出的武人社伤字[2020]32号《工伤认定决定书》；判令被告武城县人社局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第三人和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祖某与上诉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根据劳社部发[2005]12号《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的规定以及审判实践，祖某与上诉人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除了双方主体资格、提供的劳动与公司业务的关系等表征外，还应当符合“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的规定，即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人身依附性的实质特征。具体到本案中：1.根据原审中武城县人社局提交的证据一“记工表”可辨认的部分，可见3月份仅有2-4号、7号、12一14号、23-26号的工作记录，其余时间均未工作，这与长期稳定的劳动关系特征不符。2.根据原审中武城县人社局提交的证据一“祖某工资条”“李炳波工资条”可见，两人均有收入几百元的情况出现(李炳波282元)，并且第三人亦不能提供连续月份的“工资条”，这与按月支付的正常劳动报酬明显不符。3.根据原审中武城县人社局提交的证据二“李炳波调查笔录”的内容，原告企业为“公司有订单的时候就通知我们来干活，没订单就放假，如果家中有事，可以不去干活”，这种松散的关系显示祖某与上诉人之间不存在严格的劳动制度和纪律约束，这与劳动关系的紧密的人身约束特征亦不相符。二、祖某与上诉人之间实际为平等的劳务合同关系。对于祖某与上诉人之间的雇佣关系：1.从用工主体看：上诉人的经营项目主要为粗米加工为袋装精米后批发给周边商户，属于家庭作坊式企业，营业规模并不足以稳定的聘用劳动者。2.从用工模式看：祖某、李炳波均为周边村民，上诉人有订单时祖某、李炳波如有时间即可前来干活，如没有时间上诉人再找周边村的别人，这与“记工表”记录的工作时间，李炳波调查笔录“公司有订单的时候就通知我们来干活，没订单就放假，如果家中有事，可以不去干活”的陈述均可相互印证。3.从报酬支付看：工人均没有工资，也没有底薪，按照加工好的袋数结算工钱(注：按照袋数计算的工钱是数个工人总的工钱，工人之间再自行分配)，属于按照工作成果结算报酬，这与李炳波、祖某“工资条”存在200多块钱的情形可以相印证。综上，祖某在上诉人工厂提供不定时劳务与常见的农闲时外出打零工的行为并无二致，显属劳务关系。三、被上诉人认定案件事实证据不充分、不确凿，应当依法撤销涉案工伤认定决定。第一，《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规定，“行政行为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符合法定程序的，或者原告申请被告履行法定职责或者给付义务理由不成立的，人民法院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工伤保险条例》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对受理的事实清楚、权利义务明确的工伤认定申请，应当在15日内作出工伤认定的决定。”可见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是被上诉人作出工伤认定决定的基础。本案涉及劳动关系认定的证据仅有工资条、被告对李炳波、马长领调查笔录等证据(原审判决书第5页第10行)，但上述证据均不能证明祖某与上诉人之间具备劳动关系的实质特征，被上诉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不充分、不确凿。第二，《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的“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并不适用于本案。1.本案中被上诉人应当认定两个事实：①祖某与上诉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②祖某受伤并导致死亡属于工伤。上述法律规定仅适用于本案中“工伤”事实的认定，而不能适用于“劳动关系”的认定。2.该条第一款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后，根据审核需要可以对事故伤害进行调查核实。”《工伤认定办法》第九条亦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后，可以根据需要对申请人提供的证据进行调查核实。”可见，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不能责任的前提为行政机关和申请人已经穷尽举证和调查能力。《山东省工伤认定工作规程》第七条规定：“属于下列情形之一的，还应当提供以下相关证明材料：……2.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死亡或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死亡的，应提交有关部门出具的死亡证明书及事故调查报告书”；被上诉人在作出涉案行政行为时并未调取事故调查报告书，同样说明被上诉人并未完全履行调查核实义务，同时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亦不充分。四、一审法院认定案件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十五条规定：“法庭应当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从以下方面审查证据的合法性：(一)证据是否符合法定形式；(二)证据的取得是否符合法律、法规、司法解释和规章的要求；(三)是否有影响证据效力的其他违法情形。”本案中马长领、李炳波的调查笔录，在庭审中上诉人已经明确质证两份证据的取证程序违法(原审判决书第4页倒数第5行)，但原审法院并未进行审查即作为认定行政行为合法性的依据，影响了对于案件事实的认定，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予以撤销。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作出的判决以及被上诉人作出的行政行为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请二审法院依法查清案件事实，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武城县人社局答辩意见同一审答辩意见。 被上诉人孙立梅答辩称，一、第三人的丈夫祖某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伤害，应当认定为工伤。1.答辩人的丈夫祖某于2014年开始进入上诉人广利米业公司工作，主要从事碾米、接糠和负责保洁工作，双方未签订劳动合同。2020年05月11日下午17时30分左右祖某在单位打扫卫生时不慎从电机二层摔下受伤，被送往武城县人民医院救治，被诊断为：重度颅脑损伤。2020年05月20日，经抢救无效死亡。2020年05月11日是星期一，是祖某正常工作时间。2.第三人的丈夫祖某是在工作场所受伤，祖某在上诉人处的厂区内，从事打扫卫生工作时不慎从电机二层摔下受伤，显然是在工作场内所受到伤害。3.祖某是因履行工作职责而受伤。自2014年开始，祖某就在上诉人处连续工作多年，每天工作8小时以上，主要从事碾米、接糠和负责保洁工作。平时接受上诉人的指挥和管理，上诉人为祖某发放工资，双方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2020年05月11日下午17时30分左右，祖某在履行职务行为时不慎从上诉人处的电机二层摔下而受到伤害。《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二)……”祖某的受伤完全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认定工伤的条件，即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的伤害。二、一审法院判决维持被上诉人对祖某作出的工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事故发生后，被上诉人武城县人社局依据法律和事实在法定期限内，作出武人社伤字(2020)32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被上诉人对祖某依法作出工伤认定的具体行政行为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第三人向被上诉人及一审法院提交了证实自2014年开始祖某在被答辩人处连续上班多年的事实，其中包括工资条、工作服及照片、工友录音、证人证言、武城县公安局甲马营派出所证明等，上述证据能够形成祖某在上诉人处连续上班多年且在工作中受到事故伤害的完整证据链。一审法院作出的(2021)鲁1428行初2号行政判决书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人民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广利米业公司提交以下证据：证据1.王印昌证人证言一份，证据2.范明耀证人证言一份。共同证明：1.首先，祖某并非每日固定在上诉人广利米业公司处上班，且广利米业公司亦无任何劳动纪律约束祖某，祖某并不受上诉人管理，上诉人也没有制定任何劳动规章制度。其次，祖某在上诉人处的收入并没有固定工资，也不是按月发放，而是计算数个工人共同完成的工作量，一并发放给这些工人，由他们自行分配。这是以完成一定的工作任务作为报酬的计算方式，与劳动关系中的工资明显不同。第三，祖某等工人均是以打零工的目的在上诉人处工作，双方并未形成订立劳动合同关系的合意。所以祖某与上诉人之间并非劳动关系，而是劳务关系。2.原审马长领的调查笔录中“(祖某)基本上天天去上班”；李炳波的调查笔录“次月的1号结算上月的工资”，“得给公司韩主任请假”的陈述与本案事实不符。所以原审法院认定祖某与广利米业公司构成劳动关系，并认定祖某属于工伤系认定案件事实错误。 被上诉人武城县人社局对上诉人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对上诉人提交的两份证言不予认可，根据当事人向我局提交的有关证据能够证明和用人单位构成劳动关系，符合劳社部发[2005]12号文《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的规定，对原审法院判决认可。 被上诉人孙立梅对上诉人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对该两份证言的真实性不认可，该证言与事实不符。从一审和工伤认定程序中均可知上诉人为有限责任公司，其与祖某存在劳动关系，而非雇佣劳务关系。其他同另一被上诉人的意见。 本院对上诉人证据作如下认定：上诉人未在举证期限内提交证人出庭申请或证人证言，其二审提交的证据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新的证据”，本院均不予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同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上诉人武城县人社局作出的被诉工伤认定决定是否合法。 首先，《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第二条规定：“用人单位未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时可参照下列凭证：（一）工资支付凭证或记录（职工工资发放花名册）、缴纳各项社会保险费的记录；（二）用人单位向劳动者发放的‘工作证’、‘服务证’等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三）劳动者填写的用人单位招工招聘‘登记表’、‘报名表’等招用记录；（四）考勤记录；（五）其他劳动者的证言等。其中，（一）、（三）、（四）项的有关凭证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本案中，被上诉人武城县人社局提交的工资条证明、工作服、个人记工表等证据证明祖某与上诉人存在劳动关系，上诉人称与祖某不存在严格的劳动制度和纪律约束，不属于劳动关系，但并未提交相应证据予以证明，且被上诉人对李炳波所作的调查笔录明确载明“……如果家中有事，可以不去干活，得给公司韩主任请假。”由此可以证明，祖某的日常工作受上诉人一定程度约束，结合前述证据，对上诉人称其与祖某不存在劳动关系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其次，《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在存在劳动关系的前提下，祖某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伤害，符合认定工伤的法定情形。《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孙立梅在工伤认定过程中已提交证据证明祖某所受伤害为工伤，上诉人认为祖某所受伤害不应认定为工伤，应提交有效证据证明，但上诉人未能提交有效证据予以证明，亦不能证明祖某存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六条规定的不得认定工伤或视同工伤的情形，在此前提下，被上诉人武城县人社局根据现有证据作出被诉工伤认定决定，决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同时，被上诉人武城县人社局在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后，依法进行了调查，工伤认定程序符合法律规定，适用法律亦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广利米业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武城县广利米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许本海 审判员  师延锋 审判员  宋冬梅 二〇二一年五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杨晓婧 书记员袁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