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湘09民终4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南城区新城石竹路3号广发金融大厦物业主楼3楼01-2、02、03、04单元及主楼17楼、19楼。 负责人：陈宏有，该支公司副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玉花，女，汉族，1981年8月23日出生，住广东省东莞市莞城区，该支公司员工，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委托诉讼代理人：谌海超，湖南万和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某，女，2019年1月21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南县。 法定代理人：黄某（系郭某母亲），女，1983年3月14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江怀，沅江市共创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滔，沅江市琼湖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郭某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县人民法院（2020）湘0921民初18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保险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郭某的诉讼请求；2、由郭某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保险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就‘健康告知询问事项’履行了询问的义务”错误。1、依据保险法规定，保险人负举证责任的适用条件是当事人对询问范围和内容有争议，保险人负举证责任的对象是保险人询问的范围和内容。一审判决不仅扩大了保险人负举证责任的适用条件，同时也扩展了保险人负举证责任的对象。案涉询问范围和内容，就是保险公司提供的《人身保险投保书》所载明的投保人、被保险人及受益人、健康告知栏下的询问事项01-14、其他告知、说明栏等，该询问范围明确、询问内容具体，当事人对询问范围和内容没有争议。即便当事人对询问范围和内容有争议，保险人负举证责任的对象是保险人询问的范围和内容且限于有争议的询问范围和内容，而不应扩展至保险人询问的过程，一审判决要求保险人对询问过程负举证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司法实务中，要求保险人举证证明询问过程用以证明询问范围和内容的，仅适用于口头询问方式；书面询问方式因该方式能完整客观反映和呈现询问范围和内容，再行要求保险人举证证明询问过程用以证明询问范围和内容，加重保险人举证责任，有违举证责任分配规则。一审判决以询问事项、病种众多为由，认定此设计有减轻保险公司责任而加重投保人或被保险人义务之嫌。该说理既违反法律规定，也不符合逻辑推理。依保险法规定，要求询问事项明确具体，并排除不具有具体内容的概括性条款的询问法律效果。一审判决明显违反了保险法的规定。纵然询问事项、病种众多，也不会产生有减轻保险公司责任而加重投保人或被保险人义务之嫌的结果，一审判决从根本上否认询问的价值、否认如实告知的必要、否认诚信原则的坚守，严重违反了保险法规定。一审判决适用保险法存在选择性适用法律的嫌疑。需要投保人手写抄录“本人已阅读保险条款、产品说明书和投保提示书，了解本产品的特点和保单利益的不确定性”内容的保险产品为分红保险、投资连结保险、万能保险等人身保险新型产品，案涉产品为生死两全保险、重疾险，无需投保人手写抄录上述内容。2、一审中，保险公司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其就“健康告知询问事项”履行了询问的义务，保险公司完成了举证责任。二、一审判决违反了保险法的有关规定。一审判决混淆了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的条件与保险人解除合同后的法律效果之间的关系，将两者混为一谈。混淆了投保人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法律效果、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法律效果两者之间的关系，以后者替代前者。本案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第四款所规定的“投保人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情形，其法律效果的实现无须其他条件成就，一审判决没有法律依据。三、一审判决对证据没有进行认证，客观上否认了保险公司提交《人身保险（个险渠道）投保提示书》、《人身保险投保书》、《人身保险合同》、电子签名验证报告等证据，违反了证据规则。四、一审判决对投保人是否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如未履行其主观过错为何等基本事实没有进行认定。 郭某答辩称：黄某在为郭某投保时，不存在故意未告知既往病史，而是如实告知了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关于郭某的既往病史，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 郭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保险公司赔偿郭某保险赔偿金180万元；2.由保险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黄某系郭某母亲。2020年1月20日至2020年1月24日，郭某因患“支气管炎”、“急性肠炎”、“膈疝”在湖南省益阳市南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2020年2月29日至2020年3月6日，郭某因患“右侧膈膨升”在贵州省人民医院住院并进行手术治疗。2020年3月13日，黄某经保险公司业务员文某某推荐，通过手机ＡＰＰ在保险公司处投保平安爱加分19Ⅱ两全保险（险种代码：1504）和平安附加爱加分19Ⅱ提前给付重大疾病保险（险种代码：1505），被保险人为郭某，保险合同号码：×××66，合同生效日期均为2020年3月20日，保险期间均为30年，保险金额均为900000元，保险费分别为7110元／年、2970元／年（共计10080元／年），交费年限均为9年。合同签订后，黄某按合同约定向保险公司交纳了第一年保险费10080元。平安附加爱加分19Ⅱ提前给付重大疾病保险条款约定：1.重大疾病保险金，被保险人经医院确诊初次发生本附加险合同约定的“重大疾病”，我们按照本附加险合同基本保险金额给付重大疾病保险金。我们给付重大疾病保险金后，本附加险合同终止，主险合同同时终止。重大疾病保险金给付以一次为限。若被保险人在本附加险合同生效前已发生某重大疾病，本附加险合同生效后再次发生该重大疾病的，我们不承担重大疾病保险金保险责任。2.少儿特定重疾保险金，被保险人经医院确诊初次发生本附加险合同约定的“少儿特定重疾”，但此前未发生本附加险合同约定的“重大疾病”，我们按照本附加险合同基本保险金额给付少儿特定重疾保险金。少儿特定重疾保险金给付以一次为限。我们给付少儿特定重疾保险金后，本附加险合同继续有效，基本保险金额不变。若被保险人在本附加险合同生效前已发生某少儿特定重疾，本附加险合同生效后再次发生该少儿特定重疾的，我们不承担少儿特定重疾保险金保险责任。3.重大疾病释义，第1类：与恶性肿瘤相关的疾病，1、恶性肿瘤指恶性细胞不受控制的进行性增长和扩散，浸润和破坏周围正常组织，可以经血管、淋巴管和体腔扩散转移到身体其他部位的疾病。经病理学检查结果明确诊断，临床诊断属于世界卫生组织《疾病和有关健康问题的国际统计分类》（ＩＣＤ-10）的恶性肿瘤范畴。下列疾病不在保障范围内：（2）相当于Ｂｉｎｅｔ分期方案Ａ期程度的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4.少儿特定重疾释义,第1类：与恶性肿瘤相关的疾病，1、白血病,是一组系造血干细胞或祖细胞突变引起的造血系统恶性肿瘤。必须经专科医生诊断并且经血涂片和骨髓象检查确诊，属于世界卫生组织《疾病和有关健康问题的国际统计分类》（ＩＣＤ-10）的白血病范畴。相当于Ｂｉｎｅｔ分期方案Ａ期程度的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不在保障范围内。2020年7月17日，郭某因发热16天，发现血象异常8天，在湖南省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小儿血液专科住院治疗，被诊断为1、急性淋巴细胞性白血病（Ｂ系），2、手术后状态（右侧膈膨升术后、胸腔穿刺闭式引流术），于2020年8月2日出院。住院期间，郭某母亲黄某于2020年7月25日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理赔申请书》载明保险事故原因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2020年8月14日，保险公司以“被保险人投保前存在疾病病史，而投保人在投保时未如实告知，严重影响了保险公司的承保决定”为由，出具了解除×××66保险合同、拒绝给付保险金、拒绝退还保险费的《理赔决定通知书》，并通过邮寄的方式向黄某送达。另查明，在保险公司提交的《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人身保险投保书（电子版）》“健康告知询问事项”一栏中，保险公司要求投保人填写或回答问题并在相应选择项后勾选“是”或“否”以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其中第5条的内容是：您过去三年内是否曾有医学检查（包括健康体检）结果异常？比如Ｘ光、超声波、ＣＴ、核磁共振、胸片、心电图、胃镜或肠镜等内窥镜、病理活检、验血、验尿等检查，且检查结果提示异常，如有，请提供检查结果，是否有上述未述及的经医院诊断或体检发现的结果异常？第8条的内容是：您是否目前患有或过去曾经患过下列疾病或手术？该条项下Ｇ项则罗列了白血病、血友病等多种内分泌、血液系统疾病。上述选项，有“是”或“否”两个选项供投保人选择，上述电子投保单显示在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处均勾选了“否”。在电子投保单中载明：按法规要求请投保人亲笔在电子投保申请确认书抄录：“本人已阅读保险条款、产品说明书和投保提示书，了解本产品的特点和保单利益的不确定性”。在投保人抄录处未见手写抄录内容，仅在“投保人签名”、“被保险人／法定监护人签名”处有“黄某”的签名字样。上述内容均系通过电子投保系统完成的电子信息。涉案保险条款中，第8.6条约定明确说明与告知义务：订立本主险合同，我们会向您说明本主险合同的内容。对本主险合同中免除我们责任的条款，我们在订立合同时会在投保书、保险单或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您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口头形式向您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我们就您和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您应当如实告知。如果您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我们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我们有权解除本主险合同。如果您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对于本主险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我们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并不退还保险费。如果您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对保险事故的发生有严重影响的，对于本主险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我们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会退还保险费。我们在合同订立时已经知道您未如实告知的情况的，我们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我们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黄某作为投保人向保险公司投保，与保险公司签订了保险合同，约定被保险人为郭某，黄某按照约定足额交纳了保险费，双方之间形成保险合同关系，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在保险期间内，发生保险事故后，郭某作为被保险人向保险公司主张权利，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保险公司辩称，投保人在投保时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违反法律规定，其依法不承担保险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就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六条第一款规定：“投保人的告知义务限于保险人询问的范围和内容。当事人对询问范围及内容有争议的，保险人负举证责任。”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可知，保险人应询问在先，投保人如实告知在后。本案中，涉案的《人身保险投保书（电子版）》采用格式条款，在勾选前保险公司的业务员是否就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进行了询问，保险公司主张有进行询问，被保险人和投保人主张未进行询问，双方各执一词。保险公司主张其就“健康告知询问事项”对投保人进行了询问，应由保险公司进行举证。虽然保险公司提交电话录音，但该录音仅为投保人在手机ＡＰＰ端操作投保后的一种回访记录，并非记录投保时保险公司业务员向投保人进行询问的过程，该证据显然不能达到保险公司的证明目的。另外，“健康告知询问事项”罗列询问事项、病种众多，如非从事保险业务的相关人员逐一释明、询问，无从保证投保人或被保险人能够详细知悉具体疾病及相关内容，此设计有减轻保险公司责任而加重投保人或被保险人义务之嫌。而且在电子投保单中载明的需要投保人手写抄录的“本人已阅读保险条款、产品说明书和投保提示书，了解本产品的特点和保单利益的不确定性”处为空白，郭某也不认可保险公司业务员向投保人进行了详细询问。故此，保险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就“健康告知询问事项”履行了询问的义务。即使投保人存在未如实告知被保险人在投保前存在住院治疗的情形，但保险公司并未举证证明被保险人在投保前所患的“支气管炎”、“急性肠炎”、“膈疝”、“右侧膈膨升”与保险事故原因“急性淋巴细胞性白血病（Ｂ系）”存在直接或一定程度上的关联性，也没有证据证明其足以影响保险公司作出是否承保、确定承保条件和确定保险费率等决定。综上，保险公司拒赔不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郭某所主张的保险事故在保险期限内，所患疾病符合合同约定的“少儿特定重疾”项下的“白血病”以及“重大疾病”项下的“恶性肿瘤”，属于保险公司应承担的保险责任范围，保险公司应继续履行合同且支付保险金。因投保人投保的附加险的基本保险金为900000元，且合同约定“给付少儿特定重疾保险金后，本附加险合同继续有效，基本保险金额不变”，故保险公司应向郭某支付重大疾病保险金900000元和少儿特定重疾保险金900000元，共计18000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第十三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由保险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郭某保险金1800000元。本案案件受理费21000元，由保险公司负担。 二审中，郭某向本院提供了以下证据：证据1、文某某与黄某微信号截屏、聊天记录截屏、微信信息整理文稿。证据2、文某某与黄某电话录音整理文稿及音频刻录光盘。证据1、2证明保险公司义务员文某某推介本案保险时，黄某如实告知了郭某曾经因病住院手术的情况，文某某告知黄某只要买保险后得的病，只要不是买保险之前曾住院的相关重大疾病，其他重大疾病都属于保险理赔范围，黄某才投保了该保险，黄某投保时并未隐瞒郭某的既往病史。 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郭某提供的证据认证如下：证据1、2系黄某与文某某的微信截图和电话录音，内容观客真实，对证据1、2予以认定。 经审理查明，黄某在为郭某投保涉案保险时，向办理涉案保险的保险公司代理人文某某如实告知了郭某投保前生病住院、动手术的情况。 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保险公司是否应支付郭某保险金180万元。2020年3月13日，黄某在保险公司处投保平安爱加分19Ⅱ两全保险和平安附加爱加分19Ⅱ提前给付重大疾病保险，被保险人为郭某，合同生效日期均为2020年3月20日，保险期间均为30年，保险金额分别为90万元，保险费分别为7110元／年、2970元／年，交费年限均为9年。合同签订后，黄某按合同约定向保险公司交纳了第一年保险费共计10080元。该保险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在保险期限间内，被保险人郭某患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属于涉案保险的承保范围，保险公司应依约向被保险人郭某支付保险金。保险公司以被保险人郭某投保前存在疾病病史，而投保人黄某投保时未如实告知，严重影响了保险公司的承保决定为由拒绝赔偿。二审中，郭某法定代理人黄某提供了与保险公司代理人文某某的微信截图、电话录音等证据，上述证据能够证实黄某在投保涉案保险时，就被保险人郭某投保前存在的疾病，如实向保险公司的代理人文某某尽了告知义务。又，2020年1月20日至24日，郭某确实因患“支气管炎”、“急性肠炎”、“膈疝”进行过住院治疗，2020年2月29日至3月6日，因患“右侧膈膨升”进行了手术治疗。但上述疾病均不属于本案保险承保的重大疾病。且涉案电子投保单中载明的需要投保人抄录的“本人已阅读保险条款、产品说明书和投保提示书，了解本产品的特点和保单利益的不确定性”内容，投保人并未抄录，亦能够证明保险公司未能就“健康告知询问事项”向投保人黄某履行了告知询问的义务。故保险公司关于被保险人郭某投保前存在疾病病史，而投保人黄某投保时未如实告知，保险公司就“健康告知询问事项”向投保人履行了告知询问的义务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000元，由保险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夏立群 审判员  毛杰中 审判员  徐高龙 二〇二一年五月十一日 法官助理甘聪 书记员史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