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湘09民终72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鹏，男，1977年1月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莆田市城厢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达伟，福建格中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烽，福建格中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彭海敏，男，1982年4月6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莆田市荔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洁荷，湖南国纬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第三人：湖南华港饲料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益阳市赫山区。 法定代表人：彭俊喜，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建飞，男，1982年7月2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莆田市秀屿区，该公司员工，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上诉人王鹏因与被上诉人彭海敏、第三人湖南华港饲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港公司）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益阳市赫山区人民法院（2020）湘0903民初49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鹏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驳回彭海敏的诉讼请求；3、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由彭海敏负担。事实与理由:一、王鹏已超额支付股权转让款。一审判决认定王鹏仅支付了130万元的股权转让款，系事实认定错误。股权转让首付款130万元双方均予以确认，余款215万元依据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公司每年利润除去公司正常流动资金以及企业建设外，必须回笼甲方(彭海敏)”，即剩余股权转让款双方约定王鹏以应在华港公司处所得的分红、工资款向彭海敏回笼的形式向彭海敏支付。自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华港公司每年盈利数百万元，王鹏已实际取得华港公司的15％股权，其应得的分红、工资等款项已远远超过215万元。此外，王鹏已向一审法院申请对华港公司自2016年1月1日起至今经营的财务状及利润数额、向股东分红情况进行审计，一审法院在未委托专业机构进行审计的情况下作出王鹏未支付股权转让余款的判断，导致判决错误。二、彭海敏不具有合同解除权。一审判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九十四条之规定，认为彭海敏有权解除合同，系适用法律不当。1、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已全部履行。王鹏已向彭海敏支付全部股权转让款。2016年7月21日，彭海敏已将华港公司处的15％股权变更登记至王鹏名下，双方均已完成《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的合同义务，双方签订合同目的已达成。2、《股权转让协议》不存在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情形。王鹏和彭海敏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目的是转让彭海敏所持华港公司处的15％股权给王鹏。根据王鹏履行股权转让款的情况，已按约超额支付股权转让款，假设王鹏没有全额支付股权转让款，彭海敏也应当首先选择起诉王鹏要求其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而不是要求解除合同。因此，双方签订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主要义务已履行完毕，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已能够得以实现。3、即使王鹏未全额支付股权转让款，彭海敏依然不具有合同解除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规定：“因迟履行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是指迟延的时间对于合同目的实现至关重要，超过了合同约定的期限履行合同，合同目的就将落空。彭海敏在《股权转让协议》中期望的经济利益是股权转让款，而股权转让款作为金钱标的物并不具有季节性或时效性，金钱给付的时间与能否实现合同目的不存在因果关系，在《股权转让协议》继续履行的情形下，彭海敏仍可获得合同利益。因此，王鹏是否迟延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都不会导致彭海敏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不能成为彭海敏解除合同的理由。此外，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并未约定超过期限履行合同，彭海敏将不接受履行，也未约定彭海敏享有合同解除权。4、在王鹏未将分期支付的剩余股权转让款情况下，对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仍不宜简单适用合同解除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七条规定：“分期付款的买受人未支付到期价款的金额达到全部价款的五分之一的，出卖人可以要求买受人支付全部价款或解除合同”之规定，系关于买卖合同分期付款的内容，其最根本的特征是标的物先行交付，也即在出卖人交付货物、买受人实际控制货物后，出卖人收回款项的风险加大，法律赋予出卖人在一定情形下规避风险的措施，包括解除合同和要求一次性支付货款，在于平衡出卖人、买受人之间的利益。本案买卖的标的物是股权，不具备分期付款买卖合同中关于标的物先行交付的基本特征，而具有与以消费为目的的一般买卖不同的特点是王鹏受让股权是为参与公司经营管理并获取经济利益，并非满足生活消费;彭海敏作为股权出让人，基于其所持股权一直存在于目标公司中的特点，其因分期回收股权转让款而承担的风险，与一般以消费为目的分期付款买卖中出卖人收回价款的风险并不同等。双方解除股权转让合同，也不存在向受让人要求支付标的物使用费的情况。股权转让分期付款合同，与一般以消费为目的分期付款买卖合同有较大区别。故对涉案《股权转让协议》不宜适用合同解除权。5、涉案股权客观上已经无法返还。股权作为一种具有独立内涵的包括财产权等多种权利在内的综合性权利，具有不同于普通商品的性质。因此，与普通商品买卖合同不同，股权转让合同的签订与履行不仅直接影响转让双方的切身利益，而且包括公司、债权人、劳动者及其他相关华港公司的切身利益。股权转让合同一旦履行，不仅在转让双方间发生对价的对待给付，买方亦有可能参与公司经营管理，改变公司经营理念、经营方针、原有经营与财务状况，股权转让合同如若随意解除，必然影响双方及公司相关者的利益，并且与公司章程相冲突。股权转让后，王鹏即参与对华港公司的经营管理，2017年7月13日，华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变更为王鹏，故王鹏对华港公司的决策具有决定性的作用，自股权转让至今将近5年的时间，华港公司经营理念、经营方针、资产结构均已发生重大变化，仅华港公司名下面积达数百亩的土地价格就已翻数倍，即华港公司现在的15％的股权与2016年1月1日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的15％股权本质、价值、股权结构上均已发生重大改变。故案涉股权客观上已经无法返还。6、解除合同有悖于市场交易的稳定发展。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权交易，关系诸多方面，如其他股东对王鹏的接受和信任，记到股东名册和在工商部门登记股权，社会成本和影响已经倾注其中，华港公司的资产状况已发生重大变化。王鹏受让股权后已实际参与公司经营管理并担任公司总经理、股权也已过户登记到其名下，如果不是王鹏有根本违约行为，撤销合同可能对公司经营管理的稳定产生不利影响，也会严重损害交易方的利益，破坏市场交易的稳定。三、原审法院判决书遗漏注明王鹏的委托代理人身份及关系，且对于王鹏答辩部分断章取义，仅摘取体现部分答辩内容，王鹏所谓彭海敏无解除权并非仅凭“合同并未约定”，而是基于上述法定及客观因素。此外原审法院既不就分红是否抵扣股权转让款进行论证，亦不就庭审中彭海敏及华港公司为何均不知悉公司盈亏情况的不合理情况进行询问调查。难免令人怀疑原审法院办案的公平公正性。 彭海敏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王鹏未按照约定全额支付股权转让款，尚欠215万元股权转让款未支付，事实清楚。1、王鹏称其已超额支付股权转让款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实，对其所称的华滇东假卫港公司每年盈利数百万亦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实。根据民事诉讼法“谁主张，谁举证”的规则，王鹏未能提供证据证实其主张的，应承担不利后果。2、王鹏称其应得的分红、工资等款项已远远超过215万元，并以此认为其已经超额支付股权转让款错误。应得分红与华港公司实际分红为两个概念。华港公司作为独立的法人，有权力决定分红或者不分红，若华港公司连续5年不分红，作为华港公司小股东认为公司的行为侵犯了其权益的情况下，可以向华港公司申请回购股权。本案中，华港公司明确表示没有进行过分红，王鹏也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公司存在分红，其称分红超过215万元并抵扣股权转让款没有任何依据。3、根据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王鹏必须将215万元股金还清后，才能享受公司的现金分红。王鹏一直没有支付剩余的215万元股金，王鹏是无权要求分红的，也不应理解为由分红款抵扣股权转让款。二、一审法院依据合同法的规定，认定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于2020年12月11日解除，并支持彭海敏要求王鹏返还股权，协助办理工商变更适用法律正确。1、合同的解除分约定解除和法定解除，本案中彭海敏并非依照合同约定行使合同解除权，也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七条行使合同解除权，故不存在王鹏上诉理由所述情形。2、王鹏未按照约定全额支付股权转让款，并且在彭海敏书面催告后仍未支付，彭海敏拥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赋予的法定解除权，系案涉《股权转让协议》解除的依据。至于彭海敏拥有法定解除权时，是使用法定解除权解除协议，还是起诉要求王鹏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是彭海敏自主选择的权利，不存在王鹏在上诉所称“彭海敏应当首先选择起诉要求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且按照协议约定，剩余215万元股权转让款最迟应当在2018年1月1日之前付清，之后，彭海敏多次要求王鹏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未果，并于2020年4月7日书面催告要求其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亦未果，才要求解除协议。3、股权既可以进行交易、拍卖、转让，当然也可以返还，案涉股权未被扣押、冻结，客观上完全可以返还，王鹏系因华港公司名下土地价格翻倍而主观上不愿意返还，与客观事实不符。华港公司作为独立法人，其最重要的特点在于其财产的独立性，公司土地的升值与王鹏没有任何关系。退一步讲，正是由于王鹏恶意拖欠剩余股权转让款，才导致本案的发生，故王鹏应承担因此造成的不利后果。4、彭海敏与王鹏于2016年7月21完成股权变更登记，于2017年7月13日将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王鹏，短短一年时间，王鹏在经营期间将饲料用大米违法销售至口粮市场，导致其2017年8月被刑事拘留，后被判处较长刑期，虽然股权变更已经将近5年时间，其经营理念是错误的，违法的，侵害了公司利益。5、公司法关于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的规定主要涉及其他股东同意和优先购买权的问题。本案华港公司的其他股东均明确表示同意王鹏的股权返还给彭海敏，放弃了优先购买权。故不会与公司法相关规定相冲突。三、王鹏受让了华港公司股权，又不按合同约定支付对价，在催告后仍不支付对价，时至今日，王鹏仍没有任何支付对价的意思表示，且在其明知没有分红的情况下，仍辩称应用分红款抵扣其需要支付的对价，如果判决这样的合同还不能解除，将产生鼓励违约的社会观感，有违诚实信用原则，不利于维护交易安全。 华港公司答辩称：1、华港公司自涉案股权转让后一直未分红。2、华港公司其他股东自愿放弃优先购买权。 彭海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彭海敏与王鹏于2016年1月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已经解除；2.判令王鹏将在华港公司处15%的股权返还彭海敏，并协助办理工商变更登记；3.本案诉讼费由王鹏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月1日，彭海敏与王鹏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1.华港公司总资产估值作价2300万元，15%的股权作价345万元；2.彭海敏将其持有的其中15%的股权转让给王鹏，作价345万元；3.协议签订并办完手续后三日内，王鹏以现金方式支付130万元给彭海敏，余款两年内付清，其中100万元按月利率1%付息，115万元为无息；4.公司每年利润除去公司正常流动资金以及企业建设外，必须回笼彭海敏，王鹏的股权利润由公司支付，王鹏需将所欠215万股权转让款付清了，才能享有公司的现金分红；5.……。《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于2016年7月21日，华港公司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将王鹏列为华港公司的股东。另，王鹏亦按约定向彭海敏支付130万元的股权转让款。2017年8月王鹏因涉嫌犯罪被刑事拘留，现被羁押在湖南省娄底监狱。2020年4月7日，彭海敏向王鹏发送《催告函》，催告王鹏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但王鹏在催告期限内未履行。同年4月13日，彭海敏向王鹏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上述两份通知均系以邮件的方式邮寄至湖南省娄底监狱，其中《催告函》于2020年4月8日由湖南省娄底监狱工作人员代收，《解除合同通知书》于2020年4月14日由湖南省娄底监狱工作人员代收。 一审法院认为，彭海敏与王鹏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予以确认，双方均应按协议内容全面履行义务。现彭海敏已按约定将其持有的15%的华港公司股权转让给王鹏，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而王鹏未按约定支付全额股权转让款，仅支付了130万元的股权转让款，尚欠215万元股权转让款未支付，且尚欠的215万元已超过约定期限2年多，并在彭海敏发出书面通知的情况下仍未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九十四条之规定，彭海敏有权解除双方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故确认彭海敏于2020年4月13日向王鹏发出解除合同通知合法有效，但由于王鹏系服刑人员，且辩称未收到上述通知，现彭海敏诉至法院，该院通过送达程序告知了王鹏，且王鹏委托诉讼代理人应诉，故确认双方之间《股权转让协议》于2020年12月11日解除。关于彭海敏要求王鹏将其在华港公司的15%的股权返还给彭海敏，并协助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的请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故对彭海敏要求王鹏返还其转让的15%的华港公司的股权，并协助办理工商变更的请求，予以支持。王鹏返还彭海敏股权并协助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后，有权要求彭海敏返还股权转让款130万元。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彭海敏与王鹏于2016年1月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于2020年12月11日解除；二、王鹏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将持有华港公司15%的股权返还给彭海敏，并协助彭海敏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案件受理费34440元，减半收取17220元，由王鹏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彭海敏与王鹏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应确认解除，王鹏是否应将持有华港公司15%的股权返还给彭海敏，并协助彭海敏办理工商变更登记。 彭海敏与王鹏于2016年1月1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后，彭海敏按协议约定将其持有的15%的华港公司股权转让给王鹏，并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王鹏仅支付了股权转让款130万元，尚欠215万元股权转让款一直未支付，王鹏所欠彭海敏股权转让款已超过约定的给付期限。2020年4月7日，彭海敏向王鹏发送了《催告函》，催告王鹏支付所欠股权转让款，王鹏在催告期限内亦未予支付。2020年4月13日，彭海敏向王鹏发送了《解除合同通知书》。故一审判决确认彭海敏与王鹏于2016年1月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于2020年12月11日解除，符合法律规定。王鹏应将持有华港公司15%的股权返还给彭海敏，并协助办理股权变更登记。王鹏上诉称，依据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其余欠股权转让款215万元，以王鹏应在华港公司处所得的分红、工资款向彭海敏以回笼的形式支付，王鹏已超额支付所欠股权转让款，彭海敏不具有合同解除权。经查，彭海敏与王鹏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并未明确约定王鹏以其在华港公司分红偿还所欠彭海敏股权转让款，且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后，华港公司也未进行过分红，王鹏亦无证据证实以其工资款向彭海敏偿还了所欠股权转让款。二审中，华港公司也证实彭海敏与王鹏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后华港公司未进行过红利分配。故王鹏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王鹏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400元，由王鹏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夏立群 审判员  毛杰中 审判员  徐高龙 二〇二一年五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甘聪 书记员史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