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黔01民终57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南省交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郑州高新区翠竹街1号12号楼。法定代表人：李郑斌，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雷，贵州华尔威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文荣，女，1957年4月24日生，汉族，系死者吴跃荣配偶，住贵州省黔西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学举，男，1979年11月25日生，汉族，系死者吴跃荣长子，住贵州省黔西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敏，女，1975年5月4日生，汉族，系死者吴跃荣长女，住江苏省如皋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艳，男，1986年3月22日生，汉族，系死者吴跃荣二女，住贵州省黔西县。上列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纪衡，贵州霄逸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河南省交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河南交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文荣、吴学举、吴敏、吴艳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2020）黔0102民初76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河南交建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2020）黔0102民初7660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请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且证据不足。（一）一审法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采用逻辑推理来认定死者系从投料口坠亡，明显错误。事故现场有两层，死者的身形不可能掉入第二层，且死者身上无任何外伤，衣服也完好，可以排除掉入圆孔的可能。且第一层光线明亮，能够清晰看到第二层的底部，即使看不清，死者也可以利用手机照明观察，从尸体位置可以知道死者并非死于第一层，而是存在掉入第一层后继续在第一层活动并向第二层圆孔或方孔移动的情形，死者掉入第一层时就应该立即从掉入点爬出进行自救，故本次事故是由死者的个人原因造成的；（二）一审法院以上诉人无证据证明死者掉入点的挡板系死者故意搬动而判决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错误。上诉人已经在死者掉入口铺设了挡板，上诉人已尽到安全注意义务，事故现场的掉入口挡板被人搬动是事实，不管是何人搬动，死者都应对自身的安全尽到义务，显然死者本人存在故意放任危险的行为，上诉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三）本案无证据证明死者的死亡与上诉人存在因果关系。上诉人认为根据本案事故现场的地理位置、光线环境、尸体位置、现场痕迹等根本无法证明死者系在上诉人的工地坠亡，且公安机关只是初步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同时在公安机关介入调查后，未经公安批准被上诉人就对尸体进行了火化，导致能够查明死亡原因的唯一证据灭失，因果关系无法查明。因此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不能证明死者的死亡与上诉人的施工行为存在因果关系的不利后果。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分配举证责任错误。（一）一审法院同时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与九十一条错误。本案不属于高空危险作业的情形，并且上诉人已经在施工现场设立“非施工人员禁止入内”的明显标志，也采取在投料口用足以承重的挡板进行铺盖的安全措施；（二）本案被上诉人的证据仅能证明在上诉人的工地发现了死者尸体，并无证据证明死者死亡和上诉人存在因果关系，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一审法院将上诉人的举证责任进行扩大以及将举证责任标准进行提升是没有法律依据的。三、一审法院未对案件是否涉及刑事案件进行审查，违反先刑后民的原则。李文荣、吴学举、吴敏、吴艳辩称，第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证据确实充分。根据公安机关出具的《出警证明》及结合尸体的外部特征和现场情况判断，可以证明死者系高空坠落致死。案发现场有两层，发现尸体的地点有两个入口可以进入，死者吴跃荣并非上诉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对于复杂的施工现场环境不可能存在明知的情况，本次事故责任完全系上诉人未尽到安全合理的保障和防护义务所致。死者的身形是能够进入第二层的，上诉人声称死者掉入第一层后不可能掉入第二层，但其未举证证明，故上诉人的主张无事实依据。上诉人作为建设公司理应设立警示标示和防护措施，但上诉人并未尽到义务。第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分配举证责任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第九十条，上诉人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上诉人不能举证证明死者对于自己的死亡负有全部责任，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案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的高空危险作业。第三，《出警证明》载明：“未发现明显外伤，初步排除他杀可能”，上诉人认为推测的各种死亡原因并未证据证明，上诉人认为本案涉刑事责任，但其并未在公安机关作出证明后提出异议。李文荣、吴学举、吴敏、吴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决被告支付原告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等共计737526.4元；二、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4月22日14时30分左右，被告河南交建公司员工王某在其单位位于贵阳市双龙区投料口发现该投料口挡板有被搬动的痕迹，经其向投料口往下观察时，发现负一层有部手机在该投料口第二个圆孔的边上，再往里望，发现负二层有只白色鞋子，随后王某从检修口进入，发现在第二圆孔下面离墙不远的地方有一男尸平躺，鞋子离该死者约有1米，在第二个圆孔附近。后于同日15时30分报警，经法医勘验现场，死者未发现明显外伤，初步排除他杀可能，后对该死者信息数据核对，核实死者系吴跃荣（男，522423195708066359），户籍为贵州省黔西县中坪镇。2020年4月29日死者吴跃荣家属将其火化，花去火化费5841元。另查明，死者吴跃荣（男，63岁，约有1.7米高，体重约有170斤-180斤）系原告李文荣之夫，吴跃荣与李文荣共生育三名子女，分别是原告吴学举、吴敏、吴艳。又查明，死者吴跃荣死亡前被告河南交建公司在该工地施工时，该整个路段未进行封闭，案涉投料口离人行道不远，在路边立有“非施工人员不得进入”的标志。经现场查验，该案涉投料口离地水泥墙约有65公分，投料口周围无防护围栏也未设立此处危险的标志，发现尸体的地点有两个入口可以进入，一个是案涉投料口、一个是检修口，两口之间距离大约150米，检修口层高大约3米-3.5米，洞内漆黑，尸体发现地的上方有四个圆形通风口和两个正方形通风口，圆形通风口的直径约60公分，正方形通风口约1米＊1米，孔与孔之间的距离约为1米，经向被告工作人员了解，负一层层高约为1.8米。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对于死者吴跃荣的死亡，被告河南交建公司是否应承担本案的民事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第九十一条：“在公共场所或者道路上挖坑、修缮安装地下设施等，没有设置明显标志和采取安全措施造成他人损害的，施工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被告河南交建公司在位于贵阳市双龙航空港经济区进行施工，未对该工地进行封闭，虽设立“非施工人员禁止入内”的标志，但未标明其施工区域和该区域危险的警示，且因该地段紧邻人行道系开放区域，人来人往，该标志并不能达到警示第三人此处危险，有效阻止他人进入其施工区域的目的。案涉投料口离人行道不远，离地也仅约65公分、周围无围栏，也不能有效阻止他人攀爬。被告辩称不能完全排除他杀、自杀或死后尸体被搬至现场的可能，经查，公安机关勘验结论死者吴跃荣尸体无明显外伤，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死者明显偏胖，约有170斤，案涉投料口与检修口之间约有150米，且洞内漆黑无照明的情况下，无法行走，故在正常逻辑下，不可能将尸体从投料口抛下或者从检修口搬至尸体发现地，却在尸体发现地和尸体表面毫无痕迹。死者吴跃荣并非被告单位工作人员，从投料口往下看因漆黑并不能明确约有15米高度，而负一层层高仅1.8米左右，在正常逻辑下自杀也不可能选择该地点，故死者吴跃荣更符合从投料口高空坠亡的情形。被告河南交建公司在投料口周围未设置围栏，也未设置此处危险的警示标志，虽在投料口上覆盖有档板，但证人王某证实该档板有人为搬动痕迹，也就是说该档板的重量不能阻止他人轻易移动，从而使投料口暴露于表面，而就被告提交的证据也无法证实该挡板系死者吴跃荣故意搬动所致。因此，被告河南交建公司因管理疏漏对死者吴跃荣从高空坠落致其死亡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但本案死者吴跃荣为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在白天到陌生环境，随意攀爬又因自身的疏忽大意，未尽到足够的安全注意义务，掉入地下设施死亡，其对自己的死亡应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故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被告河南交建公司对死者吴跃荣的死亡应承担80%的责任。关于因吴跃荣的死亡，原告李文荣、吴学举、吴敏、吴艳、作为其法定继承人有权要求赔偿义务人承担民事责任。对原告主张死亡赔偿金619272元，根据2019年贵州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404元／年×18年＝619272元，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原告主张丧葬费45000元，根据2019年贵州省城镇从业单位人员年平均工资83298元，丧葬费暂按6个月计算为41649元，故对原告该项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41649元；关于原告主张被扶养人（李文荣）生活费192636元，因原告李文荣并未丧失劳动能力，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因原告主张的精神抚慰金60000元过高，一审法院酌情调整为30000元；关于原告主张的交通费5000元，虽其未向一审法院提交相应票据，考虑实际情况，一审法院酌情支持交通费1000元，以上共计损失金额元691921元。综上，被告河南省交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应赔偿原告的各项经济损失共计553536.8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六条、第七十三条、第九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款、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河南省交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赔偿原告李文荣、吴学举、吴敏、吴艳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丧葬费、交通费各项经济损失共计553536.8元；二、驳回原告李文荣、吴学举、吴敏、吴艳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588元，原告李文荣、吴学举、吴敏、吴艳负担921元，被告河南省交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4667元。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河南交建公司提交照片两张（彩色打印件），拟证明：死者吴跃荣如果从一审法院认定的投料口掉入的话，不可能直接从圆形通风口掉入第二层。李文荣、吴学举、吴敏、吴艳质证称，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该证据达不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仅从图上来看，体现不出来死者无法从该口掉入。因当事人均主张死者未进行尸检系对方原因导致，本院责令双方就各自主张进行举证，李文荣、吴学举、吴敏、吴艳未提交证据，河南交建公司提交其单方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河南交建公司应否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河南交建公司对吴跃荣的死亡原因持有异议，但公安机关出具的《出警证明》载明已初步排除了他杀可能，而河南交建公司未提供证据证实系吴跃荣自己搬动挡板而跌入投料口，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存在造成吴跃荣死亡的其他原因，仅凭河南交建公司二审提交的照片并不足以证明吴跃荣不可能直接从圆形通风口掉入第二层。河南交建公司主张其在施工现场设立了载有“非施工人员不得入内”字样并贴有反光条的警示牌，案涉投料口也用能够承受普通人重量的挡板进行覆盖，故其没有过错，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对此，本院认为，事发现场系开放区域，并紧邻人行道，其采用挡板覆盖案涉投料口而没有对其进行完全封闭的做法，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河南交建公司在人行道旁设置的警示牌相较于开阔且开放的施工场所而言并不明显,不足以警示路人,因此河南交建公司在施工场所采取的前述安全措施并不足以排除安全隐患，放任了危险源的存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一条第一款：“在公共场所或者道路上挖坑、修缮安装地下设施等，没有设置明显标志和采取安全措施造成他人损害的，施工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规定，河南交建公司对本案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其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关于河南交建公司上诉所提本案应当“先刑后民”的主张，因本案中其并未提交证据证明本案涉及刑事案件，且该主张与公安机关出具的《出警证明》相矛盾，本院不予采信。对于死者自身的过错，一审判决已经予以认定。至于河南交建公司二审提交的情况说明，因系河南交建公司单方出具，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河南交建公司主张其不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其承担8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因本案不属于高度危险责任，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不当，本院予以指出并纠正。综上所述，河南交建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336元，由河南省交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河南省交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已预交11176元，应予退还184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韦 娟审判员 李 娜审判员 黄智静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日法官助理钟钦书记员赵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