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鄂01民终409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湖北德威包装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安陆市东城经济开发区金秋大道89号。法定代表人：蔡岩胜，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成林，湖北今天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星，湖北今天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武汉现代精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东西湖区径河街银柏路61号。法定代表人：詹智勇，该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冬冬，北京市康达（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湖北德威包装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威包装公司）与上诉人武汉现代精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汉精工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东西湖区人民法院（2020）鄂0112民初37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2日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德威包装公司上诉请求：1．维持一审判决第一、二、四项，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依法改判支持德威包装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全部由武汉精工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对德威包装公司合理利润损失的计算方法错误且没有对德威包装公司赔偿合理利润损失的诉求进行处理。德威包装公司的合理利润损失应该从合同约定的交货时间计算至其重新购得生产线这段合理时间。德威包装公司提出的期间为2020年5月20日至2020年6月10日，低于案涉合同约定的35天交货期，损失金额应为210万元。一审法院将合理利润损失期间限定为2020年5月16日至2020年5月20日，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即使按照一审判决对合理利润损失计算方式的认定，一审判决也没有对德威包装公司从2020年5月16日至2020年5月20日所产生的合理利润额进行确定并进行实体处理。2．一审以德威包装公司在深圳已存在一条生产线为由，对德威包装公司提出的直接损失（原材料及配套设施）不予认定，是错误的。关于深圳生产线一说系双方谈判时拒绝武汉精工公司的理由，并不构成在本案诉讼程序中的自认。一审法院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德威包装公司在深圳已存一条生产线。该部分损失金额应为214.83万元。武汉精工公司辩称，1．对方上诉状描述的事实与一审庭审相矛盾，其在一审庭审自己提交的录音中表述过在深圳有生产线。该录音证据取得方式不合法，已严重侵犯他人合法权利，违背公序良俗，不能作为案件事实的根据。2.2020年5月15日并非合同约定的交货日期，依照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该日期是买方到卖方调试设备的日期，先履行的买方迟延支付定金的20%且在我方第一时间提出异议的前提下，后履行的一方是有权利拒绝的。3．对方迟延支付定金，拒不支付最后一笔合同尾款1800000元，在合同期内提出解除合同，多次违约，其提出反诉没有法律依据。依照双方签订的销售合同，对方应在三日内支付720000元定金，本案合同生效的日期应为2020年4月22日，交货日期应在2020年5月27日。我方于2020年5月16日通知对方可发运货物，是依据合同约定履行的主要的义务，但对方先要求验收，后续不来工厂验收，也不支付尾款，并在合同期内蓄意解除合同，其主张赔偿损失没有法律依据。4．谈判中的说辞不能构成本案诉讼程序中的自认，我方自述构成违约也不构成自认。同时，2020年5月，熔喷布价格急剧下跌，对方也是基于此，不愿意继续履行合同，其上诉状声称重新购买熔喷布生产线，明显为虚假陈述。对方要求合理利润损失赔偿区间为20天是荒谬的。武汉精工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判令德威包装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向武汉精工公司支付剩余货款180万元，以及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以180万元为基数，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1.5倍，从2020年5月17日计至货款付清之日）；3．判令德威包装公司承担逾期提货的仓储费（按照3000元/天的标准，从2020年5月17日计至提货或提存之日）；4．改判德威包装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在违约行为的时间点、合同履行进程的认定中出现明显的事实不清，客观事实是武汉精工公司是守约方，德威包装公司是违约方，一审法院却判决武汉精工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属于对客观事实和法律适用定性错误。合同约定，德威包装公司应于2020年4月11日支付定金72万元，但其至2020年4月22日才支付完成。以2020年4月22日起算，交货期应当为2020年5月27日。德威包装公司迟延支付定金，违约在先，2020年5月15日未能调试设备不应归责于武汉精工公司。2．一审法院忽略在我公司提前完成符合合同约定质量标准的货物制造的情况下，德威包装公司故意拖延不提货，属于第二次严重的违约行为，给我公司造成未收到剩余货款以及产生货物仓储费用的经济损失，一审法院未予认定该事实。3．一审法院忽略德威包装公司采用虚构事实的手段，对我公司进行商业欺诈，导致我公司产生重大误解，而做出错误判断，不能视为我公司一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一审法院以我公司所谓“自认”作为事实认定，双方解除合同的事实认定和违约责任追究，属于明显的认定事实不清。德威包装公司的欺诈行为表现在：德威包装公司明知其未在合同约定的2020年4月11日向我公司支付合同定金72万元，却绝口不提；德威包装公司明知合同约定合同生效后35天交货，因其未准时付款，交货期从4月22日起算，应为5月27日的情况下，故意隐瞒真相，谎称提货日期为2020年5月15日，误导我公司认为自身违约，诱导我公司启动解除合同的协商。双方合同并未解除，德威包装公司作为违约方不能单方面解除合同。一审法院对解除合同的适用法律错误，作出了对合同守约方不利、对违约方有利的裁判，应当予以纠正。德威包装公司不按照合同约定支付定金、合同尾款和办理提货事宜，系违约方，其不享有合同法定解除权。我公司不同意协议解除合同，德威包装公司应当继续履行合同。德威包装公司辩称，1．对方认为我方延迟支付构成违约，我们在付第一笔款后，对方回函，通过该行为可以认定对方认可了我方分期付款的支付方式。合同成立时间应是2020年4月11日。2．关于对方要求发货验收的问题，5月16日对方回函说的只是除模具之外的零部件，但我们回复要进行整机验收后再打款。3．通过双方微信聊天记录、现场录音，证明对方没能力生产合格的产品。我方在5月20日之后，主要对赔偿金额进行了谈判，对是否解除合同不存在异议。德威包装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德威包装公司、武汉精工公司之间签订的《销售合同》及《补充协议》；2．判令武汉精工公司返还货款108万元并双倍返还定金144万元；3．判令武汉精工公司赔偿德威包装公司各项损失合计214.83万元；4．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由武汉精工公司承担。一审审理过程中，德威包装公司增加一项诉讼请求：“判令武汉精工公司赔偿德威包装公司约定利润损失210万元”。武汉精工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判令德威包装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并向武汉精工公司支付货款180万元；2．判令德威包装公司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以180万元为基数，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1.5倍，从2020年5月17日至货款付清之日）；3．判令德威包装公司承担逾期提货的仓储费（按照3000元/天的标准，从2020年5月17日计至提货或提存之日）；4．判令德威包装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等相关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4月8日，德威包装公司、武汉精工公司签订《销售合同》一份，约定德威包装公司向武汉精工公司购买HD65-RP1600熔喷布生产线一套，价款为360万元。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之日起的3日内德威包装公司支付货款总额的20%（72万元）作为定金，武汉精工公司收到定金之日起合同生效；2020年4月30日前，德威包装公司支付货款总额的30%（108万元）；设备完成，德威包装公司至武汉精工公司验收合格后支付尾款180万元，武汉精工公司发货至德威包装公司指定地点。交货时间为合同生效后35天。武汉精工公司应在设备完工前3个工作日内通知德威包装公司至武汉精工公司验货，设备在武汉精工公司开机生产验收，试机的原料由武汉精工公司提供。同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一份，约定设备在武汉精工公司调试时间为5月15日，以试机成功产出合格产品为准。武汉精工公司全力提前产出设备，时间如在5月15日前产出合格设备，每提前一天按每天实际利润50%奖励给武汉精工公司；如武汉精工公司逾期交付，按实际产能1.5吨/天及当时的利润25%支付给德威包装公司。德威包装公司于2020年4月11日向武汉精工公司支付50万元，于2020年4月22日向武汉精工公司支付22万元，于2020年4月28日向武汉精工公司支付60万元，于2020年4月30日向武汉精工公司支付48万元。另查明，武汉精工公司员工操丹于2020年4月11日在微信中陈述“收到！贵公司的订单已经下了计划”及“请按合同约定比例完成支付额度”。2020年5月16日，操丹向德威包装公司蔡宏胜发送“蔡总好！我们预计最晚后天开始发送您设备（除模具）的零部件。请提前安排设备尾款180万元。”蔡宏胜回复“你好操助理！我们还是想去验收整机设备，布调试成功然后马上打款拉走”。操丹回复“也可以，但时间会稍微长点”。2020年5月21日，德威包装公司蔡扬龙与武汉精工公司詹智勇协商解除合同，詹智勇表示助理操丹已经将德威包装公司欲解除合同事宜告知其本人，同意解除合同退还已付款180万元，但双方对赔偿金额未能达成一致。2020年5月22日，德威包装公司蔡扬龙与武汉精工公司詹博睿（詹智勇之子）、操丹再次协商赔偿金额问题，詹博睿表示设备已经符合交付条件并建议双方继续履行合同，蔡扬龙表示其在深圳已有一条熔喷布生产线，不愿意再开另一条生产线所以拒绝詹博睿继续履行合同的建议。詹博睿提出德威包装公司已买原材料及配套设施交给武汉精工公司，武汉精工公司赔偿德威包装公司160万元；或者德威包装公司自己处理其原材料及配套设施，武汉精工公司赔偿其120万元，蔡扬龙对上述方案均表示拒绝。2020年6月2日，武汉精工公司詹智勇、詹博睿及操丹与德威包装公司蔡宏胜、蔡扬龙再次进行协商。詹智勇表示我们违约了，按照合同我们赔付你20%定金。德威包装公司表示愿意接受的赔偿金额最低150万元（原材料及配套设施由德威包装公司自行处理），詹智勇表示只能赔偿德威包装公司10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德威包装公司、武汉精工公司之间签订的《销售合同》及《补充协议》，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合同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德威包装公司提出解除合同，武汉精工公司表示同意解除，故一审法院对德威包装公司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销售合同》及《补充协议》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故对武汉精工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并赔偿其损失的反诉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武汉精工公司已收取德威包装公司已付款180万元，应予返还。关于德威包装公司的损失如何认定的问题。德威包装公司要求武汉精工公司双倍返还定金、赔偿各项损失及利润损失，均属于违约损失的范畴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的规定，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武汉精工公司自认构成违约，则德威包装公司主张双倍返还定金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虽然武汉精工公司自认其构成违约，但本案中仍应审查其违约程度及损失扩大部分的责任承担问题。经过双方多次的录音可知，双方均认可2020年5月15日武汉精工公司负有完成整机验收合格的义务。显然，武汉精工公司直至2020年5月16日仍未完成。2020年5月21日之前，德威包装公司已向武汉精工公司表示欲解除合同，之后双方均围绕解除合同的赔偿问题进行多次协商。则德威包装公司主张的约定利润损失最多只能从2020年5月16日计算至2020年5月20日所产生的合理利润。至于德威包装公司主张的原材料及配套设施损失的问题，因德威包装公司已在深圳存在一条生产线，无法区分该部分原材料及配套设施是为履行本合同所作准备还是深圳生产线所需；且该部分实际损失是否超出了双倍定金已赔付范围，无法确定，故一审法院对德威包装公司该部分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德威包装公司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额超过72万元，故一审法院对其主张的前述损失仅支持双倍返还定金，超出部分，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双方均同意解除合同，符合法律规定，对双方均产生法律拘束力。武汉精工公司未能在2020年5月15日完成整机调试，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我国合同法主张违约金的数额应与实际损失大致相当。德威包装公司虽然必然会产生损失，但实际损失几何未能确定，故一审法院支持武汉精工公司返还德威包装公司已付款108万元并双倍返还定金144万元；超出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湖北德威包装科技有限公司与武汉现代精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于2020年4月8日签订的《销售合同》及《补充协议》；二、武汉现代精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湖北德威包装科技有限公司已付款108万元并双倍返还定金144万元；三、驳回湖北德威包装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武汉现代精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的全部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35,889元、反诉费12,200元，合计48,089元，由湖北德威包装科技有限公司负担22,409元，武汉现代精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负担25,680元。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德威包装公司于二审中自述其没有在深圳另设一条熔喷布生产线，当时只是为了拒绝与对方继续履行案涉合同而谎称的理由。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有三：一是谁违约；二是合同能否解除；三是守约方损失的认定。关于焦点一。依据双方签订的《销售合同》及《补充协议》，定金应于2020年4月11日之前支付，合同自收到定金之日起合同生效。案涉熔喷布生产线应于2020年5月15日进行试机，于合同生效后35天交货。德威包装公司于2020年4月11日支付定金50万元，武汉精工公司收到该笔定金并回复“贵公司的订单已经下了计划”，可见武汉精工公司已开始实际履行案涉合同，且后续双方在协商解除合同时，武汉精工公司从未提出德威包装公司逾期支付定金，应视为认可德威包装公司支付定金的行为，即双方以实际行为变更了原合同关于定金支付的约定，武汉精工公司主张德威包装公司迟延支付定金、构成违约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武汉精工公司未能于《补充协议》约定的时间（即2020年5月15日）提供生产线试机，构成违约，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关于焦点二。德威包装公司提出解除合同，武汉精工公司于2020年5月21日表示同意解除，双方对解除合同达成了一致的意思表示，故一审法院对德威包装公司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销售合同》及《补充协议》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并无不当。武汉精工公司上诉认为，其作出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系基于德威包装公司存在隐瞒逾期付款等欺诈行为。本院认为，合同中对付款时间有明确约定，武汉精工公司对德威包装公司的实际付款时间是知晓的并作出了相应回复，不存在其所说的隐瞒、欺诈，故武汉精工公司在对合同约定及履行情况充分知晓的前提下作出的意思表示是真实的，武汉精工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关于焦点三。一审法院综合考量了双方合同履行情况、德威包装公司的损失情况、损失扩大部分的责任分担等因素，支持德威包装公司双倍返还定金的主张，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德威包装公司认为72万元的定金处罚不足以弥补其利润损失和直接损失，但未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德威包装公司于一审陈述在深圳存在另一条熔喷布生产线，现于二审推翻上述说法，本院对其无理由的反言不予采纳。德威包装公司认为其合理利润的损失应从合同约定的交货时间计算至其重新购得生产线的这段时间，但其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何时重新购得了生产线，从双方协商过程推断深圳生产线早于2020年5月22日之前已存在，故本院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至于直接损失，德威包装公司认为是其采购原材料和配套设施的采购价和解除合同时市场价的差价，并于一审提交了熔喷布原材料和配套设施在起诉当天的网站查询价格。本院认为德威包装公司提交的证据无法证明上述材料的市场价格，故不能确定其主张的损失超过了72万元，且德威包装公司也未能证明上述材料是为履行本合同所需还是深圳生产线所需。本院对其要求武汉精工公司支付利润损失及直接损失共计424.83万元的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武汉精工公司、德威包装公司的的上诉请求均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12564元，由武汉现代精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负担71778元，由湖北德威包装科技有限公司负担40786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宋飞二〇二一年五月十九日法官助理庄敏书记员陶叶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