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3民终460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石鹏祁，男，1987年4月29日出生，汉族，住山西省太原市迎泽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解雅婷，北京法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素萌，北京法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正阳骄天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马驹桥镇二街村村委会西北800米。法定代表人：吴中山，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高铭霞，北京伦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丹，女，1987年9月15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通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金臣，北京和广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彤，女，1992年1月26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通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金臣，北京和广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石鹏祁因与被上诉人北京正阳骄天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阳骄天公司）、吴丹、吴彤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2民初231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7日立案后，依法由法官杜丽霞独任并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石鹏祁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解雅婷、梁素萌，被上诉人正阳骄天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高铭霞，被上诉人吴丹、吴彤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金臣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石鹏祁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正阳骄天公司、吴丹、吴彤承担15%的赔偿责任，向石鹏祁支付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180641元；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正阳骄天公司、吴彤、吴丹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吴丹、吴彤作为饭店实际经营者，对消费者负有安全保障义务，但其未履行安保义务，应对不作为行为造成的损害后果承担侵权责任。吴丹、吴彤作为经营者在明知死者石佳祁超量饮酒却未尽警示义务，其应当预见到发生危及人身安全的可能，应当对损害后果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十八条明确规定了“可能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商品和服务”都是经营者应当提供安全保障的范围。经营者作为专业的人员，理应明确知晓其经营的范围内可能存在的风险，进而在合理范围内尽到安全保障责任。经营者利用其经营的场所、设施，对外经营并从中获利，就应承担防止其场所内危险发生和扩大的责任，这是公平原则赋予经营者的义务。二、经营者的安保义务还包含经营者在经营场所对消费者、潜在的消费者或者其他进入经营场所的自然人之人身、财产依法承担的保障其安全的义务，该义务不以是否实际消费作为判断依据。因此，石佳祁第二次进店后，吴丹、吴彤仍应履行安保义务。石佳祁休息的位置紧邻操作间，当晚店员并未休息，来回走动招待顾客。而石佳祁死亡时是斜躺在地上。安保义务虽不要求餐厅经营者时刻关注石佳祁的身体状况，但在人体体位发生90度以上明显变化时，吴丹、吴彤应及时发现异常并采取相关措施。吴彤未及时发现石佳祁如此明显的体位变化，已属于重大过失，仍应承担赔偿责任。因此，吴丹、吴彤对石佳祁过量饮酒未能尽到警示、制止的安保义务，是导致石佳祁乙醇中毒死亡的首要及根本原因，其未能关注到石佳祁的重要体位变化，导致起丧失了及时抢救的机会，是次要原因。三、正阳骄天公司将营业执照租赁给、吴彤，属于本案侵权赔偿主体，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正阳骄天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石鹏祁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请求维持一审法院判决。正阳骄天公司并未就营业执照的租赁与吴丹、吴彤达成协议。石佳祁作为完全行为能力人，应对其身体状况及饮酒可能造成的危害充分危害有充分的预见，麻辣烫店的实际经营者已经尽到了安全责任。吴丹、吴彤共同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石鹏祁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请求维持一审法院判决。作为饭店经营者不可能对每名顾客饮酒数量尽到提示责任，实践中也无法履行，法律也没有要求。当晚经营者不可能时刻关注石鹏祁的身体变化，石佳祁是在睡觉中死亡，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强加给经营者过高的注意义务。石鹏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正阳骄天公司、吴丹、吴彤向原告赔偿死亡赔偿金1061760元、丧葬费4251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共计1204276元；2.本案诉讼费由正阳骄天公司、吴彤、吴丹承担。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2020年1月24日24时许，石佳祁进入位于北京市通州区××的好客来麻辣烫店就餐。次日3时许，石佳祁结账70元后离开好客来麻辣烫店。就餐期间，石佳祁饮用三瓶42度牛栏山二锅头白酒，每瓶250毫升。后张瑞松发现石佳祁倒在门口地上，遂将其搀扶到店内。当日7时许，张瑞松发现石佳祁脸色发白，随即拨打120急救电话，急救人员到达现场后确认石佳祁已死亡，张瑞松随即报警。2020年3月16日，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出具《关于石佳祁死亡的调查结论》（通公治亡查字[2020]第048号），载明：2020年1月25日7时在北京市通州区××好客来麻辣烫店发现石佳祁（男，30岁，身份证号：×××，户籍所在地：山西省太原市××）死亡。经过（现场勘查、法医鉴定、走访群众等）工作，根据所获证据，得出如下结论：1.石佳祁符合乙醇中毒死亡。2.该人死亡不属刑事案件。死者家属如不服本结论，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或向通州分（县）局信访部门提出申诉。2020年3月11日，太原市公安局××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说明》，载明：石佳祁与石鹏祁系亲兄弟，石佳祁与石鹏祁的父母都已过世，石佳祁无婚史、无任何相关子女，石佳祁的直系亲属就其哥哥石鹏祁一人。一审法院另查，涉案经营场所原系由正阳骄天公司连带营业执照租赁予案外人，后经正阳骄天公司同意，该案外人将租赁合同剩余权利义务转让予吴丹、吴彤。吴丹、吴彤使用该场所经营好客来麻辣烫店。事发当晚，好客来麻辣烫店由吴彤之夫张瑞松看管。上述事实，有受案登记表、接报案经过、受案回执、调查意见书、非正常死亡证明存根、鉴定结论书、询问笔录、情况说明、收据、微信订单详情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一审法院认为，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石佳祁的父母均已去世，石佳祁并无配偶及子女，石鹏祁作为石佳祁的唯一的兄弟，既为石佳祁的第二顺序继承人，亦属于法律规定的石佳祁的近亲属，石鹏祁应为本案适格原告。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正阳骄天公司已将房屋出租予特定的承租人使用，并非涉案场所的实际经营人和管理人，故并非安全保障义务主体，吴丹、吴彤作为好客来麻辣烫店的实际经营者应为本案的安全保障义务主体。石鹏祁主张本案中经营者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首要行为系经营者对石佳祁大量饮酒未尽警示义务。首先，石佳祁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充分了解，对过量饮酒造成的危害后果亦应当预见；其次，当前并无法律法规规定餐饮行业的经营者对消费者大量饮酒的行为应进行警示、劝止；再者，吴丹、吴彤从事的为餐饮行业，如警示、劝止消费者大量饮酒为餐饮行业的通常义务，则无论经营规模、经营场所如何，餐饮行业的经营者均需安排人员时刻关注和了解全部消费者的就餐人数、点酒数量、点酒品种、饮酒能力、饮酒进度等状况并及时进行警示、劝止，此等义务会极大增加经营者的经营成本，对于经营者的要求显然过于苛刻；最后，石佳祁并未与吴丹、吴彤就此一义务达成过口头或书面约定，吴丹、吴彤并不负有相应的合同义务。因此，吴丹、吴彤作为好客来麻辣烫店的经营者并不负有对石佳祁大量饮酒的行为进行警示、劝止的安全保障义务。石鹏祁主张经营者未履行通知石佳祁家属的义务，但经营者显然没有预先了解消费者家属信息之义务，其在石佳祁饮酒不醒后亦无从得知其家属信息；石鹏祁主张经营者在发现石佳祁体位发生明显变化的情况下，未采取积极措施，导致石佳祁错过最佳抢救时机。但石佳祁饮酒时间长达3小时以上，其在就餐结束后仍能自行结账离去，其后张瑞松将倒在门外的石佳祁扶入店内休息，在发现石佳祁脸色异常时亦及时拨打急救电话，经营者已尽到善良管理人的义务。考虑到餐饮经营者具备的一般知识和经验，在此种情况要求其准确判断石佳祁的状态属于醉酒亦或乙醇中毒显然过于苛刻。综上，石鹏祁要求吴丹、吴彤、正阳骄天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事发于除夕之夜，本为阖家团圆之时，而石佳祁举目无亲，孤身一人于一麻辣烫店内大量饮酒，其时心境常人可想而知。对于石佳祁之离世，一审法院深表遗憾。但死者已矣，生者当安。各方均应面对现实，敬畏生命，分清责任，尊重法律，捐弃前嫌，让死者安息，生者无累。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石鹏祁的诉讼请求。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对于双方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经本院询问，石鹏祁称其不清楚石佳祁的工作单位，石佳祁已经两三年没有回家过春节，其只是偶尔与石佳祁联系，本案事发之前，石鹏祁与石佳祁并未联系。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正阳骄天公司、吴彤、吴丹是否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关于安全保障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上述法律规定了经营者的安全保障义务，但该义务并不是无限度的。关于其判断标准，可以从法律规定、合同约定、同行业应当达到的通常注意义务或者善良管理人等多个方面进行把握。具体到本案看，事故发生在好客来麻辣烫店，属于小型餐饮场所，其经营者、管理者是否已尽安全保障义务，并无法律或合同的约定，因此，应该根据该经营者的经营规模、营业性质、收入情况、场所环境、在场人员专业程度、事故发生时间、受害人自身情况等各因素,对安全保障义务的边界综合予以认定。同时,从该条规定看，法律并未将安全保障义务的证明责任确定由安全保障义务主体承担，因此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侵权责任是一种过错责任，受害人一方仍应对相对方未尽安全保障义务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石鹏祁一方主张吴丹等经营者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其需对所主张的不作为行为提供相应证据。关于不作为行为，石鹏祁上诉主张包括未尽过量饮酒的警示劝阻义务和过量饮酒后未尽及时必要的救助义务。根据各方举证情况及前述法律规定，本院分析认定如下：一、关于过量饮酒的警示、劝阻义务石鹏祁主张在石佳祁购买并饮酒750毫升的情形下，经营者应当基于基本常识予以制止或提醒，而吴丹等则主张，石佳祁在到店时一次性点买三瓶白酒，作为经营者其并不知晓石佳祁酒量及用餐情况，并无劝阻的义务。对此，本院认为：第一，作为成年人并相较于经营者而言，石佳祁对于自身酒量应该有更为准确的判断，其对自身过量饮酒的后果应有更多的预知，但仍未能在购买上述白酒时认识到可能发生本案悲剧，否则其必不会铤而走险。而在点餐之初，经营者对于其酒量、可能的用餐人员等情形亦无法知悉，故在此情况下，要求经营者能够有一定预知或警示并不合理。第二，好客来麻辣烫店作为家庭经营的小型餐饮场所，并无多余的服务人员，其在除夕之夜仍坚持彻夜营业，而非关店回家庆祝除夕，可以看出经营者维系之辛苦。并且经营者并无专业医学知识，要求其在繁忙的经营行为之外时刻注意全部在场消费者有无饮酒过量，同时认定消费者到何种程度为饮酒过量、是否可能发生乙醇中毒并予以提醒，该要求过于苛刻。第三，尽管离店时处于醉酒状态，之后死于乙醇中毒，但石佳祁能够自行结账离店，说明其就餐时有一定的控制意识和行为，故要求经营者在其就餐过程中准确观察到石佳祁的意识状态、饮酒进度等并予以警示，亦有一定不合理性。综上，本院认为，石鹏祁关于吴丹等在石佳祁购买750毫升白酒并大量饮酒的过程中未尽警示义务的主张并不成立。二、关于及时、必要的救助义务石鹏祁主张，经营者未履行通知家属或警察的义务、在发现石佳祁体位发生明显变化的情况下，未采取积极措施导致石佳祁错过最佳抢救时机。对此，本院认为：第一，石佳祁仅是好客来麻辣烫店的顾客，经营者不知晓石佳祁家属的联系方式，在发现石佳祁异常之后，经营者也无法再从石佳祁处获得其家属联系方式，故石鹏祁要求经营者在发现异常时马上联系其家属，该要求不具有现实可能性。石佳祁醉酒被发现时并无其他紧急或需要公安机关介入的情形，故经营者将其被扶入店内休息并未报警亦符合常理。第二，根据经营者在警方的询问笔录，石佳祁在结账后已经离开好客来麻辣烫店，经营者无意中发现其趴在店外，故出于善意将其扶至店内坐下并为其加盖衣物，而后继续经营。石佳祁起初靠在角落坐下并睡着，之后躺在地上，约4小时后被发现异常。综合该过程看，经营者发现了石佳祁醉酒并施以援手，将其安置在店内，该行为应该得到褒奖。石鹏祁表示没有证据证明经营者存在以上救助行为，本院认为，从支付记录看，石佳祁确属于结账之后死亡，在时间顺序上与经营者关于先行离开又被扶回店内的陈述相吻合。同时，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责任是一种过错责任，应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予以认定，石鹏祁对于经营者的过错并未提交任何证据，故从举证责任的角度看，其应自行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一审法院认定经营者已经实施了上述救助行为并无不妥。第三，石佳祁在店内睡着并于睡眠中发生意外，此过程不过4小时左右，应该说对于不具备专业知识的经营者而言，其有理由认为石佳祁身体正常仅是处于睡眠状态下体位发生了变化。在此判断之下，若要求经营者在短时间内时刻注意并第一时间通过非外在的显著变化，来发现石佳祁可能存在的异常情况，该要求并不合理。作为一般小型餐饮的经营者，其在发现石佳祁存在异常后第一时间拨打了急救电话，后报警，其行为经营者已尽到善良管理人的义务。综合以上分析，本院认为：本案中，经营者在凌晨经营中，能够对于店外的石佳祁施以援手，将其扶回店内休息并进行一定安置，且于发现石佳祁有所异常之时及时拨打急救电话并报警，可以认定其行为不仅符合无医学专业知识的一般理性人的标准，也体现了经营者心存善意，故根据公平原则，不应当使得经营者因实施了善意的救助行为，而背负更为苛刻的义务和负担，这不仅对于经营者是不公平的，还有可能导致社会对于善意援助行为的害怕和恐惧，不利于弘扬、培育互相关心、互相帮助、和睦友善的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故本院对于石鹏祁主张的经营者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应承担责任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当然，本院需要进一步说明的是：石佳祁于中华民族最重要的节日——春节期间遭受不幸，离开人世，本院深表遗憾。石佳祁父母已故，其唯一的兄长石鹏祁在庭审中认可在春节期间并未与其胞弟有任何联络，并承认约半年内并无任何联系。而石佳祁亦选择了在除夕之夜独自饮酒而非回乡与其兄长团聚，其个中滋味本院虽无法亲历，也能略感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心境。面对石佳祁的离世，本院写下此段，愿所有人都能有所感悟，共同建设和谐家庭、共同构筑和谐社会。综上所述，石鹏祁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913元，由石鹏祁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杜丽霞二〇二一年五月七日法官助理 黎 铧书 记 员 刘 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