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鲁10民终74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丰家，男，1973年12月2日出生，汉族，住威海市环翠区。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玉胜，男，1978年9月10日出生，汉族，住威海市环翠区。二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立业、陈俊兵，山东齐鲁（威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桂华，女，1948年10月15日出生，汉族，住威海火炬高技术产业开发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彦君，山东海丰威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张丰家、张玉胜因与被上诉人王桂华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2020)鲁1002民初56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丰家、张玉胜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王桂华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法院认定涉案赠与协议属于道德义务范围是认定事实不清。1.赠与人张传先与王桂华系同居关系，虽不违法，但亦不被法律所提倡和保护。而法律是道德标准的底线，同居关系既然不被法律所提倡和保护，更谈不上具有道德义务。根据《婚姻法》第八条和《婚姻法解释一》第五条规定的精神，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的男女，应当办理结婚登记或补办结婚登记，未办理结婚登记的，又不符合事实婚姻认定条件的，按同居关系处理。本案中赠与人张传先和王桂华自2000年开始共同生活，但始终未办理结婚登记，亦不符合事实婚姻的认定条件，故其二人系同居关系。2.赠与人张传先与王桂华同居期间只是在生活上互相照应，不应当上升至道德义务的高度。而男女共同生活结为正常的夫妻关系更应该是法律所要倡导和保护的。赠与人张传先与王桂华均在2000年开始同居的时候均为52岁，王桂华腿有风湿，行动不便，已没有劳动能力。而张传先身体一直健康硬朗，并且非常勤快能干，靠养牛、养养、养猪等挣钱，多年来也积攒了不少存款。这些存款至今仍然存在了王桂华名下。其二人在近20年的同居期间并未选择去办理结婚登记结为夫妻，而是选择了同居“搭伙过日子”，其目的和目前社会普遍存在的老年人非婚同居一样，正是为了避免财产继承和子女赡养等方面的问题。并且其二人同居期间亦不存在张传先长期瘫痪在床，由王桂华一直照料等王桂华显著付出较多等情形。因此不应当将该种照顾上升至具有道德义务的高度。二、张传先2020年所立遗嘱实则撤销了2011年所立的赠与协议，该赠与协议不应再继续履行。如前所述，涉案同居期间所立赠与协议并非是具有道德义务的赠与协议，故在赠与行为完成之前，赠与人享有任意撤销权。案涉遗嘱和赠与协议均为真实，而在赠与协议所涉房屋并未完成过户登记的情况下，张传先后面所立遗嘱实则撤销了之前所立赠与协议，故该赠与协议不应再继续履行，而应当根据遗嘱执行。二审诉讼中，张丰家、张玉胜补充上诉理由：道德应该是一种高尚的行为，而同居关系显然不是一种高尚的行为，甚至连法律都不提倡和保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未办结婚登记而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案件的若干意见》，开篇抬头部分即表明立场，人民法院审理未办结婚登记而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的案件应首先向双方当事人严肃指出其行为的违法性和危害性，并视其违法情节，给予批评、教育或民事制裁，另该司法解释第三条规定，自民政部新的婚姻登记管理条例实施之日起，没有配偶的男女未办结婚登记即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按非法同居关系对待，由前述法律规定可知，非婚同居关系是不被法律所提倡和保护的，甚至是用了非法同居的否定性表述，因此更不能上升至道德层面，而张传先与王桂华同居期间，身体一直不错，并且从事养猪、养牛等经营活动，其二人同居期间全部收入来源均来自于张传先的劳动，其双方系生活上的互相照顾，并不存在张传先长期瘫痪在床，王桂华显著付出较多照顾义务等情形，因此将同居期间的该种搭伙过日子的相互照顾上升至具有道德义务，既不符合法律规定，也不符合一般群众的道德认知标准，因此原审法院仅凭涉案赠与协议当中的照顾的表述，就认定该赠与具有道德意义，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另外2015年村委会根据张村镇拆迁办的要求就回迁房办理产权登记时登记权利人意见向回迁户征求意见时，张传先并未将涉案房屋的意向权利人登记在王桂华名下，而其他房屋均已登记在意向权利人名下，由此事实结合2020年5月17日张传先所立遗嘱可知，张传先不再有将涉案房屋赠与给王桂华的意思表示，那么该意思表示甚至可以追溯至2015年。王桂华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依法驳回张丰家、张玉胜的上诉请求。王桂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张传先签署的赠与协议合法有效；2.确认王桂华对位于威海市环翠区张村镇水缘金座53号楼303室房产享有物权期待权；3.判令张丰家、张玉胜协助王桂华办理水缘金座小区53号楼303室房屋的产权变更登记手续。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传先系威海市环翠区张村镇村民，其与姜淑舫(2000年9月9日去世)婚后生育长子张丰家、次子张玉胜。2000年，张传先与王桂华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但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张传先名下在共有四处民宅，其中北144号民宅系张传先为张玉胜所建，西21号、西23号、西28号三处民宅中一处为张传先所建、另外两处为从他人处购买。2008年皂河北旧村改造，上述四处民宅均在拆迁安置范围内。2008年5月3日，威海市环翠区张村镇村民委员会及乳山市鸿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威海分公司作为拆迁人、张传先作为被拆迁人签订了上述四处民宅的《拆迁安置协议》：北144号建筑面积108.91平方米、奖励面积31.32平方米，合计应得回迁安置面积140.23平方米；西21号建筑面积77.88平方米、奖励面积68.3平方米，合计应得回迁安置面积146.18平方米；西23号建筑面积102.61平方米、奖励面积41.98平方米，合计应得回迁安置面积144.59平方米；西28号建筑面积104.72平方米、奖励面积40.26平方米，合计应得回迁安置面积144.98平方米。2010年6月11日，张传先签字确认四套回迁房分别为水缘金座53号301室(84.77平方米)、53号303室(79.68平方米)、53号501室(84.77平方米)、52号401室(85.17平方米)；6月14白，张传先签字确认两套回迁房分别为52号603室(80.05平方米)、52号604室(80.05平方米)。2011年10月30日，上述房屋建成并交付使用。53号303室于2012年装修完毕后，由张传先与王桂华共同居住使用。2011年1月24日，张传先立下赠与协议，并有张某1、张某2作为见证人，协议载明：张传先与王桂华于2000年结婚(未登记)，婚前张传先有民房三栋，村庄改造换得楼房6栋，为了补偿王桂华多年对张传先的照顾，决定将位于水源金座小区53号楼303室面积(图纸面积)79.63平方米、草厦子面积6.18平方米一套赠与王桂华所有，别人不得干预。剩余房产由长子张丰家继承2套、次子张玉胜继承3套，其他人也不得干预。2015年，委会根据张村镇拆迁办要求，就回迁房办理产权登记时登记权利人意见向回迁户征求意见。2015年3月11日，委会向回迁户征求意见后形成《威海市区回迁房房证办理统计表》，并提交张村镇拆迁办。该统计表记载，53号301室、52号401室、52号604室登记在张玉胜名下，53号501室、52号603室登记在张丰家名下，53号303室登记在张传先名下。后张玉胜将52号604室出卖给案外人刘泉新，将52号401室出卖给案外人吕建军，并将52号604室、52号401室分别登记在案外人刘泉新、吕建军名下。2020年4月28日，张传先患病到威海市立医院住院治疗，于2020年5月7日出院后跟随张丰家到其家中居住。张传先在张丰家的家中居住期间，于2020年5月17日分别给其两个儿子张丰家和张玉胜立遗嘱，遗嘱内容为“我叫张传先，男，1948年7月22日出生，张村镇人，住在水缘金座**楼**，我现在头脑很清醒，因为得了重病，担心发生意外，立下这份遗嘱。我自愿将水缘金座53号楼303室的房产交给两个儿子张丰家和张玉胜继承，以上是我的真实意思，立遗嘱人张传先。”2020年5月24日，张传先病情加重再次到威海市立医院住院治疗，后于2020年6月5日去世。在张传先患病期间及去世后，王桂华与张丰家、张玉胜产生争执，王桂华多次向公安机关报警。2020年7月18日，王桂华搬离53号303室。另查明，包括53号303室在内的回迁房在不动产管理部门尚未分户，均未办理不动产权属证书。一审诉讼过程中，王桂华向一审法院提交司法鉴定申请书，申请对其提交的赠与协议与张丰家、张玉胜提交的两份遗嘱中的“张传先”的书写字迹进行鉴定，以确认上述证据中的“张传先”的笔迹是否为同一人书写。2020年12月21日，潍坊鑫诚司法鉴定所接受委托，得出鉴定意见为两份遗嘱中的“张传先”字迹与赠与协议中“张传先”字迹是同一人书写。王桂华支付鉴定费8400元。一审法院认为，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具有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或者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不适用撤销的规定，赠与人不交付赠与财产的，受赠人可以要求交付。受赠人王桂华与赠与人张传先共同生活多年，在2011年1月24日的赠与协议中张传先明确表示为了补偿王桂华多年对其的照顾决定将案涉房屋赠与王桂华，此照顾行为属于道德义务的范围，赠与人赠送房屋给受赠人，受赠人对此产生了信赖，并获得了相应的期待利益。受赠人的帮助和照顾行为应当得到鼓励和弘扬，同时也应对受赠人实施该行为获得的物质利益进行保护。这体现了法律对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行为的褒扬和对受赠人取得期待利益的保护。基于法律的规定，张传先作出赠与意思表示后，其无权再以另立遗嘱的形式撤销该赠与合同。关于张丰家、张玉胜抗辩案涉房屋尚未析产继承系共有性质的问题，首先，张传先与姜淑舫共同财产即西21号、西23号、西28号三处民宅，拆迁置换后的面积合计435.75平方米，其享有的份额应为290.5平方米，张传先所赠与的案涉房屋面积为79.8平方米，并未超出其所享有的份额，并且其赠与行为亦未损害张丰家、张玉胜的合法权益。另外，根据委会向回迁户征求意见后形成的《威海市区回迁房房证办理统计表》记载，案涉房屋备注登记在张传先名下，其余3套登记在张玉胜或其指定人名下、2套登记在张丰家名下，可知各方于2015年3月11日前已就回迁房产的产权归属达成一致意见，张传先有权处分案涉房屋即53号303室。因此，对于王桂华主张确认该赠与合同合法有效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关于王桂华请求确认对案涉房屋享有物权期待权及请求张丰家、张玉胜协助办理不动产权属证书的诉讼请求。办理房屋产权过户登记不仅需要赠与人及受赠人配合，还需要符合不动产权行政管理部门和拆迁人办理不动产权属证书的条件，由于涉案房屋为回迁房，至本案一审辩论终结时案涉房屋尚不符合办理不动产权属证书的条件，案涉房屋未能办理过户登记并非因赠与人及受赠人主观原因所致。就赠与房产的合同而言，负有协助义务的为赠与人，即赠与人应当协助受赠人将不动产权变更登记至受赠人名下。本案中作为赠与人的张传先已经去世，负有协助义务的主体应当变更为被继承人张传先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即张丰家、张玉胜。因此，基于赠与合同的合法有效及目前案涉房屋现状，本院对王桂华就案涉房屋享有物权期待权予以确认。在案涉房屋具备办理不动产权属证书条件时，张丰家、张玉胜应当予以协助。关于鉴定费8400元，系在诉讼过程中由法院委托而产生的司法鉴定费用，依法应参照案件受理费用负担的比例核定。综上所述，王桂华诉讼请求，理由正当，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百八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确认张传先签署的赠与协议合法有效；二、确认王桂华对位于威海市环翠区产享有物权期待权；三、在位于威海市环翠区产符合办理不动产权属证书条件之日起十日内，张丰家、张玉胜应当协助王桂华办理该房产的不动产权属证书。案件受理费4900元、鉴定费8400元，共计13300元，由王桂华负担10900元，张丰家、张玉胜负担2400元。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新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张丰家、张玉胜提交视频资料一份，该视频系2020年6月24日晚在涉案房屋内，由张丰家、张玉胜及案外人陈集荣（张玉胜的妻子）与王桂华及其女儿梁彩萍谈话，拟证实张传先与王桂华同居20年期间的所有收入和养老金均存在王桂华名下，双方在生活上系相互照顾，均有付出，王桂华在同居期间已经得到了相应的金钱补偿，另外该证据结合原审第二次庭审当中见证人张某1的陈述，案涉赠与协议载明的2011年1月24日的时候，张传先身体没有问题，并且还养过猪和牛，由此可以证实张传先不存在长期瘫痪在床，王桂华付出较多照顾义务等情形，双方搭火过日子的行为不应理解为具有道德义务。经质证，王桂华认为该证据已经超过举证期限，不予质证。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张传先原有多套房屋，拆迁后部分房屋登记在张玉胜、张丰家名下，而案涉房屋登记在张传先名下，根据常理张传先有权对案涉房屋进行处分，且即便按照继承关系，张传先处分案涉房屋所涉及的份额亦未侵害张玉胜、张丰家的权益，故张传先所立遗嘱合法有效。双方对张传先是否对将房屋处分给王桂华的赠与协议享有任意撤销权存在争议。从协议本身的内容看，张传先系基于王桂华对其照顾而自愿将房屋处分给王桂华所有；从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和一审证人张某1和张某2的陈述看，张传先和王桂华在2000年开始共同生活，协议订立过程能够体现张传先的真实意思表示；从法律层面看，张传先基于和王桂华的共同生活及感情先立下赠与协议，而后在其病重时又以遗嘱的方式推翻原协议内容，有悖于诚实信用原则，而张传先此前所立协议并非简单的物质赠与，而是结合了情感因素，也让王桂华产生信赖利益，存在基于公序良俗而产生的道德义务，而非保护同居关系。综合以上，本院认为2011年1月24日张传先所立赠与协议，系张传先的真实意思表示，且经过村委成员的见证，且具备道德义务性质，符合民法典第六百八十五条之规定，张传先不享有任意撤销权，张丰家、张玉胜仅以此后的遗嘱对抗赠与协议，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张丰家、张玉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769元，由上诉人张丰家、张玉胜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蒋 涛审判员 郑华章审判员 于 晶二〇二一年五月八日法官助理王莉书记员安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