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3民再5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密云冶金矿山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区东门外。法定代表人：冯百裕，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巧玲，北京雍文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范丽，北京雍文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莱迪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区密云镇鼓楼东大街1幢7层701。法定代表人：史庆广，董事长。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北京云冶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区冯家峪镇冯家峪村。破产管理人：安永华明会计师事务所。破产管理人负责人：梁闽海。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泽众，北京市问为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郑雪，北京市问为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密云冶金矿山公司（以下简称矿山公司）与北京莱迪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莱迪公司）请求变更公司登记纠纷一案，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于2019年12月2日作出（2019）京0118民初12626号民事判决。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20年4月17日作出（2020）京0118民监2号民事裁定书，再审本案。一审法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追加第三人北京云冶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云冶公司），经再审于2020年12月22日作出（2020）京0118民再9号民事判决，矿山公司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21年2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矿山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巧玲、范丽、被上诉人莱迪公司之法定代表人史庆广、被上诉人云冶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泽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矿山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密云法院（2020）京0118民再9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诉讼费。事实及理由：一、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一审判决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三十二条中“第三人”理解有误，一审法院在判决中认定云冶公司目前不是莱迪公司的股东，认定了矿山公司持有莱迪公司59.13%的股权行使股东权利，但是引用了《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一审判决对此条款理解存在不合理性，相关司法解释已对该条的理解作出规定，不应按照字面意思将“第三人”作扩大解释；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股权善意取得制度的适用主体仅限于与名义股东存在股权交易的第三人，一审法院错误将“第三人”做了扩张解释；2.“九民纪要”引导下的新动向，审判实务中应准确把握外观主义的适用边界，避免泛化和滥用，一审法院未参考“九民纪要”的审判指引。综上，一审判决对“第三人”理解不符合《九民纪要》引言第3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以下简称《民法总则》）第六十五条的精神，本案中云冶公司的破产管理人以及其他债权人并不是“第三人”。莱迪公司答辩称：云冶持有莱迪股权应该转让给矿山公司，一审法院在转让事实已经认定，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同意进行变更登记。云冶公司答辩称：一审审理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维持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上诉请求。矿山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法院判令莱迪公司将40.4%的股权变更登记在矿山公司名下；2.本案诉讼费由莱迪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莱迪公司于2005年8月9日成立，注册资本总额为5933万元。股权结构为：云冶公司认缴出资2397万元，实缴出资2397万元，股权占比40.4%；北京威某有限责任公司认缴出资1748万元，实缴出资1748万元，股权占比29.46%；矿山公司认缴出资1111万元，实缴出资1111万元，股权占比18.73%；北京建某有限责任公司认缴出资677万元，实缴出资677万元，股权占比11.41%。2017年12月28日，云冶公司（转让方，甲方）与矿山公司（受让方，乙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协议写明，因甲方不能偿还银行到期贷款，于2016年8月31日向乙方借款8000万元用于偿还银行贷款，因甲方经营困难未能偿还乙方借款，故约定乙方同意受让甲方持有的莱迪公司40.4%的股权，该股权资产评估价值为人民币3459.56万元，用以抵偿甲方向乙方借款总额中的相应部分借款金额。2018年1月4日，矿山公司向密云区国资委发出《关于北京云冶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与密云冶金矿山公司办理股权抵偿转让工商变更登记的请示》。1月18日，密云区国资委向矿山公司发出《关于密云冶金矿山公司与北京云冶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办理股权抵偿转让工商变更登记的复函》，要求矿山公司依法办理股权抵偿转让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并将有关资料复印件报送区国资委备案。2018年1月22日，莱迪公司的股东矿山公司、北京建某有限责任公司、北京威某有限责任公司负责人在莱迪公司莱迪园会议室召开股东会会议，形成会议纪要：云冶公司愿将其持有的莱迪公司40.4%的股权以评估价转让给矿山公司偿还其债务。与会股东均同意云冶公司股权转让给矿山公司偿还债务；自本会议之日起，云冶公司不再为莱迪公司股东。本公司将另行安排时间到工商管理机关办理股东变更登记等事项。2019年1月15日，云冶公司以其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为由，向一审法院提出对其进行破产清算的申请，经审查，一审法院于2019年3月11日作出（2019）京0118破申×号裁定书，裁定受理云冶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云冶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案号为（2019）京0118破×号，立案日期为2019年3月18日，通过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随机摇号指定安永华明会计师事务所作为云冶公司破产管理人。2020年3月23日，一审法院裁定宣告云冶公司破产。2019年10月29日，矿山公司起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判令莱迪公司将40.4%的股权变更登记在其名下，2019年12月2日，一审法院作出的（2019）京0118民初12626号民事判决书认为，云冶公司与矿山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云冶公司将其持有的莱迪公司40.4%的股权转让给矿山公司，莱迪公司的股东矿山公司、北京建某有限责任公司、北京威某有限责任公司通过股东会决议，同意云冶公司股权转让给矿山公司偿还债务，上述股权转让协议及股东会决议均为合法有效，莱迪公司应当办理相应的股权变更登记，矿山公司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故该判决支持了矿山公司的诉讼请求。在该判决尚未生效时，莱迪公司到工商登记机关办理了公司变更登记。一审法院再审认为，2019年3月11日，法院受理了云冶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2019年3月18日，法院立（2019）京0118破×号案件，法院指定了破产管理人，而此时莱迪公司仍未至工商登记机关作相关的公司变更登记，工商登记机关记载的事项中，莱迪公司40.4%的股权仍在云冶公司名下。随后，矿山公司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莱迪公司进行工商变更登记，法院立（2019）京0118民初12626号进行审理，因原告主张的公司变更登记涉及到云冶公司名下登记的财产，而在该案的审理过程中，法院未追加云冶公司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参加诉讼与本案的原、被告形成抗辩，故在再审案件的审理过程中，法院追加了云冶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现双方争议的焦点即云冶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矿山公司起诉莱迪公司要求其至工商登记机关将云冶公司名下的股权变更登记至矿山公司名下，应否予以支持。对此争议焦点，矿山公司认为，矿山公司与云冶公司2017年的转让行为合法有效，2018年1月22日已经召开股东会议通过决议，同时将变更后的股东计入股东名册，上述两项均发生在2019年3月11日的一年之前，且股权转让行为不属于提前清偿债务，不符合《破产法》规定的任何一种可撤销的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下简称《九民会议纪要》）第8条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权变动】当事人之间转让有限责任公司股权，受让人以其姓名或者名称已记载于股东名册为由主张其已经取得股权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但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转手续生效的股权转让除外。未向公司登记机关办理股权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根据《九民会议纪要》的裁判观点，股权转让只要计入股东名册，即使未完成股权变更登记，矿山公司已实际取得了云冶公司的40.4%的股权。只是莱迪公司未及时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在云冶公司破产申请受理后，其他债权人并未针对莱迪公司的股权进行交易，故其他债权人并不是善意相对人，所以莱迪公司变更登记并不对抗其他债权人，云冶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并不影响莱迪公司变更工商登记。对此争议焦点，云冶公司认为，云冶公司破产管理人在再审案件中行使的并非是撤销权，而是制止侵权，根据是，在云冶公司进入破产程序之时，其在莱迪公司有40.4%的股权，这个资产在破产程序中未经法定程序，而被擅自变更，侵犯了云冶公司的财产权利。假定股权转让协议真实，股东名册记载真实，这种协议的效力只是在有关签约的当事人内部有效，无法对抗外部当事人，破产程序的所有债权人都是与破产企业的交易对象，信赖的是破产企业名下的所有资产，只要破产企业名下的所有资产在工商登记机关对外公示，所有债权人都有理由相信这些资产属于云冶公司。《破产法》的宗旨就是公平处理所有债权，清偿的物质条件就是云冶公司名下的资产，所以为维护云冶公司债权人利益，云冶公司在莱迪公司的股权就应该作为合法的保护对象。为保护交易秩序，我国建立了不动产和股权的登记制度，通过这些制度来维护商品经济的交易秩序，最后，作为云冶公司来说，假设原审原、被告之前存在协议及股东名册登记是真实客观的，那么在破产程序中，要注意合同履行是以中止履行为原则，以继续履行为例外。对此争议焦点，一审法院再审认为，《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二款规定：“记载于股东名册的股东，可以依股东名册主张行使股东权利。”第七十一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因矿山公司向云冶公司出借8000万用于偿还云冶公司银行到期贷款，后云冶公司无力偿还矿山公司借款，遂于2017年12月28日云冶公司与矿山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云冶公司在莱迪公司的40.4%的股权转让于矿山公司用于偿还债务。该协议属于双方自愿签订，且不违反国家强制性规定，系合法有效。2018年1月22日，莱迪公司的股东矿山公司、北京建某有限责任公司、北京威某有限责任公司召开股东会会议，均同意云冶公司股权转让给矿山公司。该股东会议决议符合法律规定，亦属合法有效。2018年1月24日，莱迪公司据股东会议决议变更了股东名册。根据《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二款规定，至此，云冶公司不再系莱迪公司股东，而矿山公司以持有莱迪公司59.13%的股权行使股东权利。但，《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亦规定：“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可以看出，《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二款规定的股东依据股东名册行使股东权利，所针对的只是公司内部之关系，而《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则赋予了公司登记的外部对抗效力。结合本案，莱迪公司股东名册变更后，莱迪公司并未及时至工商登记机关进行变更登记。由于莱迪公司未作股权变更登记，该股权转让未发生对外的公示效力，即，云冶公司与矿山公司虽然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莱迪公司的股东名册已作相应变更，矿山公司已经取得莱迪公司相应的股权，但，由于莱迪公司未至工商登记机关作相应的股权变更登记，该股权转让仅在莱迪公司内部发生效力，对外不具有对抗第三人的法律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破产法》）第三十条规定：“破产申请受理时属于债务人的全部财产，以及破产申请受理后至破产程序终结前债务人取得的财产，为债务人财产。”第三十八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占有的不属于债务人的财产，该财产的权利人可以通过管理人取回。”云冶公司破产申请受理时，按照工商登记记载，其名下拥有莱迪公司40.4%的股权，而在破产清算过程中，云冶公司的破产管理人及债权人依据工商登记记载认为该股权系云冶公司的财产，并无不当。反之，矿山公司作为云冶公司的关联公司在明知云冶公司的破产申请已被法院受理的情况下，未按照破产法的相关规定通过破产管理人取回财产，而是另案起诉要求莱迪公司变更工商登记，此举有悖于企业破产程序的法律设定，不应予以支持。而原审裁判未将矿山公司的诉讼请求纳入到云冶公司的破产程序中考虑，导致原审判决有误，故依法应当撤销原判。本案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二款、第三款、第七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条、第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1.撤销（2019）京0118民初12626号民事判决；2.驳回密云冶金矿山公司的诉讼请求。本院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对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及莱迪公司股东名册变更等情况作出了认定，各方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本院应予确认。根据2018年1月24日莱迪公司变更股东名册的事实及《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二款之规定，自当时起，矿山公司应当持有莱迪公司59.13%的股权及股东权利。2019年3月11日，一审法院受理了云冶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于2019年3月18日立（2019）京0118破×号案件，并指定了破产管理人。根据《破产法》有关规定，进入破产程序后，为了对债务人的财产予以保全，由破产管理人接管债务人占有或者控制的所有财产。债务人占有的不属于债务人的财产，该财产的权利人可以通过管理人取回。云冶公司破产申请受理时，按照工商登记记载，其名下拥有莱迪公司40.4%的股权，而在破产清算过程中，云冶公司的破产管理人及债权人基于对工商登记这一公示事项的信赖，认为该股权系云冶公司的财产，并无不当，一审法院认定正确。云冶公司的破产申请已被法院受理的情况下，矿山公司本应依据《破产法》的有关规定以其他合法途径主张权利以便完整实现涉案权利。现起诉莱迪公司要求变更登记，与企业破产的法定程序相悖，故基于本案案由所确立的法律关系，矿山公司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的处理结果正确。关于矿山公司认为一审法院对“第三人”理解不当的上诉主张。本案原审诉讼发生时《民法总则》已经实施，《民法总则》第六十五条就该事项作出了新的规定，将法人的实际情况与登记的事项不一致的后果由“不得对抗第三人”修正为“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一审法院援引《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三款存在不当，应予纠正。然民法中“相对人”是指合同对方当事人，并不局限于本案股权转让等一系列合同文件的范围，矿山公司认为破产管理人及其他债权人均非“第三人”或“善意相对人”的上诉主张是对上述概念过于狭窄的理解，没有法律依据，对于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矿山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密云冶金矿山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张 明审 判 员  赵 晖审 判 员  孙 栋二〇二一年五月十一日法官助理  高明正法官助理  宋 垚书 记 员  徐 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