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1民终261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君弘建筑玻璃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小堡村北。法定代表人：王殿军，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博明，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静，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春锁，男，1966年2月9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北京市门头沟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汉，男，1982年12月9日出生，回族，无业，住北京市石景山区。原审被告：王雨弟，男，1953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北京京煤集团杨坨煤矿退休职工，住北京市石景山区。上诉人北京君弘建筑玻璃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君弘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春锁、被上诉人王汉、原审被告王雨弟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9民初31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君弘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刘春锁、王汉共同对北京金瑞华成建筑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瑞华成公司）的债务（包含本金169830元及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承担连带责任或发回重审；2.一审、二审诉讼费由刘春锁、王汉承担。事实和理由：1.王汉为金福兰的继承人，已经对金福兰的遗产及股东资格实际继承，应对金瑞华成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除公司章程另有规定外，自然人股东死亡后，其合法的继承人可以继承股东资格，在继承开始后，王汉没有明确表示放弃继承金福兰的股东资格，故王汉继承了金福兰在金瑞华成公司的股东资格。另王汉在庭审中自认从金福兰处继承到银行卡三张及现金5000元，且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未从金福兰处继承到任何财产，应认定王汉已对金福兰的遗产实际继承，应对金瑞华成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而一审法院以王汉未变更工商登记信息，及在庭审中书面承诺放弃继承股权为由认定王汉不应对金瑞华成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2.刘春锁系金瑞华成公司股东，对该公司负有清算义务，其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导致金瑞华成公司无法清算，应对金瑞华成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首先，本案系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解决的是公司股东对外部债权人的权利义务关系，确认股东真实身份不属于本案能够审查处理的，关于股东资格的认定，应由刘春锁、王汉另行诉讼解决。此外，刘春锁与北京益达顺通科贸有限公司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案号：（2020）京0108民初1069号），已被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海淀法院）按刘春锁撤回起诉处理，应视为刘春锁已经放弃确认其股东身份的权利，故其在本案中主张其非金瑞华成公司的股东，没有事实依据。其次，考虑权利外观及商事登记的公示作用，工商登记材料中的签字是否为其本人所签，不影响其对外的股东身份。君弘公司作为善意第三人，其没有能力亦没有途径对工商备案中资料的真实性予以核实。在刘春锁仍被登记为金瑞华成公司股东及监事的情况下，应根据金瑞华成公司工商登记认定刘春锁为金瑞华成公司股东；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对于涉及身份关系、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等应当由人民法院依职权调查的事实，不适用前款自认的规定。本案中，在刘春锁仍被登记为金瑞华成公司股东及监事的情况下，一审法院根据金某的证人证言来认定刘春锁不构成“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亦不构成“怠于履行义务”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此外，刘春锁不符合《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下简称“《会议纪要》”）关于小股东免责的情形。《会议纪要》第14条所称“小股东”的认定，不能仅以股权比例作为唯一的评判标准。根据该条文意，还应当考虑小股东是否客观上无法参与公司决策及经营管理、客观上是否无法控制公司账簿账册等方面予以综合认定。本案中，根据金瑞华成公司的工商档案显示，刘春锁为该公司股东，并担任监事职务，已能够实际参与了对金瑞华成公司的决策与经营管理，客观上能够控制该公司的账簿账册，对该公司履行清算义务，故其不适用小股东免责的情形，应对金瑞华成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刘春锁辩称，认可一审判决，请求维持一审判决。刘春锁从来没有承认其股东身份的意思表示，刘春锁已经提交了其真实签名的样本，并曾多次上访、投诉、报警，请求确认刘春锁不是股东，现在已有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石景山法院）的民事调解书，确认了刘春锁不是金瑞华成公司的股东。君弘公司没有关于刘春锁参与过金瑞华成公司任何决策、会议、任职等证据，刘春锁有充分证据证明自己没有投资能力和专业能力做股东，账簿公章一直都在金某的手里掌管。王汉辩称，认可一审判决，请求维持一审判决。王雨弟述称，认可一审判决，请求维持一审判决。君弘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刘春锁、王雨弟、王汉共同给付君弘公司对金瑞华成公司享有的债权169830元及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以169830元为本金，自2011年10月24日起至2014年7月31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双倍计算；以169830元为本金，自2014年8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计算）；2．诉讼费由刘春锁、王雨弟、王汉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君弘公司因定做合同纠纷将金瑞华成公司诉至石景山法院，2011年8月24日该案经审理作出（2011）石民初字第4011号民事调解书，载明：金瑞华成公司支付君弘公司货款169830（其中含诉讼费1830元）。该案于2011年10月24日发生法律效力，随后，君弘公司向石景山法院申请执行。2012年12月3日，石景山法院作出（2012）石执字第1496号执行裁定书，上载明：“本院在执行过程中，经财产调查被执行人名下现无财产可供执行。申请执行人亦不能向本院提供被执行人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故申请执行人于2012年12月3日，向本院提交撤回强制执行申请。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条第一款第（十一）项，裁定如下：准予北京君弘建筑玻璃有限公司撤回执行申请。”2016年9月9日，金瑞华成公司被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石景山分局吊销营业执照，当时公司投资人为金福兰（出资数额950万元）、刘春锁（出资数额50万元）。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的文件中显示：1.2005年11月8日，名为北京金瑞华成投资担保有限公司，股东为北京益达顺通科贸有限公司（出资数额为990万元）、金某（出资数额为10万元）。2.2005年11月18日，北京金瑞华成建筑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修改公司章程，载明：“根据股东会决议，将章程修订如下：原章程前言部分北京益达顺通科贸有限公司、金某，共同设立北京金瑞华成投资担保有限公司，现章程前言部分修订为金某、刘春锁，共同设立北京金瑞华成建筑技术开发有限公司。……现章程中股东的姓名、出资方式、出资额及出资比例如下：金某（货币出资950万元95％），刘春锁（货币出资50万元5％）。”下有金某、刘春锁签名。3.北京金瑞华成投资担保有限公司于2005年11月23日经我局核准，名称变更为北京金瑞华成建筑技术开发有限公司。4.2011年8月5日股东再次变更，由金某、刘春锁变更为金福兰（出资950万元）、刘春锁（出资50万元）。公司吊销营业执照时股东仍为金福兰、刘春锁。另，金福兰2016年8月25日去世，生前与前夫王雨弟（双方于1986年5月7日登记离婚）育有一子王汉。2019年7月12日，刘春锁因不服原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石景山分局作出的工商变更登记行为，向石景山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后申请撤诉，2019年8月7日，石景山法院作出裁定：准予刘春锁撤回起诉。2020年1月14日，刘春锁向海淀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确认与被告北京益达顺通科贸有限公司确认合同效力，后因未交纳诉讼费，按撤诉处理。2020年2月26日，刘春锁向北京市公安局门头沟分局大峪派出所报案称身份信息被冒用，截至判决之日，未予立案。另，2020年12月25日，因涉及本案基本事实，一审法院向金某就其提供的证人证言的真实性进行调查核实。金某到庭陈述（两份复印件是否是你本人的签字？）“是我本人的签字，上面的字我也都看过了，上面的内容我读了之后是真实的，我才在上面签字的。”（就你方知道的进行陈述。）“刘春锁不是北京金瑞华成建筑技术开发有限公司的股东，也不是公司的监事，也不是实际控制人。刘春锁也不掌握公司的账册，不知道公司的实际经营情况，也没有在公司任职。”（刘春锁怎么成为股东的？）“公司2005年注册的，我和刘春锁以前是同事，在一个公司打工。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刘春锁的身份证复印件都在公司，不知道谁把我们的身份证给代办公司了，代办公司把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他的身份证复印件都拿走了去办理的公司。刘春锁都不知道这件事，他也没有出钱，更没有得到分红。”一审法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05年修订）》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百八十四条规定，公司因被吊销营业执照而应当解散的，应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组成，逾期不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的，债权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指定有关人员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就王雨弟、王汉是否应对金瑞华成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一节。君弘公司主张金福兰生前系金瑞华成公司股东，王雨弟、王汉继承了金福兰在金瑞华成公司的股东资格，应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依据事实查明，王雨弟系金福兰前夫，二人婚姻存续期间未成立公司，离婚协议亦对财产进行了分割，且二人离婚在前，金福兰死亡在后，故王雨弟并非金福兰的继承人。王汉虽为金福兰之子，但一直不知其母为金瑞华成公司股东，更在其母死亡后并未继承金福兰的公司股权，并未更改工商登记信息确认其股东身份。在庭审中，王汉亦书面表示承诺放弃继承股权。故，对君弘公司有关王雨弟、王汉应对金瑞华成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就刘春锁是否对金瑞华成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一节。公司法司法解释二中规定了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在能够履行清算义务的情况下，故意拖延、拒绝履行清算义务，或者因过失导致无法进行清算，股东需承担连带责任。该条规定的理论基础是公司人格否认制度，适用该制度的前提是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本案中，根据金瑞华成公司修改后的公司章程中显示刘春锁于2005年11月18日成为金瑞华成公司股东，持股占比5％。现刘春锁对其股东、监事身份均不认可，就其主张刘春锁提交五、证明复印件，证据八、证明材料复印件，均为金某的证人证言，以证明金瑞华成股东一事与刘春锁无关。因上述证据为复印件，但内容与案件基本事实有关，故一审法院与金某调查核实，金某认可上述两份证据的真实性，陈述是其本人签字，本人签字前亦知载明的内容。且金瑞华成公司与刘春锁无关，刘春锁不是公司实际控制人，也不掌握公司的账册，亦不知公司的实际经营情况，也没有在公司任职。结合刘春锁提交的其曾因不服原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石景山分局作出的工商变更登记行为，向石景山法院提起行政诉讼、曾因确认合同效力向海淀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曾因身份被冒用一事向公安机关报案的证据，证明其得知身份信息被冒用后采取的行动经过，再结合刘春锁提交的与其爱人的社保记录、其本人的银行卡流水、其本人的劳动合同、其本人的工种证明，主张其本人为普通工人且家庭收入不高，不可能也没有能力去投资、经营公司，可初步判定刘春锁的行为不构成“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亦不构成“怠于履行义务”。另，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2款规定的逻辑是因为股东“怠于履行义务”，所以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二者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中，刘春锁承担连带责任的前提是“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这个结果与刘春锁“怠于履行义务”消极不作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金福兰曾是金瑞华成公司的股东，持股占比95％，其2016年8月25日去世，金瑞华成公司2016年9月9日被吊销营业执照。金福兰作为公司大股东，亦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客观上其死亡的事实会影响公司的经营管理。再结合前述，一审法院无法认定刘春锁掌握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故即使刘春锁作为占比5％的小股东“怠于履行义务”，也与金瑞华成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的结果无关。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05年修订）》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百八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判决：驳回君弘公司的诉讼请求。二审期间，刘春锁向本院提交了以下新证据：证据1.石景山法院（2021）京0107民初字1816号民事调解书，证明刘春锁与金瑞华成公司达成调解协议确认刘春锁不具有金瑞华成公司股东资格；证据2.居委会的证明，证明刘春锁一直与社区保持联系，没有失联，刘春锁的电话是实名登记的。君弘公司对证据1的真实性认可，合法性、证明目的不认可，认为股东资格确认纠纷属于确认身份关系的诉讼，不应适用调解，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一案被告是金瑞华成公司，而金某不是金瑞华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公司工商登记信息是认定股东的主要依据，刘春锁作为金瑞华成公司工商登记的股东，应推定其具有股东身份。对证据2真实性、关联性、证明目的均不认可，认为证人证言中没有居委会的联系方式，也没有居委会的人员出庭陈述，故证明目的也不认可，与本案无关。王汉称，因其与君弘公司没有任何交集，对相关情况不了解，故不发表质证意见。王雨弟称，同意王汉的意见。君弘公司、王汉、王雨弟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查认为，鉴于君弘公司对于证据1的真实性不持异议，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亦予以认可，其证明目的将结合案件事实予以综合认定，证据2与本案争议事实无直接关联，不予采信。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关于王汉是否应对金瑞华成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一节，根据已查明的事实，金福兰于2010年出狱后一直在家照顾老人，2016年8月25日金福兰去世，其去世后十余天即2016年9月9日，金瑞华成公司即被吊销营业执照，工商登记信息亦未显示王汉继承了金福兰的公司股份。本院认为，王汉虽系金福兰之子，但其对金福兰的股东身份并不知情，现有证据亦无法证明王汉“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且其“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与“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存在因果关系。故君弘公司主张王汉应对金瑞华成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其主张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可。关于刘春锁是否对金瑞华成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一节，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刘春锁先后因不服工商登记变更向石景山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因确认合同效力向海淀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因股东资格确认向石景山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并因身份被冒用一事向公安机关报案。上述系列行为虽并未改变工商登记确认的信息，但与刘春锁提交的与其爱人的社保记录、其本人的银行卡流水、其本人的劳动合同、其本人的工种证明以及证人金某的证人证言等其他证据相互印证，证明刘春锁的身份信息确有被他人冒用登记为金瑞华成公司股东的高度可能性。退而言之，即使如君弘公司主张，按照工商登记信息，刘春锁为金瑞华成公司股东，应按照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承担连带责任。但其承担责任的前提，应为其身为股东但“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且其“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与“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存在因果关系。工商登记信息显示金福兰为金瑞华成公司大股东，亦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刘春锁的持股比例仅为5％，现有证据无法认定刘春锁掌握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故即使刘春锁作为占比5％的小股东“怠于履行义务”，也与金瑞华成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的结果无关。据此，君弘公司主张刘春锁应对金瑞华成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其主张并无不当，本院亦予以认可。综上所述，君弘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697元，由北京君弘建筑玻璃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李 利审 判 员  陈 实审 判 员  杨 力二〇二一年五月十日法官助理  李晓桐书 记 员  李连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