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新23民终7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阿勒泰地区分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勒泰地区阿勒泰市迎宾路克兰区45号六方城1栋A3-2四楼。 主要负责人：顾霞，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瑜，新疆同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阜康市迅驰吊装运输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回族自治州阜康市产业园阜西区阜康迅驰吊装运输有限公司办公楼。 法定代表人：张戈，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霞霞，新疆典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缪建，男，1971年3月21日出生，汉族，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回族自治州阜康市。 原审第三人：俞艳霞，女，1978年4月20日出生，汉族，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回族自治州阜康市。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阿勒泰地区分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阜康市迅驰吊装运输有限责任公司（迅驰公司）及原审第三人缪建、俞艳霞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阜康市人民法院（2020）新2302民初10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1年4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保险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瑜与被上诉人迅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董霞霞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缪建、俞艳霞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保险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第一，按照《交强险条例》第3条及《交强险条例》第44条规定内容，交强险仅适用于交通事故或者道路以外通行状态下发生的事故，但本案诉争的吊车是在静止状态中（非作业），出于维修之目的，在修理过程中致被上诉人的雇员死亡。由此看见，本案不符合交强险的“交通事故”、“通行”的法律赔付两个要件，应属于施工现场安全责任事故。同时，一审判决中引用了保监厅（2008）345号《关于交强险条例适用问题的复函》，来说明此案应适用交强险条例的适法性。且不说该复函的法律阶层效力问题，该文强调了特种车在进行作业时的责任事故，可以比照适用该条例，而该案的事故成因既不是作业过程中，也不是交通责任事故，更不是《交强险条例》保障的对象和范围，依据诉争吊车与上诉人签订的《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总则部分第三条的约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者其允许的驾驶员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或者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的。本案吊车处于静止状态，在检修过程中，由于操作失误所致。死者死亡原因并不是与被保险机动车本身发生碰撞、剐蹭、挤压或事故，和使用机动车没有关系，不应属于我国道路安全法规定的交通事故。本案中，诉争吊车是静止状态，在检修过程中，由于操作失误所致。虽然表面上看，与诉争机动车有一定的关系，但其最直接的原因并非交通事故。本案应适用《侵权法》中关于侵权行为致损的归责原则。在没有法律依据的情况下，人为扩大解释交通事故的保险赔偿范围不正确。 迅驰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公平合理。理由如下：一、本案发生的基础事实是基于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依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七条规定，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属于交强险适用范围正确。关于涉案自走式起重机（吊车）属于法律规定的机动车的范围。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三款“机动车”，是指以动力装置驱动或者牵引，上道路行驶的供人员乘用或者用于运送物品以及进行工程专项作业的轮式车辆。本案涉案车辆符合上述法律的定义范畴。依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八条规定，涉案车辆办理了号牌登记（车牌号为×××），国家公安机关依法办理了行驶证，牌照，系获得国家公安机关的行政许可，具有依法行使的资格。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款：“道路”，是指公路、城市道路和虽在单位管辖范围但允许社会机动车通行的地方，包括广场、公共停车场等用于公众通行的场所。本案发生场所系阜康市工业园区国道旁的允许公共通行大型车辆的停车场，符合法定的道路范围内。二、上诉人认为车辆属于“静止”状态、“维修过程中”涉案车辆不符合“作业时”的标准和条件，属于推卸责任。涉案车辆在案发时已经点火启动，车辆在启动中，并不是静止状态。关于上诉人所称涉案车辆在维修过程中发生的事故不属于保险范围的认知，属于认识错误。涉案车辆维修完毕进行检测启动运行，从时空上看已经属于维修在前的阶段已经完成和结束。本案中车辆点火启动是车辆运行的前提条件，任何一辆车辆想要运行都必须进行点火启动方能行驶，对特种吊装车辆，进行上路前的性能测试是安全驾驶规范驾驶的必要条件和基本操作规范，本案中点火启动期间发生的事故，应当属于道路交通法规定的交通事故。三、上诉人只知道收取保费，保险事故发生后却百般推卸责任。若不依法赔付，一旦形成逃避责任的判例，社会负面影响不可估量。 缪建、俞艳霞未作陈述亦未提交书面陈述意见。 迅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保险金额61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1月24日，原告向曹华丽出具《授权委托书》，委托曹华丽办理涉案车辆保险事宜。2018年11月25日曹华丽为本案涉案事故起重车，车牌号为×××在被告处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和第三者责任保险、不计免赔险各一份，其中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0元，第三者责任保险的赔偿限额为500,000元，保险期间均为2018年11月26日0时至2019年11月25日24时，被保险人均为曹华丽。2019年3月19日，第三人之子缪子轩（系原告公司雇员）爬入涉案车辆大臂里面进行检修，车辆驾驶员鞠泽超误以为缪子轩已经撤离车辆，故启动了控制作业的发动机（该车辆系特种车辆，有两个发动机，一个控制行驶，一个控制作业）进行作业制动，从而造成缪子轩颅脑损伤而死亡。事故发生后，原告与第三人达成《工伤死亡赔偿协议书》，并于2019年3月30日向第三人支付赔偿金300,000元。2019年11月11日，缪建、俞艳霞因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起诉本案原、被告及张戈、鞠泽超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依法作出（2019）新2302民初2852号民事调解书，各方当事人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被告阜康市迅驰吊装运输有限责任公司于2019年12月30日前给付原告缪建、俞艳霞赔偿金100,000元，于2020年3月1日前给付原告缪建、俞艳霞赔偿金100,000元；二、被告张戈、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阿勒泰地区分公司、鞠泽超在本案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三、原告缪建、俞艳霞自愿放弃其他诉讼请求。”2020年1月4日，缪建、俞艳霞收到原告给付的赔偿金90,000元。2020年5月12日，原告委托其法定代表人之子张凯麒向缪建、俞艳霞给付赔偿金60,000元，委托其法定代表人之妻曹华丽向缪建、俞艳霞给付赔偿金50,000元。另查明，涉案两份保险单均载明被保险车×××车主为胡邦康。2017年6月18日，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苏03执恢51-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被执行人胡邦康名下车牌号为×××的汽车起重机归张猛所有。2017年9月15日，张猛将该车辆转让给乌鲁木齐戈隆货运服务有限公司。2018年7月5日，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出具（2016）苏03执恢51-2号协助执行通知书，请求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库尔勒市车辆管理所协助将胡邦康名下的×××大型车辆过户到张猛名下，但截至目前，涉案车辆仍登记在胡邦康名下。一审法院认为，第一，本案涉案事故车辆系用于起重的特种机动车，且被告承保了该车辆的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保险，因此被告称该车辆不是机动车，不包括在机动车保险范围内的答辩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第二，关于本案事故是否属于被告承保的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保险的赔偿范围。《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2006年版）第43条（2012年版为第44条）规定：“机动车在道路以外的地方通行时发生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赔偿，比照适用本条例。”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曾于2008年12月5日就特种车辆在作业中发生的责任事故是否适用交强险向江苏省徐州市九里区法院复函（保监厅函［2008］345号《关于交强险条例适用问题的复函》），明确表示：“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43条的立法精神，用于起重的特种机动车在进行作业时的责任事故，可以比照适用该条例。”该复函虽不属于法律法规，但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作为保险行业的监管机构，其发布的文件保险公司应当遵照执行。且交强险作为一种强制性保险，其设立目的是以该强制性责任保险分担社会运行风险，促使社会主体能从保险公司获取赔偿，具有强烈的保障性。本案诉争事故并非通常意义上的交通事故，被保险车辆作为特种车辆，其作业状态为常态，而行驶状态为非常态，责任事故有更大概率发生在作业过程中。本案被告作为保险人对这一情况是明知的。而投保人为特种车辆投保交强险的目的，即为驾驶该特种车辆在往返作业点的道路行驶途中所发生的道路交通事故及从事作业过程中发生的事故对不特定第三者造成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时分散风险。故对特种车辆在作业中发生事故导致的第三者损害，保险公司主张不属于交强险的保险责任范围，即不符合交强险的设立宗旨，亦不符合合同订立之目的。故本案事故属于被告承保的交强险赔偿范围。另，本案事故发生时，车辆驾驶人员已启动作业发动机，不能认定为被告所述的车辆处于静止状态，因此本案事故亦属于被告承保的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范围。第三，关于被告主张的本案已由阜康市人民法院在（2019）新2302民初2852号民事调解书中处理完毕，在该案中本案被告不承担责任。一审法院认为，（2019）新2302民初2852号案件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该案原告即本案第三人对本案被告权利的放弃和本案原告在上述案件中赔偿受害者家属，并不能视为本案原告放弃对承保事故车辆的保险公司的追偿权，因此本案原告仍有权基于保险合同向本案被告主张权利。第四，本案事故发生时间为2019年3月19日，而事故车辆的保险期限为2018年11月26日至2019年11月25日，因此涉案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原告系车辆实际使用人，涉案死者缪子轩亦是因被告承保的×××起重车发生事故而造成死亡的，且事故发生后原告已对受害者家属进行了赔偿。综上，被告的答辩意见不成立，本案原告有权向被告进行追偿。但原告主张的死亡赔偿金785,020元、丧葬费38,354.5元、供养亲属抚恤金226,320元、差旅费15,000元、误工费、精神损失费100,000元，合计1,164,694.5元。经其与受害者家属商，最终向受害者家属赔偿1,00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与受害者家属协商赔偿的金额不能直接作为原告向被告主张赔偿的标准。其主张的死亡赔偿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规定：“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本案死者缪子轩死亡时为十八周岁，因此死亡赔偿金应当为655,280元（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2,764元×20年）。原告主张的丧葬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规定：“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故丧葬费应当为38,354.5元（76,709元÷12个月×6个月），原告的该项主张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原告主张的供养亲属抚恤金226,320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被扶养人还有其他扶养人的，赔偿义务人只赔偿受害人依法应当负担的部分。被扶养人有数人的，年赔偿总额累计不超过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额或者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额。”本案中死者缪子轩死亡时，其父亲缪建年仅46周岁，其母亲俞艳霞年仅39周岁，均为完全劳动能力人，故原告的该项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原告主张的差旅费15,000元，其未向一审法院提供交通、食宿发票等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故对原告的该项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原告主张的误工费、精神损失费10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其主张过高，一审法院酌定为10,000元。因此，原告应当向受害者家属赔偿的金额即原告可向被告追偿的金额应当为703,634.5元（丧葬费655,280元＋丧葬费38,354.5元＋误工费、精神损失费10,000元）。本案原告自认向受害者家属赔偿的1,000,000元中有500,000元系其投保的另一家保险公司向受害者家属赔偿，该500,000元原告不能再次主张保险赔偿，应当予以扣除。故本案原告可向被告追偿的金额应当为203,634.5元（703,634.5元-500,000元）。被告承保的涉案车辆交强险赔付限额为110,000元，第三者责任保险赔付限额为500,000元，因此，被告应当在交强险范围内赔付110,000元，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赔付93,634.5元。综上所述，原告的诉讼请求部分成立。判决：一、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阿勒泰地区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告阜康市迅驰吊装运输有限责任公司支付保险赔偿金203,634.5元；二、驳回原告阜康市迅驰吊装运输有限责任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事故造成的人身伤亡损失是否属于交强险及第三者责任保险的赔偿范围。 《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三）项对机动车定义为“是指以动力装置驱动或者牵引，上道路行驶的供人员乘用或者用于运送物品以及进行工程专项作业的轮式车辆”，因此，吊车、混凝土泵车、压路机、起重机等作业车辆虽具有特种车辆的性质，但仍属于机动车，必须投保交强险。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险立法本意来说，交强险通过法律规定强制机动车的所有人或管理人依法投保，让保险人来承担、分摊社会风险，并以该强制性的责任保险，保障机动车肇事责任事故的受害人能够及时从保险公司得到经济赔偿，以分散投保人承担责任的风险。而包括起重机等在内的特种车辆，其在道路上行驶的时间显然少于作业时间，若将该特种车辆在作业时造成的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排除在交强险的赔偿范围之外，则该特种车辆受害人获得交强险救济的概率将大大降低，投保人投保交强险的目的也将难以实现，该结果显然不符合交强险的立法目的。另，交强险保险条款约定保险责任范围为被保险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对于“使用”一词，从文义解释的角度出发，应当是包含驾驶、作业在内，保险条款亦未将作业事故排除在保险责任范围之外。《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四十四条规定，机动车在道路以外的地方通行时发生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赔偿，比照适用本条例。据此，用于起重的特种机动车辆在进行作业时致人损害的，可以参照适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的规定，特种机动车辆的投保人在对受害人进行赔偿后，可以要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范围内予以赔偿。而案涉车辆已经维修完毕，启动了作业制动，应当认定为正在作业中导致案外人缪子轩人身伤亡损失，属于交强险的责任范围，应由上诉人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保险赔偿责任。 案涉车辆在上诉人处投保了机动车商业三者险，所签订的《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总则部分第三条约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者其允许的驾驶员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或者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的”，如上分析，对于“使用”一词，应当包含作业在内，保险条款亦未将作业事故排除在保险责任范围之外，因此，案涉车辆启动作业制动，属于作业过程中致案外人缪子轩人身伤亡损失，属于商业三者险的责任范围，应由上诉人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承担保险赔偿责任。因此，本案事故属于上诉人承保的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范围，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并据此确定上诉人的各项赔付金额亦正确，被上诉人可向上诉人追偿的金额共计703,634.5元，扣减另一家保险公司就涉案事故已赔付的500,000元，上诉人须在交强险范围内赔付110,000元，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赔付93,634.5元。 综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阿勒泰地区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55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阿勒泰地区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须依法按期履行判决，逾期未履行的，应向执行法院报告财产状况，并不得有高消费及非生活和工作必需的消费行为。本条款即为执行通知，违反本条规定的，本案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可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 判 长 周美蓉 审 判 员 毛春艳 审 判 员 马翔馨 二〇二一年五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宋雪倩 书 记 员 俞 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