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1民终184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延庆区东外大街109号1幢。法定代表人：韩刚，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书彬，广东华埠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卫波，广东华埠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陆云水，女，1933年8月20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浙江省岱山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顾赛成，女，1958年1月6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浙江省岱山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瓦达，男，1981年3月19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浙江省岱山县。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樊秀春，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安心财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延庆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9民初45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安心财险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第一，被上诉人签署的赔偿确认书与声明是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撤销事由。本案已经协商赔付结案，且被上诉人明确表示不反悔，不再以任何方式主张任何权利。第二，投保人的代表丁志省明确说明投保时确认每人赔偿限额为40万元。第三，上诉人应支付的意外伤害身故赔偿金应为30万元（上诉人已支付10万元），并非320万元。投保时，上诉人作为保险人与上海博英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英公司）作为投保人意思表示清楚，不存在歧义。即使电子保单上没有明确记载每人赔偿限额为40万元，但是在投保时双方意思表示清楚且达成一致，交纳的保费也是总额320万元共8人，每人限额40万元的保费。二、一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本案投保人为博英公司，又是被保险人的工作单位，死亡原因据投保人报案称在工作期间，一审判决未将投保人列为当事人属于遗漏当事人的情形，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按照举证规则，一审法院应当按照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认定上诉人提供的丁志省的说明合法有效。此外，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与本案存在利益冲突。三、《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规定保险活动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以善意、诚实、守信的态度，遵循最大诚信原则，双方进行了协商赔付合法有效，禁止反言。本案协商赔付也充分体现了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且在声明中明确说明双方确认保额为40万元，合法有效。四、本案电子保单及相关附件及保险条款合法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上诉人作为保险人已经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撤销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与安心财险公司于2018年10月23日签订的赔偿确认书、声明；2.安心财险公司支付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对于张友坤意外身故保险金共计320万元（已经赔付10万元，剩余310万元未赔付）。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友坤与顾赛成系夫妻，二人生育了张瓦达，陆云水系张友坤之母，张友坤的父亲已经去世。2018年，博英公司为张友坤等8人在安心财险公司投保了人身意外伤害保险，保单号：1010052061001180000006731，保险期间自2018年7月19日00时00分00秒起至2019年7月18日23时59分59秒止；保障内容为意外伤害身故、伤残320万元，意外伤害医疗费用8万元，住院生活津贴144000元；保险费8456元；适用条款《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条款（2016版）》（以下简称《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特别约定：被保险人的年龄为16-65周岁，为从事《职业分类表》中规定的5-6类职业且身体健康、能正常工作或生活的自然人，其中，未成年人具有合法经济收入来源；……住院生活津贴仅保障意外伤害导致的住院，不包括疾病住院情况，每日津贴100元，免赔3天，每次住院最多90天，全年不超过180天；保险人认可的医院为二级及二级以上公立医院，但北京平谷地区医院除外。《保险条款》第五条约定：“本保险会为被保险人提供如下保障：（一）身故保险金给付。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遭受意外伤害事故，并自事故发生之日起一百八十日内因该事故身故的；或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伤害事故且自该事故发生之日起下落不明，被人民法院宣告死亡的，我司按本保险合同载明的保险金额，承担身故保险金给付责任。……”第六条约定：“因下列原因造成被保险人身故或伤残的，我司不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一）投保人、被保险人的故意行为及违法犯罪性行为；……”第七条约定：“保险金额由投保人与我司在投保时协商确定，并在保险合同中载明。保险金额是我司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的最高限额。”第十二条约定：“保险金申请人向我司申请给付保险金时，应提交以下材料：（一）意外身故保险金：1.保险金申请人的身份证明；2.公安部门出具的被保险人户籍注销证明、二级以上（含二级）或被保险人认可的医疗机构出具的被保险人身故证明书。若被保险人为宣告死亡，保险金申请人应提供人民法院出具的宣告死亡证明文件；3.保险金申请人的银行账户；4.保险金申请人所能提供的其他有关证明和资料……”。第十八条约定：“意外伤害：指以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客观事件为直接且单独的原因致使身体受到的伤害。”2018年10月8日，张友坤到嵊泗县医院就诊，该院CT诊断报告显示：张友坤脑干及右侧基底节区脑出血。次日，张友坤以20小时前不慎摔伤后即出现意识不清等症状被送至华山静安分院就诊，被诊断为：创伤性脑干出血并住院治疗，同年10月17日，张友坤以创伤性脑干出血、社区获得性肺炎、非重症出院，未愈。同年10月18日，张友坤于家中去世，衢山镇卫生院出具了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同年10月20日，张友坤遗体在岱山县衢山殡仪馆火化。同年10月23日，安心财险公司与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签订了赔偿确认书，载明：本人/本单位同意人身意外伤害险1010052061001180000006731号保单下因2018年10月18日被保险人张友坤身故赔款（人民币）大写：壹拾万元整（小写）￥100000.00之金额。本人/本单位收款账号、开户银行、户名如下：收款账号：×××，开户银行：中国农业银行岱山县衢山支行，户名：顾赛成。同日，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向安心财险公司出具声明，载明：兹有向贵司投保的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被保险人为张友坤，身份证号为×××，保单号为1010052061001180000006731，保额为肆拾万元人民币。2018年10月18日，张友坤身亡。现由于被保险人个人原因，其合法受益人特向贵司协商，赔付人民币壹拾万元整（意外伤害医疗费用、住院生活津贴除外，另核算）了结此案，不再对此事以任何方式主张任何权利。后安心财险公司即向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支付保险金1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博英公司作为投保人，为其包括张友坤在内的职工，在安心财险公司投保的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及附加条款，该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张友坤在保险期间内意外死亡，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第一，本案是否应追加投保人博英公司作为当事人；第二，安心财险公司应向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支付的意外伤害身故赔偿金的具体数额；第三，被保险人死亡的原因及地点对于保险金赔付是否产生影响；第四，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于2018年10月23日签订的赔偿确认书和声明是否应予撤销。对此一审法院分别评析如下：第一，本案是否应追加投保人博英公司作为当事人。一审法院认为，虽然博英公司为本案团体保险的投保人，但是博英公司非受益人，在本案被保险人张友坤死亡后，其对本案争议的保险金不具有独立的请求权，亦与本案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因此，博英公司非本案当事人。第二，安心财险公司应向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支付的意外伤害身故赔偿金的具体数额。首先，从保单内容来看，保单中无任何字句记载和显示，保单中的意外伤害身故保险金320万元是由八人均分，且安心财险无证据证明其向投保人、被保险人亦或受益人就保险金系八人均分作出明确说明；其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的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在本案双方对保险金的条款表述、含义产生争议时，应作出对保险人安心财险公司不利的解释。因此，安心财险公司应向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支付的意外伤害身故赔偿金的金额应为320万元。第三，被保险人死亡的原因及地点对于保险金赔付是否产生影响。从张友坤就诊的医院诊断看，嵊泗县医院CT诊断报告印象为：脑干及右侧节区脑出血；华山静安分院的入院主要症状中也有患者20小时前不慎摔伤后的表述，安心财险公司亦未提供有效的证据证明张友坤并非因意外伤害造成的脑干出血。结合张友坤未愈出院的诊断证明和衢山镇卫生院出具和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衢山殡仪馆出具的遗体火化证明，均可以证明张友坤于2018年10月18日于家中死亡的事实，且死亡原因为创伤性脑干出血，故张友坤的死亡原因和地点均不影响安心财险公司赔付保险金。第四，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于2018年10月23日签订的赔偿确认书和声明是否应予撤销。根据法律规定，因重大误解订立合同，或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有关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变更或撤销。所谓的显失公平，是指合同一方当事人利用自身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等情形，在与对方签订合同中设定明显对自己一方有利的条款，致使双方基于合同的权利义务和客观利益严重失衡，明显违反公平原则。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的撤销权、解除权等权利的存续期间，除法律另有规定外，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产生之日起计算，不适用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和延长的规定。存续期间届满，撤销权、解除权等权利消灭。本案中，安心财险公司作为专业的保险机构，对保险事故是否应该理赔具有专业的知识和经验，其在张友坤去世后，明知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应当得到的实际赔偿数额远大于赔偿协议约定的10万元，仍基于免责条款于2018年10月23日与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签订了赔款确认书，该做法是置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的合法权益于不顾，明显有失公平，故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要求撤销赔款确认书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应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于2018年10月23日与安心财险公司签订的赔款确认书、声明；二、安心财险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给付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保险金320万元（扣除已经支付的10万元，再行支付310万元）。上述事实，有张友坤电子保单及保险条款、相关医院证明和死亡证明、亲属证明、声明、理赔确认书、投保信息及相关询问笔录等在案佐证。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第一，被上诉人签订的赔偿确认书和声明是否应予撤销；第二，安心财险公司应向被上诉人支付的意外伤害身故赔偿金的具体数额；第三，一审程序是否合法。对此本院分别评析如下。第一，关于被上诉人签订的赔偿确认书和声明是否应予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及第二款规定，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撤销权消灭。当事人自民事法律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本案中，安心财险公司作为专业的保险机构，对保险事故是否应该理赔具有专业的知识和经验，其在张友坤去世后，明知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应当得到的实际赔偿数额远大于赔偿协议约定的10万元，仍基于免责条款于2018年10月23日与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签订了赔款确认书，对被上诉人而言明显失公平，故被上诉人有权请求予以撤销。现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诉请撤销赔偿确认书和声明，本院予以支持。第二，安心财险公司应向被上诉人支付的意外伤害身故赔偿金的具体数额。《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本案中，安心财险公司提供的《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电子保单》中，仅标注了意外伤害身故、伤残的保障内容为320万元，并未确定是8人共计保障320万元。安心财险公司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其向投保人、被保险人亦或受益人就保险金系八人均分作出明确的说明，在双方对保险金的条款表述、含义产生争议时，应作出对被保险人有利的解释。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安心财险公司应向陆云水、顾赛成、张瓦达支付的意外伤害身故赔偿金的金额应为320万元正确，安心财险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第三，一审程序是否合法。安心财险公司认为，一审未将投保人列为当事人，属于遗漏当事人；被上诉人的代理人代理身份不合法。对此，本院认为，虽然博英公司为本案团体保险的投保人，但是博英公司非受益人，在本案被保险人张友坤死亡后，其对本案争议的保险金不具有独立的请求权，亦与本案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故不需要追加其为本案当事人。关于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身份及权限问题，经审查，被上诉人在一审、二审中提交的委托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诉讼活动合法有效，且上诉人在一审程序中明确表示对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身份及权限不持异议，其在二审程序中也未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身份及权限不合法，故对此异议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安心财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2400元，由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王春光审 判 员 范术伟审 判 员 李 茜二〇二一年五月十日法官助理 赵 凯书 记 员 宋 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