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1）新30行终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燕，女，1980年6月9日出生，回族，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东，新疆法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阿图什市帕米尔路东19院。 法定代表人：凯沙尔尼加提，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榕，该局劳动监察支队支队长。 上诉人马燕因工伤保险资格或者待遇认定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图什市人民法院（2021）新3001行初4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马燕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东，被上诉人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克州人社局）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榕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审理查明：死者唐明钧生前受雇于案外人努尔麦麦提麦麦提，从事货车司机工作，其驾驶的×××重型半挂牵引车，登记挂靠在乌鲁木齐顺迎盛通物流有限公司名下。2019年7月31日9：00左右，唐明钧在阿图什市青松水泥厂前停车休息期间突感不适，随后被送往喀什市人民医院，CT诊断报告单载明：蛛网膜下腔出血合并脑室出血，结合临床病史。报告单打印时间为2019年7月31日11时42分44秒。2019年7月31日14时32分，唐明钧入住喀什地区第一人民医院，在该医院入院记录病史中记载：当时患者家属发现后立即送至喀什市人民医院就诊，查头颅CT提示“蛛网膜下腔出血”，因条件有限，建议转上级医院，遂来我院就诊，急诊查头颅CT提示“蛛网膜下腔出血”，急诊科医生以“自发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动脉瘤”为诊断收住我院。喀什地区第一人民医院门诊诊断：“自发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动脉瘤？”。2019年8月2日11时55分，唐明钧死亡，死亡原因：脑干出血、左侧椎动脉瘤。2019年11月13日马燕向克州人社局申请对唐明钧作出工亡认定。于2020年5月7日，克州人社局作出克人社认字（2020）050701号认定工亡决定书：认定唐明钧死亡为工亡。2020年6月23日乌鲁木齐顺迎盛通物流有限公司不服克州人社局2020年5月7日作出的（2020）050701号认定工亡决定书，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提出行政复议申请。2020年8月6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作出行政复议决定：撤销克州人社局于2020年5月7日作出的（2020）050701号认定唐明钧死亡为工亡的具体行政行为，并于收到本复议决定之日起一个月内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克州人社局于2020年10月13日作出克人社认字［2020］101301号不予认定工亡决定书：不予认定唐明钧死亡为工亡。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死者与挂靠单位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是否属于工伤；承担工伤保险主体责任与认定或不予认定工伤有无关联性。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的规定，克州人社局是履行认定工伤行政职能的行政机关，依法有权对工伤申请作出处理决定。原告作为唐明钧的近亲属对克州人社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亡决定书》不服有权提起行政诉讼。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遵循对被诉具体行政行为的合法性进行全面审查的原则。关于唐明钧工伤认定问题，首先，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五项中虽规定“个人挂靠其他单位对外经营，其聘用的人员因工伤亡的，被挂靠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条文中在“个人挂靠其他单位对外经营，其聘用的人员因工伤亡的”这一特定情形下，已不再是先确定劳动者与用工单位之间劳动关系后作出工伤认定，而是直接由被挂靠的单位先对因工伤亡的劳动者承担工伤保险责任。这样规定显然是为了实现《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目的，保障因工伤亡的劳动者及时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当然，被挂靠的单位只是基于立法者为保障因工伤亡的劳动者及时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的目的，先行承担工伤保险责任，为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二款规定，“前款第（四）、（五）项明确的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承担赔偿责任或者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从工伤保险基金支付工伤保险待遇后，有权向相关组织、单位和个人追偿”。因此乌鲁木齐顺迎盛通物流有限公司可以作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主体。该规定体现的是对劳动者因工伤亡后的一种特殊救济和保障，但并不能因此反推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就与承担保险责任的对象之间成立事实劳动关系。这一特定情形的劳动者工伤保险待遇问题作出的特别规定，系从工伤保险责任的层面规定了被挂靠单位的责任，应当作为该情形下劳动者因工伤亡申请工伤保险赔偿的依据，而不能作为认定工伤的法律依据。认定工伤最基本的前提是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或形成事实上的劳动关系。“隶属性”是劳动关系的本质特点，其包括人身上、经济上和组织上的“隶属性”。本案死者唐明钧为实际车主努尔麦麦提麦麦提雇请，由车主努尔麦麦提麦麦提支付其报酬、工作安排和管理，其与乌鲁木齐顺迎盛通物流有限公司之间不具有人身上、经济上和管理上的“隶属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车辆实际所有人聘用的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是否形成事实劳动关系的答复》明确了“个人购买的车辆挂靠其他单位且以挂靠单位的名义对外经营的，根据2008年1月1日起实施的《劳动合同法》规定的精神，其聘用的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不具备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不宜认定其形成了事实劳动关系”。综上，被告克州人社局认定唐明钧死亡不予认定工亡的理由成立。被告于2020年10月13日作出的克人社认字［2020］101301号《不予认定工亡决定书》，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原告马燕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马燕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马燕负担。 马燕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阿图什市人民法院（2021）新3001行初4号行政判决书，依法改判。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是死者唐明钧生前受雇于案外人努尔麦麦提唐明钧于2017年受雇于车主努尔麦麦提麦麦提……（判决书第三页第二十行开始至第四页二十二行），该查明的事实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五的规定“个人挂靠其他单位对外经营，其聘用的人员因公伤亡的，被挂靠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乌鲁木齐顺迎盛通物流有限公司应当是承担工伤保险主体的单位。（二）2013年民一他字第16号认为不宜认定聘用的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形成事实劳动关系。这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五）的规定似乎相互矛盾，实际上不是。一般情况下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前提是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其实不然，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可以与劳动关系中的用人单位相分离，此处只是规定了挂靠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并没有规定双方形成劳动关系。最高院之所以对工伤责任进行特殊规定，是基于挂靠经营中，实际经营人偿付能力较差，规定由被挂靠单位承担工伤保险责任，是出于对劳动者工伤权益的保护，所以，实际经营人聘用的司机与被挂靠单位不形成劳动关系，但被挂靠单位要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在现行的工伤保险责任承担形势下，只有认定工亡和不认定工亡两种形式，如果不认定为工亡，承担工伤保险责任主体就不需承担工伤保险责任，上诉人没有任何救济途径。 克州人社局答辩称，一审支持克州人社局认定死者的病例确认唐明钧死亡时间超过48小时，以及唐明钧与车主努尔麦麦提麦麦提是雇佣关系，不是劳动关系，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克州人社局在本案不予认定工亡的决定认定程序合法、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请二审予以维持。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没有争议。 经审理查明，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当事人只是对一审判决法律适用和裁判结果各执己见。 马燕认为一审判决在适用法律方面相互矛盾，对法律法规的理解错误。除坚持自己上诉请求和列明的事实和理由外提出如下质疑：认为一审法院一方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认定了挂靠单位应当承担工伤保险主体责任，另一方面却不认定马燕的丈夫唐明钧是工亡，如果该案不被认定为工亡，克州人社局称马燕可以向法院起诉车辆挂靠单位未交工伤保险的责任并附带民事赔偿。马燕认为工伤主体责任纠纷不属于法院直接受理的案件，应当由人社部门处理，如果人社部门不认定为工亡，那么人社单位无法处理，马燕追究工亡责任则沦为空谈，如果二审法院认为我方可以直接向法院起诉挂靠的物流公司承担工伤保险主体责任，那么马燕则没有意见。 克州人社局在坚持自己的答辩意见外，回应了马燕提出的以上问题：认为对该案工伤主体责任的解析及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的规定是否适用于工伤认定还不够明晰也不确定，因此克州人社局先行采纳了相关条款相应内容作出认定。我局理解的是车辆挂靠的乌鲁木齐顺迎盛通物流有限公司理应给马燕工伤保险责任，之后保险公司给予补偿。只要与乌鲁木齐顺迎盛通物流有限公司有劳动关系有劳动合同，按照合同相应的法律关规定参加五险一金。如果没有工伤赔偿，导致的损失理应由乌鲁木齐顺迎盛通物流有限公司赔偿。 本院认为，工伤保险资格认定行政案件，审查的内容是行政机关在工伤认定中的行政行为是否合法，而本案马燕的丈夫唐明钧是案外人努尔麦麦提麦麦提所雇佣的司机，所驾驶的车辆挂靠在案外人乌鲁木齐顺迎盛通物流有限公司名下。以挂靠形式进行运输经营，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条例》等行政法规的规定，使国家通过运输经营许可证的形式加强道路安全管理的目的落空，而挂靠单位却从中牟利。既然挂靠单位同意他人挂靠并收取一定费用，同时也就意味着其应对外承担由此带来的法律责任挂靠单位与车主签订的协议中一般都未约定车主所雇司机须遵守挂靠单位制定的规章制度并服从其监督管理，亦未约定挂靠单位有权参与或者干涉车主车辆的营运。但挂靠单位允许车主以其名义运营并从中收取一定数额的金钱，挂靠单位与车主之间的关系类似于企业与内部承包人的关系，可以视为挂靠单位授权车主雇用司机并对其进行管理，这就意味着该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存在管理与被管理、指挥与被指挥关系。车主所雇的司机间接受挂靠单位的劳动管理，间接从事挂靠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其提供的劳动可视为挂靠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在法律上可以解释为挂靠单位与车主所雇的司机是雇用和被雇用的关系，车主是以挂靠单位的名义进行民事活动。他们只是没有一种法律形式的真正意义的劳动关系，从挂靠经营关系推定出一种“拟制的劳动关系”。因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车辆实际所有人聘用的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是否形成事实劳动关系的答复》［（2013）民一他字第00011号］，该答复内容是“个人购买的车辆挂靠其他单位且以挂靠单位的名义对外经营的，根据2008年1月1日起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的精神，其聘用的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不具备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不宜认定其形成了事实劳动关系”。这是根据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请示的相应民事案件的具体案情作出的答复。与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2007年12月3日作出的（2006）行他字第17号《关于车辆挂靠其他单位经营车辆实际所有人聘用的司机工作中伤亡能否认定为工伤问题的答复》中明确指出“个人购买的车辆挂靠其他单位且以挂靠单位的名义对外经营的，其聘用的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形成事实劳动关系，在车辆运营中伤亡的，应当适用劳动法和《工伤保险条例》的有关规定认定是否构成工伤。”所涉及的案件行政案件的类型不同、法律关系不同、解决问题的角度不同，不能断章取义、一概而论推定适用于所有类型的案件。因此，最高人民法院两个答复并不矛盾。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五项，个人挂靠其他单位对外经营，其聘用的人员因公伤亡的，被挂靠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单位。该司法解释从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出发，从挂靠经营关系推定出拟制的劳动关系。在认定工伤时无需再另行确认劳动关系。一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车辆实际所有人聘用的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是否形成事实劳动关系的答复》基于“不宜认定其形成事实劳动关系”，没有考虑到《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五）项所规定挂靠情况下认定工伤，无需要确认与被挂靠单位存在劳动关系之例外法定情形，属于对该项法律规定理解的错误。 本案中，根据工伤认定申请表、×××重型半挂车行驶证、乌鲁木齐顺迎盛通物流有限公司与努尔麦麦提麦麦提签订的《管理经营车辆合同》（挂靠合同）、努尔麦麦提麦麦提《承诺书》、乌鲁木齐顺迎盛通物流有限公司《情况说明》、证人证言等证据足以认定，该半挂车实际车主努尔麦麦提麦麦提将×××重型半挂车挂靠在乌鲁木齐顺迎盛通物流有限公司从事货物运输业务，马燕丈夫唐明钧系努尔麦麦提麦麦提所雇佣的驾驶员，努尔麦麦提麦麦提作为自然人是不具有用工主体资质的，唐明钧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应当视同工伤。克州人社局对马燕提起的工伤认定申请作出过两次认定。2020年5月7日“克人社认字［2020］050701号《认定工亡决定书》”认定为工亡，向马燕和乌鲁木齐顺迎盛通物流有限公司等送达后，乌鲁木齐顺迎盛通物流有限公司不服依法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以下简称人社厅）申请复议，人社厅在分析相关法律关系的情况下，于2020年8月6日作出“新人社复决字”［2020］28号《行政复议决定书》，该复议决定认为“唐明钧突发疾病死亡‘48小时’的起算时间应以第一次入院就医诊断记录开始，被申请人（克州人社局）忽略了唐明钧第一次入院就医的事实，并于第二次入住喀什地区第一人民医院开始起算唐明钧突发疾病死亡‘48小时’的初始时间，显然与立法精神不符”，依法作出撤销了克人社认字［2020］050701号认定唐明钧死亡为工亡的具体行政行为，并责令在收到复议决定之日起一个月内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2020年10月13日，克州人社局依据该复议决定重新作出“克人社认字［2020］101301号”新的行政行为，不予认定唐明钧死亡为工亡。这份新的《不予认定工亡决定书》并没有释明就人社厅提出的第一次入院是否进行就医抢救与转院至喀什地区第一人民医院抢救是否具有连续性，即是否超过了“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条件，没有分析唐明钧死亡是否符合“工作原因、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没有适用法律法规的表述，并且该重新作出的决定结果与法庭查明的事实相悖、与克州人社局在本案陈述的事实和答辩中自己明晰的法律关系相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的规定，应当撤销克州人社局2020年10月13日“克人社认字［2020］101301号”不予认定工亡决定，克州人社局应当依法重新作出新的行政行为。 综上所述，马燕的上诉请求成立。原审判决在适用法律、法规方面存在理解方面的错误认知，导致错误的判决结果，应当予以撤销。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七十条第二项、第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图什市人民法院（2021）新3001行初4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20年10月13日作出的克人社认字［2020］101301号不予认定唐明钧死亡为工亡的行政决定； 三、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本判决生效后60日内依法重新作出认定唐明钧死亡能否认定为工亡的行政决定。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100元，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单   芳   东 审 判 员 阿不都卡迪尔亚森 审 判 员 姚   春   梅 二〇二一年五月四日 法官助理 尼里帕  艾尔肯 书 记 员 热依拉 艾 斯哈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