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鲁10民终75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陈肖玲，女，1966年2月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薛英，山东众成清泰（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威海中天房地产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威海市文登区天福街道办事处米山路北、正棋路东。诉讼代表人：威海中天房地产有限公司管理人，山东利得清算事务所有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侯登辉，山东泰祥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邱彬，山东泰祥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余印强，男，1970年11月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惠安县。上诉人陈肖玲因与被上诉人威海中天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天公司）、原审第三人余印强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2020）鲁1003民初15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陈肖玲上诉请求：一、请求撤销山东省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2020)鲁1003民初1564号民事判决，查清事实后依法改判支持陈肖玲一审诉讼请求；二、请求判令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用由中天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原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中天公司的担保行为真实、有效，中天公司应承担担保责任。一、余印强系中天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以公司的名义为涉案借款提供担保，中天公司应当承担责任。2013年5月31日，陈肖玲与余印强签订借款协议书，约定余印强向出借人陈肖玲借款2,000万元，利息为月利率3%，借款协议书加盖中天公司公章、法定代表人签字，中天公司同意作为连带责任担保人，对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2014年2月24日，陈肖玲与余印强签订借款协议书，约定余印强向陈肖玲借款1,600万元，利息为月利率3%，借款协议书加盖中天公司公章、法定代表人签字，中天公司同意作为连带责任担保人对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2015年12月16日，中天公司向陈肖玲出具一份不可撤销担保函，注明主合同项下的借款本金为5,100万元，保证方式为连带保证责任，落款处有中天公司公章。其中，（2015）芗初字第5546号已经判决1,500万元，剩余3,600万元债权即2013年5月31日、2014年2月24日的两份借款协议书中的借款本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盖章时合同成立。”中天公司作出的承诺真实、有效，其在借款协议书上盖章的行为应当认定为其对案涉债务提供连带担保的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十一条规定：“法定代表人以法人名义从事的民事活动，其法律后果由法人承受。”本案中，法定代表人是公司的机关，余印强任中天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期间以法人名义从事的经营活动，应由中天公司承担民事责任。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是调整公司组织及其行为的法律规范，其规范既有组织规范，也有行为规范，而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就属于组织规范的范畴。法定代表人未经授权擅自为他人提供担保的，构成越权代表，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认定其效力。本案中，陈肖玲缔约时是善意的，余印强构成表见代表，应由中天公司承担担保责任。三、陈肖玲不应当受中天公司内部程序性规定的限制，陈肖玲基于对余印强的法定代表人及股东身份的信赖，善意地信任中天公司的担保承诺，不存在过错，属于“善意”，原审判决认定陈肖玲对于案涉担保未经过中天公司股东会决议，应当是明知的推论难以自洽，案涉借款虽经人介绍出借，但介绍人许韵芬(系中天公司的股东)知情、同意中天公司提供担保，借款人兼具中天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股东身份，且在签订案涉借款协议书时持有中天公司的公章。结合介绍人和余印强所任中天公司的特殊职务以及股东身份等权利外观，陈肖玲更会因权利外观表象产生合理信赖，向中天公司出借借款，原审法院仅凭陈肖玲不能提供股东会决议就认定“非善意”是没有依据的。陈肖玲没有审查中天公司内部决议的法定义务，案涉担保虽未经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但陈肖玲有正当理由信赖中天公司提供的担保系真实意思表示，陈肖玲构成善意相对人，并不知晓公司章程或权力机构对法定代表权的限制，故涉案担保行为合法有效。原审法院不能直接认定陈肖玲应当知道余印强超越权限，陈肖玲对中天公司章程不负有审查义务，不能仅凭中天公司章程的记载和备案就认定，陈肖玲应当知道法定代表人超越权限，进行断定“非善意”。公司章程不具有对世效力，其作为公司内部决议的书面载体，它的公开行为不构成第三人应当知道的证据，强加给陈肖玲对公司章程的审查义务不具有可操作性和合理性，陈肖玲作为第三人的“善意”是法律所推定的，无须承担举证责任，若中天公司主张陈肖玲“非善意”应承担相应举证责任。根据《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十九条规定：“存在下列情形的，即便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没有公司机关决议，也应当认定担保合同符合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有效：……(3)公司与主债务人之间存在互相担保等商业合作关系；(4)担保合同系由单独或者共同持有公司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签字同意。”本案具有上述情形，即便陈肖玲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没有中天公司机关决议，也应当认定担保符合中天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中天公司应承担担保责任。四、退一步讲，原审法院即便认定陈肖玲是“非善意”的，中天公司虽不承担担保责任，但并不意味着中天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无论中天公司的担保行为是否有效，在陈肖玲持有的借款协议书上加盖中天公司公章行为的过程中，中天公司存在以下过错：1.余印强作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即公司高管，陈肖玲基于中天公司对余印强的委任而合理信任余印强的行为，中天公司负有合理管理、约束其高管行为的职责，但余印强长期持有中天公司的公章，并对外参与各类法律关系，中天公司未采取合理管理约束的行为；2.中天公司不按照印章管理相关规定备案相关印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之规定，本案中，即使担保行为被认定为无效，中天公司仍因自身存在严重过错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中天公司辩称，公司法定代表人对外签订合同，并非全部当然有效，法定代表人未经公司决策程序对外担保是越权行为，在本案中，主债务人余印强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实际控制人，依据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公司为股东或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这与第十六条第一款公司向其他企业或他人担保的规定不一样，公司为关联方提供担保的要求更为严格，即必须经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相对人没有进行形式审查的，不能推定为善意。因为公司法的规定具有公示的作用，已经超越了公司章程对内的约束，相对人不得以不清楚公司内部决策程序作为抗辩的理由。即使是依据合同法第五十条的规定，公司的担保行为也应当是无效的，因为法定代表人以公司名义为其提供担保时，不提供股东会决议，应当推定相对人知道其超越权限的，本案不属于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的代表行为有效的情形。余印强未到庭陈述意见。陈肖玲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依法判决确认陈肖玲对中天公司享有债权71,208,000元，该债权为普通破产债权；2.本案诉讼费用由中天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余印强系中天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及股东。中天公司于2019年7月3日变更名称为“威海融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后又于2020年2月19日变更回原名称“威海中天房地产有限公司”。2013年5月31日，陈肖玲与余印强签订借款协议书，协议约定借款人余印强向出借人陈肖玲借款2,000万元，利息为月利率3%，借款期限为2013年5月31日起至×年×月×日止（到期日被人为涂盖），余印强应在借款期限届满当日按时如数以人民币现金归还所借本金及应支付的利息，如逾期归还，陈肖玲应按日1.5‰计付逾期期间的违约金。该协议中中天公司作为余印强借款的连带责任担保人并在协议落款处加盖了公司印章。借款协议第七条约定担保期限为自被担保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两年。余印强于当日向陈肖玲出具借2,000万元借条一份。陈肖玲于2013年6月14日、6月17日分别向余印强的个人账户各支付1,000万元，共计2,000万元。2014年2月24日，陈肖玲又与余印强签订《借款协议书》，协议约定余印强向陈肖玲借款1,600万元，利息为月利率3%，借款期限为12个月，自2014年2月24日起至×年×月×日止（到期日被人为涂盖），余印强应在借款期限届满当日按时如数以人民币现金归还所借本金及应支付的利息，如逾期归还，陈肖玲应按日1.5‰计付逾期期间的违约金。该协议中中天公司作为余印强借款的连带责任担保人并在协议落款处加盖了公司印章。借款协议第七条约定担保期限为自被担保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两年。陈肖玲委托许韵芬（中天公司另一股东）于2014年2月25日、2月27日、3月3日、3月7日分别支付400万元，共计1,600万元至余印强个人账户。本案审理过程中，陈肖玲提交了许韵芬于2019年8月8日出具的书面情况说明，证实上述款项系陈肖玲委托许韵芬支付给余印强的，属于陈肖玲出借给余印强的借款。中天公司认可陈肖玲与余印强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但否认借款用于了中天公司的经营使用。2015年12月16日，中天公司向陈肖玲出具一份不可撤销担保函，注明主合同项下的借款本金为5,100万元，保证方式为连带保证责任，保证时间为自借款人全部还清借款本金及利息以及违约金等担保范围内的条款全部履行完毕为止。除出借人、借款本金数额、落款时间为手写外，担保函的其余内容均为打印，但担保函中的出借时间、借款期限等处内容为空白，落款处也仅有中天公司印章，无人员签名。陈肖玲称该5,100万元包括本案中的3,600万元，差额部分的1,500万元陈肖玲已经通过诉讼向余印强和中天公司另行主张确定了（案号为：[2015]芗初字第5546号），但尚未执行到案款。中天公司认可公司为余印强的借款提供担保的事实存在，但认为担保行为无效。一审法院认为，中天公司认可陈肖玲与余印强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也认可中天公司为余印强的借款提供了担保。该担保函中虽未载明债务人和被担保的主合同，但担保函由债权人陈肖玲持有，且其中载明的债权金额与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的实际债权金额一致，担保函明确了保证的方式和期限，应当认定该担保函与余印强的债务之间存在关联性。2017年6月6日，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裁定受理中天公司进入破产重整程序。截至2017年6月6日，中天公司股东及占股比例分别为：余印强占股57.5%、许韵芬占股30%、施修玉占股7%、余至坚占股5.5%。2017年11月23日，中天公司管理人在福建省泉州市对余印强就中天公司有关问题作了一份询问笔录，余印强在笔录中称：“中天公司存在为我个人名义借款担保的情况，具体有多少，需要我详细想想，但是该类借款，我基本上都已还清”、“陈肖玲的钱都是许志坚的钱。只不过许志坚通过陈肖玲和我走账，许志坚通过陈肖玲给我的钱，我也均已偿还”。余印强还在笔录中表示中天公司为其担保的事，通知过其他股东，但没有走股东会表决的程序。中天公司和余印强均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余印强的具体还款情况以及案涉借款已经还清的事实存在。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中天公司的案涉担保行为是否有效，如担保行为无效，中天公司是否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陈肖玲提供的借款协议书、转账凭证以及中天公司管理人对余印强所制作询问笔录等证据可以证实陈肖玲与余印强之间存在借贷合同关系。余印强虽在中天公司管理人询问案涉借款情况时称款项已经还清，但并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佐证。中天公司也未能说明余印强在接受询问时所称的还清案涉借款具体过程。因此，从目前证据来看，仅凭余印强单方的书面陈述，尚不足以认定余印强的案涉借款已经还清。中天公司未经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为其股东及法定代表人余印强与陈肖玲之间的借款本息提供担保，违反了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的强制性规定，担保行为应属无效。因此，中天公司在借款协议中为余印强的借款提供担保以及中天公司向陈肖玲出具不可撤销担保函的行为均属无效。余印强以时任中天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未经授权擅自以公司名义为其个人借款提供担保，构成越权代表。陈肖玲未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其对中天公司的担保行为经过股东会决议进行了审查，其不属于善意相对人。根据陈肖玲的陈述，案涉借款是通过中天公司股东许韵芬的介绍出借的，且部分款项系通过许韵芬的银行账户交付给余印强，陈肖玲对于案涉担保未经过中天公司股东会决议，应当是明知的。故对于陈肖玲要求中天公司承担担保无效后的民事责任，不予支持。另外，本案两份借款合同中虽然合同履行截止时间被涂盖，但根据后一份借款合同中约定的“借款期限为12个月”以及借款人逾期还款需支付违约金等内容，仍可以推定出双方对还款时间进行约定的事实存在。到陈肖玲起诉时，保证期间已超过了二年，而余印强之后出具的不可撤销担保函，对保证期限约定为“自借款人全部还清借款本金及利息以及违约金等担保范围内的条款全部履行完毕为止”，按照法律规定应视为对保证期间约定不明，保证期限为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根据举重以明轻的原理，在保证合同有效的情况下，如果超过保证期限，保证人不承担保证责任，而本案中天公司的担保被认定为无效担保，中天公司更不应承担担保责任或赔偿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二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百四十条的规定，经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判决如下：驳回陈肖玲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陈肖玲已在[2019]鲁1003民初4410号案件中预交），由陈肖玲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案二审查明，陈肖玲与余印强、许韵芬为福建老乡关系。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公司对外提供担保不属于法定代表人能够单独决定的事项，而必须以公司股东（大）会、董事会等公司机关的决议作为授权的基础和来源，即法定代表人未经授权擅自以公司名义对外提供担保的，构成越权代表。本案中，余印强虽系中天公司法定代表人，但其未经公司股东会决议而擅自以公司名义为其本人债务提供担保的行为已经超越其代表权限，属于越权代表行为。根据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法定代表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即本案中，涉案担保行为对中天公司是否发生法律效力，取决于陈肖玲是否为善意相对人，是否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余印强超越权限。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同意。”根据法律一经公布即推定所有人明知及不知法律不免责的法理，公司担保相对人在接受公司提供担保时，尤其在公司为其股东提供担保时，对公司股东会决议负有必要的审查义务，否则不构成表见代表中的善意相对人。本案中，中天公司的担保系为其法定代表人、股东余印强提供，必须经中天公司股东会决议同意，陈肖玲在接受担保时未对中天公司提供担保的股东会决议进行审查，其并非善意相对人，中天公司为余印强与陈肖玲间借款提供的涉案担保行为应认定无效。并且涉案借款系由许韵芬介绍出借，各方当事人为福建老乡关系、互相认识，一审法院据此认定陈肖玲对余印强超越权限订立涉案担保合同是明知的，并无不当，中天公司亦不应承担担保合同无效后的赔偿责任。陈肖玲主张其系善意相对人，无事实依据。陈肖玲主张涉案担保属于《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十九条规定的公司与主债务人之间存在相互担保等商业合作关系、担保合同系由单独或者共同持有公司三分之二以上有表决权的股东签字同意情形，应当认定符合中天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对此，本院认为，陈肖玲并未举证证明涉案借款的主债务人余印强与中天公司之间存在互相担保等商业合作关系，且中天公司系为其股东余印强个人债务提供担保，余印强虽在担保合同上签字同意，但其并非持有公司三分之二以上股份的股东，因此，陈肖玲的上述主张亦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陈肖玲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请求，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陈肖玲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邓 锐审判员 刘志敏审判员 王 慧二〇二一年五月十四日法官助理杨昕书记员李英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