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黄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皖10民终3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黄山市分公司，住所地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新园东路2号。 负责人：陈大庆，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明波，安徽哲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佳，安徽哲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正龙。 委托诉讼代理人：贾鑫岩，安徽一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黄山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正龙责任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3月3日作出的（2021）皖1002民初7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李正龙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2.案件受理费由李正龙承担。 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认为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未对免责条款尽到提示、说明义务属于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首先，李正龙投保时在投保人声明上签字,确认收到条款及《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其中关于实习期内驾驶牵引挂车的免责条款,加黑书写,与其他条款有明显的区别,投保人也已确认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其次,机动车驾驶人在实习期内驾驶的机动车牵引挂车,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三款规定的禁止情形。据此,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将行政法规禁止的“驾驶人于实习期驾驶牵引挂车的机动车”情形作为商业三者险的免责事由,对该条款只需向投保人作出提示,即对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产生法律约束力；二、原审法院认为免责条款中“实习期”的含义不明确,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与《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并不矛盾,《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是公安部对机动车管理工作的进一步细化,故机动车驾驶证的实习期应为机动车驾驶人初次申领驾驶证后的12个月和增加准驾车型后的12个月。初次申领驾驶证和增加准驾车型后,驾驶人对其准驾的车型都处于陌生状态,实习期就是为驾驶人能够更好、更熟悉操控准驾车辆。据此,免责条款中的“实习期”应当包括初次申领驾驶证后的12个月和增加准驾车型后的12个月。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与李正龙在建立保险合同关系时,对于“实习期”的含义的约定应当也是明确的,故本案不适用《合同法》第四十一条关于格式条款的规定；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统一法律适用加强类案检索的指导意见(试行)》,多起与本案类似的案件在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及黄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均进行了判决,认为实习期驾驶牵引挂车属于免责范围。 李正龙辩称：一、根据现行法律规定，只有新领驾驶证的实习期才属于法律强制性的禁止性规定，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提供的保险条款中所约定的实习期，约定不明确，增驾实习期属于规章所规定的实习期范围，还应当尽到提示与说明两种义务；二、投保人声明上的签字，以及投保人声明，都是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用于反复适用的格式条款，并不能作为认定其已经尽到说明义务的证据；三、对实习期案件检索的结果和保险行业所适用的保险条款，都趋向于将增驾实习期排除于免责条款之外。综上，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 李正龙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理赔李正龙车辆损失171143元、物损40850元、评估费5100元、施救费19986元共计237079元；2.判令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理赔车上乘客李正龙人伤损失6340.84元（医疗费2251.5元，误工费18天＊221.63元/天=3989.34元，交通费100元），理赔车上司机人伤损失医疗费1856.5元；3.本案诉讼费由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承担。 一审查明：2020年6月1日1时50分，蒋某驾驶皖Ｊ×××××号重型半挂牵引车牵引皖Ｊ×××××重型普通半挂车（载李正龙），沿306省道由德兴市往乐平市方向行驶，途径乐平市浯口镇环琇村路段时，因驾驶不慎，车辆单方面碰撞路边候车亭后发生侧翻，造成蒋某、李正龙受伤，车辆及候车亭、道路受损的交通事故。经江西省乐平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蒋某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机动车驾驶人应当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的规定，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之有关规定，蒋某承担本起事故的全部责任，李正龙无责任。事故发生后，蒋某、李正龙先后到江西省乐平大连医院、祁门平安医院就诊，蒋某支付医疗费1856.5元，李正龙支付医疗费2251.5元。李正龙2020年6月1日的乐平大连医院疾病诊断证明书建议：1、休息2周后拆线；2、不适随诊。李正龙2020年6月16日的祁门平安医院诊断证明书建议：休息3天，门诊随诊。事故发生后，李正龙向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报告出险，但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一直未就案涉损坏车辆进行定损。后李正龙委托对皖Ｊ×××××号重型半挂牵引车车辆损失价格进行评估，安徽成时房地产资产价格评估有限公司于2020年7月25日作出评估报告书，评估结论为皖Ｊ×××××号江淮牌货车车辆损失价格为171143元。因评估，李正龙支付评估费5100元。因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提出重新评估申请，一审法院准许后委托安徽宏平保险公估有限公司对皖Ｊ×××××号江淮牌货车损失重新评估，安徽宏平保险公估有限公司于2020年12月30日作出评估报告，评估结论为皖Ｊ×××××号江淮牌货车车辆损失为145000元。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支付评估费7000元。事故发生后，李正龙于2020年6月8日支付了施救费20046元（其中支付乐平市荣生道路救援清障有限公司吊车费、拖车费13986元，支付乐平市新强顺汽车修理厂劳务救援费6060元）。李正龙另赔付景德镇市公路管理局乐平分局路产损失16850元，赔偿乐平市浯口镇环琇村民委员会候车亭及田地等修复费用总计24000元。事故发生后至今，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仅在交强险中赔付李正龙2000元。因理赔未果，李正龙诉至法院，请求判如所请。另查，蒋某驾驶的皖Ｊ×××××号重型半挂牵引车初次登记为2017年3月10日，登记车主为李正龙，该车在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投保了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和机动车商业保险，保险期间均为自2020年3月12日起至2021年3月11日24时0分止，机动车商业保险主要包括：机动车损保险，责任限额181200元；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限额150万元；车上人员责任险（司机），责任限额50000元／座（1座）；车上人员责任险（乘客），责任限额20000元／座（2座）；另投保了不计免赔险。李正龙交纳保单保费合计27200.7元。2020年3月11日，李正龙在投保人声明上签字，确认收到条款及《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再查明，蒋某系李正龙雇佣的驾驶员，具有机动车驾驶资格（初次领证日期为2012年12月17日）和从业资格经营性道路货物运输驾驶员资格（初次领证日期为2013年4月23日）。事故发生时，蒋某尚处于增驾Ａ2实习期（实习期至2020年11月21日）。《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八条第二款和第四十条第二款第5项约定，驾驶人实习期内驾驶公共汽车、营运客车或者执行任务的警车、载有危险物品的机动车或牵引挂车的机动车，不论任何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任何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李正龙在投保人声明上签字，载明本人确认收到条款及《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其中，“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为加黑加粗字体。 一审法院认为：李正龙与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就案涉皖Ｊ×××××号车辆订立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和机动车商业保险，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严格遵守履行。李正龙已缴纳了相应的保费，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也出具了保险保单，双方存在保险合同关系。本起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李正龙依法取得案涉车辆因保险事故发生损失时要求被告赔偿保险金的权利。结合原告诉请，本院依法核定原告的各项损失为：1.皖Ｊ×××××号车辆损失145000元（根据法院委托的评估报告核定）；2.货物损失40850（路产损失16850元＋候车亭等损失24000元，该损失已实际发生，候车亭损失已经保险公司员工认可）；3.施救费19986元（实际支付20046元，原告主张19986元，不高于该损失，一审法院予以支持）；4.车上人员蒋某（司机）医疗费1856.5元；5.车上人员李正龙（乘客）医疗费2251.5元；6.乘客李正龙误工费3767.71元（医嘱建议休息17日×221.63元／日，参照安徽省上一年度交通运输行业平均工资标准221.63元／日计算）；以上损失合计213711.71元。结合案涉车辆在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的具体投保的险种及责任保险限额，李正龙的上述损失均在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故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依法应当在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扣除已赔付的2000元，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还应赔付李正龙211711.71元。因安徽成时房地产资产价格评估有限公司对案涉车辆作出的评估报告，系李正龙单方委托，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不予认可且提出重新评估申请，一审法院已予以准许并委托了安徽宏平保险公估有限公司进行评估，故对李正龙主张的车辆损失171143元及评估费5100元，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辩称本起事故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实习期内驾驶公共汽车、营运客车或者执行任务的警车、载有危险物品的机动车或牵引挂车的机动车”免责情形，故保险公司不负赔偿责任，该理由不能成立。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机动车驾驶证的有效期为6年，本条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机动车驾驶人初次申领机动车驾驶证后的12个月为实习期。”《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第七十四条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初次申请机动车驾驶证和增加准驾车型后的12个月为实习期”。由此可见，作为行政法规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和作为部门规章的《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对“实习期”的规定不一致。因此，保险人应对保险条款中的“实习期”到底系何种含义向投保人或被保险人作出明确说明，并对其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负举证责任。本案中，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所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已就此免责条款中“实习期”的具体含义向投保人作出过明确说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13〕14号）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该条中的“禁止性规定”仅限于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而不包括部门规章的禁止性规定。故该合同条款的“实习期”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的规定。其次，由于本案中保险合同条款对“实习期”的含义并不明确，当事人对该格式条款的理解产生争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故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即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的解释，该合同条款中关于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不负赔偿责任的条件应当限定为行政法规规定的机动车驾驶人初次申领机动车驾驶证的实习期内驾驶公共汽车、营运客车或者执行任务的警车、载有危险物品的机动车或牵引挂车的机动车的情形，而不包括部门规章规定的增加准驾车型的实习期内的情形。综上，对原告李正龙主张的诉请，一审法院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四）》（法释〔2018〕13号）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黄山市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李正龙保险理赔款211711.71元；二、驳回原告李正龙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490元，由原告李正龙负担252元，由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黄山市分公司负担2238元；评估费7000元，由原告李正龙负担500元，由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黄山市分公司负担65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所举证据与一审相同，相对方质证意见同一审。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当事人的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案涉免责条款是否发生法律效力，保险公司是否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初次申领机动车驾驶证后的12个月为实习期。在实习期内驾驶机动车的，应当在车身后部粘贴或者悬挂统一式样的实习标志。《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三款又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在实习期内不得驾驶公共汽车、营运客车或者执行任务的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工程救险车以及载有爆炸物品、易燃易爆化学物品、剧毒或者放射性等危险物品的机动车；驾驶的机动车不得牵引挂车。根据上述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第三款的规定，首先明确初次申领机动车驾驶证的实习期限，其次确定在实习期间内限制驾驶特种机动车的种类，两个条款所规定的内容应是衔接关系，第三款是对第二款内容的补充规定。同时，结合《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第十四条的规定，申领牵引车驾驶证属于申请增加准驾车型的类型，并不属于初次申领机动车驾驶证的范围。可见，《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三款对机动车驾驶人员在实习期内所作的限制性规定，应是仅针对初次申领机动车驾驶证的驾驶人员，而申领增驾驾驶证的驾驶人员则不在上述限制的范围之内，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主张《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第七十四条的规定系对《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的细化，本院不予采纳。 另《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因保险合同未对案涉免责条款中的实习期作出明确解释，现双方当事人对实习期有不同的理解，该条款又系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故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即案涉免责条款对李正龙不产生效力，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在本案中应当承担赔偿保险金的责任。 综上，人民财保黄山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受理费498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黄山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宋浩之 审 判 员 孙 健 审 判 员 吴天石 二〇二一年五月十一日 法官助理 张 帅 书 记 员 孙 菱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 《诉讼费用交纳办法》 第二十九条诉讼费用由败诉方负担，胜诉方自愿承担的除外。 部分胜诉、部分败诉的，人民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用数额。 共同诉讼当事人败诉的，人民法院根据其对诉讼标的的利害关系，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用数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