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6)粤01民终785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牧笛，住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委托代理人：陈琛，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梁晓惠，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方是民（笔名方舟子），住北京市石景山区。委托代理人：谢营，广东赋诚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刘箫音，广东赋诚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王牧笛因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5）穗天法民一初字第11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法院查明：王牧笛是广东电视台节目主持人，是新浪微博中的微博用户“王牧笛”（http://weibo.com/wmd2010）的使用人，新浪认证其为“《财经郎眼》制片人主持人”，微博粉丝数32万余人。方是民笔名方舟子，因揭发中国科学界和教育界的学术腐败现象，批判伪科学、邪教，揭穿新闻界的不实报道，以“打假斗士”而著称；但也因各种原因，本人及其言论在社会上引发极大争议。2013年，王牧笛制作并主持了一期关于转基因食品的电视节目，其中有对转基因食品提出质疑的观点，并提到方是民。节目播出后，方是民开始在微博上评论，由此，王牧笛、方是民在各自的微博上展开针对性的争辩。王牧笛的微博发布于新浪网站，方是民的微博发布于搜狐网站，双方均确认搜狐微博现已无法打开。方是民认为王牧笛发表的微博内容诽谤、侮辱方是民，于2014年向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提起名誉权纠纷之诉，请求判令本案王牧笛及北京微梦创科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下简称微梦创科公司，新浪微博的主办单位）1.删除侵权微博信息；2.登报及在新浪微博首页刊登道歉信，公开赔礼道歉；3.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40万元等。该法院于2014年6月12日作出（2014）海民初字第8684号民事判决，认定：王牧笛的部分微博言论性质属于意见表达而非事实陈述，用语虽有较强的反讽、调侃、揶揄色彩和一定的情绪宣泄性质，但难以看出系出于明知、应知相关传言和文章事实虚假而不计后果的漠视真伪予以发布的主观恶意，尚未超出正当形式言论自由的范畴，未达到侮辱的严重程度，不能因网络用语本身存在一定的贬义就认为构成侮辱；同时，部分微博言论对于方是民是无基本事实证据支持的诽谤（如网络黑社会头子、说中国使馆是间谍机构活该被炸、骗钱等）和“非人”的侮辱、贬损（如剥开画皮、狼还是哈士奇、畜生、方疯狗等）以及恶意的生死诅咒、人身攻击等，已经超出了公众人物容忍义务的范畴，构成侵权。判决：一、王牧笛停止侵权，并删除其新浪微博中涉及侵权的微博，微梦创科公司配合删除；二、王牧笛在其新浪微博首页置顶发表致歉声明，向方是民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持续时间为连续七天；三、王牧笛向方是民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及合理诉讼支出17100元；三、驳回方是民其他诉讼请求。王牧笛不服，上诉至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该法院于2014年10月11日作出（2014）一中民终字第0652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王牧笛主张在双方的争辩中，方是民如下微博内容侵犯其名誉权：1.2013年7月16日：……王牧笛声称会满足郎某出场和我对等辩论的条件，鉴于王牧笛有造谣的历史，我不太相信，请郎某本人发微博公开保证会出场和我对等辩论。经查，王牧笛曾在主持关于转基因的节目中表示没有请方是民到节目现场，并称方是民“请也不敢来”。方是民据此主张王牧笛该说法让人理解为曾邀请过方是民，但方是民不敢来，实际上王牧笛并无邀请过方是民，所以其认为王牧笛是在“造谣”。王牧笛则主张方是民诽谤其造谣。2.2013年7月19日：……王牧笛造谣说我是美国转基因公司派华人员，我学着他的阴谋论思维问一声：他给一个台湾骗子当小跟班，用谣言、谎言攻击中国大陆的农业政策，想让中国大陆农业技术再落后美国几十年（号称用两代人时间做实验），又安的什么心？方是民主张其称的“台湾骗子”系指郎某。3.2013年7月21日：“烂小主持人”王牧笛不断地传我已驳斥过无数次的老谣言，还不断地造谣说我号召粉丝去骚扰他母亲的微博，实际上我从来没有透露过他母亲微博的ID，此前也几乎无人去她那里留言，但是他到现在还在造谣我发动骚扰他母亲，还一再辱及我妻女，我就成全了他，他自己以前透露过他母亲新浪微博的。王牧笛据此主张方是民透露了王牧笛母亲的微博，导致人们可以随意进入微博并留言，方是民否认透露。方是民主张王牧笛曾无中生有说方是民骂王牧笛是“烂主持”，故方是民顺势调侃王牧笛是自己讨骂，并成全王牧笛，称其为“烂小主持人”。4.2013年7月21日：即使郎某不敢答应跟我辩论，我也准备抽空去广东电视台，找找台长曾某，再找找其上级南方广播影视传媒集团总裁张某乙，质问像王牧笛这种公然威胁恐吓未成年人、知法犯法、突破文明底线的人，怎么有资格当主持人？他们是怎么让王牧笛当台湾骗子的跟班的？5.2013年7月23日：谣言回应过很多次，在我的博客、微博上一搜一大把，并把最早将这个谣言搬上媒体的《法治周末》告上法庭（还未判决），该报执行主编郭某离开该报后，成了自由职业者----这也将是王牧笛的归宿。方是民主张此是其表达观点，其认为王牧笛不配在正规的新闻媒体工作。6.2013年7月26日：广东卫视主持人王牧笛称他让公安关了指控他强奸的“前女友”“王牧笛伪君子”的微博，他还敢去见公安？不就找了新浪的关系吗？去年该“前女友”的原微博“沉浸在童话故事里的我”已被关过一次了，难道也是找的公安？7.2013年7月26日：新浪微博有“王牧笛伪君子”去年10月发系列微博指控广东卫视主持人王牧笛2011年1月9号在亚洲国际大酒店强奸她，怀孕后给了她2万让她流产，并曝了王牧笛的收入，据称其收入是跟收视率挂钩的，要靠炒作维持收视率，此人艾某了王牧笛、王牧笛的母亲和现女友，警方是不是该调查一下？王牧笛、方是民均确认网络上确实有“王牧笛伪君子”这一帐号，涉及王牧笛强奸的内容在该帐号微博中，王牧笛于2013年7月发微博称其已委托律师和公安机关就此调查，新浪网站经过核实后注销了“王牧笛伪君子”帐号。王牧笛主张“王牧笛伪君子”并不引人注意，但方是民进行了歪曲事实的评论，既诽谤王牧笛强奸了前女友，又侮辱王牧笛找关系让公安机关关闭该帐号。方是民主张王牧笛曾对方是民女儿威胁恐吓、侮辱方是民是人渣败类，故其上述微博系作出反击的评论和质疑。另查，王牧笛为本案支出公证费4500元。王牧笛主张还支出律师费10000元，为此提交了2013年10月9日签订的（2013）第3569号委托代理合同及2014年3月出具的律师费发票复印件。经质证，方是民对律师费发票复印件不确认，并主张此系王牧笛在（2014）海民初字第8684号民事案件中作为被告时委托律师发生的律师费。原审法院认为：我国宪法明确规定公民有言论的自由。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侵害名誉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包括行为人实施了侮辱、诽谤等违法行为，发生侵害名誉权的损害事实，行为人具有过错，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四个要件缺一不可。本案纠纷起源于王牧笛在自己制作并主持的节目中提及方是民，方是民在微博对此发表评论，后双方通过各自微博产生口舌之争。根据双方的诉辩，可见王牧笛主张方是民的侵权方式为诽谤和侮辱。该院对此分析如下：上述编号1、3、6、7等微博内容多属于意见表达的范畴而非事实陈述的领域，其中方是民微博称“去年该‘前女友’的原微博‘沉浸在童话故事里的我’已经被关过一次了，难道也是找的公安？”也是在确有其他微博内容的情况下提出疑问，并不构成诽谤。编号2、4、5等微博内容则属质疑、评论。既然是表达意见、评论，就存在褒、贬，当事人对赞美的评价欣然接受，对贬责的评论当然也有义务承受。方是民称王牧笛是“骗子的小跟班”、“烂小主持人”等，虽然略显尖酸甚至粗俗，但在多元化趋势的网络语境中仍属评论自由的范畴，未达到侮辱、侵犯名誉权的程度。综上，该院认定方是民的言论不构成诽谤，亦未达到侮辱的程度，不构成侵权；王牧笛全部诉讼请求均是建立在侵犯名誉权的前提下，因此该院均不支持。同时，应该指出的是，王牧笛、方是民均系公众人物，双方均在微博拥有众多粉丝，已进入公众视野，故在评价事件、表达意见时应更加注意言语措辞的理性，避免相互之间和在关注者中产生误会；在面对他人质疑时，应多一些豁达和克制，少一些刻薄和嘲讽，为网络、社会传播更多正能量。据此,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于2016年3月15日作出判决如下:驳回王牧笛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45元，由王牧笛负担。判后，王牧笛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事实错误。方是民的微博言论明显属于侵犯我名誉权的侮辱、诽谤。本案中，认定言论是否构成侮辱、诽谤，不能对“言论”做限制性理解，而应当结合涉案微博的整体内容、上下文语义和语境，以及发表涉案微博的背景情况进行整体判断。如方是民发布的微博编号6、7，虽然方是民陈述其发表的内容来源于第三人的微博，但是其明知上述内容为虚假信息，仍然在拥有1900万粉丝的微博上，公开发表这两条微博。相关言论不仅明确诽谤我就是强奸犯，甚至诽谤我以不正当手段干预刑事案件的侦查。方是民以其公众人物的身份，在公开平台上，用上述言论公开诽谤我为“强奸犯”，导致大量不明真相的公众对该微博进行转载和评论。严重损害我的名誉，构成侵权。2、方是民未证明其转发言论是真实的，或者是有依据的。按照原审法院的逻辑，存在第三人陈述的就不构成侵权，这无疑是错误的。方是民在转发和扩散时明显可以辨别该言论为虚假言论。按照原审判决，只要存在任意第三人的言论，不管如何进行扩散、转发和评论均可不构成侵权，这是在变相鼓励造谣和诽谤，明显是对“名誉侵权”的行为形式进行了错误的理解。二、方是民的侵权言论符合侵害名誉权责任的构成要件。方是民对于上述言论的发表具有主观上的过错和故意，且该言论造成我名誉受损。一审中，方是民对其发表本案所涉及的侵权言论予以认可。从主观上看，方是民在发布上述内容时具有主观恶意，具有导致我名誉受损的意图。且方是民陈述我强奸等表述已经脱离了质疑的范畴，而属于赤裸裸的造谣、诽谤和人身攻击，已经超出了公众人物容忍义务的范畴。且因上述言论的广泛传播，导致我的社会评价降低。综上所述，方是民实施了侮辱诽谤的行为，主观上具有使我名誉权受损的故意，客观上导致了我名誉权受损，且其行为和我名誉受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因此应当认定方是民的行为构成名誉侵权。据此，王牧笛的上诉请求为：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王牧笛一审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方是民承担。方是民答辩称：一、我于2013年7月26日发表的微博言论均为对他人微博或者评论进行关注和质疑，并非对王牧笛的诽谤。在发表微博时我对内容真伪也无法辨别，均是以疑问质疑，非事实陈述，也未诽谤王牧笛就是强奸犯。二、我无须对转发言论是否真实进行举证。在我与王牧笛进行网络争论之时，大量的有关两人的信息被第三人也就是其他网友搜集并发表于网络。正如第一点中所述我并非对第三人的言论进行任意的扩散和评论，而是对第三人的评论进行关注并表示疑问。另，原审判决也不存在只要是第三人的陈述就可以任意扩散转发，而不构成侵权这样的逻辑。3、我的言论是在王牧笛先行对我进行恶意攻击后产生的，我的言论也仅为谴责与批评讽刺，不存在恶意导致王牧笛名誉受损的意图，也不存在造谣诽谤和人身攻击。王牧笛作为公众人物，较社会一般人士对社会批评有较高的容忍义务。据此，方是民恳请驳回王牧笛的上诉请求，依法维持原判。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公民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地发表言论，应受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公众人物得益于公众和舆论的关注，其本人亦须置于公众的监督之下，其名誉权的保护范围和力度较之于一般人应当受到一定的限制。公众人物对社会大众提出的质疑、指责和批评，负有较高的容忍义务。当公民言论自由的保障与公众人物名誉权的保护发生冲突时，后者应适当让步。王牧笛作为公众人物，面对他人的批评、指责和质疑，应作同样理解。微博言论属于网络言论，传播速度快，对相关网络传闻转发随意性较强，网络用户对网络言论本应具有更高的宽容度。同时，应区分言论的事实陈述和意见表达，对于意见表达，考虑到双方在微博中你来我往展开争论的具体情景，某些意见表达虽然具有调侃揶揄、贬低的情形，但只要未达到恶意侮辱、诽谤的程度，作为公众人物应当适当容忍。本案中，因王牧笛在其主持的节目中提到方是民，引起方是民不满而在其微博对此发表评论，引致双方在微博网络空间持续发表争议言论。分析王牧笛主张的方是民侵犯其名誉权的微博，基本属于意见表达而非事实陈述，且多以设问的方式进行表述，表达的是质疑、评论。方是民在微博中称王牧笛“造谣”、“骗子的小跟班”、“烂小主持人”等，其用语存在贬低、嘲讽之意，对王牧笛的名誉确有贬损，但联系上、下文、双方互有争执等具体语境，本院认为上述用语虽失于粗鄙，出于意气，但仍可以认定属于意见表达的范畴，王牧笛应当予以适当容忍。关于第6、7条微博，上述两条微博涉及王牧笛个人生活的内容引自他人微博空间，并非方是民蓄意编造，其引用同时也提出质疑、疑问，难谓构成诽谤。至于王牧笛主张方是民透露了其母亲的微博，方是民予以否认，王牧笛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对王牧笛的该主张，本院不予采纳。据此，方是民案涉言论虽然存在调侃讽刺，贬损他人名誉的情形，其表达方式也不符合社会大众对方是民作为公众人物言论的期待，但审查方是民案涉言论，尚不足以构成通过侮辱、诽谤的方式贬损王牧笛名誉，侵害王牧笛名誉权的情形。据此，本院对王牧笛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王牧笛与方是民均为公众人物，在各自领域对社会生活具有一定的影响力。双方在享受大众给予的赞美与肯定时，应同时切实负起相应的社会责任。正如一审判决指出的，希望双方今后在评价事件、表达意见时更加注意言辞的理性平和，为网络空间、社会贡献正能量。综上所述，王牧笛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案件受理费245元，由王牧笛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年 亚审判员 康玉衡审判员 张蕾蕾二〇一六年十月十七日书记员 李燕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