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1民终278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石敏钦，男，1963年6月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游金德、郑少云，福建闽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闽凯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长乐市松下镇大祉村（原荣源机砖厂内），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000585331402P。 法定代表人：阮梦微。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金凯，男，1976年5月2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长乐市。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希友、梁晓南，福建知信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石敏钦因与被上诉人福建闽凯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闽凯公司”）、林金凯企业承包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长乐市人民法院（2018）闽0182民初50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石敏钦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 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忽略三方转包协议的附件。三方转包协议尾部标注了附件1为2016年6月25日《内部承包协议》，附件2为《补充协议》，此明显与一审认定的“但《转包协议》中‘甲方转包经营权益’，应理解为林金凯对其所承包的原闽凯公司经营权的转包，并不涉及《内部承包经营协议》中对违约金及利息的约定内容”矛盾。若被上诉人认为闽凯公司和林金凯签订的《内部承包经营协议》、《补充协议》与上诉人无关，就无需要在《转包协议》中作为附件标识，既是闽凯公司与上诉人的经营权转包问题，也无需以林金凯作为甲方参与转包协议的签订。且三方《转包协议》简陋，明显不符合常理。故应是被上诉人在自身违法的情况下，又不愿意向上诉人支付违约金的辩解。一审未正确认定事实，判决错误。二、一审认定“企业承包经营是一种企业经营的模式，是指企业根据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的原则，确定企业所有人与企业经营者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该认定与判决时最后“原闽凯公司内部承包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亦与现在的闽凯公司无关”的认定矛盾。既是企业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就不存在原闽凯公司与现闽凯公司之分。上诉人的诉请是依据闽凯公司与林金凯的内部协议中的约定，而闽凯公司又将经营权转包给上诉人，并在转包协议中明确约定“甲（林金凯）乙（石敏钦）双方共同确认，甲方转包经营权益等同于甲方与丙方（闽凯公司）于达成承包协议及补充协议之约定”，换句话说，该转包协议已明确了闽凯公司将经营权转包给上诉人的事实。且上诉人与闽凯公司转包经营权参照闽凯公司与林金凯的转包协议，在两被上诉人的转包协议中亦明确约定了“在本协议履行期间，若甲方将公司整体转让第三方，乙方无条件同意，甲方承诺按如下方式处理：（1）届时甲方扣减实际承包费（实际承包费按日计算），剩余承包费应在公司转让协议签订后十日内返还乙方并支付违约金叁佰万元，若甲方逾期给付前述款项应按月利率1.5%计付逾期付款利息”，后因闽凯公司将闽凯公司整体固定资产转让，导致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三方协议提前解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就是依据两被上诉人之间约定的关于提前解除协议的条款履行，但被上诉人却在无合法及合理理由下，不履行违约金条款，对上诉人明显显失公平。三、一审认定违约金过高，不应得到支持有误。其一，违约金并未超过法定违约金的范围，合同标的额为2200万元，300万元违约金仅占合同标的额的13.6%，属法律规定合法范畴；其二，违约金的约定并非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协商的结果，而是两被上诉人自行约定，上诉人同意并参照该约定履行的结果，且该违约金的约定并未超出双方当事人签订协议时应当预见的范围，即便是根据双方当事人公平一致的原则，一审也应支持约定的违约金；其三，退一步讲，即便该违约金约定过高，也并不必然导致违约金的约定无效，一审应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过错程度及预期利益，根据公平及诚信原则予以衡量，作出判决。 闽凯公司、林金凯辩称，一、林金凯转包的只是经营权益，并非全部权益，更不是合同权利义务整体转让。转包协议第3条：“甲乙双方共同确认，甲方转包经营权益等同于甲方与丙方公司达成承包协议与补充协议中之约定”，该条款只是说上诉人在转包期间享有的经营权益等同于林金凯享有的经营权益，该权益仅限于经营权益，不是全部合同权益，更不是林金凯在《内部承包经营协议》中的权利义务全部转让给上诉人，因合同权利义务转让基本都是写明某方在合同中的权利义务全部转让给第三方，而本案证据显示，本案并非合同权利义务转让，本案仅限于经营权益转让，其他没有转让，故上诉人不享有林金凯的其他权利义务，无权依据闽凯公司与林金凯的约定提起诉讼。二、上诉人与林金凯已就解除转包关系达成合意，并已实际履行完毕，同时即使按照上诉人的诉讼逻辑，《内部承包经营协议》第4.5条的约定也不适用于本案。1、第4.5条约定：“本协议履行期间，若甲方将公司整体转让给第三方，乙方应无条件同意，甲方承诺按如下方式处理，甲方扣减实际承包期间的承包费（实际承包费按日计算），剩余承包费应在公司转让协议签订后十日内返还乙方并支付违约金300万元。”按照上述约定，支付违约金的前提条件是扣除实际承包期间的承包费后退还剩余承包费。2、从本案上诉人与林金凯解除转包协议的实际履行情况来看，林金凯已补偿上诉人，双方已达成合同，不适用上述条款。本案中经上诉人与林金凯协商解除转包协议后，双方实际上是退还全部承包费550万元，多退还的款项就是补偿金，否则林金凯可以扣除相应期间的承包费（约50万元）。另外，林金凯不仅退还了承包费，还承担了上诉人承包经营期间的工人工资等全部开支（几十万元）。正是由于这些情况，上诉人才无条件交还公司，否则如果双方达不成一致，林金凯也不可能全部退还承包费还额外承担上诉人的全部工人工资等众多的费用和开支，上诉人也不可能在没有收到违约金的情况下交还公司。故从双方的实际履行情况来看，双方已达成合意，林金凯不扣除上诉人的承包费且承担上诉人承包期间的开支，上诉人同意解除合同退出场地，双方已就解除合同及补偿方案达成合意并实际履行完毕，本案不符合该条款的适用条件，也并不适用该条款。三、转包协议没有约定违约责任，上诉人也没有主张其损失，更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有任何损失，故上诉人关于违约金的诉请不成立。上诉人提供的转包协议并没有约定违约责任，因此各方就转包没有约定违约责任，如果上诉人认为林金凯转包过程中有违约，且造成上诉人损失，上诉人应当按照法律规定提供相应的证据，但上诉人并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有任何损失（实际上其承包期间的所有开支由林金凯承担，承包费也已免除，上诉人只享受盈利没有承担任何费用，根本不存在损失的问题），因此其诉请不成立。四、根据合同相对原则，上诉人不是《内部承包经营协议》的合同主体，双方之间不存在承发包关系，上诉人无权依据承包协议要求闽凯公司承担任何责任。1、闽凯公司只是与林金凯签订《内部承包经营协议》，将公司经营权承包给林金凯，并没有与上诉人签订承包协议将经营承包给上诉人，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不存在承发包关系。2、《内部承包经营协议》系闽凯公司与林金凯之间签订的，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上诉人不是该承包协议的当事人，无权依据该合同主张权利。五、假设按照上诉人的诉讼逻辑，即假设上诉人有权承受《内部承包经营协议》的义务，则上诉人也已严重违约，根据承包协议的约定，被上诉人有权单方解除合同，无须承担任何责任。承包协议第二条第2点约定：“第二年承包费于2017年6月20日前一次性支付550万元”。第五条违约责任第（三）项约定：“乙方出现下列情形之一的，甲方可提前解除合同并收回公司全部承包经营权……4、逾期支付房屋租金，承包费满十日”。根据上述约定，第二年的承包费必须在2017年6月20日前付清，逾期超过十日即超过6月30日，可单方解除合同，无须承担任何责任。本案中，上诉人是在2017年7月方才陆续缴纳承包费，显然其已严重违反合同约定，林金凯也有权单方解除合同，无须承担任何责任。 石敏钦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闽凯公司与林金凯共同支付违约金300万元及逾期利息495000元（45000元/月×11个月，利息按月利率1.5%计算，自2017年8月9日暂算至2018年7月9日，今后利息计至被告还清上述违约金之日止）；二、本案诉讼费用由闽凯公司、林金凯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6月25日，闽凯公司（甲方）与该公司股东之一并担任法定代表人的林金凯（乙方）签订一份《内部承包经营协议》。协议约定：甲方将公司经营事宜全部交由乙方个人独立承包经营，承包经营期间由乙方独立核算，依法纳税，自主经营，自负盈亏；承包经营期限三年，自2016年6月20日2019年6月19日；承包费每年550万元，第一年分二期支付，乙方于2016年6月30日前向甲方支付第一期承包费250万元，2016年7月30日前向甲方支付第二期承包费300万元，第二年承包费于2017年6月20日前一次性支付550万元，第三年承包费于2018年6月20日前一次性支付550万元；本协议签订之前甲方对外经营产生的债权债务由甲方自行承担，承包期间乙方以甲方名义产生的所有债权债务由乙方承担，甲方先予对外承担，有权向乙方追偿；承包期间，与公司经营管理相关的全部费用均由乙方承担；甲方公司配置的所有固定资产均属甲方所有，承包经营期间乙方应合理正常使用设备资产，以保证设备资产的良好使用状态；“本协议履行期间，若甲方将公司整体转让第三方，乙方无条件同意，甲方承诺按如下方式处理：1）届时甲方扣减实际承包期间的承包费（实际承包费按日计算），剩余承包费应在公司转让协议签订后十日内返还乙方并支付违约金叁佰万元，如甲方逾期给付前述款项应按月利率1.5%计付逾期付款利息”；若乙方未按约支付第一年承包费的第一期250万元，应当向甲方支付违约金100万元，若乙方未按约支付第一年承包费第二期300万元，则第一期支付的250万元承包费予以没收抵作违约金；若乙方经营不善，提前解除本协议，乙方应向甲方支付违约金300万元。同时，双方还对承包经营期间乙方不合理使用等原因造成设备资产损毁的赔偿、公司及周边环境卫生、安全，及设备维修、维护等相关事项也作了约定。承包协议签订后，林金凯即开始承包经营闽凯公司，并向闽凯公司支付了第一年550万元承包费。2017年6月29日，闽凯公司（甲方）与林金凯（乙方）签订《补充协议》，双方确认：上述《内部承包经营协议》约定的承包期限变更为2016年6月20日至2021年6月19日；自2019年6月20日起至2021年6月19日的承包费为每年520万元；乙方林金凯具有独立的转包权；原《内部承包经营协议》约定的其他条款不变。同日，林金凯（甲方）与石敏钦（乙方）及闽凯公司（丙方）共同签订一份《转包协议》。协议约定：甲方与丙方共同确认双方于2016年6月25日达成承包协议，约定丙方将该公司经营权承包给甲方，承包期限经补充协议共同确认为2016年6月20日至2021年6月19日；甲乙双方共同确认在丙方同意转包的前提下，甲方将丙方公司2017年6月20日至2021年6月19日的经营权转包至乙方；“甲乙双方共同确认，甲方转包经营权益等同于甲方与丙方公司于达成承包协议及补充协议中之约定”；乙方不得就上述经营权再行转包他人。转包协议签订后，石敏钦即接手承包经营闽凯公司，并向闽凯公司支付了2017年6月至2018年6月的550万元承包费。一审另查明，闽凯公司成立于2011年11月16日，注册资本3000万元。该公司原登记股东有林金凯和案外人陈信强、林木栋三人，其中林金凯持股48%、陈信强持股40%、林木栋持股12%，林金凯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17年7月28日，林金凯、陈信强、林木栋三股东（出让方），与案外人陈剑波（陈剑波代表案外人长乐市昊奇鑫投资有限公司-受让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将其持有的闽凯公司100%的股权（厂房、机械设备等所有公司财产）转让给受让方，转让价款2100万元。因此，石敏钦终止了上述对原闽凯公司经营权的承包，原闽凯公司也将其确认收取的550万元承包费返还石敏钦。一审又查明，2018年1月2日，闽凯公司股东由林金凯、陈信强、林木栋，变更登记为案外人阮梦微、陈文远。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当事人之间因公司内部经营权承包、转包产生纠纷而引发的诉讼，案件性质应确定为企业承包经营合同纠纷（立案案由为股权转让纠纷）。企业承包经营是一种企业经营的模式，是指企业根据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的原则，确定企业所有权人与企业经营者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本案中，闽凯公司与林金凯之间签约进行公司内部经营权承包，及林金凯与石敏钦签约转包闽凯公司经营权的行为，均没有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对此予以认定。林金凯向石敏钦转包基于其内部承包闽凯公司经营权后，因闽凯公司“整体股权转让”，石敏钦终止了对原闽凯公司经营权的承包，石敏钦确认原闽凯公司已返还其收取的550万元承包费，亦予认定。对本案当事人争议的300万元违约金及利息问题。一审法院认为，石敏钦提起本案诉讼主张300万元违约金及利息的依据，是原闽凯公司与林金凯签订的《内部承包经营协议》中关于“若甲方将公司整体转让第三方”，甲方向乙方支付违约金300万元及逾期给付利息的约定，和林金凯与其签订的《转包协议》中约定“甲乙双方共同确认，甲方转包经营权益等同于甲方与丙方公司于达成承包协议及补充协议中之约定”。但《转包协议》中的“甲方转包经营权益”，应理解为林金凯对其所承包的原闽凯公司经营权的转包，并不涉及《内部承包经营协议》中对违约金及利息的约定内容。此其一。其二，违约金以赔偿性为主，体现的是违约责任的损害填补功能，其计算标准应与实际损失相当。如果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过高，应当依法予以调整并裁判。石敏钦在本案庭中确认其终止对原闽凯公司经营权的承包后，该公司已返还收取的550万元承包费，其并未举证证明因提前终止承包造成了利益损失。即便《内部承包经营协议》中的违约金及利息的约定内容“等同于”《转包协议》约定，石敏钦主张的300万元违约金亦于法无据。其三，企业承包经营为企业内部的法律行为，当事人之间的相关约定对外不具有法律约束力。闽凯公司原股东“整体股权转让”后，原闽凯公司内部承包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亦与现在的闽凯公司无关。据此分析，石敏钦要求闽凯公司和林金凯支付300万元违约金及利息之诉讼主张，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一审判决：驳回石敏钦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7380元（减半收取），由石敏钦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根据现有证据，本院确认一审认定的事实正确。 本院认为，虽然《转包协议》尾部标注有附件1《内部承包协议》、附件2《补充协议》，但《内部承包协议》与《补充协议》的签约双方是闽凯公司与林金凯，石敏钦并非该两份协议的合同当事方，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其无权依据该两份协议向闽凯公司主张权利。对于石敏钦提出《转包协议》第三条关于“甲乙双方共同确认，甲方转包经营权益等同于甲方与丙方公司于达成承包协议及补充协议中之约定”的约定即表示石敏钦与闽凯公司转包经营权益参照闽凯公司与林金凯转包协议的主张，本院注意到，条款约定的“转包经营权益”应指林金凯将其所承包经营闽凯公司的权益（如承包经营期限、承包经营范围等）转包给石敏钦，该权益应指与承包经营直接相关的权益，并不涉及因违反协议而应承担法律责任的违约金的约定内容。石敏钦以此为由主张违约金，本院不予支持。 此外，违约金兼具补偿性与惩罚性的双重性质，但以填补违约损失为主要功能。本案中，石敏钦在二审确认其在签订《转包协议》后除了支付550万元承包费外，并无其他投入。结合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该笔550万元承包费已全额退还给石敏钦，且林金凯或闽凯公司未收取石敏钦承包经营一个月期间的承包费，加之石敏钦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因提前终止承包造成了利益损失，故即便可以认定《内部承包经营协议》中的违约金约定内容“等同于”《转包协议》约定，石敏钦主张的300万元违约金亦于法无据。 综上，石敏钦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34760元，由石敏钦负担。 审判长  林秀榕 审判员  魏 昀 审判员  官永琪 二〇一九年七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陈曦 书记员钟许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