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5民终323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易培坚，男，1975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安溪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燕源，福建一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荣鑫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观音山营运中心台南路**汇金国际中心****之三。 法定代表人：易鑫泰，任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尤延辉，福建尚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易鑫泰，男，1986年7月1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安溪县。 原审被告：陈荣杰，男，1990年2月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安溪县。 原审被告：陈荣达，男，1988年3月2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上述三原审被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贵峰，福建尚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易培坚因与被上诉人福建荣鑫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荣鑫公司）及原审被告易鑫泰、陈荣杰、陈荣达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安溪县人民法院（2018）闽0524民初18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6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易培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易培坚一审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荣鑫公司、易鑫泰、陈荣杰、陈荣达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对易培坚与荣鑫公司达成300万元借款合意给予肯定，但认为易培坚未实际支付300万元借款，借贷事实未实际发生，该认定是错误的。案涉《借款合同》系易培坚与荣鑫公司对之前借款本息的结算，借款之前已实际支付款项。二、一审判决认为案涉《借款合同》第二、三、四、五、七条约定中手写字迹是易培坚签订《借款合同》后添加的，属易培坚单方行为，并非与荣鑫公司的合意，应认定为无效条款。该认定与客观事实不符。根据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给出的鉴定意见：检材《借款合同》第二、三、四、五、七条中手写字迹形成时间均为2015年7月前后，案涉《借款合同》签订时间是2015年6月30日。根据相关规定，字迹鉴定允许存在前后几个月的误差。因此，本案存在易鑫泰让财务人员填写完整后再将《借款合同》交给易培坚收执的情况。一审判决《借款合同》第二、三、四、五、七条中手写字迹是合同签订后易培坚自行添加的，没有依据。即使是后来填写的，也不能因此被认定为无效。最高人民法院相关裁判认为，将留有空白内容的合同交于合同相对方，应视为对合同的无限授权，合同相对方在空白部分可以填写相应内容。三、易培坚与易鑫泰系堂兄弟，陈荣杰、陈荣达是易鑫泰的小舅子，本案借款发生的亲戚之间，债权凭证存在不规范、随意性在所难免，仅凭《借款合同》认定案件事实有可能背离客观事实，应综合经验法则、自由心证、高度盖然性等作出公正判决。 荣鑫公司辩称，一、易培坚与荣鑫公司未存在任何经济往来，《借款合同》仅体现荣鑫公司因资金周转困难，向易培坚借款，但易培坚未实际交付借款，其无权向荣鑫公司主张权利。二、案涉《借款合同》相关条款经鉴定为事后添加，易培坚上诉主张没有事实根据，其所引用的最高人民法院裁判观点，与本案适用情形不同，不能成立。 易鑫泰、陈荣杰、陈荣达述称，《借款合同》系易培坚与易鑫泰签订，合同签订后，易培坚未支付借款。荣鑫公司系独立法人，易培坚与荣鑫公司股东之间经济结算往来转嫁公司承担，不符合法律规定。易鑫泰将多个条款空白的合同交给易培坚是基于双方亲戚间的信任。空白合同作无限授权解释亦应基于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之上，案涉纠纷与公司无关。 易培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荣鑫公司立即偿还向易培坚借款30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5年7月1日起至起诉日按月利率1.5％计算约81万元）；2.易鑫泰、陈荣杰、陈荣达对上述借款及利息承担连带偿还责任；3.本案诉讼费用由荣鑫公司、易鑫泰、陈荣杰、陈荣达共同承担。在一审开庭审理过程中，易培坚变更诉讼请求为：1.荣鑫公司立即偿还易培坚借款30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5年7月1日起至起诉日按月利率1.5％计算约81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荣鑫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一、2013年1月8日，易鑫泰、陈荣杰、陈荣达共同投资成立荣鑫公司，易鑫泰任公司法定代表人。 二、易培坚与易鑫泰系堂兄弟关系。2015年6月30日，作为甲方的易培坚与作为乙方的荣鑫公司签订一份《借款合同》，合同内容为:“一、由于乙方目前资金困难，乙方自愿向甲方借款人民币（大写）叁佰万元整（￥3000000）。二、借款用途：用于福建荣鑫投资有限公司日常周转资金。三、借款期限：自2015年6月30日起至2016年12月31日。四、利息计付：（一）贷款月利率为1.5%。（二）利息按月结息，结息日为每月的15日。（三）提前还款时利率不变，贷款人有权按本合同约定的借款期限计收利息。五、为确保上述借款用途的实现，甲、乙双方一致同意对上述借款的收付款方式采用以下方式：甲方通过户名为易培坚，账号62×××11、15×××56开户行：的账户将乙方所借款项支付给乙方认可的接受该笔借款的收款人。甲方将该笔借款划入乙方认可的接受该笔借款的收款人的账户后，即视为甲方已经向乙方支付上述借款，乙方认可向甲方所借的上述借款，并向甲方承担还款责任。乙方认可的接受该笔借款的收款人为易鑫泰（身份证号码3505241986××××××××）其开户行:账号：。同时自借款划入乙方上述指定收款账户后，乙方即不可撤销地授权甲方以及甲方指定人员即时办理转款、赎楼等相关手续。六、上述借款的借款期限为天，自甲方向乙方认可的接受该笔借款的收款人的银行账户划入该笔借款之日起计算。七、乙方同意在上述借款期限内向甲方支付上述借款利息810000元。在借款期限内乙方提前还款的，甲方议收利息不予退还，乙方对此并无异议且不影响乙方的还款责任。乙方如果未能向甲方按期归还上述借款，乙方除应向甲方支付利息外（按照月利息%计算），每延迟一日，还应向甲方支付借款金额%的违约金。八、乙方承诺并保证按期归还上述借款，如有违反，甲方有权采取一切合法措施向乙方追偿。九、本协议自双方签署之日起生效。本协议在执行过程中，如发生争议，双方应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应向甲方所在地人民法院起诉，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十、本协议一式贰份，甲、乙双方各执壹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甲方（签字）：易培坚乙方（签字按指模）：易鑫泰（签名并按指模）签约时间：2015年6月30日（并加盖荣鑫公司印章）”易培坚在上述合同甲方（签字）处签名确认；易鑫泰在上述合同乙方（签字按指模）处签名并按指模同时加盖荣鑫公司印章。上述合同第一条至第七条横线处均为填空手写字迹，《借款合同》第一条中“叁佰万元整（￥3000000）及乙方（签字按指模）处的“易鑫泰”三处字迹均系易鑫泰本人书写并由易鑫泰本人按指模；《借款合同》第二、三、四、五、七条横线处的字迹非易鑫泰本人书写。 三、2017年2月27日，易培坚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于2017年5月22日作出判决，荣鑫公司不服提起上诉，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2月27日以该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为由裁定发回重审，一审法院于2018年3月22日再次重新立案。 四、2018年5月17日，荣鑫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鉴定申请，请求对《借款合同》第二、三、四、五、七条中手写字迹与易鑫泰样本字迹是否同一人书写及其形成时间进行司法鉴定。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对上述请求事项进行鉴定，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于2018年12月29日作出粤南【2018】文鉴字第838号《司法鉴定意见书》，意见书主要内容为：“……。四、分析说明：1.采用墨迹色阶方法检验文件制成时间主要根据墨迹色阶在自然条件下随时间变化的原理。绝大多数墨迹附着在纸质载体之上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发生褪色，利用现代计算机技术可以捕捉到其变化规律，并将其量化，以色阶值的形式表现出来。根据同种墨迹之间的色阶差值，推断其形成时间关系。本案墨迹色阶值的变化规律是：色阶值越大，距今越远，反之则近；色阶值相近，为同时形成，否则不是同时形成。上述1检测数据显示，检-1至检-6墨迹色阶值最大值与最小值差4，为同时形成，平均值为17258。检-7至检-10墨迹色阶值差2，为同时形成，平均值为17236。根据检-1至检-6墨迹色阶平均值大于样1墨迹色阶值112和墨迹色阶值变化规律推定：检-1至检-6墨迹形成时间早于样1墨迹（2015年8月18日）约0.7个月。根据检-7至检-10墨迹色阶平均值大于样1墨迹色阶值90和墨迹色阶值变化规律推定：检-7至检-10墨迹形成时间早于样1墨迹（2015年8月18日）约0.6个月。2.上述检验2所见，检材第二、三、四、五、七条中手写字迹与易鑫泰样本字迹差异特征数量多、质量高，特征总和反映出二者为不同人的书写习惯。五、鉴定意见：1.检材《借款合同》第二、三、四、五、七条中手写字迹形成时间均为2015年7月份前后；2.检材《借款合同》第二、三、四、五、七条中手写字迹与易鑫泰样本字迹不是同一人书写。”2018年11月12日，荣鑫公司向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缴交鉴定费41,100元。 一审法院分析认定本案争议焦点： 一、本案《借款合同》能否作为易培坚与荣鑫公司的借款凭证？易培坚主张《借款合同》是与易鑫泰在合同签订前双方借贷往来的结算凭证能否成立？易培坚与易鑫泰在合同签订前双方个人往来汇款能否作为《借款合同》中约定借款标的300万元的借款依据？ 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是一种协议，借款合同就是一种借款协议，对于借款协议是否履行应有相应的证据予以佐证，因此，借款合同本身无法证明借款事实的存在，当然也就不能作为借款凭证。易培坚主张《借款合同》是其与易鑫泰在合同签订前双方借贷往来的结算凭证并不符合常理，按照通常道理，作为债权人的结算凭证应当是能够证明债权存在的借据、收据、欠条等证据，而不是结算成无法证明债权存在的《借款合同》。我国实行银行账户实名制，原则上账户名义人即是账户资金的权利人。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征收管理法》、《企业会计准则》等相关规定，公司应当使用单位账户对外开展经营行为，公司账户与管理人员、股东账户之间不得进行非法的资金往来，以保证公司财产的独立性和正常的经济秩序。本案中，荣鑫公司具有独立的公司法人资格，拥有公司的独立账户，没有证据证明易培坚与易鑫泰在合同签订前双方个人往来汇款有进入到荣鑫公司账户，因此，易培坚与易鑫泰在合同签订前双方个人往来汇款，应当认定为易培坚与易鑫泰的个人行为，与荣鑫公司无关。因此，本案《借款合同》不能作为易培坚与荣鑫公司的借款凭证；易培坚主张《借款合同》是其与易鑫泰在合同签订前双方借贷往来的结算凭证不能成立；易培坚与易鑫泰在合同签订前双方个人往来汇款不能作为《借款合同》中约定借款标的300万元的借款依据。 二、签订《借款合同》后添加的第二、三、四、五、七条中的内容效力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作出粤南【2018】文鉴字第838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证实：“1.检材《借款合同》第二、三、四、五、七条中手写字迹形成时间均为2015年7月份前后；2.检材《借款合同》第二、三、四、五、七条中手写字迹与易鑫泰样本字迹不是同一人书写。”本案合同第一条至第七条横线处均为填空手写字迹，《借款合同》第一条中“叁佰万元整（￥3000000）”及乙方(签字按指模)“易鑫泰”等三处字迹在易鑫泰本人签写后，易鑫泰本人在上述三处字迹处均按上指模并在签约时间“2015年6月30日”处加盖荣鑫公司印章，说明了易培坚与易鑫泰虽系为堂兄弟关系，但易鑫泰仍然对《借款合同》约定内容的重视和认真程度；而作为债权人的易培坚在拥有合同主动权的前提下对《借款合同》第二、三、四、五、七条中手写字迹与《借款合同》第一条易鑫泰手写字迹不同的情况下，竟然没有要求易鑫泰本人对《借款合同》第二、三、四、五、七条中手写字迹按上指模与易鑫泰在《借款合同》第一条中“叁佰万元整（￥3000000）”及乙方(签字按指模)“易鑫泰”按上指模相悖，易培坚对此也未能进一步提供证据进行合理解释，因此，应当认定签订《借款合同》后添加的第二、三、四、五、七条中的内容属于易培坚的单方行为，并非易培坚与荣鑫公司的合意，应当认定为无效条款。 三、易培坚与荣鑫公司的借贷关系能否成立？ 一审法院认为，易培坚与荣鑫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对借款金额300万元进行了约定，该《借款合同》虽部分条款无效，但《借款合同》对双方依法达成借款金额300万元的条款仍然有效，易培坚仍须对达成借款金额300万元的协议是否有履行进一步承担举证责任，因易培坚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荣鑫公司有收到借款300万元的证据，因此，易培坚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对此，易培坚主张与荣鑫公司系属民间借贷关系缺乏事实根据，其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出借人向人民法院起诉时，应当提供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以及其他能够证明借贷法律关系存在的证据。本案中，易培坚与荣鑫公司签订《借款合同》虽达成借款300万元的协议，但借款300万元是否有支付给荣鑫公司，易培坚却未能进一步提供证据相佐证。因此，易培坚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根据，其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对易培坚的诉讼请求，应当予以驳回。对于易培坚与易鑫泰往来转账汇款，均系属易培坚与易鑫泰个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应另案自行解决。对于荣鑫公司向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缴交并承担的鉴定费41,100元，因荣鑫公司未提出诉讼主张，属于荣鑫公司自行处分其诉讼权利，符合法律规定，应予准许。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易培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7,280元，由易培坚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第五条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主张合同关系变更、解除、终止、撤销的一方当事人对引起合同关系变动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易培坚主张其与荣鑫公司存在借贷法律关系，并提供其于2015年6月30日与荣鑫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等证据，但易培坚未能提供《借款合同》有实际履行的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判决理据充分、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综上，易培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7280元，由易培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祥彪 审 判 员 陈庆辉 审 判 员 傅嘉钦 二〇一九年七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王佳森 书 记 员 陈斯煜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及申请执行提示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