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鲁民再463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青岛汽车产业新城管理委员会。住所地：即墨市龙泉河五路1号。法定代表人：江黎明，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健，山东众成清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静，山东众成清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青岛文慧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高科技工业园西韩村749号。法定代表人：林文东，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海州，山东博翰源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少奇，山东京鲁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青岛汽车产业新城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汽车管委会）因与被申请人青岛文慧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文慧公司）建设用地使用权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鲁02民终13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12月8日作出（2018）鲁民申305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提审后，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汽车管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静，文慧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海州、闫少奇到庭参加应诉。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文慧公司向山东省即墨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汽车管委会赔偿因合同无效给文慧公司造成的各项损失共计300万元（包括直接投资损失913021元，利息损失1060885元，其他实际损失最终以土地拍卖或评估价格为准）；2、本案诉讼费用由汽车管委会负担。在庭审中，文慧公司变更诉讼请求第一项：直接投资损失为1007521元、直接投资利息损失为472921.42元（截止到起诉之日），土地款利息损失为585843.47元，土地增值损失为1932800元，实际损失共计3999085.89元，文慧公司主张该总额的80%，即3199268.71元（截止到起诉之日）。一审法院认定，文慧公司（乙方）与青岛北部工业园管理委员会（甲方）于2006年8月22日签订《投资合同书》，文慧公司于2006年8月23日向青岛北部工业园管理委员会交纳土地款100万元，于2007年7月6日交纳开工押金3.3万元；2012年5月，青岛北部工业园管理委员会与汽车零配件工业功能区有关资源组建成立青岛汽车产业新城管理委员会。即墨市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11日针对涉案《投资合同书》作出（2013）即民初字第198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投资合同书》为无效合同，汽车管委会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文慧公司土地款100万元；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8月30日作出（2016）鲁02民再6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维持即墨市人民法院（2013）即民初字第1984号民事判决，但确认《投资合同书》签订后，文慧公司对涉案土地进行了开发；汽车管委会已经将土地款100万元支付至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一审法院认为，双方于2006年8月22日签订的《投资合同书》已被人民法院生效判决确认无效，本案争议焦点系汽车管委会应当向文慧公司赔偿损失的范围及数额问题。《投资合同书》被确认无效，汽车管委会应返还文慧公司交纳的开工押金3.3万元，并支付2007年7月6日至文慧公司主张截止到起诉之日即2016年1月14日的利息。文慧公司于2006年8月23日交纳的土地款100万元，汽车管委会分别于2015年2月3日、2015年6月16日通过协助执行方式，分两次，每次均为50万元，将该笔款项支付至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故汽车管委会应支付土地款实际占有期间的利息。关于文慧公司要求汽车管委会赔偿土地增值损失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合同无效的根本原因是双方当事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违法出让土地使用权，该出让行为本身具有违法性，且该出让行为自始无效，不能实现文慧公司取得土地使用权的目的，而土地的增值部分是合法取得土地使用权后所产生的可得利益（预期利益），是受让方实现其合同目的的结果。反之，若支持文慧公司要求汽车管委会赔偿土地增值损失的诉讼请求，实际上支持了行为人因违法行为而取得的利益。故文慧公司要求汽车管委会赔偿土地增值损失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文慧公司要求汽车管委会赔偿勘察费、设计费、电力工程费、预收编制费、购买门窗建设费、工程款、工程咨询费的诉讼请求，因文慧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款项用于涉案土地开发建设，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故对文慧公司该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汽车管委员会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文慧公司开工押金3.3万元及自2007年7月6日至起诉之日即2016年1月14日，以开工押金3.3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二、青岛汽车产业新城管理委员会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青岛文慧工贸有限公司，自2006年8月23日至2015年2月3日，以土地款10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及自2015年2月3日至2015年6月16日，以土地款5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两项利息总和不得超过文慧公司主张的585843.47元；三、驳回文慧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800元（文慧公司预交），由文慧公司负担30175元，汽车管委员会负担625元。文慧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提出上诉，请求：1.撤销即墨市人民法院（2016）鲁0282民初2003号第三项；2.依法改判被上诉人赔偿因合同无效给上诉人造成的损失2613425.24元；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二审法院查明，文慧公司在本案一审中提交的6-14号证据（即能够证明上诉人在涉案土地上实际投资额的证据），已在法院受理的（2016）鲁02民再69号中提交，且已被生效的（2016）鲁02民再69号民事判决予以确认。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１.当事人双方对合同无效的过错分担问题；２.文慧公司在涉案土地上是否存在投资损失。第一，关于当事人双方对合同无效的过错分担问题。首先，汽车管委会系即墨市人民政府设立的具有政府管理职能的管理委员会，其对己方在签订合同时尚未取得国有土地使用权应为明知；对于己方无权以出让方的名义与他人订立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亦应知晓。因此，汽车管委会在明知己方不具备土地出让资格的情况下仍以土地出让方的身份与他人签订土地出让合同并承诺办理出让手续，存在重大过错，其对合同无效应承担主要责任。其次，对文慧公司而言，签订一份数额上百万元的土地出让合同应属公司重大事项，故其在签约之前应对相关事项作充分了解。而文慧公司在未确认被上诉人汽车管委会是否具有土地出让资格的情况下即草率与之签约，未尽到审慎的注意义务，因此，其对合同无效亦存在一定过错，应承担次要责任。第二，关于文慧公司在涉案土地上是否存在投资损失。首先，二审法院已生效的（2016）鲁02民再69号民事判决对文慧公司提交的相关证据予以确认，该证据能够证明文慧公司在涉案土地上的实际投资额，汽车管委会尽管对此提出异议，但并未提交合法有效的反证，故二审法院对于上述证据所证明的文慧公司的投资额及开工押金共计1007521元予以确认。其次，关于文慧公司要求汽车管委会赔偿土地增值损失问题。二审法院认为，文慧公司基于对汽车管委会的信赖而与之订立合同，之后因为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后涉案土地以超出本案双方当事人约定的更高价格出让给案外人（面积为10820平方米，价格为238万元）。土地的差价部分对于汽车管委会而言，系因己方的过错行为导致的获利，而对于文慧公司而言，系因合同无效造成的信赖利益损失。如依一审法院所判，“若支持文慧公司要求汽车管委会赔偿土地增值损失的诉讼请求，实际上支持了行为人因违法行为而取得的利益。故文慧公司要求汽车管委会赔偿土地增值损失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这一判决则实质上使得对合同无效负有更大过错的汽车管委会获得了全部土地差价收益，而对合同无效负有相对较小过错的文慧公司则承担了全部的土地差价损失，这明显有悖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和民法的基本原则。二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此处的损失既应包括直接损失，亦应包括因信赖合同有效成立而放弃的获利机会损失。就本案而言，无论是文慧公司的直接投资损失还是土地差价损失，都应由当事人依据过错大小予以分担。鉴于汽车管委会对于合同的无效负有较大过错，因此，由其承担损失的60％，由负有较小过错的文慧公司承担损失的40％为宜。换言之，对于1932800元的土地差价损失（2380000÷10820×13333.31－1000000），应由汽车管委会承担1159680元，由文慧公司承担773120元。对于一审诉讼费问题，因一审遗漏1594元，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文慧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山东省即墨市人民法院（2016）鲁0282民初2003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青岛汽车产业新城管理委员会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上诉人青岛文慧工贸有限公司直接投资损失604513元（1007521×60％）元；三、被上诉人青岛汽车产业新城管理委员会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上诉人青岛文慧工贸有限公司604513元的利息（自2007年7月9日至起诉之日即2016年1月14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四、被上诉人青岛汽车产业新城管理委员会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上诉人青岛文慧工贸有限公司土地差价损失1159680元；五、被上诉人青岛汽车产业新城管理委员会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上诉人青岛文慧工贸有限公司土地款1000000元利息的60％（自2006年8月23日至2015年2月3日，以土地款1000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及自2015年2月3日至2015年6月16日，以土地款500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六、驳回上诉人青岛文慧工贸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239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707元，共计60101元，由上诉人青岛文慧工贸有限公司负担24040元，被上诉人青岛汽车产业新城管理委员会负担36061元。汽车管委会不服二审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1.撤销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鲁02民终1310号民事判决；2.驳回被申请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被申请人在案涉土地上未进行任何投资，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首先，二审法院并未审查被申请人提交的所谓投资相关证据，而是以（2016）鲁02民再69号民事判决为依据认定被申请人在涉案土地上有投资及投资数额，这一事实认定极其错误；其次，被申请人提交的证据本身不能证明其在案涉土地上进行了投资。最后，根据申请人、被申请人于2006年8月22日签订的《投资合同书》第六条约定，倘若被申请人在案涉土地上进行了投资建设，即在没有政府建设部门的同意被申请人便进行动工建设，不仅违反了合同约定，更违反了法律规定。案涉土地不存在土地增值，即使有土地增值，也与被申请人无关。2.二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判定申请人有过错，按照过错比例承担被申请人的损失显属错误。合同签订后，被申请人便处于失联状态，法定代表人不见踪影，公司也没有员工上班，申请人欲联系申请人解决合同相关事宜也不可能。根据双方签订的投资协议书第六条约定，被申请人只有在即墨市建设相关单位的同意下才能开工建设。二审法院认为案涉土地的差价部分对于汽车城管委会，系因乙方的过错行为导致获利，二审法院认为申请人获利是错误的。被申请人文慧公司答辩称，一、二审法院对于答辩人已经对案涉土地进行了投资开发的事实认定正确，不存在申请人所说的认定事实错误。原一、二审法院审理不违反法定程序，这一点二审法院已向申请人多次明示，而且明确告知了申请人不予质证的后果，申请人仍然放弃质证，视为在诉讼程序中放弃了质证权利；申请人的再审请求存在法律上的障碍；《投资合同书》已经被认定为无效，申请人却认为答辩人的动工建设违反红约定，因此损失由自己承担，该理由也不成立。答辩人对于案涉土地存在差价损失，该损失主要是由申请人的过错造成的，二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综上，二审判决是二审法院在综合双方责任，充分考虑保护双方权益的情况下作出的公正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再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为：汽车管委会应否承担文慧公司的直接投资损失和土地差价损失。首先，关于文慧公司直接投资损失的认定问题。经原审查明，根据已生效的（2016）鲁02民再69号民事判决书认定的内容，文慧公司在该案中提交了其对案涉土地进行开发的证据，且经法院予以确认，该证据能够证明文慧公司在案涉土地上的实际投资额。汽车管委会对此虽有异议，但未提交足以反驳的证据，故原审法院对文慧公司的直接投资损失予以认定，并无不当。其次，关于案涉土地差价的损失认定问题。合同无效或者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受到的损失。合同无效的过错方违反的是先合同义务，应承担缔约过失责任，赔偿的损失应限于信赖利益。本案中，因案涉《投资合同书》系无效合同，无效合同的过错方赔偿的损失应限信赖利益，不包括在合同有效情形下通过履行可以获得的利益，土地差价损失属于合同有效情形下通过履行可获得的利益；同时，汽车管委会并未取得案涉土地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即使案涉土地以超出本案双方当事人约定的价格出让给案外人，该土地差价也并未使汽车管委会获利，故文慧公司主张的土地差价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判决汽车管委会承担土地差价损失不当，依法应予以纠正。综上，再审申请人青岛汽车产业新城管理委员会部分申请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鲁02民终1310号民事判决第四项；二、维持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鲁02民终131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第五项、第六项。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239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707元，共计60101元，由青岛文慧工贸有限公司负担24040元，青岛汽车产业新城管理委员会负担36061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徐兴军审判员  于爱军审判员  孔祥雨二〇一九年七月八日书记员  卢欣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