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民再30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厦门进雄企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集美区杏西路65号A幢2楼。 法定代表人：陈沟渠，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震宇，福建衡兴明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智元，福建衡兴明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厦门馨天达企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白鹭洲路199号普利花园大厦A幢第33层。 法定代表人：陈景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蓝安绪，福建志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冬莉，福建志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厦门进雄企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进雄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厦门馨天达企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馨天达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闽02民终17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7月30日作出（2018）闽民申140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进雄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雷震宇、陈智元，馨天达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蓝安绪、薛冬莉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进雄公司再审请求：1.撤销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闽02民终1745号民事判决，维持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2015）集民初字第2175号民事判决；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馨天达承担。事实与理由：一、进雄公司破产管理人已经依法行使解除权，租赁合同已经解除，原判决否定该客观事实，认定事实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赋予管理人对双方尚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继续履行或是解除合同的选择权。本案中，管理人在法院受理进雄公司重整后两个月内未通知馨天达公司继续履行租赁合同，即选择不履行租赁合同，合同已经依破产法解除。另，管理人也于2014年10月10日向馨天达公司送达解除租赁合同及腾空交还租赁物的通知书。基于该等事实，涉讼租赁合同已经解除。原判决对此事实不予确认，属认定事实重大错误。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原判决错误解释《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立法本意。该条规定的立法目的在于，破产程序启动后，“使破产财产的价值达到最大化和减少负债，以及在重整的情况下，使债务人能够尽可能不中断地继续生存和营业下去。这些目标如果要实现，将可能涉及利用那些有利于和有助于提高破产财产的价值的合同（包括有利于继续使用可由第三方拥有关键财产的合同），而拒绝那些造成负担的合同或持续履约成本超过可从合同取得的收益的合同。”据此，管理人选择解除或继续履行待履行合同的标准是能否使“破产财产的价值达到最大化”。本案管理人选择解除租赁合同，对全体债权人都有利，符合“破产财产的价值最大化”的原则，应予以支持。且就公平性而言，管理人解除租赁合同也并不违反公平原则。2、原判决违背基本的民法适用规则，舍特别法及法律明文规定不用，适用抽象的法律原则。民法的适用规则之一，特别法优于普通法。从法律的位阶来看，民法、合同法是破产法中关于合同特殊规定的上位法，破产法中关于合同的特殊规定是民法、合同法的下位法和特别法，破产法没有规定的，才能适用民法、合同法，破产法有明确规定的，应优先适用破产法，而不能适用民法、合同法。就待履行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已经做出明确规定，应优先适用。同时，民法的适用规则之二，法律有明文规定，应适用该明文规定，而不能适用法律原则和法理；法律无明文规定的可能适用法律原则和法理。就待履行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已经做出明确规定，无需适用法律原则和法理。原判决舍特别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明确规定不用，而适用所谓“诚实信用原则”及“任何人不能因为自己的过错而获得利益”等抽象法律原则，适用法律错误。3、诚实信用原则及“任何人不能因为自己的过错而获得利益”等抽象法律原则的本案中没有适用的条件。4、租赁合同解除后的事由并不能成为否定解除权行使的依据。原判决以进雄公司目前厂房在进行短租过渡性安排及养老项目推进等因素否定解除权亦缺乏法律依据。 馨天达公司辩称，一、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只有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管理人才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讼争租赁合同。本案显然不属于前述法律规定的情形，对于进雄公司而言，其已将租赁物交付给馨天达公司使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六条的规定，进雄公司作为出租人的义务已经履行完毕，对于馨天达公司而言，其已将十年（2011年3月1日至2021年2月28日）租金一次性支付给进雄公司，对于十年的租期而言馨天达公司的义务也已经履行完毕，故本案讼争合同不属于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规定的合同解除条件。2、原判决驳回进雄公司要求按照市场价格支付租金的诉求符合事实及法律规定。原判决已查明馨天达公司已支付了十年的租金，即2021年之前的租金馨天达公司已缴纳完毕，如支持进雄公司厂房占用费的诉求，无疑造成馨天达公司的重复支付，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房屋租赁合同无效，当事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的租金标准支付房屋占有使用费的，人民法院一般应予支持”，租赁合同即使无效也应参照合同约定的租金标准支付占用费，更何况讼争租赁合同合法有效。原判决驳回进雄公司的诉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原判决适用法律正确。1、原判决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立法本意是“为了使破产程序能够得以顺利进行下去”的解释符合立法本意。进雄公司主张管理人选择解除或继续履行合同的标准是能否使“破产财产的价值达到最大化”，与原判决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立法本意是“为了使破产程序能够得以顺利进行下去”并不矛盾。本案中，进雄公司经过重整后已步入正轨，讼争租赁厂房及进雄公司名下的其他厂房照样用于出租收益，更何况，进雄公司在2014年9月28日终止重整程序，引入新的投资，根本不存在破产清算和需要通过变卖租赁厂房进行清偿的问题。馨天达公司基于长期使用的目的，已一次性支付了十年的租金并在租赁场所添附了许多设施，企业经营状况良好，是当地的纳税大户，讼争合同一旦解除，势必给馨天达公司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违反公平原则。2、鉴于讼争租赁合同的履行情况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原判决依据法律原则裁判符合法理。3、任何人不能因为自己的过程而获得利益原则是世界立法通行的一条重要法律原则。无论进雄公司是否重整、是否进入破产程序，都不能违背前述法律原则。4、原判决否定进雄公司解除权的根本原因在于讼争合同不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管理人行使解除权的条件。进雄公司对其厂房继续对外出租的行为及进雄公司主张利用租赁厂房用地推进养老项目至今尚无定论的事实，足以从侧面进一步印证讼争合同没有解除的必要性。5、原判决穷尽法律规则，方适用法律原则是正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未就房屋租赁合同的解除进行明确的规定，原判决为避免在个案中可能出现的极端不公正后果，选择法律原则作为适用标准合法，亦体现了个案正义。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进雄公司的再审请求。 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是：讼争合同是否已经解除。 本院认为，本案中，进雄公司与馨天达公司2011年2月15日签订的两份《厂房租赁合同》约定租赁期限为二十年。2014年1月21日，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受理进雄公司破产重整申请时，案涉厂房的租赁期尚未届满，馨天达公司仅通过债权债务抵销的方式支付部分租金。因此，该两份《厂房租赁合同》属于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进雄公司破产管理人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上述两份《厂房租赁合同》。从现有证据看，进雄公司的破产管理人不仅未在人民法院受理进雄公司的破产重整申请后二个月内通知馨天达公司继续履行租赁合同，还于2014年10月10日向馨天达公司送达解除函通知馨天达公司搬离讼争厂房，因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管理人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未通知对方当事人，或者自收到对方当事人催告之日起三十日内未答复的，视为解除合同”规定，案涉的两份《厂房租赁合同》应视为已于2014年3月21日解除。因合同解除后，馨天达公司并未将讼争房屋返还给进雄公司，而是继续占有、使用讼争厂房至今，故进雄公司有权要求馨天达公司支付相应的厂房租金和占用使用费。合同解除前的厂房租金可按照原合同约定的9元/㎡/月的标准计付，合同解除后，因原合同条款对当事人已不具有约束力，因此，原判决以市场评估价作为计付租金的标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进雄公司诉请从2015年4月12日起按市场价格计算厂房占用费，系其对自身权利的处分，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予支持。对2015年4月12日之前的厂房租金、占用费，统一按合同约定的9元/㎡/月计算。上述馨天达公司应支付的厂房租金、占用费应扣除馨天达公司此前已通过债权抵付方式支付的租金5043600元。馨天达公司若因合同提前解除遭受损失，可就其损失部分另行向进雄公司主张权利。考虑到合同解除后，馨天达公司需要另找租赁场所，搬迁生产机器设备，原判决给予的十天腾迁时间明显过短，本院酌定给予馨天达公司三个月的腾迁时间。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进雄公司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拟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闽02民终1745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福建省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2015）集民初字第217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变更福建省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2015）集民初字第217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厦门馨天达企业发展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个月内将位于厦门市集美区组装车间（3240平方米）、注塑车间（1430平方米）腾退并交还厦门进雄企业有限公司； 四、变更福建省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2015）集民初字第2175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厦门馨天达企业发展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厦门进雄企业有限公司厂房租金、占用费（组装车间：按9元/㎡/月的标准，从2011年4月1日起计至2015年4月11日止，按18.45元/㎡/月的标准，从2015年4月12日起计至厦门馨天达企业发展有限公司实际返还厂房之日止；注塑车间：按9元/㎡/月的标准，从2011年3月1日起计至2015年4月11日止，按17.34元/㎡/月的标准，从2015年4月12起计算至厦门馨天达企业发展有限公司实际返还厂房之日止。厦门馨天达企业发展有限公司原用以抵扣租金的5043600元债权可用于抵扣上述租金、占用费）； 五、撤销福建省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2015）集民初字第2175号民事判决第四项； 六、驳回厦门进雄企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1043元，由厦门馨天达企业发展有限公司承担。 审 判 长  刘炳荣 审 判 员  朱宏海 代理审判员  蔡素洁 二〇一九年七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陈汉文 书记员王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