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鲁06民终240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孙某。法定代理人：刘利华，女，1980年10月2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烟台市莱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汤日剑，山东德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苏艳丽，山东德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吕翠华，女，1973年7月2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山东省烟台市莱山区。上诉人孙某因与被上诉人吕翠华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烟台市莱山区人民法院（2018）鲁0613民初15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5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孙某的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欠款19000元；二、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双方当事人就上诉人受伤后的赔偿事宜已经达成口头的赔偿协议，被上诉人出具的欠条是对口头协议的书面确认，根据民法意思自治和诚实信用的原则，被上诉人根据自己的意愿处分了自己的权利后，不能不受限制的反悔，被上诉人应当履行与上诉人达成的赔偿协议。二、涉案和解协议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主观方面，上诉人受伤后，上诉人的母亲和被上诉人共同带上诉人到医院诊治，对上诉人的病情和今后的治疗情况共同进行了了解，反复协商赔偿事宜，才最终达成和解意见，不存在上诉人利用被上诉人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的情形，上诉人也没有谋取不正当利益的故意。客观方面，医生的诊断列明了种种可能性，需要在18岁之后才能有最终确定的治疗方案和准确的费用数额，上诉人现在才10岁，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目前达成的和解意见是对未来可能发生情况的一次性处理，被上诉人出具的欠条是就全部损害赔偿出具的，没有治疗完毕，不能仅以现在发生的医药费用作为判断是否显失公平的基础。三、撤销权应自双方达成口头协议之日起算，至迟应从被上诉人出具欠条之日起算，被上诉人的反诉请求已经超过民法上规定的撤销期间。被上诉人吕翠华未提交答辩意见。上诉人孙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欠款20000元，并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付利息；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被上诉人吕翠华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依法判决撤销上诉人的母亲与被上诉人达成的和解意见（口头协议）以及其项下由被上诉人于2017年8月3日出具的欠条。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子赵荣轩均系烟台市莱山区第四实验小学学生。2017年6月12日上午，在第二节课后的课间活动时间内，上诉人与赵荣轩在学校走廊打闹嬉戏的过程中，上诉人摔倒，面部着地致使门牙磕伤。关于事件的具体经过，上诉人提交班主任杨雪艳老师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载明：“……再次询问当时在场亲历的学生，都表示孙某和赵荣轩当时互相拉扯，呈摔跤姿势，随后孙某摔倒在地，赵荣轩扯着孙某的脚腕往后猛地一拉时，孙某的面部就碰到地面，把大门牙磕碎了……”。被上诉人对此不予认可，主张赵荣轩只是去扯上诉人的脚腕，是上诉人自己往前扑致使上门牙磕掉。被上诉人对其上述主张未能提交证据予以证实。二、事发当日，上诉人到烟台市口腔医院烟大门诊部进行治疗，该次治疗产生的医疗费143元由被上诉人支付。其后，上诉人又分别于2017年6月24日、7月30日、8月3日到该院进行门诊治疗，支付医疗费300元。庭审中，上诉人称，上述医疗费系受伤之后发生的全部医疗费，因上诉人年纪小，目前没有办法完全治疗和修复，并提交烟台市口腔医院医生姜沙沙出具的证明一份，载明：“患儿孙某2017年6月12日因上前牙受外伤诊断于我院就诊，诊断11牙复杂冠折、21牙牙震荡，当时给予11牙护髓充填治疗，21牙观察。11牙、21牙后期仍有可能出现××、××、牙齿内外吸收等情况，××，需行根管治疗术（约600元/牙），若出现牙齿内外吸收、牙松动、根折等情况，需拔除后酌情间隙管理（约500元/牙），拔除后18周岁即可行种植修复（约8000-15000元/牙）。以上价钱均为现在时价，具体费用请咨询相关科室。11牙若无症状，18周岁后需行冠修复（约1000-4000元/牙），且患者需每半年复查。”被上诉人对证明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主张上诉人的病情没有证明中说的严重，将牙齿补上就行了。三、2017年8月3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出具欠条一张。载明：“赵荣轩妈妈替赵荣轩在学校无意之中把孙某的大门牙磕掉一个斜三角去，赔偿孙某的门牙钱人民币20000元整贰万元，（在我有工作的情况下，每个月发工资偿还孙某1000元整壹仟元，在没有工作的情况下，不能每个月偿还，找到工作以后还是每个月发工资偿还），下个月发工资开始偿还。”2017年11月1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1000元。四、庭审中，被上诉人称，该欠条是在上诉人母亲的胁迫下出具的，欠条出具之后，其去医院打听过，医生说其实花不上很多钱，直到本次诉讼，上诉人提交了医疗费的单据，其才知道上诉人的损失远远小于欠条上的20000元，其认为该欠条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的情形，申请法院予以撤销。上诉人对此不予认可，认为被上诉人是在充分了解上诉人需要治疗的情况下出具的欠条，不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形，且事发后双方进行了协商，被上诉人同意赔偿20000元，也不存在胁迫的情形。上诉人为此提交如下证据：1、被上诉人与上诉人母亲的微信聊天记录复印件。2、上诉人2017年6月12日治疗牙齿的电子病历两张。第一张电子病历载明：“上前牙受外伤折断1小时。……诊断：11牙复杂冠折，21牙牙震荡。”第二张电子病历载明：“1、11牙护髓充填，观察牙髓活力（53.8-215.5元/牙）。2、21牙观察。6、11牙、21牙若根尖未发育完成，部分牙髓出现问题而部分有活力时需行活髓切断（164.5-374元/牙）。7、11牙、21牙若牙根未完全发育完成，××症波及根髓或出现牙髓坏死症状，需行根尖诱导成形术（193.8-434元/牙）。8、11牙、21牙若牙根发育完成，××症时，需行根管治疗术（190-1078元/牙）。9、若11牙、21牙出现牙齿内外吸收、牙松动、根折等需要拔除时，患牙拔除后酌情行间隙管理（308.8-487元/牙）、义齿修复或种植修复等（具体费用请咨询相应科室）。10、11牙18周岁后行全冠保护（具体费用请咨询修复科）。……”被上诉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主张其对第二张电子病历不知情，医生当时也没有说。被上诉人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在受胁迫的情形下出具欠条。上诉人主张欠条中的20000元系包括医疗费在内的全部损失。被上诉人对此不予认可。上诉人对其主张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实。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2017年8月3日被上诉人给上诉人出具的欠条是否有效、可否撤销。通过上诉人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可以看出，该欠条是在被上诉人与上诉人母亲协商后出具，应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该欠条自被上诉人出具时成立并生效。被上诉人虽主张其是在受胁迫的情形下出具欠条，但不能提供证据予以证实，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对被上诉人的该项主张不予采信。依照相关法律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本案中，上诉人事发后产生的医疗费共计443元，远远低于欠条中的20000元，而根据上诉人提交的电子病历及主治医生的证明可以看出，上诉人以后必然会发生的医疗费用仅为18周岁后行11牙的全冠保护，且费用亦不明确。故，一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与上诉人母亲协商，并据此出具的欠条约定的赔偿款数额明显高于上诉人实际发生的损失，显失公平。被上诉人在本案诉讼过程中获悉本案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未超过1年的除斥期间。上诉人虽主张欠条中的20000元系包括医疗费在内的全部损失，但不能提供证据予以证实，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对其主张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对被上诉人的主张予以支持，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第四十四条、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五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母达成的口头和解协议以及被上诉人据此于2017年8月3日出具的欠条；二、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0元、反诉费150元，合计300元由上诉人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出具涉案欠条时是否显失公平，双方达成的和解协议和被上诉人出具的欠条应否撤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十二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由此可见，显失公平是一方当事人在紧迫或缺乏经验的情况下同意对方当事人提出的权利和义务严重不对等的条件，造成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失衡。所谓利用优势，是指一方利用其在经济上或其他方面的优势地位，使对方难以拒绝对其明显不利的合同条件。所谓没有经验，是指欠缺一般生活经验或交易经验。因此，认定“显失公平”，必须同时满足一方意思表示不自由、不真实和双方利益失衡两个条件。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儿子在学校打闹嬉戏时摔伤门牙，二人所在班的班主任老师称，在场同学表示是被上诉人的儿子拉扯上诉人导致其门牙磕碎；在上诉人进行了四次医院门诊治疗共计花费300元后，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出具了赔偿门牙20000元的欠条。结合上述法律规定和本案事实，上诉人母亲与被上诉人之间达成的和解协议及之后由被上诉人出具的欠条约定的20000元与上诉人实际治疗花费的300元相差巨大，明显有违等价有偿原则；根据上诉人提交的医院电子病历，上诉人主张的大部分内容均为多年后可能发生的不确定的治疗项目费用，其要求被上诉人于现在提前支付于法无据，且违背了公平合理的原则，故可以认定本案赔偿协议和欠条造成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不对等及利益失衡。关于当事人的意思表示，被上诉人出具欠条是在上诉人完成全部门诊治疗之后，而所有的门诊收费票据由上诉人母亲持有，没有证据证实其向被上诉人告知或被上诉人通过其他途径知晓；而在学校老师和同学的指认下，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受到的损害负有一定的赔偿责任。在此情况下，被上诉人与上诉人母亲了解和掌握的涉及损害发生后的伤情、治疗方案和治疗费用等事项的相关信息量完全不对等，故可以认定在事关本案损害赔偿的基本事实方面，被上诉人处于弱势或缺乏经验的地位，且该状况与其最后同意赔偿协议和出具欠条具有一定的因果关系。换言之，依照普通人的通常思维和行为选择模式，如果被上诉人在上诉人结束治疗后即知道治疗费用为300元，是否再增加费用需多年后根据情况才能确定，则被上诉人作为一个普通人，不会选择作出赔偿上诉人20000元的意思表示和行为。因此，可以认定囿于当时对事件发展的了解和信息量掌握，被上诉人与上诉人母亲达成和解协议和出具欠条时的意思表示不自由、不真实。综上所述，被上诉人与上诉人母亲达成和解协议和出具欠条时显失公平，其在本案一审诉讼中得知撤销事由后立即主张，未超过法定的撤销权除斥期间。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㈠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75元，由上诉人孙某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鲁晓辉审判员  吴继辉审判员  纪晓静二〇一九年七月二日书记员  高祎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