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浙民再182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石其明，男，1975年5月1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建耀，浙江泽大（绍兴）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黎斌，浙江泽大（绍兴）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浙江衢州柯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西区支行，住所地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亭川东路148号。诉讼代表人：金炳彪，该行行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信国，浙江天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玉红，浙江天赞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石其明因与被申请人浙江衢州柯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西区支行（以下简称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浙08民终11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11月19日作出（2018）浙民申227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5月2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石其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建耀、徐黎斌，被申请人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信国、李玉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石其明申请再审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石其明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本案的储蓄存款合同合法有效，原审认定无效错误。合同的效力只能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认定。本案中，石其明将钱存入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开办的账户内，即建立了合法有效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即使石其明受高息诱惑，也不能否认双方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本案的基本事实是，犯罪分子通过与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工作人员内外勾结，将款项转出，这不影响合同的效力。本案不存在无效的情形。2.即使认定无效，在本案的发生过程中，石其明并无任何过错，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应承担全部责任。银行有揽存业务，这是一个基本社会事实。本案中，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的工作人员刻意隐瞒构成了诈骗的共犯，这是造成损失的根本原因。被申请人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答辩称：1.石其明受犯罪分子高息利诱在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开立账户并存入120万元，石其明的存款行为仅仅是犯罪分子实施犯罪行为中的一个环节，石其明与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之间从来没有达成过高息存款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没有成立合法有效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2.石其明本身为绍兴地区公民，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到不属于其工作生活地的衢州地区办理存款，石其明之所以来衢州存款是因为轻信高息介绍。石其明自己也能意识到银行不可能有这样的储蓄业务，但仍轻信他人签订了“六不承诺”，并从中间人而非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处收取了现金利息。在办理拉对账单、转账的过程中，石其明与犯罪分子同时在现场泄露了重大银行信息，石其明实际上也明知要发生转账。因此，从中间人介绍到石其明存款行为的整个过程来看，石其明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其对自身财产没有尽到合理、审慎的注意义务。3.犯罪分子利用了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的平台，套取银行信用实施诈骗犯罪行为，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虽存在违规操作有一定的过错，但过错主要表现没有将转账信息交付给石其明，且此时款项已经转出犯罪行为已经完成了。综上，请求驳回石其明的再审请求，维持原判。石其明向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立即支付存款本金120万元及自2014年2月27日至2016年4月27日的利息7.15万元，并按同期定期存款利率2.75%计付该款自2016年4月28日始至判决生效履行之日止的利息损失；2.本案诉讼费用由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受中介“一年期存款，存款当日即可获得10%至20%不等的高额贴息，到期后还本付息”的诱惑，石其明经由他人介绍陪同，在刑事被告人林文全的安排下，于2014年1月27日赶赴衢州，至指定的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另一刑事被告人祝华锋同期到场。在犯罪分子的指引下，石其明在该行开立丰收卡账户，并通过本票付款存入人民币120万元。期间，刑事被告人祝华锋通过刑事被告人徐建波获取客户信息后，直接冒充石其明签名填写转账单，并将转账单和其他转账凭证资料一并递交给事前取得联系的银行工作人员谢盼盼。随后，石其明在刑事被告人打印对账单的诱使下，前往转账柜台自行输入密码。银行柜台工作人员则在谢盼盼的指使下，为石其明办理了转账手续，将前述120万元存款汇入刑事被告人祝华锋账户，并将相关转账单据回执交由刑事被告人祝华锋收执。在确认钱款到账后，刑事被告人祝华锋即转账汇款21.6万元至石其明银行账户。时至2014年12月之后，涉案刑事被告人祝华锋等人因涉嫌刑事诈骗，先后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后经刑事侦查和司法裁判，最终认定构成诈骗犯罪。其中涉案刑事被告人祝华锋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30万元。判决认定的犯罪事实中，包含有本案存转款相关事实。相应的诈骗金额认定为98.4万元，支付石其明的21.6万元利息，未作犯罪金额认定。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银行工作人员谢盼盼也因同案被判决认定构成诈骗罪共犯中的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期四年执行并处罚金1万元。判决认为，谢盼盼明知被害人钱款转至祝华锋等人账户后可能导致祝华锋等人任意处分，仍违反银行操作规程，帮助祝华锋等人向被害人隐瞒钱款被转出的事实，致使被害人钱款最终被骗。其行为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的概括性故意，客观上为祝华锋等人的诈骗行为提供了帮助，应当以诈骗罪的共犯论处。有关被害人的损失，判决责令各刑事被告人以各自参与额为限退赔被害人。目前已追缴扣押的钱款财物（包括谢盼盼退赔的10万元）尚未分配。一审法院认为：民事活动必须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并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者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以欺诈、胁迫的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所作出的民事行为，其民事行为无效。因无效民事行为所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石其明依据与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间的行为形式外观，以储蓄合同关系向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提出权利主张。但根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本案系刑事犯罪分子基于刑事诈骗目的所实施的犯罪行为。从民事法律关系性质分析，虽包含有石其明、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间储蓄合同以及石其明、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与刑事被告人祝华锋间的银行结算合同两个独立的民事行为过程。但就刑事法律关系性质而言，属同一犯罪行为之下连续不可分割的两个环节。基于犯罪分子同一诈骗犯罪行为之下，各方所参与的相关民事法律行为，因缺乏民事行为真意，依法应作无效认定。因此，本案石其明所主张之储蓄合同纠纷，应综合后续银行结算合同关系一并考察评价。根据前述事实认定，石其明存入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银行钱款的有效转出，有赖于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方工作人员的刻意隐瞒和违规操作，同时也离不开石其明在受犯罪分子诈骗情况下的主动配合，有悖于一般理性人财产安全防范注意义务。因此，对于损害结果的发生，双方均存有过错。从造成损害后果的原因力考量，两者间权重相当，故应认定双方过错责任相当。因此，对于石其明的钱款损失，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应在其过错责任范围作出合理赔偿。有关石其明钱款损失范围，应根据刑事判决认定的诈骗金额认定。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有关钱款转出石其明知情的答辩意见，因尚缺乏有力证据支持，且与刑事判决认定相悖，不予采信。石其明在获得相应民事赔偿救济之后，其实际损失应作相应扣减。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七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原审法院于2017年9月13日作出判决，一、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赔偿石其明储蓄存款损失49.2万元。二、驳回石其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244元，由石其明负担9959元，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负担6285元，于判决生效之日缴纳。石其明、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均不服一审判决，分别向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石其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支付存款本金98.4万元及自2014年2月27日至2016年4月27日的利息58630元，并按同期定期存款利率2.75%计付自2016年4月28日始至判决生效履行之日止的利息；2.由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承担诉讼费。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石其明一审诉讼请求。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犯罪分子通过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等诈骗手段诱骗存款人将钱款存入指定银行后又将款项转出据为已有从而引发本案纠纷，案涉储蓄存款合同系存款人受犯罪分子诱骗所订立，生效刑事判决书认定石其明系该刑事案件受害人，犯罪分子祝华锋、谢盼盼等犯诈骗罪，并责令该刑事案件相关刑事被告人向石其明等退赔非法所得。本案中，根据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在办理案涉业务时，石其明未妥善保管好自己的相关银行账户等信息，致使犯罪分子得以获知。祝华锋在获取客户信息后直接冒充石其明签名填写转账单，并将转账单和其他转账凭证资料一并递交给谢盼盼，银行柜台工作人员在谢盼盼指使下，违反银行操作规程为石其明办理转账手续。而石其明应知晓银行并不存在以一年内保证不提前支取、不开通网银、不查询等承诺为前提的合法存款业务，更不存在存款当天即能收到18%高额利息的业务，仍在大笔款项存入银行的情况下向中介人签署承诺一年之内不查询、不开通网银、不提前支取等内容的承诺书。石其明主观上未对上述与常理不符的情形予以高度重视或注意，在开立丰收卡并在账户存入120万元后，仍轻信犯罪分子所称的打印对账单即前往转账柜台，自行输入密码，最终在谢盼盼指使下银行工作人员违规操作完成转账手续，致该120万款项转入祝华锋账户。因此，基于以上事实，上诉人石其明及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在本案中对于石其明120万元款项被骗的结果发生均存在相应过错。一审法院认为对于本案损害结果的发生有赖于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方工作人员的刻意隐瞒和违规操作，同时也离不开石其明在受犯罪分子诈骗情况下的主动配合，从造成损害后果的原因力考量，两者间权重相当，进而认定双方过错责任相当并无明显不当。综上所述，上诉人石其明、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石其明上诉部分9306元，由石其明负担；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上诉部分8680元，由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负担。再审期间，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向本院申请调取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8刑初5号案件的所有证据材料。本院认为，本案一、二审已将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8刑初5号刑事判决和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浙刑终469号刑事裁定作为本案判决的依据之一，因此，并无必要调取该刑事案件的所有证据材料，对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的申请不予准许。本院经再审，对二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主要争议在于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是否成立有效，双方当事人对存款损失是否存有过错及相应民事责任的承担问题。关于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是否成立有效的问题。储蓄存款合同是指存款人将其金钱存入储蓄机构，储蓄机构根据存款人的请求支付本金和利息的合同。从形式上看，本案双方当事人的行为符合储蓄存款合同的基本特征，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成立。但依据已发生法律效力的（2016）浙刑终469号刑事裁定认定的事实，刑事被告人林文全等人以到指定银行存款可获得高额利息为利诱，诱使石其明将资金存入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随即在该行工作人员谢盼盼的帮助下，采用欺骗方式将该款项转入祝华锋账户，实施诈骗。由此，石其明到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存款的行为，不是正常的储蓄存款行为，而系犯罪人员实施诈骗犯罪的一个既定环节。因此，原审认定石其明与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订立的储蓄存款合同无效，并无不当。关于双方当事人对存款损失是否存在过错及相应民事责任的承担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纵观本案，根据前述已生效的刑事裁定认定的事实，刑事被告人祝华锋获取石其明客户信息后，直接冒充石其明签名填写转账单，并将转账单和其他转账凭证资料一并递交给事前取得联络的银行柜台工作人员谢盼盼，又以打印结账单为由诱骗石其明自行输入密码。谢盼盼在办理存折打印的同时，办理了转账手续，将石其明刚存入的120万元存款转账汇入祝华锋账户。为帮助隐瞒转账痕迹，故意将有关转账单回执和凭证资料直接交由刑事被告人祝华锋收执。可见，在石其明本人到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处办理转账业务的情况下，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经办人员不仅未就转账内容及转账单中的客户签名等事项，及对可能存在的有损储户利益的风险，按照业务操作规程与储户本人核对甄别、提醒，反而故意隐瞒转账情况，将石其明的存款转账至犯罪人员祝华锋的账户。因此，石其明的存款被犯罪人员骗取，系在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经办人员谢盼盼与祝华锋等其他犯罪人员积极配合下完成。因谢盼盼系在代表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与石其明签订并履行储蓄存款合同过程中实施犯罪，故对其该犯罪行为导致石其明存款损失的后果，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应依法承担民事责任。但石其明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为他人高额贴息所诱惑，在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开户存款业务过程中，轻信听从犯罪人员的指引操作业务，且对祝华锋以现金支付所谓利息21.6万元、让其签订“六不承诺”等明显有违常理之行为，缺乏审慎注意义务，存在一定过错。因此，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对石其明存款损失承担的赔偿责任可适当减轻。综合本案具体情况，本院确定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对石其明存款损失承担90%的赔偿责任，原审判决柯城农商银行西区支行仅承担50%的赔偿责任，明显失当，本院予以纠正。综上，石其明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对于石其明的再审请求合理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浙08民终1117号民事判决与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2017）浙0802民初1149号民事判决；二、浙江衢州柯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西区支行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石其明赔偿款计人民币885600元；三、驳回石其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案件受理费16244元，由石其明负担4930元，浙江衢州柯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西区支行负担1131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石其明上诉部分9306元，浙江衢州柯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西区支行上诉部分8680元，合计17986元，由石其明负担5424元，由浙江衢州柯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西区支行负担12562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 君审判员 黄培良审判员 郭杭铵二〇一九年七月四日书记员 郑 宇·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