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民终5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展程物流有限公司（KingwoodLogisticsLtd.）。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北角英皇道625号18楼。 授权代表人：PODESTAEdoardo，该公司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廷凯，上海四维乐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冲，上海四维乐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省外贸家园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五四路71号国贸广场21层。 法定代表人：林晖，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建煜，福建元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辉，福建元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德莎国际货运代理（深圳）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深南大道2002号中广核大厦北楼1201、1202A、1205、1206房。 法定代表人：陈平，该公司远东区空、海运物流执行总裁。 上诉人展程物流有限公司（KingwoodLogisticsLtd.，以下简称展程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福建省外贸家园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外贸家园公司）、原审被告德莎国际货运代理（深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莎公司）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厦门海事法院（2018）闽72民初8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外贸家园公司原审诉请判令：1.展程公司赔偿货款损失91899.2美元及其自2017年6月19日至还清之日按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逾期付款违约金；2.德莎公司对上述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展程公司、德莎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查明： 外贸家园公司与香港依则达国际有限公司（下称依则达公司）有着多年的贸易关系。2017年5月20日，经泉州市纽派体育用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纽派公司）委托，外贸家园公司为向依则达公司指定的客户出口一批箱包类产品（成交方式ＦＯＢ），通过德莎公司厦门分公司办理船运排载手续，双方未签订合同。同日，德莎公司厦门分公司作为展程公司的代理和代表（ａｓａｇｅｎｔｓｆｏｒａｎｄｏｎｂｅｈａｌｆｏｆＫＩＮＧＷＯＯＤＬｏｇｉｓｔｉｃｓＬｔｄ.）签发了编号为38030000822、38030000963的正本提单各一式三份并交予外贸家园公司。提单记载：托运人依则达公司，装货港中国厦门，卸货港法国勒阿夫勒，收货人及通知人ＥＤＩＴＩＯＮＳＯＢＥＲＴＨＵＲ，运费到付，货物交接方式为堆场至堆场（ＦＣＬ／ＦＣＬ），集装箱号分别为ＭＡＧＵ5448271和ＴＥＭＵ6265018。该提单抬头标记有ＤＡＣＨＳＥＲ（德莎）字样，但其下注明“运营人展程公司（ＯｐｅｒａｔｅｄｂｙＫｉｎｇｗｏｏｄＬｏｇｉｓｔｉｃｓＬｔｄ.）”。货物经厦门树业报关有限公司办理出口报关，报关总价为91899.2美元，但其中20%即18379.84美元依则达公司已预付给外贸家园公司。2017年5月31日，纽派公司工作人员熊长茂（ｘｉｏｎｇｃｈａｎｇｍａｏ＠ｖｉｐ.126.ｃｏｍ）向德莎公司厦门分公司工作人员ＳｙｖｉａＺｅｎｇ（Ｓｙｖ×××＠ｄａｃｈｅｒ.ｃｏｍ）发送电子邮件称：“没有我的确认，请不要以任何形式放货给客人”。但经查询相关集装箱转运记录，案涉集装箱货物已于2017年6月19日被提走。2018年3月29日，外贸家园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建煜通过ＥＭＳ1042405948824、1082625094325向德莎公司及其厦门分公司寄送《律师函》主张案涉提单权利。德莎公司当庭确认邮寄地址无误，但声称不予回复本身也是一种处理方式。2018年4月19日，外贸家园公司对德莎公司提起无正本提单放货索赔诉讼。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德莎公司和展程公司分别于2007年11月12日、2005年3月28日取得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运输部《无船承运业务经营资格登记证》，并分别于2017年11月3日、2018年3月5日完成续期登记，案涉提单系展程公司在交通运输部的备案提单。德莎公司与展程公司于2007年5月17日签订一份《代理协议》，德莎公司作为展程公司的代理人，有权为其操作的货物签发展程公司的提单。2018年8月10日，该院作出（2018）闽72民初321号民事判决书，认定案涉提单承运人系展程公司而非德莎公司，外贸家园公司将德莎公司作为提单承运人起诉属于错列诉讼对象，遂判决驳回外贸家园公司对德莎公司的诉讼请求。宣判后，双方当事人均未上诉，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原审庭审中，各方当事人确认外贸家园公司至今持有案涉全套正本提单。展程公司、德莎公司还确认，德莎公司与展程公司属于关联企业。 原审认为，本案系一起主体涉港、事实涉外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因展程公司已应诉答辩，且该院系运输始发地的海事法院，故依法对本案具有管辖权。鉴于双方一致同意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故该院依法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审理本案的准据法。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1.外贸家园公司诉权；2.诉讼时效；3.重复诉讼。原审分别认定如下： 一、关于外贸家园公司的诉权。展程公司认为，外贸家园公司持有的全套正本提单系记名提单，其也非载明之托运人，故依法不具有诉权。原审认为，外贸家园公司为依则达公司指定的客户办理货物出口船运事宜，提单托运人虽为依则达公司，但外贸家园公司是实际托运人，且至今持有全套正本提单。提单是运输合同的证明，外贸家园公司选择以合同之诉向承运人展程公司主张无单放货赔偿责任，于法有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十二条的规定，持有指示提单的实际托运人有权要求承运人依据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承担无单放货的责任。该条规定排除了不持有指示提单的实际托运人主张相应权利的情形,但也并非否定记名提单下实际托运人有权要求承运人承担无单放货的责任。因此,外贸家园公司尽管持有的是记名提单，但仍然有权主张承运人承担无单放货责任。展程公司的抗辩属于法律理解有误,原审对此不予采纳。 二、关于诉讼时效。展程公司认为，外贸家园公司的起诉已经超过一年诉讼时效。原审认为，案涉提单抬头标记为DACHSER（德莎）字样，签发人也为德莎公司厦门分公司，印制内容虽注明运营人为展程公司以及签发人系展程公司的代理和代表，但在未有证据证明二者之间确实存在某种法律关系的情况下，外贸家园公司向提单签发人主张提单权利也并无不当。经德莎公司举证证明其与展程公司的代理合同关系后，外贸家园公司转向真正的承运人展程公司主张提单权利，也属合理。德莎公司与展程公司均已取得我国无船承运业务经营资格，但展程公司却使用以DACHSER（德莎）字样为抬头标记的提单，此为外贸家园公司起初错将德莎公司作为提单承运人起诉的主要原因，责任不应归于外贸家园公司，而应归于展程公司。德莎公司与展程公司存在关联关系，且系展程公司案涉海上货物运输的签单代理，外贸家园公司在（2018）闽72民初321号案中诉请相关无单放货赔偿责任，展程公司对此也理应知情。因此，外贸家园公司于2018年4月19日就案涉无单放货赔偿责任提起诉讼，理应构成诉讼时效中断，其于2018年10月22日再次起诉并未超过一年诉讼时效。展程公司有关诉讼时效的抗辩不能成立，不予采纳。 三、关于针对德莎公司的起诉是否构成重复诉讼。德莎公司认为，生效判决已对其和外贸家园公司之间的纠纷做出处理，外贸家园公司基于同样的事实理由再次起诉，构成重复诉讼。原审认为，（2018）闽72民初321号民事判决书系基于外贸家园公司将德莎公司错列为提单承运人而驳回其诉讼请求，而外贸家园公司再次起诉则以德莎公司作为承运人的代理人存在过错为由，显然并非基于同样的事实理由，故德莎公司有关重复诉讼的抗辩不能成立。德莎公司代为展程公司签发已经依法备案的提单，以及未主动告知外贸家园公司真实的承运人情况，其行为并不违法，不应就此承担过错责任。外贸家园公司诉请德莎公司就案涉无单放货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于法无据，应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展程公司的擅自无单放货行为已经构成违约，外贸家园公司作为案涉提单的实际托运人,且持有全套正本提单,有权要求其承担无单放货赔偿责任。根据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六条的规定，展程公司的赔偿金额本应按照案涉货物装船时的价值加运费和保险费计算，但外贸家园公司仅诉请货物出口申报的价值共计91899.2美元，此举视为其对自身民事权利的自愿处分，应予以尊重。扣除外贸家园公司已收款项18379.84美元，展程公司还应赔偿外贸家园公司货款73519.36美元。另外贸家园公司主张上述赔偿款项自2017年6月19日（集装箱货物被提走之日）至还清之日按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一年期美元贷款基准利率（该表述不够准确，应为一年期美元同业拆借利率）计算的逾期付款违约金，该诉请实为货款未能及时收回的相应损失。鉴于展程公司理应预见其擅自无单放货的违约行为还将给外贸家园公司造成资金无法收回的额外损失，且外贸家园公司主张的损失计算标准也较合理适度，故应亦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一、展程公司（KingwoodLogisticsLtd.）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外贸家园公司支付赔偿款73519.36美元及其自2017年6月19日起至实际付清款项之日止按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提供的2017年6月19日一年期美元同业拆借利率计算的额外损失；二、驳回外贸家园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展程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130元，由展程公司（KingwoodLogisticsLtd.）负担8104元，由外贸家园公司负担2026元。 一审判决后，展程公司不服，上诉于本院。诉讼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2.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针对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3.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案涉提单是记名提单，且提单上载明的托运人是“OxodusInternationalCo,Ltd”,而不是被上诉人，故被上诉人无权提起诉讼。原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有诉权，是错误的。只有当提单是“指示提单”时，在提单上没有载明托运人身份的“交付货物的托运人”才能持有正本提单要求向承运人依据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承担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的民事责任。而案涉两套提单上载明的收货人均是“EDITIONSOBERTHUR,5RUEDESCHARMLLES,Z.I.SUNDEST,BP91413,CESSONSEGIGNECEDEXFRANCE”,意味着案涉提单并不是“指示提单”，而是记名提单。提单载明的托运人是“香港依则达国际有限公司”，而不是被上诉人。所以，即便被上诉人在案涉业务中可以认定是向承运人实际交付货物的“实际托运人”，即使其持有全套正本提单，由于案涉提单是记名提单而不是指示提单，被上诉人仍无权要求承运人向其承担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的民事责任。二、案涉提单项下针对展程公司的索赔诉讼时效应从货物交付或应当交付之日（即2017年6月19日）起算，被上诉人于2018年10月提起本案诉讼，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一年诉讼时效。三、被上诉人于2018年提起的（2018）闽72民初321号的案件是另案诉讼，不能中断本案针对展程公司的诉讼时效。虽然被上诉人曾作为原告于2018年4月提起（2018）闽72民初321号的另案诉讼，但该案中的被告是德莎国际货运代理（深圳）有限公司，而不是上诉人。上诉人既不是该案的被告，也不是该案的当事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267条规定的中断时效的“提起诉讼”有一个默示前提，即诉讼的对象必须是义务人，才能构成针对该义务人的诉讼时效中断。也就是说，只有当上诉人是（2018）闽72民初321号案件中的被告时，该案才能中断对上诉人的索赔时效。但由于该案中，被上诉人错误地把德莎公司识别为案涉提单下的承运人，只针对德莎公司起诉，故该起诉行为并不能引起针对上诉人的索赔时效中断。 外贸家园公司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一、外贸家园公司是否有诉权；二、本案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对此分析如下： 一、关于外贸家园公司是否有诉权的问题。 上诉人展程公司主张，外贸家园公司并非提单载明的托运人，不具有诉权。本院认为，虽然案涉正本提单为记名提单，上面未载明外贸家园公司的托运人身份，但外贸家园公司将案涉货物交付德莎公司厦门分公司安排出运，德莎公司厦门分公司代表承运人展程公司签发提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十二条的规定，外贸家园公司是案涉货物的实际托运人，一审判决认定外贸家园公司为实际托运人，并无不当。提单是交付货物的凭据，根据《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一条和第二条的规定，即便提单为记名提单，承运人仍负有凭单交货的义务。展程公司主张只有指示提单项下的实际托运人才有权主张无单放货责任。《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十二条明确了指示提单中实际托运人的权利，但并不否定记名提单项下实际托运人依据提单主张无单放货赔偿责任的权利。在我国法律并无明文禁止持有记名提单的实际托运人起诉的情形下，外贸家园公司的诉权应当得到保障。因此，展程公司的该项上诉请求不能得到支持。 二、本案起诉是否已超过法定诉讼时效。 展程公司主张原审认定本案存在时效中断错误，外贸家园公司于2018年10月起诉已经超过一年的诉讼时效。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http:?/??/?140.0.1.78?/?lib?/?lats?/?javascript:void(0);?)》第十四条(?http:?/??/?140.0.1.78?/?lib?/?lats?/?javascript:void(0);?)第一款规定：“正本提单持有人以承运人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为由提起的诉讼，适用海商法(?http:?/??/?140.0.1.78?/?lib?/?lats?/?javascript:void(0);?)第二百五十七条(?http:?/??/?140.0.1.78?/?lib?/?lats?/?javascript:void(0);?)的规定，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承运人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本案已查明，案涉货物于2017年6月19日被提走，故本案诉讼时效应计算至2018年6月19日。虽然外贸家园公司于2018年10月22日才提起本案诉讼，但是外贸家园公司已经于2018年4月19日就案涉货物被无单放货提起（2018）闽72民初321号诉讼，外贸家园公司第一次起诉错列了被告，但提起诉讼的行为表明其已经在积极向义务人主张权利，而德莎公司与展程公司存在关联关系，因此原审认定外贸家园公司第一次起诉构成诉讼时效的中断并无明显不当，展程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不予支持。 综上，展程公司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8104元，由展程物流有限公司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按照一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胜 审 判 员  林文勋 代理审判员  陈小霞 二〇一九年七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陈玉娇 本案所适用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