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 决 定 书 （2019）最高法委赔监72号 申诉人（赔偿请求人）：周德东，男，1989年4月3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杭州市精神病院）。 法定代理人：李雅菊，女，汉族，1964年5月26日生，住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系周德东母亲。 被申诉人（赔偿义务机关）：浙江省杭州市公安局。 复议机关：浙江省公安厅。 申诉人周德东申请浙江省杭州市公安局（以下简称杭州市公安局）国家赔偿一案，不服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浙江高院）赔偿委员会于2018年12月1日作出的（2017）浙委赔9号国家赔偿决定，向本院赔偿委员会提出申诉。本院赔偿委员会依法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2017年4月18日，周德东以殴打、虐待致其身体及精神伤害为由向杭州市公安局提出国家赔偿申请。2017年6月15日，杭州市公安局作出杭公刑赔决字[2017]1号刑事赔偿决定，决定对周德东提出的赔偿请求不予赔偿。周德东不服，于2017年6月18日向浙江省公安厅申请复议。2017年8月28日，浙江省公安厅作出浙公赔复决字[2017]1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决定维持杭州市公安局杭公刑赔决字[2017]1号刑事赔偿决定。周德东不服，向浙江高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 浙江高院赔偿委员会经审理，于2018年12月1日作出（2017）浙委赔9号国家赔偿决定，该决定查明如下事实： 2011年6月20日晚，王国印、严新桥等人在杭州市萧山区闻堰镇新亭子饭店吃饭时，与卢岗约定当晚22时许在新亭子饭店楼下斗殴。卢岗也纠集孙中义、路小博等人予以应对，并要姜文海叫人帮忙，后姜文海叫来周德东。王国印等人在等待卢岗时，民警赶至现场将人员驱散。随后，王国印与卢岗再次约至滨江区浦××东冠社区斗殴。同日23时许，王国印、严新桥、李涛、李文文在东冠农贸市场附近夜宵摊旁与卢岗及孙中义、路小博、周德东、姜文海等人相遇后，互相持砍刀、钢管等械具打斗，其中周德东在斗殴过程中面部受锐器砍切致轻伤。后周德东被上城区分局湖滨派出所抓获，并移交滨江区公安分局浦沿派出所处理。周德东对其参与聚众斗殴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于21日被刑事拘留。2011年6月21日晚，杭州市看守所在办理周德东入所前的收押体检时，发现其头部等处受伤并作相应记录，为“面部肿胀，左侧面部刀伤长6公分，左前臂多处伤痕”。杭州市看守所办理收押手续后，因周德东身上有伤，遂由滨江区公安分局将其送监管医院治疗。6月23日，周德东出院后被羁押于杭州市看守所。因周德东在羁押期间有多次违反监规、拒不执行生活制度、无故抢占他人食物、谩骂殴打民警等行为。8月10日，滨江区公安分局浦沿派出所委托杭州市安康司法鉴定所对其进行有无精神障碍及刑事责任能力的鉴定。8月29日，杭州市安康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书认定周德东“无精神病，完全责任能力”。9月21日，滨江区公安分局依法将周德东等人向滨江区人民检察院移送审查起诉。2012年3月23日，滨江区人民法院对周德东犯聚众斗殴罪、妨害公务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四个月、有期徒刑一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宣判后，杭州市看守所发现周德东仍然经常无故骂人、打人、不遵守监规，遂于2012年5月4日委托杭州市安康司法鉴定所对周德东进行有无精神障碍及服刑能力的鉴定。5月11日，杭州市安康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书认定周德东“精神分裂症（偏执型），目前无服刑能力”。5月29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刑事裁定书，维持滨江区人民法院对周德东的刑事判决书。杭州市看守所于6月8日再次委托杭州市安康司法鉴定所对周德东进行有无精神障碍及服刑能力的鉴定。6月15日，杭州市安康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书认定周德东“精神分裂症（偏执型），目前无服刑能力”。6月21日，余杭区公安分局仁和派出所（周德东2012年5月3日妨害公务案承办单位）委托杭州市安康司法鉴定所对周德东进行有无精神障碍及刑事责任能力的鉴定。7月17日，杭州市安康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书认定周德东“精神分裂症（偏执型），无刑事责任能力”。7月20日，余杭区公安分局对周德东5月3日妨害公务案作出撤销案件的决定。2012年7月26日，杭州市看守所将周德东投送杭州市南郊监狱，南郊监狱因周德东患有精神分裂症，出具（2012）杭南监字第11号《罪犯暂不收监通知书》，暂不收监并予以退回。同日，杭州市看守所向滨江区人民法院提请对周德东暂予监外执行。同年8月31日，滨江区人民法院经审理出具收监执行决定书，认为如对罪犯周德东暂予监外执行，可能有社会危险性，决定将其收监执行。9月13日，周德东被投送至浙江省××监狱××区服刑。2013年9月16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刑事裁定书，对周德东减刑8个月。2014年10月20日，周德东刑满释放。 另查明，本案在浙江高院赔偿委员会审理过程中，杭州市公安局考虑到周德东患病的实际情况，同意给予其一定的补偿和救助，具体方案为一次性补偿周德东人民币20万元，杭州市公安局安康医院承诺对周德东的精神疾病终身免费治疗。周德东不同意该补偿救助方案。 浙江高院赔偿委员会（2017）浙委赔9号国家赔偿决定认为，根据周德东的赔偿申请、赔偿义务机关和复议机关的答辩意见，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以下简称《国家赔偿法》）关于刑事赔偿的有关规定，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周德东在杭州市看守所期间新增伤情有哪些；二、杭州市看守所在周德东羁押期间是否对其存在殴打、虐待行为；三、周德东的伤残情况与杭州市看守所履职行为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 《国家赔偿法》第二十六条规定，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处理赔偿请求，赔偿请求人和赔偿义务机关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被羁押人在羁押期间死亡或者丧失行为能力的，赔偿义务机关的行为与被羁押人的死亡或者丧失行为能力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赔偿义务机关应当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程序的规定》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赔偿请求人、赔偿义务机关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或者反驳对方主张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有国家赔偿法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情形的，应当由赔偿义务机关提供证据。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一方承担不利后果。结合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之规定，现对本案的争议焦点作如下分析： 关于争议焦点一。赔偿请求人提供了相关医院病历材料、周德东入所前后对比照片等证据材料，证明周德东在杭州市看守所期间新出现的身体伤残情况主要有以下几点：精神分裂症（偏执型），头部多处外伤主要包括右侧颅骨凹陷、原有弧形疤痕增长及头部多处半寸疤痕，下颌习惯性脱臼并存在一处疤痕，鼻梁粉碎性骨折塌陷及生殖器致残。第一，关于精神分裂症（偏执型）。赔偿请求人提供了2012年《杭州市南郊监狱患病罪犯疾病分级告知书》及2015年10月14日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出院记录，同时结合杭州市安康医院自2011年至2012年对周德东的四次精神病鉴定材料等在案证据，可以确定周德东系在杭州市看守所羁押期间患精神分裂症（偏执型）。第二，关于下颌习惯性脱臼并存在一处疤痕。结合赔偿请求人提供的浙江省立同德医院《临时医嘱单》及杭州市安康医院周德东主治医师《关于患者周德东治疗情况说明》及护士长平红姣《关于患者周德东住院期间护理情况说明》等在案证据，可以确定周德东在杭州市看守所羁押期间及××监狱××区服刑期间进行过下颌关节脱位复位术，但无证据证明周德东下颌脱臼已形成习惯性及形成时间。第三，关于下颌新增疤痕一处。虽然赔偿请求人提供的周德东刑满释放后照片中存在该疤痕，但结合周德东入所体检、精神病鉴定体检及安康医院住院体检材料，并未出现关于该处疤痕的记载，故无法确定该处疤痕是否系在羁押期间形成。除上述三处伤情外，其余伤情均为赔偿请求人单方描述，并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不予采信。综上，可确定周德东在杭州市看守所羁押期间，新增伤情为精神分裂症（偏执型）。 关于争议焦点二。《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四）项规定，看守所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职权时，有以殴打、虐待等行为或者唆使、放纵他人以殴打、虐待等行为造成公民身体伤害或者死亡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刑事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看守所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职权时侵犯公民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看守所的主管机关为赔偿义务机关。赔偿请求人已经举证证明其在杭州市看守所羁押期间患上精神疾病，其人身受到伤害的情况是客观存在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适用质证程序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的规定》第六条第（一）项的规定，赔偿义务机关杭州市公安局应对杭州市看守所行为的合法性承担举证责任。杭州市公安局为此提供了：1．周德东在看守所羁押期间《一日生活情况记载》，该证据详细记录了周德东所在监室各羁押人员的多方面情况，并将周德东作为重控人员进行重点记录，其中并无周德东遭殴打、虐待的记录；2．杭州市看守所出具的《关于2011年8月25日外出体检情况说明》及武警杭州市支队二十一中队《关于罪犯周德东企图冲监的情况说明》，证明2011年8月25日周德东在外出体检时袭击武警企图冲监，被武警制服过程中有体表伤，当日杭州市看守所民警将周德东送至杭州市第二人民医院诊疗；3．杭州市安康医院在2011年8月至2012年7月间先后四次对周德东出具的司法精神病鉴定意见，其中2011年8月出具鉴定意见书认定周德东“无精神病，完全责任能力”，之后三次鉴定意见认定周德东患有精神分裂症（偏执型），可证明杭州市看守所在监管期间密切关注周德东的精神健康，其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二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4．杭州市安康医院对周德东进行治疗的主治医师、护士长出具的书面情况说明以及周德东的诊疗病历，证明周德东于2012年5月4日至2013年9月13日在安康医院住院期间下颌关节脱位，安康医院邀请外院医生对周德东进行了关节脱位复位术；5．杭州市安康医院工作人员出具书面情况说明，证明曾对发病期间的周德东采取约束措施，但并无殴打情况。综上可见，周德东在被羁押期间并未遭殴打、虐待，杭州市看守所在其患病后亦积极送医治疗，不存在延误治疗导致病情加重的情形，其履职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看守所条例》第二十六条的要求。周德东在羁押期间患精神疾病，不排除是自身身体素质以及个体差异等多因素共同造成。 赔偿请求人对杭州市公安局的举证提出质疑，要求向杭州市看守所调取周德东在羁押期间全部监控录像。杭州市公安局称根据看守所监控相关规定，除重大事件发生需当时保存录像备用外，正常情况下仅保存15天监控，故目前无法提供赔偿请求人在2011年至2012年期间的完整羁押监控录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适用质证程序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的规定》第九条第二款之规定，赔偿请求人申请赔偿委员会调取证据，应当提供具体线索。根据公安部《看守所监控系统建设规范（试行）》(公监管(2009)189号）的相关规定，杭州市公安局称无法提供周德东羁押期间监控录像有一定的依据。赔偿请求人如认为其所申请调取的监控录像事实上存在，应提供具体的线索。赔偿请求人还提出，2012年9月13日，在一日内周德东就被服用氯氮平100片。经查，参与质证的杭州市安康医院工作人员称，2012年9月13日给周德东开出的药方上有氯氮平100片，而非一日内一次性全部服用。 赔偿义务机关杭州市公安局就其履职活动的合法性进行了充分的举证。虽杭州市公安局无法提供羁押期间所有的监控录像，但考虑现行法规中仅规定在押人员死亡的才需要封存死亡前十五日内原始监控录像，对于其他情况是否封存监控录像并无强制性规定，再结合杭州市公安局的举证情况，本案证据之间能相互印证，不存在无法排除的矛盾和无法解释的疑问，可以证明周德东在杭州市看守所羁押期间并未遭受殴打、虐待等违法行为的侵害。赔偿请求人对杭州市公安局的举证提出的质疑均不能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三。赔偿义务机关杭州市公安局如需承担国家赔偿应满足三个递进条件：赔偿请求人周德东存在损害事实，杭州市看守所存在殴打、虐待行为，损害事实与殴打、虐待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通过争议焦点一的分析，周德东在杭州市看守所羁押期间患精神分裂症这一损害事实成立；通过争议焦点二的分析，杭州市看守所在周德东羁押期间已依法履行监管职责，排除殴打、虐待的可能性，故不满足第二个赔偿条件。在已××杭州市看守所存在殴打、虐待行为后，杭州市看守所的羁押行为与周德东羁押期间患精神病这一损害事实之间则不存在国家赔偿法意义上的因果关系，但不排除周德东患精神分裂症存在个体因素等其他原因。 综上认定，浙江高院赔偿委员会认为，赔偿义务机关杭州市公安局在周德东羁押期间的履职行为并无违法之处，其依法履职行为不存在承担国家赔偿责任的问题。杭州市公安局同意给周德东一次性补偿20万，并承诺给予其精神疾病终身免费治疗，应予支持。但赔偿请求人周德东申请杭州市公安局赔偿的请求，不予支持。杭公刑赔决字[2017]1号刑事赔偿决定和浙江省公安厅浙公赔复决字[2017]1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结论正确，并无不当。据此，浙江高院赔偿委员会决定：维持浙江省公安厅浙公赔复决字[2017]1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 周德东对浙江高院赔偿委员会该决定仍不服，向本院赔偿委员会提出申诉。其申诉事项为：请求对该案予以重审，判令杭州市公安局承担刑事赔偿责任。其主要申诉理由为：周德东在被看守所羁押期间，因受殴打、虐待导致身体伤害并罹患精神疾病，且该损害后果与看守所违法行为之间应具有存在因果关系，应予承担赔偿责任。浙江高院（2017）浙委赔9号决定书未按事实和证据及国家赔偿法的规定，避重就轻，判决不公，应予重审及纠正。 本院赔偿委员会另查明，2016年5月6日，浙江省杭州市人民检察院针对李雅菊所信访反映的周德东被看守所殴打致伤一事，出具杭检发办字[2016]78号《关于李雅菊信访交办件核查情况的报告》，该报告载明如下核查结论：1.周德东犯聚众斗殴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2.滨江区公安分局民警陈明等在案件侦查过程中，不存在对周德东打击报复及违规办案的情况；3.信访人李雅菊指控其子周德东在杭州市看守所羁押期间，被监管民警葛科长、赵敏（注：应为赵岷）、何海华及不知名武警殴打，以及安康医院三病区江主任（注：应为姜国学）指使精神病人严荣等人殴打周德东，致其鼻梁粉碎性骨折等情况，均缺乏相应的证据证实。综上，李雅菊的信访诉求不予支持。 本院赔偿委员会审查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一致。 本院赔偿委员会认为，本案核心争议焦点在于，杭州市看守所是否对周德东存在虐待、殴打等违法行为，以及周德东患精神疾病与看守所羁押行为之间是否存在法定因果关系。 首先，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杭州市公安局在浙江高院赔偿委员会审理案件期间，分别提供了周德东羁押期间《一日生活情况记载》《关于2011年8月25日外出体检情况说明》《关于罪犯周德东企图冲监的情况说明》、杭州市安康医院工作人员书面情况说明等证据，杭州市人民检察院针对李雅菊信访反映事项亦依职权予以核查并出具结论性意见，以上证据相互印证，均证明申诉人所称其遭受殴打、虐待等缺乏事实依据。据此，原决定作出的可以证明周德东在杭州市看守所羁押期间并未遭受殴打、虐待等违法行为侵害之认定，并无不当。 其次，精神疾病成因复杂，考虑到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周德东患精神疾病与看守所监管行为之间存在法定因果关系，以及杭州市公安局出于人道救助因素，同意给予周德东一次性补偿20万，并承诺给予其精神疾病终身免费治疗等实际情况，本院赔偿委员会认为，原决定作出的看守所羁押行为与周德东患精神病之间不存在法定因果关系，不排除周德东患精神分裂症存在个体因素等其他原因之认定，亦无不当。 综上所述，周德东提出的申诉事项及理由，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国家赔偿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第二项之规定，决定如下： 驳回周德东的申诉。 二〇一九年七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