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1民终167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泸州市古蔺县互诚恒源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古蔺县古蔺镇金兰大道国税小区。 法定代表人：张军，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鑫，四川崛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张文杰，男，1990年1月2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智元，男，汉族，住四川省安岳县，系成都市金牛区西华街道富家社区居民委员会推荐。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忠永，男，汉族，住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系成都市金牛区西华街道富家社区居民委员会推荐。 原审第三人：张军，男，1967年1月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 上诉人泸州市古蔺县互诚恒源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互诚恒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文杰、原审第三人张军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17）川0106民初95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1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互诚恒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张军于2016年7月18日与张文杰签订的《债务清偿协议》无效，并驳回张文杰要求互诚恒源公司对张军所欠其800万元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义务的诉讼请求；2．判决张文杰承担本案一、二审的案件受理费。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审互诚恒源公司提交了张军的报警记录，能证明《债务清偿协议》系受胁迫签订。且一审开庭后张文杰纠集多名社会人员围追堵截张军，在警察已经护送张军离开派出所后又被张文杰驱车追赶张军至车侧翻，成华公安分局才以非法拘禁立案侦查，从此种限制人身自由的行为也能证明《债务清偿协议》系受胁迫签订。在一审中，互诚恒源公司及张军举证了2016年7月15日张文杰在押送张军回成都的车上将张军打伤后照片、住院病历，及张文杰纠集多人在病室内控制张军人身自由的照片，以及张文杰在泸州将张军继续挟持到成都的证人张某、姜某出庭作证的证言等证据均证明张军是被胁迫才在上述协议上加盖互诚恒源公司公章。但一审判决仅以张军于2016年7月20日恢复人身自由后没有再报警认定上述协议并非受胁迫签订，属认定错误。受害人事后是否报警是对事件的处理方式问题，不能以没有报警就认定之前实施的犯罪行为不存在。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本诉系主张《债务清偿协议》是在被胁迫的情况签订，属可撤销合同。但反诉的诉讼请求是确认上述协议无效，理由是其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一条“公司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利用其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以及第十六条“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的强制性规定。张军作为互诚恒源公司的董事长，未经互诚恒源公司股东会决议同意，以互诚恒源公司的名义对其个人1000万元的债务提供担保，严重违反了上述强制性规定。但一审判决对上述协议是否违反上述强制性规定未作任何评述。2．张文杰放贷的资金不是其自有资金，没有提供资金合法的来源，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司法解释的规定。张文杰长期以来向多个不同的民间主体反复、多次发放贷款，违背《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的规定，该规定属于法律强制性规定，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张文杰未经批准从事民间借贷，属于非法活动，其借款合同应属于无效。三、本案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张文杰与张军的债务已由（2015）金牛民初字第5722号民事判决书确定，同一事实人民法院不应再受理。即使上述协议发生法律效力，互诚恒源公司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也只是在执行程序中追加被执行主体的问题，而不是同一笔债务有两份不同判决的问题。 张文杰辩称，1.《债务清偿协议》有法定代表人的签字并加盖了公章，系双方自愿，并无胁迫情形，协议合法有效，互诚恒源公司应当对张军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之规定，即使存在胁迫事实，互诚恒源公司也应当在一年除斥期间内行使撤销权，但其并未在该期间内向法院提请撤销，更印证了其自愿提供担保的事实。2.《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一条规定仅仅是公司的内部责任分配的法律规范，张军是否经股东会讨论同意是公司内部管理问题，不影响公司一致对外承担责任。3.本案不违背一事不再理原则，另案系确认张文杰与张军之间借款关系，本案系确认张文杰与互诚恒源公司对张军的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两案法律关系不同、案由不同、审理焦点不同。 张军述称，张军系在被张文杰胁迫的情形下签订的债务清偿协议，张文杰属于非法放贷，暴力收贷，张军在一审法院出来就被张文杰挟持，公安机关未作认定，张军已向中央打黑办上报了相关材料。 张文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互诚恒源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代张军归还张文杰借款800万元及利息，按照年利率24%从2014年5月16日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互诚恒源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互诚恒源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确认张军以互诚恒源公司的名义与张文杰于2016年7月18日签订的债务清偿协议书无效；案件受理费由张文杰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5月16日，张文杰、张军、四川粤海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粤海化工公司）签订《借款担保合同》，约定：张军因生产经营需要向张文杰借款，借款金额为800万元；借款期限6个月，自2014年5月16日至2014年11月15日；借款用途为资金短期周转；借款利息双方另行约定；粤海化工公司自愿为张军的借款向张文杰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担保范围为借款本金、张军违约产生的违约金、张文杰为实现债权的费用，保证期间为借款届满之日起两年等内容。2014年5月16日，张文杰向张军指定收款账户转款支付800万元。2014年5月16日，张文杰出具《利息确认书》，确认张军、张文杰于2014年5月16日签订金额为800万元的《借款担保协议》，张军承诺按每月利率2.5%向张文杰支付利息。因张军未还款，2015年11月，张文杰向一审法院起诉张军及粤海化工公司要求其归还借款本息，2016年4月29日，一审法院作出（2015）金牛民初字第5722号民事判决，判决：1.张军、陈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文杰支付本金800万元；2.张军、陈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文杰支付利息，计算方法为：以本金800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5月6日起按照年利率24%计算至付清之日止（张军已经支付利息132万元，在执行中予以扣减）；3.张军、陈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文杰支付律师费8万元；4.粤海化工公司就上述第一项、第三项借款本金、律师费承担连带偿付责任……。该判决已生效，已进入执行阶段，截止法庭辩论终结时，债务本息尚未清偿完毕。 另查明，张军系互诚恒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16年7月18日，张文杰（甲方）与互诚恒源公司（丙方）、张军（乙方）签订《债务清偿协议》，约定：一、张军承诺在2017年9月15日前还清张文杰借款本息；二、互诚恒源公司以自己总资产27%就张军所欠的800万元债务本息（利息按照年利率24%计算）、律师费、诉讼费等为张文杰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担保期限至张军全部偿还借款本息之日止……；五、丙方承诺在签署本协议前，已经召开股东会，丙方全部股东均一致同意担保；六、乙方及丙方同意，如在2017年9月15日前未能还清甲方借款本息，丙方自愿代乙方在15个工作日内偿还甲方债务……。张军作为互诚恒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丙方处签字，并加盖互诚恒源公司公章。 庭审中，互诚恒源公司和张军抗辩，2016年7月13日至2016年7月20日张军被张文杰非法拘禁，被胁迫签订《债务清偿协议》，该协议并非张军及互诚恒源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系无效，且该协议未经互诚恒源公司股东会同意，系张军违反公司规定的个人行为，同时按照相关规定，小额贷款公司不得对外提供担保，故该协议不能产生担保效力。张军及互诚恒源公司为证明其主张，提交处警登记表等证据。经查，2016年7月13日，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金泉派出所处警登记表记载“双方经济纠纷，来派出所调解”；2016年7月20日，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金泉派出所处警登记表记载“7月20日9时，张萍来报称：因其弟张军欠文天琼几百万元钱，文天琼手下人昨天和张军谈判还款事宜，今天早上联系不上了，另有几个社会上模样的人在张军家门口蹲守。处警人员意见：建议作其他处理”；2016年7月13日，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九里堤派出所处警登记表记载“张文杰报称：张文杰与张军有债务纠纷，2016年7月13日，双方在金泉派出所登记，当日23时许，双方在金牛区九里堤星河路协商该事，为避免发生冲突及其他事件，来所登记。处警人员意见：建议作其他处理。张文杰和张军在该登记表签字：依法自行协商”；2016年7月15日，泸州市公安局龙马潭区分局红星派出所处警登记表记载：“经了解报警人张军与张文杰有经济纠纷，已起诉到法院，民警到达现场，报警人张军称到派出所协商，民警将双方带回派出所调解。处警人员意见：1.登记；2.告知双方当事人不得因此事发生其他治安事件”。张军陈述，2016年7月18日，张文杰强迫其签订《债务清偿协议》后，张文杰派人仍将其继续拘禁于茶坊，其翻窗逃出，但并未报警。 再查明，张军于2017年12月向成都市公安局成华区分局保和派出所报案称被非法拘禁，2017年12月23日，成都市公安局成华区分局向张军出具立案告知书，内容为：张军被非法拘禁一案，我局认为符合立案标准，现立为一般非法拘禁案。2018年6月13日，一审法院依职权向成都市公安局成华区分局了解张军非法拘禁案相关情况，经查，张军在报案询问笔录中并未提及《债务清偿协议》签订期间（2016年7月）被非法拘禁一事，其反映的非法拘禁发生于《债务清偿协议》签订之后。同时，一审法院向该局发出询问函，就张军所陈述的其于2016年7月被非法拘禁与2017年12月23日被非法拘禁是否并案审查处理进行询问，该局于2018年6月15日向一审法院回函：“……经查询，张军……于2017年12月13日到我局保和派出所报警称被非法拘禁，我局已于2017年12月23日立案，目前此案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以上事实有《债务清偿协议》、（2015）金牛民初5722号民事判决书、（2016）川0106执3436号执行裁定书，照片、内资企业登记基本情况表、情况说明、处警登记表、证人证言等证据以及询问函、成都市公安局成华区分局回复函、庭审笔录在案予以佐证，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张文杰与互诚恒源公司、张军签订《债务清偿协议》是否合法有效。张军作为互诚恒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应当清楚其在《债务清偿协议》以互诚恒源公司名义签字盖章的法律意义。张军抗辩2016年7月13日至2016年7月20日被张文杰非法拘禁，被胁迫签订协议，但其提交的多份报警记录均记载双方仅因发生经济纠纷，正在协商、调解处理，未提及有被胁迫、被拘禁的情形。张军若确系被非法拘禁，完全可利用数次报警机会保护自身，逃脱拘禁；张军自述签订《债务清偿协议》后仍被拘禁，之后侥幸逃脱，其既然逃脱拘禁完全可以立即报警，但其并未报警。张军于2017年12月13日到成都市公安局成华区分局保和派出所报警称被非法拘禁，成都市公安局成华区分局予以立案，但一审法院走访了解，张军在报案询问笔录中并未提及2016年7月被非法拘禁一事，其反映的非法拘禁发生于《债务清偿协议》签订之后。成都市公安局成华区分局向一审法院回复函也仅表明对张军于2017年12月13日被非法拘禁一事进行了立案。2017年12月13日非法拘禁案发生在《债务清偿协议》签订之后，其处理结果与本案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公安机关并未对张军所反映的2016年7月13日至2016年7月20日被非法拘禁一事进行立案侦查，张军以及互诚恒源公司所提交的证据也无法证明《债务清偿协议》系张军在非法拘禁期间被胁迫签订，故对其该项抗辩意见，因缺乏证据支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张军以及互诚恒源公司抗辩，张军以互诚恒源公司名义在《债务清偿协议》签字盖章未经公司股东大会同意，且小额贷款公司不得对外提供担保，互诚恒源公司担保行为无效的意见，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担保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张军系互诚恒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法定代表人身份以及手持互诚恒源公司公章并进行加盖的行为已足以让张文杰信赖互诚恒源公司自愿对张军的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张军的代表行为对外产生法律效力，法律后果由互诚恒源公司承担。张军的行为是否经股东会决议通过、是否系私自行为，张军实施的行为有损互诚恒源公司及股东利益，系互诚恒源公司内部管理问题，张文杰无从得知，不能对抗张文杰,属于另一法律关系，不属于本案处理范围，以上内部问题不能改变张军担任法定代表人代表互诚恒源公司实施的民事行为对外已产生的法律效力。综上，互诚恒源公司以上抗辩意见均不能成立，互诚恒源公司作为连带保证人对案涉借款本息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互诚恒源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有权向张军追偿。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互诚恒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就张军向张文杰所借的本金800万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方式为：以800万元为基数，从2015年5月6日起按月息2%计算至本金实际付清之日止）承担连带清偿义务，（2015）金牛民初字第5722号民事判决已实际履行部分应予以扣除；二、驳回互诚恒源公司的反诉请求。互诚恒源公司如果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9320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4966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互诚恒源公司负担。 二审中，互诚恒源公司、张军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2016年7月19日的一份录音及文字整理资料、四份视频、短信截图，拟证明张军被胁迫在《债务清偿协议》盖章之后，张文杰再次限制张军人身自由，要求补股东会决议，互诚恒源公司及公司股东对签订协议事项不知情。经质证，张文杰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认可，认为录音和视频证据并非二审新证据，亦无法确定谈话人身份，不能确定与张文杰相关，事后提交书面质证意见认为互诚恒源公司并未完成其举证责任，故暂不申请对音频资料的完整性进行鉴定。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予以确认，是否达到其证明目的在本院认为部分结合全案证据及相关事实一并分析认证。 张文杰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第一组：四川省人民政府同意筹建互诚恒源公司复函、互诚恒源公司章程、互诚恒源公司股东会决议、互诚恒源公司借款协议、汇款清单、四川粤海化工占股古蔺小额贷27%股份的登记信息、补充协议2份及招商文件以及张军主动与张文杰协商还款事宜的短信截图，拟证明债务履行期间张军自愿上述内部资料并积极协商还款事宜，可以证明不存在欺诈胁迫等事实。经质证，互诚恒源公司与张军对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证明目的有异议。本院认为，虽然各方当事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鉴于借款协议、补充协议、汇款清单等均涉及案外人，又未有原件予以核对，与本案争议的焦点事实亦无直接关联性，对其不予审查，其他材料作为证据使用。第二组：转账凭证、交易明细、利息确认书、收款确认书、四川粵海化工股东会决议，拟证明出借人张文杰与借款人张军借款事实关系清楚，债权债务关系明确。经质证，互诚恒源公司与张军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认可，反而证明张文杰出借资金是以盈利为目的，利息远高于国家规定。本院认为，第二组证据与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事实一致，虽张军、互诚恒源公司有异议并申请再审，但截至本案二审审理终结，并未启动再审程序，故对上述证据予以采信。 二审补充查明以下事实：1.张文杰向本院提交《泸州市古蔺县互诚恒源小额贷款有限公司章程》，陈述系在债务履行期间张军自愿向其提供，上述章程第四章第二十五条约定：“本公司不得为股东及其关联单位的债务提供担保”。第五章第三十二条约定：“股东大会依法行使下列职权：（十）修改本公司章程；（十一）审议法律、行政法规、规章和本公司章程规定应当由股东大会决定的其他事项”。第六章第四十五条约定：“不得以本公司资产为本公司的股东或其他个人债务提供担保”。 2.互诚恒源公司提交2016年7月31日形成的股东会决议，股东会决议第八项记载，“张军作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总经理，于2016年7月14日未经公司和股东同意的情况下，私自将公司公章、法人章拿走，并和别人签订了个人借款担保（合同）、协议，其做法是非常错误的，所产生的一切后果概由张军本人负责；公章于2016年7月31日收回”。 3.陈蓉不服（2015）金牛民初字第57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1月28日作出（2016）川01民申220号民事裁定书，以再审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十项为由，裁定由本院提审。后因陈蓉在指定期限内未缴纳案件受理费，本院于2017年2月6日作出（2017）川01民再15号民事裁定书，按陈蓉自动撤回再审请求处理，终结再审程序。本案二审过程中，陈蓉再次提起再审申请。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结合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归纳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张文杰与互诚恒源公司、张军签订《债务清偿协议》是否合法有效，对各方是否具有约束力；本案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对此，本院分别作如下分析认证： 一、关于合同效力问题。互诚恒源公司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理由之一，存在胁迫的情形。本案一审、二审审理过程中，互诚恒源公司与张军提交了大量证据拟证明在签订《借款清偿协议》时，张文杰对张军采取了胁迫的手段，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规定，一方或者第三人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亦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也就是说，即使存在胁迫情形，一方当事人也只能行使撤销权，而非可以据此确认合同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4条第2款、第55条的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享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撤销权消灭。这是关于合同撤销权行使期间的规定。需要明确的是，撤销权是形成权，只存在除斥期间，没有诉讼时效问题。除斥期间是指权利的法定存续期间，期间经过，权利本身消灭，而诉讼时效期间经过后，实体权利本身仍然存在。除斥期间为不变期间，没有中止、中断、延长的问题，而诉讼时效为可变期间，有中止、中断和延长。合同当事人行使撤销权的期间为除斥期间，超出该期间则撤销权归于消灭。互诚恒源公司提交的2016年7月31日股东会决议显示，至迟当日，互诚恒源公司已明确知晓张军在其与张文杰签订的《债务清偿协议》加盖其公章的事实，如认为张文杰与张军在订立合同时有胁迫行为，应当至迟自其知道撤销事由之日即2016年7月31日起一年内行使撤销权，即应当在2017年7月31日之前向人民法院申请撤销合同。互诚恒源公司在上述期限内没有行使撤销权，其撤销权已经消灭。互诚恒源公司在本案中以合同存签订在胁迫为由拒绝履行合同义务与上述法律规定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互诚恒源公司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理由之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具体有二，第一，依据《最高人民法院》的规定，出借人通过向社会不特定对象提供资金以赚取高额利息，出借行为具有反复性、经常性，借款目的具有营业性，未经批准，擅自行使经常性的贷款业务，属于从事非法金融业务活动，所签订之民间借贷合同因违反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张文杰作为不具备从事信贷业务资格的自然人，向多个不特定对方出借巨额资金，收取高额非法利息，所形成的《借款担保合同》应属无效。《债务清偿协议》系从合同，主合同无效从合同亦无效。但根据查明的事实，张文杰与张军之间的借贷事实已由（2015）金牛民初字第5722号民事判决予以确认，虽张军与互诚恒源公司对该生效法律文书所确定的事实有异议，并由张军配偶陈蓉申请再审，但该判决并未经法定程序予以撤销，互诚恒源公司以主合同无效、从合同亦无效的理由拒绝履行合同义务与上述法律规定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第二，张军作为互诚恒源公司的董事长，未经股东会决议同意，以互诚恒源公司名义对其个人的巨额债务提供担保，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应属无效。关于合同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关于前述法律中的“强制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则作出如下解释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此，法律及相关司法解释均亦明确了将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中效力性强制性规范作为合同效力的认定标准之一。公司作为不同于自然人的法人主体，其合同行为在接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制的同时，应受作为公司特别规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制约。《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条开宗明义规定“为了规范公司的组织和行为，保护公司、股东和债权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经济秩序，促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制定本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上述规定已然明确了其立法本意在于限制公司主体行为，防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或者高级管理人员损害公司、小股东或其他债权人的利益，故其实质是内部控制程序，不能以此约束交易相对人。故此上述规定应理解为管理性强制性规范，对违反该规范的，不能简单认定合同无效。互诚恒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军超越权限订立《借款清偿协议》，是否构成表见代理，张文杰是否善意，是否尽到合理的审查义务，才是本案担保合同是否对互诚恒源公司具有约束力的认定关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合同，除相对人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本案二审期间，张文杰向本院提交的新证据表明，张军在债务履行阶段曾向其提供互诚恒源公司的公司章程，该章程第四章第二十五条约定：“本公司不得为股东及其关联单位的债务提供担保”。第五章第三十二条约定：“股东大会依法行使下列职权：（十）修改本公司章程；（十一）审议法律、行政法规、规章和本公司章程规定应当由股东大会决定的其他事项”。第六章第四十五条约定：“不得以本公司资产为本公司的股东或其他个人债务提供担保”；《债务清偿协议》第五条亦载明“丙方承诺在签署本协议前，已经召开股东会，丙方全部股东一致同意担保。”上述事实可以确定张文杰在签订《债务清偿协议》前明确知晓互诚恒源公司禁止以公司资产对外提供担保，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的相关规定，应当对张军作为法定代表人的权限进行合理的审查，最低限度是形式上的审查。但是纵观本案，张军并未向张文杰出示过互诚恒源公司召开股东会，形成有效决议同意修改公司章程内容，并同意以公司资产的27%为张军的个人债务提供连带保证责任的决议。张军虽然在《债务清偿协议》上加盖了互诚恒源公司公章，但鉴于张文杰一方并未对股东会决议尽到最低限度的形式审查义务，在互诚恒源公司未形成相应的股东会决议同意对外担保，嗣后互诚恒源公司不予追认的情况下，张军的行为不能构成表见代理，对互诚恒源公司不具有约束力，张文杰依据《债务清偿协议》要求互诚恒源公司对张军的债务本金800万元及相应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不能得到支持。因《债务清偿协议》涉及互诚恒源公司承担担保责任的条款仅为第二、三、六项，故本院仅对上述内容确定为无效。 二、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当事人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已经生效的（2015）金牛民初字第5722号民事判决系张文杰依据《借款担保合同》起诉张军归还借款本金800万元及相应利息，并请求粤海化工基于担保关系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案系张文杰依据之后形成的《借款清偿协议》请求互诚恒源公司承担担保责任的诉讼。前诉和后诉的当事人不同，诉讼请求不同，所争议的法律关系亦不同，不符合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重复起诉的情形，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互诚恒源公司主张本案系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应驳回起诉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上诉人互诚恒源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条、第十六条第二款、第五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17）川0106民初9574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张文杰、张军、泸州市古蔺县互诚恒源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于2016年7月18日签订的《债务清偿协议》第二项、第三项、第六项无效； 三、驳回张文杰的诉讼请求； 四、驳回泸州市古蔺县互诚恒源小额贷款有限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9320元，减半收取4966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张文杰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99320元，由张文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邱 寒 审判员 谢 芳 审判员 童庆勇 二〇一九年七月三十日 书记员 王 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