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苏民终1190号上诉人（一审被告）：仲益国际有限公司。住所地：台湾地区桃源县桃园市中正里正光街6号1楼。法定代表人：郭张淑津，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潘靓超，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韩丹，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一审被告）：苏州仲益电机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相城区太平街道聚金路28号。法定代表人：郭健胜，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尧，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喻珍珍,女,1975年2月7日出生,住江西省上饶市玉山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飞，北京大成（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琪，北京大成（苏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仲益国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仲益公司）、苏州仲益电机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电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喻珍珍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5民初2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仲益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潘靓超，上诉人电机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尧，被上诉人喻珍珍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飞、梁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仲益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驳回喻珍珍的全部诉讼请求；3.由喻珍珍负担本案诉讼费。主要事实和理由：第一，《隐名股东投资协议书》违反法律规定的审批程序，属无效合同。第二，喻珍珍未实际出资，不属于法律规定的实际出资人。电机公司的注册资本由仲益公司直接打入，喻珍珍并未实际出资。证人许某,4与各方当事人存在利害关系，一审出庭作证时曾作虚假陈述，其证言不应当被采信,喻珍珍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已完成出资。电机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驳回喻珍珍的全部诉讼请求；3.由喻珍珍负担本案诉讼费。主要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喻珍珍未实际出资；2.电机公司系外商独资企业，喻珍珍无权向电机公司行使股东权利；3.电机公司只是《隐名股东投资协议书》的见证人，没有义务提供公司账簿供喻珍珍查询；4.电机公司非本案适格被告。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电机公司是外商独资企业，涉及股东身份和股东权利的认定应当优先适用涉外企业法律法规；2.一审法院判决喻珍珍直接对电机公司行使股东知情权，违反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三、《隐名股东投资协议书》无效。1.一审法院未经审批直接认定喻珍珍的股东身份，属于用司法判决代替行政审批。2.前述协议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属无效。四、喻珍珍查阅电机公司账簿会损害公司合法利益。喻珍珍系苏州乔力以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乔力以公司）的大股东、实际控制人和总经理。乔力以公司与电机公司的主营业务同为立体停车库设备，双方系同业竞争关系。五、一审判决超出喻珍珍的诉讼请求，且判决书存在笔误。喻珍珍辩称：1.《隐名股东投资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协议的内容和证人许某,4的证言，能够证明喻珍珍已完成出资。2.喻珍珍通过该协议取得隐名股东身份，电机公司是本案适格被告，上诉人有义务提供账簿给喻珍珍查询，对一审法院判决电机公司履行合同义务没有异议。3.喻珍珍查阅账簿的目的是为了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分配公司利润。喻珍珍与电机公司的利益密切相关，即使乔力以公司与电机公司的经营范围存在相同或相似，也不存在损害电机公司利益的问题。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喻珍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仲益公司立即将电机公司自2013年9月至2017年3月的公司账簿（会计凭证、会计账簿、会计报表、纳税申请材料）向喻珍珍提交审阅；2、电机公司对仲益公司向喻珍珍提供电机公司账簿履行协助义务；3、仲益公司向喻珍珍支付违约金100万元；4、仲益公司、电机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一审法院查明：电机公司设立于2013年11月6日，系台港澳法人独资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为仲益公司，注册资本为50万美元，法定代表人为郭健胜。2014年6月18日仲益公司（甲方）与喻珍珍（乙方）签订《隐名股东投资协议书》一份，约定：由甲乙双方向电机公司投资，甲方作为显名股东登记于公司的章程、股东名册或其他工商登记材料之中；甲方名义出资50万美元中有乙方实际投入人民币467797.5元，乙方的出资在2013年8月全部到位，乙方的出资方式为现金出资，已用于公司前期的厂房、办公室的建设和装修；乙方享有公司15%的股权，甲方享有公司85%股权，公司每年的利润及相关利益按照甲乙双方的持股比例进行分配，并且每年6月15日（公历）分配上一年度的经营及销售利润，甲、乙双方分得的利润是否投入公司之后的生产经营由其自行决定；乙方在公司的经营中负责销售及售后服务，甲方在公司的经营中负责生产技术；乙方享有公司经营管理权、知情权，乙方有权在每月15日查阅公司账簿，甲方应予以配合。关于公司可能发生的诸如增资、股权转让、增加股东等重大事项，甲方应当提前30日以书面形式通知乙方，双方重新协商是否增资、股权转让、增加股东等重大事项等事宜，非双方协商一致，甲方不得进行增资、股权转让、增加股东等重大事项等事宜；如果甲方未按协议约定向乙方分配利润及相关利益或阻止乙方行使本协议约定的权利，即视为甲方违约，甲方应向乙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100万元；本协议的订立、效力、解释、履行和争议的解决均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的管辖，因执行本协议而发生的争议，各方可协商解决，协商不能解决，由电机公司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等等。郭健胜在协议落款见证人处签字并加盖印章，边上加盖电机公司印章。2017年3月6日喻珍珍向电机公司、仲益公司邮寄发送《通知函》（邮寄收件人为郭健胜、单位名称为电机公司、仲益公司，地址为苏州市相城区太平镇聚金路28号），该函称：喻珍珍作为电机公司的隐名股东，要求仲益公司、电机公司在收到本通知函之日起十日内主动将电机公司自2013年9月至今的公司账簿提交喻珍珍审阅，包括但不限于会计凭证、会计账簿、会计报表、纳税申请材料等。该邮件因拒收而被退回。喻珍珍一审中明确其要求仲益公司提交电机公司账簿供其查阅的依据或者说请求权基础是前述协议的相关约定。具体理由：第一、仲益公司作为电机公司的股东能够获得电机公司的账簿；第二、该协议签订时电机公司在其上盖章和确认，对协议的内容电机公司系明知和确认的，对喻珍珍有权查阅电机公司账簿的约定也是确认的。仲益公司认为其作为电机公司的股东，对公司的账簿只有查阅的权利，无权向喻珍珍出示提交，喻珍珍要求仲益公司提交电机公司账簿供审阅，没有法律依据，主体不适格。电机公司主张，1.《隐名股东投资协议书》签订时电机公司公章在喻珍珍与仲益公司控制之中，加盖公章的行为并不代表电机公司对协议书的认可。2.喻珍珍未实际出资，电机公司没有收到喻珍珍的出资款。因喻珍珍未履行先合同义务，无权主张后续合同权利。仲益公司确认其股东知情权已得到保障和实现。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中的一方仲益公司系台湾地区企业，故就相应的法律关系，应参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确定法律适用。仲益公司与喻珍珍之间的法律关系，应根据双方之间《隐名股东投资协议书》的约定，适用大陆法律。《隐名股东投资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具有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无效情形，故该协议成立并合法有效。电机公司辩称该协议违反法律规定系无效，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能成立。根据该协议，在仲益公司向电机公司名义出资的50万美元中，有喻珍珍的实际出资467797.5元人民币，该款已由喻珍珍现金出资到位用于公司前期厂房、办公室建设和装修，为此喻珍珍实际享有公司15%股权，但该部分股权由仲益公司作为显名股东登记于公司章程、股东名册或其他工商登记材料之中，由此可见就喻珍珍出资部分仲益公司与喻珍珍之间系名义股东与实际出资人的关系。仲益公司、电机公司辩称喻珍珍未实际出资，该主张与前述协议关于喻珍珍现金已出资到位用于公司前期厂房、办公室建设和装修的记载相悖，其提供的证据也不足以推翻前述协议的记载，故该答辩主张也不能成立。《隐名股东投资协议书》明确约定喻珍珍享有利润分配权、经营管理权、知情权等，其中关于知情权，约定喻珍珍有权在每月15日查阅公司账簿。仲益公司作为电机公司唯一的名义股东，也是实际占85%出资、除喻珍珍之外的出资人，在该协议中予以认可。电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该协议落款见证人处签字盖章，边上加盖了电机公司的公章，可见电机公司对前述协议内容包括喻珍珍享有知情权是知晓并认可的，据此喻珍珍取得了我国公司法规定的股东知情权。仲益公司与电机公司关于喻珍珍因无股东资格而不享有知情权的主张与前述协议约定相悖，不能成立。喻珍珍已于2017年3月向电机公司邮寄要求查阅公司账簿的《通知函》，因电机公司拒收而退回，电机公司未能就其拒收行为提供合理理由，也未能举证证明其有合理根据认为喻珍珍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所以喻珍珍起诉要求查阅电机公司2013年9月至2017年3月期间会计账簿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查阅的适宜地点应在电机公司。喻珍珍还提出要求仲益公司赔偿100万元违约金，但其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仲益公司阻止她行使前述协议约定的权利，故对该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四条、《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七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的范围和方式，电机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为喻珍珍查阅电机公司2013年9月至2017年3月期间的会计账簿提供必要的条件。二、驳回喻珍珍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喻珍珍负担13750元，由仲益公司负担50元。二审中，仲益公司提供了电机公司车间、办公区、仓库的照片，以及购买瓷砖、电脑、门窗的发票及报销凭证，用以证明喻珍珍一审提供的证人许某,4的证言不实。电机公司提供了如下证据：1.电机公司、乔力以公司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电机公司、乔力以公司宣传册，喻珍珍名片，乔力以公司产品采购订单，增值税专用发票。上述证据用以证明乔力以公司与电机公司的主要产品均为立体停车设备专用减速电机，两公司存在同业竞争关系，喻珍珍系乔力以公司的控股股东，其查阅电机公司的账簿会损害电机公司的合法权益。2.苏州市相城区人民法院（2016）苏0507刑初689号刑事判决书，用以证明喻珍珍曾经因破坏电机公司财产被判刑，与电机公司存在严重矛盾。喻珍珍对仲益公司、电机公司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二审庭审结束后，喻珍珍还向本院寄送了电机公司厂区照片、书面证人证言等证据，主张电机公司已停止生产经营。对此本院认为，喻珍珍庭审结束后提交的证据已超过举证期限，且与本案的基本事实缺乏关联性，故不予采纳。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二审查明：乔力以公司成立于2014年5月，喻珍珍于2015年8月成为该公司股东，持股80%，并系该公司监事，负责该公司销售业务。乔力以公司与电机公司的经营范围基本相同，均包括减速机、立体车库配件等产品的生产与销售，两者的主要产品均系立体停车设备专用减速电机。喻珍珍曾因2016年6月故意毁坏电机公司财物被判处刑事责任。二审争议焦点:喻珍珍是否有权查阅电机公司账簿。本院认为：一审法院确定本案适用大陆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确认。一、关于《隐名股东投资协议书》的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合同约定一方实际投资、另一方作为外商投资企业名义股东，不具有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无效情形的，人民法院应认定该合同有效。一方当事人仅以未经外商投资企业审批机关批准为由主张该合同无效或者未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隐名股东投资协议书》系实际投资者喻珍珍与电机公司名义股东仲益公司关于相互之间权利义务的约定，而非设立、变更外商投资企业的合同，不需要经过相关审批机关的审批才能生效，故仲益公司、电机公司关于该协议无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该协议有效并无不当。至于喻珍珍是否实际出资的问题，本案中仲益公司、电机公司二审中提供的证据仅能证明证人许某,4的陈述存在不实之处，尚不足以否定《隐名股东投资协议书》所确认的喻珍珍实际投资者的身份。二、关于喻珍珍是否有权查阅电机公司账簿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十七条规定：实际投资者根据其与外商投资企业名义股东的约定，直接向外商投资企业请求分配利润或者行使其他股东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电机公司、仲益公司根据上述规定主张喻珍珍并非电机公司的股东，无权查阅公司账簿。但本案的特殊性在于，电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喻珍珍与仲益公司的《隐名股东投资协议书》落款见证人处签字，并加盖了电机公司的公章，由此可以认定电机公司对《隐名股东投资协议书》中喻珍珍有权查阅公司账簿的内容是知晓并认可的，故《隐名股东投资协议书》上述内容对电机公司具有约束力，喻珍珍根据《隐名股东投资协议书》的约定有权要求电机公司、仲益公司提供公司账簿供其查阅。然而喻珍珍查阅电机公司账簿的行为仍然应当符合我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根据我国公司法以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股东有权查阅公司的财务会计报告，也可以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但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会计帐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有限责任公司有证据证明股东经营与公司主营业务有实质性竞争关系业务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股东有不正当目的。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喻珍珍系与电机公司经营业务基本相同的乔力以公司的股东、销售负责人，并且其曾于2016年6月与电机公司发生过严重矛盾。由于公司会计账簿中一般记载有对公司经营存在重要影响的客户信息、价格信息等内容，根据上述事实，虽然喻珍珍根据《隐名股东投资协议书》的约定有权查阅电机公司账簿，但电机公司拒绝喻珍珍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理由能够成立，一审法院判决电机公司提供会计账簿供喻珍珍查阅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另外，对于《隐名股东投资协议书》中的“公司账簿”，应当理解为记录公司财务状况的会计资料，除由会计凭证等所组成的会计账簿外，还应当包括账务审计报告以及财务报表，但不包括纳税申请材料。而查阅财务报表的行为并不会对公司的合法利益造成损害，故本案中对于喻珍珍要求查阅电机公司财务报表的主张，本院依法予以支持。综上，本案中有新的证据证明仲益公司、电机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5民初209号民事判决；二、电机公司协助仲益公司将电机公司2013年9月至2017年3月的会计报表提交喻珍珍查阅；三、驳回喻珍珍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喻珍珍负担12800元，由仲益公司、电机公司负担1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喻珍珍负担25元，由仲益公司、电机公司负担25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朱亚男审判员  罗伟明审判员  陈 亮二〇一九年七月二十二日书记员  杨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