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1民终167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邓仕军，男，1979年4月18日出生，壮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东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覃东明，广西永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覃凤勤，女，1981年3月13日出生，壮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东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覃东明，广西永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曾品磊，男，1992年3月2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 上诉人邓仕军、覃凤勤因与被上诉人曾品磊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8）川0105民初9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邓仕军以及邓仕军和覃凤勤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覃东明、被上诉人曾品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邓仕军、覃凤勤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邓仕军、覃凤勤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2017年8月25日，曾品磊在百度贴吧“离家出走吧”邀请邓某到成都并加邓某为微信好友，以“一起自杀”为由，2017年9月11日为邓某购买由广东河源至成都的火车票。曾品磊为邓某购买火车票时已经明知其为未成年人，邀约邓某到相距1000公里的陌生城市可能造成各种意外，但为了获取与邓某发生性关系而放任不管导致邓某为生活所迫，是自杀形成的一个原因。曾品磊邀请邓某到成都的行为是先行行为，应当对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二、在微信里，邓某明确告知曾品磊相约自杀，曾品磊明知邓某相约自杀仍为其购买火车票，使一个未成年人脱离父母的监护，从而导致其因生活窘迫而选择自杀。三、曾品磊明知邓某到成都后有自杀倾向，没有选择制止或者报警等恰当的管控，对未成年人放任不管，是导致死亡的一个原因。四、一审法院认为邓某到成都一个月后才自杀，与相约自杀的初衷不符，这种认定是错误的，邓某与曾品磊相约自杀到自杀完成是一个持续过程，其间，邓某连续多次向曾品磊提出自杀的动向，甚至提出要钱买碳和炉子准备自杀。虽然没有与曾品磊一起自杀，但曾品磊没有对之前相约自杀的行为进行有效制止，应承担责任。五、一审法院认为，邓某父母监护义务不随邓某离开经常居住地而转移，虽然监护义务没有转移，但曾品磊诱惑甚至帮助邓某购买火车票的行为足以促使未成年人脱离父母的监护，曾品磊为邓某脱离监护提供了帮助。 曾品磊辩称，邓仕军、覃凤勤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邓仕军、覃凤勤2018年1月11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曾品磊赔偿因本次事故造成经济损失的50%，含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亲属处理后事费用、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421847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8月25日，曾品磊于百度贴吧“离家出走贴吧”中看到邓某所发贴“求收留”，于贴下回复“来成都吧，我收留你”，邓某回复“留联系方式”，曾品磊私信询问邓某微信号，双方加为好友后，邓某与曾品磊相约于成都一起自杀。2017年9月11日，曾品磊为邓某购买广东河源至四川成都火车票一张。邓某于2017年9月11日13：29出发，2017年9月12日17：50到达成都，后入住曾品磊所承租的位于成都市青羊区上河新城56号8栋3号房间。2017年10月24日19点40分，曾品磊前往上述房屋，发现屋内有人烧炭自杀，遂报警。警方证实，死者为邓某，死因系自杀。 一审另查实，1.邓仕军、覃凤勤系邓某父母，育有长女邓某，次女邓佳欣，三子邓安源，其经常居住地为广东省河源市；2.曾品磊位于成都市青羊区上河新城56号8栋3号房间系其承租后转租，除邓某外，另有租客4人。 一审法院认定以上事实，主要采信了身份信息、询问笔录、火车票截图、派出所协助函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和庭审笔录。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死因，公安机关证实邓某系自杀，非外力所致。邓某自杀时年满15周岁，虽为未成年人，但其本身对死亡应具有基本的判断能力。邓某2017年9月12日到达成都，2017年10月24日死亡，期间超过一个月，与其相约自杀的初衷已不相符，且没有证据证明此期间邓某受到过曾品磊伤害从而致其死亡。二、关于曾品磊是否对邓某在成都居住期间具有监护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父母对未成年子女有抚养、教育和保护的义务”“父母是未成年人子女的监护人”规定，邓仕军、覃凤勤作为父母对邓某有监护、保护的义务，该义务并不因邓某脱离其经常居住地而转移。曾品磊系案发房屋的转租人，其未按规定办理入住登记的行为违背了公安机关社会治安管理的要求，但并非属于不履行安全保障义务范围。邓仕军、覃凤勤无证据证明邓某死亡系曾品磊所提供房屋缺陷所致，且邓某死因系其自购材料，烧炭自杀，没有证据证明系曾品磊为邓某自杀提供相关物品。故曾品磊对邓某自杀死亡结果无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驳回邓仕军、覃凤勤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09元，由邓仕军、覃凤勤承担。 二审中，当事人均无新证据提交。根据一审中经质证的证明和询问笔录，本院认定以下事实：邓某2016年11月5日之前在环江毛南族自治县高级中学读书。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和采信的证据和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和采信的证据一致，对一审法院已经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主张，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曾品磊是否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过错、违法行为、损害事实以及因果关系是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 就过错而言，过错虽是主观心理状态，但通常以客观行为表示出来。行为人实施了破坏法律所保护的社会秩序的行为或者不履行法定义务既是违法行为，也是过错的客观表现。《中华人民共和国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第十四条将“旷课、夜不归宿”规定为未成年人不得实施的不良行为，未满16周岁邓某离家出走的行为远重于夜不归宿，因此也属于不良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收留夜不归宿的未成年人的，应当征得其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的同意，或者在二十四小时内及时通知其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所在学校或者及时向公安机关报告。”第二十九条规定，“任何人不得教唆、胁迫、引诱未成年人实施本法规定的不良行为，或者为未成年人实施不良行为提供条件。”按照曾品磊自己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其以发生性关系为目的，在得到邓某的身份证号码时已经知道邓某是未成年人，仍然给邓某购买广东河源到四川成都的火车票，并接邓某到自己租住的房屋居住。曾品磊先因不正当目的为邓某实施离家出走的不良行为提供了条件，后实际留宿邓某后又未按照法律规定通知邓某的监护人或者报警。《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保护未成年人，是国家机关、武装力量、政党、社会团体、企业事业组织、城乡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未成年人的监护人和其他成年公民的共同责任。”在曾品磊留宿邓某后，邓某多次提出自杀并找曾品磊借钱购买自杀工具的情况下，曾品磊应当知道邓某有较强的自杀倾向，仍没有作出防止邓某自杀的保护行为，邓某最终在曾品磊提供的住处自杀。曾品磊为邓某离家出走购买火车票，留宿邓某的积极行为和在明知邓某有自杀可能时没有采取制止和保护措施的消极行为都为过错。 就因果关系而言，自杀是严重的社会问题，一个人以自杀的方式放弃可贵的生命，无非是极度扭曲的心理和外部环境内外因共同作用的结果。国家立法对未成年人实施特殊、优先保护，曾品磊购买火车票和留宿邓某的行为本身就侵犯了邓某的受保护权。按照曾品磊在公安机关的陈述，邓某到成都后身上没有钱，曾品磊总共给过邓某100元钱，之后则要求邓某自己找工作并搬离出租房，势必造成邓某生存困难。《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三十八条第一款规定，“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招用未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国家另有规定的除外。”当时，邓某尚未年满16周岁，在法律上不能通过劳动谋生，曾品磊驱赶没有生存保障的邓某，无疑会增加邓某的生存压力，加之邓某一直有自杀的倾向，最终邓某选择在曾品磊提供的住处自杀，曾品磊的过错行为是邓某自杀的外因。邓某自杀时已经年满15周岁，对自杀的结果应当有一定认知，其厌世的主观心理是自杀的内因。邓仕军、覃凤勤作为邓某的法定监护人，对邓某家庭教育、疏导、监护不到位，影响未成年人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也是邓某自杀的原因之一。本案属于多因一果的侵权责任形态，曾品磊应承担与其过错相当的且有因果关系联系的损害结果的赔偿责任，结合本案的具体情况，本院确定曾品磊对邓某自杀造成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 邓某死亡造成的物质损失包括：死亡赔偿金，邓仕军、覃凤勤主张按照广东省的统计数据计算，但邓某在广东省居住的时间最多从2016年11月6日至2017年9月11日，尚未满一年，广东省河源市不是邓某的经常居住地，因此不能按广东省的统计数据计算损失，邓某在城镇生活，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四川省的统计数据计算为566700元（28335元／年×20年）；丧葬费27212.5元（54425元／年÷12月×6月）；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交通费和误工费，考虑广东河源和四川成都的距离等因素，交通费酌定3000元，误工费结合邓某亲属人数按3人5天计算为2236.64元（54425元／年÷365天×5天×3人）；以上物质损失599149.14元，由曾品磊按30%承担179744.7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结合损害后果、过错情况等因素酌定20000元。曾品磊共应赔偿邓仕军、覃凤勤199744.74元。 综上，邓仕军、覃凤勤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对符合法律规定部分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主要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判决结果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8）川0105民初987号民事判决； 二、曾品磊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邓仕军、覃凤勤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和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壹拾玖万玖仟柒佰肆拾肆圆柒角肆分（小写¥：199744.74元）； 三、驳回邓仕军、覃凤勤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509元，由邓仕军、覃凤勤负担1321元，曾品磊负担118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509元，由邓仕军、覃凤勤负担1321元，曾品磊负担1188元。曾品磊应分担的案件受理费，在履行判决义务时一并支付给邓仕军、覃凤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谷金霞 审判员  唐 健 审判员  谢 芳 二〇一九年七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孔冬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