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萍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赣03民终28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邹小琴，女，1953年5月18日出生，汉族，萍乡市副食品公司退休职工，住萍乡市。上诉人（原审被告）：陈金霞，女，1954年8月1日出生，汉族，萍乡市疾控中心退休职工，住萍乡市。上诉人（原审被告）：陈金海，男，1960年6月21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萍乡市，现住萍乡市。上诉人（原审被告）：陈金云，女，1962年2月24日出生，汉族，萍乡市五交化公司退休职工，住萍乡市。以上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力群，江西金鳌律师事务所律师。以上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欧毅哲，江西金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志怀，女，1935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萍乡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永福，江西宏正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邹小琴、陈金霞、陈金海、陈金云因与被上诉人张志怀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萍乡市安源区人民法院（2018）赣0302民初33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5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邹小琴、陈金霞、陈金海、陈金云及其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力群、欧毅哲，被上诉人张志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永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邹小琴、陈金霞、陈金海、陈金云上诉请求：1.撤销（2018）赣0302民初3365号民事判决，驳回张志怀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关于陈宪章遗留存款及房产处理的协商意见》公平、合法、有效，一审判决以显失公平为由撤销该《协商意见》系认定事实错误。理由如下：第一、该《协商意见》是否显失公平应当结合一般的社会观念来判断，也要考虑行为人对其权利自由处分的因素。在该《协商意见》的达成前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仍是一个家庭的共同成员，双方对逝者遗留的存款及房产进行处理是在一个平等、和睦的基础上进行的沟通，在沟通的过程中双方也充分的表达了各方的想法。据上诉人当庭陈述当时提出对遗留财产及房产进行处理是被上诉人张志怀，在沟通过程中上诉人也十分尊重被上诉人的要求，两次对初步的分配方案进行了调整，最终达成该《协商意见》。在该过程中，上诉人并未采取任何威胁等手段影响被上诉人作出真实的意思表示，被上诉人是在能够完全理解自己行为内容及后果的情形下签订该《协商意见》，从该事实过程中可知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被上诉人张志怀亦可到庭证实此过程。第二、《协商意见》内容也并未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财产的处分是根据双方协商的真实意思达成。根据法律规定，财产的处分可以采取约定的方式分配，无约定的情况下亦可依法定方式分配，而该《协商意见》正是基于沟通一致的情形下达成处理分配方案。首先，对于该《协商意见》中的存款进行分析，该62万元的财产即包含了逝者生前的工资收入、离休干部的特殊补助也包含了逝者与前配偶的夫妻共同财产，那么该62万元的存款就不能被全部认定为逝者与被上诉人的夫妻财产。并且，被上诉人张志怀自与逝者再婚以来其个人退休工资或收入一直未计入夫妻共同财产之中，该62万元系逝者的个人全部收入。正是基于此情形，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经共同协商后给予被上诉人22万元，其他上诉人各10万元，该处分是取得了被上诉人的认同后作出的约定，也是根据实际客观情况进行分配，一审判决机械地认为被上诉人仅分得22万元就认为显失公平是错误判定。其次，对于房产处分是符合本地区的社情民俗，房产在被上诉人再婚前既已购得，在再婚后又以公证的形式确定为逝者的个人财产，被上诉人张志怀以其行为认同了婚姻存续期间个人财产即房产的约定。结合当地实际生活的一般认识，房产的继承一般是在子女之间进行继承或进行补偿，因此在《协商意见》中各方遵循传统民俗的基础上对房产作出约定，且同时亦注重了保障被上诉人的稳定生活。一审判决认为该处分方式损害了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并剥夺了被上诉人的继承权而判定为显失公平错误。第三、一审判决认为张志怀在签订合同时所处的不利境地也是显失公平的客观原因不准确。被上诉人系八十余岁的老人，子女居于外地，或身体有恙，或身体精神需调理恢复，但各上诉人间亦同样是已逾或将近花甲之年，亦是承受丧父之痛，该境地并非有利于上诉人或被上诉人所利用或是成为上诉人的优势，且提出对财产进行分配的是被上诉人，并非上诉人。同时，一审判决认为处理此事的方式和过程并未为张志怀提供公平的交易规则和交易秩序不能成立。《协商意见》不是商品买卖合同或协议，而是家庭内部事务的处理，更多的是注重维系亲情及相互之间的和睦，不能以交易规则或秩序进行权衡。因此，一审判决对事实的审查存在缺失公正、公平的判断和认定，请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张志怀辩称，上诉人利用自身优势及被上诉人没有经验等因素，致使双方签订的《关于陈宪章遗留存款及房产处理的协商意见》（以下简称协商意见）明显不公平。一审判决撤销该协商意见合理、合法。一、2018年张志怀已83岁高龄，身患多种疾病。2018年6月22日丈夫陈宪章逝世。2018年9月3日，四上诉人不顾张志怀身患多种疾病刚刚出院、生活不能完全自理（一个人吃饭都无法解决）、共同生活20多年老伴去世精神状态极差等客观情况下提出处理陈宪章遗留财产时间本身就不妥当。在此情况下，四上诉人既不通知张志怀近亲属到场，也不邀请居委会等基层组织到场见证，将已打印好的协商意见交张志怀签字。四上诉人利用自身优势地位，同时利用被上诉人张志怀无助的现状，完全符合显失公平的主观要件。二、协商意见的内容显失公平。1、协商意见将张志怀的个人财产作为陈宪章的遗产进行处理违反了“先析产后继承”的原则，损害了张志怀的合法权益。2、陈宪章遗产的处理显失公平。遗产中房产为市中心2层带前后院子的楼房，参考萍乡房价，该房屋价值远超100万元（其中40%为夫妻共同财产）。四上诉人在打印好的协商意见中直接注明张志怀不参加房产分配，只有居住权，既侵犯了张志怀的财产所有权，也剥夺了张志怀的继承权。3、四上诉人认为62万元存款不能认定为张志怀、陈宪章的夫妻共同财产既无事实依据，也无法律依据。张志怀的退休工资一直是由在汉中的儿子领取后交给张志怀，至于工资如何使用是由张志怀与陈宪章夫妻决定、支配，更不影响该62万元是夫妻共同财产的性质。按四上诉人该上诉理由，与我国《婚姻法》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相关规定相违背。4、陈宪章故后工资补助是对配偶张志怀的补助，四上诉人不能要求作为遗产平均分配。三、四上诉人将剥夺张志怀老人财产所有权和继承权认为是符合萍乡社情民俗，遵循萍乡传统民俗，是四上诉人对萍乡社情民俗、传统民俗的错误理解。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张志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撤销邹小琴、陈金霞、陈金海、陈金云与张志怀签订的《关于陈宪章遗留存款及房产处理的协商意见》（以下简称《协商意见》）；2.本案诉讼费用由邹小琴、陈金霞、陈金海、陈金云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4年5月18日，张志怀与陈宪章在萍乡市安源区人民政府民政局登记结婚，双方均系再婚。陈宪章婚前子女四人：陈金刚（已去世）、陈金霞、陈金海、陈金云，张志怀婚前儿子两人。陈宪章婚前购买了位于萍乡市安源区后埠街山下管委会枫树湾虎形巷1号1栋2室的单位房60%的产权，并缴纳了房款。1997年因房改，陈宪章购买了剩余40%产权，并缴纳了15,064.49元。该房屋于1997年12月31日在萍乡市公证处进行了公证，证明陈宪章个人拥有全部产权。2018年6月1日，原告因脑血管供血不足、高血压Ⅱ、脑梗死后遗症、颈动脉动脉硬化、鼻前庭囊肿并感染（右）、慢性鼻住院治疗，16天后出院。2018年6月22日，陈宪章因病逝世。不久，被告提出陈宪章遗产分配事宜，2018年9月3日，张志怀与被告邹小琴（系陈金刚之妻）、陈金海、陈金霞、陈金云签订一份《关于陈宪章遗留存款及房产处理的协商意见》，该协议对陈宪章遗留存款及房产进行了约定：存款共计620,000元，给予张志怀220,000元、被告邹小琴、陈金海、陈金霞、陈金云各100,000元；陈宪章故后工资补助40个月，按实际到位数，按五份分配；存款余额今后家庭聚会使用。位于安源区后埠街山下管委会枫树湾虎形巷******房屋张志怀不参加房产分配，可长期居住，其房产由陈姓四子女继承，房产今后由四子女协商处理等条款。一审法院认为，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守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秉承文明、和谐、友善的价值观，公平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规定：“一方或者第三人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因此，本案双方争议焦点在于涉案合同在签订时，原告主观上是否受到胁迫，违背了其真实意思，或者在合同内容上显失公平。第一，原告在合同订立时并未受到胁迫。确定胁迫的成立，必须有被告为获取不法利益，故意对原告或其亲友的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原告在此前提下基于恐惧，在违背本人真实意思情形下实施的民事行为。本案原、被告在签订合同时，虽仅有原告一人在场，但没有证据证明被告具有实施上述特征的语言和行为，原告在庭审中也未对此进行具体描述。因此，原告诉称的受胁迫的事实不能成立。第二，本案合同在订立时显失公平。首先，合同内容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导致双方权利义务严重失衡。案涉合同所分配的财产是陈宪章遗留存款及房产，解决的是陈宪章遗产的继承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共同所有的财产，除有约定的以外，如果分割遗产，应当先将共同所有的财产的一半分出为配偶所有，其余的为被继承人的遗产。”但从协议内容上，并没有首先对原告共同所有的部分进行分割，而是将陈宪章名下存款及房产全部列入遗产进行继承，该处理方式违反了“先析产后继承”的原则，其损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从分配结果上，原告对存款的分配数额也大幅度低于分配应得份额。同时，该合同剥夺了原告对遗产的继承权。其次，原告在签订合同时所处的不利境地也是认定显失公平的客观原因。原告系八十余岁老人，子女居于外地，2018年6月因高血压Ⅱ、脑梗死后遗症等疾病住院16天。2018年6月22日，共同生活二十四年的老伴陈宪章去世，身体、精神上均尚需调理、恢复，但被告此时提出对陈宪章遗产进行分配，并于2018年9月8日在原告近亲属未在场的情形下，被告持已打印好的合同交由原告签字。被告处理此事的方式和过程并未为原告提供公平的交易规则和交易秩序。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原告认为案涉协议在订立时显失公平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撤销。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三十三条、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一百五十条、第一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判决如下：撤销原告张志怀与被告邹小琴、陈金霞、陈金海、陈金云于2018年9月8日签订的《关于陈宪章遗留存款及房产处理的协商意见》。案件受理费21,925元，由被告邹小琴、陈金霞、陈金海、陈金云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二审以经一审庭审举证、质证并认证的证据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此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问题在于案涉《关于陈宪章遗留存款及房产处理的协商意见》是否构成显失公平而应予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一方以欺诈、胁迫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据此，所谓显失公平的合同，是指一方当事人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等与对方当事人订立的而对对方当事人明显不利的合同。显失公平的合同往往造成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不对等，经济利益明显失衡，违反了公平原则。一般认定显失公平可以从以下两个方面进行考察：一是考察合同对一方当事人是否明显不公平。根据民法通则和合同法的有关规定，签订合同作为一种双方的民事法律行为，应贯彻公平原则。公平原则的实质在于均衡合同双方当事人的利益。因此，对合同显失公平的认定应结合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是否对等，一方获得的利益或另一方所受损失是否违背法律或者交易习惯等方面综合衡量。二是要考察合同订立中一方是否处于困窘、缺乏经验或存在危难急迫等情况而订立了合同。具体到本案中，在客观上从案涉协议约定的内容上来看，当事人之间的经济利益分配存在明显失衡，违反了公平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共同所有的财产，除由约定的以外，如果分割遗产，应当先将共同所有的财产一半分出为配偶所有，其余的为被继承人的遗产。”根据上述规定，实际上对于陈宪章遗产的分配应先将其与张志怀共同所有的一部分先分出一半为张志怀所有，其余的部分才是陈宪章的遗产可由其法定继承人进行协商分割。而本案中协议约定的分配内容并没有先对被上诉人张志怀与陈宪章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共同所有的财产分出一半为张志怀所有，而是将陈宪章名下存款及房产全部列入遗产进行继承分割，损害了张志怀的合法权益，导致了双方利益的严重不均衡。关于上诉人提出陈宪章名下62万元存款不能被全部认定为张志怀与陈宪章夫妻共同财产的意见。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张志怀与陈宪章于1994年5月登记结婚至陈宪章2018年6月因病逝世，双方婚姻存续时间达24年之久，《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下列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一）工资、奖金；（二）生产、经营的收益；（三）知识产权的收益；（四）继承或赠与所得的财产，但本法第十八条第三项规定的除外；（五）其他应当归共同所有的财产。”因此，根据上述规定，在张志怀夫妻并未书面约定婚姻存续期间所得财产归各自所有，且在上诉人亦未举证证明张志怀与陈宪章再婚以来其个人收入一直未计入夫妻共同财产之中的情况下，上诉人提出陈宪章名下的存款并非夫妻共同财产的意见不能成立。另外，关于上诉人提出案涉《协商意见》对财产的处分是根据双方协商的真实意思达成并未显失公平的意见。虽然维持合同法的基础是“契约自由”原则，其核心和实质是当事人的意思决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即意思自治。但是如果合同一方在交易中于窘境、缺乏经验和判断力而与对方签订了双方在权利义务划分上过分悬殊的合同，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仍然机械地依照契约自由原则要求利益将受损一方当事人履行合同，事实上违背了合同当事人的真意。具体到本案中，因被上诉人张志怀已达八十余岁高龄，身患多种疾病且其近亲属未在场的情形下签订了在权益划分上过分悬殊的协议，因此，鉴于上述情况，权衡双方当事人的利益，允许利益受损一方即张志怀在法定期限内撤销签订的案涉协议，才能最大限度地体现真正的实质意义上的合同自由，从而保障公平。综上，上诉人邹小琴、陈金霞、陈金海、陈金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1925元，由上诉人邹小琴、陈金霞、陈金海、陈金云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黄红建审判员  张 健审判员  周金颉二〇一九年七月二十三日书记员  杨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