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7民终220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金华市香岛酒店企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汤溪镇金西大道北的浙江金西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大楼**。 法定代表人：周淑梅，执行董事。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华市婺城区金汤足浴店，住，住所地：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汤溪镇金西经济开发区启动区块（金华市香澜国际大酒店大门南面**）/div> 经营者：方益军，男，1975年6月2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毅，浙江金正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丽书，浙江金正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金华市香岛酒店企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香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金华市婺城区金汤足浴店（以下简称金汤足浴店）排除妨害纠纷一案，不服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702民初9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4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香岛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2019）浙0702民初964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二、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金汤足浴店承担。事实和理由：1、本案不构成表见代理。所谓表见代理，是指无权代理人的代理行为客观上有使相对人相信其有代理权的情况，且相对人主观上为善意且无过失，因而可以向被代理人主张代理的效力。但在本案中，表见代理不能成立。首先，周建华伪造公司印章与金汤足浴店签订租赁合同，经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检察院认定为刑事犯罪。而《合同法》和《民法通则》对合同无效的情形作了明确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法律行为无效。以代理之名实施犯罪其实是将与善意第三人签订的合同作为犯罪手段，实施其非法目的，行为人签订合同时已经是在实施犯罪。行为人签订合同的目的并非为被代理人的利益而行为，也并非主要是为了被代理人履行该合同、将合同结果归属于被代理人，其主要目的是非法占有他人财产，因此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为由认定行为人与相对人签订的合同无效，而非表见代理。其次，案涉不动产于2015年12月业已被人民法院查封冻结，而金汤足浴店在没有到相关单位查询案涉不动产是否存在权利瑕疵的情况下便与周建华私自签订租赁合同，对人民法院依法处置查封冻结的资产设置负担，明显存在过错。再次，案涉不动产为香岛公司的物业，然金汤足浴店在与周建华签订合同前，业已将所谓的“租金”汇入周建华妻子名下的银行账户，且在之前诉讼中自认该款项系通过周建华妻子银行账户支付给原承租人罗建清的消防补偿款，其损害香岛公司利益的意图十分明显。2、香岛公司依法不应承担法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规定：“行为人盗窃、盗用单位的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或者私刻单位的公章签订经济合同，骗取财物归个人占有、使用、处分或者进行其他犯罪活动构成犯罪的，单位对行为人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不承担民事责任。行为人私刻单位公章或者擅自使用单位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以签订经济合同的方法进行的犯罪行为，单位有明显过错，且该过错行为与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单位对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即单位对犯罪行为人的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不承担民事责任，仅在单位有明显过错的情形下依法承担赔偿责任。换言之，现金汤足浴店没有证据证明香岛公司有明显过错，故香岛公司对周建华伪造公司印章签订合同的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无需承担民事责任。退一步而言，即便香岛公司存在明显过错，也仅仅对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而非承担继续履行合同的民事责任。综上所述，香岛公司与金汤足浴店之间没有签订租赁合同，金汤足浴店与周建华签订租赁合同的行为不属于表见代理，一审判决驳回香岛公司的诉讼请求，明显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金汤足浴店辩称：一、本案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关系明确。1、香岛公司的代表周建华系公司股东和监事，2014年6月香岛公司就将涉案场地出租给案外人罗建清，2018年3月19日，周建华代表香岛公司与罗建清协商并解除了涉案场地的租赁关系。解除后周建华代表香岛公司与金汤足浴店签订了足浴中心租赁合同，且解除手续和解除合同及随后签订的合同均在工商局办理过备案手续，金汤足浴店有充分理由相信周建华就代表了香岛公司在履行签订本案租赁合同的权利。2、金汤足浴店对周建华使用假公章的行为与金汤足浴店签订合同并不知情，根据香岛公司提供的不起诉决定书可知，周建华在本案前还代表香岛公司向消防部门办理消防审批手续使用过假章，在向供电部门续签供电合同时也使用假章代表公司续签合同，且前述行为印章效力公司均予以认可，仅仅是后来股东周淑梅和周建华矛盾激化才予以报案，认为是假章。因此，金汤足浴店与香岛公司股东周建华之间签订的租赁合同构成表见代理关系，依法成立。3、本案诉讼前，香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又于2018年11月16日书面通知金汤足浴店支付足浴中心使用费，在指定收款账户通知书上加盖了香岛公司的印章，金汤足浴店已按香岛公司指定账户转入房租各三次，每次16600元，即49800元。香岛公司收取租金后，也未提异议，也未返还，其中，一次为香岛公司起诉前支付的月租金，另外两次为本案一审判决后支付的月租金。金汤足浴店在起诉前也是认可租赁合同并已实际在履行。4、涉案房产是否被法院查封，香岛公司及周建华均未在签订租赁合同时告知金汤足浴店，且在2014年6月法院查封之前就已出租给罗建清使用，即使本次在续租给金汤足浴店，也未增加被查封财产的权利负担，且申请查封人也未提出过异议，因此，金汤足浴店无任何过错，一切责任均应由香岛公司自行承担。5、金汤足浴店刚开始也不知道香岛公司法定代表周淑梅和股东周建华之间存在矛盾，因此就将首次租金125000元打给周建华指定的账户，该指定的账户是其妻子的账户，周建华是否已将该款项交给香岛公司，与金汤足浴店无关，只能由香岛公司股东之间另行解决。二、香岛公司依法应当承担法定责任。1、本案系公司法定代表人周淑梅和股东周建华之间矛盾所致，法定代表人和香岛公司未能妥善处理好公司的管理职能及对外关系，香岛公司的过错责任明显，理应由其自行承担。2.周建华使用假章涉嫌刑事犯罪，与本案表见代理所签的租赁合同为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香岛公司不能将此混淆。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无误，请求驳回香岛公司的上诉请求。 香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金汤足浴店停止侵害香岛公司位于金华市婺城区经济开发区金华市香澜国际大酒店大门南面三层房屋的不动产物权（保留向金汤足浴店追索使用费的诉讼权利）；2.责令金汤足浴店立即将房屋腾空交还香岛公司；3.诉讼费由金汤足浴店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案外人周建华系香岛公司股东，担任监事。案涉场地系香岛公司物业。2014年6月香岛公司将该场地出租给案外人罗建清，2018年3月19日周建华代表香岛公司与罗建清协商并解除了双方间的租赁关系。2018年4月12日，金汤足浴店经营者方益军与周建华签订《足浴中心租赁合同书》，合同约定香岛公司将案涉场地约2000平方房屋出租给金汤足浴店，租赁期限为5年，自2018年5月1日至2023年4月30日；房屋合计年租金为20万元，租金付款方式为每年一次性付清，从协议签订之日起付清当年租金，否则视为放弃租赁；金汤足浴店应于本协议生效之日起3日内向香岛公司支付水电保证金1万元。合同还约定了其他相关内容。合同落款加盖有香岛公司公章，周建华在合同下方签字。后经公安机关侦查查明，该印章系周建华伪造公章并与金汤足浴店签订了本案租赁合同。2018年3月25日，金汤足浴店经营者方益军通过周军伟向周建华之妻琚晓霞银行转账125000元，汇款单据中载明为房租金。方益军称该款系在周建华的指示下支付给琚晓霞。后方益军开始占用案涉场地进行装修、办理营业执照并开始经营至今。2018年9月14日，香岛公司向法院对金汤足浴店提起诉讼，诉请与本案一致，后香岛公司撤回对该案的起诉。原审庭审结束后，承办法官向香岛公司询问其诉讼请求所依据的具体法律规定，香岛公司确认系依据物权法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五条主张返还原物请求权及排除妨害请求权。承办法官向香岛公司释明本案双方当事人间合同关系成立及是否变更诉讼请求，香岛公司坚持原诉请不变。 一审法院认为，对案涉场地的物权归属及该房屋现由金汤足浴店占有使用、金汤足浴店与周建华协商签订案涉场地租赁合同、周建华伪造香岛公司公章签订租赁合同等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予以确认。案件争议焦点在于周建华在签订案涉租赁合同时是否与香岛公司构成表见代理关系及金汤足浴店对该房屋是否属于无权占有。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周建华系香岛公司股东及监事，且与金汤足浴店签订本案租赁合同之前代表香岛公司与前手承租人罗建清解除了租赁合同，故金汤足浴店有理由相信周建华有代表香岛公司签订本案租赁合同的权利；其次，虽然周建华使用伪造公章与被告签订租赁合同，但金汤足浴店对周建华使用假公章并不知情，对公章的真假亦无鉴别力，金汤足浴店认为公章是真实的是符合常理的，故香岛公司与其股东周建华间构成表见代理关系，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成立；第三，虽然双方对金汤足浴店向周建华之妻支付的房租金125000元是否系案涉的租金存在争议，但不影响双方租赁合同的成立。在租赁合同成立的情况下，金汤足浴店占有案涉场地进行装修、经营，系有权占有。香岛公司主张金汤足浴店无权占有，要求排除妨害的依据不足，对香岛公司的诉请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驳回香岛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上诉人香岛公司提交如下证据：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质证笔录（复印件）一份，证明方益军在（2018）浙0702民初12442号案件审理过程中陈述案涉125000元是通过周建华老婆琚晓霞个人账户补偿给罗建清的消防设施补偿款，并不是租金的事实。 被上诉人金汤足浴店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是法庭当时在调解过程中制作的，据方益军陈述，当时香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要求方益军予以配合，香岛公司想追究周建华的责任，事实上就是用于支付的租金，有当时支付的凭据，凭据中用途非常清楚，125000元支付的就是租金，而非消防设施补偿款。 本院认证认为，香岛公司提交该证据系欲证明方益军与周建华之间存在恶意串通的事实。经审查，虽然方益军就案涉125000元款项有过前后不一的陈述，但光凭该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其与周建华在签订案涉房屋租赁合同时存在恶意串通的事实，故对该证据不予认定。 被上诉人金汤足浴店提交如下证据：1、中国工商银行汇款凭证一页两份（复印件），证明金汤足浴店于2019年4月5日、5月6日又分两次按香岛公司指定的收款人账户交纳了两个月租金33300元，租赁合同已实际履行。2、解除（终止）合同协议书（复印件）一份，证明在法院查封之前香岛公司就将涉案的足浴中心先租给罗建清，租期从2014年6月至2023年8月27日。 上诉人香岛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我们认为是场地使用费，不是租金。对证据2的三性无异议。 本院认证认为：对于证据1，上诉人香岛公司对证据真实性不持异议，故本院对证据1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该证据能够证明金汤足浴店于2019年4月5日、5月6日分两次按香岛公司指定的收款人账户交纳了33300元租金，本院对该事实予以确认。对于证据2，因上诉人香岛公司对证据三性均无异议，故予以认定。 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一、婺检公诉刑不诉[2019]13号案件查明如下事实：1、在2015年5月因周建华承包香岛公司名下的酒店需要进行消防审批时，因其知道无法从周淑梅处加盖到单位行政专用章，其伪造一枚香岛公司行政专用章交由郗黎军进行消防审批，后郗黎军用此章在消防审批手续上加盖此章，并通过了消防审批。2、因周建华承包的酒店用电到期，其知道无法从周淑梅处加盖到单位合同专用章，2018年4月其在江西抚州伪造一枚香岛公司合同专用章，加盖好香岛公司合同专用章并与国网金华供电公司签订供电续签合同。3、2018年4月周建华因与方益军签订的足浴中心租赁合同没有公司合同章，方益军无法到工商进行备案，其将原来的合同进行修改，并在合同上加盖到单位合同专用章交由方益军到工商部门进行备案。二、香岛公司于2018年11月16日向方益军发送《指定收款账户通知书》一份，方益军、周军伟于2019年1月10日、4月5日、5月6日分三次向香岛公司指定的收款人账户支付租金共计49900元。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金汤足浴店对案涉房屋是否系无权占有。对此，应当判断周建华与金汤足浴店经营者方益军签订案涉《足浴中心租赁合同书》的行为是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关于表见代理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代理行为有效”。根据上述规定，构成表见代理必须符合两个条件：一是代理行为外观上存在使相对人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的理由；二是相对人善意且无过失。本案中，行为人周建华系香岛公司股东和监事，案涉租赁合同签订前还曾代表香岛公司与案涉房屋前手承租人罗建清协商并解除租赁关系，客观上存在足以使相对人金汤足浴店经营者方益军形成合理信赖的外表授权。关于相对人善意且无过失的问题，香岛公司主张方益军并非善意且有过失的理由有三：一是案涉租赁合同中的公章系周建华伪造；二是合同签订前方益军未审查案涉房屋是否存在权利负担；三是金汤足浴店方益军通过周军伟将案涉125000元款项汇入周建华妻子琚晓霞账户且在诉讼过程中对于上述款项性质有过不一陈述。本院认为，首先，虽然案涉租赁合同当中的香岛公司公章系周建华伪造，但方益军对公章真实性并不负有实质审查义务，否则对于相对人的要求过于严苛，不利于交易安全。其次，保证租赁合同标的物不存在权利负担是出租方的义务，相对人在合同签订前未对此进行审查不构成其存在过失的理由。再次，金汤足浴店经营者方益军按照周建华的指示将款项汇入琚晓霞的账户以及在诉讼过程中对于款项性质有过不一陈述的事实并不足以直接认定其在案涉租赁合同签订时并非善意。鉴于香岛公司并未能充分举证证明方益军在合同签订时明知公章系周建华伪造或与周建华存在恶意串通的事实，另根据婺检公诉刑不诉[2019]13号案件查明的相关事实，周建华伪造公章签订案涉租赁合同的行为也并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所规定的情形，故本院认定周建华与金汤足浴店经营者方益军签订案涉《足浴中心租赁合同书》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此外，香岛公司还曾向方益军发送《指定收款通知书》并收取租金，事实上认可其与金汤足浴店之间就案涉房屋的租赁使用关系。综上，本院认定金汤足浴店对案涉房屋并非无权占有。 综上所述，香岛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金华市香岛酒店企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 晋 审 判 员  金 莹 审 判 员  张淑英 二〇一九年七月十五日 代书记员  周思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