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鄂民终54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长航宜化航运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江**两路寸滩保税区水港综合大楼****，同意社会信用代码9150000002876016P。法定代表人：龚仁良，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天兵，国浩律师（武汉）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冬，国浩律师（武汉）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北宜化松滋肥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住所地：湖北省松滋市陈店镇全心村业园通港大道旁），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1087585488389K。法定代表人：严冬宁，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秦小兵，湖北普济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宜昌市顺通航运有限公司，住所地，住所地：湖北省宜昌市猇亭区猇亭大道**会信用代码：9142050030975912XM。法定代表人：舒庆，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春，湖北国涵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薛芳荣，女，1964年8月8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新蔡县，系死者冯某2母亲。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某，女，1987年1月1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新洲区，系死者冯某2妻子。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冯琳琅（法定代理人：孙某），女，2010年7月7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新洲区阳逻时代广场******，系死者冯某2长女。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冯淑茉（法定代理人：孙某），女，2016年7月21日出生，汉族，住湖北，住湖北省武汉市新洲区阳逻时代广场******冯某2次女。上述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肖东升，北京盈科（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述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楠，北京盈科（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驻马店市南海航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省驻马店市，住所地：河南省驻马店市团结路西段会信用代码：91411700668877494Y。法定代表人：段立功，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段世忠，系该公司员工。上诉人重庆长航宜化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航宜化公司）、上诉人湖北宜化松滋肥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松滋肥业公司，）、上诉人宜昌市顺通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通航运公司）与被上诉人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原审第三人驻马店市南海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海航运公司）通海水域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武汉海事法院（2017）鄂72民初9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4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5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重庆长航宜化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天兵、高冬，上诉人松滋肥业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秦小兵，上诉人顺通航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春，被上诉人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委托诉讼代理人肖东升、王楠，原审第三人南海航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段世忠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长航宜化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改判，驳回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对其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本案涉案货物散装颗粒状固体硫磺质量合格，不属于《危险货物品名表》里的货物，并非危险品，可作为普通货物进行运输。涉案船舶在本案所涉事故发生之前多次运输成型硫磺，具有运输成型硫磺的经验，且一直未出现任何事故。冯某2、冯某1等作为专业的承运人,对成型硫磺属性应该是明知的，应当知晓并预判承载的货物可能存在的危险属性和可能发生的化学反应，并预见后果，本案事故的发生与上诉人是否履行告知义务没有必然联系。（二）《内河交通事故调查结论书》(下简称《调查结论书》)对本案事故成因和责任作出了明确认定，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是南海航运公司的管理工作疏忽、受害人未严格按照安全管理规程操作导致的，应负主要责任。一审法院否定事故作业地点系“密闭舱室”、否定受害人及第三人应承担民事责任，系事实认定错误。松滋肥业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武汉海事法院（2017）鄂72民初99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2、驳回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对松滋肥业公司的诉讼请求；3、由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同长航宜化公司基本一致，认为其作为托运人，已按国家规范要求如实描述了托运货物系成型硫磺，即使存在过错，在整个事故中责任也是很小的责任，而非全部责任。顺通航运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武汉海事法院（2017）鄂72民初997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顺通航运公司不应承担责任或发回重审。2、判令被上诉人承担全部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除与长航宜化公司、松滋肥业公司一致的事实与理由外，顺通航运公司还提出以下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判决判项超出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诉讼请求范围属程序违法，应发回重审。本案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一审诉讼请求明确要求顺通航运公司和长航宜化公司、松滋肥业公司按份赔偿，而本案一审法院判项为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显然此判项内容超出了诉讼请求。（二）一审中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明确表示放弃向船舶经营人南海航运公司追究法律责任系对自己权利的处分，故南海航运公司在本次死亡侵权事故中承担的主要责任部分应当由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自行承担。（三）一审法院认定该事故发生在运输过程中亦系事实认定错误，该事故是在船员对船舶设备常规修护过程中发生的，非在作业时间和作业区域，与本次运输行为无关。（四）顺通航运公司不应对本次事故承担任何责任。顺通航运公司作为船运的代理公司在此次航次租赁中运输的物品为普通货物而并非危险品，没有法定告知注意义务，故不应由船运代理公司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宜昌海事局出具的鉴定结论第三项不应直接作为有效证据采信。长航宜化公司、松滋肥业公司、顺通航运公司对彼此的上诉意见均予以同意。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答辩称：（一）原审法院没有程序违法情形，没有超范围审理案件。原审法院根据案件的事实情况，判决长航宜化公司、松滋肥业公司、顺通航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是对责任承担方式的明确，并没有超出诉讼请求的范围。（二）长江宜化公司、松滋肥业公司、顺通航运公司作为托运人，应当向实际承运人告知运输的货物硫磺吸附有极高浓度硫化物混合气体这一事实，但是长江宜化公司、松滋肥业公司、顺通航运公司没有如实告知，对于损害结果的发生存在共同过失，应当承担全部责任。极高浓度硫化物混合气体是涉案货物硫磺吸附的，硫磺在运输过程中不可能通过化学反应产生有毒有害气体，海事局调查报告以及相关的鉴定报告证实，硫化物混合有毒有害气体是涉案货物硫磺本身吸附的，而非运输中产生。海事局调查结论中将船载货物附着有毒气体认定为事故的直接原因。（三）受害人对于损害结果的发生不存在过错，不应当承担责任。事故场所并非密闭舱室，涉案船舶设施齐全，通过了安全检验，完全符合船舶检验和船舶适航要求，作为通过船舶检验的适航普通货船，并不需要配备隔离式呼吸保护器具。本船船员历次进入沥水舱从未出过缺氧情况，之前运送硫磺的航次中，进入该舱也没有中毒情况发生。受害人按照一般货物运输的注意义务进行作业，对于损害结果不存在过错，不应当承担责任，正是因为长江宜化公司、松滋肥业公司、顺通航运公司没有履行告知义务，冯某1才会按照普通货物的货运习惯操作，下到沥水舱进行观察，并被长江宜化公司、松滋肥业公司、顺通航运公司交付的货物中附着的超标有毒气体致死。受害人进舱观察是合理的正常的船员活动，如果上诉人事前明确告知货物附着有毒有害气体的事实，受害人一定不会轻易下舱作业，刘某、冯某2在本案中是见义勇为的行为，其同样不清楚货物附着有毒有害气体的事实，因此不存在法律上的过失或者过错。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没有程序违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2016年1月1日，松滋肥业公司与长航宜化公司签订了水路运输合同。合同约定，托运人为松滋肥业公司，承运人为长航宜化公司，收货人为松滋肥业公司，承运货物为9万吨散装硫磺，起运港为江苏镇江大港、南京龙潭、南通狼山，到达港为湖北松滋，约定船型艘次为2000吨-6000吨自航船，加盖油布及彩布条，长航宜化公司应在接到松滋肥业公司通知三日内落实长江运输船舶。为完成涉案批次硫磺的运输，长航宜化公司于2016年11月10日与顺通航运公司签订了编号为CHYH-SY-Y-201612-07的水路运输合同。合同约定，托运人为长航宜化公司，承运人为顺通航运公司，收货人为长航宜化公司，承运货物为4600吨散装硫磺，起运港为江苏南通，到达港为湖北松滋、枝江，承运船舶为“豫南海之星”轮，加盖油布及彩布条，合同履行期为自2016年11月10日起至合同履行完毕之日止。顺通航运公司为完成合同约定的运输义务，电话联系到“豫南海之星”轮，委托该轮承运涉案货物。2016年11月11日，“豫南海之星”轮抵达南通狼山港开始装货。同年11月12日，“豫南海之星”轮完成装载，共计装载硫磺约4600吨。11月13日，“豫南海之星”轮在南通崇川海事处办理了出港签证手续。11月25日，“豫南海之星”轮抵达枝城石鼓南停泊区抛锚。本航次在船人员4人，分别是冯某2、冯某1、薛芳荣、冯腾飞。12月7日，“豫南海之星”轮接到货主通知到松滋车阳河综合码头3号泊位卸货。12月12日4时30分许，“豫南海之星”轮移泊至4号泊位“豫信货11668”轮外档靠泊。此时，“豫南海之星”轮货舱未卸硫磺约800吨。9时30分许，冯某1开始对后沥水舱抽水。约10分钟后，水泵停了。冯某1要薛芳荣在甲板上看着，拔了水泵电线插头（位于舱口旁边）下舱检查。1分钟后，薛芳荣在舱口呼叫能不能通电，连喊三声没有反应，就马上叫大儿子冯某2拿手电筒查看，发现冯某1脸朝上躺在舱底，舱底约10公分高的水正好淹没到冯某1的脸颊。薛芳荣判断冯某1可能触电，立即让冯某2去拉总电闸，自己在左船舷喊“救命”。相邻的“豫信货11668”轮船主刘某听到呼救后来到“豫南海之星”轮舱口，冯某2关闭总电闸后也来到舱口。薛芳荣继续喊“救命”，并跑到生活区找手电筒，把正在睡觉的冯腾飞叫醒一起来到舱口，看到甲板上没有人，随即用手电筒朝沥水舱底照射，发现冯某1、冯某2、刘某3人都倒在舱底。当日10时18分许，宜都海事处枝城大桥执法大队接到报案称“豫南海之星”轮船员遇险被困舱底。该大队立即派艇前往现场，并将情况报告给各部门。随后，安监、公安、交通、港航、消防、急救中心等多部门陆续抵达现场施救。11时30分许，消防官兵将3名船员抬上码头平台，经医生现场抢救诊断，3人均无生命特征。当日，湖北省松滋市人民医院出具了3份死亡证明书，载明冯某2、冯某1、刘某三人因中毒死亡。2016年12月13日、28日，湖北衡安注安师事务有限公司受湖北省松滋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委托，对“豫南海之星”轮后沥水舱和货舱通过现场采样分析和仪器直读方式进行检测。检测结果表明，后沥水舱硫化氢浓度达到400~440mg/m3，二氧化硫浓度大于24000mg/m3，两种气体浓度均严重超过国家职业卫生标准限值10mg/m3。通过仪器直读方式检测的货舱硫化氢浓度大于91mg/m3。根据现场仪器检测和实验室对现场采样分析，可判断该批硫磺吸附有硫化氢等有毒气体，硫化氢等有毒气体来源于硫磺的生产过程。2016年12月13日，荆州楚信盛元司法鉴定中心接受死者家属委托对冯某2、冯某1、刘某进行尸体检验以查明死亡原因。2017年1月9日，该中心出具了荆州楚信盛元司法鉴定中心[2016]病检字第132、133、13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冯某2、冯某1、刘某三人因吸入极高浓度的硫化物混合气体，直接麻痹呼吸中枢导致窒息，造成“闪电型”死亡。冯某2、冯某1、刘某三位死者的家属各自向荆州楚信盛元司法鉴定中心支付尸体解剖和检验费12000元。2017年1月18日，在湖北省××陈店镇人民政府和宜昌海事局宜都海事处的见证下，薛芳荣、冯腾飞（死者冯某1、冯某2家属代表）、芦俊侠、刘超（死者刘某家属代表）与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签订了“豫南海之星”轮中毒事故善后处理协议。协议约定：事故三位死者善后安置费用共计55万元。其中，顺通航运公司筹资15万元、长航宜化公司筹资15万元、松滋肥业公司筹资15万元，松滋市陈店镇人民政府作为维稳单位先行垫付10万元，该款项由最终事故责任方在赔偿款中予以返还；前述款项，应于2017年1月19日之前全款转到松滋市陈店镇人民政府指定账户保管，由其分两次支付给死者家属；该协议所涉安置费与事故责任承担没有关联，如果以后三公司被要求承担责任，该协议所涉赔付金额应包含在赔偿款之内；死者家属必须在2017年1月21日前完成剩余硫磺的卸载事宜和死者的火化事宜。该协议签署后，各付款方按约定将安置费转入指定账户。死者冯某1、冯某2家属各收到安置费17万元（其中包含陈店镇人民政府向两家各垫付的2万元），死者刘某家属收到安置费21万元（其中包含陈店镇人民政府垫付的6万元）。2017年1月20日，冯某2、冯某1、刘某三位死者在松滋市殡葬管理所火化。三位死者的火化费分别为2200元、2200元和2500元。2017年2月17日，宜昌宜都海事处、松滋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松滋市交通运输局、松滋市港航管理处、长江航运公安局宜昌分局宜都派出所等联合调查单位出具了松滋“12.12”“豫南海之星”轮船员中毒死亡事故调查报告。该报告载明，事发场所为“豫南海之星”轮后沥水舱。该沥水舱位于货舱和机舱之间，底部与货舱地板在同一舱面，舱口位于船尾货舱与机舱之间的走道靠左舷。后沥水舱与货舱之间的隔墙上有带门人孔，靠近舱底有沥水孔和货舱相通，在隔水舱底部有潜水泵用于排水。该报告从直接原因和间接原因两个方面分析了事故发生的原因。直接原因是，“豫南海之星”轮本航次所载货物硫磺吸附有硫化氢等有毒有害气体。硫化氢等有毒有害气体分离沉淀进入后沥水舱，使后沥水舱形成极高浓度硫化物混合气体。“豫南海之星”轮船员冯某1进入后沥水舱前未准确测量舱内空气中的氧含量，未采取充分的通风换气措施，未配备并使用空气呼吸器，未使用安全带（绳），未测定有害气体含量并根据测定结果采取相应的措施导致中毒。冯某2、刘某下舱前同样未采取相应安全防护措施，盲目施救，导致中毒死亡。间接原因是，南海航运公司在船员职业保障、安全教育以及船员进入缺氧危险作业场所管理制度健全方面不到位。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作为货物托运人和转托运人，未向合同承运人和船方准确表明货物性质，对货物所附着的有毒有害气体未告知船方。2017年11月17日，宜昌海事局作出2017年第00001号内河交通事故调查结论书。该结论书认定，这是一起船员在封闭舱室缺氧危险作业中，未按国家标准《缺氧危险作业安全规程》的要求采取相应防护措施导致中毒，后续施救船员同样未采取相应安全防护措施，盲目施救，造成3人吸入极高浓度硫化物混合气体中毒死亡的事故。冯某2作为“豫南海之星”轮所有人，对事故负有重要责任。南海航运公司对事故负有管理责任。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对事故负有责任。另查明，2010年9月15日，南海航运公司与冯某2签订了船舶运输委托经营合同。合同载明，冯某2为“豫南海之星”船舶所有人，南海航运公司为船舶经营人，负责船舶的经营。2013年7月9日，南海航运公司与冯某2签订了安全责任书，约定由冯某2对“豫南海之星”轮涉及的各项安全生产工作负责，经营过程中出现一切安全事故，均由冯某2承担责任，南海航运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2018年9月28日，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出具声明，在涉案事故处理中，放弃对南海航运公司民事或行政责任的追究。薛芳荣系冯某2的母亲。孙某系冯某2的妻子，其拥有内河船舶船员适任证书（职务资格：二类轮机长）。冯琳琅，2010年7月7日出生，系冯某2长女。冯淑茉，2016年7月21日出生，系冯某2次女。孙某、冯琳琅、冯淑茉三人居住在湖北省武汉市新洲区阳逻街道阳光大道389号（卿正小区）。2018年4月，湖北省公布的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年）为31889元，城镇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性支出（年）为21276元，湖北省交通运输业在岗职工平均工资（年）为64574元，湖北省在岗职工平均工资（年）为55903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通海水域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本案争议的焦点为，造成受害人死亡的侵权责任由谁承担和如何承担的问题。一审法院将从与案涉事故发生有关的各主体是否承担责任角度逐一分析评判。关于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的侵权责任。其一，损害结果发生的原因问题。案涉货物的运输过程是，松滋肥业公司委托长航宜化公司运输总量为9万吨的散装硫磺，长航宜化公司将涉案批次的4600吨硫磺委托顺通航运公司运输，顺通航运公司口头委托“豫南海之星”轮实际承运。就运输关系而言，松滋肥业公司是货物托运人，长航宜化公司和顺通航运公司是货物转托运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三百零四条规定，托运人办理货物运输，应当向承运人准确表明收货人的名称或者姓名或者凭指示的收货人，货物的名称、性质、重量、数量，收货地点等有关货物运输的必要情况。因托运人申报不实或者遗漏重要情况，造成承运人损失的，托运人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合同法》第三百零七条规定，托运人托运易燃、易爆、有毒、有腐蚀性、有放射性等危险物品的，应当按照国家有关危险物品运输的规定对危险物品妥善包装，作出危险物标志和标签，并将有关危险物品的名称、性质和防范措施的书面材料提交承运人。托运人违反前款规定，承运人可以拒绝运输，也可以采取相应措施以避免损失的发生，因此产生的费用由托运人承担。据此，作为托运人，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均有向承运人告知货物属性和交付货物的义务，如果托运的货物是易燃、易爆、有毒等危险物品的，还应当按照国家有关危险物品运输的规定将货物名称、性质和防范措施的书面材料提交承运人。而现实情况是，实际承运货物的“豫南海之星”轮在接受委托和接收货物时，未接到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任何一方关于危险物品的性质和防范措施的书面材料，也未被告知案涉散装硫磺可能吸附着有毒有害气体，应当按照危险物品运输规定作相应的准备。根据涉案事故联合调查单位出具的报告，涉案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正是，“豫南海之星”轮本航次所载货物硫磺吸附有硫化氢等有毒有害气体，硫化氢等有毒有害气体分离沉淀进入后沥水舱，使后沥水舱形成极高浓度硫化物混合气体，冯某1、冯某2、刘某三人下舱前未采取相应安全防护措施，导致中毒身亡。作为货物托运人或转托运人的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其托运的货物附着有毒有害气体，且未向承运人进行告知，导致承运货物的“豫南海之星”轮上人员死亡，其行为已构成侵权。长航宜化公司抗辩称，涉案货物是合格产品，并非危险物品。长航宜化公司提交了天星（香港）有限公司出具的质量证明书。该证明书载明，31500公吨散装粒状硫磺原产地为卡塔尔，从卡塔尔装船日期是2016年8月12日，卸货港为中国南通，装运货物的规格包含形状、色泽、纯度、含灰量、含碳量、潮湿度等项目，不含砷、硒、碲。该证明书就关联性而言，描述的货物是否为涉案硫磺，仅凭本案现有证据难以判断。就内容而言，该证明书只是对所涉硫磺是否符合特定规格作出的认定，并没有提及货物是否吸附毒害气体，以此来证明涉案硫磺为非危险物品，缺乏证明力。事实上，湖北衡安注安师事务有限公司在事故发生后进行检测的结果表明，涉案硫磺吸附有硫化氢等有毒气体，硫化氢等有毒气体来源于硫磺的生产过程。交通部《关于GB12268-2005〈危险货物品名表〉国家标准第1号修改单的公告》第2条内容为，关于GB12268-2005《危险货物品名表》的表1中编号1350，“硫”，附加如下说明，硫磺如做成某种形状（如小球、颗粒、丸状、锭状或薄片），可按照普通货物运输。这个规定并没有否定硫磺仍属于危险货物品名表列明的危险货物之一，且涉案货物经检测系危险货物无疑，并不能以此免除托运人向承运人交付安全货物的绝对责任。其二，关于责任构成和责任方式。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抗辩称，颗粒状散装硫磺可以作为普通货物运输，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没有向承运人告知硫磺附着有毒有害气体的法定义务，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从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的表述看，他们对于自身托运危险物品行为的后果，处于疏忽大意的心理状态，即盲目轻信自己托运货物系普通货物、非危险货物，能够预见而没有预见损害结果的发生。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对于损害发生的可能性存在共同的认识，即共同过失。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作为托运人或转托运人，在托运危险货物的行为上，具有协作性，各自的托运行为均为损害结果发生的原因，符合共同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关于冯某1、冯某2、刘某、薛芳荣的责任问题。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主张，三位死者在进入沥水舱前，未按照封闭舱室缺氧危险作业规程采取相应安全防护措施，应当对其自主行为负责。一审法院认为，这个观点不成立。其一，事发场所后沥水舱并非严格的封闭空间。冯某1进入沥水舱后并未关闭舱门，且沥水舱与货舱之间的隔墙上有带门人孔，靠近舱底有沥水孔和货舱相通，这样的场所具有一定的封闭性，但船员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作业，也不必然导致损害结果的发生。船员进入后沥水舱检查水泵问题，属于常规作业范围。自2010年起至涉案事故发生前一日止，在长达六年多的时间内，冯某1、冯某2等人实际经营“豫南海之星”轮，从未发生过因缺氧导致的安全事故。根据尸检鉴定意见，三位死者因吸入极高浓度的硫化物混合气体，直接麻痹呼吸中枢导致窒息，造成“闪电型”死亡。可见，导致死亡的根本原因是中毒，而非缺氧。其二，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作为托运人没有对危险货物进行告知，作为承运船舶“豫南海之星”轮的船员，冯某1按照一般货物运输注意事项作业就不属于过失。根据前述交通部的公告，硫磺做成颗粒状，可按照普通货物运输。冯某1无需对进入沥水舱可能导致中毒的危险性有更多的考虑和注意，对于损害结果的发生，不应当承担过错责任。冯某1因为水泵停止工作而下舱检查，且下舱之前拔掉了水泵电线插头。薛芳荣在冯某1进入沥水舱呼叫无应答后，判断冯某1可能触电属于正常思维。在这种情况下，薛芳荣没有考虑到冯某1因为吸入毒害气体而窒息这个真实情况的可能性，基于前述理由，同样不属于过失。薛芳荣在呼叫“救命”后，立即让冯某2关掉总电闸，并去找手电筒。冯某2和刘某听到薛芳荣呼叫“救命”后，来到沥水舱口。考虑到总电闸已关闭，两人一同下去施救的行为，并无不当。因此，薛芳荣、冯某2、刘某等人对损害结果不应承担责任。关于南海航运公司的责任问题。南海航运公司系“豫南海之星”轮的登记经营人，并由船东冯某2挂靠在该公司实际经营。涉案事故发生在冯某2实际控制和经营“豫南海之星”轮期间，南海航运公司与涉案运输没有关联，其承担的安全生产管理义务与涉案损害结果的发生不具有因果关系，不是涉案侵权行为人，不应承担侵权责任。综上所述，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等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应当对冯某2的死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损解释》）的相关规定，对于冯某2死亡产生的损失，结合案情，一审法院计算如下：1.死亡赔偿金。根据《人损解释》第二十九条规定，计算为637780元（31889元/年×20年）；2.被扶养人生活费。顺通航运公司主张，《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若干问题的通知》第四条规定，死亡赔偿金里包含被扶养人生活费，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既主张了死亡赔偿金，不能再主张被扶养人生活费。该条款原文是，人民法院适用侵权责任法审理民事纠纷案件，如受害人有被扶养人的，应当依据《人损解释》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将被扶养人生活费计入残疾赔偿金或死亡赔偿金。该条规定是指，《侵权责任法》规定的死亡赔偿金、残疾赔偿金等于《人损解释》规定的死亡赔偿金、残疾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之和。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按照《人损解释》规定的项目，就死亡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分别提出诉讼请求，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也不属于重复主张。经查明，冯某2有两个女儿，未满18周岁，符合请求被扶养人生活费的条件。冯某2的母亲薛芳荣在船上工作，有劳动能力、具有生活来源，不符合请求被扶养人生活费的条件。根据《人损解释》第二十八条规定，冯琳琅所需扶养费计算为123223.5元（21276元/年÷12个月×139个月÷2），冯淑茉所需扶养费计算为187051.5元（21276元/年÷12个月×211个月÷2）；3.丧葬费。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提交的墓地管理费凭证、骨灰盒购买凭证系复印件，其请求的遗体存放费用没有提交证据证明，一审法院认为应当以《人损解释》规定的标准计算。根据《人损解释》第二十七条的规定，计算为32287元（64574元/年÷12个月×6个月）；4.误工费。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主张冯某2的妻子孙某因处理丧葬事宜损失2个月工作收入。根据《人损解释》第十七条规定，赔偿义务人应当赔偿的费用包括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冯某2于2016年12月12日身亡，于2017年1月20日被火化，孙某为办理丧葬事宜误工40天，误工费为7077元（64574元/年÷365天×40天）；5.尸体解剖和检验费12000元，系受害者亲属为查明死者原因以确定侵权人所发生的必要、合理的费用，应当由侵权人承担；6.精神抚慰金，一审法院酌情认定为5万元。上述费用合计1049419元，扣除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已收到的安置费17万元，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应当共同承担879419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条、第八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一、重庆长航宜化航运有限公司、湖北宜化松滋肥业有限公司、宜昌市顺通航运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连带赔偿因其亲属冯某2死亡产生的人身损害损失879419元；二、驳回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140元，由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负担7873元，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共同负担10267元。上诉人松滋肥业公司二审提交四份新证据：第一份，2012年5月11日发布实施的《危险货物品名表》摘录的附录B第242条，第二份，2015年11月1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部对“硫磺是否为危险货物运输”的回复，上述证据拟证明成型硫磺不作为危险货物运输；第三份，2019年5月9日，申请湖北省高院的《调查令》，第四份，2019年5月10日，宜昌海事局根据湖北省高院的《调查令》提供的《进港签证详细信息》表，上述证据拟证明涉案船舶曾多次运输过硫磺，并未出现事故，本次事故与托运物无关。长航宜化公司及顺通航运公司对上述证据的三性均不持异议。薛芳荣、孙某、冯琳琅、冯淑茉质证认为：第一份、第二份为规范性文件，不属证据。认可第四份形式要件，但不认可证明对象，只是证明案涉船舶曾经运输硫磺，本次货物硫磺中夹带巨额硫化氢，释放后造成事故发生。本院认为，第一份、第二份属规范性文件，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之证据类型；第三份系本院的调查令，也不属于证据，不作为定案依据。第四份证据《进港签证详细信息》表所载明涉案船舶此前多次运输硫磺的事实，各方当事人均认可，予以确认，但不能仅凭此证据证明本次事故与托运物硫磺无关。其他各方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经审理查明，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双方二审争议焦点在于：一、一审诉讼程序是否合法；二、长航宜化公司、松滋肥业公司及顺通航运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评析如下：（一）程序问题。本院认为，判断各侵权主体间的责任方式是连带赔偿责任还是按份赔偿责任，依据的是法律规定而非当事人诉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之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在认定长航宜化公司、松滋肥业公司及顺通航运公司构成共同侵权的前提下，判决连带责任符合法律规定。顺通航运公司认为一审裁判超出当事人诉请的理由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二）长航宜化公司、松滋肥业公司及顺通航运公司是否应当承担本案的连带赔偿责任。1、长航宜化公司、松滋肥业公司及顺通航运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责任。本院认为，虽然案涉硫磺的《质量合格证》表明货物质量合格，但仅限于硫磺本身的规格，并未对其是否吸附硫化氢等有毒有害气体进行说明。根据《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结论，受害人因硫化物中毒，较高浓度硫化物混合气体直接麻痹呼吸中枢而窒息死亡，同时根据《调查结论书》结论，该硫化物混合气体为涉案货物硫磺所吸附，分离沉淀后进入沥水舱形成极高浓度，且《调查结论书》还载明，有毒气体来源于硫磺的生产过程。长航宜化公司、松滋肥业公司及顺通航运公司称硫化氢系运输过程中产生，但并未提交证据证明，不能推翻有关机构根据现场仪器检测和实验室对现场采样分析所得出的结论，该主张不予支持。长航宜化公司、松滋肥业公司及顺通航运公司还上诉称，涉案船舶此前具有多次运输成型硫磺的经验，且一直未出现任何事故，受害人作为专业承运人,应明知硫磺危险属性，未采取安全措施即下沥水舱作业，其自身应承担全部责任。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七条之规定，“托运人托运易燃、易爆、有毒、有腐蚀性、有放射性等危险物品的，应当按照国家有关危险物品运输的规定对危险物品妥善包装，作出危险物标志和标签，并将有关危险物品的名称、性质和防范措施的书面材料提交承运人。”托运人对危险物品的书面告知义务是法律强制规定，并不因承运人是否具有经验而免除。冯某2及冯某1虽然多次运输过硫磺，但由于不同批次硫磺所吸附硫化氢程度不同，且此前未发生过危险，不能证明受害人系明知有危险而未采取安全措施。长航宜化公司、松滋肥业公司及顺通航运公司未履行法定告知义务，应当承担侵权责任。顺通航运公司称其系代理人而非托运人，但并未提交证据证明，该主张不予支持。松滋肥业公司、长航宜化公司、顺通航运公司作为货物托运人和转托运人，未履行法定义务，向承运人和船方书面告知货物性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四条第二款之规定，因托运人申报不实或者遗漏重要情况，造成承运人损失的，托运人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顺通航运公司上诉认为，该事故是在船员对船舶设备常规修护过程中发生的，非在作业时间和作业区域，与本次运输行为无关。本院认为，本案为侵权责任纠纷，顺通航运公司是否承担责任，仅与侵权行为、过错、因果关系等因素相关，与事故发生时，“豫南海之星”轮处于航行或停泊状态没有关系，顺通航运公司的该上诉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2、责任如何分担。本院认为，根据国际海事组织的定义，封闭空间是指具有任何以下特征的空间：有限的出入口、通风不足、非设计为连续有人工作的处所，据此，沥水舱为相对封闭空间，船员在此空间作业，有时会出现缺氧导致危险。但本案中根据《调查结论书》、《司法鉴定意见书》显示，受害人均因较高浓度硫化物混合气体直接麻痹呼吸中枢而窒息，造成“闪电型”死亡，有毒气体才是造成本案事故的直接原因，且本案中有毒气体系来源于货物硫磺，长航宜化公司、松滋肥业公司及顺通航运公司未履行法定告知义务，存在明显过错，应承担共同侵权责任。上诉人称，涉案船舶此前有运输硫磺的经验，因此本案事故的发生与其是否履行告知义务没有必然联系，本院认为，受害人虽然此前运输过硫磺，且未发生任何事故，但该事实不能证明此前运输的硫磺是否吸附有硫化氢，也不能证明受害人知晓本航次运输的硫磺吸附了硫化氢，因此无法证明其对硫磺运输的安全性全部知晓，其按照一般货物运输的注意义务进行作业，对于损害结果不存在过错，不应当承担责任。同理，当冯某1倒地后面部快要被水淹没的紧急情况下，薛芳荣判断其可能触电，冯某2拉断总电闸并同刘某一起协同下舱施救是情势所迫，合乎情理，不应承担责任。长航宜化公司、松滋肥业公司及顺通航运公司上诉认为南海航运公司应承担责任，本院认为，冯某2系“豫南海之星”轮实际经营人，南海航运公司系其挂靠的登记经营人，托运人或承运人并未就本次运输活动联系南海航运公司，南海航运公司既与运输活动缺乏关联，又非本案侵权行为人，故不应承担侵权责任。长航宜化公司、松滋肥业公司及顺通航运公司的该上诉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审判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7782元，由重庆长航宜化航运有限公司、湖北宜化松滋肥业有限公司、宜昌市顺通航运有限公司共同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苏 江审判员 林向辉审判员 戴启芬二〇一九年七月八日法官助理樊斯坦书记员何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