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毕节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黔05民终2188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赫章道禾春牧家禽生态养殖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赫章县威奢乡营盘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20527MA6DLTBJ9Q。 法定代表人：赵万军，该公司总经理。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童液，女，1992年1月6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新洲区。 上诉人赫章道禾春牧家禽生态养殖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道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童液股东出资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赫章县人民法院（2018）黔0527民初25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道禾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首先，公司召开股东会要求股东提前履行部分出资义务具有合理性与正当性。被上诉人在公司项目的落地及建设中既不出资又不出力，且在公司运营艰难需要融资贷款时，其作为股东拒绝在融资贷款材料上签字，直接导致项目进入停滞期并已停工一年。赫章县威奢乡营盘村的蛋鸡养殖项目系上诉人与赫章县人民政府、威奢乡营盘村村民委员会签署《威奢乡营盘村生态蛋鸡养殖项目投资建设协议书》后，经国土局、环保局、农业局等部门同意并予以备案立项后开展的扶贫项目。该项目不仅关系到上诉人今后的发展，更关系到当地脱贫攻坚的重要路径。公司蛋鸡养殖大棚场地的轻钢结构工程、电力工程、基础设施等在前期已基本建设完毕，且蛋鸡饲养设备也已采购完毕，只因面临资金短缺且被上诉人不配合签字无法实现融资贷款导致停工，此时如果再不允许加快股东出资的进度，极有可能导致公司面临设备款、施工款债务，甚至导致公司破产，公司其他股东前期投入的资金则会付之东流，带动当地脱贫的目标更是无法实现。为了保障公司的蛋鸡养殖项目能重新启动建设，恢复良性运转。2018年7月7日，公司召开股东会议并形成股东会决议，要求股东按照各自在工商登记机关的认缴金额的15%向公司缴纳出资资金，用于恢复公司的建设运营。公司章程虽约定被上诉人童液应于2025年5月5日前足额缴纳出资450万元的注册资本，但在公司设立之初，包括被上诉人童液在内的全体股东对出资事宜均持有“合理预期”。公司前期建设及运营资金均系股东赵万军和裴艳丽出资，而被上诉人却未进行过出资。股东会决议并未要求股东履行全部出资义务，仅仅是要求各自履行认缴金额的15%，何况股东会决议还给予了股东合理的缴纳期限。公司要求股东提前出资部分金额，是结合股东的经济实力以及公司经营需要资金的紧迫性来确定的，本次股东会决议确定的出资金额和期限合理，符合正当比例。其次，股东会的召开程序、表决方式合法且决议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公司已依法定程序有效地通知到各股东召开股东大会，且被上诉人在出具《回复函》后，公司又再次书面告知其可以委托代理人参会，在被上诉人缺席参会的情况下，赵万军与裴艳丽作为持股85%的股东参会通过了上述决议，表决方式并不违反章程或法律规定，且赵万军已通过短信方式将股东会的开会过程、会议记录、决议拍照发送给了被上诉人及其丈夫陈志，并在会后将股东会会议记录和股东会决议邮寄给了被上诉人。被上诉人在收到股东会会议记录和股东会决议后，对会议记录和决议的内容并未提出异议。为了公司重新启动建设，股东赵万军提议要求公司股东在经营过程中出资，并未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且出资认缴制并不等于股东不需出资或者出资款在最后出资期限才缴纳。履行出资义务本就是被上诉人的法定义务，且在召开股东会之前，公司的经营形式已非常严峻，急需解决公司的运营资金问题。公司章程规定的被上诉人的认缴时间虽未到，但此后的股东会决议已经变更了出资时间，对于公司内部而言，应以股东之间最后股东会决议确定的出资时间履行出资义务。一审法院以股东赵万军、裴艳丽未足额出资2250万元为由，片面地认定赵万军在行使表决权时违反诚信义务与禁止权利滥用原则，侵害了被上诉人的利益，进而认定股东会决议无效。在没有证据证明公司与赵万军之间存在利益输送的情况下，不能据此得出赵万军的表决行为损害了被上诉人利益的结论，更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大股东侵害了小股东利益。依据公司法第二十条的规定，是否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的行为，是判断股东是否存在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其他股东利益的依据，但具体到本案中，赵万军仅仅是在股东会上提议要求包含被上诉人在内的股东按照认缴金额的15%向公司履行出资义务，而不是向赵万军本人履行出资义务。一审法院认定赵万军违反诚信义务与禁止权利滥用原则，无事实及法律依据。2.一审法院未中止本案诉讼，违反法定程序。被上诉人童液诉赫章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第三人道禾公司工商行政登记纠纷（2018）黔0502行初140号一案，在一审诉讼过程中业已被毕节市七星关区人民法院受理，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中止诉讼：（五）本案必须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另一案尚未审结的；”之规定，该案现未审结，其结果如何会当然影响本案被上诉人的出资义务，亦会对本案出资纠纷的审理造成影响，故一审应当中止审理本案。 童液二审未作答辩。 道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向原告履行出资款675,000元，并赔偿因被告迟延出资给原告造成的损失（损失以675,000元为基数，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自2018年7月24日起计算至被告实际履行出资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事实与理由：2016年6月13日，原告经赫章县市场监督管理局核准注册成立，法定代表人为赵万军，注册资本3000万元，均为货币出资。其中，赵万军认缴出资2250万元，被告童液认缴出资450万元，裴艳丽认缴出资300万元。2018年7月7日，公司股东召开临时会议并形成股东会决议，公司股东同意按照各自在工商登记机关的认缴金额的15%向公司缴纳出资资金，用于恢复公司的建设经营。缴纳时间为15天，自2018年7月8日起至2018年7月23日24时止。经原告催告，被告仍未履行其出资义务。为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特诉至法院，请求判如所诉。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2016年6月13日，原告经赫章县市场监督管理局核准注册成立，法定代表人为赵万军，登记股东为赵万军、李燕琴、童液、张一中，注册资本为3000万元，均为货币出资。其中，赵万军认缴出资1530万元，李燕琴认缴出资720万元，童液认缴出资450万元，张一中认缴出资300万元，认缴期限均为2025年5月5日。2016年11月21日，原告公司开会决定李燕琴的股权转让给赵万军，张一中的股权转让给裴艳丽，2016年11月21日原告公司的章程修正案载明：原告公司的股东为赵万军、裴艳丽、童液；其中赵万军认缴出资2250万元，出资方式为货币出资，占注册资本的75%，裴艳丽认缴出资300万元，出资方式为货币出资，占注册资本的10%，二人认缴期限均为2016年11月21日；童液认缴出资450万元，出资方式为货币出资，占注册资本的15%，认缴期限为2025年5月5日。公司成立后一直由法定代表人赵万军经营管理。2018年6月，原告通知被告童液2018年7月7日参加股东会议，被告童液复函称身体不适无法参加会议，建议另行确定会议召开时间，并要求被告于15日内向其邮寄公司上一年度的会计报告。2018年7月7日，在被告童液未能参会，股东裴艳丽授权委托赵万军代为参会并行使表决权的情况下，法定代表人赵万军一人召开公司股东会议并形成股东会决议，按照股东在工商登记机关认缴金额的15%向公司缴纳出资资金，用于恢复公司的建设经营，缴纳时间为15天，自2018年7月8日起至2018年7月23日24时止。因被告未履行出资，原告遂诉至法院提出如前所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被告是否为原告公司股东；2.原告提供的2018年7月7日股东会决议是否有效。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被告称原告提供给工商登记机关的童液的身份证复印件无法与童液的身份证原件比对，且来源不明；公司章程中童液的签名不是童液签的，章程的附页上载明的股东三人，有一人为董液，该董液的身份不明，另外股东会决议书上的董液也是身份不明。股东会决议上的童液与公司章程上童液签名不一致，现童液已经向毕节市七星关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对童液的股东登记，申请中止审理本案，但被告在庭审中认可2018年6月30日的“回复函”是被告童液自己签名以后发给原告公司，由此可知被告童液知晓并认可其在原告公司的身份，且公司在工商办理注册登记仅为行政管理行为，并非设权性登记，旨在使公司有关登记事项具有公示效力。故本案不以被告提起行政诉讼的案件的审理结果作为裁判依据，因此不中止本案的审理。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公司是没有“血肉之躯”的拟制法人，它所有的决策都必须由公司股东（大）会做出，本案中的决议系原告公司法定代表人赵万军本人（认缴出资225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75%，认缴期限为2016年11月21日）依据原告公司另一股东裴艳丽（认缴出资30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10%，认缴期限为2016年11月21日）的授权而召开了一人会议后作出，也就是股东会表决时所使用的资本多数决原则。该决议的内容为：“经会议出席的股东一致通过同意按照各自在工商登记机关认缴金额的15%向公司缴纳出资资金，用于恢复公司的建设运营。缴纳时间为15天，自2018年7月8日起至2018年7月23日24时止，缴款账户：2831030401201100027435，户名：赫章县道禾春牧家禽养殖发展有限公司，开户行：赫章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威奢信用社；逾期未缴纳的应向已缴纳的股东承担违约责任，给公司造成损失的由逾期缴纳的股东承担。”本案中，原告提供的2016年11月21日公司章程修正案明确股东赵万军、裴艳丽的认缴期限为2016年11月21日，被告童液的认缴期限为2025年5月5日，故上述决议的内容实质是对公司章程的变更，也就是要求被告童液提前履行出资义务。根据原告代理人的陈述，原告公司从注册登记至开庭时均由赵万军和裴艳丽管理且至今尚未真正投入生产运营，同时原告庭审中称截止本案开庭时法定代表人赵万军及另一股东裴艳丽总计出资823万元，而根据公司章程的规定，其二人在2016年11月21日总计应出资2250万元，即本案中法定代表人赵万军夫妇在其并未按照公司章程完全履行出资义务的情况下以资本多数决行使表决权来变更公司章程要求被告提前履行出资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本案中原告公司法定代表人行使表决权时违反诚信义务，以资本多数决为手段形成内容不公平之决议，侵害被告的利益，违反了禁止权利滥用与诚实信用等原则，故原告公司于2018年7月7日的股东会无效。原告据此决议请求判令被告童液履行出资义务，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赫章道禾春牧家禽生态养殖发展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550元，减半收取计5,275元，由原告赫章道禾春牧家禽生态养殖发展有限公司负担。 本案审理过程中，双方当事人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属于公司内部纠纷，与公司外部善意第三人的利益无涉，故本案应当遵循实质要件优于形式要件的原则，以公司章程、出资人权利义务归属等，作为认定股东资格的判断标准，公司的工商登记形式并非认定股东资格的根本依据，故童液诉道禾公司及赫章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工商行政登记纠纷一案的审理结果，不能作为本案的裁判依据。据此，一审法院无须中止审理本案。上诉人关于一审法院未中止审理本案，审理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本案上诉人依据该公司2018年7月7日股东会决议，诉请判令被上诉人履行出资义务并承担迟延出资的法律责任。对此，被上诉人提出了2018年7月7日股东会决议无效的抗辩意见。本院审查认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会是公司的权力机构，根据公司法第三十八条之规定，决定公司的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属于股东会行使职权范畴。在案证据显示，2018年7月7日股东会召开之前，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披露了召开该次股东会的背景（公司运营形势严峻，亟须解决公司运营资金问题）和股东会会议议题（“关于公司建设、运营资金投入的方案”）。依据会议召开背景、会议讨论议题并结合股东会形成的决议内容可知，召开该次股东会，旨在就公司建设、运营资金投入问题，在公司股东内部寻求解决方案，而加速股东出资方案，系解决公司运营资金问题的有效手段，属于该次股东会会议议题的讨论范畴。故对于被上诉人以出资用于公司建设运营的议案不能决定股东出资事宜为由，主张股东会决议无效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能否以股东会决议加速股东出资的问题。一方面，公司股东依法享有参与公司重大决策以及对股东会决议提出异议的权利。本案被上诉人作为公司股东，其在收到符合法律和章程规定的股东会召集通知后未参会、在收到股东会会议记录和股东会决议后亦未提出异议，怠于行使股东权利；另一方面，赵万军、裴艳丽在上诉人公司共计持股85%，赵万军同时以公司股东以及裴艳丽代理人的身份，参加2018年7月7日股东会并形成股东会决议，不违反公司章程及法律规定。形式上看，股东依据公司章程的规定，就其认缴的出资额承担按期足额缴纳义务。2018年7月7日股东会决议关于要求被上诉人加速部分出资的内容，变更了公司章程关于被上诉人认缴出资期限的规定，超出被上诉人对其履行股东出资义务期限的预期，但具体到本案而言，如前所述，2018年7月7日股东会决议以加速股东出资方式化解公司面临的经营危机，符合公司及其股东的根本利益；另从公司股东赵万军、裴艳丽的出资情况看，依据2016年11月21日股东会决议，其二人的认缴出资金额大于被上诉人、认缴出资期限早于被上诉人，同时，公司前期建设及运营资金均来自于赵万军和裴艳丽的投入，而被上诉人尚未向公司投入过资金。在此情形下，以加速被上诉人出资的方式解决公司困境，与公司面临的资金投入的紧迫性相符；退一步讲，即便从2018年7月7日股东会决议确定的加速部分的出资比例、缴纳期限层面考量，决议内容亦无不妥，不具有大股东利用资本多数决原则，压迫小股东利益的股东权利滥用情形。至于股东赵万军、裴艳丽未按照公司章程如期履行出资义务，如被上诉人认为其合法权益因此受损，可依据公司法等相关规定另寻途径救济。 综上，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依据2018年7月7日股东会决议履行出资义务并承担迟延出资责任，事实和法律依据充分。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适用法律确有不当，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贵州省赫章县人民法院（2018）黔0527民初2578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童液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上诉人赫章道禾春牧家禽生态养殖发展有限公司缴纳出资款675000元，并以675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支付上诉人赫章道禾春牧家禽生态养殖发展有限公司自2018年7月24日起至被上诉人童液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的利息。 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2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550元，均由被上诉人童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孝春 审 判 员 罗 珣 审 判 员 吉 雪 二〇一九年七月八日 法官助理 任云娇 书 记 员 何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