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8民终129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开化县华埠镇朝阳村第三村民小组，住所地浙江省开化县华埠镇朝阳村。 负责人：方志刚，村民小组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詹丽霞，浙江三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廖海军，男，1968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开化县。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开化县华埠镇朝阳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浙江省开化县华埠镇朝阳村。 法定代表人：童顺兵，村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连寿，男，1966年12月3日出生，汉族，系村民委员会委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成顺，浙江三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开化县华埠镇朝阳村第三村民小组（以下简称第三村民小组）因与被上诉人廖海军、开化县华埠镇朝阳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朝阳村委会）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开化县人民法院（2018）浙0824民初36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因本案案情复杂，经本院院长批准，依法延长审理期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第三村民小组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发回重审或者改判驳回廖游军对第三村民小组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廖海军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对案件所涉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认定错误，导致案由错误。一审所列的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本质是因所有权引发的纠纷；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本质是因用益物权引发的纠纷，这两项案由都是物权纠纷。本案系第三村民小组的24户农户将各自的茶园出租给廖海军使用，双方形成的是债权关系，本案案由应确定为土地租赁纠纷较为准确。二、一审认定事实有误。1.将并非合同当事人的“原开化县第三村民小组”认定为当事人。《廖海军承包介沿首荒山合同》从头到尾，均没有出现“第三村民小组”的印章，也没有出现“第三村民小组”签名，更没有出现“第三村民小组小组长”签名，一审将“第三村民小组”认定为合同当事人，显然与证据不符。2.案涉《廖海军承包介沿首荒山合同》属于无效合同,廖海军不是土地征收补偿对象。第三村民小组24户农户从未允诺将自己的茶园山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平均0.26元/年)流转给廖海军30年，廖海军当时既未向24户农户出示《廖海军承包介沿首荒山合同》第一页，也未告知农户要用30年的期限，当时仅说过用三、五年，且廖海军当时让农户在合同第二页签字是为了确认每人收到其8元钱，并不是签署合同的意思表示。廖海军存在欺骗农户签字的行为，该合同并非农户真实意思表示，系无效合同。3.2001年被上诉人廖海军租得茶园山后，确实种了一段时间的桤树，但因土壤、环境因素，其所种的桤树均已基本死光，2012年时其已不再对茶园山进行经营管理。三、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不存在任何侵权行为。2015年5月16日，原皂角村的四个村民小组经村民代表会议表决，通过《皂角自然村青苗补偿款分配办法》，此系村民行使民主管理权利的表现之一，且针对的是四个村民小组，并非单独针对上诉人一个村民小组，更非针对被上诉人廖海军，被上诉人廖海军享有的是债权，应当依照合同相对性原理向合同当事人主张合同权利。 廖海军辩称：一、《廖海军承包介沿首荒山合同》的主体明确无疑。该合同中“朝阳村第三村民小组（下称甲方）”，签订合同的甲方即第三村民小组就是本合同的主体对象，同时也确立了第三村民小组在本合同的地位。第三村民小组本身就是没有印章，正是因为第三村民小组没有印章，村民委员会才盖章见证、认可和代为第三村民小组行使权利。时任第三村民小组组长的范冬法在农户清单上也有捺印，足以说明其作为第三村民小组组长是知道并认可该合同所涉内容。农户签名盖章只是作为该合同的清单和附件，不能因此而认定系与24户农户签订合同。二、合同清单上签字盖章都是成年人和户主，应当知道也完全知道合同上签字盖章的重要性，应以契约、诚信的态度履行合同。廖海军承包荒山后，种植的大约5000棵桤木没能存活，投入人力、物力种植的茶树仍然还在。村民自治应当遵守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根据我国的法律政策规定，青苗补偿费应当归实际投入人所有，第三村民小组制定的分配方案违法，私分青苗补偿款侵犯了廖海军的财产权利。三、青苗补偿标准由政府制定且客观公正，无论廖海军在2001年支付了多少荒山承包款，都是在履行双方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政府无论补偿多少，都是廖海军依法应当所得。 朝阳村委会辩称：朝阳村委会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和认定的法律关系没有异议，第三村民小组的上诉并未涉及到朝阳村委会，朝阳村委会对此不作辩驳。请求二审维持一审对朝阳村委会部分的判决。 廖海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撤销《皂角自然村青苗补偿款分配办法》“青苗补偿款分配”部分，并判令其无效；2.依法判令被告退还侵占原告的青苗补偿费（36.44亩×12000元》437280元,并支付该青苗补偿费自2016年10月到2018年8月1年零11个月的利息（按照月利率2分、年利率24%计算）201148.80元；3.本案所涉诉讼等全部费用由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认定：原告廖海军系原开化县村民，该村现已合并更名为开化县华埠镇朝阳村。2001年2月29日，原告与原开化县第三村民小组及24户农户签订了《廖海军承包介沿首荒山合同》，约定该第三村民小组的24户将其承包的位于介沿首的荒芜茶园山以864元的价款流转给原告经营，承包期限30年。原开化县村民委员会盖章确认，一份合同亦存档至原开化县。合同签订后，原告依约支付了承包款，并投入人力物力进行经营。2012年因土地征用，原告停止经营。被告朝阳村委会随后收到相关被征收土地地上附着物和青苗补偿款。征收时确定有苗园地补偿标准为12000元每亩，案涉荒山茶园面积24290.66平方米。2015年5月16日，包括被告第三村民小组的原开化县的三个村民小组共同制定一份《皂角自然村青苗补偿款分配办法》，该分配办法规定：“将承包田和村里原承包地不论是否到期全部归集体，原无苗的现有苗的种植户得差价；原有苗现无苗的种植户补集体差价”。被告朝阳村委会将被征收所得费用转给皂角自然村进行分配。 原审法院认为，承包方已将土地承包经营权以转包、出租等方式流转给第三人的，除当事人另有约定外，青苗补偿费归实际投入人所有，地上附着物补偿费归附着物所有人所有。既本案诉争的青苗补偿款应归原告所有。但被告朝阳村委会未侵占原告的青苗补偿款，且将被征收土地所得费用转给土地原所有人皂角自然村进行分配符合法律规定。故原告的第一项诉请及要求被告朝阳村委会承担责任的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同时，法院认为，被告第三村民小组将属于原告所有的青苗补偿款分配他人，侵害原告权益，作为被侵权人的原告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故对原告要求被告第三村民小组返还被侵占的青苗补偿款，法院予以支持。至于原告关于利息的请求，因原告未能提供相应证据，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第三村民小组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青苗补偿款437231.88元返还给原告廖海军；二、驳回原告廖海军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184元，由原告廖海军负担3210元，由被告第三村民小组负担6974元，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纳。 二审中，上诉人第三村民小组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23户农户签署的证明及范冬法、江和根询问笔录各一份。拟证明，廖海军从未和村民签订任何合同，廖海军当时是挨家挨户上门付款，口头说是借用山林三、五年栽种桤木。2.照片一组。拟证明，照片反映了介沿首荒山的现状，廖海军承包后根本没有经营、管理，山上遗留村民原来的种植物。3.开化县人民政府关于完善征地补偿安置政策的通知（开政发﹝2014﹞107号）、廖友军询问笔录一份。拟证明，政府是按照定额标准补偿青苗费，土地上有苗与无苗的补偿费标准仅相差2000元，青苗补偿费制定的政策是对失地村集体的经济补偿，皂角自然村按照每个村民平均分配青苗补偿费，廖海军及其妻子、子女均分到青苗补偿费，但廖海军户一直不肯领取。廖海军认为：第1组证据缺乏真实性，荒山承包合同内容写得很清楚，第三村民小组将介沿首荒山分给24户农户后，由于农户无心经营而成为荒山，合同由时任村干部起草，并召集农户开会确认，加盖村委会公章后备案，这些当时村民都是知情的，廖海军不可能口头讲讲就能承包经营这么多年，现在是因为村民眼红廖海军可以获取青苗补偿费，而且实际上已经私分了廖海军的青苗补偿费，所以才作虚假陈述；对照片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无法反映最初的现状。廖海军最早种植的桤木已经死亡，后来改种茶叶，2012年荒山被征收后因没人管理而陷入荒芜；对第3组证据真实性无异议，案涉荒山就是按照12000元/亩标准计算青苗补偿费，而且已经下发到各村民小组，因为第三村民小组将廖海军应得的青苗补偿费私分，所以廖海军户才不愿领取。朝阳村委会认为：荒山承包合同当时确实由村干部组织签订，也加盖了村委会的公章，村委会原有一份备案合同，现在无法找到。对其他情况，朝阳村委会没有参与，不知情也不便发表意见。廖海军、朝阳村委会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审查认为，对上诉人提供的证据2、证据3，各方对其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此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其证明主张综合全案分析认定。证据1均来源于与本案有利害关系的村民陈述，对其证明主张，本院将结合双方诉辩主张综合分析认定，上诉人申请相关证人出庭作证，本院认为确无必要，对此申请不予准许。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涉及介沿首荒山承包合同的效力，朝阳村委会、第三村民小组是否应当对廖海军未获青苗补偿费承担民事责任，以及廖海军青苗补偿费损失数额的认定。对此，本院综合全案分析如下： 一、关于本案双方争议的介沿首荒山承包合同主体及效力。根据介沿首荒山承包合同的约定，介沿首茶园已在1983年由当时的第三村民小组按24户108人分摊到户，2001年签订该合同系因“农户无心经营，致使茶园荒芜成为荒山”。据此，可以认定，廖海军签订介沿首荒山承包合同时，24户农户已经是案涉茶园的合法承包经营权人，24户农户有权按照自己的意愿，依照法律规定就林地承包经营权与廖海军进行流转。第三村民小组虽然作为代表农户的“甲方”，朝阳村委会也在涉案承包合同上加盖公章，但因此时林地属于24户农户承包经营，第三村民小组、朝阳村委会均不再是土地发包方，无权作为发包人与廖海军签订承包合同，故涉案承包合同应系24户农户与廖海军个人之间的土地承包权的转包。结合该荒山承包合同仅有二页内容，上下文内容表达清晰、连贯，且在合同的第二页由24户农户代表签章、捺印，合同签订后至被政府征收前，24户村民对案涉林地不再管理，鉴于上述因素分析，本院认为24户农户与廖海军的林地转包合同依法成立并已履行，上诉人的该项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第二，关于朝阳村委会、第三村民小组是否应当对廖海军未获青苗补偿费承担民事责任。原华埠镇皂角村村委会在合同上加盖公章，仅是作为见证或备案，与廖海军之间并不存在案涉土地的合同关系，廖海军主张朝阳村委会向其返还青苗补偿费缺乏合同依据。《土地管理法》第十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依法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经营、管理；已经分别属于村内两个以上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内各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小组经营、管理；已经属于乡（镇）农民集体所有的，由乡（镇）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经营、管理”，《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八条第三款规定“属于村民小组的集体所有的土地、企业和其他财产的经营管理以及公益事项的办理，由村民小组会议依照有关法律的规定讨论决定，所作决定及实施情况应当及时向本村民小组的村民公布”，故朝阳村委会将被征收土地所得费用转给土地原所有人的皂角自然村进行分配，该行为符合法律规定，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三村民小组虽未与廖海军签订荒山承包合同，其与廖海军之间并无直接的合同关系，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规定“承包地被依法征收，承包方请求发包方给付已经收到的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的，应予支持。承包方已将土地承包经营权以转包、出租等方式流转给第三人的，除当事人另有约定外，青苗补偿费归实际投入人所有，地上附着物补偿费归附着物所有人所有”，第三村民小组应当依据该规定向廖海军支付其应得部分青苗补偿费。第三村民小组将属于廖海军享有的部分青苗补偿费另作分配，违反了《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八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的规定，应当对此承担民事责任。 第三，廖海军青苗补偿费损失数额的认定。本案中廖海军主张被征收山林面积为36.44亩，朝阳村委会和第三村民小组对此并未提供证据反驳，但主张山林中的沟渠、分界磡、道路不能作为计算青苗补偿的实际面积。本院认为，根据现已查明的事实，可以确定政府在征收涉案山林时，所作的青苗补偿并未剔除沟渠、分界磡、道路所占面积，并已据实支付青苗补偿费，故被征收山林面积可按此计算。关于青苗补偿费标准，上诉人在二审提供的开政发﹝2014﹞107号文件，并非2012年山林征收时的政策依据，本院不予采信，鉴于本案事实上政府已对被征收山林按照12000元/亩标准发放青苗补偿费，本院对此标准予以确认。同时，综合考量本案的土地征收政策，朝阳村委会所有的土地已在2012年被政府征收完毕，全体村民均失去赖以生活的土地资源，青苗补偿费并未细致区分经营权人的投入、产出，实质上是土地征收补偿的一部分，作为对全体失地村民的补偿。另外，青苗补偿费是对实际投入人的补偿，廖海军与24户农户之间存在的是转包合同，原农户在林地被征收时仍是承包经营权人，作为失地农民可以享有征地补偿收益。无论廖海军转包后是否投入经营，山林被征收所得青苗补偿费均是按照12000元/亩计算，廖海军主张的青苗补偿费实际上也包含了原农户或村集体的种植、投入，因这种种植、投入事实上无法区分、量化，本院综合考量廖海军转包山林的对价、期限、经营投入及政府征收补偿政策，酌情确定廖海军享有青苗补偿费的20%，该部分款项应当由第三村民小组予以返还。 综上所述，第三村民小组的上诉主张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部分不当，本院予以调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浙江省开化县人民法院（2018）浙0824民初367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第三村民小组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廖海军青苗补偿款87456元； 二、驳回廖海军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驳回第三村民小组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184元，由廖海军负担8147元，由第三村民小组负担203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184元，由廖海军负担8147元，由第三村民小组负担2037元；均限于判决生效之日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骆忠新 审判员  王 勇 审判员  刘小伟 二〇一九年七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黄徐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