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湘民终28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德经济技术开发区德山镇永丰居委会**。法定代表人：陈宗政，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丽恩，湖南联合创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体存，男，1974年7月5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徐州市徐州经济开发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颖，湖南湘天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红，男，由湖南省常德市法学会推荐。上诉人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体存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湘07民初2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4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丽恩、被上诉人王体存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颖、李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上诉请求：1.原审认定《钢结构工程合同》为有效合同明显违反法律法规规定，该建设工程合同应属无效合同。涉案合同约定的工程承包内容是孟加拉华鑫实业有限公司厂房、仓库钢结构工程部分的制作、安装。要承担钢结构工程，必须首先要成立合法的企业，必须符合钢结构工程专业承包资质的要求。但本案作为承包人签订合同的被上诉人为个人，个人无资质、无权签订此类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六条规定：承包建筑工程的单位应当持有依法取得的资质证书，并在其资质等级许可的业务范围内承揽工程。厂房和仓库是涉及公共安全的特殊产品，本案双方签订的《钢结构厂房钢结构工程合同》无效，原审认定合同有效明显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2.上诉人在本案中主体不适格，不应列为本案被告。合同签字盖章未加盖孟加拉华鑫实业有限公司公章，而是由苏珍华签字，合同的发包单位与最后签字单位不一致，本案被告应为孟加拉华鑫实业有限公司。3.原审证据采信错误且采信证据标准不一，导致认定事实和判决结果错误。原审法院直接认定被上诉人提交的《工程竣工验收报告》，明显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该《工程竣工验收报告》不应予以采信，涉案工程不能认定为已验收合格，被上诉人无权向上诉人主张支付工程款。4.《钢结构工程合同》是本案主合同且为无效合同，后面签订的补充协议是从合同，亦为无效合同。故补充协议约定逾期工程款按月息2%支付利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视为没有约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5.上诉人要求抵扣因油漆补修花费约100000元工程款应得到支持。6.原审对本案合同是否有效未予释明，有明显过错。王体存辩称，1.涉案合同名为工程合同，实为承揽合同。合同第二条承包范围约定“施工内容包括（根据甲方提供的设计施工图纸）钢结构及围护部分的制作、安装工程”、“孟加拉华鑫实业有限公司厂房、仓库钢结构工程部分的制作、安装以及现场制作的材料及安装、制作。具体材料规格及内容详见附件：工程报价单及施工图纸”，涉案合同系承揽合同，不适用法律法规关于建设工程合同的相关规定。其次，涉案合同上,甲方一栏盖章的是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签字的是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负责人，合同实际履行中权利义务的享有、承担主体也是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是本案适格诉讼主体。最后，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称一审法院没有对涉案合同是否有效予以释明，明显与事实不符。一审判决第六页第三段第一句释明涉案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不违反法律禁止性强制性规定，系有效合同”。2.一审对所有证据的采信适用法律正确，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所称一审法院证据采信错误且采信标准不一导致认定事实和判决结果错误，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庭审法庭调查中，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对《工程竣工验收报告》的质证意见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没有异议。一审法院采信该证据合理合法。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提供的《钢架厂房补油漆协议》及收款收据，法庭调查质证时，王体存明确表示对证据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有异议。由于双方对该证据三性意见不统一，一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规定》第11条不予采信，合理合法，对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根据该证据提出10万元油漆补修费抵扣工程款的主张不予支持，有理有据。王体存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支付工程款90.9万元及逾期利息（按月利率2%的标准自2017年9月起计付至给付之日止）。事实和理由：2015年5月11日，原、被告就孟加拉华鑫实业有限公司钢结构工程的制作、安装签订了《孟加拉华鑫实业有限公司基地钢结构厂房钢结构工程合同》（以下简称《钢结构工程合同》）。双方约定工程总价款为288万元（不含后期增加的27.3万元）。工程完工后，截至2016年2月，被告共支付工程款197.1万元。此后双方又达成补充协议，约定被告按月利率2%的标准支付拖欠的工程款利息。现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未能按约履行，侵害了王体存合法权益，故依法提出上述诉讼请求。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辩称，第一，王体存为结算工程尾款，采用堵门等影响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正常运转的方式和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签订了补充协议，该协议应予撤销；第二，王体存承建的钢结构工程油漆质量有问题，且在保质期内没有进行油漆修补，导致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自行进行修补支付额外费用10万元，应予扣除；第三，在结算之后，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又支付了34.412万元，亦应扣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5月11日，王体存与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签订了一份《钢结构工程合同》。双方约定，王体存按照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提供的施工图纸，为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制作孟加拉华鑫实业有限公司的钢结构厂房、仓库，并负责在孟加拉国进行安装。工程总承包价为288万元，建筑面积9498.14平米。合同签订3天后，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支付20万元预付款，制作完成前支付至工程总承包价的40%，出货时支付至工程总承包价的60%，安装过程中支付工程总承包价的10%作为工程进度款（即支付至工程总承包价的70%），余款扣除10万元质量保证金于安装完成并验收合格后全部付清。工程竣工后，王体存负责保修1年。由于王体存的生产或安装原因造成的质量问题，王体存接到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通知后48小时内无条件进行维修，维修费用由王体存负责。由于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或者自然因素造成的损坏除外。2015年9月25日，王体存按要求完成了合同约定的工程量。同年12月28日，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对工程进行了验收并签发《工程竣工验收报告》，确认工程验收合格。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在合同履行期间，陆续支付了部分工程款，截至2015年11月23日，分9次共付款177.10万元。由于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没有按照合同约定的付款进度支付工程款，王体存多次发函，与其协商付款事宜。2015年11月23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约定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于2015年12月10日支付工程款10万元，同年12月25日支付工程款5万元。验收合格后的付款计划为：2016年1月付款43万元，2016年3月付款43万元，2016年4月办理结算手续并付清除质量保证金外的余款。逾期付款，则按月息2%支付利息。2015年12月10日至2016年2月5日，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再次支付工程款本金20万元。至此，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共支付王体存工程款本金197.10万元，尚欠工程款本金90.90万元。2016年3月16日，双方再次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如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未按第一次补充协议约定的时间付款，则于每月10日之前，按照月息2%支付该月利息。2016年4月1日，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开始按照补充协议约定利率标准向王体存支付利息。截至2018年2月9日，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支付了自2016年1月至2017年8月的利息34.412万元。此后，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未能继续支付工程款本金及利息，以致成讼。一审法院认为，本案诉讼标的物钢结构厂房、仓库安装在孟加拉国，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法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第（三）项之规定，本案民事法律关系属于涉外民事法律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及（2010）民四他字第17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指定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一审涉外民商事案件的请示〉的批复》，一审法院依法享有对本案的管辖权。王体存与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均同意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处理本案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处理本案纠纷的准据法。王体存与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签订的《钢结构工程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不违反法律禁止性强制性规定，系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王体存完成了合同约定的工程量，且经验收合格，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的时间和金额给付工程款。由于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没有按时足额给付，双方先后两次就工程款的给付问题达成补充协议。该补充协议是双方当事人对于剩余工程款给付时间、金额及利率计算标准的约定，没有违反法律强制性禁止性规定，是对《钢结构工程合同》的补充与完善，与《钢结构工程合同》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关于补充协议是受胁迫签订的辩解理由，没有提交证据证明，且从其提交的《付王体存工程款明细表》来看，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自2016年开始已经按照补充协议约定的利息标准向王体存支付部分利息，故对于该辩解理由一审法院未予采信。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关于双方结算后继续支付的34.412万元系工程款本金的辩解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亦未予采信。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还认为王体存工程质量有问题，要求抵扣因油漆补修而花费的10万元工程款。一审法院认为，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向王体存出具了验收合格的工程验收报告，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在合同约定的保质期一年内，曾因质量问题通知过王体存，且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提交的在孟加拉国聘请他人维修补漆的合同及收款收据不符合法律规定证据形式，故对于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的该辩解主张，亦未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被告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王体存工程款本金909000元，并按照月利率2%的标准支付自2017年9月至给付完毕之日止的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1289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承担。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未提交新证据，被上诉人提交了一组证据，为《孟加拉华鑫实业有限公司基地钢结构厂房钢结构工程合同》（合同附有被上诉人王体存身份证、常住人口登记卡及护照复印件）及该合同约定的施工图纸，拟证明《孟加拉华鑫实业有限公司基地钢结构厂房钢结构工程合同》真实合法有效，系承揽合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主体适格，被上诉人承揽该工程没有违反法律禁止性强制性规定，且被上诉人完全是按照上诉人提供的图纸进行钢材加工、安装，符合承揽合同权利义务履行模式，系承揽合同。上诉人质证认为《孟加拉华鑫实业有限公司基地钢结构厂房钢结构工程合同》系一审已经质证过的证据，不是新证据；对护照、常住人口登记表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无关；对图纸三性不认可，不能达到被上诉人的证明目的。经审查上述证据，本院认为《孟加拉华鑫实业有限公司基地钢结构厂房钢结构工程合同》系一审已经质证过的证据，不是新证据；被上诉人提交的护照、常住人口登记卡真实、合法，被上诉人提交的施工图纸未加盖公章，此组证据是否能达到证明目的，本院将结合全案证据综合确定。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经审查依法予以认定。本院二审另查明，本案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丽恩的权限为特别授权，有权代为上诉或申诉；承认、放弃、变更诉讼请求；和解、调解、协调；签收法律文书。张丽恩在二审庭审中最后陈述“对欠付工程款我们不否认，但34.412万元应从本金中扣除，余下56.488万元我们愿意支付”。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条规定“诉讼过程中，一方当事人对另一方当事人陈述的案件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但涉及身份关系的案件除外。对一方当事人陈述的事实，另一方当事人既未表示承认也未否认，经审判人员充分说明并询问后，其仍不明确表示肯定或者否定的，视为对该项事实的承认。当事人委托代理人参加诉讼的，代理人的承认视为当事人的承认。但未经特别授权的代理人对事实的承认直接导致承认对方诉讼请求的除外”，经审查，本案上诉人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丽恩为特别授权代理人，有权代为上诉或申诉，承认、放弃、变更诉讼请求，和解、调解、协调，签收法律文书，其庭审最后陈述中认可上诉人欠付王体存工程款，系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对该项事实的承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本案双方签订的《孟加拉华鑫实业有限公司基地钢结构厂房钢结构工程合同》及补充协议是否无效；已经支付的34.412万元是否应从本金中扣除，补充协议约定逾期工程款按月息2%支付利息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二、上诉人提出抵扣因油漆补修花费约10万元工程款的主张是否应得到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九条规定，涉案《孟加拉华鑫实业有限公司基地钢结构厂房钢结构工程合同》约定承包人根据发包人提供的钢结构施工图纸进行钢结构厂房、仓库工程建设，系建设工程施工承包合同。被上诉人答辩称涉案合同为承揽合同而非建设工程合同与本案事实不符，本院不予认可。王体存系个人，没有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对其以自身名义对外签订并履行的建设工程施工承包合同应认定为无效合同，即涉案《孟加拉华鑫实业有限公司基地钢结构厂房钢结构工程合同》为无效合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承包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据此，涉案建设工程施工承包合同虽然无效，但涉案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王体存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应予支持。关于补充协议的效力问题，双方签订的《孟加拉华鑫实业有限公司基地钢结构工程项目补充协议》（以下简称《项目补充协议》）及《孟加拉华鑫实业有限公司基地钢结构厂房钢结构工程合同补充协议》（以下简称《合同补充协议》）系双方对因已达成合意的合同对价未支付到位而形成的债权债务的结算方式的确认，在法律效力上有其独立性和约束力，并不当然因《孟加拉华鑫实业有限公司基地钢结构厂房钢结构工程合同》无效而无效。《项目补充协议》及《合同补充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两份协议合法有效。据此，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已经支付王体存的344120元按两份补充协议的约定应为利息，补充协议约定逾期工程款按月息2%支付利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判令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支付王体存工程款本金909000元，并按照月利率2%的标准支付自2017年9月至给付完毕之日止的利息并无不当，应予维持。关于争议焦点二，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在保质期内向王体存主张过质量问题并通知其进行维修，且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提交的在孟加拉国聘请他人维修补漆的合同及收款收据不符合法定域外形成的证据形式。故对于其要求抵扣100000元油漆补修款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虽《工程竣工验收报告》亦系域外形成的证据，但一审庭审中，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对《工程竣工验收报告》当庭质证表示认可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一审法院据此采信该证据并无不当，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关于一审法院证据采信错误且采信标准不一导致认定事实和判决结果错误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涉案《孟加拉华鑫实业有限公司基地钢结构厂房钢结构工程合同》效力有误，该合同应为无效合同。但一审法院裁判结果正确，故对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2890元，由湖南金丝鸟麻业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伍 胜审判员 闫 伟审判员 曾志燕二〇一九年七月十一日法官助理吴博书记员刘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