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冀01民终108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荣，女，1955年1月10日出生，汉族，井陉县福源商场退休工人，住石家庄市井陉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石家庄市第八医院，住所地：石家庄市新华路**。 法定代表人：赵瑞申，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灵君，女，该单位职工，现住石家庄市桥**。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旭伟，河北侯凤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北省井陉县医院，住，住所地：井陉县建设南路**/div> 法定代表人：李计东，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霍宏广，男，该院法律顾问。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润丽，女，该院医务科科长，现住河北省石家庄市桥**。 上诉人李荣因与被上诉人石家庄市第八医院（以下简称市八院）、河北省井陉县医院（以下简称井陉县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李荣不服河北省石家庄市桥西区人民法院（2017）冀0104民初59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审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荣上诉请求：一、请求依法撤销石家庄市桥西区人民法院（2017）冀0104民初5922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二、一、二审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上诉人不存在影响社会秩序和危害他人人身安全的行为，也不符合精神卫生法关于收治××人住院的条件，一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存在严重错误。上诉人与寇晓晓只是发生口角，并未影响社会秩序，也不存在危害他人人身安全的行为。本案基本事实是上诉人因其女儿处对象事宜，到寇晓晓处了解情况，后发生口角，其女儿以其母亲患有××要求被上诉人市八院收治入院。市八院在未进行任何诊断的情况下，将上诉人反剪，押解入院。入院后市八院又对上诉人采取捆绑束缚长达数小时，并持续为上诉人使用治疗精神疾病药物，后2015年11月27日上诉人在河北医科大学第一医院检查，显示并无抑郁、焦虑等精神疾病。上述事实可见一审庭审时双方陈述、市八院住院病历及河北医科大学第一医院门诊病历等。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严重影响寇晓晓单位的正常办公，有危及自身或他人安全的行为，与基本事实严重不符。并且根据《精神卫生法》规定××人收治入院必须具备法定条件，上诉人根本不符合强制收治入院条件。一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存在严重错误。二、本案虽然未进行医疗过错鉴定，但是依据现有的病历资料等证据能够认定医院存在诸多的医疗过错，且该医疗过错给原告身体、精神造成双重打击，应当判令被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市八院对上诉人的强行控制、强制医疗存在明显的过错，具体如下：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规定，实施暴力行为的依法不负刑事责任的××人，有继续危害社会可能的，可以予以强制医疗。根据上述法律的规定对××人进行强制医疗，是由法院决定的，其他任何机构无权对他人进行强制医疗。市八院没有权利在公共场所对上诉人使用暴力，押解入院，长期精神药物治疗。市八院的行为涉嫌犯罪。2、根据《精神卫生法》规定，除个人自行到医疗机构进行精神障碍诊断外，疑似精神障碍患者的近亲属可以将其送往医疗机构进行精神障碍诊断。不难看出，患者的近亲属是可以将病人送往医疗机构诊断，而非医疗机构直接到现场将患者绑架强制就医。市八院绑架强制上诉人医疗的行为明显违反了法律规定。3、根据《精神卫生法》规定，精神障碍患者住院治疗实行自愿原则，诊断结论、病情评估表明，就诊者为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并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对其实施住院治疗：（一）已经发生伤害自身的行为，或者有伤害自身的危险的；（二）已经发生危害他人安全的行为或者有危害他人安全的危险的。由此，××人收治入院必须同时具备上述条件，上诉人显然不符合上述情况，市八院在没有采取任何检查和明确诊断的前提下，捆绑束缚强制住院治疗等行为，存在明显的医疗过错。三、二被上诉人的过错造成上诉人身心及名誉严重的损害后果。上诉人既往无××史亦无家族遗传病史，周围同事、朋友、亲人均证实上诉人工作生活正常，无精神疾病。被上诉人市八院采取捆绑、押解、强制医疗等行为持续长达十六七天，对上诉人的身心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被上诉人井陉县医院在未进行任何诊断的情况下，在出具的转院审批表记载上诉人患有“偏执性××”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井陉县医院的行为，极大地损害了上诉人名誉，应当和被上诉人石家庄市第八医院承担共同侵权连带赔偿责任。综上所述，被上诉人市八院及井陉县医院对上诉人实施的行为存在严重的过错，严重影响了上诉人的身心、精神及名誉，应当对给上诉人造成的损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故向贵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石家庄市桥西区（2017）冀0104民初5922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诉讼请求。 石家庄市第八医院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理由：2015年10月26日，李荣由其女儿李星虹送至八院就诊，根据精神卫生法28、30条之规定，疑似精神障碍患者近亲属可以送往医疗机构进行精神障碍诊断，医疗机构接到送诊的患者不得拒绝为其作出诊断，经八院诊断，认为李荣由伤害自身或者他人的危险，在征得其女儿的前提下为其办理了住院手续，同日17时10分，李荣对医疗人员进行了攻击，破坏了医疗秩序，八院对其进行了保护性约束，同时八院在整个诊疗行为过程中，均依据法律法规、部门规章和临床技术操作常规和规范等要求尽到了当时的诊疗义务，并无医疗过错，同时不存在损害后果，上诉人主张损害后果与八院的诊疗行为没有因果关系，上诉人请求的赔偿费用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我们只是在进行诊断和诊疗行为，没有给李荣造成任何精神上的损失，若李荣认为诊断错误，应当提出鉴定，由鉴定机构确认，或者李荣到其他医疗机构治疗即可。 河北省井陉县医院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应当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1、井陉县医院不是上诉人病情的诊疗机构，我院只是根据八院的诊断证明为上诉人办理了基本医疗保险审批，不存在任何医疗上的过错行为，也未对上诉人的身心和名誉造成侵害；2、上诉人主张的损害后果与我院没有任何法律和事实关系，也没有任何医疗过错上的因果关系，因此，上诉人要求我院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李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损失415920.07元；2、被告井陉县医院对上述赔偿数额向原告承担连带责任；3、二被告为原告消除错误认定为××的恶劣影响、恢复名誉并向原告赔礼道歉；4、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0月26日，原告认为窦晓晓（原告女儿李星虹的同学）给李星虹介绍男朋友，到窦晓晓的工作单位石家庄和霖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与其发生争执，严重影响该单位正常办公。窦晓晓给李星虹打电话后，李星虹打电话给市八院，与被告市八院医护人员将原告带走送往该院诊治，李星虹为原告办理入院手续。被告市八院于2015年10月26日至2015年11月11日为原告进行精神疾病治疗。住院通知单显示家属同意非自愿住院，入院诊断为偏执性××和2型糖尿病；入院情况为意识清晰、接触主动，定向力完整，未引出幻听，思维联想无障碍，语速快，可引出思维内容障碍，坚信女儿会受骗，坚信周围人对女儿不怀好意。注意力集中，情绪不稳定，冲动，对家人及医务人员辱骂，扬言要告医院，自知力缺失，不认为自己有病，意志行为活动增强，反复辱骂女儿，说家人坏话。现病史记载患者于入院10余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敏感多疑，情绪不稳定，过度关心干涉女儿的工作生活，总担心女儿受骗，对其接触人群都认真审查，经常找到别人家威胁他人，甚至使用刀具。诊疗经过写明原告符合偏执型××症状群，主要表现：以妄想为主，且妄想内容多有现实基础，坚信周围人对女儿不怀好意，经常有过激行为。病程标准：中年起病，慢××史，持续××程。严重程度标准：无自知力，严重影响女儿及其同事工作，为系统性妄想，未出现精神衰退表现，社会功能相对完整，正常退休。出院情况为未引出幻觉妄想，情绪稳定，能平稳的谈及女儿事情，保证出院后不再干涉女儿的事情，意志行为活动增强，反复纠缠医护人员，自知力缺失。原告在市八院住院治疗前未到井陉县医院住院治疗，被告井陉县医院在基本医疗保险职工转院审批表上盖章。 本院原一审时询问原告是否申请司法鉴定，原告表示不申请进行鉴定。2016年5月27日原告向本院申请对被告市八院将原告抓进该院以××名义长期关押，并进行违法诊断治疗的行为是否存在医疗过错进行司法鉴定。后被告市八院以原告申请已超过法定举证期限为由不同意进行鉴定。本案发回重审后，经原告申请，本院于2017年11月20日委托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质量管理处对被告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医疗过错进行鉴定。2018年4月4日，该鉴定机构以委托鉴定事项超出本机构司法鉴定业务范围以及技术条件或鉴定能力为由，决定不予受理鉴定委托。 一审法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规定，除个人自行到医疗机构进行精神障碍诊断外，疑似精神障碍患者的近亲属可以将其送往医疗机构进行精神障碍诊断。精神障碍的住院治疗实行自愿原则。诊断结论、病情评估表明，就诊者为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并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对其实施住院治疗：（一）已经发生伤害自身的行为，或者有伤害自身的危险的；（二）已经发生危害他人安全的行为，或者有危害他人安全的危险的。原告到窦晓晓单位与窦晓晓产生争执并严重影响窦晓晓单位正常办公时，被告市八院应原告女儿李星虹打电话要求将原告收治入院，并经李星虹同意对原告非自愿住院治疗不存在过错。后，被告市八院对原告诊断为偏执型××。本案无法通过鉴定确定被告是否存在错误，原告未提交证据证明被告市八院存在侵权的事实，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被告井陉县医院为原告办理井陉县基本医疗保险职工转院审批表，但其未对被告进行诊疗，对原告未造成损害，如其行为违反行政管理规定，可依规定由相关部门予以处罚。综上，二被告不存在过错，故原告要求二被告赔偿各项损失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判决：驳回原告李荣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5851元，由原告李荣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相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是被上诉人市八院对上诉人李荣的诊疗行为是否符合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二十八条规定：“除个人自行到医疗机构进行精神障碍诊断外，疑似精神障碍患者的近亲属可以将其送往医疗机构进行精神障碍诊断。对查找不到近亲属的流浪乞讨疑似精神障碍患者，由当地民政等有关部门按照职责分工，帮助送往医疗机构进行精神障碍诊断。疑似精神障碍患者发生伤害自身、危害他人安全的行为，或者有伤害自身、危害他人安全的危险的，其近亲属、所在单位、当地公安机关应当立即采取措施予以制止，并将其送往医疗机构进行精神障碍诊断。医疗机构接到送诊的疑似精神障碍患者，不得拒绝为其作出诊断。”第三十条规定：“精神障碍的住院治疗实行自愿原则。诊断结论、病情评估表明，就诊者为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并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对其实施住院治疗：（一）已经发生伤害自身的行为，或者有伤害自身的危险的；（二）已经发生危害他人安全的行为，或者有危害他人安全的危险的。”第八十三条规定：“本法所称精神障碍，是指由各种原因引起的感知、情感和思维等精神活动的紊乱或者异常，导致患者明显的心理痛苦或者社会适应等功能损害。本法所称严重精神障碍，是指疾病症状严重，导致患者社会适应等功能严重损害、对自身健康状况或者客观现实不能完整认识，或者不能处理自身事务的精神障碍。本法所称精神障碍患者的监护人，是指依照民法通则的有关规定可以担任监护人的人。”一般意义上的诊断被通常理解为从医学角度对人们的精神和体质状态作出的判断，治疗通常是指干预或改变特定健康状态的过程，诊断和治疗是两个不同的医学概念，也是医院对患者医治过程中的两个阶段，前者是后者的前提和依据，后者是前者医疗过程中的延续。本案中市八院对李荣的诊断行为显然符合法律规定，其不存在任何过错。但市八院以出诊的方式从石家庄和霖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将李荣接至医院即对其采取了约束性措施并进行强制治疗，病历资料显示李荣被初步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后改为偏执性××，市八院未提交相关的诊断说明。医疗机构对××人进行强制治疗的条件必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三十条的规定即“由明确诊断、病情评估表、就诊者为严重精神障碍者、有危害自身或他人的危险”才可以住院治疗。本案中李荣至今未被确定为严重××患者，显然不符合应予强制治疗的情形，且上诉人李荣在治疗过程中始终否认自己有病并要求出院，而被上诉人市八院仍然对其进行强制医学治疗，故市八院的该治疗行为严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的规定，其强制治疗的行为侵害了上诉人李荣的人身权，应予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关于李荣主张的在其他医院的治疗费用，因无证据证实与市第八院存在关联性，故本院对其该主张不予支持，但强制治疗期间的费用市八院应予承担，即住院伙食补助费100元×16天＝1600元；营养费酌定100元×16天＝1600元；误工费按照法庭辩论终结前上一年度（2018年）城镇居民人均年可支配收入计算即32997元/365天×16天＝1446.4元；交通费酌情支持300元，以上共计4946.4元。鉴于市八院强制治疗的行为给李荣造成了严重的精神伤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应当承担相应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本院酌情支持该项赔偿金额为人民币贰万元整。关于上诉人李荣请求被上诉人为其消除错误认定为××的恶劣影响、恢复名誉，并赔礼道歉的主张，被上诉人市第八医院的强制治疗治疗行为严重违反法律规定，理应向李荣赔礼道歉，但是否对李荣的名誉造成严重影响现无证据证实，故本院对消除恶劣影响、恢复名誉的请求不予支持。关于李荣请求井陉县医院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主张，本案实质上是市八院强制医疗行为侵犯李荣人身权的侵权纠纷，而非医疗纠纷，被上诉人井陉县医院与市八院的强制治疗行为并无关联性，其为医疗费事宜在转院手续上签字盖章的行为亦与医疗事项无关，故其不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至于其该行为是否合规，系行政机关监督管理范畴，本院对此不做评判。 综上所述，李荣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二十八条、第三十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十五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石家庄市桥西区人民法院（2017）冀0104民初5922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石家庄市第八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上诉人李荣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误工费、交通费共计4946.4元； 三、被上诉人石家庄第八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上诉人李荣精神抚慰金人民币20000元（贰万元整）； 四、被上诉人石家庄市第八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书面向上诉人李荣赔礼道歉（书面道歉内容需事先报本院审核）； 五、驳回上诉人李荣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85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851元，由被上诉人石家庄市第八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常晓丰 审判员  陈爱民 审判员  张 洁 二〇一九年七月十五日 书记员  王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