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1民终84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浙江传承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春江街道新建村****。 诉讼代表人：浙江永正控股有限公司管理人（由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等担任，负责人任一民）。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瑶星,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子巍,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中国造纸装备有限公司。住。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启阳路**中轻大厦/div> 法定代表人：孙波，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冰，北京中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蒲俊霖，北京中伦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浙江传承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传承公司）与上诉人中国造纸装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造纸装备公司）取回权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2018）浙0111民初25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1月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9月26日，北银金融租赁有限公司（出租人，以下简称北银公司）与传承公司（承租人）签订《融资租赁合同》（合同编号：北银金租【2014】直字0027号）一份，约定北银公司以融资租赁方式向传承公司指定的供应商造纸装备公司购买租赁物并出租给传承公司使用；租赁物的购买价款为《买卖合同》（合同编号：北银金租【2014】直字0027号-购01号）中约定的购买价款，即总金额180000000元；租赁物由供应商按附件二《租赁附表》规定的预计交货日期直接运交承租人所指定的交货地点，由承租人（或其代理人）收货，承租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拒收；因国家政策、法律法规、不可抗力和延迟运输、卸货、报关等不属于出租人责任而造成租赁物延迟交货或不能交货时，出租人不承担责任；租赁物运达安装或使用地点后由承租人自负保管责任，承租人应在收货后10日内将租赁物的收货单交给出租人；自本合同生效之日起，购买合同中约定出租人所享有的索赔权自动转移给承租人；如承租人在收货后发现租赁物的型号、规格、数量和技术性能等有不符、不良或瑕疵及供货商延迟交货或质量问题等属于供应商责任的情况时，由承租人向供应商行使索赔权；索赔的费用和结果均由承租人承担和受益；承租人不得向出租人追索；在租赁期间内，本合同项下租赁物的所有权属于出租人，承租人在租赁期内只享有占有、使用权；租赁期间为30个月，自起租日起连续计算，即自2015年3月26日起至2017年9月26日止；承租人应严格按照《租赁附表》所规定的金额、币种、时间和支付方式向出租人支付租金。2014年9月26日，北银公司（甲方、买受人）、造纸装备公司（乙方、出卖人）、传承公司（丙方、承租人）共同签订《买卖合同》（合同编号：北银金租【2014】直字0027号-购01号）一份，约定北银公司向造纸装备公司购买PM1/PM2生产线设备；合同总价款为256000000元，除传承公司已向造纸装备公司支付51200000元作为首付款外，北银公司还需向造纸装备公司支付180000000元，剩余货款24800000元在案涉生产设备验收合格之日起满一年无质量问题的情形下，由传承公司向造纸装备公司支付；租赁物分三批交付，第一批租赁物交付时间为2014年9月30日前，第二批租赁物交付时间为2014年12月31日前，全部租赁物交付完毕日期为2015年3月31日前；租赁物交付时，乙方应会同丙方进行租赁物验收，并及时将验收结果告知甲方；若租赁物验收合格，丙方应在租赁物验收完毕后3日内按照《融资租赁合同》的要求向甲方出具《租赁物件接受书》；甲方在此将本合同项下买受人的权利，包括接受、验收租赁物的权利、要求乙方提供维修、保养服务的权利、索赔权等转移给丙方；乙方未全面履行本合同义务的，如租赁物发生迟延交付或未能交付，以及因租赁物质量瑕疵、数量、交付、验收等发生争议的，由丙方直接向乙方索赔，甲方对此不承担任何责任；乙方迟延交付租赁物的，应按租赁物购买价款每日0.5‰向甲方支付违约金。2014年9月26日，北银公司与传承公司、浙江永泰纸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泰公司）、造纸装备公司签订了《回购协议》（合同编号：北银金租【2014】直字0027号-回购01号），约定传承公司未按照《融资租赁合同》约定的期限、金额和币种向出租人支付任何一期租金和其他应付款项等违约情形且未予改正的，北银公司有权要求造纸装备公司对案涉生产设备进行回购。 合同签订后，北银公司于2014年9月26日向造纸装备公司支付第一批设备款60000000元，于2014年12月17日向造纸装备公司支付第二批设备款60000000元，于2015年3月26日向造纸装备公司支付第三批设备款60000000元。2015年2月3日，传承公司与造纸装备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截至2014年12月31日，造纸装备公司已收到合同进度款169000000元，其中120000000元为北银公司的放款；现考虑到收款时间进度与生产进度的具体情况，造纸装备公司同意将短期内超生产进度的20000000元收款暂退传承公司；传承公司承诺暂收款中的10000000元在本协议签订后一个月内返还，另10000000元在4月15日前返还。 由于《买卖合同》约定以传承公司出具《租赁物件接受书》为必备的付款条件，为避免因自身原因影响造纸装备公司合法权利，传承公司自愿出具了落款时间分别为2014年9月26日、2014年12月17日、2015年3月26日三批次案涉生产设备的《租赁物件接受书》和《交货确认书》。第一批次设备实际自2014年11月18日开始交付，后于2015年10月25日停止继续交付。2015年1月5日，传承公司、造纸装备公司及其他施工方召开了“传承项目安装协调会”，会议明确要尽快完成土建工作，并计划于2015年5月1日开始纸机安装。2015年5月5日，传承公司向造纸装备公司发出《工作联系函》（编号：5246-LXH-ZJ-005），告知其根据项目现场实际施工情况及项目整体调度安排，传承公司可在2015年6月15日提供纸机安装条件，造纸装备公司可根据此时间节点自行安排发货计划及人员安排。该函件与前述多份送货凭证均加盖“浙江传承实业有限公司50万吨项目指挥部”公章。传承公司自2015年初陷入严重经营困难，致使其未能再按时支付租金，设备安装场地也始终未能达到案涉生产设备的安装条件。造纸装备公司此后停止了第二批次及第三批次案涉生产设备的交付。 由于传承公司未按约支付应当于2016年3月15日、2016年6月15日支付的第4期、第5期租金，北银公司于2016年7月4日向传承公司发出《租金逾期及罚息支付通知书》，要求传承公司履行第4期及第5期租金的支付义务，但传承公司并未履行。2016年7月15日，由于传承公司长期欠付租金且经多次催告仍未履行，北银公司向造纸装备公司发出《回购通知书》，要求造纸装备公司履行回购义务。2016年9月2日，北京仲裁委员会受理了北银公司与传承公司、永泰公司、造纸装备公司的争议仲裁案。2017年8月3日，该委作出仲裁调解书，明确由造纸装备公司支付143200154.08元作为《回购协议》所约定的全部回购价款，回购案涉生产设备，造纸装备公司完成回购后，北银公司不得再向造纸装备公司主张《买卖合同》、《融资租赁合同》、《回购合同》项下的任何债权及其他权利。 2017年8月21日，北银公司向传承公司及管理人发出《权利转让通知》，《权利转让通知》载明：自2017年8月9日起，北银公司享有的《融资租赁合同》项下的全部租赁物（即：案涉生产设备）所有权及全部租赁债权已不可撤销地全部转让至造纸装备公司。 另查明，2017年8月8日，该院受理传承公司的破产申请。2017年12月9日，浙江永正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正公司）管理人向造纸装备公司送达《关于要求支付租赁物并承担违约责任的通知书》。2018年3月16日，永正公司管理人向造纸装备公司送达《通知书》。两份通知书均要求造纸装备公司承担未按约交付设备的违约责任。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结合造纸装备公司与传承公司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反诉能否与本诉一并审理；二、造纸装备公司是否应当退还设备款；三、传承公司是否有索赔权；四、造纸装备公司是否有违约行为。争议焦点一，造纸装备公司认为传承公司基于买卖合同向其主张违约责任，与本诉不属于同一纠纷，源于不同的事实和法律关系，只能选择另案起诉。该院认为，融资租赁合同是由两个合同三方当事人构成的。两个合同包括买卖合同、融资租赁合同。三方当事人包括卖方、出租方、承租方。案涉《融资租赁合同》与《买卖合同》并非毫不相关的两份合同，而是构建融资租赁合同关系必不可少的两项内容。造纸装备公司以取回权纠纷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传承公司基于相同的融资租赁合同关系和相同的事实向造纸装备公司主张违约责任，两者存在牵连关系，该院认为可以合并审理。争议焦点二，传承公司在随卷提交的《关于损失金额计算的说明》中将诉讼请求中的“已付设备损失211200000元”细分为两部分损失，其中一部分为传承公司直接向造纸装备公司支付的首付款31200000元（51200000元－20000000元），另一部分为北银公司融资租赁的180000000元。该院认为，两部分费用的性质不同，处理方式亦有所区别：（一）后半部分的180000000元。该费用就性质而言并非传承公司直接向造纸装备公司支付的设备款，尽管造纸装备公司通过向北银公司回购设备取得租赁债权并向传承公司破产案件的管理人申报1.9亿左右的破产债权，但该债权尚未得到审查确认，并未形成传承公司主张的“实际损失”。该院认为破产债权的审查确认与本案属不同的法律程序，故涉及后半部分费用的纠纷暂不宜在本案中处理。（二）前半部分的首付款31200000元。传承公司认为按《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十八条，管理人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未通知对方当事人解除或者继续履行视为解除合同，案涉合同现已解除。造纸装备公司则认为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买卖合同》因其回购生产设备的所有权后债权债务同归于一人而终止。该院认为，造纸装备公司与北银公司之间的回购行为对应的合同价款为融资租赁合同项下的租金、未到期租金、名义货款等费用，该回购行为与传承公司自行支付的首付款缺乏关联性。现合同已终止履行，造纸装备公司停止向传承公司发货，其作为案涉生产设备的所有人亦对已交付给传承公司的部分设备主张民事权利，该院认为，根据合同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传承公司已支付的首付款31200000元应当由造纸装备公司退还，该院对该部分反诉请求予以支持。争议焦点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四十条规定，出租人、出卖人、承租人可以约定，出卖人不履行买卖合同义务的，由承租人行使索赔的权利。案涉《融资租赁合同》第3.3条约定，自本合同生效之日起，购买合同中约定出租人所享有的索赔权自动转移给承租人；如承租人在收货后发现租赁物的型号、规格、数量和技术性能等有不符、不良或瑕疵及供货商延迟交货或质量问题等属于供应商责任的情况时，由承租人向供应商行使索赔权；索赔的费用和结果均由承租人承担和受益；承租人不得向出租人追索。案涉《买卖合同》第5.3条约定，乙方未全面履行本合同义务的，如租赁物发生迟延交付或未能交付，以及因租赁物质量瑕疵、数量、交付、验收等发生争议的，由丙方直接向乙方索赔，甲方对此不承担任何责任。基于上述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传承公司已经从北银公司处取得了两份合同项下的索赔权。尽管此后造纸装备公司从北银公司处回购机器设备并取得原先由北银公司享有的部分权利，但传承公司早已取得的索赔权并不因事后的回购行为而消灭。争议焦点四，按照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和庭审陈述，可以认定造纸装备公司并未严格按照合同约定发货，但该院认为并不能依此认定造纸装备公司存在违约行为，原因如下：（一）传承公司在未实际收货的情况下自愿向造纸装备公司出具三组《租赁物件接受书》和《交货确认书》，该行为极易使行为人在日后双方发生交货争议时成为举证劣势方，尽管不能以此推定传承公司明示放弃对实际逾期交货行为的索赔权，但从一般的交易习惯和日常生活经验而言，合同履行过程中此种明显对一方不利行为的做出往往意味着交易双方就情势变更达成了某种默契。（二）造纸装备公司按约应当向传承公司发送的三批次货物数量巨大，无论从正常的存放习惯而言而是双方履行状况而言，实际发货条件与场地条件问题往往相互交织。《买卖合同》签订后，由于场地建设进度问题，传承公司曾召开由造纸装备公司参加的安装协调会，并向造纸装备公司发函推迟交货，会议和函件的内容显示约定交货的时间从2014年9月30日推迟到2015年5月，又从2015年5月推迟到2015年6月15日。且2015年6月15日的日期约定为符合安装条件的日期，从文义理解而言该日期应当为发货开始日期而非截止日期。尽管2015年5月5日的函件的落款签名与印章加盖方式与《买卖合同》约定不同，存在形式上的瑕疵，但该“浙江传承实业有限公司50万吨项目指挥部”公章亦曾用于本案原被告之间的其他文件往来，造纸装备公司有理由相信加盖该公章作出的书面承诺对传承公司具有约束力。该院认为造纸装备公司应传承公司的要求推迟交货，实质是双方对合同履行期限的合意变更。同时，前述会议的召开及函件的发送表明场地安装条件与发货时间两者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始终是当事人通盘考虑的问题。传承公司及其关联公司在2015年初陷入经营困境，场地问题即设备安装条件问题并未在传承公司承诺的2015年6月15日处理完毕，传承公司出现不能按约支付租金的情况，造纸装备公司在此情形下未继续向传承公司发送货物。该院认为，在此情形下，造纸装备公司不应承担因逾期发货产生的违约金，该院对传承公司的该部分反诉请求不予支持。综上，对传承公司的反诉请求的合理部分，该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百四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该院于2018年9月19日作出如下判决：一、反诉被告造纸装备公司返还反诉原告传承公司设备款31200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反诉原告传承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反诉案件受理费318654元（反诉原告缓交），由反诉原告传承公司负担219754元，反诉被告造纸装备公司负担98900元。 上诉人传承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传承公司原审提出反诉请求，要求造纸装备公司赔偿已付设备款21120万元，且同时主张逾期交付设备的违约金，但原审判决仅支持退回首付款3120万元，该认定有误。根据案涉合同及款项的支付情况可知，北银公司共向设备制造公司支付设备款1.8亿元，传承公司向造纸装备公司支付款项3120万元（已支付5120万元-退回款项2000万元）。但造纸装备公司仅交付部分设备，大部分设备均未依约交付，应当承担逾期交货的违约责任。北银公司与传承公司在《买卖合同》第5.2条、第5.3条约定了北银公司将合同项下的索赔权等转移给传承公司。北银公司已支付设备款1.8亿元，而造纸装备公司未向传承公司交付相应设备的行为，导致传承公司产生了实际损失，故传承公司有权要求造纸装备公司赔偿全部已付设备款损失21120万元。此外，原审已经查明造纸装备公司确未按照合同约定发货，造纸装备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传承公司的全部原审反诉请求，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造纸装备公司承担。 针对传承公司的上诉，造纸装备公司答辩称：一、传承公司在未实际收货的情形下，向造纸装备公司出具了关于全部货物的《租赁物件接受书》和《交货确认书》，据此可以判断传承公司已实际放弃了其在《买卖合同》下的时间利益，豁免了造纸装备公司的逾期交货违约责任。更为重要的是，由于传承公司自身场地始终不具备交货条件，双方已经就交货时间形成了新的合意，造纸装备公司不存在逾期交货的违约行为，不应承担任何的违约责任。二、自《买卖合同》签订后，由于场地建设进度问题，传承公司曾组织召开相应的安装协调会，会议记录显示双方已将约定的交货时间推迟到2015年5月30日。2015年5月5日，传承公司再次向造纸装备公司发出《工作联系函》，通知造纸装备公司可在2015年6月15日后自行安排发货计划及人员安排。但截至目前，由于传承公司陷入经营困难，其场地问题至今仍未解决。案涉生产设备为定制设备且数量巨大，无论从双方履行状况还是一般商业规律而言，案涉生产设备的发货均与传承公司的场地条件息息相关。传承公司因自身场地不能满足交货条件，主动要求造纸装备公司另行选定时间安排发货，双方明显存在对合同履行期限的合意变更。造纸装备公司不存在逾期交货的行为，不应承担任何的违约责任。原审判决关于造纸装备公司不应承担违约责任的判项，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应予维持。 上诉人造纸装备公司亦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未认识到本案融资租赁的交易本质，事实认定错误。在一般的融资租赁中，承租人未按约定支付租金时，出租人有权收回租赁物，并就租赁物进行处置后冲抵欠付的租金及其他费用，承租人仅可要求出租人返还冲抵后剩余的租赁物处置价款。但由于租赁物本身贬值以及即时变现等因素，租赁物的处置价格往往较低，在出租人全额出资购买租赁物的情形下，一旦承租人违约，租赁物的处置价款往往难以覆盖出租人的全部债权。因此，实践中出租人基于其权益保护的考虑，往往要求承租人另行提供担保。具体到本案中，传承公司支付了首付款，但不主张对案涉生产设备的所有权，旨在传承公司违约时，北银公司可通过对案涉生产设备（原值2.56亿元）的处置，实现自身债权（本金1.8亿元）的足额受偿。传承公司“支付首付款而不主张所有权”的交易安排，实质系传承公司为北银金融提供的一种非典型的担保。后因传承公司违约，造纸装备公司根据《回购协议》的约定履行了回购义务，北银公司收回了其在《融资租赁合同》项下的全部投资，而造纸装备公司也因此承继了北银金融在《融资租赁合同》项下的全部权利，自然也包括传承公司原本通过“支付首付款而不主张所有权”的交易安排为北银金融设立的“担保”。因此，造纸装备公司的回购与传承公司自行支付的首付款之间显然具有密切的关联性。此外，原审法院对首付款的金额认定也存在错误。虽然《买卖合同》约定了传承公司应当支付的首付款金额为51200000元，但事实上传承公司仅向造纸装备公司支付了首付款49000000元，扣减造纸装备公司于2015年2月3日暂退传承公司的货款20000000元后，传承公司实际支付的首付款金额为29000000元。因此，退一步而言，即使原审法院认为造纸装备公司应将首付款退还予传承公司，退还金额也应当以29000000元为限，而非31200000元。二、传承公司请求返还首付款于法无据，原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北银公司、造纸装备公司、传承公司在《买卖合同》中已经明确，传承公司不得因支付了部分价款而主张对案涉生产设备的部分或全部享有所有权，由此，传承公司无权基于所有权要求造纸装备公司返还首付款。在《买卖合同》项下，造纸装备公司作为出卖人，其收取的价款与案涉生产设备价值相匹配，并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了相应的义务，传承公司当且仅当在《买卖合同》因解除而发生恢复原状的法律效果时，方能要求造纸装备公司返还所收取的货款。事实上，由于造纸装备公司已经完成了对案涉生产设备的回购，身兼《买卖合同》出卖方与买受人双重角色，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之规定，此时《买卖合同》已因债权债务同归于造纸装备公司而终止，各方法律关系发生面向将来消灭的效力，不可能产生恢复原状的法律效果。因此，传承公司也无权依据《买卖合同》要求造纸装备公司返还首付款。综合上述分析，传承公司对案涉生产设备不具有所有权，同时在《买卖合同》项下亦不具有债权请求权，其要求造纸装备公司返还首付款的主张不能成立。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判决内容，改判驳回传承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用均由传承公司负担。 针对造纸装备公司的上诉，传承公司答辩称：一、原审法院仅判令造纸装备公司向传承公司返还3120万元设备首付款，事实认定错误。融资租赁法律关系下已支付的2.112亿元设备款应当由造纸装备公司支付传承公司，包括传承公司直接支付的3120万元（已支付5120万元-退款2000万元）、北银公司支付造纸装备公司的1.8亿元。原审法院仅支持传承公司的部分诉讼请求，而认为北银公司支付的1.8亿元并未形成传承公司的“实际损失”，故造纸装备公司无需返还。该认定忽略了装备款已支付2.112亿元且造纸装备公司未依约交付相应设备的事实。造纸装备公司在收取2.112亿元设备款后，仅向传承公司交付评估价值5000余万元的设备，大部分设备并未依约交付且在催告后也未交付，迟延交付已经给传承公司带来实际损失，同时《买卖合同》第5.2条、第5.3条约定北银公司将合同项下的索赔权转移给传承公司，故传承公司有权要求造纸装备公司赔偿全部已付设备款。二、造纸装备公司认为传承公司支付首付款而不主张所有权，系为北银公司《融资租赁合同》项下的权利提供担保，与事实不符。传承公司支付首付款而不主张所有权，其真实目的为简化交易。纵观传承公司、造纸装备公司、北银公司交易流程，传承公司原以自己的名义与造纸装备公司签订《采购协议》，约定传承公司向造纸装备公司购买案涉租赁设备，并支付了首付款，后传承公司与造纸装备公司合意终止《采购合同》的履行，设备采购变更为以融资租赁方式开展。一般而言，《采购合同》终止后，造纸装备公司应向传承公司退还首付款，北银公司向造纸装备公司依约支付《买卖合同》项下的全部价款，但为避免资金无意义地流转、简化交易，三方在《买卖合同》中共同确认设备原值2.56亿元、传承公司已支付首付款5120万元（未扣减后来退还的2000万元），这一目的在关于设备尾款2480万元直接由传承公司支付造纸装备公司的约定中也可看出。三、造纸装备公司上诉称原审法院对首付款的认定金额有误，并非3120万元，而是2900万元，该主张与事实不符。根据案涉《买卖合同》第16条的约定，传承公司已经向造纸装备公司支付了5120万元的首付款，且这一事实已为合同三方主体（即传承公司、造纸装备公司、北银公司）共同确认，故首付款应当按照合同确认金额进行认定。造纸装备公司提供的证据，仅能证明传承公司支付4900万元的事实，不能证明造纸装备公司未支付220万元。四、造纸装备公司上诉称案涉合同因造纸装备公司的回购行为产生债权债务归于同一人的效果，合同终止且传承公司无权要求退还首付款，该主张既不符合法律规定，也不符合合同约定。1、回购行为并不产生债权债务同归于一人的效果。造纸装备公司虽然履行了与北银公司签订的《回购协议》，但回购行为对应的合同价款为融资租赁合同项下的租金、未到期租金、名义货款等费用。基于回购行为的完成，造纸装备公司继受北银公司出租人的地位，故其得在破产程序中基于融资租赁法律关系向管理人申报债权。而《买卖合同》项下对应的货物交付义务，在造纸装备公司已收取大部分设备款后并未免除。2、案涉合同已经解除，造纸装备公司负有价款返还义务。案涉合同属于破产程序中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2017年8月8日传承公司进入破产程序，依据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之规定，管理人未在破产受理两个月内通知对方当事人解除或者继续履行，案涉合同已依法解除。基于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根据合同性质和履行情况，造纸装备公司应当返还合同项下已收取的全部设备款。五、原审法院认定造纸装备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而不应承担因逾期发货产生的违约金，事实认定错误、法律适用不当。1、传承公司享有索赔权符合法律规定。融资租赁合同的本质，是出租人提供融资，而由承租人支付租金、合理占有使用租赁物并承担租赁物的瑕疵风险，作为对价，出租人应当将其根据买卖合同享有的租赁物瑕疵索赔等请求权转让给承租人，从而使承租人能够直接向供货商行使索赔权。合同法第二百四十条也规定了该项权利。2、传承公司享有索赔权符合合同约定。根据案涉《买卖合同》第5.3条、案涉《融资租赁合同》第3.3条、《融资租赁合同》第9条“索赔及赔偿”的约定，北银公司已将《买卖合同》项下对出卖人造纸装备公司的索赔权转让给传承公司。3、传承公司自始享有索赔权，其索赔权不因造纸装备公司完成回购行为且所谓的北银公司放弃索赔权而消灭。根据案涉合同约定，索赔权自合同生效之日起就已经转移给承租人传承公司，北银公司自始不享有索赔权，“北银公司放弃索赔权”更无从谈起。4、传承公司未明示放弃索赔权。首先，传承公司在未实际收货的情况下向造纸装备公司出具《租赁物件接受书》和《交货确认书》，不意味着双方对合同履行期限的合意变更。根据案涉《买卖合同》的约定，造纸装备公司向传承公司交付该批次设备，并向北银公司提供传承公司出具的该批次设备的《租赁物件接受书》，是北银公司向造纸装备公司支付购买价款的前提性要件。传承公司在未实际收货的情况下向造纸装备公司出具《租赁物件接受书》和《交货确认书》，这一“不合常理”的行为是为了协助造纸装备公司实现《买卖合同》项下的回款目的，但不意味着对造纸装备公司交付期限的变更甚至对逾期交货违约责任的豁免。设备是否已交付是事实问题，造纸装备公司仅向传承公司交付了第一批次的部分设备，这一事实不容双方合意。退一步而言，即便双方达成某种看似异常的变更期限的合意，也不意味着传承公司放弃了索赔权。索赔权本身就包含对迟延交付的索赔，在延迟的期限内造纸装备公司仍未履行交付义务，索赔权仍然存在。其次，传承公司缺乏安装条件，不构成造纸装备公司延期交付的理由。根据《融资租赁合同》第3条的约定，即便传承公司指定收货地点确实缺乏安装条件，造纸装备公司也有义务将设备运交传承公司，并由传承公司自负保管责任，否则造纸装备公司应承担迟延交付的违约责任。再则，案涉往来函件难以证明传承公司就迟延交付与造纸装备公司达成合意并同意豁免造纸装备公司逾期交货的违约责任。《传承项目安装协调会议》内容仅涉及安装工作，与造纸装备公司设备交付事宜无关。该文件属于会议纪要而非正式合同文本，且会议参会人陈献忠仅为传承公司员工，无权代表公司做出变更交付日期或豁免责任等决定。编号为5246-LXH-ZJ-005的《工作联系函》并未加盖传承公司公章，无法证明是否属于传承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5、关于逾期交货违约金的计算。在造纸装备公司构成违约且传承公司享有索赔权的前提下，根据《买卖合同》第9.1条约定，出卖人造纸装备公司迟延交付租赁物的，应按租赁物购买价款每日万分之五向买受人北银公司支付违约金，经计算，违约金共计98013600元。以上违约金暂计算至2018年4月10日，2018年4月10日后的违约金按前述标准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六、在造纸装备公司未交付全部设备的情况下却得按已交付全部设备主张租金损失、申报债权，而造纸装备公司因迟延交付给传承公司造成的实际损失却得不到赔偿，有违公平原则，实质是对破产程序其他债权人权益的侵害。造纸装备公司实际收取了2.112亿元的设备款，且对已交付设备主张取回权，扣除造纸装备公司回购款约1.43亿元，造纸装备公司获得额外利益约6800万元。传承公司为履行融资租赁合同，实际支出现金约8000万元，主要为押金、租前息、租金。造纸装备公司于2017年9月18日向管理人申报了2亿余元的债权（目前该笔债权正在审查中）。即便双方存在某种合意或豁免延期交付责任，根据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之规定，传承公司的债权人仍然可以对索赔权的放弃或违约责任的豁免提出撤销。传承公司已进入破产程序，为避免诉累，维护破产程序债权人利益，不宜认可本案存在索赔权的放弃或逾期责任的豁免。综上，造纸设备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应支持。 二审期间，传承公司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二审期间，造纸装备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传承公司首付款支付凭证，用于证明传承公司仅向造纸装备公司支付了首付款4900万元，扣减造纸装备公司于2015年2月3日暂退传承公司的货款2000万元后，传承公司实际支付的首付款金额为2900万元。传承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的前三页为造纸装备公司的内部记账凭证、第四、五为广发银行的转账凭证，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仅能证明传承公司向造纸装备公司支付过4900万元，但不能证明传承公司仅仅支付了4900万。本院经审查认为：传承公司对证据所提异议成立，该证据不足以证实造纸装备公司主张的待证事实。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意见和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传承公司要求造纸设备公司返还设备款损失21120万元并支付逾期交货违约金是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就此争议，本院作如下评判：一、关于3120万元设备首付款的问题。从三方订立的《买卖合同》内容来看，传承公司虽名为承租人，但同时承担了支付设备首付款的义务，基于权利义务一致原则和公平原则，其在买卖合同关系终止履行的情况下，仍享有对于已支付的首付款的结算权利。造纸装备公司主张该首付款系传承公司为北银公司提供的非典型担保缺乏合同依据,亦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造纸装备公司与北银公司之间的回购行为对应的合同价款为融资租赁合同项下的租金、未到期租金、名义货款等费用，该回购行为与传承公司自行支付的首付款缺乏关联性，双方在仲裁机构达成的调解协议未经传承公司同意，对传承公司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传承公司基于买卖合同对已支付货款的结算权利并未消灭。鉴于买卖合同已经终止履行，造纸装备公司停止向传承公司发货，其作为案涉生产设备的所有人亦对已交付给传承公司的部分设备主张民事权利，故原审法院根据合同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判令造纸装备公司退还传承公司已支付的首付款，并无不当。已支付首付款的金额造纸装备公司订立合同之时已经予以书面确认，现其主张其中220万元未实际支付，传承公司不予认可，造纸装备公司也未提供充分有效的反驳证据予以证明，故其异议不能成立，本院亦不予支持。二、关于其他18000万元款项的问题。本院认为，结合《买卖合同》及《融资租赁合同》的内容来看，原审法院认定该费用就性质而言并非传承公司直接向造纸装备公司支付的设备款正确。同时，原审法院考虑到造纸装备公司申报的债权尚未得到审查确认，传承公司主张的“实际损失”并未形成，对该部分款项的争议在本案中不予处理也并无不妥。三、关于逾期交货违约金的问题。本院认为，从案涉设备的用途、体量来看，该设备的安装与场地条件存在紧密联系，双方基于场地条件的实际状况就货物交付时间作出调整本身即合乎情理，结合传承公司召开相关会议的内容、传承公司发出的函件等证据，造纸装备公司关于其未按照原合同约定时间发货的原因系应传承公司的要求推迟发货的抗辩成立，在此情形下，传承公司主张造纸装备公司承担逾期交货违约责任缺乏依据，本院对其该项上诉理由亦不予采纳。综上，传承公司、造纸装备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成立，本院均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18654元，由浙江传承实业有限公司负担219754元，由中国造纸装备有限公司负担98900元。 本判决系终审判决。 审判长  夏文杰 审判员  魏之薏 审判员  梁 琦 二〇一九年七月二日 书记员  王诗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