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民再47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申请执行人）:朱钜林，男，汉族，1965年7月9日出生，住所地江苏省建湖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有为，男，汉族，1956年3月29日出生，住所地江苏省建湖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利害关系人）：江苏成盛交通工程有限公司（现更名为成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建湖县冠华东路**。 法定代表人：王翀，该公司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廷江，江苏行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被执行人）：陈爱国，男，汉族，1963年7月4日生，住江苏省建湖县。 再审申请人朱钜林因与被申请人江苏成盛交通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成盛公司）、原审第三人陈爱国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盐城中院）（2017）苏09民终28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11月7日作出（2018）苏民申275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9年4月1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朱钜林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有为，成盛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江苏行正律师事务所律师陈廷江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陈爱国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钜林申请再审称，盐城中院认定事实错误；被执行人陈爱国在阜宁县住房和建设局（以下简称阜宁住建局）有尚未领取的工程款债权，该局未提出执行异议，应依法履行协助执行义务；陈爱国既是实际施工人也是相对的承包人；再审申请人在申请执行中不存在过错；成盛公司提出恶意诉讼，属于规避执行行为。请求：1、撤销盐城中院（2017）苏09民终2831号民事判决；2、判令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成盛公司负担。 成盛公司辩称，该公司系阜宁县新林路建设工程二标段的承包人，陈爱国系其员工。该工程由成盛公司内部发包给陈爱国施工，工程款均应由成盛公司结算。涉案工程剩余35万余元款项并非陈爱国享有的工程款，而是该公司留作开具发票后交纳税金的款项，故该公司在建湖县人民法院扣划该款项之后即提出执行异议及执行异议之诉。朱钜林的再审申请没有事实和证据证明，请求法院维持二审判决，驳回朱钜林的再审申请。 成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扣划的阜宁住建局新林路建设工程（二标段）的工程款311726.58元为其所有；2.停止对该款项的执行；3.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朱钜林负担。 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为：2010年12月14日，成盛公司获得阜宁县新林路建设工程（二标段）中标通知书；12月17日，成盛公司（甲方）与陈爱国（乙方）签订的《工程项目内部承包合同》约定了工程款支付方式：本工程款由乙方按业主的要求负责开票结算，税费由乙方承担；付款方式：业主工程款汇至甲方账户，乙方再要求甲方支付；严禁乙方另设账户或以中标单位的名义私刻印章到业主付款，若出现上述违规违法行为，除依法追究乙方行为人责任外，并按乙方私自汇款总额的10%处罚，作为乙方违约金交于甲方；工程管理费：本工程乙方承诺在2011年元月15日前向甲方一次性交纳工程管理费14万元。此外，双方还约定乙方在履行本合同期间，若与他方引发矛盾或经济纠纷，一切由乙方自行协调解决，甲方概不承担经济连带责任。如因矛盾或经济纠纷导致甲方所蒙受的一切经济损失，均由乙方负责赔偿，甲方有权从乙方的工程款中直接扣除其赔偿费。2010年12月20日，阜宁住建局（发包人）与成盛公司（承包人）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该工程由陈爱国施工完成。 一审法院认为：成盛公司与陈爱国签订的承包合同，名称虽是《工程项目内部承包合同》，但合同约定的安全责任和经济责任都由陈爱国自己承担，成盛公司向陈爱国收取14万元工程管理费，工程款由成盛公司支付给陈爱国，以上约定不符合内部承包合同的特征。成盛公司与陈爱国之间存在着外部承包关系。因此，该院在执行（2012）建民调初字第0365号民事调解书过程中作出（2012）建执字第0976－1号执行裁定，提取的工程款311726.58元属第三人陈爱国应得的工程款。成盛公司提出该工程款属其所有，不符合双方的约定，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据此，该院于2017年2月13日作出（2016）苏0925民初4151号民事判决：驳回成盛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0元，由成盛公司负担。 成盛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盐城中院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二、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 盐城中院审理认为，根据人民法院审理执行异议之诉案件的相关规定，对建设工程发包人应给付的承包人的工程款到期债权实施强制执行，实际施工人提出异议的，不予支持，实际施工人可以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向承包人主张债权。由此可以认定，实际施工人并不因为其是工程款最终获得者而享有阻却案外人基于合同相对性申请执行承包人相关财产的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61条规定：被执行人不能清偿债务，但对本案以外的第三人享有到期债权的，人民法院可以依申请执行人或被执行人的申请，向第三人发出履行到期债务的通知。履行通知必须直接送达第三人。第63条规定：第三人在履行通知指定的期间内提出异议的，人民法院不得对第三人强制执行，对其提出的异议不进行审查。从各方之间债权债务的顺序看，即使陈爱国的实际施工人身份成立，其可以直接主张债权的对象应是成盛公司，阜宁住建局的工程款支付对象应是成盛公司。对陈爱国而言，阜宁住建局仅是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现朱钜林要求直接执行成盛公司在阜宁住建局的工程款，已经突破了合同相对性，在成盛公司提出异议的情况下，法院应当停止对成盛公司在阜宁住建局债权的执行。同时，一审法院扣划的款项来自阜宁住建局，成盛公司基于对阜宁住建局享有的债权主张该款归其所有，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2017年11月10日，该院作出(2017)苏09民终2831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建湖县人民法院（2016）苏0925民初4151号民事判决。二、停止执行建湖县人民法院从阜宁县市政工程建设管理有限公司扣划的311726.58元款项。三、驳回成盛公司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976元，合计6163元，由朱钜林负担。 2012年5月23日2012年6月30日2013年2月5日2014年1月26日2010年12月16日2010年12月17日1416.404米26m15m5.5米2010年12月20日2011年7月19日本院查明，建湖法院就朱钜林与被告陈爱国、王秀琴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作出（2012）建民调初字第0365号民事调解书：一、被告陈爱国、王秀琴共同偿还原告朱钜林借款人民币400000元，于前偿还原告100000元，于前偿还原告150000元，于前偿还原告余款150000元。二、如被告陈爱国、王秀琴有一期不按期足额履行，原告朱钜林有权就剩余标的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案件受理费7300元，减半收取3650元，由原告朱钜林负担。 2012年5月23日2012年6月30日2013年2月5日2014年1月26日2010年12月16日2010年12月17日1416.404米26m15m5.5米2010年12月20日2011年7月19日还查明，陈爱国（乙方）与成盛公司（甲方，该公司签字时间为）签订了一份《工程项目内部承包合同》。其内容为：1、工程名称为阜宁县新林路建设工程二标段；2、工程内容为K2+840-新兴北路道路、板涵及雨水管道施工，长，宽，其中混合车道宽、双向四车道、两侧各宽人行道，沥青砼路面；3、合同总价为7020979.28元；4、工期为150天，计划开工日期为（实际开工日期以业主书面开工令为准），竣工日期为，非业主原因造成的延误工期违约处罚金由乙方承担；5、安全责任由乙方自负；6、工程款由乙方按业主的规定要求负责开票结算，税费由乙方承担，业主款回到甲方账户，乙方再向甲方支付；7、乙方在施工过程中引起的损失由乙方自负，乙方应配备专职安全员，建立安全责任规章制度，与现场施工人员订立安全生产合同，并为施工现场从事危险性作业人员办理意外伤害保险；乙方应按规定缴纳有关规费和税费；乙方在履行合同期间与他方引发矛盾或经济纠纷，应自行协商解决，甲方概不承担经济连带责任，因此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均由乙方负责赔偿，甲方有权从乙方的工程款直接扣除其赔偿费；8、本工程招投标费用及履约保证金由乙方承担，在甲方与业主签订合同前，乙方必须一次性地向业主交清该工程的履约合同保证金；9、本工程乙方承诺在2011年元月15日前向甲方一次性缴纳工程管理费140000元整；10、甲方委托彭光建从事技术工作，李凯侧重安全管理工作，由乙方管理。该两人工资由乙方支付。其中彭光建3000元/月，李凯2000元/月。 2010年12月20日，成盛公司与阜宁住建局订立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承包范围为新林路建设工程（二标段）路基及路面工程；合同工期为150日历天；合同价款为7020979.28元。 在本案二审期间，成盛公司提交了该公司落款为2010年1月6日《关于调整工程项目部暨各项目部主要负责同志任职的通知》，其中陈爱国为第十一项目部经理；有关成爱国的盐城市基本养老保险参保证明，缴费时间为2011年2月至2012年2月；落款为2010年12月30日（陈爱国签字时间为2011年1月6日）的《全日制劳动合同书》，劳动合同自2011年1月1日起计算期限，陈爱国从事项目负责人工作。但朱钜林在二审不予认可。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规定，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提出书面异议的，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书面异议之日起十五日内审查，理由成立的，裁定中止对该标的的执行；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驳回。案外人、当事人对裁定不服，认为原判决、裁定错误的，依照审判监督程序办理；与原判决、裁定无关的，可以自裁定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根据该规定，在执行过程中，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提出的书面异议被驳回后，可以依法提起执行异议之诉。案外人的诉讼请求获得支持的前提为，必须证明其对执行标的（本案中为案涉工程款）享有足以排除执行的民事权益。具体到本案，则意味着：成盛公司是否对建湖法院从阜宁县市政工程建设管理有限公司已经扣划的案涉工程款享有实体上的民事权益以及该权益能否排除人民法院已经采取的执行行为。因此，这就涉及到陈爱国是否具有实际施工人身份问题。本案中，一审法院以陈爱国与成盛公司系外部承包合同关系，陈爱国居于实际施工人身份，该院扣划的款项归陈爱国所有为由，驳回成盛公司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则以案涉款项的执行系建湖法院就陈爱国对成盛公司享有的到期债权的执行，直接扣划行为突破了合同相对性为由予以改判，支持了成盛公司的诉讼请求。 首先，案涉《内部承包合同》究竟是内部承包经营合同还是具有外部转包性质的协议问题。认定该问题不能仅仅依据案涉协议的名称，而应结合该合同的实质性内容加以判断。从该合同约定看，涉案《内部承包合同》明确约定，成盛公司将涉案工程承包给陈爱国，并由陈爱国全面负责工程进度、质量和安全生产等所有工作。即使成盛公司委派的两名工作人员的管理及工资也由陈爱国负责。而且，合同还明确约定陈爱国负担案涉建设工程的招投标费用以及上交给发包方的履约保证金，并承担案涉工程所有对外经济责任，包括工程建设款项、材料、违约赔偿以及税费。从现有证据看，成盛公司主要是收取管理费14万元整。因此，该合同具备了建设工程合同转包或者挂靠关系的实质性内容，成盛公司否认陈爱国与其存在挂靠关系，与其提交的案涉合同的约定相悖。一审法院综合本案事实，认定陈爱国系借用成盛公司资质承建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具有事实基础。 其次，陈爱国与成盛公司之间关系问题。成盛公司主张陈爱国系其公司员工，并提供其与陈爱国之间订立的全日制劳动合同以及为陈爱国缴纳的养老保险金证明。但从全案证据看，成盛公司的上述证据均发生在案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以及内部承包合同订立之后（除项目负责人任命文件之外）。而且，成盛公司提供的养老金缴纳时间仅有一年时间。由此看来，双方之间是先有所谓的承包合同，后有劳动合同，不能排除上述手续系双方之间为规避挂靠关系违法性后果采取的相应举措，其目的是使违法行为合法化。尽管成盛公司还提交了该公司在2010年初制发的内部任命文件，但该文件系成盛公司单方制作，本院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因此，成盛公司以此主张陈爱国与其系内部承办经营关系证据不足。 第三，成盛公司、陈爱国以及案涉建设工程发包人阜宁住建局之间的关系问题。本案中，尽管发包方向成盛公司发出了阜宁县新林路建设工程（二标段）中标通知书，但成盛公司与陈爱国订立的所谓的内部承包合同在先，成盛公司与发包人订立的建设工程承包合同在后。而且，根据成盛公司提交的承包合同约定，案涉工程招投标费用以及履约保证金均由陈爱国支付。因此，可以认定案涉工程的招标，系由陈爱国以成盛公司名义投标并中标取得。成盛公司以该公司取得中标通知书及其与发包人订立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为由，否认陈爱国具有实际施工人的地位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 第四，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案件中如何适用合同相对性原则问题。合同相对性原则是合同法的基本原则之一，其目的是将合同的效力限定于合同当事人之间，而不及于合同之外的任何第三人。其主旨在于，合同当事人不能为第三人设定义务。但在涉及第三人利益的情况下，合同相对性原则往往存在排除适用的例外情形。本案中，陈爱国系生效裁判文书确定的债务人，其所有财产或财产性权益（包括对外承包工程取得的工程款）均系其责任财产。成盛公司作为案外人提出执行异议以及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目的在于，阻却案涉执行款的强制执行行为，是对案涉执行款主张实体权利，继而排除陈爱国对该工程款享有实体权利。但从本案情况看，陈爱国作为实际施工人，对案涉工程款享有实体法上的民事权益。而且，在案外人执行异议及异议之诉案件中，名义承包人、实际施工人均为本案诉讼主体，同时，阜宁住建局对案涉款项的执行也未提出异议。因此，本案认定实际施工人对所涉工程款享有实体权利，与合同相对性原则并不矛盾。 综上，再审申请人朱钜林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此外，盐城中院二审判决诉讼费计算错误，也应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9民终2831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江苏省建湖县人民法院（2016）苏0925民初4151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976元，合计6136元，由江苏成盛交通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玉明 审判员  苏 峰 审判员  李 晶 二〇一九年七月十六日 书记员  杨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