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8）粤民再329号抗诉机关：广东省人民检察院。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杨铜晓，男，汉族，1978年10月5日出生，住河南省新野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冬梅（杨铜晓之妻），女，汉族，1980年11月16日出生，住河南省新野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涛，湖北慧中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佛山市三水区白坭镇福日建材厂。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白坭镇周村村委会“黄泥坑”、“莲塘坑”（土名）厂房。投资人：黄毅明。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党胜，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申诉人杨铜晓因与被申诉人佛山市三水区白坭镇福日建材厂（下称福日建材厂）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6民终264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广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8年7月5日作出粤检民（行）监[2018]44000000122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8年8月9日作出（2018）粤民抗12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汪鹏基、钟和艳出庭，申诉人杨铜晓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冬梅、高涛，被申诉人福日建材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党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杨铜晓受伤事故已经认定为生产安全事故。本案中，杨铜晓受伤事故经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政府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三安办(2015)57号文件认定：“该起事故属于生产安全事故”，该文件属于对该次事故依法享有调查职权的部门作出的，在没有其他证据推翻该文件的真实性及合法性的情况下，该文件可以证明造成杨铜晓受伤的事故属于生产安全事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五十三条规定：“因生产安全事故受到损害的从业人员，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本单位提出赔偿要求。”《民法通则》、《侵权责任法》等民事法律并未规定劳动者在获得工伤保险待遇后，无权就超出工伤保险待遇部分的人身损害请求民事侵权赔偿。本案杨铜晓因生产安全事故受到损害，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待遇外，依照《民法通则》、《侵权责任法》等民事法律，仍有获得赔偿的权利。二、本案杨铜晓在已主张工伤保险待遇的情况下再行主张民事赔偿，应予支持。退一步说，即使杨铜晓的工伤事故不构成生产安全事故，杨铜晓在已主张工伤保险待遇的情况下再行主张民事赔偿，也应予以支持。《2011年全国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47条第一款规定：“职工因用人单位的侵权行为遭受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工伤保险已经支付的数额应在用人单位的赔偿数额中扣除。”《第八次全国法院民事商事审判工作会议(民事部分)纪要》(法[2016]399号)第9条规定：“被侵权人有权获得工伤保险待遇或者其他社会保险待遇的，侵权人的侵权责任不因受害人获得社会保险而减轻或者免除。……”参照上述全国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的精神，从立法精神和现行司法实践看，在用人单位就工伤事故存在过错的情况下，允许劳动者在享受工伤保险待遇之后，再就超出工伤保险待遇部分的人身损害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就我国现行法律规定的现状看，《工伤保险条例》所规定的赔偿项目和赔偿数额远低于同等条件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可请求的赔偿项目和赔偿数额。同样的工伤事故，没有参加工伤保险的职工通过民事诉讼获得的赔偿数额反而高于参加工伤保险的职工。如果不支持工伤事故受害人的民事赔偿权利，则等同于剥夺工伤事故受害人获得完全赔偿的权利，不符合公平、正义原则，将导致实体裁判结果的不公。侵权损害的填平法则难以适用于人身损害赔偿，因为生命健康无法用金钱来衡量，不存在填平问题。按照相关法律规定，用人单位必须为其职工缴纳工伤保险，发生工伤事故后，由社会保险机构发放工伤保险待遇。但如果工伤事故受害人只能从社会保险机构获得工伤保险待遇，用人单位不论过错大小，都不用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则用人单位不会因为工伤事故受到经济上的制裁，也没有动力采取积极措施预防工伤事故的发生，这不符合工伤保险和侵权责任立法的立法意图。从法理上讲，工伤保险待遇与用人单位侵权赔偿责任在法律上应当是并行不悖的，一个属于公权范畴，一个属于私权范畴，二者不能混用，也不能相互替代，工伤职工享有的工伤保险待遇不能代替用人单位的侵权责任，《工伤保险条例》中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并不能等同于民法中的残疾赔偿金，也没有排除劳动者请求赔偿被扶养人生活费的权利，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在获得工伤保险待遇之后，仍可以就超出工伤保险待遇的部分请求民事赔偿，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的条件是存在过错，归责原则宜采用过错推定原则较为公平合理。本案中，鉴于福日建材厂并未为杨铜晓缴纳工伤保险，另案生效判决已判令福日建材厂赔偿杨铜晓工伤保险待遇部分176673元。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政府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文件《关于佛山市三水白坭镇福日建材厂事故调查处理情况报告》（三安办(2015)57号)显示：“一、事故基本情况(一)……但该厂就事故发生的原因未开展调查，没有任何材料记录，没有向政府有关监管部门报告；……”佛山市人民检察院调取佛山市三水区安监局对福日建材厂员工林孟壮、徐顺堂的《询问笔录》2份，林孟壮、徐顺堂在《询问笔录》中均陈述：“当时他在维修时，整个机器控制台附近是没有人的”，由此可以佐证福日建材厂管理不善，没有建立机器设备维修的安全管理制度。上述证据可以证明福日建材厂在杨铜晓的工伤事故中存在过错。杨铜晓在享受工伤保险待遇之后，应有权再就超出工伤保险待遇部分的人身损害请求用人单位承担赔偿责任。故二审判决认为“杨铜晓在已主张工伤保险待遇的情况下再行主张民事赔偿，于法无据”，对杨铜晓相关民事赔偿的请求不予支持，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申诉人杨铜晓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并补充认为：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粤高法（2017）147号《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疑难问题的解答的通知》，也为申诉人主张民事赔偿作了解释。本案发生时间是2013年，当时的赔偿计算标准是2012年的标准，请求按照2018年最新的现行标准计算，金额应为963995.9元。被申诉人福日建材厂答辩称，不同意抗诉意见。抗诉中提到福日建材厂有名为林孟壮的员工，这不是事实，并没有叫林孟壮的员工。杨铜晓的诉讼请求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应依法驳回其诉请：一、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杨铜晓获得工伤赔偿后是否有权再主张相关民事赔偿问题。杨铜晓领取工伤保险待遇及一次性补偿款（后续治疗费等）60000元应视为其与我方达成合意，同意了结双方之间民事争议。杨铜晓申请再审、抗诉及要求有关民事赔偿，有违民法上的诚实信用原则，是不诚信及滥诉行为。二、杨铜晓一审中请求福日建材厂支付各项赔偿共计779138.59元是否有法律依据和事实。1.《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不能作为本案赔偿的法律依据。杨铜晓获得除工伤保险外的赔偿前提是“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但我国《民法通则》、《民法总则》、《侵权责任法》等民事法律均无规定工伤与民事赔偿可以重复赔偿。2.杨铜晓因伤所造成的全部损失已获得工伤赔偿，福日建材厂在本案中并无直接过错，于法于理不应再承担赔偿责任。3.退一步讲,人身损害赔偿适用过错原则,赔偿责任比例应根据过错程序大小,杨铜晓需承担证明福日建材厂存在过错的举证责任。三、粤通司鉴中心[2015]临鉴字第116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不能作为本案证据使用。该鉴定是杨铜晓单方委托，鉴定材料未经质证，鉴定程序不合法，福日建材厂在一审中提出异议，二审中申请重新鉴定。本院再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2014修正)第五十三条规定：“因生产安全事故受到损害的从业人员，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本单位提出赔偿要求。”劳动者因安全生产事故受到损害获得工伤保险待遇后，以其他民事法律为依据请求用人单位民事赔偿的，应按照侵权纠纷案件进行审理，在查明用人单位是否存在侵权行为的事实、劳动者受损害的情况及双方的过错程度后，依法认定用人单位应承担的侵权责任。如人身损害赔偿项目与劳动者已获得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本质相同，则应当在人身损害赔偿项目中扣除相应项目的工伤保险待遇数额；如相应项目的工伤保险待遇数额高于人身损害赔偿项目数额的，则不再支持劳动者提出的相应项目的人身损害赔偿请求。一审判决没有扣除杨铜晓工伤保险待遇中已获得赔偿的相应项目，二审认为杨铜晓在获得工伤保险待遇后主张民事赔偿于法无据，均属适用法律不当。本案杨铜晓在一审起诉前单方委托广东通济司法鉴定中心作伤残程度和后续治疗费用鉴定，其提交的鉴定材料未经质证认证，在福日建材厂一、二审中已提出异议，并申请重新鉴定的情形下，原审对鉴定意见书直接予以采信不当。对杨铜晓因本次事故所受伤害程度及后续治疗等费用和损失，应由法院按照法定程序委托有相应资质的鉴定机构鉴定，依法作出认定。本案一、二审对杨铜晓因工伤事故受伤害所造成的损失认定不当，属认定事实不清。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6民终264号、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2015）佛三法坭民初字第262号民事判决；二、本案发回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重审。审判长 赵 虹审判员 赖尚斌审判员 王 凯二〇一九年二月二十日书记员 陈 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