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湘民终84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南中格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高新开发区欣鑫南路**。法定代表人：刘包干，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帅，湖南岳隆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肖沈文，湖南岳隆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常德华兰德通信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丹阳天桥农村商业银行**诉讼代表人：聂喜保，该管理人负责人。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湖南中以光通信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浏阳经济开发区中南物流办公室**西侧401—**法定代表人：符光华，该公司总经理。上诉人湖南中格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格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常德华兰德通信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华兰德公司管理人）、湖南中以光通信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以光公司）破产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湘07民初1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1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格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肖沈文、被上诉人华兰德公司管理人的诉讼代表人聂喜宝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中以光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格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华兰德公司管理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华兰德公司管理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中以光公司采取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等手段收取了中格公司的工程预约金，至今仍有部分未收回。华兰德公司先后为中以光公司代偿了550万元，并出具《代付款证明》，强调2016年7月1日之后华兰德公司再向中格公司支付的款项均是代中以光公司退还工程预约金，且华兰德公司不得以任何理由向中格公司追偿。现华兰德公司又要求收回已经支付的120万元，有违诚信原则。二、2016年中以光公司法定代表人符光华因涉嫌合同诈骗罪被立案侦查，为取得中格公司的刑事谅解，华兰德公司向中格公司偿付了100万元，符光华妻子朱建波偿付了20万元，同时，中以光公司作出书面承诺还款时间点，华兰德公司书面承诺进行担保。两公司的承诺都是基于中以光公司欠中格公司预约金，为取得中格公司对符光华的谅解而做出，并非基于担保意思表示。华兰德公司的担保承诺系单方做出且未实际履行，不应对中格公司产生效力。华兰德公司管理人主张的120万元中只有100万元系华兰德公司代偿，另外20万元与华兰德公司没有任何关系，不应返还给管理人。另外，一审法院诉讼费计算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一并改判。被上诉人华兰德公司管理人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驳回上诉人全部上诉请求。2016年10月20日华兰德公司向中格公司出具的《还款担保书》承诺对中以光公司欠中格公司本息共12958550元提供担保，并约定于2016年10月21日还款本金120万元。2016年10月21日，华兰德公司向中格公司汇款支付100万元，朱建波向中格公司汇款支付20万元。朱建波作为符光华的配偶，其汇款行为与华兰德公司的汇款行为是共同履行《还款担保书》的行为。该款项与《还款担保书》约定的时间、金额均一致，应认定为担保还款，而不是代偿款。《还款担保书》系华兰德公司应中格公司的要求作出，且已实际履行一部分。中格公司根据该《还款担保书》已向人民法院起诉要求华兰德公司承担担保责任。因此中格公司的观点前后矛盾，不应得到支持。华兰德公司管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华兰德公司为中格公司与中以光公司之间的债务提供担保的《还款担保书》；2.判令中格公司返还华兰德公司支付给中格公司的担保款人民币120万元；3.判令中格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1月18日，中以光公司与中格公司签订二代光纤生产基地建设项目施工《协议书》，中格公司按照《协议书》的内容向中以光公司支付工程预约金1300万元。后因中以光公司没有施工项目给中格公司承建，双方遂协商退款并陆续退还部分款项。中以光公司于2016年10月20日向中格公司出具《还款承诺书》，承诺于2017年3月底前分三次偿还中格公司本息及违约金合计人民币12958550元，其中本金665万元，利息及违约金6308550元。同日，华兰德公司就中以光公司与中格公司之间的债务向中格公司出具《还款担保书》，承诺以公司资产为中以光公司与中格公司之间的债务（本金及利息违约金）予以担保。2016年10月21日，华兰德公司及符光华的妻子朱建波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支付了中格公司担保款120万元。另查明，中以光公司是华兰德公司的股东，中以光公司法定代表人符光华与华兰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符美阳系兄妹关系。该院于2017年7月19日裁定受理华兰德公司破产重整一案，并指定常德东山清算服务有限公司担任华兰德公司管理人。重整期间，该院认为华兰德公司的经营状况和财产状况继续恶化，已无挽救可能，且华兰德公司也以无法融资到位为由，请求终止重整程序，该院遂于2017年9月13日终止华兰德公司重整程序，宣告华兰德公司破产。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一年内，债务人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行为，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根据上述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一年内，债务人对自身所负的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管理人有权请求撤销，那么对于他人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则更不符合立法原意，更应予以撤销。本案中，华兰德公司于2016年10月20日向中格公司出具《还款担保书》，承诺是以其公司资产为中以光公司与中格公司之间的债务偿还进行担保。而法院裁定受理华兰德公司破产重整的时间为2017年7月19日，由重整程序转为破产程序的时间为2017年9月13日，可以认定华兰德公司提供担保的行为发生在本院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符合《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的情形。因此，华兰德公司管理人享有对上述《还款担保书》的撤销权。关于涉案的120万元。中格公司提出系因符光华涉嫌合同诈骗罪被刑事拘留后，其妻子朱建波和妹妹符美阳为了取得中格公司的刑事谅解而代中以光公司偿还的工程预约金。对此该院认为，虽然华兰德公司曾在《代付款证明》中强调了2016年7月1日之后再向中格公司支付的款项均是代中以光公司退还的工程预约金，且华兰德公司不得以任何理由向中格公司追偿。但是，因华兰德公司于2016年10月20日作出《还款担保书》是在符光华涉嫌合同诈骗被刑事拘留后所出具，而120万元正是在出具《还款担保书》的次日由华兰德公司向中格公司支付的。本案中，直接应当返还预约金款项的责任主体是中以光公司，而华兰德公司和中以光公司是两个不同主体的公司，不能认定华兰德公司曾经代中以光公司偿还过工程预约金，就必然认定120万元也是华兰德公司代中以光公司偿还的款项。因此，该120万元应当认定系华兰德公司履行《还款担保书》而支付的担保款项而非系直接代中以光公司偿还的工程预约金。即使该120万元款项系华兰德公司代中以光公司偿还的工程预约金，也属于无偿转让行为，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利益，根据《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一项“无偿转让财产的”的规定，华兰德公司也应当依法返还。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十一条、第三十一条第一款第一项和第三项、第五十八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华兰德公司于2016年10月20日作出的为中格公司与中以光公司之间的债务提供担保的《还款担保书》；二、中格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华兰德公司款项120万元。本案案件受理费99551.30元，由中格公司负担。二审中，中格公司向本院提交《谅解书》一份，拟证明支付120万元系为取得中格公司刑事谅解而为。华兰德公司管理人对该《谅解书》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该证据恰恰证明120万元是华兰德公司履行了担保义务。本院认为，该证据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本院据此查明，2016年10月21日，中格公司出具《谅解书》，并在该《谅解书》中载明:“鉴于符光华本人深刻认识到自己问题的严重性，并承诺先期支付100万元，其余款项分两次在2016年内还清，其亲属也多次恳求公司原谅，并且常德华兰德通信有限公司作为担保人，保证符光华按承诺书还款到位，中格公司愿意原谅符光华以前的行为，并请求司法机关对符光华从轻处罚”。本院另查明，2016年7月4日华兰德公司向中格公司出具的《代付款证明》载明:“我公司从2016年3月7日至2016年7月1日先后向贵公司支付550万元。分别为……。上述款项系我公司代中以光公司向贵公司退还的中以光公司应返还贵公司的工程预约金。今后我公司再向贵公司支付的款项都是代中以光公司向贵公司退还的工程预约金。我公司与中以光公司的经济往来与贵公司没有任何关联且我公司以后不得以任何理由向贵公司追偿我公司代中以光公司退还给中格公司预约金款项的责任”。2016年10月20日中以光公司出具的《还款承诺书》中载明还款计划分四笔履行，其中第一笔为本日还款120万元。同日，华兰德公司出具的《还款担保书》中载明“如以上任何一笔欠款未按期偿还，中格公司都可以对华兰德公司进行全额追索”。2016年10月21日，华兰德公司及朱建波分别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中格公司支付100万元、20万元。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还款担保书》是否应予撤销；2.涉案的120万元的性质是什么，中格公司是否应当返还。关于《还款担保书》是否应予撤销的问题。本院认为，《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破产撤销权，是通过否定破产债务人在破产程序开始前法定期间内的不当财产处分行为的合法性，使破产债务人出于欺诈、偏颇之意而对财产和权利所进行的处分行为自始归于无效，从而将相应财产归入破产财产，并向全体债权人依法定顺序公平清偿。该条第三项规定“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是因为破产债务人为原先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担保，将让破产债务人的特定债权人取得原先没有的优先受偿地位，获得更多的清偿，违反了破产法集体清偿、公平清偿的原则。由此，在认定破产债务人的行为是否属于该条第三项规定的“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时，应注意把握两点：第一，“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仅限于破产债务人自有的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而不包括他人的债务。当破产债务人为他人债务提供担保时，不适用该项规定予以撤销。因为破产债务人为自身债务提供担保，其在承担担保责任后，无法再进行追偿，实际上造成了自身破产财产减少；而当破产债务人系为他人债务提供担保时，债务的终极承担者是主债务人而非破产债务人，破产债务人在承担担保责任后即从法律上取得了对主债务人的追偿权，并将追偿的财产纳入破产财产，所以并不影响自己的破产债权人之间的公平清偿。如果适用该项规定，将与破产撤销权的立法目的相冲突。第二，该条第三项所指的“提供财产担保”，仅限于破产债务人提供的物权担保，不包括非物权的保证担保、定金担保等。当破产债务人提供保证担保时，不适用该项规定予以撤销。因为非物权财产担保在破产程序中不享有优先受偿权，设立非物权财产担保后，特定债权人并不能由此取得优先受偿地位，不违反破产法集体清偿、公平清偿的原则。本案中，华兰德公司向中格公司出具《还款担保书》，承诺以其公司资产为中以光公司的债务提供担保。虽然该行为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华兰德公司破产申请一年内，但该债务并非华兰德公司自身的债务，而是中以光公司的债务，且华兰德公司为其提供的并非物权担保，而是保证担保，因此，华兰德公司的上述行为不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规定的“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情形。现华兰德公司管理人以此为由请求撤销《还款担保书》，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为“债务人对自身所负的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管理人有权请求撤销，那么对于他人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则更不符合立法原意，更应予以撤销”，属于理解和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关于涉案的120万元的性质以及中格公司是否应当返还的问题。双方争议的焦点主要是120万元到底是华兰德公司履行《还款担保书》的行为还是代中以光公司还款的行为。对此，本院认为，《还款担保书》意思表示明确、真实，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中格公司接受了华兰德公司出具的《还款担保书》，并在《谅解书》中对华兰德公司的担保行为予以认可，应视为同意华兰德公司为中以光公司的债务提供担保。华兰德公司在之前的《代付款证明》中称“今后我公司再向贵公司支付的款项都是代中以光公司向贵公司退还的工程预约金”，并不能否认之后双方达成担保的合意。从《还款承诺书》《还款担保书》《谅解书》出具的时间及内容，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以及各方当事人陈述，可以证明，在中以光公司法定代表人符光华因涉嫌合同诈骗罪被公安机关拘留期间，为取得受害人中格公司的谅解，让符光华免于刑事追究，华兰德公司向中格公司出具《还款担保书》，为中以光的债务提供了保证担保，并且按照中格公司要求和《还款承诺书》《还款担保书》的约定，支付了第一笔欠款120万元。因此，支付该120万元既是为了取得谅解而为之，也具有履行《还款担保书》的性质，两者并不矛盾。至于120万元系华兰德公司和朱建波两个不同主体支付，系因为华兰德公司法定代表人符美阳与朱建波是姻亲关系所致，二者均是为了帮助符光华而付款。由于支付该120万元系根据《还款担保书》作出，而根据前述分析，华兰德公司提供担保的行为不属于管理人可根据《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而撤销的行为，也无法律规定的其他可以撤销的情形，因此，华兰德公司管理人主张返还120万元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中格公司上诉主张120万元不应返还给华兰德公司管理人，虽然理由不正确，但请求合法，本院予以支持。至于一审法院认为支付该120万元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一项规定的“无偿转让财产”行为，对此，本院认为，“无偿转让财产”的前提是破产债务人本身对受让人没有债务，其出于逃废本身债务之目的而为之，损害了全体债权人利益。本案中，根据前述分析，支付120万元系华兰德公司履行担保义务的行为，华兰德公司对受让人中格公司本身存在担保之债。其履行担保责任后，可以向主债务人中以光公司追偿，因此该行为并未造成破产财产的减少，不损害全体债权人利益。另外，支付120万元也是为了取得中格公司对符光华（华兰德公司最大股东的法定代表人、华兰德公司法定代表人之兄）骗取预付款行为的谅解，使其免受刑事追究。因此，华兰德公司支付上述款项并非无偿行为，不属于第三十一条第一项规定的情形。一审法院理解和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另外，中格公司主张一审法院诉讼费计算错误，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条规定，“破产程序中有关债务人的民事诉讼案件，按照财产案件标准交纳诉讼费，但劳动争议案件除外”。本案中，华兰德公司管理人诉讼请求包括撤销《还款担保书》以及返还120万元，一审法院按照《还款担保书》涉及的担保债权金额计算诉讼费，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综上所述，中格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湘07民初183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常德华兰德通信有限公司管理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99551.3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9551.30元，共计199102.60元，由被上诉人常德华兰德通信有限公司管理人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邓志伟审 判 员 贾小弟审 判 员 覃开艳二〇一九年二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刘沁雯兼书记员 刘沁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