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民终127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冯勇，男，1972年8月2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国营乐山造纸厂，住所地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通江镇蟠龙村。 诉讼代表人：朱璋，国营乐山造纸厂破产清算组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明德，国营乐山造纸厂破产清算组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德英，四川沫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冯勇因与被上诉人国营乐山造纸厂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11民初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2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9年1月2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冯勇，被上诉人国营乐山造纸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明德、李德英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冯勇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支持冯勇的起诉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劳动争议纠纷，是认定事实错误。冯勇已提交《解除职工劳动关系的通知》，自解除劳动关系之日起，其已不是国营乐山造纸厂的劳动者；《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中的仲裁涉及的劳动争议纠纷，不应适用于破产企业，而是适用于存续状态或濒临破产的企业。二、一审法院于2003年11月9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试行）》第三条第一款、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裁定国营乐山造纸厂破产系破产程序违法。国营乐山造纸厂破产程序只完成了“宣告破产”，无证据显示已完成“财产变价和分配”“破产程序终结”的步骤，属于程序违法，一审法院认定的企业破产事实是错误的。冯勇提交的《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四川）》，明确显示国营乐山造纸厂从1979年至2012年3月15日期间都为正常营业、开业、在册的“存续”状态。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国营乐山造纸厂未向一审法院提交该院对破产财产的“变价和分配”方案裁定认可的法律文书，证明国营乐山造纸厂的破产程序还只停留在“宣告破产”阶段，而其提交的国营乐山造纸厂《工商登记基本情况》显示的“吊销未注销”，可以认定国营乐山造纸厂在2012年3月前是存续的正常开业、营业状态。一审法院采信国营乐山造纸厂的答辩及证据是错误的。国营乐山造纸厂在营业、开业状态下，解除与冯勇的劳动关系是侵权行为，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规定的仲裁时效，而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的诉讼时效，从冯勇“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 国营乐山造纸厂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国营乐山造纸厂清算组已依法对冯勇进行安置，于2003年12月31日与其解除劳动关系，给予了经济补偿，冯勇再提出补发、赔偿各项费用的诉求于法无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冯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国营乐山造纸厂于2003年与冯勇解除劳动关系的《关于解除职工劳动关系的通知》；2.国营乐山造纸厂补发冯勇2011年至2012年3月的五险一金2万元；3.国营乐山造纸厂补发冯勇2010年11月至2012年3月共计17个月工资5.4万元；4.国营乐山造纸厂补发冯勇国企身份安置费20万元；5.国营乐山造纸厂赔偿冯勇精神损失费10万元；6.确认冯勇于2001年、2002年已购入国营乐山造纸厂产权为合法有效产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国营乐山造纸厂成立于1965年，是国有大型二类企业，主要生产的产品有“雪杉”牌高纯度绝缘木浆、电容器纸、高低压绝缘纸、半透明纸等。2003年5月，该厂经职工代表大会通过，报经四川省乐山市经济贸易委员会同意，于2003年9月1日向该院申请破产。2003年9月4日，该院作出（2003）乐民破（决）字第4－1号决定书，决定成立国营乐山造纸厂破产清算组，接管并负责国营乐山造纸厂的破产清算工作。经该院委托乐山正源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对该厂财务收支情况进行审计，查明该厂资产总额210082340.04元，负债总额378908404.6元,净资产-168826064.56元(其中累计亏损235193558.61元),资产负债率180.36%。2013年10月30日，该院作出（2003）乐民破（裁）字第4－1号民事裁定书，宣告国营乐山造纸厂于2003年10月30日破产，并在《乐山日报》上进行了公告。2012年3月16日，四川省乐山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对包括国营乐山造纸厂在内的长期未按规定进行年检的1955户企业，集中作出吊销营业执照的处罚，并于2012年3月19日将吊销公告刊登在《乐山日报》。 冯勇于1993年3月20日进入国营乐山造纸厂工作，2004年1月转入四川瑞松纸业有限公司（后更名为四川瑞松置业有限公司）工作，2009年1月转入玖龙浆纸（乐山）有限公司工作。2010年10月31日，冯勇与玖龙浆纸（乐山）有限公司的劳动合同到期终止后，该公司未继续与其签订新的劳动合同。 冯勇在一审法庭辩论结束、双方当事人均已作最后陈述后，于2018年7月16日向一审法院提交一份《鉴定申请书》，要求对国营乐山造纸厂提交的该厂《工商登记基本情况》格式是否合法，载明的日期、住所、编号是否合法进行鉴定。该院经审查认为，冯勇提交的该鉴定事项对证明待证事实无意义，且已超过举证期限，故对其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因企业破产而引发的劳动争议纠纷，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 一、关于国营乐山造纸厂于2003年12月31日解除与冯勇劳动关系是否合法的问题 由于国营乐山造纸厂因经营管理不善造成严重亏损，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试行）》第三条第一款、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于2003年10月30日作出（2003）乐民破（裁）字第4-1号民事裁定，宣告国营乐山造纸厂于2003年10月30日破产。依照当时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试行）》，人民法院宣告企业破产的裁定，自宣告之日起发生法律效力。其法律后果是破产企业自宣告之日起停止生产经营活动，并不可逆转地进入清算程序，其全部财产由清算组接管，用人单位的主体资格即将归于消灭，因此用人单位一旦进入被依法宣告破产的阶段，意味着劳动合同一方主体资格必然消灭。国营乐山造纸厂于2003年12月31日解除与冯勇的劳动关系符合当时施行的劳动法律法规的规定，属合法解除。冯勇以国营乐山造纸厂于2012年3月16日被吊销营业执照为由，主张国营乐山造纸厂在2003年至2012年3月15日期间仍在进行正常生产经营，并主张国营乐山造纸厂于2003年12月31日违法解除双方劳动关系，与法律相悖，于事实无据，该院不予采信。在双方劳动关系于2003年12月31日合法解除的情形下，冯勇关于撤销《解除劳动合同书》、补发2011年至2012年3月的五险一金2万元、2010年11月至2012年3月共计17个月工资5.4万元、补发国企身份安置费20万元、赔偿精神损失费10万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是否应确认冯勇在国营乐山造纸厂享有产权的问题 冯勇提交的刘江认购国营乐山造纸厂产权的收据，与冯勇不具有关联性，不能证实冯勇认购国营乐山造纸厂产权，且冯勇当庭认可国营乐山造纸厂因转制未成功，已将购买产权的钱退还其本人，故冯勇要求确认其享有国营乐山造纸厂合法产权的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冯勇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了仲裁时效的问题 由于双方的劳动关系于2003年12月31日解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八十二条关于“提出仲裁要求的一方应当自劳动争议发生之日起六十日内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书面申请。仲裁裁决一般应在收到仲裁申请的六十日内作出。对仲裁裁决无异议的，当事人必须履行”的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劳动争议案件，对下列情形，视为劳动法第八十二条规定的‘劳动争议发生之日’：……（二）因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产生的争议，用人单位不能证明劳动者收到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书面通知时间的，劳动者主张权利之日为劳动争议发生之日；（三）劳动关系解除或者终止后产生的支付工资、经济补偿金、福利待遇等争议，劳动者能够证明用人单位承诺支付的时间为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后的具体日期的，用人单位承诺支付之日为劳动争议发生之日。劳动者不能证明的，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之日为劳动争议发生之日”的规定，本案的仲裁时效应从双方劳动关系解除之日2003年12月31日起算六十日，至冯勇于2018年5月28日提起本案诉讼时，已逾十四年，且冯勇并未提供仲裁时效存在中止、中断的情形，故冯勇的诉讼请求超过了仲裁时效，国营乐山造纸厂关于本案超过仲裁时效的抗辩理由，该院予以采纳。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八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第二项、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百二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冯勇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冯勇负担。 在本院限定的举证期限内，冯勇提交了一份《乐山市深化企业改革领导小组关于国营乐山造纸厂企业转制方案的批复》（乐市企改〔2001〕10号），拟以此证明冯勇购买的国营乐山造纸厂产权为合法有效的产权。 国营乐山造纸厂的质证意见为：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但对其关联性与证明力不予认可；2001年，国营乐山造纸厂拟实施改制是客观事实，但后来因改制未成功，所收取的职工购买产权的资金均已退还。对此，冯勇在一审中已予以认可，该份证据不能证明冯勇已购入国营乐山造纸厂产权。 本院的认证意见为：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采信，但对其证明力不予采信。该份证据仅能证明乐山市深化企业改革领导小组曾批复同意国营乐山造纸厂的企业转制方案，但结合一审庭审中冯勇所认可的国营乐山造纸厂因转制未成功，已将其购买产权的资金退还的事实，不能证明冯勇已购入国营乐山造纸厂产权。对冯勇关于确认其于2001年、2002年已购入国营乐山造纸厂产权为合法有效产权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 在举证期限内，冯勇还向本院提交了一份《鉴定申请书》，内容与其曾向一审法院提交的《鉴定申请书》相同，即：申请对国营乐山造纸厂所提交的该厂《工商登记基本情况》的合法性，格式内容，所注日期、住所、编号等是否符合行业文本或文件、法律规定要求进行司法鉴定。对此，本院认为，冯勇申请的该鉴定事项与待证事实不具有关联性，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对冯勇的鉴定申请，本院不予准许。 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案件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及理由，本案二审争议的主要是国营乐山造纸厂于2003年12月31日解除与冯勇的劳动关系是否合法，冯勇提出的补发工资、补发五险一金、补发国企身份安置费及赔偿其精神损失费的主张是否应予支持的问题。 冯勇认为国营乐山造纸厂于2003年10月30日被一审法院宣告破产，但无证据显示已完成法院裁定认可的“财产变价和分配”“破产程序终结”步骤，而四川省乐山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012年3月16日还对国营乐山造纸厂作出吊销营业执照的处罚，证明国营乐山造纸厂在2003年至2012年3月15日期间仍在正常生产经营，进而认为国营乐山造纸厂于2003年12月31日与其解除劳动关系不合法。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国营乐山造纸厂于2003年10月30日被人民法院裁定宣告破产，这意味着国营乐山造纸厂破产一案确定无疑地进入清算程序，企业的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都受到一定限制，但在人民法院裁定破产程序终结、并由原登记机关办理注销登记之前，企业的法律主体资格并未消亡，在此期间，工商行政管理部门从行政管理角度对企业作出吊销营业执照的决定，二者并不冲突。被吊销营业执照表明企业的营业资格自此被剥夺，但不能以此反推企业在营业执照被吊销前就必然处于正常经营状态。本案中，冯勇客观上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国营乐山造纸厂在2003年被宣告破产后仍在持续经营的事实。其次，劳动合同解除与劳动合同终止的法律后果都是使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的劳动关系归于消灭，二者的区别之一在于是否由当事人作出意思表示不同。劳动合同解除是在劳动合同到期前劳动者或用人单位或双方协商一致使劳动关系消灭，劳动合同终止则是基于某种法定事实的出现，导致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形成的劳动关系归于消灭。2008年1月1日起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对劳动合同终止的具体情形作出了列举式的规定，其中明确“用人单位被依法宣告破产的”劳动合同终止。但本案中，国营乐山造纸厂被宣告破产的时间是2003年10月，当时适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对劳动合同终止的具体情形未作出明确的规定。在此背景下，人民法院宣告国营乐山造纸厂破产后，清算组采取向冯勇发出《解除职工劳动关系的通知》的方式，要求终结国营乐山造纸厂与冯勇之间的劳动关系、并给予相应的经济补偿,冯勇对此予以签字确认，可视为冯勇与国营乐山造纸厂之间已达成解除劳动合同的合意，不能以此认定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解除违法。至于双方劳动关系解除后，国营乐山造纸厂破产案中的“财产变价和分配”“破产程序终结”程序是否合法，与冯勇已无直接关联，不属于本案审查范围，本院不予审查认定。综上，冯勇关于国营乐山造纸厂于2003年12月31日与其解除劳动关系违法的上诉主张，缺乏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对其要求补发工资、补发五险一金、补发国企身份安置费及赔偿其精神损失费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最后，关于本案是否应适用仲裁时效的问题，本案中，冯勇系基于劳动关系解除后新发生的事实提起的本案诉讼，不应适用劳动争议纠纷案件关于仲裁时效的规定。一审法院关于仲裁时效的认定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但该问题不影响对冯勇所主张的实体权利的判定。 综上，冯勇的上诉请求与主要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处理结论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冯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许 静 审判员 段 玲 审判员 邓长玉 二〇一九年二月二十日 书记员 向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