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8）苏0691行初365号 原告蔡某，男，1960年11月11日生，××族，住江苏省启东市。 原告蔡某某，男，1984年12月23日生，××族，住江苏省启东市。 原告倪某某，女，1958年2月18日生，××族，住江苏省启东市。 三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李萌、王新亮，北京京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启东市汇龙镇人民政府，住所地江苏省启东市汇龙镇人民中路**。 法定代表人龚某，职务镇长。 应诉负责人葛某某，职务党委委员、镇拆迁指挥部副指挥长。 委托代理人陈卫东，江苏东疆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蔡某、蔡某某、倪某某与被告启东市汇龙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汇龙镇人民政府）确认行政行为违法一案，本院于2018年9月14日立案后，依法向被告送达起诉状副本、应诉通知书、举证通知书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11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告蔡某、蔡某某、倪某某及其共同委托代理人李萌、王新亮，被告汇龙镇人民政府应诉负责人葛某某及委托代理人陈卫东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蔡某、蔡某某、倪某某诉称，原告蔡某、倪某某系夫妻关系，蔡某某系原告蔡某、倪某某之子。原告在启东市汇龙镇汇东××××宅基地及房屋，一家人一直在此居住生活。2012年初，汇龙镇人民政府告知房屋将面临拆迁，但一直未见到任何征迁文件，且由于补偿标准过低，双方一直未对补偿事宜达成一致意见。2018年6月10日下午3时许，汇龙镇人民政府副镇长带领大量工作人员，在未出示任何合法手续的情况下，对原告房屋实施了强拆，导致原告的房屋被彻底毁坏，房内物品亦遭灭失，给原告造成了严重的经济损失。故原告请求法院确认被告强制拆除原告住房的行政行为违法。 原告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1.《启东市居民建房用地报批表》复印件、2.《启东市汇龙镇居民建房选址申请审批表》、3.江苏省村镇工程建设许可证、4.原告身份证、5.原告房屋被拆除过程中的照片3张及视频光盘1张、6.原告房屋被拆除之前照片1张及拆除之后照片3张、7.证人周某,4证言、8.原告受伤的照片及受伤后就医的病历、9.被迫签订空白协议的照片。其中，证据1-4证明原告有合法的房屋手续，原告主体适格；证据5-7证明在没有任何合法手续的情况下原告的房屋被被告违法强拆，被告的主体适格；证据8-9证明原告遭到暴力逼签的事实情况。 诉讼中本院应原告申请，从启东市公安局调取“蔡某被寻衅滋事案”的卷宗材料（含受案登记表、陆楠及丁洁春行政处罚决定书及回执、陆楠询问笔录及讯问笔录、丁洁春询问笔录及讯问笔录、蔡某询问笔录、黄龚华询问笔录、倪某某询问笔录、蔡某某询问笔录等），原告申请调取上述证据用以证明蔡某、蔡某某因房屋遭到强拆、强迫签订协议导致其人身受到伤害的事实，同时也证明协议签字前有威胁和殴打行为，签字时也是在空白协议上签的。 被告汇龙镇人民政府辩称，一是2016年5月29日被告下属的汇东村经济合作社与原告蔡某、蔡某某签订了房屋拆除搬迁补偿协议。该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没有无效或可撤销的情形，系有效协议。协议对补偿标准、金额、安置方式等均作出了约定，不存在补偿过低的事实。二是2016年5月29日原告在汇龙镇涉拆房屋验收单上签字，并把房屋的钥匙交给了现场拆迁组的工作人员。上述事实表明，原告对拆迁房屋的事实没有异议。综上，原告的诉讼请求不成立，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请。 被告答辩时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1.2016年5月29日的房屋拆除搬迁补偿协议2份；2.2016年5月31日的搬迁户定销房安置审批表2份，证明原、被告签订的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协议就拆迁的面积、金额、安置方式进行了约定，被告也对原告进行了安置，双方是自愿签订协议的；3.2016年5月29日汇龙镇涉拆房屋验收单，证明原告在被拆房屋验收单上签字，并把钥匙交给了现场的拆迁组，表明原告自愿交付协议中的房屋。 另，本院责令被告提交了案涉房屋拆迁视频一份。 经庭审质证，对原告提供的证据，被告质证后认为：对证据1-6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据7有异议，证人认为是强拆，但不是事实；对证据8，原告受伤就医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该受伤的结果与被告之间没有任何关联，被告没有授权也没有参与殴打原告；对证据9，空白协议上的签字与被告提交协议的签字是同一时间签订，即2016年5月29日。对调取的“蔡某被寻衅滋事案”卷宗材料，被告认为：对行政处罚决定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公安局已经对陆楠、丁洁春两人殴打蔡某的行为作出了处罚，这完全是个人行为，与汇龙镇人民政府没有关系，汇龙镇人民政府没有指示两个人殴打蔡某；对陆楠、丁洁春在公安机关做的笔录真实性没有异议，不管两人对蔡某如何殴打，两原告都没有屈服，也没有签协议，而是在与政府协商；对蔡某、蔡某某、倪某某询问笔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本案的拆迁补偿协议最终的签订是双方协商一致的，地，地点在派出所被告提供的证据，原告质证后认为：对证据1的合法性不认可，该协议落款时间为2016年5月29日，实际上签订时间为2016年5月30日，且蔡某和蔡某某当时签的是空白协议，该协议手写的内容都是事后甲方或者是有关拆迁方自行填上去的，甲方盖章是启东市汇龙镇汇东村经济合作社，该经济合作社不是涉案的拆迁项目的搬迁人，拆迁人是启东市土地储备中心，实施拆迁的是汇龙镇人民政府，因此该协议不能作为政府拆除原告房屋的依据。对证据2三性都不予认可，原告不同意相应的补偿标准和安置方式，也不存在定销房安置审批的表格，此表格是拆迁方单方制作，原告不知情也没有见过。对证据3三性不予认可，当事人签字时是一个空白的验收单，上面的内容都是事后添补的，且验收单的落款日期是2016年5月29日，但实际上是2016年5月30日原告在被殴打、逼迫的情况下在空白的验收单上签字的，签字之后原告并没有将钥匙移交给拆房公司，且此后也没有交过钥匙，这个验收单并不能证明原告将房屋交给拆房公司予以拆除。对被告提供的拆迁视频，原告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不认可，该视频仅仅几秒钟，不能如实反映强拆的过程及真实情况。本院认为，原、被告双方的证据能证明案件的有关事实，证明力结合全案酌定。 经审理查明，原告蔡某、倪某某系夫妻关系，蔡某某系原告蔡某、倪某某之子。1999年原告蔡某、倪某某、蔡某某经过审批在启东市汇龙镇汇东村××组建有住房。因蔡某不愿与南通市永泰拆迁公司商谈位于启东市汇龙镇汇东村××组房屋拆迁事宜，2016年5月26日晚该公司工作人员陆楠、丁洁春等人到启东市汇龙镇汇东村蔡某宅对蔡某予以纠缠、言语威胁并实施殴打。后蔡某至启东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当晚至次日凌晨陆楠、丁洁春等人又采取摇病床等方式干扰原告蔡某休息。5月27日下午，拆迁公司工作人员又叫蔡某至汇东村拆迁办公室商谈拆迁事宜，在汇东村拆迁办公室时因蔡某称有病需要治疗，后蔡某某开车将原告蔡某、倪某某接至杭州。5月29日凌晨，原告的亲戚倪萍、洪刚等人至杭州做蔡某的思想工作，让其回家商谈拆迁事宜，后蔡某同意回去商谈拆迁事宜，并于凌晨出发回启东，到启东后就直接至汇东村拆迁办公室商谈拆迁事宜。当天原告蔡某用倪萍的身份证在格林豪泰酒店办理入住手续，当晚原告蔡某某、倪某某也赶至启东与蔡某同住同一酒店。期间倪萍和洪刚在房间一直做思想工作，到当晚12时左右蔡某同意和拆迁组商谈。后洪刚就联系拆迁组工作人员至原告房间商谈直到凌晨两点多，后在双方商谈得差不多时，拆迁组工作人员让原告蔡某签字，但蔡某不肯马上签协议，想再考虑考虑。后拆迁组工作人员在洪刚的协调下就离开原告房间。 2016年5月30日凌晨四、五点，陆楠、丁洁春等人拿了两份格式合同至蔡某、蔡某某父子入住的格林豪泰酒店房间找蔡某签字，后双方发生冲突，陆楠、丁洁春等人将蔡某某强制拉离后对蔡某实施殴打，随即拆迁公司工作人员就离开了酒店。后蔡某当即报了警，民警至酒店后将原告等人带至派出所。到派出所后，拆迁组工作人员至派出所与原告商谈拆迁事宜。后来在相关工作人员的劝说下，原告与启东市汇龙镇汇东村经济合作社就案涉房屋拆迁协商补偿款一共为49万元，另外给予两套原地安置的商品房拆迁证。后拆迁组工作人员拿来两份格式合同，原告蔡某、蔡某某、倪某某分别在协议落款处签字。其中一份协议系蔡某为乙方，该份协议除“乙方合计应得房屋拆除搬迁补偿款为人民币”一项填写“26（大写）贰拾陆万”外，其他协议内容均为空白；另一份协议系蔡某某为乙方，除“乙方合计应得房屋拆除搬迁补偿款为人民币”一项填写“（大写）贰拾叁万”外，其他协议内容均为空白。同时原告蔡某、蔡某某也在空白的“镇涉拆房屋验收单”中的“动迁户签名”处签字。2016年6月1日，原告蔡某某就房屋拆迁事宜至南京上访，6月2日原告蔡某某在启东市公安局找其询问为什么要到南京上访时，其陈述“一是打听了周边的拆迁户，认为赔偿金额有点低，二是协议上仅仅是一个金额，没有具体细节，三是我们刚刚签好村里就催我们搬家，我们认为签字有点吃亏，所以我们就去上访的”。 2018年6月10日，被告将案涉房屋予以拆除，原告认为被告在未出示合法手续的情况下，对原告房屋实施了强拆，其行为违法。 另外，1、2016年5月30日原告从派出所出来后就开始搬家直至5月31日晚，之后原告在外租房居住；2、被告提供的拆除房屋视频仅仅只有几秒钟，不能完整反映案涉房屋拆除时的过程。 本院认为，案件的争议焦点为被告拆除案涉房屋是否存在违法行为，也即有无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就本案而言，原告要求确认被告强制拆除原告住房的行政行为违法的主张能否成立，可以从以下分析得出结论： 首先，案涉房屋搬迁协议签订过程中存在暴力情形，协议签订过程并不能反映原告完全自愿。行政协议虽系行政机关出于行政管理之目的而与相对人所订立，但协议内容仍应体现当事人意思自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四条规定，当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干预。该规定体现了民法基本原则之一即意思自治原则，意思自治即民事主体在从事民事活动时，以自己的真实意思来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愿，根据自己的真实意愿来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由此可知，意思表示真实是民事法律行为的构成要件，意思表示不真实必然影响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行政协议具有两面性，既有作为行政管理方式“行政性”的一面，也有作为公私合意产物“合同性”的一面。故行政协议既是一种行政行为，具有行政行为的属性，又是一种合同，体现合同制度的一般特征。因此，订立行政协议同样应当体现当事人意思自治的结果，即行政协议内容应当是当事人平等自愿协商一致的结果。就本案而言，从原告申请本院调取的启东市公安局有关“蔡某被寻衅滋事案”的卷宗材料来看，在商谈搬迁过程中拆迁公司工作人员对原告蔡某实施纠缠、言语威胁及殴打等行为，虽然2016年5月30日启东市汇龙镇汇东村经济合作社与原告在派出所签订了协议，但在签订之前即2016年5月30日凌晨仍然有殴打行为，鉴于在拆迁协商整个过程中原告多次被殴打的情况，故不能排除原告在签订协议时仍受到外力恐吓和胁迫等因素存在。且在2016年6月1日原告蔡某某就房屋拆迁事宜又至南京上访，进一步能表明在协议签订时原告并非完全自愿，不符合真实意思表示的要件。 其次，2016年5月30日原告与启东市汇龙镇汇东村经济合作社签订的房屋拆除搬迁补偿协议系空白协议，双方签订协议时并未完全达成一致意见。根据陆楠、丁洁春、蔡某、倪某某、蔡某某在启东市公安局的陈述综合来看，本院认为原告提供的签订协议时的照片能达到原告的证明目的，可以认定蔡某为乙方的房屋拆除搬迁补偿协议中除“乙方合计应得房屋拆除搬迁补偿款为人民币”一项填写“26（大写）贰拾陆万”外，其他协议内容均为空白；蔡某某为乙方的房屋拆除搬迁补偿协议中除“乙方合计应得房屋拆除搬迁补偿款为人民币”一项填写“（大写）贰拾叁万”外，其他协议内容均为空白，而空白处内容系由在空白协议签订之后进行的补充和完善。而从被告提供的房屋拆除搬迁补偿协议的内容来看，后续补充完善的内容恰恰是最能体现原告获得补偿安置相关权益的内容，这些内容在原告签字时并未列明，此意味着原告并不完全了解补偿安置的全部具体内容，且被告提供的房屋拆除搬迁补偿协议中的补偿款总额与原告提供的房屋拆除搬迁补偿协议中的补偿款总额相比也存在一定的差距，故不能体现协议系平等自愿协商一致的结果。综上，案涉协议签订时双方并未完全达成一致意见。 再次，被告未有证据证明原告将案涉房屋自愿交付被告实施拆除。《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规定，被告对作出的行政行为负有举证责任，应当提供作出该行政行为的证据和所依据的规范性文件。根据该条文的规定，被告汇龙镇人民政府应当就强制拆除行为的合法性承担举证责任。根据原告提供的“镇涉拆房屋验收单”照片与被告提供的“镇涉拆房屋验收单”对比，并结合陆楠、丁洁春、蔡某、倪某某、蔡某某在启东市公安局的陈述来看，“镇涉拆房屋验收单”系2016年5月30日原告蔡某、蔡某某在“动迁户签名”处签字，被告提供的“镇涉拆房屋验收单”显示补偿协议签订时间2016年5月29日，腾房时间2016年5月30日，该记载并不属实，也非原告蔡某、蔡某某所确认的事实，也不符合客观事实。且在2016年6月1日原告蔡某某就房屋拆迁事宜至南京上访，也能反映出原告在2016年5月30日未自愿交出房屋。同时，本院责令被告向法院提交拆除案涉房屋的视频资料仅仅只有几秒钟，不能证明案涉房屋在拆除时已由原告自愿交付被告。综上，被告未能举证证明原告已经将案涉房屋自愿交付被告实施拆除，相应的不利后果应由其承担。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规定，行政行为存在主要证据不足、适用法律、法规错误、违反法定程序、超越职权、滥用职权、明显不当的情形，就应当认定为不具有合法性。这就意味着，只要被诉行政行为具备了上述情形之一，就应当给予违法的否定性评价。综上，基于上述的分析，被告未能提供拆除涉案房屋的合法依据，即被告不能举证证明原告与启东市汇龙镇汇东村经济合作社签订房屋拆除搬迁补偿协议时原告系完全自愿，且双方系自由协商达成一致意见，同时被告亦不能证明原告主动将涉案房屋自愿交付其拆除，故本院认为被诉强制拆除行为应属违法。因涉案房屋已经被拆除，故本院依法确认强制拆除涉案房屋的行为违法。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确认被告启东市汇龙镇人民政府强制拆除原告蔡某、蔡某某、倪某某案涉位于启东市汇龙镇汇东村15组房屋的行为违法。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被告启东市汇龙镇人民政府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向该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户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开户行：中国银行南通市濠南路支行，账号：46×××65）。 审 判 长  万流兵 审 判 员  陈金平 人民陪审员  曹 钤 二〇一九年二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达倩男 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七十四条第二款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不需要撤销或者判决履行的，人民法院判决确认违法： （一）行政行为违法，但不具有可撤销内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