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民终2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福建汉吉斯冷链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州市马尾区亭江镇长洋路177号福州出口加工区综合办公楼313室(自贸试验区内)。 法定代表人：兰勇，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山湖，上海锦天城（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福建省鑫宏扬建设程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州市鼓山镇福马路435号七楼。 法定代表人：邱杰，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绍福，福建融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爱清，福建融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汉吉斯冷链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汉吉斯公司）与被上诉人福建省鑫宏扬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宏扬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1民初2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9年01月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汉吉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苏山湖，被上诉人鑫宏扬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俞绍福、苏爱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汉吉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依法改判驳回鑫宏扬公司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鑫宏扬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己完工程进度造价确认函》(以下简称《确认函》)所载内容并非汉吉斯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汉吉斯公司有权请求撤销该《确认函》。原判决认定该《确认函》合法有效，属于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2017年，汉吉斯公司因案涉项目建设急需资金，向银行申请贷款。银行要求必须由建设单位即鑫宏扬公司出具《无欠款证明》方才同意汉吉斯公司的贷款申请。为此，汉吉斯公司多次与鑫宏扬公司协商。但鑫宏扬公司提出以下条件：1.汉吉斯公司应向其出具《关于请求配合出具向银行申请项目融资需提供的声明书》，对《无欠款证明》的用途等内容作出承诺及保证，避免其因此遭受损失；2.汉吉斯公司应对鑫宏扬公司提供的《确认函》予以确认。迫于办理贷款情况紧急以及对鑫宏扬公司的信任，汉吉斯公司并未实际核实工程量，便直接对鑫宏扬公司提供的《确认函》予以确认。因此，汉吉斯公司出具《确认函》是基于鑫宏扬公司的胁迫，该《确认函》并非汉吉斯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第一百五十二条之规定，汉吉斯公司有权要求撤销该《确认函》。鑫宏扬公司无权依据《确认函》要求汉吉斯公司支付工程进度款。二、鑫宏扬公司施工完成的累计垫资工程造价尚未达到5000万元，汉吉斯公司暂无需向鑫宏扬公司支付进度款。原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汉吉斯公司及其聘请的第三方工程造价鉴定公司对鑫宏扬公司已完成工程造价的核算，均认为鑫宏扬公司已完成工程造价尚未达到5000万元。根据《补充合同(三)》第5.1条约定，鑫宏扬公司施工完成的累计垫资工程造价在未达到5000万元之前，汉吉斯公司可以选择其中某个时间节点向鑫宏扬公司一次性支付审核后已完工程量的80％作为首笔工程进度款。而鑫宏扬公司目前已完成的工程造价尚未达到5000万元，汉吉斯公司暂无须向鑫宏扬公司支付工程进度款。三、鑫宏扬公司未在六个月的法定期间内提起诉讼主张优先受偿权，其对案涉工程不享有优先受偿权。鑫宏扬公司于2017年7月26日停工，但其并未在6个月内提起诉讼，主张优先权,其对案涉工程不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 鑫宏扬公司辩称，一、《确认函》系汉吉斯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鑫宏扬公司于2017年8月28日将已完工程量报送汉吉斯公司审核，汉吉斯公司的监理在《进度报价提交资料清单》进行签收。汉吉斯公司于2017年12月1日出具的《承诺函》亦可以证明汉吉斯公司已经收到了鑫宏扬公司报送的已完工程量结算资料，并承诺于2017年12月4日将审核结果送达鑫宏扬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的规定，若汉吉斯公司受胁迫出具《确认函》，按照上述法律规定，应在一年内向法院提起撤销权之诉，但汉吉斯公司并没有就此提起撤销权之诉，而且至今已超过一年法定期限，撤销权也已消灭。综上，对已完工程造价，双方进行正常的报送、审核程序，并不存在鑫宏扬公司胁迫汉吉斯公司的情况。二、鑫宏扬公司主张讼争工程的优先受偿权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正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22条规定：“承包人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期限为六个月，自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起算。”另外，根据双方签订《补充合同(三)》第5.1条约定，若鑫宏扬公司垫资完成的工程造价累计达到5000万元的，汉吉斯公司应在审核后7天内支付已完工程造价的80%作为首笔进度款。根据《确认函》的记载，讼争工程因汉吉斯公司逾期支付工程款，鑫宏扬公司于2017年7月26日被迫停工。工程停工后，鑫宏扬公司于2017年8月28日按合同约定将已完工程量报送汉吉斯公司审核。后汉吉斯公司于2017年12月6日出具《确认函》，确认已完成造价为5200万元，而根据《补充合同(三)》的上述约定，汉吉斯公司应于7天内即2017年12月13日前付款。因汉吉斯公司未按约付款，鑫宏扬公司于2018年2月8日提起本案诉讼，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22条规定，并未超过优先权的法定期限，故一审判决是正确的。 鑫宏扬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汉吉斯公司支付工程拖欠的工程款5200万元，并支付自2017年7月26日起至清偿之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利率按约定的月2%计算，暂计至2018年1月31日止利息为524万元；2.确认鑫宏扬公司有权以“汉吉斯冷链枢纽暨跨境电商项目”一期、二期工程的桩基工程、一期工程地下室主体部分、室外消防水池等工程折价或拍卖的价款，对汉吉斯公司拖欠的工程款本金5200万元部分优先受偿；3.本案诉讼费用由汉吉斯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4月28日、2015年4月29日，鑫宏扬公司与汉吉斯公司分别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建设工程承包补充合同(一)》，约定汉吉斯公司自建项目“汉吉斯冷链枢纽暨跨境电商项目”发包给鑫宏扬公司施工。工程分一期和二期，包括：两幢厂房、两幢冷库和一幢新产品研发中心及电子数化中央控制中心。鑫宏扬公司承包的范围：前述建筑的桩基、基坑支护、地下室工程、上部土建、水电安装、消防工程、人防工程、通风工程、智能化工程及整个附属配套工程等。合同还约定，一期、二期工程开工日期分别为2015年6月30日和2015年12月30日，工期分别为360天和180天；鑫宏扬公司应向汉吉斯公司交付800万元履约保证金，若因汉吉斯公司原因，合同签订后3个月内无法进场施工的，合同继续履行，但汉吉斯公司应返还履约保证金，并支付相应的利息。 上述合同签订后，鑫宏扬公司按约支付800万元履约保证金，至2015年7月28日止，因汉吉斯公司原因致鑫宏扬公司仍未进场施工，双方于2016年1月22日签订《建设工程承包补充合同(二)》，约定汉吉斯公司退还800万元履约保证金及利息，同时双方还就工期、合同价款结算办法和付款方式等，对《建设工程承包补充合同(一)》的相关约定进行补充或变更。《建设工程承包补充合同(一)》、《建设工程承包补充合同(二)》签订生效后，汉吉斯公司为了办理建设审批手续，双方于2016年3月18日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期）和《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二期）。 由于上述五份合同对工程进度款的支付、工期等内容约定不明确，双方遂于2016年9月9日订立《补充合同(三)》。《补充合同(三)》第五条工程款支付方式5.1工程款支付约定：乙方施工完成的累计电子工程造价在未达到5000万元人民币之前……；但经甲方审核后乙方施工完成的工程造价累计垫资达到5000万元后的7天内，甲方必须向乙方一次性支付累计垫资已完工程量的80%作为首笔工程进度款；之后的工程进度款均按月结算支付……。该合同第六条违约责任约定：1.甲方如不能按约定及时足额支付工程款（含进度款），甲方应向乙方支付未付工程款的逾期付款利息（利息为月息2%，计息时间从应付之日算起，利息按月支付）；若从应付之日起一个月（30天）内甲方向乙方按约定足额支付应付工程款时，不计利息。甲方逾期支付工程款不得超过2个月。若甲方逾期支付工程款时，乙方有权选择暂缓施工进度或停工，工期应相应顺延，并由甲方承担违约责任，赔偿乙方的经济损失。 2017年7月20日，案涉工程项目一期工程3#、4#厂房及连接体的地基与基础工程通过质量验收。鑫宏扬公司施工至2017年7月25日，后停工。 另查，2017年12月1日，汉吉斯公司向鑫宏扬公司出具承诺函，内容：1.关于前期工程进度已完成量的审核我司将于2017年12月4日将经确定的结果送达贵司，并达成一致。2.关于贵司工人来我司反映其未支付薪资的情况，应贵司施工班组工人要求，我司承诺：我司于2017年12月21日前，解决贵司所欠工人薪资问题。汉吉斯公司在该承诺函落款处加盖其公章。 又查，2017年12月6日，汉吉斯公司向鑫宏扬公司出具《确认函》，内容：截止停工之日2017年7月26日，贵司承建的“汉吉斯国际冷链枢纽暨跨境电商自贸商品生产中心项目“现已施工完成桩基工程（含一期、二期工程）一期工程地下室主体部分、室外消防水池等施工内容，经审核累计已完成的工程进度造价为5200万元人民币；根据贵我双方的合同约定，我司应向贵司支付工程进度款为4160万元人民币。逾期付款所产生的利息为月息按照补充合同（三）（签订日期：2016年9月9日）执行，即利息为月息2%、计息时间从2017年7月26日算起。因我司逾期支付工程款引起项目停工，停工期间贵司的经济损失补偿第一个月按45万元/月计取；第二个月开始按35万元/月计取、停工补偿起算时间为2017年7月26日。汉吉斯公司在该确认函落款处加盖公章并由其法定代表人兰勇及证明人林明签字。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2015年4月28日）、《建设工程承包补充合同（一）》、《建设工程承包补充合同（二）》、《补充合同(三)》系讼争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鑫宏扬公司进场并垫资施工，汉吉斯公司欠付工程款致鑫宏扬公司停工，汉吉斯公司已构成违约。根据汉吉斯公司出具的案涉《确认函》，鑫宏扬公司已完成的工程进度造价为5200万元，汉吉斯公司依约应付工程进度款为4160万元。汉吉斯公司辩称该《确认函》系其在鑫宏扬公司胁迫之下出具，但未提交证据证明，不予采信。汉吉斯公司辩称鑫宏扬公司未向其提交过相关工程结算资料，与其出具的《承诺函》中所载的“前期工程进度已完成量的审核我司将于2017年12月4日将经确定的结果送达贵司”相悖，在汉吉斯公司已确认工程价款的情况下，其在本案中申请对工程造价进行鉴定，不予准许。 根据案涉《确认函》，汉吉斯公司应向鑫宏扬公司支付工程进度款4160万元并按2%的月息标准自2017年7月26日起计付逾期利息。鑫宏扬公司以汉吉斯公司经济状况恶化为由主张汉吉斯公司应支付拖欠的全部工程款5200万元，但在案涉合同未解除的情况下，案涉合同关于工程进度款按已完成工程量80%支付的相关条款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故鑫宏扬公司要求支付全部工程款，与合同约定不符，其主张的工程款超出4160万元部分因尚不具备支付条件，暂不予支持。鑫宏扬公司主张对案涉工程行使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于法有据，予以支持。汉吉斯公司辩称案涉工程存在质量问题，但其提交的有关工程质量问题的证据所对应的工程项目，均在之后的验收记录中体现为已经验收合格，故汉吉斯公司的抗辩不能成立，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以及第二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判决：一、汉吉斯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鑫宏扬公司支付工程进度款4160万元及逾期利息（按2%月利率标准，自2017年7月26日起计至款项还清之日止）；二、鑫宏扬公司有权对“汉吉斯冷链枢纽暨跨境电商项目”一期、二期工程的桩基工程、一期工程地下室主体部分、室外消防水池等工程的折价或拍卖、变卖所得价款，在判决第一项确定的工程进度款4160万元范围内优先受偿；三、驳回鑫宏扬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28000元，由汉吉斯公司负担270600元，鑫宏扬公司负担574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汉吉斯公司负担。 二审中，汉吉斯公司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有如下异议：1.一审判决施工范围的表述与合同不一致。2.2016年1月22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承包补充合同（二）》系双方协商签订的，无证据证明系汉吉斯公司的原因导致无法施工，也与本案无关，无需认定。3.《承诺函》及《确认函》是基于鑫宏扬公司的胁迫出具的。双方对一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无异议，对此，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一、关于《确认函》效力的问题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规定：一方或者第三人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所谓胁迫，是指不法地向相对人表示施加压力，使之恐惧，并且基于此种恐惧而为一定意思表示的行为。胁迫行为在本质上违背了受胁迫方的意思表示自由。意思表示自由具有主观性和内部性的特征，对是否存在违背受损害方真实意愿的事实认定，必须结合具体客观情形加以判断，包括实施民事行为的原因、过程、内容、履行情况等。本案中汉吉斯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陈述的关于签订《确认函》意思表示不真实的事实。本案讼争合同双方都是商主体，一般情况下，商事交易的主体被认为在相关领域具有平等的专业知识和谈判地位，因此推定双方缔结的合同即真实意思表示。汉吉斯公司陈述的受胁迫事实，不足以达到确信胁迫的证明标准。因此，汉吉斯公司关于受胁迫而作出《确认函》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讼争《确认函》真实有效，一审判决依据该《确认函》认定鑫宏扬公司已完成的工程进度造价为5200万元，并无不当。 二、关于汉吉斯公司向鑫宏扬公司付款的条件是否成就的问题 本院认为，前述《确认函》真实有效，可以作为认定鑫宏扬公司已完工程量的依据。汉吉斯公司在《确认函》中确认：“经审核累计已完成的工程进度造价为5200万元人民币，根据贵我双方的合同约定，我司应向贵司支付工程进度款4160万元人民币”。根据双方签订的《补充合同（三）》第五条工程款支付方式5.1工程款支付约定：经汉吉斯公司审核后鑫宏扬公司施工完成的工程造价累计垫资达到5000万元后的7天内，汉吉斯公司必须向鑫宏扬公司一次性支付累计垫资已完工程量的80%作为首笔工程进度款。汉吉斯公司向鑫宏扬公司付款的条件已经成就。汉吉斯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造价评估报告及二审中提供的建设工程造价咨询合同均系其单方委托，核算的单证未经核实，所出具的审核意见不能否定《确认函》的效力，本院不予采信。 三、关于鑫宏扬公司对讼争工程是否享有优先受偿权的问题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二条规定：“承包人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期限为六个月，自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起算。”汉吉斯公司于2017年12月6日出具《确认函》确认已完工程造价，根据上述《补充合同（三）》第5.1条的约定，汉吉斯公司应于2017年12月13日前支付工程进度款。鑫宏扬公司于2018年2月8日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行使优先受偿权的六个月期限，依法对讼争工程享有优先受偿权。 综上所述，汉吉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8000元，由福建汉吉斯冷链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炳荣 审 判 员  朱宏海 代理审判员  蔡素洁 二〇一九年二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李振云 书记员王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