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粤03民终1985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上德货物储运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俞塘河南昆阳路西。法定代表人：王文生。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尔特，广东牧之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卓越运通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福永街道兴围兴华路107号福兴达物流园1－5号。法定代表人：林祥逸。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宾，男，汉族，1979年9月6日出生，身份证住址河南省淮阳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港路通货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盐田区东海道侧东海丽景花园7栋2B27。法定代表人：王效飞。委托诉讼代理人：曾东炎，系该公司员工。上诉人上海上德货物储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卓越运通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卓越运通公司）、李宾、深圳市港路通货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港路通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7)粤0306民初288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德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改判由李宾向上德公司返还不当得利100000元及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上德公司付款之日计算到李宾全部清偿之日止；二、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李宾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强行变更案由有误。1.案件事实。2017年4月30日，上德公司受深圳市华×××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委托，将涉案价值四百余万的货物从深圳运往天津三×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公司”），约定运抵时间为5月15日前。因时间紧迫，上德公司同日即委托卓越运通运输涉案货物。卓越运通随即将该批货物转委托给李宾实际运输，运输车辆为粤Ｂ×××××/粤Ｂ×××××，车辆挂靠单位为港路通。2017年5月3日，李宾承运后，因卓越运通未及时、足额向其结清往期二十余万元运费，李宾将包含上德公司在内数家公司委托运输的货物非法扣押，并以此胁迫卓越运通付款，否则不予放货。2017年5月7日，卓越运通在李宾压迫下正式与上德公司交涉，要挟上德公司在短时间内支付尽可能多的价款，以期能够彻底解决本次事件。2017年5月10日，上德公司在万难当头、情非得已的情况下向李宾支付了十万元。一方面，事态进展实际超出上德公司可测、可控范围，上德公司直接面临不付款则无法改变危机的困境；另一方面，发货人华×××、收货人三×公司都为实力异常雄厚的集团，若本次事情不能迅速有效解决，上德公司将面临名声、信誉、财产、违约等多方面重大损失，甚至日后运营都将举步维艰。2.原审法院强行变更本案案由不当。首先，正确的案由能够指引法官正确适用法律，强行变更案由将误导裁判审理工作。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民事案件案由是反映案件所涉及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是将诉讼争议所包含的法律关系进行的概括。”本案中，原审法院在未查清案件事实的基础上改变案由并开庭审理，一方面会导致案件当事人的诉争焦点转变，不利于还原事实真相和上德公司合法权益；另一方面容易与其他法律关系发生混淆或部分包容，进而改变法官适用法律的思路、方向、范围等，类似于人为强行改变列车行驶轨道，使本案根本无法在不当得利之法律关系上进行合法、合理的裁判，最终导致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作出错误判决。其次，诉讼请求由当事人依据案件法律关系确定，法院在未查清事实的前提下不得任意变更案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据此，法院应当充分查明案件事实，即便认为上德公司主张的不当得利不成立，也应充分告知提示我方，并充分说明理由，而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在仅有结论而没有任何论据的情况下将本案定为追偿权纠纷明显有误。最后，法院属于中立裁判的第三方，强行改变案由必将损害当事人合法利益，法院直接将本案改为追偿权纠纷，却并未深挖案件关于胁迫行为及不当得利的细节和案发背景。根据前述法规，上德公司具有诉讼请求的自主选择权，法院应当充分尊重当事人主义。原审法院变更案由，代替上德公司选择请求权，有越俎代庖之嫌，有违法院角色的中立性原则和公平原则，亦容易对上德公司的合法权益造成损害。原审法院在事实认定中明显倚重付款行为本身，却并未深究付款背后各项导致胁迫之因素。本案纠纷客观系李宾个人所迫导致，上德公司为减少损失不得不向李宾付款以保障货物正常运达，期间上德公司并无任何自愿代付款或与承运方建立货运关系以外债权债务关系的意思表示。我方不排除不当得利纠纷和追偿权纠纷存在一定共性，但实质仍系泾渭分明的两种法律关系，争议焦点和法律关系完全不同，根本无法等量齐观。特别是本案涉及到可撤销的胁迫行为下，如偏向考虑债务转移问题，那么便是认可李宾为债权人，而无法将李宾并入不当得利法律关系中综合全案背景审视，无疑将导致不当获利方李宾免于向上德公司返还款项的民事责任。二、原审法院未充分查清案件事实情况，本案李宾以胁迫手段使上德公司付款的行为依法应予撤销。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一方或者第三人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六十九条：“……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本案上德公司与李宾无任何直接的法律或事实关系，因此上德公司向李宾付款必然事出有因。李宾非法扣押上德公司四百余万元的巨额货物，却通过卓越运通给上德公司施压，胁迫上德公司短时间内支付价款。而上游托运人为华×××、下游收货人为三×公司，二公司均为具有强大实力的集团公司。其中，华×××为注册资本1834194.2877万元的高新科技企业，与驰名的TCL集团、三×集团具有高度紧密合作；三×公司为注册资本19294.5781万美元的中外合资企业，二者在高新科技行业具有良好社会网络，辐射极大经济价值，均属于上德公司的重要客户群体，违约行为必会带来沉重的违约责任和日后合作的终止，甚至对于日后上德公司的长远发展带来直接不利影响。同时，综合目前提交的证据，我方挖掘出以下印证案件胁迫背景的内容：（1）在证据九《微信聊天记录》中，四海联通（即卓越运通）林总明确提到“车里面就你们的货最多”“今天晚上就要解决”“等晚了就没用，你自己安排吧”等。我方回应“货能马上放吗”“我们扛不住了，息事宁人”“很麻烦，客户估计要丢了”“抓紧处理，否则会死人的”等。（2）在证据十《会谈录音》中，卓越运通方面明确提到“你把钱给了，那么息事宁人”“当天立案，速战速决，后面再说”“就是要速战速决，十天半个月不要搞啦”等。我方回应“现在已经是走投无路了”“老板说给，我们丢掉这个生意何止一百万，搞死人了，一年的营业额几千万，不在乎这一百万”“这是你们提出来的哦，我们不敢提这个”“你这样一搞的话，生意没得做了，毕竟这个事情一闹的话，我们不仅仅华×这一个客户，还有其他大客户肯定会受影响”“华×可以直接和包括现在（深圳）市长之类的说上话”“我们关心的就是我们的货，能不能拿出来，其他的事我们不关心”“这个事情不解决的话我们就死了，真死了，明天是最后通牒”“是你们提，你们说要钱，我们给”“司机也叫我们不要找他，让我们找你们（卓越运通）”“三×那边已经投诉N次了”等。因此，本次货运延误足以影响业内其他公司对上德公司的信赖程度，对上德公司在行业内的声誉、形象和长远利益带来致命打击，且事发突然，处理时间极短，上德公司无疑处于客观危困境地。此时李宾回避上德公司，通过卓越运通向上德公司施压，多次借协商之名施胁迫之事，直接或间接以上德公司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上德公司作出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的付款行为。李宾趁火打劫足以认定为胁迫行为，法院应当撤销上德公司向李宾付款的行为。三、李宾在原审中声明对上德公司具有留置权无合法依据，故依法应返还全部不当得利。一审庭审时，李宾援用留置权抗辩其不当得利，即《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五条：“托运人或者收货人不支付运费、保管费以及其他运输费用的，承运人对相应的运输货物享有留置权，但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然而，合同法规定的留置权必然以合同相对性为前提，而本案上德公司与李宾不具备合同法律关系，因此李宾不得行使留置权，另根据《物权法》第二百三十条：“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债权人可以留置已经合法占有的債务人的动产，并有权就该动产优先受偿”。第二百三十一条：“债权人留置的动产，应当与债权属于同一法律关系……”第二百三十三条：“留置财产为可分物的，留置财产的价值应当相当于债务的金额”。根据以上对于留置权的法律规定，结合本案，李宾援引留置权抗辩纯粹系为非法收款寻找有利借口，该主张至少在以下重大问题：首先，上德公司与李宾无合同关系或债权债务关系，李宾无权突破法律关系留置上德公司委托卓越运通承运的货物。即便卓越运通欠付李宾往期运费，但并不代表李宾可以留置上德公司或者其他实际所有权人的货物。李宾突破合同法律关系的留置行为，不应得到法庭认可。其次，即便李宾具有合法留置权也已超额留置，其行为应认定为非法扣押。根据上德公司提交的证据材料可知，我方本次承运的货物累计超过人民币四百万元，即便李宾有合法留置权，其应当扣押的货物应当限于债务（勉强说仅限于本次实际运费）对应的金额。最后，上德公司向李宾付款的行为，实际是在李宾非法扣押货物的前提下，由卓越运通出面步步紧逼而最终导致的。正是因为李宾扣留了我方全部货物，且该批货物的实际所有人是上德公司的重要客户，上德公司又需要在极短时间内作出重大公司决策，在企业名誉、财产、诚信等多方面均面临极大要挟和挑战。以上客观胁迫事实环环相扣，上德公司的付款非出于真实意思表示，李宾收受上德公司钱款无任何合法、合理依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了不当得利：“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即不当得利之成立应满足两大核心要素：1.一方实际取得利益；2.获利方无法律依据或约定。本案中，上德公司与李宾之间无直接法律关系，卓越运通欠付李宾运费与否、欠付多少均与上德公司无任何关系。在没有合法依据或事前约定的前提下，上德公司为此付出不必要款项，属于财产积极减少，而李宾获利系客观事实。李宾以他人欠付款为名义非法扣押上德公司货物并要求还款的行为事实上已经突破了合同的相对性，且并不能为其收款的正当性作出充分、合理的解释。我方在整个付款过程中亦未体现出任何自愿性、主动性，全系客观上李宾人为胁迫因素导致。李宾的收款不具备正当性，应全额退还其收取上德公司的十万元款项，其基于合同关系产生的损失（往期运费等）应另行向卓越运通主张。李宾书面答辩称，原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港路通公司答辩称，一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明显就是上德公司拖欠港路通公司支付的运费，导致货物被留置，后经过合法途径上德公司支付了运费，剩余运费李宾以及深圳市港路通货运有限公司将会另案主张。卓越运通公司未答辩。上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三被告赔偿原告人民币100000元及利息，其中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原告损失之日计算至被告实际清偿之日止。2.三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月1日，原告作为乙方与深圳市华×××技术有限公司作为甲方签订了《物流服务合同》，约定华×公司委托原告提供物流服务，包括但不限于运输、清关、通关、检验、仓储等手续办理及服务。2017年4月30日，华×公司将一批显示屏委托原告运输至三×公司，原告将上述涉案货物委托卓越运通公司运输，卓越运通公司委托李宾实际承运货物。承运货物的车辆挂靠在港路通公司名下。原告主张李宾在运输过程中扣押涉案货物，要求卓越运通公司支付价款，卓越运通公司要求原告支付部分价款，迫于交货压力，原告于2017年5月10日向李宾转账100000元。李宾确认其委托李军于当日出具《收条》，确认收到原告代付四海联通（卓越）有限公司运费人民币100000元，主张因卓越运通公司拖欠其运费，故其行使留置权留置运输货物，四海联通公司与卓越运通公司实际系同一公司，实际控制人均为林祥逸。一审法院认为：案件并非不当得利纠纷，应为追偿权纠纷，原告代卓越运通公司向李宾支付运费后，有权向卓越运通公司追偿，卓越运通公司应返还原告人民币100000元及利息。卓越运通公司经原审法院合法传唤不到庭应诉答辩，放弃质证及抗辩的权利，由此产生的不利法律后果应当由其自行承担。原告主张李宾、港路通公司共同承担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深圳市卓越运通物流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一次性返还原告上海上德货物储运有限公司人民币100000元及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7年5月11日计至清偿之日止）。二、驳回原告上海上德货物储运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深圳市卓越运通物流有限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72元，由被告深圳市卓越运通物流有限公司承担。受理费原告已预交。案件保全费人民币1020元，由被告深圳市卓越运通物流有限公司承担。保全费原告已预交。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认为，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行为。本案中，李宾于2017年5月10日收到上德公司的转账100000元后，已委托李军出具《收条》，明确其所收到款项为上德公司代四海联通（卓越）有限公司支付的运费。可见，在上德公司支付涉案款项的当时，双方对款项的性质均是清楚知晓的，上德公司关于李宾以胁迫手段逼其付款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不能成立。原审根据案件的实际情况认定本案为追偿权纠纷，并判决卓越运通公司返还上德公司代付的款项，卓越运通公司并未提出上诉，应视为对判决结果的接受和认可，即卓越运通公司对涉案款项系上德公司替其代付的运费亦无异议，故上德公司主张李宾对涉案款项构成不当得利，既无事实依据，亦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上德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300元,由上诉人上德货物储运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梁    媛审判员 刘  向  军审判员 叶    艳二〇一九年二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方佳娜(兼)附相关法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