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1）赣02民终14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江西金龙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乐平市塔山工业园。法定代表人：于游海，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建平，浙江春江明珠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乐平市大明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乐平市塔山新区**。法定代表人：张吉昌，该公司董事长。诉讼代表人：乐平市大明化工有限公司清算组，住所，住所地景德镇市珠山区div>委托诉讼代理人：邵平，乐平市大明化工有限公司清算组组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郑薏俊，乐平市大明化工有限公司清算组成员。上诉人江西金龙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龙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乐平市大明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明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乐平市人民法院（2020）赣0281民初16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金龙公司上诉请求：１．请求依法撤销江西省乐平市人民法院（2020）赣0281民初161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反诉请求；２．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因大明公司股东章金利的申请，乐平市人民法院于2018年12月5日裁定受理章金利对大明公司的强制清算申请，大明公司由此停产。根据金龙公司与大明公司签订的《长期购销合作协议》约定，金龙公司所需的三氯化磷均由大明公司供应，由于大明公司的强制清算停产导致金龙公司2019年6月全面停产，进而在2019年7月金龙公司开始员工解聘和债权债务清理工作。涉案大明公司根本违约，使得《长期购销合作协议》无法继续履行。因此，大明公司应向金龙公司支付违约金8,000,000元。2．大明公司被法院强制清算不属于情势变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规定，法院受理大明公司股东章金利强制清算申请系大明公司经营中股东产生矛盾所致，是大明公司过错造成，不属于情势变更。3．即使大明公司被法院受理强制清算是情势变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规定，亦不能免除大明公司8,000,000元违约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金龙公司一审反诉请求。大明公司辩称，大明公司进入强制清算属于合同履行中产生的情势变更，双方对于合同履行过程中发生的情势变更情形、合同权利义务终止的状况及后果均充分知晓，故此，涉案合同应予解除。若因此要求大明公司支付巨额的违约金，显失公平。请求维持一审判决。大明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返还原告欠款8,527,007.6元，并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支付占用资金期间的利息（自起诉之日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2．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金龙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反诉被告支付反诉原告违约金8,000,000元；2．反诉费用由反诉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金龙公司是由江西金帆达生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帆达公司）投资设立的法人独资企业。大明公司是由金帆达公司和自然人章金利共同出资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其中，金帆达公司持股80.2%，章金利持股19.8%）。2018年12月5日，乐平市人民法院根据大明公司股东章金利的申请，依法作出（2018）赣0281清申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申请人章金利对被申请人大明公司进行强制清算的申请；2019年8月6日，乐平市人民法院作出（2019）赣0281强清1号决定书，指定清算组。2019年8月7日，清算组正式接管大明公司并开展清算事务。2019年12月30日，清算组委托会计事务所，核定金龙公司尚欠大明公司账面货款9,167,007.6元（截止到2019年8月15日）。金龙公司于2019年3月21日以大明公司名义向乐平市人民法院书面申请不停产清算；在接到清算组于2020年6月11日出具的《重大事项告知函》后，又于2020年6月15日以书面《回复函》的形式请求清算组协调申请人撤回强制清算的申请；但均未获得同意。2019年6月中旬，金龙公司全面停产；2019年7月，金龙公司全面启动对公司员工的解聘和债权债务的清理工作。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本诉中，原、被告双方对结欠货款金额8,327,007.6元均不持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大明公司主张金龙公司应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支付占用资金期间的利息（自起诉之日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本案反诉中，金龙公司主张大明公司构成违约，应予赔付违约金8,000,000元；大明公司抗辩《长期购销合作协议》的真实性存疑，但其不能提供反证加以证明，故对《长期购销合作协议》的成立，一审法院予以认定。大明公司抗辩反诉债权应在清算程序中先行申报，于法无据，抗辩不能成立。大明公司的强制清算系人民法院依法作出，与当事人的意志无关；公司清算案件裁定作出前，金龙公司已实际参与大明公司的管理，并因双方利益的高度关联在清算裁定作出后多次以大明公司名义提出自己的主张，其对《长期购销合作协议》履行期间大明公司被强制清算的客观情况，及其无法继续履行合同是知情的；根据情势变更原则，大明公司对此不应承担违约责任。故对金龙公司的反诉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反诉原告）江西金龙化工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反诉被告）乐平市大明化工有限公司货款8,327,007.6元及占用资金期间的利息（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即年利率3.85%计息，自2020年5月19日始计算至清偿完毕时止）；二、驳回被告（反诉原告）江西金龙化工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1,490元（乐平市大明化工有限公司缓交）、保全费5,000元（乐平市大明化工有限公司已交纳）、反诉费33,900元（江西金龙化工有限公司已交纳），合计110,390元，决定由被告（反诉原告）江西金龙化工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无证据提交。本院确认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认为，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强制清算受理后债权申报是否为债权人提起诉讼的前置程序；二、情势变更条款是否适用。一、关于强制清算受理后债权申报是否为债权人提起诉讼的前置程序的问题，涉及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二条的理解与适用，也涉及债权申报制度在自行清算、强制清算、破产清算中的异同。本院认为，强制清算受理后债权申报是债权人提起诉讼的前置程序。理由如下：（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为强制性规定，可作为裁判规范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规定：“清算组应当自成立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六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债权人应当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向清算组申报其债权。债权人申报债权，应当说明债权的有关事项，并提供证明材料。清算组应当对债权进行登记。在申报债权期间，清算组不得对债权人进行清偿。”从法律规范价值评判，第一，公司法不仅承担规范公司结构和行为的功能，而且需要为各方参与主体提供利益平衡框架和制度保障，公司法更是社会治理的重要机制。强制清算制度作为公司法的重要制度，其法律价值在于将被清算公司名下的各种生产要素和有效社会资源重新释放出来从而提高社会经济效率。债权申报程序是强制清算制度中的重要一环，是集约式审查债权的程序，对于提高强制清算的效率具有现实意义。若将前述规定理解为倡导性规范，则不能对债权人的行为形成有效约束，债权人不经债权申报任意提起诉讼，将严重损害强制清算制度的效率价值。第二，从法律调整利益主体的类型角度分析，该规范调整的是公司债权人之间、债权人与公司之间、股东与公司之间的利益；第三，从内外关系角度讲，该规范调整的不是公司内部的利益关系，而是涉及众多利益主体的外部规范，外部规范具有一体遵行、不得变动的强制力，借助此强制力实现各利益主体的公平保护或实现特定法律价值目标。强制性规范是法律为维护公共利益或实现特定法律价值而设立的规范，裁判机关可以依照职权直接适用。综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为强制性规范，应依法适用。（二）司法解释的补充规定，进一步明确债权申报是起诉的前置性程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二条规定：公司清算时，债权人对清算组核定的债权有异议的，可以要求清算组重新核定。清算组不予重新核定，或者债权人对重新核定的债权仍有异议，债权人以公司为被告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该规定是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的进一步补充，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共同构筑起债权申报程序中债权人权利保护与清算效率的平衡结构。该规范蕴含的精神仍然是债权人未经债权申报不得提起诉讼。第一，该规范包含了两层结构，一层是规范债权人的权利保护，另一层是规范债权人行使权利必须遵守特定方式或流程从而实现清算效率这一法律价值，债权人依法行使权利并不意味着债权人可以不遵守权利行使的方式或流程；第二，债权人未经债权申报也可以起诉，则将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产生冲突；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规定的债权申报程序涉及利益主体广泛，具有一定的公共性和外部性。公司、清算组、公司债权人和利害关系人应当遵循公司清算中的各项规则，上述司法解释基于此，进一步明确债权人起诉的前置程序是申报债权，对于清算核定的债权不服才可以起诉。（三）破产债权申报是救济制度，强制清算可参照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债权人应当在人民法院确定的债权申报期限内向管理人申报债权。”该法第五十八条规定：“依照本法第五十七条规定编制的债权表，应当提交第一次债权人会议核查。债务人、债权人对债权表记载的债权无异议的，由人民法院裁定确认。债务人、债权人对债权表记载的债权有异议的，可以向受理破产申请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三条规定：“债权人对清算组确认或者否认的债权有异议的，可以向清算组提出。债权人对清算组的处理仍有异议的，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人民法院应当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作出裁决。”此三个法律条文明确规定破产债权申报是债权人提起诉讼的前置程序。最高人民法院在《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第110条亦明确破产债权申报是债权人提起诉讼的前置程序。强制清算与破产清算同属于司法清算程序。从法律价值层面讲，公司强制清算与破产清算具有相同的功能，均是通过对公司债权债务的清理，达到消灭公司人格的目的；强制清算中的债权申报制度与破产清算中的债权申报制度在于实现债权人权益保护与强制清算或破产清算程序效率之间的平衡；债权申报制度在破产法律法规与公司法律法规中价值追求是一致的。是故，强制清算受理后，债权申报应当是债权人提起诉讼的前置程序。（四）债权人进行债权申报后才能提起诉讼的前置程序规定，适用于强制清算程序，更有利于公平保护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强制清算可避免自行清算的不足，清算组为法院指定，在法院的监督下实施清算，其清算行为相对其他清算方式公开、透明、规范。对采取强制清算方式清算公司债权债务的，债权人应当按照公司法及公司法相关解释的规定申报债权。当清算组对债权人申报的债权拒绝登记或不按债权人申报的债权登记时，债权人提出异议，清算组不予调整时，债权人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通过前置程序，不仅符合公司法的正当程序要求，亦说明债权人进行债权申报后才能提起诉讼的前置程序的合理性与正当性。具体到本案，金龙公司系金帆达公司设立的法人独资企业，大明公司由金帆达公司控股80.2%，大明公司系金龙公司的上游企业，大明公司与金龙公司在经营行为与利益上具有一定的关联性。在强制清算受理后，由律所组成的清算组代表大明公司对债权进行审查更具有效率。作为《长期购销合作协议》的签订主体，金龙公司对大明公司的经营及现状应当知情，理应知晓大明公司进入清算，理应向大明公司清算组申报《长期购销合作协议》产生的债权，但其不经申报而提起诉讼，并向法院提交大量记账凭证、往来明细账簿等证据材料，其对于未申报债权的行为也未作出合理说明，且多次书面要求强制清算申请人撤回强制清算申请、不停产清算等。本院认为，金龙公司不依法申报债权而提起诉讼，既损害了强制清算效率，又挤占了宝贵的司法资源，且因诉讼导致清算成本增加而间接损害了其他债权人利益，其行为构成权利滥用，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二条的规定。本院认为，对于金龙公司未经债权申报程序而提起的反诉请求不应进行实体审理，而应告知其进行债权申报并裁定驳回反诉。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金龙公司的反诉请求，不利于金龙公司的权利保护，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二、关于情势变更条款是否适用问题。《长期购销合作协议》订立时间为2017年4月15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规定，本案应适用法律事实发生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合同成立以后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对于一方当事人明显不公平或者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公平原则，并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确定是否变更或者解除。”根据该规定，情势变更适用的前提之一是当事人请求，当事人未请求适用情势变更条款时，法院不得主动适用。一审法院主动适用情势变更条款，于法无据。本院认为，因本案依法应裁定驳回金龙公司的反诉并告知其向清算组申报债权，故对于情势变更的法律事实是否存在、《长期购销合作协议》是否合法有效、违约责任是否成立等事项，本院不予审查。另外，关于裁判文书形式问题，虽然不是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但是对于规范诉讼行为、准确适用民事诉讼法律具有重要意义。本院认为，对于本诉与反诉合并审理，反诉须程序处理而本诉须实体处理时，应当分别以裁定书、判决书进行处理。对于一审的本诉，即大明公司提起的买卖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均未提出上诉，若不做处理，当事人对于本诉是否生效、是否可以执行产生疑惑，因此，为保护当事人权利的实现，强化法律文书的确定性、可执行性，对于一审的本诉，本院以（2021）赣02民终143号民事判决形式进行维持处理。对于金龙公司提出的反诉，其应向清算组申报债权而非提起诉讼，一审法院不应以判决书吸收裁定书进而以判决驳回金龙公司的反诉，而应依法另行做出裁定驳回反诉。理由如下：第一，判决书与裁定书具有不同的法律功能，适用范围也不相同，二者不能相互替代。第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明确了裁定书用于处理程序性事项，以判决书替代裁定书处理程序性事项并无法律依据。第三，对于本案本诉部分，以判决的方式处理，有利于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利，对于本案反诉部分，以裁定驳回起诉的方式处理，可以依法保护当事人的诉权。因此，对于本诉，以判决形式进行维持处理；对于反诉，以裁定形式驳回反诉。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之规定，裁定：一、撤销江西省乐平市人民法院（2020）赣0281民初161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驳回江西金龙化工有限公司的反诉。一审案件反诉费33,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7,800元，共计101,700元，退回江西金龙化工有限公司。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罗明华审判员  舒振亚审判员  徐文生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一日法官助理金勇胜书记员徐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