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苏01民终565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蒋婷婷，女，1981年7月30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鼓楼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南京金鹰购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江宁经济技术开发区正方中路199号。法定代表人：丁毅，该公司董事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鹰国际商贸集团（中国）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秦淮区汉中路89号。法定代表人：王恒，该公司董事长。以上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世杜,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以上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淑奎,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蒋婷婷因与被上诉人南京金鹰购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鹰购公司）、金鹰国际商贸集团（中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鹰商贸集团公司）网络购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8）苏0104民初7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7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蒋婷婷、被上诉人金鹰购公司、金鹰商贸集团公司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世杜、高淑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蒋婷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金鹰商贸集团公司未经上诉人同意，擅自修改金鹰购APP上的订单，并删除了250000积分，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利，已构成违法。本案并非一般的合同纠纷，而是消费者权益保护纠纷，一审法院将本案固定在合同纠纷的范畴内审理明显错误；二、一审法院认为金鹰购公司实施的修改订单及删除积分的行为，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金鹰商贸集团公司是金鹰购APP的开发方，完全有能力操作金鹰购APP的后台，进而修改订单和删除积分。金鹰购公司与金鹰商贸集团公司之间没有任何关于金鹰购APP后台管理的委托协议，无论实际后台操作者是谁，都应当代表的是金鹰商贸集团公司的行为；三、一审法院认为“500升600升值券，返250000积分”的活动系金鹰购公司员工操作失误，构成重大误解，缺乏证据证明。金鹰购公司一审中提交的所有证据均为案件发生后进行的公证，证据存在严重瑕疵，后台程序存在被修改的可能，微信记录也无法证明是否为当时的操作人员发送，且操作人员始终没有出庭作证，未查明案件的真实情况。在网络购物中，网络平台在某些时段以明显低于原价的价格，开展特价优惠、折扣、秒杀等促销活动较为常见，该行为亦是网络平台吸引消费者、提高知名度的常见营销手段。实际上，金鹰购APP上也经常推出“1元秒杀500”等活动。另一方面，囿于个人经验、年龄等条件，消费者与网络平台对网购商品的信息掌握并不对等，消费者对经营信息难以辨识，无从知悉网站是否存在标价失误、系统出错等情况。故在网站未有明显标示和提醒的情况下，上诉人在元旦假期这一特殊节日中看到金鹰购APP推出“500升600，返250000积分”时无法判断是该网站系统操作失误，还是网络平台开展的促销活动，基于对网购的一般认知及积分兑换细则中明确指出积分在每年年底自动清零的认知，上诉人认为该活动为网站的促销引流活动亦具有合理性。金鹰购公司称250000积分价值10000元以上，但该积分实际兑换的商品标价只有6000元左右，成本预估不足5000元。消费者用500元的价格，付出等待抢购的时间，抢购1：10左右的商品活动，完全符合日常促销活动的模式。且金鹰购公司对该活动期间的预想客流量为22万人，以此类活动吸引客流量，也属于合理营销模式。故该活动不满足重大误解的构成要件，金鹰购公司主张该活动存在重大误解，要求撤销合同，存在活动没有达到预期收益目的而反悔的极大可能。金鹰购公司、金鹰商贸集团公司辩称，一、金鹰商贸集团公司不是合同的相对方，也未实施任何修改订单删除积分的行为，金鹰商贸集团公司不是本案的适格主体；二、由于金鹰购公司员工误操作，将安全库存的500输入了积分系数一栏，导致在APP上发布的“500升600升值券”活动中出现了向消费者误返250000积分的意思表示，将会导致金鹰公司重大损失，该情形符合法律有关重大误解的规定，一审法院认定案涉网络购物合同属于重大误解因而撤销，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三、案涉网络购物合同因重大误解而撤销，金鹰购公司删除250000积分系依法维护公司合法权益的行为，并未侵犯上诉人的任何权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蒋婷婷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金鹰购公司、金鹰商贸集团公司返还10923元积分返利券至蒋婷婷金鹰会员卡；2.金鹰购公司、金鹰商贸集团公司在公开媒体上赔礼道歉；3.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由金鹰购公司、金鹰商贸集团公司承担；4.金鹰购公司、金鹰商贸集团公司赔偿蒋婷婷因维护权益所支出的律师费1000元。金鹰购公司反诉请求:撤销蒋婷婷与金鹰购公司间“[500升600]金鹰世界新年旺500升600升值券，购买返250000积分”的网购合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2月27日，建邺金鹰购物中心员工贺梦将“[500升600]金鹰世界新年旺500升600升值券12月29日10点开抢”的500份限时抢购活动企划方案按内部流程上报金鹰商贸集团公司员工杨姗姗；28日，杨姗姗将通过的企划方案“河西店升值券线上发放细则”，通过微信传送给贺梦，贺梦于当天将该方案通过微信传送给金鹰购公司员工李斌，李斌遂按照“河西店升值券线上发放细则”内容输入金鹰购APP系统后台的表格，在输入到安全库存一栏时，将本应输入到安全库存栏中的数字“500”，误输入到相邻的带有下拉对话框的积分系数一栏中，对话框收起后该栏恢复显示为“0”。李斌输入完成后，在复核时发现安全库存一栏显示为“0”，随即又在该栏中输入“500”。2017年12月29日，“[500升600]金鹰世界新年旺12月29日10点开抢”限时抢购活动在金鹰购APP上发布后，页面显示为“[500升600]金鹰世界新年旺500升600升值券12月29日10点开抢购买返250000积分”。蒋婷婷于当日10:27在金鹰购APP上以01712290081095号订单，通过微信付款至金鹰购公司，购买了“500升600升值券”，其金鹰电子会员卡获得600升值券的同时，还获得了250000积分。蒋婷婷于当日12:09将其金鹰电子会员卡上的所有的254460积分兑换成了10923元积分返利券。2017年12月29日13:20左右，建邺金鹰购物中心发现“返250000积分”问题，贺梦即与李斌通过微信联系，经核查发现在积分系数一栏中误操作输入了“500”。后金鹰购公司即通过金鹰购APP系统后台停止了“[500升600]金鹰世界新年旺12月29日10点开抢”限时抢购活动，对已通过金鹰购APP购买“500升600升值券”的客户，将其获得的250000积分或已将获得的250000积分兑换成积分返利券及商品的予以清零。2017年12月30日，金鹰购公司在金鹰购APP上发布了“2017/12/29页面积分误植致歉声明”，并在后续善后工作中以及本案庭审中，承诺给予蒋婷婷500积分返利券以示补偿。另查明，按照金鹰会员手册中的积分规则，250000积分可兑换10700元积分返利券。事发后，蒋婷婷经与金鹰购公司协商不成，委托律师诉讼，支付律师费1000元。金鹰购公司在2017年12月29日停止“[500升600]金鹰世界新年旺12月29日10点开抢”限时抢购活动时，将蒋婷婷的金鹰电子会员卡上，用所有254460积分兑换成了10923元积分返利券予以清零，本案庭审时，即表示已将多清除的223元积分返利券予以恢复，蒋婷婷对此未表示异议。蒋婷婷也表示用600升值券购买的商品，因已使用，如反诉成立，不要求退还商品。一审法院认为，蒋婷婷在金鹰购APP上购买“500升600升值券”，其付款记录显示收款方为金鹰购公司，说明合同相对方是金鹰购公司，合同相应权利义务应由金鹰购公司承担。金鹰商贸集团公司作为金鹰购APP的开发方，不是合同的相对方，因此不应承担合同权利义务。金鹰购公司以员工误操作导致其意思表示失真，属于重大误解为由，要求撤销合同,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意见（试行）》第七十一条规定，重大误解既包括表意人主动发出意思表示时的错误，也包括相对人受领他人意思表示时的理解错误。由此可以看出，金鹰购公司是符合重大误解主体要求的；金鹰购公司在开展“[500升600]金鹰世界新年旺12月29日10点开抢”限时抢购活动的内部审批流程及传送发布的原稿看，均没有“购买返250000积分”的内容，因其员工误操作致其在金鹰购APP上发布的意思表示被附加了“购买返250000积分”,引发纠纷；由于金鹰购公司“[500升600]金鹰世界新年旺12月29日10点开抢购买返250000积分”限时抢购活动共发布了500份要约邀请，按照金鹰会员积分规则，将导致5350000元的损失，从金鹰购公司角度看，不可谓不重大，因此，金鹰购公司在金鹰购APP上发布的“[500升600]金鹰世界新年旺500升600升值券12月29日10点开抢购买返250000积分”的要约邀请符合重大误解的构成要件，依法应准予撤销；蒋婷婷在金鹰APP上相应的01712290081095号订单亦应予以撤销。鉴于涉案合同被撤销，蒋婷婷已丧失请求返还10923元积分返利券的基础，故应驳回蒋婷婷关于返还10923元积分返利券的诉讼请求；鉴于涉案合同已履行，双方应相互返还财产、恢复原状，但蒋婷婷表示600升值券购买的商品已使用，不要求退还商品，且金鹰购公司已当庭表示愿补偿其500积分返利券，故涉案合同“500升600”部分维持现状,不再处理；鉴于涉案合同因金鹰购公司的过失被撤销，其应承担赔偿损失的责任。关于蒋婷婷要求金鹰购公司、金鹰商贸集团公司在公开媒体道歉的诉讼请求，金鹰购公司于2017年12月30日在金鹰购APP上刊登了“2017/12/29页面积分误植致歉声明”，已就误操作问题向参与“[500升600]金鹰世界新年旺500升600升值券12月29日10点开抢”限时抢购活动的客户表达歉意，故蒋婷婷要求金鹰购公司、金鹰商贸集团公司在公开媒体道歉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撤销蒋婷婷与南京金鹰购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在金鹰购APP上的01712290081095号订单；二、驳回蒋婷婷关于返还10923元积分返利券和在公开媒体道歉的诉讼请求；三、南京金鹰购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蒋婷婷的金鹰电子会员卡中充值500元积分返利券；四、南京金鹰购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蒋婷婷经济损失1000元人民币。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72元，反诉案件受理费25元，由金鹰购公司负担。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网络购物合同纠纷是指消费者通过网络交易平台购买、使用商品过程中，与商品经营者及网络交易平台产生纠纷形成诉讼的案件，其亦具有消费者权益纠纷的特性。根据蒋婷婷、金鹰购公司一审中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将本案案由确定为网络购物合同纠纷并无不当。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金鹰商贸集团是否应当承担责任；二、涉案网络购买合同是否存在重大误解，金鹰购公司能否以重大误解为由要求撤销涉案网络买卖合同。关于争议焦点一，金鹰商贸集团是否应当承担责任。合同具有相对性。本案中，蒋婷婷在金鹰购APP上“500升600升值券”销售页面提交订单并按照订单约定方式付款后，支付页面明确标注交易商户为金鹰购公司，足以产生排除其他合同相对方地位的法律效果，金鹰购公司应认定为案涉商品的销售主体。金鹰商贸集团虽为金鹰购APP的开发方，但并非涉案购物合同的相对方，蒋婷婷要求金鹰商贸集团承担责任的上诉意见，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七十一条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重大误解既包括表意人主动发出意思表示时的错误，亦包括相对人受领他人意思表示时的理解错误，但不包括受欺诈而致的错误。一般而言，重大误解应具备以下要件，一是须有意思表示且意思与表示不一致；二是表意人须有不符合事实的认知错误；三是表意人须无使表示与意思不一致之故意；四是错误与意思表示之间须具有因果关系；五是错误须在交易上被认为重大，即错误对表意人造成较大损失。本案中，“500升600升值券”限时抢购活动系金鹰购公司开展的常规促销活动，金鹰购公司在以往开展的类似促销活动中，从未出现过向消费者赠送250000积分的情况，而本次活动除“500升600升值券”外，还额外赠送250000积分，相当于消费者以500元现金，获得600元现金券及可兑换10700元积分返利券的250000积分。该促销力度之大前所未有，而金鹰购公司并未在宣传页面中对赠送250000积分这一重大优惠使用显著字体或以其他方式突出显示，相反，从金鹰购公司提供的本次活动细则、企划方案及传送发布的原稿来看，返还250000积分并未在方案中提及或说明，说明金鹰购公司没有向消费者赠送250000积分以作为吸引消费者的重要促销手段的本意，销售页面发出返还250000积分的意思表示与其真实意思表示不一致，金鹰购公司对返还250000积分这一涉及合同法律效果的重要事项存在着认识上的重大错误。经查明，金鹰购公司工作人员李斌在金鹰购APP后台操作时，将本应填写在安全库存项下的“500”输入至积分系数，输入完成复核时，又在安全库存一栏中输入“500”，故出现了返还250000积分的失误，导致本案纠纷的发生。金鹰购公司在发现涉案购物合同积分设置错误后，便立即采取措施，停止购买，冻结积分，发布积分误植致歉声明，足以认定金鹰购公司对涉案购物合同返还250000积分一项事实存在错误认知。按照金鹰会员手册的积分规则，一般情况下百货消费积分是按照1：1的比例赠送，部分按照5：1或10：1的积分，即使购买价值较大的房产，也是200000积分封顶，而参与本次活动的包括蒋婷婷在内的数百名消费者实际消费500元，如果按约向所有消费者赠送可兑换10700元积分返利券的250000积分，将给金鹰购公司造成数百万元的巨额经济损失。基于以上论述，金鹰购公司的真实意思是“500升600升值券”活动中消费者可以获得500积分，返还250000积分严重背离了其真实意愿，本案完全符合重大误解的构成要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行为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金鹰购公司对涉案合同内容存在重大误解，其要求撤销与蒋婷婷之间达成的网络购物合同的主张，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涉案合同被撤销，系金鹰购公司工作人员过失操作错误所致，金鹰购公司自愿补偿蒋婷婷500元积分返利券，已可弥补蒋婷婷因合同被撤销所造成的损失。如要求金鹰购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将造成合同双方当事人给付与对待给付明显不对等，有违公平原则。因此，对蒋婷婷主张金鹰购公司继续履行合同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支持。金鹰购公司已于2017年12月30日在金鹰购APP上就涉案事件误操作问题向参与“500升600升值券”限时抢购活动的消费者致歉，故对蒋婷婷要求金鹰购公司、金鹰商贸集团公司在公开媒体道歉的上诉请求，本院亦不予支持。综上，上诉人蒋婷婷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8元，由蒋婷婷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王剑飞审 判 员 王长春审 判 员 赵珺珉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 冯 莹书 记 员 苏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