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1民初1358号 原告：陈学东，男，1969年12月30日生，汉族，住上海市徐汇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高凤，上海市通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滨，上海市通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黄作庆，男，1965年3月4日生，汉族，住辽宁省大连市中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格豪，辽宁盛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惟仁，辽宁盛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大连承运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金州区华家街道敬业路17号 法定代表人：刘琨。 被告：大连天宝绿色食品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金州区拥政街道三里村624号 法定代表人：黄作庆，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东旭，男，大连天宝绿色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员工。 原告陈学东与被告黄作庆、大连承运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承运公司）、大连天宝绿色食品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宝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本院于2018年10月18日立案后，被告承运公司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管辖权异议，请求将本案移送至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管辖。本院于2019年1月14日作出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被告承运公司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被告承运公司就该裁定提出上诉。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3月20日作出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本院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19年11月2日、2020年3月16日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陈学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高凤、吴滨、被告黄作庆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格豪、被告天宝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东旭到庭参加诉讼。本案审理过程中，经本院院长批准，依法延长审理期限。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陈学东诉讼请求：1、判令黄作庆返还陈学东借款本金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110,000,000元；2、判令黄作庆支付陈学东利息（以本金110,000,000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标准计算，自2014年4月10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3、判令黄作庆向陈学东支付律师费930,000元；4、判令承运公司、天宝公司对黄作庆在上述诉讼请求中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事实及理由：2014年4月6日，黄作庆与陈学东签订两份《短期借款合同》，借款金额分别为6,050万元、4,950万元，共计1.1亿元。借款利率均为年利率30%，借款期限均为180天。同日，承运公司（原名大连承运投资有限公司）、天宝公司分别与陈学东签署《连带责任保证合同》，就上述《短期借款合同》项下黄作庆的还款义务为黄作庆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2014年4月10日，陈学东向黄作庆转账交付上述借款。借款到期后，黄作庆未能如约还款。2017年7月，天宝公司再次与陈学东签署《连带责任保证补充合同》，为黄作庆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2018年5月，陈学东与黄作庆、承运公司、天宝公司签署《还款补充协议》，确认黄作庆欠陈学东本金1.1亿元人民币及相应利息，承诺欠款不迟于2018年9月25日还清。2018年9月，陈学东与承运公司再次签署《连带责任保证合同》，承运公司再次明确对黄作庆的还款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因黄作庆未能向陈学东清偿借款，故起诉至法院，请求判如所请。 案件审理中，经本院释明，陈学东提出预备诉请，如涉案《连带责任保证合同》及《连带责任保证补充合同》被确认为无效，则请求判令：承运公司、天宝公司对诉请1-3项中黄作庆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50%的赔偿责任。事实及理由：根据担保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担保合同被认定为无效的，担保人应根据其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涉案保证合同上均加盖有公司印章，两公司存在管理过错。 被告黄作庆辩称：陈学东主张的欠款金额属实，但未还利息数额不实，黄作庆从2014年5月至2015年1月已累计归还陈学东利息3,044万元。陈学东主张的律师费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虽然双方的借款合同中对律师费有约定，但该笔费用并不是陈学东实现债权的必要费用，且陈学东诉请金额不实，要求黄作庆支付律师费不公平。合同中对律师费由败诉方承担的约定亦不明确，且并无司法解释规定律师费由被告承担。 被告承运公司辩称：承运公司对陈学东主张的借款合同和保证合同均不知情，对于涉案合同中承运公司公章被使用之行为亦不知情。虽然合同中盖有公司公章，但承运公司并未就此召开过股东会，没有任何形式的股东会决议，承运公司作为独立法人，对公司公章被他人使用并对外担保的行为概不知情，该担保行为无效。陈学东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承运公司不应对黄作庆的个人借款行为承担保证责任。 被告天宝公司辩称：对陈学东所主张的《短期借款合同》、《连带责任保证合同》和《还款补充协议》等涉及天宝公司为黄作庆债务提供保证的事情，以及天宝公司公章被使用之行为，天宝公司均不知情。天宝公司作为上市公司，为其股东提供担保，必须由股东大会审批，且该担保事项必须在指定媒体上予以公开披露。天宝公司为黄作庆的借款提供担保是否经股东大会决议，理应成为担保权人陈学东应当知道的内容。陈学东作为债权人对于担保人提供的担保是否经过股东大会决议负有审查义务，其在接受天宝公司担保时应审查公司章程，并根据章程的规定要求公司出具同意担保的股东大会决议。陈学东无证据证明其要求黄作庆出具天宝公司的股东大会决议，显然具有过错。陈学东仅因黄作庆系天宝公司法定代表人及加盖公司公章即信赖天宝公司的担保行为，未尽到审慎注意义务，不属于受法律保护的善意相对人。黄作庆超越权限订立合同的行为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涉案合同及协议中涉及天宝公司保证责任的条款应认定为无效，天宝公司不应对黄作庆的个人借款行为承担保证责任。 本案审理中，各方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及答辩意见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现本院认定如下事实： 2014年4月6日，黄作庆与陈学东签订两份《短期借款合同》，借款金额分别为6,050万元、4,950万元，共计1.1亿元。借款利率均为年利率30%，借款期限均为180天。两份合同第六条“法律适用及争议解决”条款均约定：“……本合同在履行过程中发生争议，可以通过协商解决，协商不成，向本合同签约地人民法院起诉。在诉讼期间，本合同不涉及争议部分的条款仍须履行，由此发生的委托律师费及诉讼费、保全费等所有费用均由违约方承担”。 同日，大连承运投资有限公司、天宝公司分别与陈学东签署《连带责任保证合同》，就上述《短期借款合同》项下黄作庆的还款义务，为黄作庆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两份《连带责任保证合同》第4条“保证责任的范围”条款均约定“4.1、在本合同项下，保证人保证责任的范围，于主合同项下主债务人对债权人所承担的义务和责任相一致，包括但不限于：4.2、主债务人在主合同项下所承担的其他任何义务；4.3、债权人因追究主债务人及保证人的违约责任、实现债权所支出的一切合理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或仲裁费、因诉讼或仲裁所支出的律师费、旅差费等。下同）”。大连承运投资有限公司、天宝公司均在《连带责任保证合同》上加盖公司印章。 2014年4月10日，陈学东向黄作庆转账交付上述借款。 2014年5月至11月，黄作庆通过他人银行账户每月向陈学东转款300万元，2015年1月通过他人账户向陈学东转款944万元，共计3,044万元。 2017年7月18日，天宝公司与陈学东签署《连带责任保证补充合同》，为黄作庆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合同中就主债权的本息数额进行了确认。天宝公司在合同上加盖公司印章。 2018年5月8日，陈学东与黄作庆、承运公司、天宝公司签署《还款补充协议》，再次就黄作庆尚欠陈学东的本金1.1亿元及利息进行确认。承运公司、天宝公司在协议落款“甲方（即黄作庆）无限连带担保责任方”处加盖公司印章。 2018年9月8日，陈学东与承运公司签署《连带责任保证合同》，承运公司再次明确对黄作庆前述《短期借款合同》中的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本院另查明，2018年9月8日，承运公司召开股东会议，会议应到股东3人，实到股东2人，出席会议的股东黄作庆、牛某持有公司总股数的98.75%。该次会议通过以下决议“同意本公司大连承运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作为连带担保责任人，为黄作庆在2014年4月6日向陈学东两笔借款分别为4,950万元和6,050万元，合计借款11,000万元人民币（大写壹亿壹仟万元整）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并签订《连带责任保证合同》”。 2018年10月10日，陈学东与上海市通浩律师事务所签订《法律服务委托协议》，约定该所代理陈学东与黄作庆、承运公司、天宝公司民间借贷案件进行诉讼，协议约定的律师代理费为93万元。2018年12月3日，陈学东向上海市通浩律师事务所支付律师费93万元。 本院再查明，承运公司为有限责任公司，原名大连承运投资有限公司，于2016年5月9日进行公司名称变更。涉案各份协议签订时，黄作庆为承运公司法定代表人，持有公司75%的股份。天宝公司为上市公司，黄作庆为该公司股东、法定代表人。 上述事实，由陈学东提交的《短期借款合同》、《连带责任保证合同》、个人账户汇总信息清单、《还款补充协议》、《连带责任保证补充合同》、《法律服务委托协议》、《股东会决议》、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询结果、中国建设银行单位客户专用回单、上海增值税普通发票、黄作庆提交的银行转账凭证等证据以及当事人的陈述予以佐证。 本案审理过程中，各方当事人确认：2014年5月至11月，黄作庆通过他人银行账户每月向陈学东转款300万元，2015年1月通过他人账户向陈学东转款944万元，共计3,044万元，用于偿还本案借款所涉2014年4月10日到2015年7月31日的利息，全部本金尚未归还。 本院认为，本案中，黄作庆与陈学东签订《短期借款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 第一，就借款本金。黄作庆确认2014年4月10日收到两份《短期借款合同》项下的出借款项11,000万元，并确认上述款项尚未归还。现借款已到期，对于陈学东要求黄作庆归还借款本金11,000万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第二，就借款利息。《短期借款合同》约定借款180天内年利率30%，所有逾期的借款本金及利息按所欠金额每日千分之二加收罚金。现陈学东按照年利率24%为标准诉请黄作庆偿还未归还本金的利息，于法无悖，本院予以支持。各方在本案审理中一致确认黄作庆已支付的3,044万元用于偿还系争借款截止至2015年7月31日的利息，故黄作庆应当自2015年8月1日起按照年利率24%的标准支付陈学东利息。 第三，就律师费。《短期借款合同》约定律师费等一切费用均由违约方承担。现黄作庆未按时归还借款本息，存在违约行为，陈学东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其实际支出律师费93万元，且该费用并未超过律师服务收费政府指导价的范围。因此，对于陈学东要求黄作庆支付律师费93万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第四，就承运公司的保证责任。承运公司先后两次与陈学东签订《连带责任保证合同》，承诺对黄作庆涉案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并在《还款补充协议》中作为连带责任保证方盖章。陈学东出示的承运公司股东会决议可证实其作为债权人已就承运公司提供的保证责任尽到了审查义务，故在案承运公司与陈学东签订的《连带责任保证合同》合法有效，承运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保证责任。但本院注意到，承运公司2018年9月8日股东会仅就该公司为黄作庆在2014年4月6日向陈学东借款的本金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形成决议，故承运公司应仅就本案所涉本金部分承担保证责任。 第五，就天宝公司的保证责任。天宝公司作为上市公司，根据法律规定，其为实际控制人或者股东提供担保，须经股东大会决议，且根据相关法律和监管要求，上市公司该类决议须进行公告，债权人在签订合同时有多种途径可以审查股东大会是否召开，而陈学东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天宝公司曾就担保事项召开股东大会决议，故涉案由天宝公司盖章的保证合同未经该公司作出有效决议，应属无效。陈学东订立合同时未就天宝公司的相关决议进行审查，未尽到必要的审查义务，主观上具有过错，其要求天宝公司对黄作庆的涉案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第六，就天宝公司在本案中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规定“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债务人、担保人、债权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主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债权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债权人的经济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债权人、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本案中，涉及天宝公司的担保行为虽系无效，但黄作庆作为天宝公司法定代表人在《连带责任保证合同》、《连带责任保证补充合同》、《还款补充协议》等协议上签字并加盖天宝公司印章，对于上述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天宝公司均未能及时发现和制止，存在管理不当的过错，其应就因担保合同无效导致陈学东信赖利益受损承担赔偿责任。由于陈学东对担保合同无效也负有审查不严的过错责任，故天宝公司应承担的赔偿责任的范围为黄作庆不能清偿债务部分的50%。天宝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向黄作庆追偿。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十八条、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黄作庆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陈学东借款本金11,000万元； 二、被告黄作庆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原告陈学东自2015年8月1日起，以11,00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计算至借款清偿之日止的利息； 三、被告黄作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陈学东律师费93万元； 四、被告大连承运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对被告黄作庆上述第一项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被告大连承运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被告黄作庆追偿； 五、被告大连天宝绿色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应就被告黄作庆上述第一至三项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向原告陈学东承担50%的赔偿责任。大连天宝绿色食品股份有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向被告黄作庆追偿； 六、驳回原告陈学东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199,983.33元，由被告黄作庆、大连承运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共同负担1,047,783.33元，原告陈学东负担152,200元。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黄作庆、大连承运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共同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丁 慧 审 判 员  陈 敏 人民陪审员  黄秀佩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文静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担保合同另有约定的，按照约定。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债务人、担保人、债权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当事人在保证合同中约定保证人与债务人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为连带责任保证。连带责任保证的债务人在主合同规定的债务履行期届满没有履行债务的，债权人可以要求债务人履行债务，也可以要求保证人在其保证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四、《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一条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追偿。五、《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章程对投资或者担保的总额及单项投资或者担保的数额有限额规定的，不得超过规定的限额。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前款规定的股东或者受前款规定的实际控制人支配的股东，不得参加前款规定事项的表决。该项表决由出席会议的其他股东所持表决权的过半数通过。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主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债权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债权人的经济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债权人、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担保人因无效担保合同向债权人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债务人追偿，或者在承担赔偿责任的范围内，要求有过错的反担保人承担赔偿责任。担保人可以根据承担赔偿责任的事实对债务人或者反担保人另行提起诉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