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京03民终298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国能中电节能环保技术股份有限公司（执行案外人），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科兴路9号116室。法定代表人：白云峰，董事长兼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求实，男，1988年5月25日出生，北京国能中电节能环保技术股份有限公司法务部副经理，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凯智，男，1977年10月20日出生，北京国能中电节能环保技术股份有限公司采购经理，住辽宁省大连市沙口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郭秋红（申请执行人），女，1961年10月11日出生，住北京市西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岩，北京市西城区什刹海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原审第三人：北京茨浮电气有限公司（被执行人），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王四营乡道口村东138号。法定代表人：肖登奎。委托诉讼代理人：方小斌，男，1971年11月10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任艳林，女，1979年11月13日出生,住北京市西城区。原审第三人：北京茨浮测控技术研究所（被执行人），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张镇良山村东路临123号。法定代表人：肖登奎。委托诉讼代理人：方小斌，男，1971年11月10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任艳林，女，1979年11月13日出生，住北京市西城区。上诉人北京国能中电节能环保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能中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郭秋红、第三人北京茨浮电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茨浮电气公司）、北京茨浮测控技术研究所（以下简称茨浮研究所）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3民初134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国能中电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中止执行(2016)京0113执4760号执行裁定书，对被冻结的从茨浮电气公司账户已经转账进入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顺义法院）全国执行网络查控系统账户中的114232.68元不予执行，并返还给国能中电公司。事实与理由：第一，国能中电公司因操作失误将钱款汇入茨浮电气公司账户，收汇款双方无转移相关款项所有权的意思表示，汇款仅属于事实行为，所有权并未转移；第二，本案情况特殊，不应适用货币占有即所有的推定原则，茨浮电气公司的账户已被冻结，其并未实际占有涉案款项；第三，因操作失误汇入的39万元未与茨浮电气公司账户原有款项发生混同，账户内款项权利界定清晰。综上，在本案被顺义法院划拨的137000元中，有114232.68元不属于茨浮电气公司的财产，而是国能中电公司的财产，国能中电公司对此享有实体权利，顺义法院应对此不予执行，并返还给国能中电公司。郭秋红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第一，在法院冻结茨浮电气公司的账户后，该账户内仍有多笔钱款进出，并不是只有国能中电公司转入的这一笔39万元，故账户内的钱款已经发生混同，无法区分，由于货币占有即所有，账户内的钱款应属茨浮电气公司所有；第二，国能中电公司所称39万转账系错误汇款的理由也不成立，茨浮电气公司与案外人北京茨浮节能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茨浮节能公司）的账户、开户行均不相同，且国能中电公司与茨浮电气公司之间一直有业务往来，之前也多次汇款至茨浮电气公司账户；第三，茨浮电气公司与案外人茨浮节能公司实际是关联公司，是茨浮电气公司、茨浮研究所为转移财产、逃避债务成立的公司。第三人茨浮电气公司、茨浮研究所述称：不同意一审判决，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我们认为我们构成不当得利。国能中电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对被冻结的从茨浮电气公司账户已经转账进入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全国执行网络查控系统账户中的相关13.7万元不得执行。2.诉讼费用由郭秋红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顺义法院于（2016）京0113民初172号郭秋红诉茨浮电气公司、茨浮研究所劳务合同纠纷案件中判决如下：茨浮电气公司、茨浮研究所共同给付郭秋红劳动报酬共计十三万零二百七十七元零九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执行，茨浮研究所与茨浮电气公司对上述款项互付连带给付义务。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6）京03民终07238号案件判决维持（2016）京0113民初172号民事判决书。郭秋红依据(2016)京03民终07238号在顺义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案号为(2016)京0113执4760号。顺义法院于2017年2月22日作出（2016）京0113执4760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划拨茨浮电气公司存款137000元。后国能中电公司于2017年6月26日对执行标的提出书面执行异议。顺义法院出具（2017）京0113执异35号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国能中电公司提出的案外人异议。2016年1月14日，国能中电公司与茨浮电气公司签订《唐山开滦东方发电有限责任公司1、2#机组超低排放提效项目高压变频改造设备采购合同》，约定合同标的为高压变频（改造）2套，合同总价为44万元，卖方茨浮电气公司的联系电话为01067207313。国能中电公司与茨浮电气公司均认可该合同履行完毕。2017年1月20日，国能中电公司与茨浮节能公司签订《唐山开滦东方发电有限责任公司1、2#机组超低排放提效项目高压变频设备采购合同》，合同标的物为高压变频设备2台（3375KVA），合同总价为130万元，卖方茨浮节能公司的联系电话为01067207313。上述两个合同签章页中，茨浮节能公司和茨浮电气公司的注册地址、开户银行、账号、纳税人登记号、资料往来地址及合同执行人联系方式均不同，但卖方联系电话相同。对于电话一样，国能中电公司表示：（1）“茨浮电气公司做不了就得找茨浮节能公司”；（2）我公司与茨浮节能公司的涉诉合同签章页的茨浮节能公司的信息是我公司人员谭凯智录入。茨浮节能公司员工房×出庭陈述：（1）我参与了茨浮节能公司部分工商登记成立的过程，茨浮节能公司工商登记的电话为01067207313；（2）我公司业务上的老板张勇之前与茨浮电气公司合作，用茨浮电气公司的技术，我公司成立后，不再用茨浮电气公司的技术，也与茨浮电气公司没有关系了；（3）我公司与国能中电公司的涉诉合同签章页的我公司的信息是我本人录入的；（4）我公司注册电话01067207313刚开始可以联系到我公司，现在不清楚。茨浮电气公司账号×××账户在2017年1月12日余额23027.32元，在2017年2月17日进账39万元(对方户名为国能中电公司)，余额413027.32元，于2017年2月17日发生四笔出账各15元，于2017年2月18日出账200元，于2017年2月22日向“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全国执行网络查控系统账户”转账137000元，于2017年2月27日和28日分别出账15元和200元，于2017年3月1日向国能中电公司退款26万元，退款后余额15552.32元，于2017年3月21日利息进账46.97元，于2017年3月23日和27日分别出账90元和15元。茨浮电气公司认可其2017年2月17日收到国能中电公司的39万元款项属不当得利。郭秋红主张茨浮电气公司与唐山开滦东方发电有限责任公司签定有长期的能源管理合同。茨浮电气公司表示：（1）茨浮电气公司将设备卖给张勇，张勇在外以茨浮电气公司的名义做业务；（2）茨浮电气公司与唐山开滦东方发电有限责任公司是否有长期的能源管理合同，张勇最清楚，茨浮电气公司法定代表人肖登奎不清楚。国能中电公司表示希望涉诉13.7万元解封，并表示其后第三人只须将其中13万元返还国能中电公司。一审法院认为，国能中电公司与茨浮节能公司所签定的涉诉合同相较国能中电公司与茨浮电气公司在先签定的合同，签章页中茨浮节能公司与茨浮电气公司作为卖方的注册地址、开户银行、账号、纳税人登记号、资料往来地址及合同执行人联系方式均不同，但卖方联系电话相同。公司作为经济活动的主要主体，对于大额合同理应审慎，并也应当有能力做到审慎。对于卖方联系电话相同，国能中电公司与茨浮节能公司均应明知。国能中电公司已从茨浮电气公司得到退款26万元，但国能中电公司起诉状中所写的支付错误要求返还的金额对应涉诉被冻结账户转账进顺义法院全国执行网络查控系统账户的137000元，未对应39万元扣除26万元后的13万元。茨浮电气公司表示以茨浮电气公司名义在外做业务的张勇最清楚，茨浮电气公司与唐山开滦东方发电有限责任公司之间是否有长期能源管理合同。张勇被称为茨浮节能公司业务上的老板。涉诉两个合同均为向唐山开滦东方发电有限责任公司提供相关设备。国能中电公司、茨浮电气公司、茨浮节能公司之间的业务往来情况不应影响到郭秋红的权利。案外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案外人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货币为种类物。国能中电公司2017年2月17日向茨浮电气公司账户汇款39万元，当时茨浮电气公司有账户余额二万余元。然后，且在涉诉137000元被转账进入顺义法院全国执行网络查控系统账户之前，茨浮电气公司的账户已经发生了多笔出账。在茨浮电气公司向国能中电公司退款26万元后，茨浮电气公司账户中仍有15552.32元。根据本案具体情况，上述39万元与茨浮电气公司账户的原有款项已经实际发生混同。国能中电公司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对于国能中电公司要求停止对涉诉从被冻结账户转账进入顺义法院全国执行网络查控系统账户的款项进行强制执行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判决：驳回北京国能中电节能环保技术股份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040元，由北京国能中电节能环保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为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此类案件是案外人主张对执行标的具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权利，而起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决不对该标的采取执行行为的案件，其核心争点在于案外人针对执行标的是否拥有权利，该权利能否排除执行。本案中，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及案件事实，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执行阶段的案外人国能中电公司是否有权要求排除法院对被执行人茨浮电气公司名下相关存款账户内款项的强制执行。该焦点之解决，根据此类案件之特点及国能中电公司主张之理由，应具体包括以下四个问题：其一，本案中是否存在国能中电公司错误汇款的事实；其二，假设国能中电公司确系错误汇款，其主张返还相应款项的请求权基础是否为所有权；其三，本案中该笔汇款是否存在国能中电公司主张的特定化的事实及其法律后果；其四，国能中电公司的返还请求权有无优先性，能否阻却执行。以下依序阐述。一、本案中是否存在国能中电公司错误汇款的事实。依据现行法律规范，案外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国能中电公司提起本诉的事实理由之一即其向茨浮电气公司转账汇款39万元系误操作，故茨浮电气公司无权保有该款项。就此事项，国能中电公司应提供相应证据予以佐证，不能证明或未达到法定证明标准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败诉后果。就此本院认认为，国能中电公司作为商事活动主体，行事自应谨慎，特别是本案所涉之汇款事项，自当先行反复验证无误后划款才符合常理，其主张汇款系误操作，与常理不符，其亦未就其主张的“错误”一节提供充分证据，如汇款原因、汇款之正确对象与数额、错误之原因、错误之外在表现等，而双方之前即有业务及款项往来，国能中电公司在汇款之后又未迅速主张返还，而是时隔多日，在法院采取执行划款措施之后才提出异议。故本院认为，其关于错误汇款的事实主张证据不足，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此事实基础既不存在，国能中电公司关于双方无转移所有权的意思表示，汇款仅属于事实行为的主张自不能成立，但即使该事实为真，其上诉主张亦不能成立。二、假设国能中电公司确系错误汇款，其主张返还相应款项的请求权基础是否为所有权。国能中电公司上诉主张其虽错误划款，但其对于该款项仍具有所有权，故可追索返还。就此，本院认为，国能中电公司仅享有不当得利之债权请求权，而无基于所有权的物上请求权，原因在于：首先，存款货币不是物权法上的物权客体。货币是用于交易的一般等价物，是具有高度流通性、替代性的种类物。现代货币是一种纯粹的交换价值的表征，其又可分为现金货币与存款货币。前者一般指纸币、硬币这样的有形物，其具有物的属性，属于动产中的特殊种类物，受物权法调整；后者则指银行账户之户主对于自己名下账户内的资金，可基于与银行的支付服务关系等进行转账等操作，实现货币的交易媒介与支付结算功能，故其仅为记账符号，并非有形物，也不是物权法上所认可的无线电频谱资源等无形物，故不属于物权法上所有权的客体；其次，存款人对存款货币不具有所有权，只有针对银行的债权。现金货币的拥有者将现金存入银行之后，其失去占有，存入的货币进入银行金库并与其他货币混合，银行获得所有权，银行账户的户主不再保有所有权，而是取得对银行的债权，其汇款转账等操作也是债权的移转，只有取现类的操作才能就“新的”现金货币获得所有权。故此时虽然存款货币的相关权益归户主“所有”，但这并非物权法上的所有权；再次，权利人对货币失去占有的，不再享有所有权。就存款货币的性质，学说上确实存在“存款人所有权说”与“存款人债权说”的不同观点。但无论采取何种学说，“占有即所有”的货币权利归属判断法则均可适用。“占有即所有”法则本针对的是现金货币，其作为特殊种类物可以适用法律中关于动产的调整规则，并依据其高度流通性的特征而适用这一法则。当前，这一法则已被广泛运用于存款货币的权属判断之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即规定，对银行存款，应按照金融机构登记的账户名称判断其是否系权利人。国能中电公司所持本案不应适用此规则之主张，不能成立。账户之户主在款项汇出之后，其失去对存款货币的占有，即失去了控制权，也失去了对“所有权”或“债权”的“所有”。故本案中，即使国能中电公司原先拥有对存款的所有权，基于其已经汇出款项的事实，其亦已经失去占有，也就不再保有所有权，更无要求返还的物上请求权；最后，错误汇款形成不当得利的债权请求权。在没有基础对价关系的情况下，错误汇款（包括主体错误、金额错误、性质错误等类型）在汇款人与收款人之间应形成给付型不当得利关系，属于债的关系，汇款人的回复请求权为债权请求权，而非物上请求权。综上，假设国能中电公司确有错误汇款之实，其失去的亦非对存款的所有权，而是对银行的债权，所得主张者亦非基于所有权的物上请求权，而是对收款人的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该权利为一般性债权，并不足以阻碍执行。三、本案中该笔汇款是否存在国能中电公司主张的特定化的事实及其法律后果。依据民法学法理，特定化是种类物变为特定物之关键，亦为给予特殊保护之基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规定，债务人或者第三人将其金钱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等形式特定化后，移交债权人占有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债权人可以以该金钱优先受偿。以此为代表，特定化问题成为判断金钱、存款等是否具有专属性、优先性之关键。本案中，国能中电公司向茨浮电气公司的账户汇款39万元，该账户虽被查封，但该款项并未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等形式特定化，茨浮电气公司名下账户中原有存款二万余元，且该账户此后亦发生多笔出账，在茨浮电气公司向国能中电公司退款26万元后，该账户中仍剩有款项。故本院认为，该笔款项与茨浮电气公司名下存款账户内的原有款项已经混同，国能中电公司所持该账户中钱款权属清晰，未发生混同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其汇出的款项既未特定化，其要求优先保护而取回的主张亦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四、国能中电公司的返还请求权有无优先性，能否阻却执行。就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而言，主张自身权利优先而可排除执行的案外人应当证明其权利具有相应优先的要素。本案中，国能中电公司主张错误汇款而未能证明该事实之存在，其对于自身名下账户内的存款货币已经因为转账汇款到茨浮电气公司名下而失去占有，该款项与茨浮电气公司账户内其他货币已经混同，不具有特定化之表征，故国能中电公司并不享有对相应款项的所有权及相应的物上请求权，其对茨浮电气公司仅得行使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且该请求权为一般性债权，并无优先于申请执行人之处。故国能中电公司对本案中的执行标的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对其要求排除法院对茨浮电气公司名下存款账户内款项的强制执行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处理适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国能中电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584元，由北京国能中电节能环保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黄海涛审 判 员 万丽丽审 判 员 杨 夏二〇一八年五月四日法官助理 杨俊逸书 记 员 王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