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06民终117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通用基础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人民东路887号尚东国际商务中心6幢0204室。法定代表人：钱灿光，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任菲菲，北京市隆安（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剑，江苏法德东恒（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百安谊家商业发展（江苏）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港闸开发区永兴路18号。法定代表人：洪清俊，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秋怡，女，该公司法务人员。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昆帝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崇川区新城桥街道段家坝路8号108室。法定代表人：成学祥，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炳达，北京炜衡（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江苏通用基础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通用公司）与被上诉人百安谊家商业发展（江苏）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安谊家公司)、被上诉人南通昆帝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昆帝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2019）苏0611民初40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通用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百安谊家公司、昆帝公司支付以年利率24%计算的逾期工程款利息1302332.21元；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百安谊家公司、昆帝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确定逾期付款利息数额时无视双方对逾期付款利息的明确约定，仅判决昆帝公司支付30万元的利息，有违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一审法院的调减违约金甚至低于法定的24%的利率，既与法律规定不符，也造成了双方当事人的利益失衡。通用公司在2015年垫资完成两项工程，但昆帝公司直到2019年1月31日才将工程款本金支付完毕，未有一期依约定的时点支付。其拖延付款行为严重损害了通用公司的合法权益。一审法院对年利率24%以内的部分不予支持，适用法律不当。查阅一审庭审笔录，昆帝公司从未作出要求调减违约金的主张。一审法院却自行调整，与法相悖。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通用公司履行合同时均与百安谊家公司的项目经理洪世贵沟通，从未与昆帝公司有过任何接触。两合同的签订地点均在百安谊家公司，签约人员都是洪世贵。合同的结算、工程款的支付、违约处理等均与洪世贵联系。以上情况证明百安谊家公司为合同的实际履行人，昆帝公司除起防火墙作用外，对两项目无任何履行或者参与行为。一审法院未能查明此事实，未判决百安谊家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是错误的。昆帝公司答辩称，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合同约定的逾期利息虽名为利息，其实是违约金。在违约金过高时，当事人可以请求法院予以调减。昆帝公司在一审中陈述工程款和利息已付清，不再支付利息，已包含调减利息的意思。二、一审法院对百安谊家公司的法律地位认定正确。百安谊家公司是工程的发包人，只应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但百安谊家公司已付清工程款，故不应承担责任。百安谊家公司答辩称，案涉工程系昆帝公司发包给通用公司施工，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理，通用公司只能向昆帝公司主张权利。尽管此前通用公司与百安谊家公司签订了《坑基支护合同》《桩基施工合同》，但事后通用公司又与昆帝公司签订同样的分包合同。昆帝公司实际履行了合同。洪世贵原受聘于昆帝公司，代表昆帝公司与通用公司签订并履行合同。施工完毕后，为了工序的有效衔接和顺利推进，百安谊家公司仅委托洪世贵代为处理验收事宜。而且，一审中通用公司提供的协议书、催款函等相对方都是昆帝公司。工程款的结算、支付的主体也是昆帝公司。通用公司与百安谊家公司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二、百安谊家公司作为发包方，已向承包方支付了全部工程款，并得到昆帝公司的确认。昆帝公司的逾期利息属于违约责任的范畴，通用公司无权要求百安谊家公司对此承担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通用公司向一审法院诉讼请求：1.判令昆帝公司向通用公司支付桩基工程合同第三期工程款逾期付款利息576171.52元（以3710000元、2210000元、1210000元、210000元、151922元为基数，分别自2018年2月21日起至2018年6月11日止，2018年6月11日起至2018年7月19日止，2018年7月19日起至2018年11月15日止，2018年11月15日起至2019年7月29日，2019年1月11日起至2019年7月29日止，按0.0008/天的标准计算）和基坑支护合同第三期工程款逾期利息1010210.44元（以3210000元、1710000元、63883元、773883元、135805元为基数，分别自2018年3月16日起至2018年8月23日止，2018年8月23日起至2019年4月23日止，自2019年1月11日起至2019年4月23日止，2019年4月23日起至2019年7月29日止，2019年7月29日起至2019年7月31日止，按0.001/天的标准计算），合计1586381.96元；2.判令南通港闸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港闸房产公司）对昆帝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3.本案诉讼费由昆帝公司、港闸房产公司承担。一审法院查明事实：2014年10月25日、2014年11月5日，港闸房产公司与通用公司分别签订了《坑基支护施工合同》《桩基施工合同》各一份，约定港闸房产公司将位于南通市永怡路南、长华路西（北大街）CR13032地块国际电器城（暂定名）静力压桩工艺施工、打灌注桩工程和坑基支护工程发包给通用公司施工。2014年11月15日和2015年1月15日，昆帝公司（发包人）与通用公司（承包人）签订了《桩基分包合同》和《坑基支护施工合同》各一份，约定昆帝公司将静力压桩工艺施工、打灌注桩工程和基坑支护工程分包给乙方施工，静力压桩工艺施工、打灌注桩工程合同工期为82天（在2015年2月18日前必须打完所有工程桩），基坑支护工程合同工期为35天，合同价款分别为12000000元、5300000元；工程结束一周承包人开具相应发票后，付合同总价的30%；工程竣工验收合格满三个月承包人开具相应金额发票后，付结算总价的30%（无息）；余款在工程验收合格后满二年半无质量问题，承包人开具相应金额发票后付清（无息），发包人无正当理由不按合同支付工程款，超期付款的超期付款部分的价款上述两项工程分别按每天万分之八和万分之十计息。上述两份合同签订期间，港闸房产公司与昆帝公司于2014年12月8日，签订了《国际电器城（暂定名）工程施工合同》一份，约定港闸房产公司将位于南通市永怡路南、长华路西（北大街）CR13032地块国际电器城（暂定名）的土建、幕墙和安装工程发包给昆帝公司施工，合同总价120000000元（暂定）。合同签订后，通用公司即组织人员、机械进行了施工，桩基工程施工起止时间为2014年11月28日至2015年2月6日，桩基工程于2015年8月21日验收合格；基坑工程于2015年9月16日验收合格。2016年11月8日，昆帝公司与通用公司就案涉工程进行了结算，经审定桩基工程款为12151922元、基坑支护工程款为5363883元，合计17515805元。2016年11月21日，昆帝公司（甲方）与通用公司（乙方）达成了《协议书》一份，载明：因本工程结算中甲方未要求乙方支付基坑支护工程工期延误的罚款，乙方承诺，“（1）不再要求甲方支付未能按合同要求支付已支付工程款延期付款的利息；（2）甲乙双方于2015年1月15日签订的《坑基支护分包合同》第14条的中“余款在坑基支护验收合格后满二年半无质量问题，承包人开具相应金额发票后付清（无息），发包人无正当理由不按合同支付工程款，超期付款的，超期付款部分的价款按每天万分之十计息”和2014年11月15日签订的《桩基分包合同》第26.1条中“余款在桩基验收合格后满二年半无质量问题，承包人开具相应金额发票后付清（无息），发包人无正当理由不按合同支付工程款，超期付款的，超期付款部分的价款按每天万分之八计息”，如剩余工程款的支付时间延期在三个月之内，乙方不再要求甲方按照上述合同约定支付延期付款利息。2018年7月31日，通用公司向昆帝公司发出了《催款函》一份，告知昆帝公司目前尚欠工程款3635755元，按照协议约定桩基工程款应当在2018年2月22日前付清，基坑支护工程款于2018年3月17日之前付清，根据合同约定逾期付款应支付利息，按合同约定两项工程欠款至目前已产生利息。2019年1月30日，通用公司向昆帝公司出具了《工程款结清证明》一份，载明收到昆帝公司最后一笔工程款1135805元，至此已足额收到昆帝公司支付的全部工程款17515805元，该项目工程款已全部结清。一审法院另查明，昆帝公司于2015年2月、2015年7月3日、2015年7月10日、2015年8月14日、2015年12月31日、2016年1月27日、2016年5月12日、2016年6月24日、2018年5月16日、2018年6月11日、2018年7月19日、2018年8月23日、2018年10月24日、2018年11月5日、2019年1月31日通过银行转账或承兑汇票的方式分别向通用公司支付了3000000元、500000元、500000元、1690000元、200000元、3000000元、1000000元、490000元、1000000元、1500000元、1000000元、1500000元、500000元（汇票到期日2019年4月23日）、500000元（汇票到期日2019年4月23日）、1135805元（其中1000000元的汇票到期日为2019年7月29日，135805元的汇票到期日为2019年7月31日），合计17515805元；通用公司于2015年6月5日向昆帝公司开具了计17300000元的发票，于2019年1月11日开具了63883元、151922元的发票。2018年8月29日，昆帝公司向港闸房产公司出具了工程结算价款及付清确认单一份，确认港闸房产公司已付清了《国际电器城（暂定名）工程施工合同》项下的工程款。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的争议焦点为通用公司是否有权向昆帝公司主张逾期付款利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建设工程合同是承包人进行工程建设，发包人支付价款的合同。关于案涉工程的发包方为谁的问题，尽管通用公司此前与港闸房产公司签订了《坑基支护施工合同》《桩基施工合同》，但嗣后其又与案涉工程的总承包人昆帝公司签订了两份分包合同，且自认实际履行的是两份分包合同，而案涉工程款的结算、支付均是在通用公司与昆帝公司之间进行，故应认定案涉工程系昆帝公司分包给通用公司施工。关于昆帝公司应否向通用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的问题，双方当事人对于昆帝公司已付清工程款无异议，争议的是“工程款已全部结清”是否表明通用公司放弃向昆帝公司主张逾期付款利息。通用公司主张“工程款已全部结清”仅是表明双方仅结清了工程款，逾期付款利息并未结清；昆帝公司抗辩认为“工程款已全部结清”即表明双方之间就案涉工程的本息均已结清。经审查，通用公司与昆帝公司于2016年11月21日签订了《协议书》，双方达成了如昆帝公司在合同约定的付款日期届满后的三个月内付款的，则通用公司应付的支护工程工期延误罚款与昆帝公司应付的延期付款利息互不追究的一致意见。《协议书》签订后，昆帝公司未能按约支付工程余款，通用公司在付款期限届满后的催款过程中并无放弃主张逾期付款利息的意思表示，其仍有权要求昆帝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尔后，昆帝公司付清了工程款，通用公司即出具了“工程款已全部结清”的证明，但该证明仅能表明工程款已经结清，并不能表明逾期付款利息也已结清或通用公司有放弃主张逾期付款利息的意思表示。因此，昆帝公司仍应向通用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关于逾期付款利息如何计算的问题，利息属于法定孳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起计息。案涉桩基工程于2015年8月21日验收合格，基坑工程于2015年9月16日验收合格，余款应在工程验收合格后满二年半无质量问题，承包人开具相应金额发票后付清（无息），通用公司在本案中要求昆帝公司分别自2018年2月21日、2018年3月16日起计算逾期付款利息于法有据，应予支持。昆帝公司关于其享有三个月免息期的抗辩意见，因该免息期系附条件的期限，昆帝公司未能按期支付工程余款，其不再享有该免息期。至于利息计算截止日，昆帝公司支付的部分款项系通过银行承兑汇票的方式支付，尽管通用公司出具了收据，但因该部分款项系到期方能领取，因此，以银行承兑汇票方式支付的款项应以汇票到期日作为实际付款时间。对于逾期付款利息的计算标准问题，尽管合同约定通用公司有权要求昆帝公司按每天万分之八和万分之十计算两项工程的逾期付款利息，但该计算标准超过年利率24%，约定标准明显偏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昆帝公司认为其不应当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即含有调减之意。昆帝公司逾期支付工程款确给通用公司带来资金占用等损失，法院根据相关法律规定，结合昆帝公司迟延付款的期限、金额及贷款市场利率行情等因素，酌定昆帝公司向通用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300000元。关于港闸房产公司应否就昆帝公司上述应付的逾期付款利息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应当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第三人，在查明发包人欠付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建设工程价款的数额后，判决发包人在欠付建设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尽管昆帝公司违法将案涉工程分包给通用公司，但昆帝公司确认港闸房产公司已付清工程款，且逾期付款利息属于违约责任范畴，通用公司无权要求作为发包人的港闸房产公司就欠付工程款范围外的逾期付款利息承担连带责任。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第二百六十九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规定，判决：一、昆帝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通用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300000元；二、驳回通用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077元，由通用公司负担15469元，昆帝公司负担3608元。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供新证据。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港闸房产公司于2021年4月27日更名为百安谊家公司。本院认为，通用公司与昆帝公司于2016年11月21日就工程款支付事宜达成的《协议书》合法有效。因昆帝公司未按照《协议书》的约定支付剩余工程款，构成违约，应当依约承担违约责任。昆帝公司在一审中抗辩其无须支付利息，已包含调减违约金的意思。通用公司上诉称昆帝公司在一审中未要求调减违约金，与事实不符，本院难以采纳。对于调减违约金的问题，应考虑到下列因素：一是昆帝公司故意违约。双方签订的施工合同中已明确约定了付款时间，在其后签订的协议书中再给予了三个月的宽限期，但昆帝公司仍未按时履行，甚至在履行中支付汇票拖延履行时间。二是双方约定通用公司以40%的工程款作为质保金，在两年半内工程无质量问题方支付。该约定已超过惯常质保期时间和质保金的数额，增加了通用公司的财务成本。因此，即使双方约定的违约金数额较高，也是在充分考虑双方权利义务的基础上作出的约定，不能仅考虑违约金的数额就得出违约金过分高于损失的结论。昆帝公司要求调减违约金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违约金的计算与民间借贷的利率标准不同，不能用民间借贷的最高利率界定违约金的最高数额。通用公司以民间借贷不得超过年利率24%作为违约金的调整标准，其理由并不正确。但是考虑到通用公司在二审中要求按照年利率24%计算损失属于主动调减违约金，本院可予以支持。昆帝公司支付工程款时未分支护工程和桩基工程，故在2016年11月21日签订协议时，对两项工程分别所欠的工程款，应当按照合同约定的付款比例计算，即各算40%。而通用公司在主张利息时少算了桩基工程的欠款而多算了支护工程的欠款，实际上减少了利息数额，本院对此无异议。昆帝公司应支付逾期利息损失1202933.37元。通用公司在主张利息时未按照协议约定的开具发票后才付款的条款扣减2019年1月11日才开具215805元发票的利息，本院予以扣减，该部分利息为43327元。昆帝公司合计应付利息1159606.37元。通用公司主张百安谊家公司为工程的实际发包人缺乏事实依据。百安谊家公司与通用公司签订合同后，通用公司再与昆帝公司签订内容相同的合同。此后工程款支付、结算，签订工程款支付协议，通用公司催款等，主体均是昆帝公司而非百安谊家公司。通用公司仅凭昆帝公司的经办人洪世贵在质量验收报告中作为业主方的项目负责人签字，就推断工程的实际发包人是百安谊家公司，依据不足，本院难以支持。据此，通用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2019）苏0611民初4054号民事判决。二、南通昆帝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江苏通用基础工程有限公司逾期付款利息损失1159606.37元。三、驳回江苏通用基础工程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9077元，由江苏通用基础工程有限公司负担5150元，南通昆帝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1392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377元，由江苏通用基础工程有限公司负担1637元，南通昆帝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1474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朱 艳审判员 季建波审判员 胡 皓二〇二一年八月二十三日书记员 汤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