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2民终1119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岩，女，1955年9月14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西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邢志刚，北京市中永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亚平，男，1953年3月4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西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博天，北京市信之源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李岩因与被上诉人李亚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21）京0102民初100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8月4日立案后，依照《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适用普通程序，由审判员独任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岩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李亚平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亚平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忽略了法院已“判决没收李亚平全部财产并执行”的事实，在李亚平既没有出借能力、也没有合法资金来源、更没有出借行为的情况下，推定李岩对李亚平欠款500万元，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就本案诉请所涉500万元款项对应法律关系，李亚平陈述前后矛盾。李亚平称与李岩之间系“由于历史原因，李岩向李亚平借款”的民间借贷关系，但其又称500万元系李亚平父亲替李亚平保管的委托保管关系，委托人是李亚平，受托人是李震。一审法院对此既未释明，又未查明相关事实。二、一审法院在“既没有借贷合意，又没有实际出借行为”的情况下，认定李亚平、李岩之间的民间借贷成立，适用法律错误。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第（一）项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民间借贷关系的成立至少应具备两个要件，一是当事人之间存在借贷合意，二是出借人实际出借款项。本案中，李亚平未能证明上述任何一个要件成立，一审法院认定民间借贷成立，适用法律错误。三、李亚平既没有出借能力，也没有合法资金来源，更没有出借行为，其所谓的款项来源的解释也是漏洞百出，其主张的民间借贷行为不存在，应依法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首先，李亚平并无出借500万元的能力：李亚平于1996年5月7日即因涉嫌犯罪被羁押，直至2018年10月才出狱；自被羁押之时，其名下所有财产均被冻结、查封；其后，法院判决没收其个人全部财产；李亚平名下根本没有任何财产，没有出借500万元的能力。其次，500万元出借的时间、地点、交付的方式等均无证据体现，李亚平也不能自圆其说，不符合常理；第三，李岩经济独立，有稳定的收入，没有借款的需要。最后，李亚平以所谓的“出借的款项系李亚平朋友委托李亚平购房的钱”证明“出借款项来源”的说法，漏洞百出且不合常理。四、一审判决结果与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1999）二中刑初字第228号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228号刑事判决书）及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00）高刑终字第526号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526号刑事判决书）结果相悖。根据刑法相关规定，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应当是没收犯罪人个人的全部财产。如相关财产属于违法所得，应通过追缴、退赔程序予以追回；对共有的财产，应当进行分割后予以没收。本案中，因228号刑事判决书已执行完毕，李亚平名下全部个人财产已被依法没收，如涉案500万元为李亚平的个人财产，则此款项应为李亚平的非法权益，当然也不应得到法律保护。此时，一审法院应与上级法院沟通228号刑事判决书罚没的财产情况，提请有权司法机关没收本案涉案款项、并就或然存在“隐匿财产、逃避执行”的行为追究相关责任人员的法律责任。一审判决结果变相纵容、认可“隐匿财产、逃避执行”，显属不当。五、一审法院认定李亚平的录音证据的效力显属不当。李亚平未能提供该录音证据的原始载体，真实性无法确认；李亚平提交的《家庭会议纪要》证据是伪造证据。六、退一步讲，如认定录音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一审判决中“均表示：当时跟李亚平说了，还剩300万元在李岩保管，在股市上翻一翻，翻到500万元给李亚平，等李亚平出来时给他”的内容是断章取义，有失公平。1.李亚平并未提供录音文件的全部文本，仅提供了对其有利的内容；2.李岩提交了录音文件全部文本，并就李亚平证据所涉内容及李岩特别提请法庭关注内容分别做了标注，但一审法院对此视而不见。该部分内容简要摘录如下：“受爹妈的委托，咱们兄弟情分一场，我经管这钱，我没经管好；……但是现在弄成了我欠债还钱，我就觉得我委屈；我要是真有心想给自己留点什么利益，我就不换这房，我就让你们爷孙三代在这个两间房子里住着；……爷爷说这笔钱就是你在股市里头去生钱。生出来的钱，家里的用项该用什么你去用；……但是一个是呢，股市不好，再一个呢是那个爷爷生病，奶奶生病，然后天天（李岩女儿）生病我就没有努力地去炒；然后呢，当初你出来的时候，我寻思那时候正好是科创板刚刚开板，挣钱机会很多，抓住了的话呢，最少翻一倍两倍是没问题的，所以我才跟你写下了那个东西；……当时你的所有的东西都是不能动的。家里也当初为了救你，也没有什么钱，那就是说现在眼看着能变现的东西都变了现，去往外撒钱去捞人。……每一步都是在爷爷奶奶的监督之下，都是请示了他们以后，他们说要怎么办我怎么办；……你们两口子攒了一个局把我给坑了啊。我那个字据在你们手里，然后你又把本（钱）拿走了，我还拿什么还你钱。”综上，一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支持李岩的上诉请求。李亚平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予维持。事实和理由：1.李岩于1996年在李亚平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从李亚平父母处拿走父母替李亚平保管的、是李亚平替他人购买房产的资金300余万元。李岩一直实际掌握、占有、使用、收益该款项至今，长达20余年。这一事实，有李岩的多次谈话录音、李岩于2019年11月15日出据的《借据》、以及李岩多次提交一审的答辩状均可相互印证。2.李岩就同一件事情编造谎言。本案事情的起因和事实，李亚平已经在提交给一审法院的《原告诉称事实》中阐明，不再赘述。一审法院听取双方当事人的陈述，鉴别了双方提交给一审法院的证据，对本案进行认定。李岩实际掌握、占有、使用、收益涉案款项长达20余年，从没有提出该款项的合法性问题。李亚平与李岩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明确，涉案款项来源于李亚平的朋友马贻超留给李亚平的购房款。228刑事判决书中有关继续追缴财产的判项已被526号刑事判决书撤销，至此已不涉及再增加被执行财产的问题。李岩的辩解没有新的事实依据和证据佐证，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驳回李岩的上诉请求。李亚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李岩返还李亚平400万元；2.李岩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亚平与李岩系兄妹关系。2000年7月20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28号刑事判决书判决李亚平犯贪污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等。后李亚平不服，提起上诉。2001年12月10日，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526号刑事判决书，判决李亚平犯贪污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等。2000年5月19日，李岩账户入账280万元。2019年11月15日，李岩出具《借据》一张，载明，由于历史原因，李岩向李亚平借款500万元，承诺以分期形式偿还，第一次还款100万元（一周之内到账）。其余部分，以一年为还款期限。2019年11月22日，李岩向李亚平支付30万元；2019年11月25日，李岩向李亚平支付70万元。另，李岩多次在与李亚平的聊天记录中，均表示：当时跟李亚平说了，还剩300万元在李岩保管，在股市上翻一番，翻到500万元给李亚平，等李亚平出来时给他。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一审庭审查明的事实，在李亚平入狱期间，其父母将其资产300余万元交予李岩，李岩自称用于投资股市，并承诺还款500万元。后李岩对其承诺还款一事出具《借据》，该《借据》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双方之间形成民间借贷关系，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借条行使权利和履行义务。现因时间长远，具体借款时间、款项金额等无法核实，结合李岩多次自述的本金300余万元，以及长达约20年的使用时间，现李岩承诺还款500万元并未超出法律规定范围，故关于李亚平主张李岩按照借条偿还剩余欠款400万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李岩辩称双方之间并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且款项并未交付等辩论意见，并未出具有效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据此，判决：李岩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李亚平还款400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为支持己方主张，李亚平向本院提交《情况说明》，以证明其资金来源于李亚平的朋友马贻超，该《情况说明》主要内容有：1991年，我在济南的朋友因孩子在北京上学的问题想在北京买房子，我朋友想和我一起做伴买房，并把想法告诉了李亚平，请他帮忙找房源。1996年初，我济南的朋友催我在北京买房的事宜，李亚平说能办理。我们认为房价和地点都可以，就把我朋友的钱150万元和我的一部分钱180万元（不含我和李亚平做生意留在他处的70多万元）以现金方式交给李亚平，结果还没办理买房事宜，李亚平就出事了。我济南的朋友找我要钱，我东拼西凑才还了济南朋友的钱。李岩对该《情况说明》不予认可，并认为《情况说明》的性质是证人证言，不属于新证据；从内容上看，马贻超与李亚平有利害关系，其证言不可信；假设马贻超所述“希望购房解决户口”属实，则马贻超及其朋友从1991年委托李亚平找房源一直等到1996年李亚平入狱前有5年之久、双方并未签订书面合同约定具体房屋细节、330万元以现金方式交付、交付时不出具收据等均不合常理。事实上，马贻超的父母系李亚平、李岩父亲的老部下，多年来马贻超或其家人从未向李家索要过款项，而李亚平在20余年不间断的接受探视期间，也从未提起此事。该《情况说明》形式上不符合法律规定，内容上明显不合常理，不应被采信。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李岩向李亚平出具的涉案《借据》包含对之前李岩从其父亲处收取款项的真实来源及归属的确认内容，即李岩确认《借据》中所涉款项属于李亚平所有。此与李岩在一审答辩时所述“本案客观事实是因原告（即李亚平）在押，经原告同意，由原告父亲委托答辩人（即李岩）于1997年6月将原告交与原告与答辩人父亲保管的国库券投资于股市，价值280万元”的内容相一致。又因李岩向李亚平出具《借据》已表明了其中款项的性质为借款，即李岩负有向李亚平偿还借款的法定义务，此亦与录音证据中李岩曾多次向李亚平表示“还款”相一致。因此本院认定李岩与李亚平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成立。关于李亚平出借本金的金额，本院注意到，李亚平并未将出借款项直接交付给李岩，也无直接证据对出借款项的确切金额加以证明，而根据李岩的银行账户于2000年5月19日入账280万元和李岩曾经承认李亚平的款项“还剩300万”的事实，本院认定李亚平向李岩出借款项本金为300万元。因此《借据》中“借款500万元”中超出的200万元部分，其性质实为该300万元所产生的利息或收益回报。本院同时注意到，双方当事人之间系兄妹关系及《借据》中所述的“由于历史原因”，考虑到自2000年5月19日后至李岩出具涉案《借据》之前，李亚平与李岩均对款项去向为投资于股市形成共识，亦应对投资风险有一定的预估，加之此间绝大部分为李亚平服刑期间，李岩对与李亚平共同的父母所尽赡养义务及对家庭事务处理所作贡献，且没有证据证明李岩隐瞒了已实际获得的款项收益而拒绝向李亚平支付，故李亚平要求李岩支付《借据》的500万元中除本院已认定的300万元以外的200万元部分，依据不足。李岩共计应向李亚平偿还借款300万元，因已支付了100万元，故李岩还应向李亚平偿还借款合计200万元。对李亚平所提超出以上本院认定的诉讼请求部分，本院不予支持。李岩上诉提出的李亚平无出借能力、未交付借款、双方之间并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的理由，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李岩上诉还提出李亚平提交的录音证据没有原始载体，但李岩已认可该录音证据的真实性，并就所主张的录音证据的完整性问题进行了专门说明，不影响本院对录音证据的认定。至于李岩提出的与已生效刑事判决中对李亚平所作“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处理矛盾的上诉理由，并不能成为李岩拒绝承担还款责任的有效抗辩，本院对此亦不予采信。综上，李岩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相应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处理结果欠妥，本院予以调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21）京0102民初10078号民事判决；二、李岩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李亚平偿还借款200万元；三、驳回李亚平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李岩的其他上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9400元，由李亚平负担9700元（已交纳），由李岩负担97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38800元，由李亚平负担194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由李岩负担19400元（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罗 珊审 判 员  石 磊审 判 员  李 丽二〇二一年九月二十二日法官助理  陈雨晴书 记 员  杨丽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