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06民终209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品众纺织服饰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万源路2163号22幢3A-1A室。法定代表人：曹礼新，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竹，江苏昶兴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新疆拉夏贝尔服饰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新市区四平路创新广场D座20层2008室。法定代表人：吴金应，董事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明龙时装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如皋市如城街道李渔路18号。法定代表人：石亚明，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彬，江苏江花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雨奇，江苏江花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上海品众纺织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品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新疆拉夏贝尔服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疆拉夏贝尔公司）、南通明龙时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龙公司）票据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如皋市人民法院（2020）苏0682民初74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5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品众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支持我公司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适用法律错误。在法律的具体适用中，除非有明文司法解释及立法解释应当直接适用或者有司法实践普遍认可的学理解释可以直接借鉴外，应当严格按照法律条文的通常字面含义来解释法律，既不能作扩大解释，更不能随意作缩小解释。《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以下简称《票据法》）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持票人对前手的再追索权，自清偿日或者被提起诉讼之日起三个月不行使而消灭。在现代汉语中，“或”表示选择或并列关系，本条文的基本文义是持票人可以选择在清偿之日起三个月内行使再追索权，也可以选择在提起诉讼之日起三个月内行使再追索权；而“清偿”的基本文义中包含自动清偿和被动清偿两种形式。现行司法解释及立法解释以及司法实践中认可的学理解释中，都没有将《票据法》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四项中的“清偿”限缩解释为主动清偿。故无论是主动清偿或者是被动清偿，都可以在清偿后的三个月内行使再追索权。一审法院认为我公司只能选择在被起诉后三个月内行使再追索权，错误理解该法律规定。首先，有诉讼即有胜负，如在前案中持票人败诉，追索权尚且得不到支持，则被追索人的再追索权更将无从谈起。其次，在前案持票人胜诉的情况下，被追索人的清偿义务也应由生效法律文书确定；被追索权人收到前案诉讼文书时，清偿义务尚未确定，以之为时效起算点，等于预先判定责任。再者，根据《票据法》第六十八条的规定，被追索人清偿债务后，与持票人享有同一权利，故被追索人只有在清偿债务后才能够获得票据权利。所以，“被提起诉讼之日”被追索人还不享有再追索权，票据时效尚欠缺适用的权利客体，以此起算时效，与时效制度的基本规定和原理相悖。另外，从体系解释的角度来看，当法律解释出现争议时，还可以结合法律条文在整个《票据法》中的地位，联系此法条与其他法条的相互关系从整体上来解释，从而保障法律适用的一致性，避免法律解释中的矛盾。《票据法》第七十条规定，被追索人清偿债务时，持票人应当交出汇票和有关拒绝证明，并出具所收到利息和费用的收据；第七十一条规定，行使再追索权的被追索人获得清偿时，应当交出汇票和有关拒绝证明，并出具所收到利息和费用的收据。可见，行使再追索权时应当提交相应的证明及收据；而再追索权人只有向前手清偿后才能获得该证明及收据。另根据《票据法》第四条规定，行使票据权利应该出示票据；《票据法》第六十八条规定，被追索人清偿债务后，与持票人享有同一权利。所以再追索权人在没有清偿债务之前，根本不具备行使票据权利的法定条件。故从《票据法》整部法律体系上来看，再追索权人只有清偿债务后，才能够合法行使票据再追索权利。我国《票据法》颁布于1995年，在制定该部法律时，借鉴了一些国际条约及其他国家和地区票据法中的规定，有些法律条文在实践中并未得到具体实施。以“被提起诉讼之日”作为再追索权时效起算点的立法例，主要有《统一汇票本票法公约》及我国台湾地区“票据法”，我国票据法应当也是参考了上述规定；但在司法实践中，该部分规定无法做到具体实施，故该规定仅是宣告条款，并不具备直接适用的条件，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2.一审认定事实有误。明龙公司已在2020年11月3日的庭审答辩中明确表示，对应当承担连带付款责任不持异议。从民事处分的角度来看，其答辩意见相当于就新疆拉夏贝尔公司的债务向我公司做出了新的担保处分。在其意思表示真实的情况下，法院无需考虑诉讼时效，即可直接判定其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民事诉讼禁止反言，明龙公司在第二次庭审中的反言行为不应得到支持，一审忽略了对该节关键事实的认定，严重损害了我公司的合法权益。3.我公司额外承担的违约金、诉讼费及其他费用均是因新疆拉夏贝尔公司的不履约行为所导致，且发生于案涉票据清偿过程中，我公司在本案中一并主张该费用并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明龙公司辩称：1.一审适用法律正确，依据《票据法》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持票人对前手的再追索权自清偿日或者被提起诉讼三个月内不行使而消灭。该条规定了两个起算点，即清偿日和被提起诉讼之日。此处的“清偿”理应理解为主动清偿，而品众公司主张包括主动清偿和被动清偿是不合理的，否则规定两个起算点就没有必要了。品众公司相关理解已经背离了条款本身的文意。在所有的法律解释方法中，首先应当适用文义解释，在文义解释可以确定的前提下，其他解释方法应当排除适用。何况，品众公司的上诉理由多为学理讨论，并无有权机关的确认，不得作为本案的法律依据。2.一审认定事实正确。在第一次庭审中，我公司对于所谓连带付款责任没有异议的说法，并未明确连带付款责任的期限，与一审认定的品众公司已过再追索权的期限并无矛盾之处。案涉票据再追索权确已消灭。且品众公司向我公司行使的是再追索权，而非要求新疆拉夏贝尔公司承担付款责任的同时又要求我公司承担连带付款责任。新疆拉夏贝尔公司未应诉答辩。品众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新疆拉夏贝尔公司向我公司支付512694元；2.判令明龙公司对新疆拉夏贝尔公司上述债务中的467885.65元承担连带付款责任；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新疆拉夏贝尔公司、明龙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5月31日，上海拉夏贝尔服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拉夏贝尔公司）作为出票人开具电子商业承兑汇票一张。票号为230329000028620190531408235180，汇票到期日为2019年12月10日，收款人为明龙公司，金额267407.31元。汇票已经承兑人上海拉夏贝尔公司承兑。该汇票经明龙公司背书转让给品众公司，经由品众公司再背书转让给吴江市森豪纺织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森豪公司）。2019年6月28日，上海拉夏贝尔公司作为出票人开具电子商业承兑汇票三张，票号分别为：230329000028620190628425544389（金额24389.52元，到期日2020年2月4日）、230329000028620190628425544233（金额39790.82元，到期日2020年2月4日）、230329000028620190628425545349（金额136298元，到期日2020年1月14日），收款人均为明龙公司。前述三张汇票均经承兑人上海拉夏贝尔公司承兑，该汇票经明龙公司背书转让给品众公司，经由品众公司再背书转让给森豪公司。2020年1月13日，森豪公司起诉至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要求品众公司、上海拉夏贝尔公司偿还货款本金468210.5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由案外人于柏付对品众公司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森豪公司撤回对于柏付的起诉。2020年4月，吴江法院组织双方调解，双方达成（2020）苏0509民初1260号民事调解协议，协议具体内容：一、品众公司应给付森豪公司货款324.85元，由品众公司于2020年7月10日前一次性履行完毕；二、上海拉夏贝尔公司应给付森豪公司467885.65元，由上海拉夏贝尔公司于2020年5月30日前给付森豪公司233942.65元，于2020年6月30日前给付森豪公司233943元；三、品众公司、上海拉夏贝尔公司对上述付款义务互负连带清偿责任；四、如品众公司、上海拉夏贝尔公司未按上述期限履行付款义务，则应另行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3万元，森豪公司有权自品众公司、上海拉夏贝尔公司逾期付款之日起就货款总额468210.5元的未履行部分、违约金3万元及诉讼费7032元一并向法院申请执行；五、森豪公司自愿放弃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162元、诉讼保全费2870元，合计7032元，由森豪公司负担3516元，由品众公司负担3516元，品众公司负担的诉讼费用于2020年7月10日前直接给付森豪公司，森豪公司已预交的诉讼费用不再退还。该调解协议生效后，品众公司、上海拉夏贝尔公司均未依约履行调解协议。2020年6月，森豪公司向吴江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款505242.5元（含货款324.85元、票据款467885.65元、违约金30000元、诉讼费用7032元）及申请执行费7452元。经该院强制执行，品众公司分别于2020年7月1日、7月8日被司法扣划505242元，并支付申请执行费7452元。2020年8月26日，森豪公司向品众公司出具收据，载明收到执行款505242元。根据品众公司提供的于2020年8月26日的电子商业汇票系统打印的上述汇票打印件显示，票据状态均为逾期提示付款已拒付。其中，2019年6月28日出票的三张汇票票据状态后备注“可拒付追索，可以追所有人”。2019年5月31日出票的汇票状态后备注“可拒付追索，只能追出票人、承兑人及保证人”。2020年7月8日，上海拉夏贝尔公司名称变更为新疆拉夏贝尔公司。2020年9月10日，品众公司起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判如所请。一审法院认为，持票人行使追索权，可以请求被追索人支付被拒绝付款的汇票金额，汇票金额自到期日或者提示付款日起至清偿日止的利息及取得有关拒绝证明和发出通知书的费用。持票人对汇票债务人中的一人或者数人已经进行追索的，对其他汇票债务人仍可以行使追索权。被追索人清偿债务后，与持票人享有同一权利。被追索人依照前条规定清偿后，可以向其他汇票债务人行使再追索权，请求其他汇票债务人支付已清偿的全部金额、前项金额自清偿日起至再追索清偿日止的利息及发出通知书的费用。持票人对前手的再追索权，自清偿日或者被提起诉讼之日起三个月，在该期限内不行使即消灭。持票人因超过票据权利时效或者因票据记载事项欠缺而丧失票据权利的，仍享有民事权利，可以请求出票人或者承兑人返还其未支付的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本案中，品众公司于2020年1月即被起诉，2020年4月在人民法院组织下与最后持票人达成调解协议。达成调解协议之后，品众公司未依约履行，直至2020年6月被人民法院通过强制执行程序才被履行清偿责任。虽然其清偿时间为2020年6月，但依据《票据法》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持票人对其前手的再追索权自清偿日或者被提起诉讼之日起三个月不行使而消灭，此条规定两个起算点即清偿日及被提起诉讼之日，此处的清偿日应当理解为主动清偿，而非被强制清偿，否则没有必要规定两个起算点。品众公司于2020年1月即被起诉，直至2020年9月才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其前手明龙公司承担票据责任，明显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票据权利时效期间，对品众公司要求明龙公司承担票据责任的请求，依法予以驳回。品众公司丧失票据权利，但仍享有民事权利。关于品众公司要求新疆拉夏贝尔公司给付512694元的请求。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票据追索权纠纷，品众公司向新疆拉夏贝尔公司主张票据追索权应当依据票据法的相关规定主张票据权利。品众公司作为票据债务人清偿票据债务后取代持票人享有票据权利，可向出票人主张再追索权，要求被追索人支付被拒绝付款的汇票金额及相应利息。本案中，被拒绝付款的汇票金额为467885.65元，品众公司另外支出的违约金3万元、诉讼费用7032元、申请执行费7452元，不属于汇票款项、相应利息或者取得有关拒绝证明和发出通知书的费用，不予理涉。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新疆拉夏贝尔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品众公司票据款（票号分别为：230329000028620190531408235180、230329000028620190628425544389、230329000028620190628425544233、230329000028620190628425545349）467885.65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品众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930元，保全费2860元，由新疆拉夏贝尔公司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认定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品众公司对其前手明龙公司的票据再追索权有无超过法定行使期限；如未超过，其主张的违约金、诉讼费及申请执行费等费用是否属于再追索范畴？本院认为，《票据法》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票据权利在下列期限内不行使而消灭：……（四）持票人对前手的再追索权，自清偿日或者被提起诉讼之日起三个月。”本案中，品众公司于2020年1月即被最后持票人森豪公司以诉讼方式追索，同年4月与森豪公司达成调解协议，同年6月被人民法院通过强制执行的方式清偿案涉票据款项。前述法律规定为持票人对前手的再追索权行使期限设置了两个并列的起算时间，包括清偿日和被提起诉讼之日。品众公司认为“清偿”包括主动清偿和被动清偿。就此本院认为，“被提起诉讼”意味着持票人并非主动清偿而系被动清偿，既然“被提起诉讼”与“清偿”系作为两种并列情形在同一条款中加以规定，前述“清偿”即应理解为与“被提起诉讼”之被动清偿相对的“主动清偿”。如将前述“清偿”解读为包括被动清偿的情形，而被动清偿的时间节点可以发生于任何时间，由此产生的再追索权行使期限事实上也将不受任何时间限制，违背了《票据法》对于票据权利较短时效的立法精神，甚至导致票据权利人怠于行使其票据权利。本案中，品众公司并未向最后持票人主动清偿，而是于2020年1月被通过诉讼方式追索。根据前述法律规定，即使以品众公司收到对方诉讼材料之日起计算，至其于2020年9月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向其前手明龙公司行使再追索权，亦已远远超过前述规定的三个月行使期限，相应的再追索权业已消灭，一审法院未予支持其相关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并无不当。综上所述，品众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930元，由上诉人上海品众纺织服饰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丽云审判员  张 敏审判员  王作杰二〇二一年八月六日书记员  周文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