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闽01民终1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琴，女，1970年1月2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平潭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兆蓉，福建熹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曾华琴，女，1972年4月2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平潭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铭冬，福建国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李天生，男，1958年7月23日出生，汉族，现在福建省莆田监狱服刑。 上诉人林琴因与被上诉人曾华琴及原审第三人李天生债权人代位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平潭县人民法院（2020）闽0128民初16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琴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曾华琴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错误认定“李天生作为购买人自合同根本目的无法实现的情况下，就依法享有案涉合同的法定解除权及请求相对人返还相应购房款项的权利”，严重侵害合同相对方林琴的合法权益。1.合同的根本目的由合同约定具体内容及双方具体需求决定，案涉合同名为买卖合同，实为债权转让合同,李天生从林琴处获得对案涉房产享有权利，即实现了签订合同的根本目的。2013年12月30日，林琴与案涉房屋前产权人周康、王香签订《套房转让合同》，意图获得房屋所有权，但合同签订后，房屋一直未变更登记至林琴名下，林琴仅获得使用权。2014年8月30日，在林琴向李天生披露案涉房屋所有信息后，李天生同意与林琴签订《套房转让合同》，从合同主要内容可以看出，李天生从始至终明确知晓林琴未完全拥有案涉房屋物权，房屋仍登记在前产权人名下，在此情况下,《套房转让合同》区别于一般买卖合同，李天生在合同中仅要求林琴履行交付房屋使用权及房屋资料、居中协调前产权人变更登记的义务，并未要求确保房屋过户，可见案涉合同根本目的仅在于承接对前产权人就案涉房产的权利，而非获取案涉房产物权。债权转移意味着风险承担方转移，李天生从林琴处获得对案涉房产权利后，必将同时承担因前产权人引发的变更登记等客观风险。林琴在《套房转让合同》签订后，依约将案涉房屋使用权及相关资料交付李天生，积极协商前产权人配合变更登记，最终前产权人对李天生指定委托人出具了《变更房产委托公证书》，李天生可依据公证书自行进行产权变更登记。基于此，《套房转让合同》根本目的已实现，林琴已完成了合同约定义务，李天生并不享有法定解除案涉合同的权利。2.一审法院错误认定“李天生有权要求林琴返还已经支付的首付款”。一审法院混淆了合同解除与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合同解除后，双方权利义务应根据合同解除原因及双方过错分配。其一，根据《套房转让合同》第十条约定，“乙方（李天生）结欠甲方（林琴）房价款三十万元若在2014年12月30日前无法结清，甲方有权无条件收回套房，乙方所交的款项，全部归甲方所有”。李天生至今未支付上述款项，在2014年12月30日就已明显违约，丧失请求返还已支付款项的权利。其二，案涉房产无法转移至李天生名下是其个人过错导致。2014年11月5日，案涉房屋因前产权人经济纠纷被查封，2016年1月8日，案涉房产被解除查封。在案涉房产被解除查封后，林琴多次催促李天生变更产权登记手续，但李天生在房屋解封后两年内以各种理由推脱，且长期不缴纳按揭贷款，2018年9月，开发商向法院起诉，导致2019年案涉房产被拍卖。可见，李天生无法获得房屋所有权系其单方面过错导致，林琴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并无任何违约行为。在此情况下，法院判定守约方向违约方返还全部房款有误。无论李天生是否享有法定解除合同的权利，都不具有向林琴请求返还已支付房款的权利。二、一审法院认定李天生享有法定解除权及请求相对人返还购房款的权利，曾华琴享有对林琴的代位权，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侵害林琴合法权益。1.曾华琴对林琴行使代位权前提是李天生对林琴享有确定且到期的债权。但结合前述，无论李天生是否对案涉合同享有法定解除权，均无权向林琴请求返还已支付房款，对林琴不享有任何债权。2.案涉债权债务关系并非简单借贷纠纷，也无清晰的客观事实及法律事实。即便李天生通过司法途径要求法院判决林琴返还其部分购房款，债权也应等到法院生效判决确认后才到期。即便本次诉讼确认李天生对林琴享有部分债权，因同一诉讼中该债权不可能到期，曾华琴关于案涉债权已经到期的主张不可能实现。曾华琴企图在一个诉讼中既确认到期债权，又确认代位求偿权益，从法律程序上为悖论。 曾华琴辩称，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林琴的上诉请求。1.林琴提出案涉合同名为《套房转让合同》，实为债权转让合同，歪曲事实，故意忽略与王香、周康就案涉房产签订《套房转让合同》这一事实。案涉合同属于典型的房屋买卖合同，并非债权转让合同。林琴等人为少支付一次过户税费，直接约定由王香、周康过户给李天生，这也是房产交易市场习惯做法。李天生向林琴支付了42万元购房首付款及出具一张30万元欠条，并每月偿还银行按揭款，根本目的就是取得案涉房产所有权，一审法院对该事实认定清楚。2.林琴提出李天生违约在先，无法要求林琴返还首付款及解除合同，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案涉房产于2014年11月5日因王香、周康涉经济纠纷被查封，直至2016年1月8日才解除查封。在此期间，并无证据证明李天生对此存在过错。李天生在明知案涉房产被查封无法过户情况下，为了止损不再向林琴支付欠条约定的30万元，合情合理合法，同时，李天生在案涉房产被查封时已依法享有解除《套房转让合同》及要求林琴返还已付购房款的权利，但李天生至今未以诉讼或其他方式向林琴主张过该债权，属于怠于行使的到期债权，损害了曾华琴的合法利益。3.案涉房产现已被司法拍卖，扣除各项费用后剩余746721.69元，王香、周康明确表示同意拍卖剩余价款归属于林琴。李天生因刑事犯罪羁押于莆田监狱，若林琴不将购房款返还李天生，既收取拍卖剩余款，又收取李天生购房款，对于李天生的债权人曾华琴极其不公平。 李天生述称，希望法院判决林琴把装修款还给我，我愿意退出42万元还给债权人曾华琴，剩余部分如数还我。林琴骗我在先，一切责任都应由林琴负责。林琴是替上家转移财产骗我上当，房子无法过户，现在反过来说是我违约，请法院明查。2014年8月30日，林琴明知案涉房屋前产权人周康在外地发生交通事故，已被对方起诉法院，骗我签订了购房合同，并收取我购房首付42万元，欠款30万元按18%月利，计72万元，交付银行按揭款1.5万元，汇2万元给王香抵按揭，总计支付现金45.5万元，欠条30万元。合同签订后，我开始装修，共花费了145万元左右，当时法院也有评估。房屋装修快结束时被法院查封了。我经过几个月要求林琴取消合同，还我首付款，林琴一直不还。周康肇事死者家属每天哭闹不停，最后到法院执行庭进行调解，我出15万元，林琴出10万元，林琴的10万元是我替她垫付的。之后，林琴把30万元的欠条给我，我重新写了一张20万元的欠条给她。我共支付了25万元。我一再要求林琴过户，林琴回答产权还没办好，不能过户给我，是林琴违约在先。 曾华琴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李天生与林琴签订的《套房转让合同》；2.判令林琴向曾华琴履行代位清偿义务，向曾华琴支付购房首付款本金42万元及相应利息（利息按年利率6%自2014年9月1日起至实际还清款项之日止）、银行按揭款本金3万元及相应利息（利息按年利率6%自2015年1月1日起至实际还清款项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曾华琴与李天生、念秀英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一审法院于2018年3月22日作出（2017）闽0128民初472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李天生应偿还曾华琴借款本金45万元及以借款本金1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从2016年3月12日起计至还清款项之日的利息，判决生效后，曾华琴申请强制执行，但未执行到任何款项。 2011年6月10日，案外人周康、王香自福州东兴龙居房地产有限公司购得案涉房产，但未办理产权登记手续。2013年12月30日，案外人周康、王香与林琴签订《套房转让合同》，约定案外人周康、王香将案涉房产转让给林琴。 2014年8月30日，林琴与李天生签订《套房转让合同》，约定：林琴又将案涉房产（注明：该套户主为王香、周康）以现状转让给李天生。成交价为：1.首付499827元；2.银行从2011年10月15日至2014年8月15日交付的月供金额（以银行清单为准）；3.该房产自2014年9月15日起的银行按揭贷款余额由李天生负责偿还。付款方式为：首付定金5万元；2014年8月31日付款37万元；2014年12月30日前付款30万元，林琴已还的银行按揭款2.5万元（以银行清单为准，多还少补），结欠银行的按揭贷款从2014年9月份起由乙方按月缴付；余款3万元待办妥所有权证后再行付清。乙方结欠甲方三十万元从2014年9月1日起按月息1.8%计算还甲方。2014年8月31日，林琴出具《收据》一张，载明其收到李天生案涉房产购房款72万元（其中现金支付42万元，欠条认欠30万元）。李天生买入房屋后，即搬入居住至今，并缴纳了部分银行按揭款。 2014年11月5日，因案外人周康、王香（案涉房产的户主）涉经济纠纷，案涉房产被一审法院依法查封。2018年9月4日，该案涉房产再次被一审法院查封，查封期限三年。李天生、林琴及曾华琴先后就案涉房产向一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均未获得支持。现该案涉房产因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东街口支行申请王香、周康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的执行，于2020年1月19日被拍卖，扣除相应的欠付款项后，余款746721.69元存入林琴的银行账户。 另，一审法院依曾华琴的申请于2019年9月25日作出（2019）闽0128民初1730号民事裁定书，对林琴名下价值534000元的财产进行诉讼保全。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三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一条、第十八条的规定，债权人行使代位权应当符合下列条件：（一）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债权合法；（二）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三）债务人的债务已到期；（四）债务人的债务不是专属于债务人自身的债务。本案重点审查曾华琴对林琴行使代位权是否符合上述规定的条件。首先，曾华琴对李天生享有合法、确定债权的事实已由一审法院（2017）闽0128民初4722号生效民事判决所确认。其次，李天生是否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从本案的现有证据看，李天生与林琴之间存在房产买卖合同关系，李天生作为购买人在案涉房屋尚未过户到其名下之前，案涉房屋就已经被拍卖，房屋买卖合同的根本目的已经无法实现。究其原因，双方各执一词，但从查明的事实看，案涉房屋第一次被查封的原因系案外人周康、王香（案涉房产的户主）涉经济纠纷引起，该期间并无证据显示李天生对此存在过错。相反，在李天生与林琴之间的房产买卖合同关系中，因前一手出卖人即案外人周康、王香的过错造成的案涉房产被查封后的影响包括可能会导致李天生因案涉房屋的查封而无法按时缴纳银行按揭贷款、办理过户手续等，林琴作为该合同关系中的出卖方对标的物权属的完整性负有担保责任，因前一手的过错给标的物的移转造成障碍的，应由林琴先行承担相应的责任。因此，林琴对与李天生之间的买卖合同最终无法全部履行负有一定的责任。鉴于案涉房产的户主周康、王香已经明确表示拍卖剩余的价款应归属林琴，且于2020年1月19日该款项已实际汇入了林琴的银行账户。李天生作为购买人自合同根本目的无法实现的情况下，就依法享有案涉合同的法定解除权及请求相对人返还相应购房款项的权利。但李天生在明知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情况下，至今仍未以诉讼方式或者仲裁方式向林琴主张过该债权，且亦未偿还其尚欠曾华琴的债务，因此，可以认定李天生怠于行使对林琴的到期债权，损害了曾华琴利益的事实。第三，关于债务人对次债务人债权金额的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考虑到李天生未能按时缴纳银行按揭款项、及时办理房屋过户手续，与林琴在履行案涉房屋买卖合同过程中双方均存在过错，故因合同无法履行完毕造成的损失部分由各自承担。据此，李天生有权要求林琴返还已经支付的首付款42万元及相应的银行按揭款部分。但对于银行按揭部分的金额认定，曾华琴主张为3万元，但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佐证，林琴对此不予认可，因该部分款项并无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故难以认定，由此产生的举证不利后果应由曾华琴承担。因上述债权非专属于债务人自身的债务。故曾华琴作为李天生的债权人代位向次债务人林琴行使上述权利的条件成立，予以支持，但行使债权的金额以李天生对林琴认定享有的债权42万元为限。综上，判决：一、解除李天生与林琴于2014年8月30日签订的《套房转让合同》；二、林琴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曾华琴支付款项42万元，上述给付义务履行完毕，曾华琴对李天生、李天生对林琴之间相应数额的债权债务关系即予消灭。三、驳回曾华琴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528元，曾华琴负担1928元，林琴负担7600元。 二审中，林琴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证据一银行转账流水、《收条》《协议书》，证明林琴向案外人周康、王香合计支付57.6万元、支付按揭贷款29200元，共计支出60.52万元。若李天生如约履行《套房转让合同》，林琴客观上预期利益为13.64万元。证据二法院执行款收据、（2014）岚执委字第5-1号执行裁定书、《欠条》两张、《补充协议》，证明林琴在案涉房产被冻结后，积极配合李天生解冻，并实际帮助案涉房产解冻。在问题解决后，双方达成补充协议，表明要继续履行合同，案涉合同之所以客观上无法继续履行，有且仅有一个原因，即李天生未按期缴纳银行贷款。证据三（2019）闽0128民初5384号民事判决书，证明生效判决已经认可林琴履行向案外人支付10万元的事实，并判令由周康、王香向林琴返还10万元，李天生可通过同样方式挽回损失，并非向林琴主张赔偿。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本院经审查认为，林琴提交的证据一、证据三与本案的关联性不足，证据二所主张的证明对象不能成立，上述证据均不予采纳。 根据本案现有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案涉房产已于2020年1月19日被拍卖，李天生与林琴签订案涉《套房转让合同》的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李天生享有法定的合同解除权。林琴上诉主张李天生与其签订案涉《套房转让合同》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承接林琴对前产权人就案涉房产的所有权利（房屋使用权、房屋资料、协调前产权人配合变更登记），不是为了取得物权，缺乏依据，不予采纳。在案涉房产已被拍卖的情况下，李天生亦已无法享有案涉房产相应的合同权利，一审法院认定李天生享有合同解除权正确。 关于李天生是否有权请求林琴返还相应购房款。诚如一审法院分析，虽然林琴与李天生均主张系对方违约导致合同无法继续履行，但从本案已查明的事实来看，案涉房产第一次被查封系因案外人亦即案涉房产的前一手出卖人周康、王香涉经济纠纷引起，李天生与林琴在2014年8月30日签订《套房转让合同》，案涉房产于2014年11月5日即因前一手出卖人周康、王香与他人的纠纷被查封，案涉房产被查封后的影响包括可能会导致李天生无法按时缴纳银行按揭贷款、办理房屋过户，亦会影响李天生对继续履行案涉《套房转让合同》的期待利益。林琴作为出卖方，对案涉《套房转让合同》最终无法全部履行负有一定责任。李天生作为买受人，未能按时缴纳银行按揭款项、及时办理房屋过户手续，亦存在一定过错，在此情形下，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法履行完毕造成的损失部分各自承担，李天生有权请求林琴返还已支付的购房款，并无不当，予以维持。林琴主张案涉房产未过户全因李天生原因所导致，依据不足，不予支持。林琴主张李天生未按照合同约定在2014年12月30日前结清30万元房价款，其有权收回套房并收取李天生已支付的购房款，但林琴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在此之前已向李天生提出该主张，其在本案中提出该主张，超过合理期限，不予采纳。 鉴于曾华琴对李天生享有的债权已到期，该债权亦已经生效法律文书确认，且曾华琴经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未执行到任何款项；李天生在明知其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的情况下，至今未以有效方式向林琴主张解除合同，返还其已支付的购房款，亦未清偿曾华琴的到期债务，对曾华琴的权益造成了损害。李天生在本案中已明确表示同意曾华琴代其行使本案权利。综上，一审法院认定曾华琴有权代李天生向林琴行使上述权利，亦无不当，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林琴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528元，由林琴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筱洲 审 判 员 符海燕 审 判 员 陈雁兰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陈 玥 书 记 员 林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