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闽01民终6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佳洁，女，1989年8月1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声春，福建格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佘以芳，福建格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省福州神经精神病防治院，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南二环路**。 法定代表人：林力，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春治，上海锦天城（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娟，上海锦天城（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佳洁因与被上诉人福建省福州神经精神病防治院（以下简称“福州精神防治院”）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2020）闽0104民初25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佳洁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江佳洁不符合“非自愿住院”的标准。原审法院认为江佳洁属于《精神卫生法》第三十条第二款规定的情形，福州精神防治院办理非自愿住院治疗手续符合规定，认定事实错误。根据该条规定，非自愿住院的条件是有危害他人安全行为或存在危害他人安全的危险，而根据入院记录的现病史中的描述，江佳洁“无冲动伤人行为，无裸体行为，无消极言行”，而江佳洁被收治入院的理由是“家属无法管理要求住院治疗”，门诊以精神障碍非自愿收入院，明显违反该条规定。其次，江佳洁被强制收入住院后，福州精神防治院均未再次核查是否符合强制住院的情形。二、从该出入院诊断中并不足以认定江佳洁为严重精神障碍，江佳洁对自身健康及客观事实认识完整，未达到不能处理自身事务的精神障碍程度，不符合《精神卫生法》第八十三条规定的情形，福州精神防治院将其信息依照卫生行政管理部门关于严重精神障碍患者信息的规定，录入相关系统违反法律规定，侵害了江佳洁的社会权益及人格尊严，应当从该系统名单中移除，并消除影响。三、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八条，江佳洁已初步举证证明其被强制住院及福州精神防治院未依规定随意将江佳洁的信息录入严重精神障碍系统，并导致损害结果，福州精神防治院应当举证证明其诊疗行为没有过错。 福州精神防治院辩称，一、江佳洁病情符合《精神卫生法》关于“非自愿住院治疗”的标准，福州精神防治院在为患者诊疗过程中实施的诊疗行为完全符合医疗卫生管理法律法规、诊疗规范常规，一审认定事实正确。依据患方病史陈述，院方担心由于患者的病情加重可能对家人及患者自身的人身安全造成损害，符合《精神卫生法（2018修正）》第三十条第（二）项，应对患者及时收治治疗。且治疗期间福州精神防治院与患者家属（父亲、姑姑）交谈并继续深入了解病史：大约七年前患者亦出现过言行异常，诊断“分裂症”长期服用药物治疗，三年前因备孕需求自行停药。一年前病情复发，主要表现为言行反常，对家人不满，脾气暴躁，行为孤僻，对人不信任等。故福州精神防治院结合既往病情及患者入院前表现,符合诊断: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继续予以治疗。该诊疗行为符合诊疗规范。二、本案患者经确诊属于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福州精神防治院依照卫生行政管理部门关于严重精神障碍患者信息录入信息系统的相关规定将江佳洁的信息录入特定的信息系统,系依法履行职责，在治疗的过程中福州精神防治院不存在故意捏造、散布不实信息、对江佳洁进行诽谤等情形，福州精神防治院不构成对江佳洁名誉权的侵犯，一审认定正确。严重精神障碍是一个管理及法律概念，不是医学诊断名称。根据《精神卫生法》第二十四条规定，严重精神障碍实行发病报告制度，组织开展精神障碍发生状况、发展趋势等监测，同时规定严重精神障碍发病报告管理办法由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制定。相关规范中明确规定，规范服务对象为精神分裂症、分裂情感性障碍、偏执性××、双相（情感）障碍、癫痫所致精神障碍、精神发育迟滞等六种严重精神障碍的确诊患者。三、江佳洁对医疗损害纠纷的举证责任、归责原则存在误解。本案纠纷发生于民法典实行之前。故根据我国《侵权责任法》、《民事诉讼法》、证据规则及司法实践，医疗侵权的构成要同时满足四个要件，一是有医疗行为，二是有损害结果，三是医疗行为和结果之间有因果关系，四是有医疗过错。医疗责任的举证责任为谁主张谁举证、过错责任原则，即患方认为医方存在过错，且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应当承担举证责任。江佳洁并未提供证据证明福州精神防治院诊疗行为存在过错，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关于举证责任的分配适用法律正确。 江佳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福州精神防治院向江佳洁赔礼道歉，并为其消除影响、恢复名誉；2.福州精神防治院赔偿江佳洁误工费3588元；3.福州精神防治院赔偿江佳洁精神损害30000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福州精神防治院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1月21日，江佳洁的父亲江智文将江佳洁送至福州精神防治院处诊疗，家属以无法管理要求住院治疗，门诊以“精神障碍”非自愿收入院。2019年11月21日，江智文签署了《非自愿住院治疗入院告知书》，其在上述告知书中郑重承诺其向医生所提供的关于患者病况以及伤害/危害行为的信息真实可靠，并以江佳洁监护人的身份同意江佳洁非自愿住院治疗。2019年11月22日，江智文签署了《病史可靠性申明》，承诺其向医生所提供的病史真实可靠。根据江智文、林玉芬关于江佳洁病史的陈述，并结合患者精神功能检查等，福州精神防治院认为江佳洁符合《精神卫生法》第三十条第二款之非自愿住院的标准，即属于严重精神障碍且有危害他人安全的危险，为江佳洁办理了非自愿住院治疗的手续，入院诊断为“精神障碍待查（偏执状态？）”。之后，江佳洁的丈夫郑锦华到福州精神防治院处要求为江佳洁办理出院手续，福州精神防治院经审核认为江佳洁入院后经治疗，目前病情有所改善，现患者家属要求出院，经上级医师同意，予以办理治疗好转出院。2020年1月14日，郑锦华为江佳洁办理了出院手续，并在《出院告知书》等材料的“监护人或近亲属”一栏签名。江佳洁自2019年11月21日入院日至2020年1月14日出院日，共计在福州精神防治院处住院54天，出院诊断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另查明，福州精神防治院将江佳洁的信息录入严重精神障碍患者信息管理系统。 一审法院认为，在民事诉讼中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主体才具有民事诉讼行为能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七条规定，申请认定公民无民事行为能力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由其近亲属或者其他利害关系人向该公民住所地基层人民法院提出。据此可看出，公民有无民事行为能力需通过法律程序来确认。目前尚无特别程序确认江佳洁无民事行为能力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亦无专门鉴定结构出具的相应鉴定意见，故福州精神防治院依照其出具的医疗诊断结果辩称江佳洁不具有民事诉讼行为能力，诉讼主体不适格，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江佳洁主张福州精神防治院违反诊疗规范，侵犯其人格尊严、名誉权等问题。一审法院认为，福州精神防治院是经卫生行政主管部门批准成立，具有合法执业资格的治疗精神类疾病的专科医院，收治精神类疾病病人既是其业务范围,亦是其职责所在。本案中，江佳洁系由其父亲江智文于2019年11月21日送至福州精神防治院处诊疗，以家属无法管理要求住院治疗。福州精神防治院依据江智文关于江佳洁病况以及伤害／危害行为的陈述，结合江智文以监护人身份在《非自愿住院治疗入院告知书》及《病史可靠性申明》对陈述真实性的承诺以及对非自愿住院治疗的同意，并结合江佳洁的精神功能检查、辅助检查等，为江佳洁办理非自愿住院治疗的手续，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三十条第二款规定，符合医疗卫生管理法律法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一审法院认为，对精神患者的诊疗行为具有专业性和技术性，鉴于江佳洁并未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福州精神防治院在对其的诊疗行为中存在过错，依照前述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的规定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江佳洁主张福州精神防治院错误诊断，违规将其强制收治住院，违反诊疗规范，侵犯其人格尊严，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此外，福州精神防治院依照卫生行政管理部门关于严重精神障碍患者信息录入信息系统的相关规定将江佳洁的信息录入特定的信息系统，系依法履行职责，在治疗的过程中福州精神防治院不存在故意捏造、散布不实信息、对江佳洁进行诽谤等情形，福州精神防治院不构成对江佳洁名誉权的侵犯，故江佳洁主张福州精神防治院向其赔礼道歉,并消除影响、恢复名誉,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江佳洁主张的误工费，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但应注意的是，福州精神防治院在庭后提交的材料中自认精神障碍患者的诊断依赖于患者家属提供的真实可靠的病史、患者的精神功能检查、必要的辅助检查等。据此可看出由于精神患者的特殊性，精神病医院在对患者诊疗过程，患者家属关于病史的陈述影响重大。从江佳洁的病历资料可看出，福州精神防治院在对江佳洁的病史采集过程中仅以其父亲江智文、林玉芬的陈述为诊断依据，未慎重参考江佳洁其他亲属，特别是江佳洁配偶郑锦华的意见。郑锦华作为江佳洁配偶与江佳洁共同居住生活，其关于江佳洁病况的陈述意见应具有较大参考意义。鉴于福州精神防治院在诊疗过程中未尽到充分的审慎和注意义务，应认定福州精神防治院在对江佳洁诊疗行为上存在一定的瑕疵，考虑到江佳洁在福州精神防治院非自愿住院的天数、诊疗过程以及治疗效果等因素，一审法院酌情确定福州精神防治院向江佳洁支付补偿金5000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福建省福州神经精神病防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江佳洁支付补偿金5000元；二、驳回江佳洁其他的诉讼请求。如果债务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40元，由江佳洁负担545元，福建省福州神经精神病防治院负担95元，福建省福州神经精神病防治院负担部分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一审法院缴纳。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侵权行为应具备四大要件,即有加害行为、有损害事实、加害行为与损害事实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存在过错。本案为侵犯名誉权之诉,对侵犯名誉权行为之认定,应参照一般侵权行为之认定标准并结合侵犯名誉权行为之特殊性,重点考察行为人是否实施了法律禁止的侮辱、诽谤等损害名誉的行为,将不当言论宣扬至不特定的第三人,从而致使江佳洁的社会地位遭到贬损,社会评价受到不利影响。 本案中，江佳洁系由其父亲江智文送至福州精神防治院处诊疗，江智文在《非自愿住院治疗知情同意书》等文件上的签字,可以认定江智文认为江佳洁有危害他人安全的危险，故福州精神防治院接收江佳洁并未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三十条第二款规定，福州精神防治院对江佳洁进行诊治,其行为并不违法,且江佳洁未提交证据证明福州精神防治院对江佳洁的诊疗行为侵犯了江佳洁的名誉权,亦未提交证据证明福州精神防治院将江佳洁患有精神疾病的事实散布给不特定的第三人,从而导致江佳洁的社会地位遭到贬损、社会评价遭到不利影响,而福州精神防治院将江佳洁的信息录入严重精神障碍患者信息管理系统,系根据卫生行政管理部门的规定依法履行职责，该行为不应认定为“将江佳洁患有精神疾病的事实散布给不特定的第三人”，因此江佳洁要求福州精神防治院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此外，必须说明的是，本案系名誉权纠纷，福州精神防治院是否在诊疗过程中存在错误，属于医疗损害赔偿责任纠纷，不宜在本案中一并处理，一审法院认定福州精神防治院在对江佳洁的诊疗行为上存在一定的瑕疵并判决福州精神防治院向江佳洁支付补偿金5000元，本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但福州精神防治院对此并未提出异议，亦未提出上诉，本院对此不予审查。 综上所述，江佳洁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40元，由江佳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哲森 审 判 员 黄 锋 审 判 员 金光玉 二〇二一年二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刘 奕 书 记 员 吴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