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皖民再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安徽左能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合肥市双凤经济开发区魏武路**。 法定代表人：甄圣如，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颜礼新，安徽百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岭界建筑设计咨询（上海）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黄浦区黄河路********。 法定代表人：孙超，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子杰，上海市信本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安徽左能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左能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岭界建筑设计咨询（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岭界公司）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长丰县人民法院（2016）皖0121民初2740号民事判决和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皖01民终5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2月24日作出（2020）皖民申429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左能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左能·泰和街项目设计合同》(以下简称《设计合同》)是典型的“建设工程设计合同”，而非“建设工程咨询合同”，一审、二审法院判决对该合同内容定性错误。1.《设计合同》的内容包括四个阶段:4.1设计阶段:A.总体概念规划设计方案设计;B.方案设计;C.方案深化设计。4.2总体规划设计阶段。4.3方案设计阶段:4.3.1按照通过的建筑单体概念设计方案，乙方将进行本项目的建筑单体方案设计。4.4方案深化设计阶段:按照审批通过的建筑方案设计，乙方将进行本项目的建筑单体初步设计。根据《民用建筑设计通则》、《建筑工程设计文件编制深度的规定》，本案《设计合同》内容中的“建筑密度”、“(建筑)容积率”、“绿地率”等均为建设工程设计的必备内容;总体规划设计、方案设计、方案深化设计、总平面图、(主要楼层)平面图、(主要建筑)立面图、(主要建筑/场地)剖面图等也系建设工程设计的核心要素。2.关于《设计合同》的名称，签约双方明确约定为“项目设计合同”，而非“项目咨询合同”，岭界公司应该知道“设计合同”和“咨询合同”的本质区别。3.从《设计合同》第五条“设计费用及支付”约定来看，左能公司要支付的是左能·泰和街项目的工程设计服务费，而非设计咨询费。因此，从《设计合同》所约定的岭界公司应当提交的各阶段工作内容来看，岭界公司的合同义务是一系列设计图纸的编制工作，是建设工程设计活动，而非仅提设计咨询意见以及建筑工程项目前期概念方案设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建设工程勘察设计管理条例》以及《建设工程勘察设计资质管理规定》等相关法律法规，我国对从事建设工程设计活动的单位实行资质管理制度，由国务院建设行政主管部门统一制作建设工程设计单位资质证书。从事建筑活动的设计单位应取得相应等级的资质证书后方可在其资质等级许可范围内从事建筑设计活动。建筑设计工作不仅专业性强，而且涉及公共安全和公共利益，必须遵守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很显然，岭界公司不具备上述资质。二、一审、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明显错误。1.从双方签订的合同第一条内容看，约定签订本合同的依据是《合同法》《建筑法》《建设工程勘察设计市场管理规定》，且该法律法规均规定，对从事建筑勘察设计单位应取得资质许可这一强制性规定；约定的技术规范文件，均是国标、住建部部颁布的建设工程类相关标准；约定设计成果须按《建筑工程设计文件编制深度规定》执行，而该规定也详细规定了建筑工程设计阶段及每阶段所要求的分项内容，即建设工程设计分方案设计、初步设计、施工图设计。《建筑工程设计招标投标管理办法》第八条“招标人一般应当将建筑工程的方案设计、初步设计和施工图设计一并招标。确需另行选择设计单位承担初步设计、施工图设计的，应当在招标公告或者投标邀请书中明确”。本案双方约定了项目总体规划、建筑单体概念设计(也是方案设计)、建筑方案设计、建筑方案深化设计(初步设计)，该约定项下的内容就是深度规定阶段所规定的内容，其中，合同“4.4.1审批通过的建筑方案设计，乙方将进行本项目的建筑单体初步设计”“4.7.3设计周期未包含政府审批过程时间”以及6.2.6关于著作权的归属约定等，也就是说这些设计成果最终是要经政府部门审批。2.从双方签订合同第二条、第五条内容看，项目设计范围是建筑面积9万平方米，其中:商业7.5万平米，公寓1.5万平方米;地下面积4万;地下面积4万平米业1.:地下商业1地下车库2.，地下车库2项目属合肥市重点项目，其中，公寓及商业服务等涉及公共安全，根据《招标投标法》第三条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进行下列工程建设项目包括项目的勘察、设计、施工、监理以及与工程建设有关的重要设备、材料等的采购，必须进行招标:(一)大型基础设施、公用事业等关系社会公共利益、公众安全的项目。对此，双方签订的设计合同当属无效。3.从岭界公司经营范围看，岭界公司企业公示信息显示，其经营范围:建筑装饰建设工程专项设计，风景园林建设工程专项设计，家具设计，商务信息咨询等。《建设工程勘察设计资质管理规定》第六条将工程设计资质分为工程设计综合资质、工程设计行业资质和工程设计专项资质。能够担任本项目设计的企业资质，须具备工程设计综合资质。即便岭界公司具备资质，也只能是从事建筑装饰方面的专项设计，其与左能公司签订的《设计合同》超越了经营范围，但这种超越经验范围的行为，已违背了国家禁止性规定，双方合同也当属无效。4.在《设计合同》的内容里，分别有岭界公司“配合设计院完成政府报批文本的制作”，“方案报批文件的最终送审文本由施工图设计院完成”等约定，即便最终送审文本由施工图设计院完成，也应当由岭界公司委托设计院完成，而非左能公司。既然岭界公司不具备建筑工程设计的相应资质，必然也不具备最终送审文本前的图纸设计、编制资格。由不具备相应资质的岭界公司完成建筑工程项目设计、设计院或其他单位完成最终文本报批，这本身就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5.一审法院判决将(2016)沪虹经字第1504号公证书中的杜会宾认定为中元国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元公司)的杜工，将杜会宾个人行为(假定该行为存在)认定为中元公司的法人行为，并以此将电话会议和电子邮件沟通形成的会议纪要认定为岭界公司、左能公司和中元公司的三方主体行为，但根据案件事实和相关证据，无法得出前述结论。6.一审判决称“涉案项目的工程类设计按合同约定由左能公司另行委托中元公司进行建筑设计和规划报批，岭界公司只需配合左能公司完成政府报批文本的制作，配合业主方协调各顾问公司的工作。”然而，无论是《设计合同》，还是左能公司和中元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设计合同》，均无相应地“合同约定”。7.与本案高度相似的案例，因两份合同涉及到概念设计、概念方案设计、方案设计等内容，人民法院判决，该建设工程设计同及咨询合同因没有相应的设计资质判决合同为无效合同。8.案涉合同中明确约定了合同的生效条件，即双方签订的合同生效条件的前提为，左能公司支付岭界公司定金后合同才能生效，因岭界公司无设计资质，设计成果左能公司无法使用等原因致使左能公司至今未支付定金，故合同约定的生效条件未成就，故该合同约定的权利与义务也尚未生效。9.案涉左能·泰和街项目咨询及设计等工作任务全部由第三方中元公司独立完成，故左能公司无须支付岭界公司任何设计费用。10.因岭界公司无设计资质，设计合同为无效合同，岭界公司的设计成果左能公司未受领也未使用。岭界公司无损失，法院判决的违约金过高，违反了违约金作为损失补偿的原则。左能公司的损失一审法院已委托鉴定机构鉴定，案涉合同系无效合同，岭界公司应当按照司法鉴定结论赔偿左能公司损失。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九条、第二百条第二、六项规定申请再审，请求：1.依法裁定撤销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做出的(2020)皖01民终579号民事判决;2.依法改判左能公司与岭界公司签订的《设计合同》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为无效合同，左能公司无需支付岭界公司设计费;3.依法改判岭界公司赔偿左能公司经济损失2806494元;4.一审、二审、再审案件受理费由岭界公司承担。 岭界公司辩称，一、关于诉争《设计合同》的效力。本合同岭界公司的主要义务为前期概念方案设计，并未涉及工程类项目设计，无需设计资质；涉案项目的工程类设计（如市政、结构、机电类等）按合同约定均由左能公司另行委托其他顾问公司进行，岭界公司的主要义务是配合左能公司协调各顾问公司工作及配合设计院报批送审。在实际履行中，岭界公司、左能公司和中元公司之间的电话录音、电子邮件往来，电话会议纪要，及鉴定机构的答复意见函共同证明了，岭界公司做前期方案咨询，设计院（中元公司）做其他需要资质的各项设计并制作最终成果。由此可见，岭界公司的工作内容属于设计咨询服务，不涉及工程类设计。提醒注意的是，本案并未签订三方合同，左能公司是分别与岭界公司与中元公司签订合同的。即左能公司自始就做好了分工，前期概念设计等设计咨询工作交给岭界公司，建筑设计和规划报批等涉及资质的工作是交给中元公司的。而并非仅让中元公司盖个章。“容积率”在建筑领域是一个十分普遍的参考数据，在许多建筑相关的合同中均会使用。左能公司在申请书中所主张的，仅因为合同中包含“容积率”等字词来判断合同内容及合同效力，没有结合涉案合同整体内容及实际履行，不应予以采纳。二、关于诉争合同的性质。建筑领域的甲方普遍占据强势地位，所签署的合同根据交易习惯多为甲方制作的格式合同，本合同即属于这种情况，岭界公司无法对左能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的名称及条款进行大幅度修改。但根据本合同约定及实际操作，岭界公司前期仅提供概念设计方案，后期仅需承担配合协调类职能，未涉及工程类项目设计，最终报批送审的成果均由中元公司制作。所以，诉争合同实质上是一个设计咨询合同。此外，涉案合同中也多次出现“设计咨询成果”、“设计咨询费”等词句，也证明了本合同为设计咨询合同，左能公司的主张不能成立。三、关于本合同三个阶段。退一步讲，即使认定本合同中岭界公司因履行了配合协调职责而无效，也仅限于本合同的第三阶段；而第一、二阶段的成果是概念和创意，完全不涉及资质；实际第三阶段出图报审是设计院的职责，岭界公司第三阶段义务是配合、协调。本案合同三个阶段分界明确，金额独立，第一、二阶段岭界公司已按约完成并提交，左能公司也已收到并实际运用到了施工中。民法典关于合同有效性的判断，在已实际履行完毕且可分割的情形下，可以认定本合同第一第二阶段有效。四、关于本案岭界公司工作量和金额。涉案项目的设计共分三个阶段，岭界公司已完成全部三个阶段，并已向左能公司提交了前两个阶段的成果。第一阶段成果分别在2016年4月28日和5月13日交付，并收到合同指定负责人刘厦南签字的《阶段成果确认函》；第二个阶段的设计成果分别在2016年6月14日和6月21日交付，左能公司在收到成果后，因不愿付款，而故意不出具确认函；但根据合同第6.1.2条第三款约定，应视为支付合同款项的条件已经成就。根据合同条款5.2，加上额外制作效果图的费用4万余元，左能公司应付款项为281万余元。一审法院经综合考量后仅支持了岭界公司第一阶段的139万余元。虽然岭界公司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并未提起上诉，请求酌情考虑岭界公司实际工作量（已完成整个合同的工作量），和左能公司的故意违约行为，综合评判本案，本案判决金额其实是远远少于岭界公司实际工作量的。再退一步讲，即便涉案合同被一刀切判为无效，则左能公司是否出具第二阶段《确认函》就不能作为应当支付价款的评判标准。则根据法律相关规定和以往判例，法院也应按照约定的单价及合同总价判决支付价款。即按左能公司已收到并使用的第一、二阶段款项加制图费用共计281万余元作为对价支付给岭界公司。五、关于设计院（中元公司）。涉案项目工作量及金额巨大，不可能仓促签约。双方在2016年4月签订合同前，已经过多轮磋商，左能公司曾派多人前来上海对岭界公司进行全面考察，并复制了相关证照，在确认岭界公司完全具备履行本合同能力的基础上才慎重的签署了涉案合同。而在考察协商的过程中，双方也定下了本项目由多方联合设计的方案，即不涉及设计资质类的前期由岭界公司完成，涉及资质类的后期由设计院及其他顾问公司完成，合同中多次出现的设计院即中元公司。中元公司自项目启动开始便共同参与，2016年5-6月期间左能公司、中元公司、岭界公司三方多次通过电话会议和电子邮件进行沟通，形成的会议纪要及电话录音能证实岭界公司上述观点。左能公司二审提供的证据《情况说明》已自认：“由中元公司进行项目前期咨询及后期施工图设计工作，由岭界公司进行项目规划方案设计工作”，恰恰能证明岭界公司的观点，即本项目为自始便是多方分工联合设计。六、关于涉案成果及知识产权。根据岭界公司二审时提交的《岭界提交的左能泰和街方案与现场对比》，及再审时提供的聊天记录。可发现现场实际方案与岭界所提交成果相似度极高，售楼处更是一模一样。左能公司收到并确认了岭界公司的成果，并且实际使用到了现场方案中，左能公司所述成果不合格的谎言不攻自破。左能公司以实际行动证明了合同已经生效并实际履行。岭界公司早就交付了的知识产权成果，而左能公司自始就没打算过付钱，即便根据公平原则也应当保护岭界公司的知识产权并追究左能公司的违约责任。七、关于再审。本案左能公司仅提供了再审申请书，并未提供任何新证据推翻原判决，也未提供任何符合《民事诉讼法》第200条的规定的新证据，所有事实在一审二审时均已查明，没有任何针对事实部分或程序上的新证据，且其所有观点在一审二审中均已提出过，在没有任何新证据新论点的情况下，应直接驳回申请人的申请，维持原判。八、其他。综合分析本案证据材料可知，本案的根本分歧在于左能公司未按约支付合同款项，“没有资质”“工作无法达到合同要求”均系左能公司赖账的借口。在双方矛盾激化前，左能公司始终是认可岭界公司成果的；并也实际将该成果运用到了现场施工中。根据诚信原则来看，应保护处于弱势地位的岭界公司，而不应保护不守诚信的左能公司。综上，恳请依法驳回左能公司的申请，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十三条规定：“从事建筑活动的建筑施工企业、勘察单位、设计单位和工程监理单位，按照其拥有的注册资本、专业技术人员、技术装备和已完成的建筑工程业绩等资质条件，划分为不同的资质等级，经资质审查合格，取得相应等级的资质证书后，方可在其资质等级许可的范围内从事建筑活动。”经查，岭界公司没有提交设计资质证书，其仅提供了营业执照，经营范围是：建筑装饰建设工程专项设计，风景园林建设工程专项设计，家具的设计，图文设计制作，建筑装饰装修建设工程设计施工一体化，园林绿化，商务信息咨询，建筑装饰材料，办公用品，计算机及辅助设备、电子产品、酒店设备的销售。而案涉的《左能·泰和街项目设计合同》约定，岭界公司的工作内容是总体规划、建筑单体概念设计、建筑方案设计、建筑方案深化设计。上述四个设计阶段为一个整体，在该合同第四条“各设计阶段乙方（岭界公司）应向甲方（左能公司）交付的设计成果及文件”中，“主要技术经济指标”均包含容积率、建筑密度，建筑容积率、建筑密度，绿地率等指标，属于控制性详细规划，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城乡规划组织编制机关应当委托具有相应资质等级的单位承担城乡规划的具体编制工作。”因岭界公司不具有相应资质，岭界公司与左能公司签订的《左能·泰和街项目设计合同》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同无效。一、二审判决认定合同有效，并据此作出判决，属认定基本事实不清。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皖01民终579号民事判决和安徽省长丰县人民法院（2016）皖0121民初2740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安徽省长丰县人民法院重审。 审判长  严慧勇 审判员  王晓峰 审判员  王依胜 二〇二一年二月九日 法官助理赵方超 书记员陈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