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雅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18民终899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申请执行人）:梅朝品，男，1941年3月1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昭明，四川兆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执行案外人）：张香莲，女，1964年10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被执行人）：余作洪，男，1965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 二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飞鸣，四川同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梅朝品与被上诉人张香莲、余作洪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法院(2018)川1802民初7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询问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梅朝品上诉请求：1.撤销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川1802民初761号民事判决；2.判决立即执行被上诉人在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政府享有的应收款1840000元；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适用法律均有错误，应依法予以纠正。一审法院认定“梅朝品在庭审笔录中陈述‘鉴于双方的借款借条中没有张香莲的签字，事后也没有追认，今天张香莲也没有到庭，我撤回对张香莲的起诉’”，继而得出“梅朝品已在人民法院审理中承认借款系余作洪个人债务”的结论，并引用“禁止反言”的法律原则作出对梅朝品不利的判决错误。首先，梅朝品在前案中从未作出过上述陈述。其次，梅朝品是耄耋之年的残疾人，既没有上过学，更没有学过法律，根本不可能说出“鉴于”“追认”这样的法律术语。一审判决遗漏本案关键事实，事实不清。在原审审理过程中，梅朝品提交了一份由张香莲亲笔书写的，余作洪、张香莲在收到梅朝品的借款后，将借款转借他人的转借详单（可提供原件核对、鉴定），且与余作洪在前案诉讼过程中陈述“向原告借了款之后再转借他人”的事实一致。该事实足以证明张香莲清楚借款的事实，借款行为是基于夫妻双方的共同意思表示，且借款行为发生在余作洪、张香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梅朝品主张《借款清单》（详单）是张香莲亲笔书写，原审法院应当查明《借款清单》（详单）是否由张香莲亲笔书写，但原审法院未对该问题进行处理。原审法院对该事实的审理、证据认证违反了法律规定，依法应予以纠正。 张香莲、余作洪辩称：一审判决正确。本案的焦点是余作洪欠梅朝品的钱属个人债务还是夫妻共同债务。一审判决已明确属余作洪个人债务，主要理由是梅朝品自认借条系余作洪出具，张香莲没有签字，事后也没有追认，如果梅朝品要推翻该自认事实，应当通过审判监督程序处理。余作洪向梅朝品借款用于放贷，非用于家庭日常生活需要，对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条文，余作洪与梅朝品之间的借款应属余作洪个人债务。张香莲无与余作洪共同借款的意思表示，不能仅因张香莲帮助余作洪抄写借款人清单的行为，而推定张香莲对余作洪向梅朝品的借款进行了追认。法院冻结的款项包括张香莲及其女儿、女婿、孙女的拆迁款，不包括余作洪，不属于余作洪个人财产，即使法院认为借款系余作洪与张香莲夫妻共同债务，也仅能查封夫妻共同财产，而不能查封其他家庭成员的财产。一审法院判决正确，望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梅朝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准予执行张香莲、余作洪在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政府享有的应收款1840000元；2.诉讼费由张香莲、余作洪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香莲与余作洪原系夫妻。2013年6月-2015年7月，余作洪多次向梅朝品借款未还。2018年因民间借贷纠纷，梅朝品将余作洪、张香莲起诉至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法院，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1月2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梅朝品在庭审笔录中陈述“鉴于双方的借款借条中没有张香莲的签字，事后也没有追认，今天张香莲也没有到庭，我撤回对张香莲的起诉”。审理过程中，双方自愿达成调解协议，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川1802民初351号民事调解书，对协议予以确认，协议内容：一、余作洪尚欠梅朝品借款本息1798720元，此款于2018年2月28日前归还1000000元，于2018年4月30日前归还798720元；二、案件受理费10494元，由余作洪负担。此款梅朝品已预交，2018年4月30日前由余作洪支付给梅朝品。余作洪未按前述民事调解书协议向梅朝品履行还款义务，梅朝品遂向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法院申请依法予以强制执行。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法院受理后依法采取执行措施，于2018年5月7日作出（2018）川1802民初506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将余作洪在大兴镇人民政府享有的应收款1840000元予以扣留。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10月10日作出（2018）执506号之二执行裁定书，《协助执行通知书》，裁定：将余作洪及其妻子张香莲在大兴镇人民政府享有的应收款1840000元予以扣留，并提取该款项。张香莲不服，向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法院提出书面异议。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法院审查后认为，张香莲不是本案被执行人，于2019年3月28日作出（2019）川1802执异19号执行裁定书，撤销（2018）执506号之二《协助执行通知书》中要求扣留张香莲的应收款项事项。 2018年1月26日，余作洪与张香莲离婚，双方签订《离婚协议》，约定：双方婚姻存续期间共同育有一女余佶鲜，已成年无需抚养；双方婚姻存续期间位于雅安市雨城区的共同房产，其中新楼房三楼一底归女儿余佶鲜，其余一套旧楼房一楼一底归余作洪所有；双方婚姻存续期间共同债务由余作洪偿还。 2018年12月13日，一份加盖雅安市雨城区征地搬迁领导小组办公室印章和大兴镇人民政府印章的关于藏茶一条街搬迁户余作洪的情况说明中载明：鉴于余作洪的实际情况，建议独立成户进行安置。 2018年12月14日，因城市建设需要，雅安市国土资源局雨城分局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大兴镇前进村7社（组）被搬迁安置户户主余作洪、余佶鲜（含张香莲）分别签订《集体土地上房屋搬迁安置协议书》，征收乙方房屋及其附属设施，余作洪一户获得安置补偿款共计266600元，余佶鲜一户获得安置补偿款共计1855134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张香莲对执行标的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一审法院评析如下：禁止反言作为一项重要的法律原则。民事诉讼中的当事人在适当的场合对对方提出的不利于自己的事实或证据进行承认后，不得为己利而作出否定先前言辞的言论，不得随意撤销，或者主张与承认事实相反的事实的一项规则。2018年1月22日的庭审笔录中明确记载了梅朝品亲自承认其与余作洪的借条中没有张香莲的签字，张香莲在事后也未追认该笔借款，撤回对张香莲就案涉借款的起诉。而本案中，梅朝品诉称案涉借款发生在余作洪与张香莲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系夫妻共同债务，二人应该对该笔借款承担偿还责任。余作洪、张香莲辩称张香莲对该笔借款不知情，该笔借款未用于家庭生活，张香莲不应该承担还款义务。根据前述法律原则，梅朝品已在人民法院审理中承认借款系余作洪个人债务就不得为己利否定该事实。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第八条第四款：当事人在法庭辩论终结前撤回承认并经对方当事人同意，或者有充分证据证明其承认行为是在受胁迫或者重大误解情况下作出且与事实不符的，不能免除对方当事人的举证责任。梅朝品对案件事实的承认并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条第四款规定的情况。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夫妻双方共同签字或者夫妻一方事后追认等共同意思表示所负的债务，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第二条：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第三条：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本案中，张香莲未对余作洪的案涉债务进行事后追认，梅朝品亦未提交证据证明案涉债务用于余作洪、张香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家庭日常开支、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基于原夫妻共同意思表示，故，余作洪、张香莲的抗辩理由成立，张香莲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梅朝品的诉讼主张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判决：驳回梅朝品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680元，由梅朝品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一审张香莲未到庭，二审期间张香莲到庭接受法庭询问，本院对梅朝品一审提交的借款清单原件交张香莲补充质证，经质证，张香莲承认该借款清单系其亲笔书写。 二审另查明，2019年5月16日，梅朝品以余作洪、张香莲为被告，以余佶鲜为第三人提起债权人撤销之诉，要求撤销余作洪、张香莲、余佶鲜之间以雅安市雨城区前进村7组98号房屋（以下简称98号房屋）为标的的转让行为，并确认98号房屋拆迁房屋补偿款属于余作洪、张香莲夫妻共同财产。该案一审判决支持梅朝品的第一项诉讼请求，撤销余作洪、张香莲与余佶鲜之间以雅安市雨城区前进村7组98号房屋的转让行为，并认为案涉房屋补偿款系雅安市国土资源局雨城区分局分别与余作洪、余佶鲜两户的家庭成员签订，该补偿款涉及其他家庭的份额，梅朝品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98号房屋拆迁房屋补偿款均能作为余作洪、张香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对梅朝品要求确认98号房屋拆迁房屋补偿款属于余作洪、张香莲夫妻共同财产的诉讼请求未支持，余作洪、张香莲与余佶鲜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本院二审维持一审判决，现已生效。 其余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张香莲系案涉债务的共同债务人，案涉98号房屋为余作洪、张香莲的共同财产，本案的执行标的系对98号房屋的拆迁补偿款，张香莲作为共同债务人其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分析如下： 一、案涉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 （一）2018年1月22日，一审法院(2018)川1802民初351号民间借贷案件的庭审过程中，梅朝品庭审陈述：“鉴于双方的借款借条中没有张香莲的签字，事后也没有追认，今天张香莲也没有到庭，我撤回对张香莲的起诉”，根据前述内容，不能当然得出梅朝品在民间借贷案件中承认借款系余作洪个人债务的结论，原审判决以梅朝品在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承认借款系余作洪个人债务归纳不当，并引用禁反言为重要法律原则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二）一审判决认定张香莲未对余作洪的案涉债务进行事后追认不当，并认定梅朝品未提交证据证明案涉债务用于余作洪、张香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基于原夫妻共同意思表示不当，应予纠正。二审期间，张香莲到庭接受法庭询问，并承认借款清单由其书写，一审期间余作洪辩称张香莲对借款不知情的理由不成立。余作洪、张香莲以从事农业生产为主要生活来源，余作洪二审当庭陈述，其向梅朝品借款后，再向他人出借赚取利息是作为生意在经营。根据张香莲亲笔书写借款清单这一事实，及涉案债务周期从2013年6月跨度至2015年7月，多达20余笔，结合日常生活经验和常理，能够认定涉案债务与余作洪、张香莲的家庭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有关。余作洪与梅朝品就案涉债务达成调解协议在先，余作洪与张香莲办理离婚登记在后，余作洪、张香莲主张案涉债务系余作洪个人债务的理由不成立。 二、案涉98号房屋系余作洪、张香莲夫妻共同财产，一审判决对涉案房屋的权利属性未予审查不当，应予纠正。根据一审采信余作洪、张香莲《离婚协议》载明，“双方婚姻存续期间共同房产：位于雅安市雨城区，其中新楼房三楼一底归女儿余佶鲜所有……”，对该《离婚协议》文意进行解释，案涉98号房屋系余作洪、张香莲夫妻共同财产。根据本院已生效（2019）川18民终876号民事判决，余作洪、张香莲与余佶鲜之间以98号房屋为标的的转让行为已被撤销，案涉执行标的是98号房屋的拆迁补偿款，余作洪、张香莲转让98号房屋给余佶鲜在先，大兴镇人民政府对该房屋拆迁补偿在后，张香莲作为案涉债务的共同债务人，对其与余作洪共有的98号房屋拆迁补偿款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 综上所述，梅朝品的上诉请求事实和理由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法院(2019)川1802民初761号民事判决； 二、准予执行余作洪、张香莲在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政府享有的应收款1840000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1068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0680元共21360元由余作洪、张香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程冰梅 审 判 员 秦 华 审 判 员 陆竞颖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日 法官助理 姜天保 书 记 员 刘陈成 附：本案所引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一十三条对申请执行人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人民法院经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判决准许执行该执行标的； （二）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判决驳回诉讼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