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苏0691行初721号 原告蔡X华，男，1969年2月2日生，××族。 委托代理人陈X银（系原告妻子），1965年8月27日生，××族，户籍地如皋市。 委托代理人舒洪贵，北京京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如皋市下原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如皋市下原镇康园路49号。 法定代表人崔金，职务镇长。 应诉负责人曹慧华，职务副镇长。 委托代理人缪小雪，该单位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周欣欣，江苏灜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蔡X华诉被告如皋市下原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下原镇政府）镇政府行政强制一案，原告于2020年7月28日向本院提起诉讼，本院于8月4日立案，于8月6日向被告邮寄送达了起诉状副本及应诉、举证通知书。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11月4日、11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告的委托代理人舒洪贵，被告的应诉负责人曹慧华及委托代理人缪小雪、周欣欣均到庭参加诉讼，原告蔡X华及其委托代理人陈X银到庭参加11月4日的庭审。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蔡X华诉称，原告系如皋市下原镇蔡荡村村民。1999年，原告在宅基地上修建建筑面积为303.72平方米的两层住房（加阁楼）和28.88平方米的车库，耗资约15万元。2012年。原告在宅基地上搭建268.18平方米辅助用房，用于养猪，耗资约15万元。2015年，原告将两层住宅进行精装修，耗资约35万元。该住房是原告家唯一住房，原告及妻子陈X银、母亲郭X珍、女儿蔡X云在该房屋中居住。2017年起，下原镇开始建设“江苏省如皋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下原科技产业园”，原告的房屋位于该产业园一期规划范围内。2017年，被告单位及蔡荡村村委会的工作人员以及其他不明身份自称拆迁公司员工的人员，多次就原告房屋补偿安置事宜找原告协商，但因提供的拆迁安置补偿待遇过低，无法保障原告搬迁后的生活，原告拒绝搬迁。因原告不配合，从2017年5月至2020年6月，多次有人到原告家中恐吓和骚扰滋事，在夜间砸坏原告房屋门窗玻璃，甚至殴打原告和原告家人，逼迫原告拆迁。2020年6月3日，蔡荡村村委会主任到原告家中哄骗威吓原告母亲签订租赁协议，同意将房屋周边承包地出租。2020年6月，因不堪忍受恐吓骚扰，原告前往上海市宝山区淞南镇的女儿家躲避。2020年6月13日下午，被告单位工作人员及蔡荡村村委会人员带领不明身份人员共计约20人，赶到原告藏身的地方，将原告强行劫持至上海市宝山区长江路180号的全季酒店，对原告进行恐吓，逼迫原告在搬迁补偿协议上签字。当日下午18时左右，上述人员将原告架出酒店，乘上一辆中巴车赶往如皋市下原镇原告家中。当晚赶至原告家中后，上述人员中的十余人整夜留在原告家中，轮番多次对原告进行恐吓和殴打，用冷水浇泼原告，不让原告睡觉，将原告折磨至精神绝望后，拿出两份《如皋市通皋大道工程建设搬迁补偿协议》，在协议上填上866000元补偿款数额（对原告房屋原定的补偿数额为总计约70万），说再给你加点，再不签字就打死你。原告被逼之下只能按照要求签字按手印。6月14日天明时分，上述人员离开原告家中，留下一份协议给原告。当日上午5时左右，原告向公安机关报警，并到医院检查了伤情。2020年6月16日，原告用于领取农田补贴的银行账户收到259800元，汇款人为如皋市下原建设投资有限公司。2020年6月28日，原告女儿蔡X云向上海市公安机关报案，请求处理相关人员将原告从上海强行劫持至如皋市的违法行为。上海市公安机关民警带领蔡X云到全季酒店调取了原告从该酒店被强行架走的监控视频，但称应当由如皋市公安机关管辖，对相关违法行为未予处理。2020年7月4日，被告单位工作人员及村委会人员带着一群不明身份人员到原告家中，强行将原告家中物品搬出，并要强行拆除原告房屋，原告抗拒，并向当地公安机关求助，但派出所民警到现场后未进行阻止。当日，原告的房屋被全部拆除。原告签字的搬迁补偿协议系原告在被胁迫的情形下所签，该协议依法应当撤销。被告未有任何征收土地、房屋的合法手续，原告房屋位于通皋××红线西南约800米，并不在通皋大道建设项目征地范围。被告借用通皋大道建设的名义，抢占土地用于建设未经依法批准建设的工业园区，属于重大明显违法。被告也不具有征收补偿安置职权和签订征收补偿协议的主体资格，因此被告签订相关协议的行为无效，案涉协议即使不能认定为可撤销，也应认定为无效。被告于2020年7月4日强制拆除原告房屋的行为没有合法依据，请求确认拆除行为违法。 被告下原镇政府辩称，1.本案应当中止审理。案涉房屋被拆除系在原、被告签订的拆迁补偿协议，原告就该协议已经提起诉讼要求撤销，本案的处理需以该案的处理结果为依据。2.案涉房屋系基于原、被告签订的搬迁补偿协议的基础上被实施拆除。2020年6月14日，原、被告签定搬迁补偿协议，协议中约定原告户必须在2020年6月30日前交出房屋。案涉房屋及附属设施的拆除系基于原告户与被告协商一致的结果。3.案涉房屋在拆除前，原告户已自愿交付房屋并自行搬离了房屋内自有物品，且已选择地点进行了安置。原告户在签约后即自行搬离了屋内物品，在原告户将房屋内物品搬离完毕后，被告才组织了拆卸队对原告房屋及房屋内附属设施进行拆卸。原告户在案涉搬迁补偿协议签订后，已在如皋市下原镇腰庄北侧的集中居住区内选择了地方进行建房安置。综上，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原告系如皋市下原镇蔡荡村村民，在该地建有楼房303.72平方米及其他房屋面积297.06平方米。2017年9月28日，如皋市人民政府同意下原镇上报的2017年-2030年总体规划，原告房屋所在地块规划为工业园区。2017年3月21日，江苏兴业土地房屋地产估价咨询有限公司对原告户的房屋及附属设施进行评估，评估时点为2017年3月8日，房屋重置成新价为457658元，附属设施补偿为141486元，认定面积（303.72平方米）政策性补偿为86863.92元。期间，因补偿金额未能达成一致意见，蔡X华户未搬迁。后因原告对评估价格有异议，江苏兴业土地房屋地产估价咨询有限公司再次对原告户房屋及附属设施进行评估，评估时点仍为2017年3月8日，房屋重置成新价为465818元，附属设施补偿为313318.08元，认定面积（303.72平方米）政策性补偿为86863.92元，评估报告单的落款时间为2020年6月12日。 2020年6月13日下午，被告组织其单位工作人员、蔡荡村村委会人员、拆迁公司人员十几人至上海与原告在上海市宝山区长江路的全季酒店协商搬迁事宜，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后被告安排原告乘坐中巴车回如皋原告家中继续商谈搬迁事宜，原告拒绝上车，前述人员拉扯原告上车。当晚回到如皋后，被告单位工作人员、村委会人员、拆迁公司人员共计十余人继续滞留原告家中商谈搬迁事宜。直至6月14日凌晨3点多，双方签订搬迁补偿协议，协议约定补偿费共计866000元，包含房屋重置成新价465818元、附属设施补偿为313318.08元、各种政策性奖励等计86863.92元。合同约定原告户必须于2020年6月30日前交出房屋，拖延搬迁的，取消政策性奖励，对不履行搬迁义务的，将申请依法予以强制拆除，强制拆除费用在搬迁补偿款中扣除，并取消所有政策性奖励。蔡X华、陈X银在协议上签字。同日，蔡X华、陈X银在被告打印的《承诺书》上签字，承诺书的内容为：在搬迁工作过程中，经家人充分协商一致，自愿与搬迁工作组洽谈搬迁事宜，此过程中未发生任何矛盾及纠纷，始终是友好协商、和谐洽谈，最终达成一致协议，本人承诺严格按镇村规划进行安置，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搬迁交房工作。蔡X华、陈X银另在一份《搬迁交房承诺书》上签字，承诺自愿签订搬迁协议，在搬迁过程中保证已评估房屋结构完整、附属设施齐全并放弃其所有权，交被告拆迁处置，同时承诺在搬离物品过程中，所有安全责任由本人负责，该《搬迁交房承诺书》没有落款时间。 2020年6月14日5时22分，蔡X华报警，称2020年6月14日凌晨，如皋市下原镇蔡荡村村干部在其家中做拆迁工作时，对其殴打。当日下午，蔡X华至如皋市第四人民医院进行CT检查，经诊断未见明显异常。 2020年6月24日，原告与蔡荡村党支部副书记王X军谈话，原告进行了录音。录音显示，6月13日晚上商谈搬迁过程中在场人员有“拍打”原告的行为。录音中，原告说，那些人打我嘴巴子的，你不也在那。王X军说，我在那坐着呢，我说不能动手，不能打。原告说，你不制止他，他们还要打。王X军说，我来拖下来的啊，嘴巴拍两下有什么事啊。 2020年7月1日，被告组织人员对原告房屋实施拆除，拆除前，原告房屋内部分物品已经搬离，尚有物品未搬离。被告组织人员将屋内未搬离的家具等搬至楼房前场地上，后将房屋的门窗全部拆除。当日上午10时39分，蔡X华女儿蔡X云报警，称因拆迁的事情，村干部带人将其家的门砸了。7月4日，房屋全部被拆除。 另查明，被告已将90%的搬迁补偿款汇至原告的银行账户，目前原告未办理选择安置点手续，也未进行建房。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各项书证、视听资料等在卷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被告针对原告蔡X华房屋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也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以下简称《行政强制法》）的规定，应确认违法。 首先，被告主张其系基于与原告达成搬迁补偿协议、原告自愿交房的基础上实施拆除行为。但从协议的签订过程来看，被告派了十几人去上海与原告协商搬迁事宜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原告在被告的拉扯之下坐上被告安排的回如皋的车辆，本身违背原告的意愿。到达原告家后，被告安排十六七人滞留在原告家中，与原告持续谈拆迁至凌晨三点多才签订协议，期间对原告有不当行为，早上5时22分原告即报警称村干部在谈协议过程中对其实施了殴打，下午至医院检查。可见，签订协议并非原告自愿，系在受胁迫的情况下所签，原告亦主张撤销该协议。 其次，即便协议合法有效，被告并无证据证明案涉房屋系原告自愿交付被告进行拆除。事实上，被告拆除房屋时，原告屋内物品并未清空，对于被告实施的拆除的行为，原告方也进行了报警，可见原告对拆房行为是抗拒的。“法无授权不可为”，根据职权法定原则，行政机关作出任何行政行为都应当有相应的事实依据或法律依据，否则，如果没有相关法律明确授权而实施某一行为，则可能因超越法定职权而被确认违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五条规定，违反土地管理法律、法规规定，阻挠国家建设征收土地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责令交出土地；拒不交出土地的，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集体土地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根据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五条的规定，申请人民法院执行其作出的责令交出土地决定的，应当符合下列条件：……（三）被征收土地所有权人、使用人已经依法得到安置补偿或者无正当理由拒绝接受安置补偿，且拒不交出土地，已经影响到征收工作的正常进行。《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八条第一款亦规定，被征收人拒不搬迁的，由作出房屋征收决定的市、县人民政府依法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因此可见，无论是征收集体土地还是征收国有土地上的房屋，均应在完成补偿安置工作的情况下由行政机关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在获得法院的准许强制执行裁定前，行政机关没有直接强制拆除被征收房屋的权力。即使在被征收人已经依法得到补偿安置或者无正当理由拒绝接受补偿安置的情况下，征收机关若要实现强制搬迁和拆除，也必须按照法定程序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征收与补偿条例》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补偿决定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对市、县级人民政府及房屋征收部门如何实施征收、如何进行补偿、如何强制搬迁等进行了系统、严密的规定。同时，为了确保因公共利益需要而进行的房屋征收顺利、高效实施，还专门规定对极少数不履行补偿决定、又不主动搬迁的被征收人可以依法进行强制搬迁。实践中存在征收机关与被征收人达成补偿安置协议后，被征收人主动将土地或房屋交征收机关处理，征收机关据此采取的拆除行为不属于强制拆除范畴，该拆除行为的合法性和正当性是基于被征收人认可补偿安置后的自愿处分行为。但也存在拒不签订补偿安置协议或签订补偿安置协议后反悔不主动交付房屋予以拆除的情形。在此情况下，双方约定被征收人将房屋交征收机关拆除的内容，能否作为征收机关实施拆除行为的合法性基础?正如前所述，无论是征收集体土地还是征收国有土地上的房屋，均应在完成补偿安置的情况下由行政机关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在获得法院的准许强制执行裁定前，行政机关没有直接强制拆除被征收房屋的权力。交付房屋的行为并不能简单地以有无在交房单上签字为判断标准，在被征收人对补偿安置协议、交房单等有异议，或者以行为表示不同意交房拆除的情况下，应当通过被征收人腾空房屋、交付钥匙等行为明示。在原告未腾空房屋、交付钥匙的情况下，被告未经任何程序，直接将案涉房屋予以拆除，缺乏法律依据，程序亦不合法。 综上，被告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告要求确认拆除行为违法的主张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确认被告如皋市下原镇人民政府于2020年7月拆除原告蔡X华位于如皋市下原镇蔡荡村四组XX号的房屋的行为违法。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被告如皋市下原镇人民政府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并按照《上诉费缴纳通知单》向该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 （此页无正文） 审 判 长  管丽君 人民陪审员  李世和 人民陪审员  曹 钤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盛龄玉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七十四条第二款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不需要撤销或者判决履行的，人民法院判决确认违法： （一）行政行为违法，但不具有可撤销内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