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海事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琼72民初23号 公益诉讼起诉人：海南省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 被告：严芳，男，1983年1月2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符祥一，海南国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神曼，海南国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公益诉讼起诉人海南省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与被告严芳海洋环境污染损害责任纠纷民事公益诉讼一案，本院于2020年1月10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进行审理。经查，海南省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于2019年8月15日公告了案件的相关情况，公告期内未有法律规定的机关和有关组织提起民事公益诉讼。案件受理后，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5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海南省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指派检察员王帮元、检察官助理郭贵友出庭履行职务，被告严芳委托诉讼代理人符祥一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公益诉讼起诉人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严芳赔偿非法采砂造成的生态环境损害人民币（下同）378975元；2.判令被告严芳承担专家咨询费1200元。事实和理由：严芳作为“海润8388”轮的所有人，在没有取得采砂许可的情况下，分别于2018年10月18日和11月12日指示该轮船长驾船到东方市海域开采海砂，两次采砂行为均被执法机构查获，每次查获时船载海砂约为1500M3，查获后海砂被倾倒回海里。东方市海洋执法局对严芳的前述两次非法采砂行为作出“东海渔执处罚〔2018〕019号”“东海执处罚〔2018〕02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分别罚款4.9万元和12万元，严芳已足额缴纳罚款。经咨询海南省海洋与渔业科学研究院梁计林、刘维等七位专家意见后，确定非法开采海砂的行为可造成相应海域海洋生物资源损害、海洋生态环境破坏、地形地貌发生改变并存在岸线后移的潜在风险、海水水质和沉积物污染等损害结果的发生。参照七位专家论证意见，确定本案严芳非法采砂造成的海洋生态环境损害赔偿数额378975元。提起本案诉讼前，公益诉讼起诉人在《检察日报·正义网》发布公告并向东方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发函，督促符合条件的社会组织和单位提起诉讼，但无任何适格主体提起诉讼。公益诉讼起诉人认为，被告严芳未经环境影响评价，并在未取得采砂许可的情况下开采海砂，造成海洋生态环境破坏，应当依法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被告严芳辩称：1.对于公益诉讼起诉人诉称的严芳抽采海砂的事实无异议。2.公益诉讼起诉人未经征询海南省生态环境厅意见即组织专家论证，程序不当。海南省生态环境厅系海南省的环境保护监督管理行政部门，其负责指导、协调和监督全省生态保护修复工作，对本案涉及的海洋生态环境损害具有行政管理职责。但公益诉讼起诉人并未就本案的损害价值、修复费用等问题咨询过海南省生态环境厅，海南省生态环境厅也未就上述损害价值及修复费用进行过评估，公益诉讼起诉人在此种情形下就直接组织专家进行论证，架空海南省生态环境厅的行政管理职能，明显违反评估、论证程序。3.参与专家论证的九位专家所在的单位，均不在环境保护部办公厅编制的《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推荐机构名录》（第一批、第二批）中，其意见不具有客观性和公正性。4.本案两次采砂行为均发生在东方市海域，行为发生时间为2018年，但公益诉讼起诉人提交的专家论证意见中载明的“海砂中文昌鱼密度为1.78尾/M2”为海南省海洋与渔业科学研究院2019年在琼州海峡的调查数据，并非2018年东方市海域的数据，故不能以该数据作为本案计算赔偿金额的依据。另外，《关于东方、乐东海域盗采海砂系列案生态环境损害专家论证的综合意见》（以下简称《综合意见》）按照文昌鱼价值的6倍计算修复费用没有法律依据，故《综合意见》中每1000M3的文昌鱼修复费用74760元应予以剔除。即使计算，也应当参照（2020）琼72民初18号案件中海南省渔业与科学院出具的编号为“HKY2019-02-002”司法鉴定意见书（以下简称《鉴定意见》）来计算文昌鱼修复费用。 公益诉讼起诉人海南省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以下证据：1.严芳身份证复印件；2.公告（督促有关机关和社会组织提起公益诉讼）；3.东方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关于提起民事公益诉讼的复函；4.现场笔录(2018年10月19日)；5.“东海执责〔2018〕019号”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及送达回证；6.严芳询问笔录；7.康爱国询问笔录(船长)；8.严芳陈述、申辩笔录；9.“东海渔执处罚〔2018〕019号”《行政处罚决定书》；10.缴纳罚没款回单；11.现场笔录(2018年11月13日)；12.方元雄询问笔录(船长)；13.严芳询问笔录；14.“东海执责〔2018〕023号”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及送达回证；15.严芳陈述、申辩笔录；16.“东海执处罚〔2018〕02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17.缴纳罚没款回单；18.关于盗采海砂案件生态损害赔偿以及环境修复意见的复函；19.梁计林专家意见；20.刘维专家意见；21.武春媛、张文专家意见；22.郭跃品专家意见；23.王钰钰专家意见；24.莫文渊专家意见；25.综合意见；26.专家论证会签到表及资质证书；27.专家咨询费用票据。被告严芳没有提交证据。本院依法组织双方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本院对公益诉讼起诉人提交的证据认证如下：1.因被告对证据1至证据18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没有异议，故本院对该18份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予以认可，证明了被告非法抽采海砂的事实；2.对证据19至26即梁计林、刘维等7位专家的论证意见及《综合意见》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其关于损害赔偿数额计算是否科学、合理，本院将其作为争议焦点在说理中阐述；3.对证据27的真实性予以认可，证明公益诉讼起诉人为本案及同系列8宗案件实际支出专家论证费用7200元，平均每案为900元。 根据上述认证意见，结合法庭调查，本院查明本案事实如下： 2018年10月18日严芳指示“海润8388”轮船长驾船到东方市海域抽采海砂，次日，中国海监东方大队例行巡航执法时在E108°37'513"N19°07'537"当场查获该轮，登轮检查发现船载海砂约1500M3。10月22日，东方市海洋执法局以严芳未进行环境影响评价擅自抽采海砂为由向严芳分别发出“东海执责〔2018〕019号”《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和“东海渔执处罚〔2018〕019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责令严芳（海润8388轮）停止违法抽采海砂作业的行为、罚款4.9万元。严芳于同年11月29日全额缴纳该罚款。 2018年11月12日，严芳再次指示“海润8388”轮船长驾船到东方市海域抽采海砂，采砂量约为1500M3。海南省××队于次日在东方市墩头湾附近海域查获该轮，并于随后将案件移交东方市海洋执法局处理。东方市海洋执法局分别于2018年12月8日和2019年2月20日对严芳此次非法采砂行为作出“东海执责〔2018〕023号”《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东海执处罚〔2018〕02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责令严芳（海润8388轮）停止违法抽采海砂作业的行为、罚款12万元。严芳于2019年2月20日缴纳罚款3万元。 严芳前述两次开采海砂均未进行环境影响评价，也未取得开采许可证。事件发生后，公益诉讼起诉人于2019年8月15日在《检察日报·正义网》发布公告，并向东方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发函，督促有关单位和社会组织提起诉讼，但无任何适格主体提起诉讼。 起诉前，公益诉讼起诉人就非法采砂对海洋生态环境造成的损害、修复方法、损害金额和修复费用向海南省海洋与渔业科学院梁计林和刘维、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环境与植物保护研究所武春媛和张文、海南大学土木建筑学院莫文渊、海南省地质调查院郭跃品、生态环境部华南环境科学研究所王钰钰等7位专家以及海南省自然资源和规划厅等单位进行了咨询。前述7位专家分别从不同角度出具了专家论证意见，并对《综合意见》签字表示认同。武春媛、张文、莫文渊三位专家还表示，《综合意见》中修复费用的计算较为保守。前述专家认为：一、非法开采海砂对海洋生态环境可造成如下损害：1.底栖生物、浮游动植物和鱼卵仔稚鱼及其他水生生物死亡，导致海洋资源的直接损失；2.造成海水中悬浮物质的增加，水流、水温的变化，破坏海洋生态环境，影响水生生物繁衍生息以及珍惜物种如文昌鱼的保育；3.造成海底地形地貌改变，海岸线存在后移的潜在风险；4.采砂过程中柴油、垃圾等污染物排放，可造成海水水质和沉积物中有机污染物、重金属含量增加；5.其他损害，如干扰海洋科学研究和资源勘查开发。二、修复方法：海洋生物资源、生物多样性和生物量降低损害可通过增殖放流的形式进行补偿和修复，地形地貌损害可通过回填或生物补偿方式进行替代修复，岸线后移可通过培育红树林、加固海岸、岸滩保护养育等方式修复，沉积物污染可采用厌氧耐盐微生物技术进行修复，珊瑚可通过移植方式进行修复。三、修复费用计算参考数据：1.每开采1000M3海砂，如坑槽坡度为15°圆锥体，锥面半径为15.3米，其海底影响面积在700M2以上，海床扰动深度最深处（锥底）为4.1米；如坑槽为半径15.3米的圆柱体，海床扰动深度约为1.4米；2.“海润8388”轮抽采3000M3海砂引起的悬浮泥沙增量≥10mg/L对水体的影响面积在18平方公里左右，悬浮泥沙增量≥20mg/L对水体的影响面积在7平方公里左右，悬浮泥沙增量≥10mg/L即可计算渔业资源损失；3.国家二级重点保护水生野生动物文昌鱼平均密度按1.78尾/M2，单价为10元/尾，直接损失和修复费用合计按照6倍计算（修复费用按其价值5倍计算）；4.底栖生物平均密度为20g/M2，以文蛤为例，平均价格为11元/kg;5.陆地土壤有机污染及重金属污染的修复费用至少为2000元/667M2，重度污染可达8000元/667M2，海洋沉积物污染修复难度较陆上土壤大，费用也远高于土壤污染修复；6.渔业资源平均密度为320kg/km2,平均价格为30元/kg，渔业资源修复按照损失量3倍计算；7.放流劳务费、技术支撑费、运输费等另计。四、修复费用估算（《综合意见》，每开采1000M3海砂的海洋生态修复费用）：1.文昌鱼74760元（1.78尾/M2×10元/尾×700M2×6倍）；2.底栖生物154元（20g/M2×700M2×11元/kg）；3.沉积物污染修复2099元（2000元/667M2×700）M2；4.渔业资源20160元[320kg/km2×30元/kg×0.7(保守估计每开采1000M3海砂引起的悬浮泥沙影响面积为1km2，鱼类逃生率为30%，渔业资源损失率为70%)×3]；5.放流劳务费、技术支撑费、运输费按总费用30%计算为29152元[（74760+154+2099+20160）×30%]。综上，每开采1000M3海砂，生态修复费用为126325元（74760+154+2099+20160+29152）；地质修复可按生态修复的1至3倍确定。 海南省海洋与渔业科学院梁计林在庭前会议中就文昌鱼密度及修复费用计算作如下说明：其所出具的意见中文昌鱼密度为1.78尾/M2的数据来源于其所在单位在公益诉讼起诉人海南省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诉被告蔡元春、张仔腾海洋环境污染责任纠纷民事公益诉讼一案，即本院（2020）琼72民初18号案件中进行司法鉴定时在琼州海峡海域实地调查所得，取样海域刚刚发生过海砂开采活动，故文昌鱼密度较低；该院于2019年7月10日在昌江海域取样测得文昌鱼密度为16尾/M2；并认为文昌鱼修复费用应当按照《水生野生动物及其制品价值评估办法》的规定，以其价值5倍计算。该鉴定鉴定费用为10万元。 本院认为，本案系海洋环境污染损害责任纠纷民事公益诉讼。公益诉讼起诉人海南省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第二款及该法司法解释第二百八十四条等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在直接函告和发布公告催告相关海洋环保职能部门履行起诉职责未果后，提起本诉，符合法律规定，亦符合当前我国环境保护相关精神和趋势要求。 本案审理中，各方对被告严芳利用“海润8388”轮在东方市海域非法抽采3000M3海砂的事实基本无争议，但对损害赔偿数额的计算依据即专家论证意见，尤其是文昌鱼修复费用计算分歧较大。本院对此分析如下：首先，关于专家论证程序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民事公益诉讼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三条的规定，生态环境修复费用难以确定或者确定具体数额所需鉴定费用明显过高的，人民法院可以结合污染环境、破坏生态的范围和程度、生态环境的稀缺性、生态环境恢复的难易程度、防治污染设备的运行成本、被告因侵害行为所获得的利益以及过错程度等因素，并可以参考负有环境保护监督管理职责的部门的意见、专家意见等，予以合理确定。本案中，同类案件鉴定费用高达10万元，相较于公益诉讼起诉人378975元的索赔额，属鉴定费用明显过高的情形，故公益诉讼起诉人通过专家论证意见方式确定修复费用并无不当。且公益诉讼起诉人在组织专家论证前，已向主管海砂开采事宜的部门即自然资源和规划部门征询过意见，自然资源和规划部门以及海洋监察总队工作人员参与了专家论证会并对综合意见签字表示同意，征求生态环境厅的意见不是组织专家论证的前提条件。故被告主张公益诉讼起诉人专家论证程序违法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其次，关于专家的身份与资格问题。本案中，梁计林、刘维等7位专家出具的是论证意见，并非司法鉴定意见，故该7位专家以及所在单位是否在环境保护部办公厅编制的《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推荐机构名录》（第一批、第二批）中，并不影响前述专家论证意见的客观性和公正性。再次，关于专家论证意见中赔偿数额的合理性问题。本案中，出具论证意见的7位专家具有海洋环境、海洋生态、渔业、地质等方面的专业知识，且无证据表明7位专家与案件相关当事人存在利害关系。根据文献资料，文昌鱼广泛生活于海南岛周边海域，公益诉讼起诉人计算损失时文昌鱼密度1.78尾/M2虽采用的是2019年琼州海峡的数据，但涉案抽采海砂的东方市海域缺乏采砂前后的数据，与涉案海域距离较琼州海峡更近的昌江海域文昌鱼密度高达16尾/M2，故公益诉讼起诉人参照琼州海峡的文昌鱼密度计算修复费用已经较为保守。文昌鱼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水生野生动物，单价为10元/尾，保护级别系数为5，根据《水生野生动物及其制品价值评估办法》的规定，计算修复费用时应当按照文昌鱼价值5倍计算。故《综合意见》中将文昌鱼的修复费用按照其价值6倍进行计算不当，应调整为按照其保护级别系数即5倍计算修复费用，调整后每开采1000M3海砂所需的文昌鱼修复费用计为62300元（1.78尾/M2×10元/尾×700M2×5倍）。关于综合意见中的底栖生物量、海洋沉积物污染修复、渔业资源损失、技术支撑费、劳务费、运输费等计算，均有较为充分的依据，计算也较为合理，本院予以采信。依此计算，每非法抽采1000M3海砂造成的损失数额为110127元[（62300+154+2099+20160）+（62300+154+2099+20160）×30%],本案严芳非法抽采3000M3海砂，所造成的海洋生态环境损失为330381元。 综上所述，被告严芳抽采海砂未进行环境影响评价，也未取得开采许可，构成环境侵权。根据专家论证意见，其非法抽采海砂的行为已经损害涉案海域的底栖生物、渔业资源，并造成海底沉积物污染，被告严芳应当承担生态环境修复费用。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洋环境保护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海洋自然资源与生态环境损害赔偿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民事公益诉讼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严芳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非法开采海砂造成的海洋生态损害330381元，该款项上交国库用于修复被损害的海洋生态环境。 二、被告严芳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海南省检察院第二分院支付专家论证费用900元。 三、驳回公益诉讼起诉人的其他诉讼请求。 被告严芳如未能按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 本案案件受理费6256元，由被告严芳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交副本，上诉于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陈映红 审 判 员  王 艳 审 判 员  吴永林 人民陪审员  童扬武 人民陪审员  陆建华 人民陪审员  陈小慧 人民陪审员  孙 拓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日 法官 助理  陈思茹 书 记 员  王文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