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民终2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西省城市园林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青山湖区解放东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6000070550820XT。 法定代表人：徐国兴，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双、王海霞，河北双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唐山市文化旅游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唐山市路**建设南路增**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130200677353035M。 法定代表人：韩铁梅，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军，河北德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西省城市园林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西园林公司）与上诉人唐山市文化旅游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唐山文旅公司）因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冀02民初2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江西省城市园林建设有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双与上诉人唐山市文化旅游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西园林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中关于利息自2018年8月23日开始计算的判决内容，并依法改判支持自2010年12月1日开始计算利息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及保全费、保全担保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本案不可争议的客观事实是涉案工程于2009年9月30日通过竣工验收，于2010年11月30日已经全部移交给被上诉人并投入使用。虽然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约定“工程交工满一年验收达到合格（成活率100%）等级，待结算审计完毕后，十五日内支付全部工程款”，但上诉人认为该约定对于审计机关和审计期限均不明确，属于对涉案工程价款的付款时间约定不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十八条的规定“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的，下列时间视为应付款时间：（一）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为交付之日。”鉴于涉案工程已经于2009年9月30日竣工验收并于2010年11月30日移交的事实，依据该规定，利息起算日应从2010年12月1日起算。2、无论是社会审计还是政府审计均应于2009年10月1日开始审计，即使是按照被上诉人说的政府审计，按照《唐山市政府投资建设项目审计监督办法》第3条的规定“政府投资建设项目已经竣工的，建设单位应当及时向审计机关提出竣工结算申请。审计机关应当根据政府投资建设项目的规模确定审计期限，审计期限一般不得超过三个月，”按照上述规定，上诉人认为自竣工至移交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上诉人已经给了被上诉人审计的合理期间，因为被上诉人自身原因未完成审计而造成了上诉人的利息损失，被上诉人应当支付。至于利息从移交工程之日起算不仅符合法律规定，更是因为自工程移交时起被上诉人因使用该工程而开始获得利益，符合公平公正原则。3、上诉人不仅将涉案工程经过了竣工验收和移交，而且自2009、2010年又将工程竣工结算支付报表即竣工结算报告也提交了发包人南湖管理委员会（筹建），对方也完全认同。合同第62.2条约定“利率为无”指的是工程款在正常结算期限内结算可以不计算利息，但本案无论是工程竣工还是提交竣工结算报告都已长达十年之久，明显已经超出正常结算期限，被上诉人以“利率为无”为由不支付利息明显不符合合同本意及公平公正原则。4、保全费、保全担保费损失系因被上诉人未按时支付工程款而造成的的实际损失，应由被上诉人承担。综上，一审判决利息自2018年8月23日开始计算利息即未尊重本案客观事实，更不符合法律规定和公平原则，属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唐山文旅公司答辩意见同上诉理由。另外补充：1、江西园林公司在一审庭审中就诉请数额进行了变更，变更的基础是对于审计结果的认定，可以确定其对于案涉工程以审计结果作为结算方式是没有争议的，只有审计结果确定工程款数额后才可能涉及到下一步的剩余工程款付款问题，在审计结果作出前不能确定剩余工程款数额，无法要求原唐山市南湖生态城管理委员会（筹建）履行付款义务。2、唐山文旅公司与唐山市南湖生态城管理委员会（筹建）之间没有法律上的承继关系，我们只是愿意对案涉工程款尾款本金承担责任，鉴于唐山市南湖生态城管理委员会（筹建）与江西园林公司之间有明确的合同约定不计付利息，唐山文旅公司不应承担利息。江西园林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唐山文旅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冀02民初282号民事判决书中第一项中关于利息的判项并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主张利息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违背合同自治原则，判令上诉人承担利息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更无合同约定，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具体理由如下：首先，被上诉人江西省城市园林建设有限公司于2009年1月26日与唐山市南湖生态城管理委员会（筹建）（以下简称“南湖管委会”）签订的《河北省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系被上诉人与南湖管委会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所签，该合同合法有效。其中关于利息事宜双方有明确约定，即该合同第62.2条“利率按以下第（2）条的约定。（2）利率：（无）”。本案中被上诉人为成熟的建筑施工类公司，其在与南湖管委会签订合同时对合同条款是明知的，对利息的约定也是自愿的，更应充分理解此项合同约定所对应的法律后果。该条款关于利息的约定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任何第三方（包括司法机关）均不能擅自改变合同当事人自治范围已明确约定的事项。另被上诉人在投标及签订本案中的《河北省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时对于案涉工程的建设周期、结算周期及审计周期均有充分的理解认知，其在进行投标报价及签订合同时约定的工程款中包含有其全部的款项（包括可能会产生的利息），故再另行判令上诉人给付利息，没有事实依据，且一审酌定给付利息的判项无法律依据。 其次，被上诉人与南湖管委会签订的《河北省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67.1条约定“（2）办理结算程序及时间：工程交工满一年验收达到合格（成活率达到100%）等级，待结算审计完毕后，十五日内支付全部工程款”，该条款约定的付款前提为两项，其一为“工程交工满一年验收达到合格（成活率达到100%）等级”，其二为“结算审计完毕后”。“结算审计完毕后”是付款前提，否则即视为未达到付款条件，南湖管委会有权利拒绝付款。本案中案涉工程的审计即唐山市审计局审计报告（唐审投报[2018]95号）完成日期为2019年1月9日，南湖管委会对剩余工程款的付款时间是在2019年1月9日至24日之间，而即便产生利息也应自2019年1月24日后开始计付，更何况本案中双方约定的是无利息。还有一个实际问题是审计报告未出具之前，具体付款金额尚不确定，如何谈到具体付款义务，在此时要求南湖管委会承担付款义务明显不符合合同约定，也不符合政府工程的付款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利息支付的起算时间为2018年8月23日明显无事实及法律基础。 江西园林公司答辩意见：1.2009年9月30日工程已经竣工，并且在2010年原告已经把工程竣工结算申请书交给了当时的唐山市南湖生态城管理委员会（筹建），对方收到结算表并签字认可的时间是2010年12月27日，双方对此事实没有争议。该结算表中对于涉案工程有明确的造价，涉案工程在2010年已经投入使用，被上诉人主张以2019年1月作为最终给付的时间理据不足。2.唐山文旅公司承接了原唐山市南湖生态城管理委员会（筹建）的资产，并非是被上诉人唐山文旅公司所讲的没有法律上的承继关系。 江西园林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请求法院判令被告支付工程款41261699.87元及利息（在诉讼过程中将请求支付工程款的数额变更为29033934元）；二、本案诉讼费用、保全费、保全担保费由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关于工程价款，因被告唐山文旅公司对原告江西园林公司主张工程款本金29033934元数额无异议，予以确认。关于利息，虽然原告与唐山市南湖生态城管理委员会（筹建）双方签订《河北省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62.2条“利率按以下第（2）条的约定。（2）利率为：（无）”，鉴于原告所施工工程于2009年9月30日竣工验收，工程已投入使用至今，为保护当事人合法权益，从公平原则出发，酌定对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利息的主张予以部分支持，自原告针对涉案工程款第一次起诉即2018年8月23日起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以工程款29033934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二百六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唐山市文化旅游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向原告江西省城市园林建设有限公司支付工程款29033934元,并自2018年8月23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以工程款29033934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款项清偿之日止以工程款29033934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利息；二、驳回原告江西省城市园林建设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253986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58986元，由原告江西省城市园林建设有限公司负担67017元，由被告唐山市文化旅游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负担191969元。 本院二审查明：2009年1月26日江西园林公司与唐山市南湖生态城管理委员会（筹建）（以下简称南湖管委会）签订河北省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江西园林公司承包唐山生态城核心区景观绿化工程（六标），工期从2019年2月2日至2019年8月1日，合同总价142316591元。其中合同通用条款第62.2条关于延迟支付的利息计算，约定“如果发包人支付延迟，则承包人有权按专用条款约定的利率计算和得到利息，计息时间从应支付之日起直到该笔延迟款额支付之日止。专用条款没有约定利率的，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合同专用条款第62条支付事项中的第62.2条约定“利率按以下第（2）条的约定：（2）利率为：（无）”；第67.1条办理结算程序和时间：“工程交工满1年验收合格达到合格（成活率100%）等级，待结算审计完毕后十五日内支付全部工程款”。合同签订后，江西园林公司依约组织施工，2009年9月30日竣工验收，2010年11月30日江西园林公司将工程移交给唐山市南湖生态城管理委员会。 2010年8月23日，法院受理了江西园林公司请求南湖管委会支付尚欠工程款41261699.87元提起的诉讼。 2018年12月19日，唐山市审计局作出唐审投报[2018]95号审计报告，载明“自2018年10月15日至2018年11月30日对唐山市南湖生态管理委员会（筹建）组织建设的唐山南湖生态城核心区景观绿化（六标段）工程结算进行了就地审计，重点审计了工程招投标及工程结算等情况。南湖管委会上报唐山南湖生态城核心区景观绿化（六标段）工程结算合同金额142316591元，报审金额133764200元，审计核定121536434元，审减工程款12227766元，审减率9.14%。审减的主要原因是工程量计算偏差、材料价格及政策性调整等。审计结果表明，南湖管委会在唐山南湖生态城核心区景观绿化（六标段）工程项目建设中，存在工程结算资料不够规范、工程结算数据不够准确等问题。南湖管委会应依据合同约定按审计结果办理唐山南湖生态城核心区景观绿化（六标段）工程结算”。 在诉讼过程中，江西园林公司申请将被告变更为唐山市文化旅游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及根据审计结果将原来诉请的工程款数额由41261699.87元变更为29033934元，南湖管委会及唐山文旅公司对主体变更及原告变更后的欠款数额予以认可。 原审中，江西园林公司提交2010年12月27日“唐山南湖生态城核心区景观绿化六标段竣工结算财务支付进度表”、清单计量支付报表及工程结算造价汇总表，用以证明双方进行了竣工结算，合计金额133764199.87元。其中“唐山南湖生态城核心区景观绿化六标段竣工结算财务支付进度表”有管委会、园林处、项目经理、计量工程师及总监理工程师等人的签名，该表记载“养护移交结算完成额施工费127326591.49元，养护费6437608.38元”，两项合计为133764199.87元。2018年6月，南湖管委会和江西园林公司共同出具“唐山南湖生态城核心区景观绿化六标工程工程竣工结算”，确认结算总价133764199.87元。江西园林公司主张，该2018年6月的结算材料是应南湖管委会的要求，为配合审计需要，按2010年12月27日双方确认的结算数额重新出具的。唐山文旅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以合同约定以结算审计确定工程价款为由不认可上述证据为双方结算的付款依据。 另查明，就唐山南湖生态城核心区景观绿化（三标段），2009年1月26日南湖管委会与秦皇岛正和恒基装饰绿化有限公司签订施工合同，于2009年2月2日开工，2009年8月1日竣工，2010年11月进行了移交收量。唐山市审计局2013年12月13日至2014年3月6日重点就工程结算进行了审计，2014年3月27日唐山市审计局作出唐审投报[2014]8号审计报告。 本案唐山文旅公司认可其具有承担原南湖管委会欠付原告工程款的义务且对于原告主张的欠款数额予以认可，双方争议主要在于欠付的工程款是否应当计付利息。 唐山文旅公司主张不应当支付利息的理由主要是合同约定的是“利率：（无）”。而江西园林公司则认为合同第62.2条指的是工程款在正常结算期限内结算可以不计算利息，但本案无论是工程竣工还是提交竣工结算报告都已长达十年之久，明显已经超出正常结算期限，被告以该条款约定利率为无而不予支付利息的主张不符合合同本意及公平公正原则。 本院认为，根据合同通用条款第62.2条“如果发包人支付延迟，则承包人有权按专用条款约定的利率计算和得到利息。专用条款没有约定利率的，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规定，双方关于在正常的付款期限内不计利息，但发包人如果迟延支付工程款，则应当按照专用条款中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意思表示清楚。虽然双方在专用条款中规定“利率：（无）”，但涉案工程竣工验收并交付使用已长达十年之久，唐山文旅公司关于无论造成工程款支付迟延的责任在谁，以及无论工程款欠付多长时间发包方均不承担任何责任、不承担利息损失的主张明显违背公平原则，因此利息损失应当根据责任合理分担。由于组织提交审计需要的施工和结算资料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双方共同的责任和义务，审计报告中明确指出该工程存在“工程结算资料不够规范”的问题，因此在对于符合审计需要的、完整的审计资料组织完成并提交审计的责任和时间不明的情况下，应当认定合同双方对于未能及时完成审计造成审计迟延均有一定责任。况且，合同中并未明确约定必须由政府机关进行审计，因此在有关单位长期迟延审计的情况下，江西园林公司怠于行使权利，未及时提请其他第三方社会机构进行审计或未及时提起诉讼寻求救济，对于其损失扩大也应承担相应责任。另外，同一工程中的三标段与本案所涉六标段是在同一天签订合同、同期施工、同期竣工、同期移交的系列工程，在六标段的其他工作进度均能够与三标段基本保持同步的情况下，本院有理由认为组织审计工作正常情况下也应可以继续保持同步，故三标段审计完成的时间，即2014年3月27日，也应当为六标段完成审计的合理时间。况且，两个标段的发包方相同，六标段审计工作落后于三标段应非归责于发包方，故发包方应当自审计完成15天起承担欠付工程款的利息损失，即本院酌情认定2014年4月12日为利息起算时间。 综上，对于唐山文旅公司完全不计利息以及江西园林公司关于利息起算时间的上诉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冀02民初28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维持第二项； 二、唐山市文化旅游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向江西省城市园林建设有限公司支付工程款29033934元及自2014年4月12日起至款项清偿之日止的利息（利息计算：以工程款29033934元为基数，自2014年4月12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款项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如未按本判决所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诉讼费用负担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118546.88元，江西省城市园林建设有限公司负担41006.88元，唐山市文化旅游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负担775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郭军玲 审判员  吴晓慧 审判员  杜映雪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陈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