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9民终10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树香，女，1952年5月28日出生，汉族，农村居民，住新泰市，系死者李同水之妻。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光耀，男，1976年12月28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新泰市，系死者李同水长子。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光华，男，1987年5月7日出生，汉族，居民，住青岛市崂山区，系死者李同水次子。 以上三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杰，山东青大泽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三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一笑，山东青大泽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叶超，男,1985年10月21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新泰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娜，女，1984年4月26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新泰市，系陈叶超之妻。 以上二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兆海，山东青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二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凌燕，山东青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张树香、李光耀、李光华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死亡赔偿金322221元、丧葬费3465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84525元、精神损害慰问金30000元，共计471396元。事实和理由：一、认定事实错误。1.上诉人是作为消费者身份到被上诉人经营的沙场买沙，仅以被上诉人处员工陈述定性为无偿拉沙不合理，在双方都无书面证据的情况下，依据客观事实生活习惯判断，李同水年逾六十，身体素质明显弱于被上诉人处员工，不可能让李同水强行拉走两车沙而不交任何费用。2.由被上诉人处员工(车辆、驾驶人均系无证，不具有资质和驾驶技能)为李同水铲沙装车，超载过重沙子是由被上诉人处员工所为，被上诉人作为生产经营场所的管理者，理应进行劝阻，但其并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3.事发后，被上诉人及其员工均逃离事发现场，未对死者进行救治及善后处理，120急救费用也是由上诉人负担。被上诉人并未尽到救治义务。二、被上诉人存在过错应当承担侵权责任。1.被上诉人作为沙场经营者(非法经营，现已取缔)按法律规定对经营场所安全负责，其对经营场所内的风险防范和危险控制处于主动地位，系其法定义务，经营环境存在地面凹凸不平，未作平整硬化处理，过量载重等问题。2.第一次拉沙时是由被上诉人处的员工协助把拖拉机驾驶离开沙场口，说明被上诉人处员工已判断沙场环境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但在第二次装载时，被上诉人员工仍为其超装2吨沙子，并任由李同水自己驾驶出沙场，很明显主观存在重大过失，导致了惨祸发生，被上诉人不能将自身应承担的法定义务转嫁给上诉人。三、上诉人承担责任比例为畸轻，仅为5%明显不合理。李同水年过六旬即使存在判断力失误的情况，相比沙场经营者过错程度明显程度低，被上诉人对本次事故应当承担绝大部分的责任，李同水身故后，被上诉人不管不问恶劣态度，处事方式给李同水家属造成了进一步的精神伤害。一直以来，死者作为家中的顶梁柱，夫妻俩苦心经营着年产百头的养猪场，年收入在15万元以上，死者去世以后不仅给家里造成了严重的经济损失，张树香突遭横祸老年丧夫造成了严重的精神创伤，一人孤苦在家大儿子放弃了东营的优厚的工资待遇，选择了回老家照顾母亲。上诉人每天都承受着精神压力，但苦于没有文化，奔走在派出所、镇政府、市政府、省政府寻求帮助，想通过政府协调，得到一定的赔偿，但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被上诉人存在明显过错的情况下无任何愧疚反悔之心，一审仅判决承担5%的赔偿责任是极为不合理的。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判决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以改判，故请求贵院依法支持上诉人的各项诉讼请求。 陈业超、杨娜辩称，上诉人在上诉状中陈述“上诉人是作为消费者身份到被上诉人经营的沙场买沙”，这纯粹是无稽之谈，上诉人何时到被上诉人处买过沙子？再者根据公安机关的调查，上诉人的亲属李同水确实是到被上诉人处免费拉的沙渣子。事故发生后，案外人陈叶忠与杨娜一起将拖拉机车头压下来，陈叶忠还拨打了120急救电话，而上诉人却称“被上诉人及其员工逃离事发现场”，上诉人这就是以怨报德，严重损害了中华民族的善良风气。上诉人亲属的死亡固然是惋惜的，但是不能因为上诉人亲属死亡了就要找其他人做责任承担主体，本事故发生的原因就是上诉人亲属李同水无证驾驶拖拉机，李同水驾驶拖拉机的技术非常不熟练，其在驾驶过程中操作不当而发生事故，本事故的发生与被上诉人没有任何关系。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依法应当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李光耀、张树香、李光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死亡赔偿金322221元、丧葬费3465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84525元、精神损害慰问金30000元，共计471396元；2.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二被告租赁原告住所地新泰市土地共同经营沙场。2017年2月28日上午，死者李同水无证驾驶无牌拖拉机到沙场为其姐姐李同荣拉沙渣子，被告杨娜及铲车司机陈叶忠在场。陈叶忠开铲车装完第一车后，李同水驾驶拖拉机行至沙场出口斜坡处时，拖拉机轮子陷到沙里，陈叶忠从铲车上下来，其驾驶拖拉机驶出沙场出口后交给李同水。大约半小时后，李同水第二次驾驶拖拉机到沙场拉沙渣子，装满后再次行至沙场出口斜坡处时，拖拉机头上撅，陈叶忠、杨娜听到嘭的一声后，陈叶忠再次从铲车上下来，与杨娜一起赶过去，发现李同水被挤压在拖拉机座位上，二人将拖拉机压下来，李同水眼睛、鼻子流血，额头、鼻子塌陷，哼哼了几声，陈叶忠遂拨打120急救电话，经急救无果李同水死亡，后李同水家人将尸体抬走。次日早7时许，原告李光华报警，新泰市公安局果都派出所及刑事侦查大队人员询问了有关人员，勘验了现场。2017年11月16日，原告张树香及李同荣到新泰市委市政府人民来访接待室反映情况，提出要求沙场老板赔偿30万元的信访请求。2018年5月7日，原告张树香到山东省信访局提出其丈夫李同水死因不明，对公安机关判定结果不服的信访请求，5月9日，新泰市果都镇人民政府作出并送达张树香不予受理告知书。李同水，男，1955年4月16日生，其父母已死亡多年，无养父母、继父母，无养子女、继子女、非婚生之女，三原告系其合法继承人。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李同水及被告陈叶超、杨娜在李同水的死亡事故中是否具有过错及过错程度？经营性场所的管理人未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死者李同水作为成年人，具备完全的行为能力，对事物具有正常且理性的判别能力，对自身的驾驶技术和路况风险有基本的分析，对自身安全负有主要注意义务，其在未取得拖拉机驾驶证、驾驶技术不熟练的情况下，第一次载重驾驶无牌拖拉机不能离开沙场出口后第二次仍执意载重驾驶无牌拖拉机离开沙场出口，把自己置于十分危险境地，这是造成其身亡的最直接、最主要的原因。陈叶忠在询问笔录中陈述：···李同水说过来拉点沙土，杨娜不同意，李同水说他是谢家庄的，跟杨娜有亲戚关系，杨娜才让他拉的···杨娜在询问笔录中陈述：···李同水说拉点沙土，我不让，李同水说跟你们使用的地的人有关系，都不算远，我是张华的姐夫···我就让陈叶忠用装载机给李同水上了一拖拉机沙土···过了有半小时左右，李同水又开拖拉机来了，我就说你怎么又来了呢，我们还得卖来？···李同水说跟沙场地的主人是亲戚，我没有跟李同水要钱···由此可以证实，李同水是无偿取运沙土，原告主张系购买沙土无证据证实，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从原告提交的李光华拍摄的拖斗照片可以证实，李同水取运的是废料沙渣子，这与被告杨娜让李同水无偿取运是相互印证的。关于超载问题，即使存在责任也在李同水，其作为无偿取运一方，装满多拉是其正常思维，这一点是可以推定的，同时李同水作为拖拉机的所有人及驾驶员，对拖拉机载重量是明知的，其对拖斗进行改装加装了挡板，对超载明知且主动追求这一结果，故超载的责任应由李同水承担，综上，李同水对其死亡事故的发生具有重大过错，应负主要责任。原告主张装载的沙土不匀称与新泰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拍摄的照片及李天华拍摄的照片中拖斗装载情况不符，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原告主张被告经营的沙场无任何手续是导致李同水死亡的主要原因与事实不符，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从新泰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拍摄的现场照片可以看出沙场出口坡度较缓，路面较为平整，具备驾驶技术谨慎驾驶可以安全通过且第一次陈叶超已经安全通过，原告主张沙场路面凹凸不平、未做任何平整硬化处理是导致李同水身亡主要原因，与事实不符，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事发后在场的杨娜、陈叶超及时移开了挤压李同水的拖拉机，其救助行为积极有效，后及时拨打急救电话，不存在原告主张的事故发生后未及时救治的情形。二被告开办沙场，属于经营场所，被告应对其经营沙场范围内的设备、设施及场所尽到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该安全保障义务的对象不限于其消费者，应包括进入沙场的所有人。故原、被告争议的李同水是否是购买沙土不影响案件性质的认定。二被告未采取合理措施消除或警示沙场出口的缓坡风险，其对李同水的死亡虽无主观故意上的加害行为，但基于其对经营场所未尽到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的过失，仍应承担与其过错程度相应的民事责任。综合本案案情，李同水对其身亡具有最主要的过错，应承担其损失95%的责任。二被告承担5%的赔偿责任为宜。事故发生时，受害人李同水及其配偶张树香均已年满60周岁，属我国相关法律规定中丧失劳动能力的人，其子女均已成年，应当由其子女进行赡养，故原告主张的被抚养人生活费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在死者李同水对其死亡自身具有最主要过错的情况下，三原告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不符合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对此项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三原告作为死者李同水的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二被告夫妻共同经营沙场，应共同承担赔偿责任。经审查，三原告的实际损失有：1、死亡赔偿金309643元（16297元/年×19年）；2、丧葬费32691.5元（65383元/年÷12个月×6个月）。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陈业超、杨娜赔偿原告张树香、李光耀、李光华17117元[（死亡赔偿金309643元+丧葬费32691.5元）×5%]，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张树香、李光耀、李光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371元，由原告张树香、李光耀、李光华负担8067元，被告陈业超、杨娜负担304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中，三上诉人及两被上诉人对一审查明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主张死者李同水事发时是有偿买沙而非无偿拉沙，称依据是一审法院自公安机关调取的陈叶超和杨娜的询问笔录，但陈叶超和杨娜该询问笔录中均未陈述李同水是有偿买沙，反而陈述的是：陈叶超：“我没有和他（指李同水）要过钱，他是打着亲戚的名义来和我要的，他说拉土垫栏，我的铲车还免费给他装的车，拉走了一车，第二车他就出事了”；杨娜：“李同水说跟沙场地里的主人是亲戚，我没有跟李同水要钱。”结合公安机关对在场人员铲车司机陈叶忠所作询问笔录的内容，一审认定李同水是无偿取运沙土，有依据，并无不当。上诉人虽主张超载过重沙子，但对于超载的依据，上诉人称“依据是我方作为证据提交的李光华于2017年3月1日拍摄的现场照片，因事发时拖拉机拖斗里所承载的沙土已经高于拖斗围挡的高度，所以我方从朴素的观点来看应该是超载，对于具体超载与非超载的界限、吨数，我方不掌握”，故综合前述情况，上诉人主张超载过重沙子，并无充分有效证据证实，因此，对上诉人主张“超载过重沙子是由被上诉人处员工所为，被上诉人作为生产经营场所的管理者，理应进行劝阻，但其并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二审中，上诉人明确陈述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而一审综合本案证据确认的事实中载明“陈叶忠、杨娜听到嘭的一声后，陈叶忠再次从铲车上下来，与杨娜一起赶过去，发现李同水被挤压在拖拉机座位上，二人将拖拉机压下来，李同水眼睛、鼻子流血，额头、鼻子塌陷，哼哼了几声，陈叶忠遂拨打120急救电话，经急救无果李同水死亡，后李同水家人将尸体抬走”，故对上诉人主张“事发后，被上诉人及其员工均逃离事发现场，未对死者进行救治及善后处理，被上诉人并未尽到救治义务”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上诉人虽主张被上诉人主观存在重大过失，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综合本案证据及已认定事实可知，导致李同水身亡的最直接、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李同水生前自身的行为，与此同时，被上诉人作为经营性场所沙场的经营管理者，基于其对经营场所未尽到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存在非直接、非主要的过失，一审法院也认定两被上诉人应承担与其过错程度相应的民事责任，因此，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主观存在重大过失的前述主张，没有依据，不予支持。关于责任承担比例问题，上诉人虽主张被上诉人承担责任比例仅为5%畸轻不合理，但该责任比例系一审依据本案证据及事实，并结合侵权与被侵权双方过错程度依法作出的认定，且该责任承担比例划分系一审法院依法行使自由裁量权，亦不超出必要限度，本院予以维持。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因李同水的死亡主要是由其自身行为及原因导致，负有最主要过错，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主张精神抚慰金不符合侵权责任法的规定，有理据，并无不妥。关于上诉人主张的张树香的被扶养人生活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根据该规定，作为成年被扶养人需具备两个前提条件：一是丧失劳动能力，二是无其他生活来源。本案中，上诉人二审自认事发时张树香有劳动能力，与李同水一同经营养殖厂，并自认张树香有口粮田，且承包土地种杨树，另外，张树香二子均已成年，依法应对其履行赡养义务。故张树香不符合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作为成年被扶养人的条件，一审未予支持上诉人所提被扶养人生活费的主张，并无不当。上诉人二审陈述，其在一审起诉时主张的死亡赔偿金322221元数额的计算依据，即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6959元，当时是网上查的不准，但因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布了关于开展人身损害赔偿标准城乡统一试点工作的意见，故关于死亡赔偿金的数额上诉人认为应全部支持我方一审起诉时主张的322221元的数额，超出部分我方不主张。对此，审查认为，上诉人一审起诉时主张死亡赔偿金322221元，二审中基于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布了关于开展人身损害赔偿标准城乡统一试点工作的意见，结合上诉人在二审中关于死亡赔偿金数额的以上陈述主张，本院认定陈叶超、杨娜应赔偿张树香、李光耀、李光华死亡赔偿金的数额为16111元（322221元×5%）。 综上所述，张树香、李光耀、李光华关于死亡赔偿金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山东省新泰市人民法院（2019）鲁0982民初251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陈业超、杨娜赔偿张树香、李光耀、李光华17746元[（死亡赔偿金322221元+丧葬费32691.5元）×5%]，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二、撤销山东省新泰市人民法院（2019）鲁0982民初251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原告张树香、李光耀、李光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驳回张树香、李光耀、李光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8371元，由张树香、李光耀、李光华负担8056元，由陈业超、杨娜负担31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371元，由张树香、李光耀、李光华负担8056元，由陈业超、杨娜负担31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仉 磊 审判员 毕经纶 审判员 薛 茜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