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民再85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许令通，男，1976年11月2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海宁市海昌街道利峰村祁家汇51号。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贝建新，男，1965年10月1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海宁市。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马银娟，女，1969年11月2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海宁市。 申诉人许令通因与被申诉人贝建新、马银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4民终545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浙江省人民检察院于2019年10月31日作出浙检民监[2019]3300000022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9年12月20日作出（2019）浙民抗7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官张剑锋、检察官助理杨斌出庭。申诉人许令通、被申诉人马银娟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诉人贝建新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判法律适用存在错误。借款人未按照合同约定期限归还借款的，依法应支付逾期利息。本案许令通与贝建新之间的40万元借款明确约定2013年3月15日归还，贝建新逾期未归还，应支付该笔借款的逾期利息。原审以双方未明确约定利息为由对该笔借款利息不予支持，系将逾期利息作为借期内利息处理，法律适用不当。 许令通申诉称，1.关于利息的约定，许令通一审提供的与贝建新之间的短信记录以及二审补充提供的银行账户明细，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双方约定的月利息为14000元。2.关于贝建新与马银娟的夫妻关系，原审以许令通未能提供婚姻登记机关的相关登记信息为由，对二人之间的夫妻关系不作认定，认定事实错误。案涉债务应当认定为贝建新与马银娟的夫妻共同债务。3.原判一方面认定案涉40万元借款已超过还款期限，一方面又以利率约定不明为由对许令通的利息诉请未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进行判决，认定事实与判决结果自相矛盾。请求撤销原判，判决贝建新和马银娟共同归还借款本金60万元并从2016年6月起到还清之日止每月14000元的利息。 马银娟辩称，其对许令通和贝建新之间的借款不知情，也没有使用案涉借款，贝建新对家里的开支没有支付任何费用；其和贝建新没有登记结婚，不是夫妻关系。请求判决其不承担还款责任。 许令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贝建新、马银娟归还借款600000元，并支付利息204000元（按月利率2%自2016年6月起暂计至2017年10月，实际请求计算至判决确定的还款日）；2.诉讼费由贝建新、马银娟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2月15日，贝建新向许令通借到450000元，后归还了其中的50000元，余款400000元约定于2013年3月15日归还。2013年8月30日，许令通向贝建新银行账户汇入200000元。自2016年4月至2017年8月，许令通与号码为134××××0133的手机用户就本案所涉的借款进行过多次短信沟通，贝建新认可134××××0133的手机号系其所有。2016年9月，许令通收到贝建新汇款的19900元，2017年1月9日，许令通收到贝建新给付的10000元。对于当事人双方无争议的上述事实，予以确认。对于当事人双方有争议的以下事实，许令通主张贝建新、马银娟系夫妻关系，其提供了由海宁市公安局斜桥派出所出具的户籍信息证明，该证明上记载的信息显示，贝建新、马银娟的户口均落户在海宁市，且贝建新系户主，马银娟为户主之妻，作为户籍信息管理部门的派出所出具的户籍证明，可以作为初步证据来确认公民的户籍信息，但确认公民之间的夫妻婚姻关系，应首先以婚姻登记机关的登记信息为依据，当婚姻登记机关的信息与户籍管理部门的登记信息不一致时，不应只以户籍信息即确认公民之间的婚姻关系，许令通也确认经查询，婚姻登记机关并无贝建新、马银娟的婚姻登记信息，故对于贝建新、马银娟系夫妻关系的事实，不作认定。关于许令通与号码为134××××0133的手机短信记录，贝建新对该号码的所有人不持异议，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应认定该组短信记录确系许令通与贝建新之间的沟通记录。另许令通主张其与贝建新就借款约定了月利率2%的事实，从借条记载内容，并无就利率的约定，包括短信记录中，只有许令通自称有2分利率的事实，贝建新一方始终未对利率有明确的意思表达，虽然在交谈中确有贝建新向许令通按月支付款项的事实能够反映，但并不能以此认定双方就利率已作了明确约定，故对利率明确约定的事实，不作认定。就贝建新主张的已归还440000元本金的事实，贝建新本身并未提交440000元的支付凭证，其只是依据许令通自认已收到部分利息的陈述来反推已支付的款项，提出该部分款项系归还本金的主张，许令通就收款事实的自认系完整的关于利息支付的陈述，该自认产生的法律效果为免除了贝建新就已支付利息事实的举证责任，而贝建新将该事实变更为了归还本金，仍应就该事实的变化承担举证责任，另在短信记录中可以显示，在2016年6月15日双方的交流中，许令通告知贝建新要把40万和20万一次算到每个月的15号时，贝建新表示20万15号，40万30号，该处的记录依据通常的意思理解以及双方之前的沟通，可以确认双方在讨论关于40万和20万借款本金的相关事宜，故截至该日，贝建新对60万元的借款本金仍明确表示了认可，依据贝建新已归还44万元的抗辩意见，与此处的短信记录内容显然存在矛盾之处，故就贝建新主张已在2016年5月前归还44万元借款本金的事实，不予认定。关于贝建新在2016年9月支付给许令通的19900元和2017年支付的10000元，交易事实双方并无异议，在无其他证据证实该部分款项确为支付利息的情况下，应认定为本金抵充。 一审法院认为，依据上述认定的事实，截至2016年6月，贝建新尚结欠许令通60万元借款本金的事实清楚，双方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合法有效。依据双方先前的约定，40万元借款已超还款期限，20万元借款并未明确还款期限，现许令通一并以诉讼方式向贝建新主张归还，并无不当，予以支持。但本金部分应扣除之后已归还的29900元，尚余570100元。就许令通请求的利息，性质为借期内借款利息，虽然许令通自认贝建新先前有按2分利率在每月支付利息，但双方均未提交该期间款项交易明细的材料，故无法依据付款的时间、数额等因素来推断是否有明确的利率约定，因此本案的借贷应视利率约定不明确，许令通主张支付借款利息，依法不予支持。就许令通主张贝建新、马银娟共同还款的请求，许令通的依据为贝建新、马银娟系夫妻关系，借款发生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但许令通并未就贝建新、马银娟的夫妻关系提供充分证据证实，故该主张依据不足，另本案借款数额较大，显然超出了家庭的日常合理开支范围，即便是请求夫妻共同债务，亦应审查是否存在夫妻共同举债的意思表示，何况本案中贝建新和马银娟在法律效力上并非夫妻，许令通也未能证实本案借款发生时，系贝建新、马银娟共同举债的合意，故对于请求马银娟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诉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所述，许令通要求贝建新归还570100元借款的诉请，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其余诉请，证据不足，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一、贝建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许令通借款570100元；二、驳回许令通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840元，减半收取5920元，由许令通负担1722元，贝建新负担4198元。 许令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双方对于借贷关系的成立并无异议，主要的争议焦点在于本案借款是否有利息的约定以及本案借款是否属于贝建新、马银娟的共同债务。根据双方短信往来记录及借条等证据可以认定双方之间共有两笔借款关系，借款金额共计60万元。作为自然人之间的资金借贷关系，尚无证据证明，双方之间曾约定过需支付相应的利息；从后期双方关于借款催讨的交涉过程中，也难以认定双方之间有关于支付利息的明确约定，故对许令通的相关利息主张，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的尚欠款金额正确，予以确认。贝建新与马银娟的夫妻关系未经婚姻登记机关登记确认，双方间的夫妻关系暂无法确定，纵令双方间成立事实婚姻，本案借款金额巨大，已超过一般家庭生活所需；且许令通未能举证证明，该借款用于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故许令通关于本案借款债务属于贝建新、马银娟的夫妻共同债务的主张，不能成立，对其要求马银娟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诉请，不予支持。综上所述，许令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1840元，由许令通负担。 再审期间，许令通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材料，即村委会存档的户籍证明照片，上面记载贝建新为“户主”，马银娟为“妻”，拟证明两人系夫妻关系。马银娟质证认为，对该证据材料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其与贝建新没有办理婚姻登记。本院认为，该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可予认定，但因贝建新与马银娟未经婚姻登记，因而无法据此即确认两人的夫妻关系。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和当事人的申辩意见，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是：（一）许令通和贝建新之间的案涉借款有无约定借期利息；（二）贝建新的还款责任如何认定；（三）马银娟是否应就案涉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 （一）许令通和贝建新之间的案涉借款有无约定借期利息 关于案涉借款的借期利息，许令通起诉主张月利率为2%，后补充说明月利息为14000元，包括2%月息和2000元烟酒钱，再审明确主张贝建新的应付利息按约应为每月14000元。对此，贝建新原审中予以否认，马银娟再审中表示其不知情。 从案涉借条记载的内容看，当事人就借款利率未作约定。许令通自认贝建新已按约向其支付利息到2016年5月，结合贝建新一审庭审中亦承认“我归还的时候14000元也有，18000、20000都有，是每月都还，我认为是还本金”的陈述，可以认定2016年6月前贝建新向许令通按月支付款项的事实；但因许令通只就其主张的2016年3－5月的利息支付提供了2016年4月21日28000元和2016年6月14日14000元的账户明细为证，故其余月份贝建新的具体付款金额无法认定。而根据许令通提供的其与贝建新（号码为134××××0133）之间的手机短信记录，2016年6月16日许令通有提及月利率2%的表述，“两分的利息你感觉多吗？……两分的利息如果你感觉有压力，那你还是把60万元早点还给我好啦”，对此贝建新既未确认也未否认，没有明确的意思表示。根据上述事实，虽然许令通自认贝建新2016年6月前每月向其支付利息14000元，但因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有出入，且双方均不能提交期间完整的款项支付凭证，故无法依据具体付款的时间、数额等事实来判断双方的利息约定是否明确，因此原审认为案涉借贷应视为利率约定不明确，并无不当。 （二）贝建新的还款责任如何认定 关于贝建新的还款责任，贝建新依据许令通自认已收利息至2016年5月的陈述主张其已归还44万元本金而非利息，但就此并未提供相应的付款凭证。贝建新的自认虽然依法可免除贝建新就已支付利息至2016年5月事实的举证责任，但贝建新主张已支付款项系归还本金，仍应就其主张的还款性质承担举证责任。鉴于贝建新不能提交相应的支付凭证以证明已还款项的性质，而根据许令通提交的2016年6月15日短信记录，其中许令通称“你不是让我把40万和20万一次算到每个月的15号吗，今天还是60万的”和贝建新回复“反正20万15号40万30号”的交流内容，可以反映当时双方在协商借款本金40万元和20万元的相关事宜，据此可以认定截至当日贝建新对其尚欠许令通借款本金60万元的事实并无异议。贝建新主张2016年6月前已归还44万元借款本金的抗辩意见，显然与上述短信内容矛盾，不予采信。因而，原审认定截至2016年6月贝建新尚结欠许令通60万元借款本金的事实清楚，并无不当。该60万元借款，其中20万元借款未明确还款期限，40万元借款的期限根据借条约定系于2013年3月15日到期。就许令通诉请主张的60万元借款自2016年6月起的利息损失，原审认为均系借期内借款利息的认定，与该笔40万元借款已于2013年3月16日即逾还款期限的事实矛盾。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规定，自然人之间借贷对利息约定不明，出借人主张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该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借贷双方对逾期利率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但以不超过年利率24%为限。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根据上述规定，案涉借款既未明确约定借期内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许令通作为出借人主张支付借期利息的诉请依法虽不能予以支持，但其可以向借款人主张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抗诉认为原判对许令通主张的借款利息全部不予支持，适用法律不当，理由成立。 综上，因贝建新于2016年9月支付许令通19900元，于2017年1月支付许令通10000元，上述还款先支付案涉借款逾期利息再抵充本金，至起诉时贝建新尚欠许令通本金584568.33元，逾期利息18459.28元。 （三）马银娟是否应就案涉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 许令通诉请贝建新、马银娟共同承担还款责任，其依据是贝建新与马银娟系夫妻关系，案涉借款发生于两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为夫妻共债。许令通为证明贝建新与马银娟系夫妻关系，原审提供了由海宁市公安局斜桥派出所出具的户籍信息证明，再审提供了村委会存档的户籍证明照片，上面均记载贝建新为户主，马银娟为户主之妻。但许令通也确认，经查询婚姻登记机关并无贝建新、马银娟的婚姻登记信息。原审认为，确认公民之间的婚姻关系，应首先以婚姻登记机关的登记信息为依据，当婚姻登记机关与户籍管理部门的登记信息不一致时，不宜依户籍信息即确认公民之间的婚姻关系，故对贝建新、马银娟系夫妻关系的事实不作认定；并鉴于许令通就贝建新、马银娟的夫妻关系未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实，且案涉借款数额较大，超出了一般家庭的日常合理开支范围，因此在许令通未能举证证明该借款系用于两人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两人共同意思表示的情况下，其关于案涉借款属贝建新、马银娟夫妻共同债务的主张不能成立，对其要求马银娟就案涉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诉请不予支持，亦无不当。 综上所述，抗诉意见与许令通的部分申诉理由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有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4民终545号民事判决和浙江省海宁市人民法院（2017）浙0481民初8076号民事判决； 二、贝建新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许令通借款584568.33元及逾期利息（计至2017年10月25日为18459.28元，2017年10月26日起按本金584568.33元年利率6%计至还清之日）； 三、驳回许令通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920元，由许令通负担1292元，贝建新负担462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840元，由许令通负担8880元，贝建新负担296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侯黎明 审判员  谢静华 审判员  赵恩勰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六日 书记员  程丽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