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9民终4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邳州市运河街道办事处，住所地：江苏省邳州市青年东路**。 法定代表人：郭义，该办事处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解艳华，江苏魏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壮，江苏魏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叶**文，男，1973年10月1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霞浦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作权，福建风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银，福建风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邳州市运河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运河街道）因与被上诉人叶**文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霞浦县人民法院（2018）闽0921民初28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运河街道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福建省霞浦县人民法院（2018）闽0921民初286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改判资金占用利息计算至2009年，驳回叶**文土地增值损失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二、叶**文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原审法院判决资金占用利息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和判决不当。关于涉案土地出让资金返还问题，运河街道已于2009年明确表明予以返还，同时原审庭审中叶**文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也证实了这点，双方对资金返还事项没有争议，但叶**文因利息计算及其他事项未取回。原审法院以偏概全，认定未达成全部一致，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款规定，2009年之后的利息损失是叶**文单方原因造成的扩大损失，故运河街道不应承担扩大部分的赔偿责任。二、叶**文主张的土地增值损失，在被原审法院确认涉案合同无效后，应不受法律保护。原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无效，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确定合同无效是国家公权力对当事人意欲发生私法效果的根本否定，无效合同不应履行，故当事人预期通过履行合同可以获得的利益，即叶**文主张的土地增值损失为非法利益，不受法律保护。原审法院既已认定涉案合同为无效合同，就应对预期通过履行合同可以获得的利益作出法律评价，认定为非法利益，然而原审法院却认定合法利益，属于认定错误，原审法院支持了土地增值损失的诉讼请求，实际上支持了因无效行为而取得的非法利益，请二审法院予以纠正。三、叶**文主张的土地增值损失不属于赔偿范围。缔约过失责任是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的赔偿责任，而非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后的赔偿责任，合同无效的赔偿范围仅是直接损失不包括间接损失。合同无效的损失并不等同于土地增值收益，土地增值损失是间接的、不确定的，不属于合同无效后的赔偿范围。原审法院认定赔偿范围应限于信赖利益（包括直接利益和间接利益）于法无据。四、叶**文主张的土地增值损失与违约行为、合同效力以及叶**文投资行为之间均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原审法院认为叶**文的间接损失为其丧失了与第三人另订合同机会所产生的损失，是一种假设和推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叶**文是投资兴建企业进行工艺品的加工生产，即使开工生产能否获得收益尚有不确定性。即使合同有效履行，根据合同约定叶**文仅仅是投资生产，也不能转让土地使用权，根本不存在土地增值损失。再者，土地增值与叶**文投资、使用均无直接关系、更无法律上权利义务关系。五、原审法院按照2016年土地基准价格及70%比例，计算土地增值损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涉案合同2007年签订，原审法院选择2016年最高峰值土地基准地价来计算，裁量运河街道分担70%，并未依据案情和公平正义要求进行权衡，应予纠正。六、原审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运河街道提出了管辖异议，并提交了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的生效判决佐证原审法院没有管辖权。综上所述，原审法院没有管辖权，认定事实部分错误，判决不当，请求依法查明事实，纠正原审法院不当判决内容，以维护国家机关合法利益及法律公正实施。 被上诉人叶**文辩称：一、原审判决资金占用利息计算至还款之日止，并无不当。运河街道未按合同约定履行义务，其多次通过信访等方式与运河街道协商解决返还土地出让金及赔偿事宜，但双方未能达成一致意见，运河街道至今仍未返还土地出让金834000元。即使运河街道2009年有承诺退还出让金834000元，也是运河街道单方行为，何况其已经不同意只返还本金，双方对此未达成一致意见。运河街道认为利息只能计算至2009年，之后占有资金利息属于扩大损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土地增值损失属于信赖利益，合同确认无效后运河街道应基于缔约过失责任对该损失予以赔偿。合同确认无效后，损失赔偿性质属于缔约过失责任，所赔偿损失限于信赖利益，包括直接损失和间接损失。三、土地增值损失属于信赖利益的损失范围，因运河街道过错行为而导致，依法应予以赔偿。所谓信赖利益损失是指缔约人信赖合同有效成立，但因法定事由发生，致使合同不成立、无效或被撤销等而遭受的损失。土地增加价值是因运河街道过错而造成的间接损失，属于合同无效后的赔偿范围。四、土地增值损失系运河街道过错导致。运河街道明知不具备土地出让方主体资格，仍以土地出让方身份与其签订土地出让合同，且在收到土地出让款后没有协调相关部门办理土地出让手续，导致合同无效。五、原审按照2016年工业用地最低价格及70%比例判决运河街道承担土地增值损失，合情合理。其提交的2016年江苏土地官网及现场照片可以证明，2016年案涉土地以每亩约1300000元价格出售他人，而2016年该地块工业用地最低四级标准每亩106665元（160元×666.66），原审按2016年工业用地最低标准计算增值部分及根据过错判令运河街道承担70%责任，符合法律规定。六、管辖权不是本案上诉审理范围。运河街道已在答辩期内提出管辖异议，二审生效裁定已作出认定，确定霞浦县人民法院具有管辖权。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叶**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双方当事人于2007年4月10日签订的《合同书》无效；二、判令运河街道向叶**文返还土地使用权出让金834000元，并支付自2007年4月13日起按月利率1.5%计算至还款之日止的资金占用利息。审理过程中，叶**文增加诉讼请求：一、运河街道向叶**文赔偿土地增值造成的可期待利益损失2365968元；二、运河街道向叶**文赔偿涉案土地填方等工程款损失666000元；三、运河街道向叶**文赔偿土地中介费损失30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邳州市运河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运河镇政府）前身是运河街道。2007年4月10日，叶**文与运河镇政府签订《合同书》，约定运河镇政府将位于××路××西，徐州金城食品北侧的宗地30亩（实际出让面积、宗地四周及界址点坐标以红线图为准）出让给叶**文，作为工业用地使用，宗地使用权出让金834000元，运河镇政府负责提供土地，并负责将该地使用权变更至叶**文在邳州市注册成立的企业名下。叶**文于2007年4月13日向运河镇政府支付土地使用权出让金834000元，但运河镇政府一直未办理将上述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至叶**文注册的企业名下。目前该宗地块已被政府于2016年出让给他人建设。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合同书》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八条规定，土地使用权出让是指国家以土地所有者的身份将土地使用权在一定年限内让与土地使用者，并由土地使用者向国家支付土地使用权出让金的行为。《合同书》中约定，运河镇政府将辖区内土地使用权出让给叶**文，符合该条文规定的特征，是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十一条规定，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应当按照平等、自愿、有偿的原则，由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与土地使用者签订。可见，土地使用权出让方的主体应为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运河镇政府没有土地出让权，其作为出让方与叶**文签订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即《合同书》），违反该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关于叶**文损失数额及运河街道应承担的份额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讼争《合同书》为无效合同，运河镇政府因该无效合同而取得的土地出让金834000元及款项占用期间产生的利息，应予返还。因双方没有对该利息损失进行约定，可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关于借贷双方未约定利息时逾期利息计算方式的规定，按年利率6%计算。运河镇政府理应清楚其无权处分其辖区内的土地转让事宜，但仍然与叶**文签订土地转让合同，其应对该合同的无效承担主要责任，依法酌定其承担70%的赔偿责任。该赔偿责任是基于缔约过失责任而发生的，赔偿损失的范围应限于信赖利益（包括直接损失和间接损失），不包括在合同有效情形下通过履行可以获得的利益。叶**文主张其在签订合同后投入的土地填方工程款666000元，因该款叶**文陈述系先行支付的工程项目款项，具体实际工程施工多少没有证据证明，其与工程施工方也没有进行结算，无法确认具体损失金额，故对该主张，因叶**文举证不能，不予支持。叶**文主张支付的土地中介费300000元，因该费用超过合同总价款的30%，且没有支付凭证佐证，俩个证人证言也证实该费用非正常中介费用，故对该损失不应由运河镇政府承担。叶**文主张土地增值损失2365968元，因合同被确认无效，造成叶**文的间接损失为其丧失与第三人另订立合同的机会所产生的损失。因叶**文在2007年4月13日订立合同时的工业土地使用权的价格为每平方米41.7元（30亩≈666.66×30=19999.8平方米，1平方米价格等于834000元除以19999.8平方米等于41.7元），根据叶**文提供邳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网站发布的邳州市2016年城区级别基准地价表中工业用地最低一级即四级工业用地价格为160元每平方米，因合同无效导致的差价损失为160元×30亩×666.66-834000元=2365968元，叶**文主张按邳州市2016年城区级别基准地价表中四级工业用地的价格作为其间接损失的依据，因该价格是邳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网站对外发布的邳州城区级别基本地价表，具有公示效力，因此，叶**文按四级工业用地地价标准进行计算，较为合理，予以支持。综上，运河镇政府与叶**文签订的《合同书》，违反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运河镇政府因该合同取得的土地出让金834000元及相应的按年利率6%计算的占用资金利息，应向叶**文返还。运河镇政府现变更为运河街道，相关的义务应由运河街道承担。叶**文诉请确认《合同书》无效，并要求运河街道返还土地出让金834000元及自2007年4月13日起计算的利息，予以支持；叶**文诉请该利息按月利率1.5%计算，其中按年利率6%计算部分予以支持，超过部分不予支持。叶**文主张的土地中介费300000元损失，因该费用非属为签订合同而支出的合法费用，其诉请运河街道赔偿，不予支持。叶**文诉请运河街道赔偿土地增值损失2365968元，因造成该损失的责任，运河街道承担主要责任，酌定按70%分担，故应承担1656177.6元的赔偿责任。对土地进行填方工程的损失，因叶**文未能提供其具体投入的土地填方费用，故对该项损失，因金额无法确定，不予认定，其主张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不予支持。对于运河街道认为2009年时邳州市政府就承诺返还土地出让金，此后扩大的损失应由叶**文自行承担的意见，根据证人证言，双方始终就合同问题未达成一致处理意见，运河街道也至今未返还土地出让金，故在此期间造成的损失仍应承担责任，对其意见，不予采纳。诉讼时效是指民事权利受到侵害的权利人在法定的时效期间内不行使权利，当时效期间届满时，债务人获得诉讼时效抗辩权。叶**文诉请确认合同无效，不存在权利受侵害问题，不适用诉讼时效规则；叶**文诉请的合同无效后财产的返还及损失的赔偿，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应为自合同被确认无效之日起，运河街道关于叶**文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的答辩意见，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规定，判决：一、叶**文与运河街道（原运河镇政府）于2007年4月10日签订的《合同书》无效；二、运河街道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叶**文返还土地使用权出让金834000元，及自2007年4月13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还款之日止的资金占用利息；三、运河街道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叶**文赔偿土地增值部分的损失1656177.6元；四、驳回叶**文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7033元，由叶**文负担15908元，运河街道负担31125元。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一审认定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管辖权问题。运河街道提出的管辖权异议，二审法院已作出裁定，予以驳回，且该裁定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对双方当事人均有法律拘束力。运河街道关于管辖权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不予采纳。关于运河街道损害赔偿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因案涉合同违反了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合同，故运河街道收取的土地出让金834000元，依法应当予以返还。合同无效后，一方当事人对合同无效存在过错，且对方当事人因此遭受损失的，过错方应基于缔约过失行为向对方当事人承担赔偿损失的法律责任，所赔偿损失限于信赖利益损失，旨在通过信赖利益赔偿使当事人处于合同从未订立之前的良好状态。本案中，运河街道明知其无权作为建设用地使用权的出让主体，可能导致合同无效时，即应及时返还收取的土地出让金，以使双方处于合同未订立前之应有状态，即叶**文能及时取得相应款项，其仍有可能取得与第三方以案涉合同价格订立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机会，但运河街道未及时履行返还义务，使双方权利义务在长达十多年时间处于不稳定状态，导致如今叶**文要取得相应面积工业建设用地使用权，按最低价仍需支付差价2365968元，因此将该差价金额认定为叶**文的损失，能够较好平衡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一审法院根据双方对造成合同无效的过错程度，判令运河街道承担差价损失7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但一审法院同时判令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属重复计算损失，加重了运河街道的损害赔偿责任，确属不当，本院予以纠正。运河街道关于土地增值损失不应赔偿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运河街道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福建省霞浦县人民法院（2018）闽0921民初286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和第三项； 二、撤销福建省霞浦县人民法院（2018）闽0921民初2862号民事判决第四项； 三、变更福建省霞浦县人民法院（2018）闽0921民初286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邳州市运河街道办事处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叶**文返还土地使用权出让金834000元”； 四、驳回叶**文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7033元，由叶**文负担27676元，邳州市运河街道办事处负担311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083元，由叶**文负担9392元，邳州市运河街道办事处负担1769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孝斌 审判员  陈潇婷 审判员  韦晓菁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一日 书记员  王丽娟 附注： 申请执行的期间为二年。申请执行时效的中止、中断，适用法律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规定。 前款规定的期间，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规定分期履行的，从规定的每次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未规定履行期间的，从法律文书生效之日起计算。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