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8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营业部，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芙蓉中路二段106号湘豪大厦北栋24楼、南栋29楼。 负责人：李尉华。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侯政宏，北京市鑫诺（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俊毅，男，1989年3月3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河南省邓州市，现住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骏坡起重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七古登208号B座三楼311室。 法定代表人：马俊毅。 两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丁敏敏、白佳佳，浙江浙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营业部（以下简称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马俊毅、杭州骏坡起重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骏坡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20）浙01民终8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侯政宏，被上诉人马俊毅、骏坡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丁敏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3民初5729号民事判决书，依法驳回马俊毅、骏坡公司的诉请；2、由马俊毅、骏坡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马俊毅、骏坡公司要求赔偿是基于交通事故人身损害，属于侵权之诉。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与马俊毅、骏坡公司之间并不存在直接的侵权关系，为了节约诉讼资源，将保险合同纠纷在本案中一并处理。那么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与投保人签订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合同作为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签订的商业合同，依据我国民事法律的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合同双方当事人的意思应得到充分的尊重。一、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死者属于“第三者”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交强险条例》中规定“第三者”是指“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也有类似的规定，例如第十七条。在法律法规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应当认为立法者是在通盘考虑了各种因素之后，才作出将“本车人员”排除在“第三者”之外的规定。因为第三者强制险具有一定的社会公益目的，保护的是确定的利益群体，所以立法者对此作出了明确的限定，如果扩大该利益群体的范围，将可能影响第三者强制保险制度及其社会功能的发挥。因此对第三者的范围不应作扩大性解释，否则势必会影响真正的、直接侵害的“第三者”的利益，这与第三者强制责任险的设立目的也是相悻的。最高院民一庭审判指导意见同样认为，应严格限定“第三者”的适用范围，不宜对“第三者”作扩大解释。其次，投保人在保险人处还购买了“特种车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同样是“第三者责任险”。保险条款的第三条和第四条对于“第三者”同样有更为通俗、详尽的约定，且保险人已就保险条款向投保人尽到了如实告知义务，包括赔偿范围、免责情形（第26条第四款）等。“特种车车上人员责任险”也对承保范围作了明确约定（第38条），与“特种车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并无矛盾之处。在法律法规有明文规定、合同条款有明确约定且约定并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的前提下，一审法院违背事实，作出完全有悖于法律法规规定的认定显然错误。二、从责任险的角度来看，一审法院的认定也是明显错误的。投保人在保险人处购买的是第三者责任险，保险标的是责任，也即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依法或依约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且该赔偿责任不属于保险人责任免除范围的，才由保险人承担保险责任。具体到本案当中，死者即便为真正的第三者，其违规处在严禁站人的操作平台处，也严重违反了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该违法行为极大增加了操作员的注意义务，且操作员可能由于视野盲区而无法注意到转台处的人员，导致保险标的危险程度显著增加，由此发生保险事故，保险人依约不应承担保险责任。因为本案涉事车辆为汽车起重机，属于特种作业车辆，本身危险系数很高，所以我国法律法规对特种作业设备的使用有着非常严格的规定（例如《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第39条第二款、28180003-87《汽车起重机和轮胎起重机安全规程》第10条第十一款）。又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四十九条、第五十条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司法解释（二）》第十条，以及《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第三款的约定，本案情形也属于保险人责任免除情形，保险人依法依约都不应当承担保险责任，这也符合我国《保险法》的基本原则和立法精神。三、一审判决中认定保险人的车上人员险与商业第三者险当中所规定的车上人员有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条规定：从事保险活动，必须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保险行为应符合法律规定，符合公序良俗，保险人不能为法律法规明文禁止的违法行为提供补偿和保障。否则不仅违背公理，同时也有可能变相的鼓励和纵容违法行为的发生。《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中同样有类似的规定，例如禁止货车载人，禁止客车超载等等相关的规定。所以保险人的车上人员险当中所述的车上人员将这种违法处在机动车上的情形，排除在承保责任以外是完全符合法律规定的。相反，一审法院以此为由认定只要不属于保险人车上人员险所述的处于有座位的安全乘坐或驾驶空间内的人就是属于第三者，明显违背法律规定。由此可见，对于因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导致保险事故发生的，保险人不承担保险责任的规定，不仅仅是保险人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也是现行法律在保险合同中的合同化表述。因此，这并不是本案中死者违反法律的理由，如果放任行为人的肆意索赔的行为不但不利于法治建设，也有违于法律规定在社会普世价值中的导向作用。 被上诉人马俊毅、骏坡公司辩称：一、本案的死者属于“第三者”，一审法院的认定客观合理，符合保险法本意，且与已生效判决的认定相一致。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扩大了“车上人员”及“车上人员险”的概念，车上人员险是按照行驶证的座位数量承保的，是具有一定的载人安全条件下设定的低风险险种，保费也极低，100万元的车上人员险只要200元，现打八五折仅需一百多元。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在一审过程中称本案是属于车上人员险的承保范围是为了逃避赔偿，因为本案没有保车上人员险。二、保险合同签订时，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对于条款的设定有绝对的优势。本案的保险条款并没有送达过马俊毅、骏坡公司免责条款，免责条款也未向马俊毅、骏坡公司明确说明。根据保险法第30条规定，对于保险条款有争议时，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的解释。三、对于保险责任方的认定，根据马俊毅、骏坡公司提交的证据一、已经生效的刑事判决书明确了事故的发生为驾驶员操作时对吊机周围环境疏于查看，致使被害人死亡。责任认定是明确的。赔偿过程中，马俊毅、骏坡公司本着善意，积极维护社会稳定的态度，并在法定赔偿的范围内予以处理。马俊毅、骏坡公司算出来的损失有100多万，最后是赔了90多万，是在法定的赔偿范围内予以处理。按照拱墅区人民法院（2015）拱商初字3753号民事判决书的结果，同类案件也是定性为第三者。网上的生效判决对于当事人的处理也具有一定的指导作用。四、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在一审中抗辩的理由为死者死亡时在操作平台上，所以应该属于广义的车上，故认为应该属于车上人员险。但并不能广义、超范围的去理解车上人员，它的定性是在有相对安全承载的保障的情况下才属于车上人员。如果说车上是两个或三个座位，车上人员险也只能保两个或者三个，在操作平台或其他位置的人不可能承保车上人员险。因此，本案的定性应该属于第三者的概念，符合设定第三者责任险的风险以及对于特种车辆高危险作业的车辆保护其周边第三者的安全本意是相符的。 马俊毅、骏坡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向马俊毅、骏坡公司支付保险赔偿金921000元，并从2019年7月26日起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利息损失；2.本案诉讼费由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投保人马俊毅对登记在骏坡公司名下的浙Ａ•1Ｐ360中联牌汽车起重机在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险，保险期间自2017年12月24日0时起至2018年12月23日24时止，并投保第三者责任保险、特种车损失险、起重、装卸、挖掘车辆损失扩展条款、不计免赔率，保险期间自2017年12月17日0时起至2018年12月16日24时止，被保险人为马俊毅。一审法院（2018）浙0103刑初432号判决书对案外人樊东驾驶本案案涉车辆发生事故之事实已作出认定，并判决案外人樊东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缓刑两年。马俊毅分别于2018年5月18日、19日，通过中国农业银行账号为62×××77的个人账户向张红彩转账50000元、360000元、11000元，骏坡公司于2018年11月9日向张红彩支付400000元，因账号输入有误被退款，后于2018年11月12日向张红彩转账支付400000元，附言“赔偿金”。张红彩出具收条载明“截止2018年11月9日，本人合计收到骏坡公司（马俊毅、郝晓坡）支付的李国勇死亡赔偿金92.1万”。李国勇2016年10月18日来杭务工，至事故发生。一审法院另查明，《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中国保险行业协会特种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三条约定：“本保险合同中的第三者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被保险机动车本车车上人员、被保险人”。第四条约定“本保险合同中的车上人员是指发生意外事故的瞬间，在被保险机动车车体内或车体上的人员，包括正在上下车的人员。”第三十六条第二款约定“未经保险人书面同意，被保险人自行承诺或支付的赔偿金额，保险人有权重新核定。不属于保险人赔偿范围或超出保险人应赔偿金额的，保险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再查明，马俊毅委托中联重科融资租赁（中国）有限公司在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代办保险，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向马俊毅委托的代办保险人中联重科融资租赁（中国）有限公司出具免责条款。案外人张红彩系李国勇妻子。结合本案马俊毅提供的转款凭证、收条，可以印证马俊毅补充陈述的于2018年5月12日以现金形式支付李国勇家属白包100000元这一事实。 一审法院认为，马俊毅与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就浙A•1P360中联牌汽车起重机形成的财产保险合同关系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恪守合同约定履行各自义务。保险事故发生的事实已经相关生效的法律文书认定。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对马俊毅、骏坡公司身份、事故发生及死者适用城镇赔付标准均无异议，但认为李国勇为车上人员，不属于合同约定的“第三者”范畴，不应当承担理赔责任为由予以抗辩。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死者李国勇是否属于“第三者”，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是否应当依据第三者责任险进行赔偿；（2）马俊毅、骏坡公司主张赔付李国勇的死亡赔偿金有无超出法定标准。一、关于死者是否属于商业三者险种的“第三者”赔偿对象问题。案涉车辆浙A•1P360中联牌汽车起重机为特种车，死者系站在吊车操作平台处挤压进吊车死亡。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抗辩称发生事故时李国勇位于被保险车辆的操作平台上，根据《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中国保险行业协会特种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四条约定，应属于车上人员险承保范围，即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认为车上人员是与车下人员相对应的概念，只要发生事故时不在车下，而是位于车体内或车体上任何部位的人员都是车上人员，该法院认为此种理解与车上人员责任险设立的初衷不符。车上人员责任险的通常理解为本车上其他人员是指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保险人以外的，被保险人允许驾驶车辆的合格驾驶员、被保险车辆上的同乘人、搭乘者，也就是说车上人员是在封闭或半封闭车体内具有一定载人安全条件下，可具有支配控制或短时间内立即可获得支配控制车辆的能力和条件。根据生效刑事判决书认定的事实，本次意外事故的死者李国勇，事故发生时是站在案涉车辆平台上。一审法院认为，这个地点处于驾驶室和吊机操作室以外的空间，不具备载人安全条件，且李国勇其对被保险车辆并不具有驾驶支配或短时间内立刻取得支配车辆的能力，其只是在被保险车辆的非乘坐位置——平台上的工人，其对被保险车辆具有明显的他人性。因此，该院认为，车上人员责任险种所称的车上人员应是指发生事故的瞬间位于具备安装座椅条件的、具有载人安全性的空间的人员，包括位于封闭和半封闭车厢内的人员以及乘坐于摩托车等无厢机动车车座上的人员。该院据此认定李国勇不属于“车上人员”。根据特种车保险条款的约定，“第三者”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被保险机动车车上人员、被保险人。故本案中李国勇在事故发生时不属于“车上人员”，属于“第三者”，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应依据第三者商业险的约定进行赔偿。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对于保险合同的条款，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受益人有争议时，人民法院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二、关于马俊毅的赔付主张是否超出法定标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条规定，公民的经常居住地是指公民离开住所地至起诉时已连续居住一年以上的地方。根据马俊毅提供的流动人口信息登记表显示，本案死者李国勇适用城镇人口赔付标准，且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亦对此标准无异议。因此，对于死者李国勇的赔偿应依据浙江省城镇居民标准赔偿。死亡赔偿金应按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计为55574*20年=1111480元。马俊毅、骏坡公司诉求为921000元，未超出法定赔偿标准，亦在保险赔付限额内。综上，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应在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赔付马俊毅、骏坡公司921000元。关于马俊毅、骏坡公司主张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应支付自2019年7月26日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利息损失，符合双方合同约定，该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9年11月28日作出判决如下：一、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马俊毅、骏坡公司保险理赔款921000元；二、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支付马俊毅、杭州骏坡起重设备有限公司利息损失（以921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9年7月26日起计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010元，减半收取计6505元，由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湖南分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马俊毅与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之间的财产保险合同已依法成立并生效，双方应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二审中，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上诉认为死者李国勇应属于“车上人员”而非“第三者”范畴、其无需依据第三者责任险进行赔偿，对此本院认为，根据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保险单上所载明的保险种类，其将车上人员责任保险分列为“车上人员责任险-司机”，与“车上人员责任险-乘客”两种不同险种，该险种投保时以被保险机动车的座位数作为投保的依据，因此，将“车上人员”理解为发生事故时位于具备安装座位条件及一定载人安全条件的空间的人员，更符合该险种的设置初衷及保险目的。结合本案情况，本案事故发生时，死者李国勇处于案涉车辆的操作平台上，该位置显然并不具备安装座椅及载人安全性的条件，且其亦不可能在事故发生瞬间对车辆进行支配操作，因此，死者李国勇不属于车上人员责任险的“车上人员”范畴，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应依据第三者责任险进行赔偿未有不当，本院予以确认。综上，太平洋财产保险湖南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010元，由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营业部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余 晟 审判员 张 敏 审判员 程雪原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林言伊 书记员胡灵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