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4民终40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戴利平，女，1981年3月26日出生，汉族，住嘉兴市秀洲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朝静，浙江秀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日月，浙江秀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嘉兴拜龙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嘉兴市明潭路以东、二号路以北、月溪路以南建材陶瓷市场陶瓷区A1幢123、147-14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401064163650A。 法定代表人：唐海平，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龙兵，上海市汇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文健，上海市汇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戴利平、嘉兴拜龙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拜龙公司）因股东知情权纠纷一案，均不服浙江省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2018）浙0402民初86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戴利平上诉请求：一、对一审判决部分内容予以改判，增加判令戴利平可以查阅拜龙公司成立之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的会计账簿（包括总账、明细账、现金日记账、银行日记账和其他辅助性账簿、历年仓库出入明细单据、销售开单送货单据、进货合同及发票、会计凭证、纳税凭证）；二、上诉费由拜龙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为戴利平要求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而不予支持相关诉请的判决有误。拜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唐海平利用职务之便，隐瞒销售收入，将拜龙公司货款转入自己和母亲或其他亲友的个人账户，致使拜龙公司的实际经营收入与账面金额、纳税凭证相差甚远，侵害了戴利平的股东利益。戴利平没有在“美砖每家”担任高管职务，也不存在自营或为他人经营与公司主营业务有实质性竞争关系业务的行为。一审认为戴利平查阅会计账簿会导致拜龙公司的商业秘密泄露，与事实相悖，戴利平在拜龙公司工作期间系从事营销工作，对公司的销售渠道、客户信息、经营信息都很熟悉，不需要通过查阅会计账簿来获取商业秘密。二、一审判决引用证据有误。一审判决提及的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为戴利平和拜龙公司分别向一审法院起诉的（2019）浙0402民初3696号案件和（2019）浙0402民初4553号案件，两案均在二审中，判决尚未生效。一审判决引用尚未生效的案件的证据作为本案判决之依据，认定戴利平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是错误的。审理过程中，戴利平撤回第二点上诉理由。 拜龙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戴利平的全部诉讼请求；二、诉讼费用由戴利平负担。事实和理由：一、拜龙公司的章程和股东会决议均备案于嘉兴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以下简称市场监督管理局），拜龙公司无额外备份，无法提供给戴利平查阅、复制，戴利平作为公司股东，可自行到市场监督管理局查阅。此外，拜龙公司处亦无股东会会议记录，无法提供给戴利平查阅、复制。二、拜龙公司长期受戴利平控制管理，戴利平对拜龙公司的财务情况十分清楚，其股东知情权并未受到限制和损害。一审已查明，戴利平自营或为他人经营与拜龙公司主营业务具有实质性竞争关系的业务，违反了对拜龙公司的忠实义务和公司法相关规定。戴利平要求拜龙公司提供财务会计报告的真实目的是获取拜龙公司更多的销售渠道、客户信息、经营信息、财务信息等商业秘密，进而打压拜龙公司。一审判令拜龙公司将财务会计报告提供给戴利平查阅、复制，无异于支持其以合法形式来实现不正当目的，将严重损害拜龙公司的合法权益。 针对戴利平的上诉请求，拜龙公司答辩称：戴利平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一审认定戴利平查阅拜龙公司会计账簿的目的不正当是正确的。 针对拜龙公司的上诉请求，戴利平答辩称：拜龙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第一，拜龙公司的章程、股东会决议等材料均在唐海平处，戴利平作为股东要求查阅、复制相关材料，于法有据。第二，戴利平和唐海平是夫妻关系，因关系恶化戴利平离开了拜龙公司，而唐海平将公司的应收款转入其亲友名下，并阻挠戴利平行使股东知情权。戴利平本来是要求在离婚诉讼中对拜龙公司进行审计，未被法院支持，才提起本案诉讼。第三，戴利平与拜龙公司之间也没有竞争关系。因为拜龙公司的实际销售收入与唐海平上报的账面金额完全不符，戴利平才要求查阅财务会计报告和会计账簿，戴利平在拜龙公司任职时从事营销工作，客户和销售渠道都是戴利平开发的，并非是为了获取商业秘密。拜龙公司的上诉主张实际上是为了隐瞒唐海平转移财产的行为，拜龙公司的行为损害了戴利平的股东利益。 戴利平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拜龙公司向戴利平提供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财务会计报告（包括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以及相关附表）以查阅、复制；会计账簿（包括总账、明细账、现金日记账、银行日记账和其他辅助性账簿）、历年仓库出入明细单据、销售开单送货单据、进货合同及发票、会计凭证（包括原始凭证和记账凭证）、纳税凭证要求查阅、审计；财务会计报告列入审计范畴；查阅、复制、审计时由一名律师、二名会计师在场辅助；要求拜龙公司提供自公司成立之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上述材料。2.诉讼费用由拜龙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拜龙公司成立于2013年3月14日，现经营地址为嘉兴市明潭路以东、二号路以北、月溪路以南建材陶瓷市场陶瓷区A1幢123、147-148号，股东为戴利平及唐海平，工商登记显示：唐海平为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经理，戴利平为监事。二人为夫妻关系。2018年11月22日，戴利平向唐海平邮寄催告函，要求查阅拜龙公司会计账簿等，但邮寄投递结果显示为拒收退回。戴利平遂起诉至一审法院。2019年3月25日，一审开庭审理之后，戴利平向拜龙公司邮寄请求书（股东知情权申请）一份，要求查阅、复制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为查清唐海平利用职务便利，将拜龙公司的营业应收款收入到个人名下，或收入其亲属、朋友名下，使拜龙公司的实际经营收入与账面金额、纳税金额严重不符，要求查阅拜龙公司的会计账簿（包括总账、明细账、现金日记账、银行日记账和其他账簿、仓库出入明细单据、销售开单送货单据、进货合同及发票、纳税凭证等）。拜龙公司收到后，向戴利平发送《答复函》一份，答复如下：公司章程和有关公司设立、变更登记的股东会决议，均已提交相关市场监管部门备案，戴利平作为公司股东和监事，可自行向市场监管部门申请查阅和复制；除上述决议外，公司不存在其他的股东会决议，同时因公司未设董事会、监事会而不存在董事会决议、监事会决议，该项查阅、复制请求，因相关对象客观上不存在，无法予以满足；针对戴利平查阅账册的目的，公司认为戴利平与唐海平之间的私人恩怨，不应通过行使股东知情权的方式来解决；戴利平一方面作为公司股东，另一方面却实际经营“美砖每家”（嘉兴美专贸易有限公司），存在“自营或为他人经营与公司主营业务有实质性竞争关系业务”的情形，公司会计账簿存在着销售渠道、客户信息、销售价格等商业秘密，戴利平在公司店铺旁边设立“美砖每家”从事与公司同种类产品的经营活动，将会利用通过查阅账簿获悉的商业秘密获取不正当的市场竞争优势，因此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戴利平查阅公司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将损害公司的合法权益，因此对于戴利平的该项查阅请求，公司不能予以满足。一审庭审中，拜龙公司也明确公司没有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 拜龙公司成立后，由戴利平及唐海平共同经营管理，主营萨米特瓷砖销售。戴利平于2018年9月10日起诉唐海平要求离婚，之后戴利平离开拜龙公司。2018年12月之后戴利平从事“美砖每家”的营销工作。“美砖每家”店铺所属嘉兴美专贸易有限公司成立于2018年12月12日，经营地址为嘉兴市明潭路以东、二号路以北、月溪路以南建材陶瓷市场陶瓷区A1幢120-122、149-152号，“美砖每家”主营业务为瓷砖销售。2019年4月、5月，戴利平与拜龙公司分别提起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互相指称唐海平和戴利平将公司巨额营业款打入个人账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一起股东知情权纠纷。戴利平系拜龙公司的股东，双方没有争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一款规定，股东有权查阅、复制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规定，财务会计报告包括会计报表、会计报表附注和财务情况说明书。故戴利平要求查阅及复制自公司成立之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财务会计报告（包括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以及相关附表），符合法律规定。拜龙公司辩称戴利平作为监事可以自行向相关监管部门调取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而不予提供，理由不成立，不予采纳。但拜龙公司未设董事会、监事会，拜龙公司明确公司没有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戴利平要求查阅、复制该两类决议，客观上无法执行，不予支持。同时，戴利平要求在股东知情权诉讼中对公司财务资料进行审计，没有公司法上的依据，股东在公司章程中也未进行约定，不予支持。 主要争议焦点在于戴利平要求查阅、复制公司会计账簿的请求是否能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规定，股东可以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股东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应当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说明目的。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并应当自股东提出书面请求之日起十五日内书面答复股东并说明理由。公司拒绝提供查阅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要求公司提供查阅。根据该规定，股东对会计账簿仅有查阅权，没有复制权，故戴利平要求复制会计账簿没有法律依据。结合拜龙公司的抗辩和答复函，争议焦点包括两方面：一、戴利平起诉要求查阅会计账簿的前置程序是否满足；二、戴利平要求查阅会计账簿的目的是否正当，即拜龙公司是否可以戴利平查阅目的不正当为由拒绝提供查阅。 关于第一方面，即使戴利平在诉前未有效将催告函送达给拜龙公司，并在函中明确说明查阅目的，其在诉讼过程中也已通过邮寄请求书（股东知情权申请）履行了相应的前置程序，故戴利平要求查阅会计账簿没有程序性障碍。关于第二方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八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存在自营或为他人经营与公司主营业务有实质性竞争关系业务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股东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的“不正当目的”。拜龙公司主营业务为萨米特瓷砖销售，“美砖每家”主营业务亦为瓷砖销售，且两家店铺位置紧邻，故业务具有实质性竞争关系。戴利平离开拜龙公司之后，在“美砖每家”从事营销工作，虽未在嘉兴美专贸易有限公司登记任何职务，但从拜龙公司提供的证据来看，戴利平对外曾以总经理身份代表“美砖每家”，故戴利平构成自营或为他人经营与公司主营业务具有实质性竞争关系的业务，可以认定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的“不正当目的”。虽然戴利平提出行使知情权最早的函件是2018年11月22日，但戴利平2018年12月即到“美砖每家”工作，两者相隔时间较短，拜龙公司有合理理由怀疑戴利平查阅会计账簿将会泄露公司的销售渠道、客户信息、经营信息等商业秘密，损害拜龙公司利益。故拜龙公司的该项抗辩理由成立。此外，从戴利平的查阅目的看，其主张唐海平利用职务之便将拜龙公司营业款打入个人及亲属账户，使公司实际经营收入与账面金额、纳税凭证相差巨大，但从戴利平及拜龙公司提起的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中双方的陈述及提供的证据来看，公司经营收入被转入股东个人银行账户的情形确实存在，戴利平自己也存在此种情形，公司资产与股东资产出现严重混同，且均为夫妻共同财产，戴利平查阅公司会计账簿与其实现股东利益并非直接相关。综上，对戴利平要求查阅会计账簿的主张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八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拜龙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提供2013年3月14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公司章程及所有的股东会会议记录、财务会计报告（包括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以及相关附表）供戴利平查阅、复制；二、驳回戴利平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0元，由拜龙公司负担。 拜龙公司二审中提交证据：嘉兴装一网网页截图打印件，显示“美砖每家”瓷砖的宣传网页上载明了戴利平的姓名（“戴铭君”）、电话以及营业地址，用以证明戴利平经营与拜龙公司存在竞争关系的业务。戴利平质证意见：经查询工商登记信息，并无“美砖每家”公司的登记信息，“美砖每家”仅是广告语，有许多商家使用；网页显示的公司简介是空白的，无涉及戴利平的内容；网页登记的是戴铭君为皇冠会员，而非是“美砖每家”总经理，戴利平的电话也是网页制作者刊登的；戴铭君是嘉兴建材市场或商家对戴利平的艺术性称谓，因其人品口碑良好，被当作嘉兴建材市场的公益形象代表，与戴利平在哪里工作无关。本院认证意见：结合拜龙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公证书、戴利平微信朋友圈截图、展会视频等证据，可与该网页截图载明的信息相互印证，形成证据链，证明戴利平离开拜龙公司后在“美砖每家”从事营销工作，且“美砖每家”的营业项目包括瓷砖销售，对该证据本院予以认定。 戴利平二审中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查明，本院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一、戴利平是否有权查阅及复制拜龙公司的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财务会计报告；二、戴利平要求查阅会计账簿的目的是否正当。 关于争议焦点一。股东对公司事务享有知情权，公司的内部机构必须保障股东知情权得到切实的维护和实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一款规定，股东有权查阅、复制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首先，公司章程是公司组织和行为的基本规则，是股东享有权利和承担义务的重要依据，公司章程制备于公司；而股东会会议记录是关于公司重大经营决策的记录，是公司日常经济活动的依据，理应由公司内部机构保管。即使拜龙公司将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提交市场监督管理局备案，也不能免除其提供前述材料供股东查阅、复制的义务。其次，财务会计报告与会计账簿内容不同，财务会计报告是综合反映公司财务状况和经营成果的书面文件，是股东了解公司财产使用情况、监督管理公司经营活动的必要前提，所以股东有权查阅和复制财务会计报告，并不以审查股东是否具有不正当目的为前提。因此，根据前述法律规定，戴利平有权查阅及复制拜龙公司的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财务会计报告，本院对拜龙公司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会计账簿是公司日常经济活动的直接记载，是编制公司财务会计报告的基础资料，账簿所涉信息属于公司核心秘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公司对股东查阅会计账簿的目的进行正当性审查，这一前置条件设定的目的在于既保障股东行使知情权，也防止股东滥用诉权，维护公司正常的经营。故可遵循诚实信用原则认定股东查阅会计账簿的目的是否正当，综合考虑股东查阅会计账簿的目的事由是否具体、合法，股东所提原因事由与公司业务、经营管理之间是否存在事实上的内在联系，与其股东利益是否存在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以及股东的查阅请求是否会给公司利益带来不利影响等因素。《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八条明确规定，股东存在自营或者为他人经营与公司主营业务有实质性竞争关系业务的，应当认定其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的“不正当目的”。拜龙公司提交的证据可证明戴利平从事“美砖每家”的营销工作，且曾以总经理的身份对外代表“美砖每家”。而“美砖每家”的经营项目就包括瓷砖销售，且两家营业场所位置紧邻，与拜龙公司的主营业务萨米特瓷砖销售具有实质性竞争关系。戴利平作为拜龙公司的股东，自营或为他人经营与拜龙公司主营业务具有实质性竞争关系的业务，拜龙公司有合理理由怀疑戴利平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一审对戴利平要求查阅会计账簿的主张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戴利平、拜龙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各自的上诉请求均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上诉人戴利平负担100元，由上诉人嘉兴拜龙贸易有限公司负担1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 蕾 审判员 褚 翔 审判员 舒珊珉 二〇二〇年四月八日 书记员 杨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