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642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顺德路吉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容桂海尾居委会广新路1号德丰物流二期C06-07档。法定代表人：戈勇翠，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圣军，广东华睿品智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秦皇岛市卓进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秦皇岛市山海关区石河镇张庄西。法定代表人：赵玉卓，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文胜，广东金桥百信（黄埔）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广东顺德路吉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路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秦皇岛市卓进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卓进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9）粤0117民初45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路吉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卓进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路吉公司无需赔偿卓进公司50670.72元。2.本案诉讼费用全部由卓进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的案由定性明显错误，认定理由也缺乏逻辑。一审法院将本案案由定为高度危险活动损害责任纠纷，显然错误。一方面，何谓高度危险活动损害责任纠纷，《侵权责任法》第九章对此有明确规定，从本案的实际情况来看，本案的情况既不符合“占有或者使用易燃、易爆、剧毒、放射性等高度危险物造成他人损害的”，也不符合“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等高度危险活动的相关情形，案由定性错误。另一方面，一审法院认定火灾事故的性质不符合《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二条、第七十三条规定的情形，同时，又认定不符合一般侵权责任纠纷，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本案案由定性正确，在逻辑上也存在重大错误。二、一审法院对于《火灾事故认定书》的理解错误，无视本案的实际情况及各方在运输活动中的权利义务，以环保部门的认定作为依据，判决路吉公司需承担高达80%的责任，该责任认定显然错误。1.根据《火灾事故认定书》，火灾发生的原因不排除是由于可燃物被引燃所导致，而非货物本身，另涂料间显然不可能因摩擦起火。根据《火灾事故认定书》，起火原因的描述为：“经证实排除雷击……等原因引起火灾。不排除货车车厢内的铁质桶装水性涂料间相互摩擦产生火花等原因引燃可燃物发生火灾”。由此可以推断出，1.火灾的发生可能系由于可燃物被引燃导致的；2.可燃物被引燃的原因，不排除是铁质桶装水性涂料等摩擦产生火花等原因。3.水性涂料为铁质桶装。如果系火花原因引燃可燃物，则火花的产生原因，消防部门的结论为：“不排除是铁质桶装水性涂料间相互摩擦产生火花。”根据该结论，结合涂料为铁质桶装的情况，火花的产生并非由水性涂料本身所引起的，这是由于水性涂料本身是不会因摩擦产生火花，退一万步来讲，即使水性涂料摩擦产生了火花，由于水性涂料是装在铁桶内，也不可能引燃铁桶外的可燃物。由此，火灾的发生与货物本身无关。2.水性涂料并非易燃危险品，水性涂料本身就是用水作溶剂或者作分散介质的涂料。从性质上看，水性涂料并不属于易燃危险化工品。对于这点，各方实际均予以确认。实际上，耐于运输活动中所称的易燃危险化工品，《危险货物品名表》(GB-12268-90)有明确规定，水性涂料显然不在。卓进公司在一审中所称的水性涂料具有易燃及可燃性错误，将水性涂料认定为火灾发生的原因更加错误。3.一审法院认为环保部门认定所载货物为危险废物(品)错误；另，环保部门的认定不应作为路吉公司承担责任的依据。环保部门出具的《环境问题整改通知书》载明，“现场燃烧货物残余有少于二吨的废油漆桶，属于危险废物。”根据该通知书，环保部门指向的危险废物是废油漆桶，且为火灾后的废油漆桶，而非火灾前的货物本身，由该通知书并不能推定出运输的货物为危险废物(品)。如果运输的是危险废物，根据规定，无论是委托单位还是处置单位均需经过批准，且事先在环保部门的GIS系统登记，否则可能涉嫌刑事犯罪，本案运输的货物显然并非危险废物(品)，对于危险废物，是由环保部门根据《危险废物鉴定标准》确定，对于运输活动中的易燃危险化工品，则由运输部门根据《危险货物品名表》确定，一审法院以环保部门的认定作为确定路吉公司承担责任的依据，显然是将危险废物与易燃危险化工品混同。4.作为托运人，路吉公司并无任何过错，卓进公司作为承运人应承担本次事故的全部责任。路吉公司将货物的名称、种类、数量、属性等告知承运人，并将货物交付给承运人、按照约定支付费用后，就已经完成了法定的义务，至于货物交付后，承运人如何运输，托运人无法掌控，也不属于托运人的义务。卓进公司在承接业务之初就已经明确知晓货物的名称、种类、数量、属性等，对于货物是否适合运输，如何进行运输，有能力也有义务作出判断，这是其法定的义务。这也是双方签订《运输合同书》中卓进公司需要承担的义务，根据《运输合同协议书》第2、3、4条等相关约定，卓进公司有义务确保车辆符合运输的要求，并做好保护措施。车辆及货物的安全责任应当由卓进公司承担。一审法院完全无视双方在运输合同关系中的权利义务，判决作为托运人的路吉公司承担高达80%的责任，该认定显然错误。三、一审法院关于本案的损失认定错误。对于处理危险废物的费用，卓进公司并未提供实际支付的收据或者转账记录，对其主张的39460元不应予以采信。对于差旅费及住宿费，卓进公司并未提供两人往来的任何证据，也未提供任何票据，一审法院认定该费用高达7000元，于法无据，路吉公司另行支付了20000元的道路清障费用，该费用为路吉公司实际支出，一审法院未予认定错误。同时，一审法院将处理危险废物的费用及交通住宿费作为卓进公司的损失缺乏法律依据。四、一审法院关于本案的损失计算方法错误。在损失计算的问题上，一审法院认定卓进公司需承担12667.68元，路吉公司需承担50670.72元，路吉公司已经支付了16878.4元的情况下，路吉公司已经支付的16878.4元至少也应当从50670.72元中予以扣除，一审法院并未予以扣除，直接认定路吉公司需赔偿50670.72元。卓进公司辩称，不同意路吉公司的上诉请求。卓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路吉公司赔偿卓进公司损失挂车车板85000元、轮胎轮毂34800元、火灾残留处理费用39460元、道路损坏赔偿16878.4元、火灾事故造成的停运损失12750（3750+9000）元、事故处理交通食宿费用10000元、律师费12000元，上述损失共计210888.4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路吉公司承担。后卓进公司在一审庭审中撤回道路损坏赔偿16878.4元的诉请。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1月29日，卓进公司与路吉公司签订编号为0011372《运输合同协议书》，内容为：“1.经双方协商，甲方（路吉公司）将3吨货物交于乙方（卓进公司）承运，运输地点：从顺德运往沈阳的甲方指定地点。2.乙方车辆应当符合运输甲方货物的要求，准备好相应的保护设施。将货物安全送到目的地，货物应在12月1日前到达，逾期到达造成损失的，由乙方赔偿全部经济损失。……付款方式：货物装运时预付运费现金3000元，油卡7000元，货物送达目的地卸完货后，支付运费11000元，总计运费大写为贰万壹仟元”。该合同的乙方由卓进公司授权其员工贾东德签名，双方均无异议。本案中，物流托运单载明：货物名称为涂料，纸箱包装，件数为201。产品发货单载明产品名称：PE白底漆25件、PU净味高档白底漆20件、净味底用固化剂20件、PU净味白面漆、净味白面固化剂、稀释剂、PU净味稀释剂。合同签订当日，卓进公司的员工贾东德驾驶权属卓进公司的车辆冀Ｃ×××××牵引车、挂车冀Ｃ×××××在路吉公司处装货起运。当晚23时46分许，承运车辆途经广州市从化区吕田服务区休息时，驾驶员贾东发现承运的挂车着火，立即报警并对车辆进行灭火，并及时将车头与挂车分离，因火势迅猛，挂车及货物损毁。事故发生后，从化市公安局消防大队作出火灾事故认定书，载明：火灾事故基本情况，2018年11月29日23时46分许，大广高速从化区吕田服务区一台车牌为“冀Ｃ×××××牵引车，冀Ｃ×××××”货车发生火灾，过火面积50平方，烧毁货车车厢和货物一批，无人员伤亡。经调查，对起火原因认定如下：经询问相关证人和查阅服务区视频监控，11月29日23时43分许发生火灾，起火部位：货车车厢中间部位，起火原因：经证实排除雷击、人为故意纵火，车辆电气线路短路、车辆机械故障、遗留火种等原因引起火灾，不排除货车车厢内的铁质桶装水性涂料间相互摩擦产生火花等原因引燃可燃物发生火灾。2018年11月30日，广州市从化区环境保护局就该起火灾事故开展环境执法检查，发现存在以下环境问题：1、现场燃烧货物残余有不少于一吨的废油汽桶，属于危险废物，要求你方按法律规定交由有资质单位处理；2、现场除危险废品外，还有部分固定废物，要求你单位交由相关处理公司处理。同日，该局向卓进公司发出环境问题整改通知书（编号：0000075号），要求卓进公司于5天内完成整改，并于2018年12月5日前提交书面整改情况报告。2018年12月1日，卓进公司委托广州中滔绿由环保科技有限公司处理上述废物，处理费用为39460元。卓进公司支付费用后，该公司开具了垃圾处理款项发票给卓进公司。另外，双方确认在接到公路赔（补）偿通知书后，路吉公司支付了公路赔（补）偿费用16878.40元。卓进公司在庭审中撤回该笔费用的诉请。一审法院认为，卓进公司与路吉公司签订的《运输合同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合同，双方均应全面履行相应的权利义务。本案为运输货物在运输过程中发生火灾引起的纠纷，该案主要存在以下几个问题：一、本案的案由问题。本案定性为高度危险活动损害责任纠纷。从本案看，卓进公司、路吉公司双方签订货物运输合同，在运输过程中，由于货物及车辆发生火灾所造成事故，后经公安局消防大队作出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排除雷击、人为故意纵火，车辆电气线路短路、车辆机械故障、遗留火种等原因引起火灾，不排除货车车厢内的铁质桶装水性涂料间相互摩擦产生火花等原因引燃可燃物发生火灾。据此，本次火灾损害的性质不符合《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二条、第七十三条的规定情形，不符合一般侵权责任纠纷，更符合高度危险活动损害责任纠纷，即本案案由正确。二、本案的损失问题。本案中，在运输过程中，发生火灾事故，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有：专业公司处理危险废物的费用39460元，公路赔（补）偿费用16878.40元，两项合计为56338.40元，该费用有相关部门佐证并开具发票为凭，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发生事故后，卓进公司确需派人员到现场处理相关事宜，结合两地路程以及事故处理时间，一审法院酌定两人的来往交通费及食宿费为7000元，以上损失费用共计为63338.40元。对于卓进公司员工贾东德提交的证明其从2018年11月29日至2018年12月13日的工资为3750元的证明，因贾东德为卓进公司员工，其与卓进公司存在利害关系且无其他证据佐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同理，卓进公司提交的由山海关区霏洋轮胎经销处出具的购买轮胎及钢圈费34800元，西安华强汽车改装厂出具的购买17米5重型平板半挂车费85000元，卓进公司自行估算运输车辆因火灾造成停运损失9000元，一审法院亦不予采信。卓进公司可待另有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另行诉讼或寻求其他途径解决。另外，卓进公司诉请路吉公司承担本案律师费12000元，但结合我国公民参与诉讼的实际情况来看，无明文规定当事人参与诉讼需雇请律师，且双方对律师费等费用承担并无约定，此请求无法律依据及合同约定，故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一审庭审中，路吉公司主张其已另行支付20000元的道路清障费用，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且卓进公司对此予以否认，故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同理，卓进公司提供其与路吉公司的相关负责人的聊天记录，无法确认双方已达成赔偿协议或路吉公司予以确认，一审法院亦不予采信。三、本案事故的过错责任分担问题。本次火灾发生在卓进公司承运路吉公司货物的途中，经认定“排除雷击、人为故意纵火，车辆电气线路短路、车辆机械故障、遗留火种等原因引起火灾，不排除货车车厢内的铁质桶装水性涂料间相互摩擦产生火花等原因引燃可燃物发生火灾。不排除货车车厢内的铁质桶装水性涂料间相互摩擦产生火花等原因引燃可燃物发生火灾”。从运输常理看，此次火灾并非天灾及人为和车辆电气线路短路、车辆机械故障、遗留火种等原因引起。另外，环保部门的认定所运载货物为危险废物（品），据此，可推定，该起火灾事故的发生应由路吉公司负主要责任。同时，卓进公司作为承运方，是一家专业的物流公司，应当具备检查货物安全及需尽安全提示义务，其有责任检查货物的性质及保障货物的安全责任，根据公平合理原则，对本次事故的发生，卓进公司亦应负部分责任。因此，对于本起火灾事故造成的损失63338.40元，一审法院酌定由路吉公司承担损失的80%即50670.72元，扣除已付的16878.40元，还需赔付50670.72元，其余的20%即12667.68元，由卓进公司自行承担。一审法院判决：一、广东顺德路吉物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50670.72元给秦皇岛市卓进物流有限公司；二、驳回秦皇岛市卓进物流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2232元（秦皇岛市卓进物流有限公司已预交），由秦皇岛市卓进物流有限公司负担1785.60元，广东顺德路吉物流有限公司负担446.40元。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2018年11月30日，广州市从化区环境保护局就该起火灾事故开展环境执法检查，发现存在以下环境问题：1.现场燃烧货物残余有少于一吨的废油汽桶，属于危险废物，要求你方按法律规定交由有资质单位处理；2.现场除危险废品外，还有部分固定废物，要求你单位交由相关处理公司处理。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卓进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但其并未在法定期间内交纳上诉费用，本院按照卓进公司撤回上诉处理，另行制作裁定书。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本案案由定性问题和路吉公司是否需承担赔偿责任以及赔偿的具体数额。关于本案案由定性问题。高度危险活动损害责任纠纷，是指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情形，本案所涉法律关系不符合该案由，一审法院认定案由为高度危险活动损害责任纠纷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从本案卓进公司起诉请求的法律关系分析，卓进公司主张路吉公司将易燃货物违法装载到卓进公司车上导致火灾事故，请求卓进公司赔偿因此次火灾事故导致的损失，故本案案由应定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关于路吉公司是否需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根据《火灾事故认定书》，对于火灾事故的发生，卓进公司不存在运输车辆故障、司机管理不当等故意或过失，亦排除雷击等不可抗力；同时，起火原因不排除货车车厢内的铁质桶装水性涂料间相互摩擦产生火花等原因引燃可燃物发生火灾。路吉公司与卓进公司在装卸涉案货物过程中，双方均未能尽到谨慎的注意义务。路吉公司未能合理摆放货物，卓进公司作为运输方，也未能尽到安全监管职责，因此导致装有涉案货物的铁桶在运输过程中摩擦产生火花引发火灾，双方对涉案火灾的发生均有过错，结合双方的过错程度，卓进公司与路吉公司应各自承担50%的责任。关于赔偿数额的认定，关于处理危险废物的费用、交通费及食宿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理由阐述充分，本院予以认可，不再赘述。关于公路赔（补）偿费用16878.4元，卓进公司在一审庭审中已经撤回该项诉讼请求，故该项费用不应纳入卓进公司在本案主张的损失范围，一审法院对该笔费用的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至于路吉公司主张其另行支付了20000元道路清障费用，因无相应证据证实，本院不予采纳。综上，路吉公司应向卓进公司赔偿处理危险废物的费用、交通费及食宿费共计23230元[（39460元+7000元）×50%]。综上所述，路吉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路吉公司上诉请求不成立的，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9）粤0117民初455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9）粤0117民初455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广东顺德路吉物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23230元给秦皇岛市卓进物流有限公司；三、驳回秦皇岛市卓进物流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232元，由秦皇岛市卓进物流有限公司负担1986元，广东顺德路吉物流有限公司负担24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67元，由秦皇岛市卓进物流有限公司负担578元，广东顺德路吉物流有限公司负担489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梁小琳审判员  印 强审判员  杨玉芬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唐亚玲陈培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