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湘08民终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友民，男，1953年4月15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湖南省慈利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小埔，1985年12月29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慈利县，系何友民之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慈利县华宏混凝土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慈利县零阳镇金台居委会太阳洲。 法定代表人：严剑宏，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蛟，湖南融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湖南省张家界市慈利县零阳镇金台社区居民委员会（又名慈利县新城区金台居民委员会），住所地湖南省慈利县零阳镇金台居委会**。 法定代表人：卓丛元，系该居委会主任。 上诉人何友民因与被上诉人慈利县华宏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宏混凝土公司）、原审第三人湖南省张家界市慈利县零阳镇金台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金台居委会）排除妨害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慈利县人民法院（2019）湘0821民初19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何友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小埔，被上诉人华宏混凝土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蛟出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金台居委会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在审理过程中，因本案可能须以另一案的处理结果为依据，本院于2020年3月20日裁定对本案中止审理。后中止诉讼情形消失，本院对本案恢复审理。本案现已缺席审理终结。 何友民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上诉人在一审中提出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何友民自始至终没有给金台居委会出具承诺书或口头承诺同意租赁给华宏混凝土公司，金台居委会无权代表何友民签订土地租赁合同。2.没有证据证明涉案土地被湖南省人民政府批准为二类居住用地（非农用地），华宏混凝土公司用地始终没有获得合法审批手续。3.金台居委会与华宏混凝土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无效，该合同内容违反了《土地管理法》中“不得改变土地用地”的规定。 华宏混凝土公司辩称，土地流转是金台居委会在农户自愿的情况下进行的，不存在欺骗的问题；涉案地段被规划为非农用地，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一审也在审理过程中了解了相关情况；华宏混凝土公司与金台居委会签订的租赁合同是有效的，《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规定是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而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违反管理性强制性规定的后果是收到行政处罚，而华宏混凝土公司已经受到慈利县国土资源局的行政处罚，并缴纳了42000元罚款。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请求二审维持原判。 金台居委会未作陈述。 何友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立即停止对原告承包地之侵害，清除承包地上的所有障碍物，并对土地进行反耕。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何友民系第三人金台居委会原集体组织成员，1996年取得了地名为“八亩地”面积为1.181亩旱地承包经营权，并颁发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2011年5月，为积极支持和参与县城北扩建设，被告华宏混凝土公司欲租赁第三人金台居委会太阳洲常张高速公路以南的一片集体土地（包括原告何友民承包经营的“八亩地”涉及到原金台村委会1、2组14户农民的承包土地）作为混凝土搅拌场，与第三人经过事先协商，被告只同意和第三人签订土地租赁合同，第三人便给原告等14户承包经营户做工作，14户给第三人均出具了承诺书或口头承诺同意其经营的土地租赁给被告使用。2011年5月24日，第三人金台居委会作为出租方与作为承租方的被告华宏混凝土公司签订了《土地租赁合同》，约定：被告择金台居委会太阳洲常张高速公路以南的一片集体土地作为混凝土搅拌场，面积为8.5亩，租期为五年（2011年6月1日至2016年5月31日），每亩的年租金为1500元，租金在每年的6月1日前给付等。之后，被告便着手建设搅拌场。在当月合同签订前包括原告在内的所有相关农户均领取了2011年的土地租金及青苗补偿款。2012年12月28日，金台居委会与华宏混凝土公司就上述租赁合同又签订了《土地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书》，对协调工作经费、退耕后的配置费等进行了约定。2016年3月15日，第三人金台居委会向慈利县零阳镇人民政府、新区管委会递交了《关于金台居委会华宏混凝土厂土地流转的报告》，申请对该厂所占土地暂征，进行土地流转。新城区管委会和零阳镇人民政府在该报告上均签署了拟同意流转意见。2016年5月12日，金台居委会（甲方）与其下辖的第1、2组居民小组（乙方）签订了《土地流转协议》，约定：流转土地为乙方所有的地处金台居委会太阳洲（搅拌场）的9.86亩土地（包含原告享有承包经营权的1.265亩地在内），由乙方流转给甲方，并参照集体土地征收标准予以补偿，流转款为68000元（土地补偿费为50000元/亩、青苗补偿费18000元/亩），流转款以乙方集体分配方案及花名册发放到相关农户，在2016年6月1日前付清（相关居民拒绝领款的除外），流转土地从2016年6月1日起由甲方行使管理权和所有权等。第1、2小组的相关农户共14户，除1组农户原告与何友秋外的12户均在土地征用花名清册上签字同意流转。当日，金台居委会又与华宏混凝土公司就租赁太阳洲土地进行混凝土生产签订了《土地租赁合同》，约定：租期为到政府征收为止，租赁面积为9.86亩，即华宏混凝土公司已建成占地范围，租金为每年18000元，于每年的6月1日付清等。到目前为止，被告已按照合同约定将配置费、土地租金、青苗补偿费等所有款项交付给了金台居委会，除有关本案原告的款项还存放在居委会外，金台居委会已按约定将属于相关农户的款项全部发放到位。 2018年5月涉案地段已由湖南省人民政府批准为二类居住用地（非农用地）。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原告以被告侵犯其土地承包经营权为由，要求其停止对原告承包地之侵害，清除承包地上的所有障碍物，并对土地进行反耕。原告的诉求是否能得到支持，至关重要的是要分析和判断被告是否构成对原告承包经营权的侵害。按照侵权责任理论，归责原则是责任构成要件的基础和前提，责任构成要件是归责原则的具体体现，在采用过错归责原则基础上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有四个，即过错、违法行为、因果关系、损害事实。弄清楚一般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后，再对照案涉的事实及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来综合审查，原告的诉讼请求不能支持，理应予以驳回，其理由：第一，从被告与第三人缔约土地租赁合同的过程来厘清，被告为了避免与原告等众多土地承包户产生纠纷，在签合同前就明确表示，被告要求第三人先做好各承包户的工作，在各承包户同意租赁承包土地的前提下，才能和第三人统一签订土地租赁合同。被告的这一行为充分表明，无论是在主观上还是客观上没有侵犯原告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故意和过失。第二，从原告及其他承包经营户给第三人出具的承诺书或口头承诺同意租赁土地的法律性质来探讨，原告同意将自己承包的土地由第三人统一和被告签订土地租赁合同，其性质是一种概括性授权，第三人签订合同的行为只是原告直接授权的一种代理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六十二条：“代理人在代理权限内，以被代理人名义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对被代理人发生效力。”可见，在原告授权的前提下，被告与第三人签订土地租赁合同的行为其主体资格合法。第三，从被告与第三人签订土地租赁合同的内容及效力来评估，原告取得案涉部分土地的承包经营权没有歧义，原告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理应受法律保护亦没有疑义。但原告通过家庭承包合法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后，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等方式流转。故合同内容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被告与第三人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原告对自己依法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在同意出租期满后，仍享有经营权，被告并未从实质上侵犯了其经营权。第四，从合同履行的情况来考量，被告自觉履行了合同的付款义务，原告亦领取了部分的土地租赁费和青苗补偿费。从而可以得出原告开始对承包土地的流转是自愿真实意思表示的体现。土地租赁合同是诺成性合同，双方一旦签订，即产生法律效力，且双方当事人应全面履行合同义务，至于原告在合同履行阶段未领租赁费用的行为，不是诚实守信的应有之义，实属出尔反尔缺乏契约精神的表现。况且在被告对此并不知情的前提下，亦不影响土地租赁合同的效力和履行。第五，从第三人与被告在2016年5月21日又续签了土地租赁合同的行为来判断，2011年5月24日被告与第三人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期限届满后，被告在继续经营，在原告没有收回承诺书的前提下，第三人的外观表象足以使被告信赖被代理人居委会有代理权，第三人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代理行为有效。”上述法条可以得出，表见代理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即产生与有权代理相同的法律效力，这种效力的最典型表现，就是表见代理人代理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的后果，直接由被代理人承担。但是在被代理人承担了表见代理后果后，被代理人对于因此遭受的损失，有权向表见代理人主张损害赔偿责任。外表授权是一种法律事实，它的效力就是使表见代理人获得了代理权。出于对外表授权的承认和保护，被告仍然取得土地的合法租赁权，不构成对原告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侵害。第六，从前后两份土地租赁合同履行的整个效果来权衡，退一步而言，即使第三人与被告续签租赁合同时，第三人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被告构成了对原告经营权的侵害，但被告不仅仅租赁原告的土地，而且还租赁了涉及另外十多位的土地，被告在承包的租赁地上建造的搅拌站是一个整体，其余的承包户均未表示异议，依然同意履行租赁合同，被告在此基础上如果停止经营，会对其他承包户权利造成损害。人民法院审理案件不能通过一个案子的裁判而顾此失彼，支持原告排除妨碍的诉讼请求的同时又影响到其他承包经营户的利益，出于对其他承包经营户利益的保护原告要求被告承担排除妨碍这一民事责任方式明显不当，原告可以选择其它民事责任承担方式来主张诉权。第七，《土地管理法》第12条，“依法改变土地权属和用途的应当办理土地变更登记手续”可以看出，土地流转后原则上是可以改变用途的，但是必须经过相关部门批准。本案涉案地段已由湖南省人民政府批准为非农用地，那么原、被告签订的土地流转合同并没有违反“改变土地用途”的法律规定。 综上所述，原告要求被告承担侵权责任，其事实明显与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不符，为保护交易安全，促成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合理流转，维护契约实质正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条、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六十二条、第一百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何友民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原告何友民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何友民提出异议：1.何友民没有给金台居委会口头或书面承诺同意给华宏混凝土公司租赁涉案土地；2.《关于金台居委会华宏混凝土厂土地流转的报告》上“何友民”不是本人所签。本院经审查认为：1.书面承诺中没有何友民的签字，现没有充足证据证明何友民作出口头承诺，故何友民第一点事实异议成立。2.一审没有认定《关于金台居委会华宏混凝土厂土地流转的报告》有何友民的签名，故何友民的第二点事实异议属于对一审判决的误解。除何友民没有书面或口头承诺同意其经营的土地租赁给华宏混凝土公司使用的事实外，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另查明：慈利县人民检察院曾以“2011年6月，慈利县华宏混凝土有限公司与慈利县零阳镇金台居民委员会签订合同，租用金台居委会太阳洲土地进行搅拌施工，租用期至2016年5月。何小坡家领取了第一年的土地租金。此后,何小坡多次要求提高土地租金未果，即拒绝领取后期的租金。2015年10月9日，何小坡伙同何小埔、何国正用两辆汽车将华宏混凝土有限公司大门堵住，致使公司无法正常生产经营。”认定何友民的长子何小坡涉嫌犯寻衅滋事罪并诉至法院，该刑事案件经慈利县人民法院、本院审理后，判决并未认定上述事实。华宏混凝土公司至今没有办理涉案地段的土地使用手续。 2020年4月7日，本院组织召开协调会，慈利县人民政府、慈利县自然资源局、慈利县新城区建设管理委员会、金台居委会等部门相关人员参会。政府及相关职能部门一致认为，华宏混凝土公司最初对涉案土地申报的是临时用地手续，临时用地期限到期后，华宏混凝土公司未再取得建设用地手续，因此华宏混凝土公司继续使用涉案土地不符合法律规定，应退出占用土地。 本院认为，华宏混凝土公司在没有办理土地使用手续、没有取得涉案土地使用权人之一何友民同意的情况下，占用涉案土地进行建设、生产、经营等活动，既侵害了何友民的权利，又属违法建设。华宏混凝土公司抗辩称与金台居委会签订了土地租赁合同，但涉案土地是已经发包给14户农户的，华宏混凝土公司作为法人组织，是市场经济的重要参与者，应当拥有正常的认知能力、行为能力，对集体土地的所有权属于相应的集体组织、承包权属于农户这一基本常识应当了解，在集体土地已经发包给农户的情况下，集体无权越过农户直接将土地给他人租赁，他人也不能以与集体签订合同为由对抗农户的合理主张，故华宏混凝土公司租赁土地时有义务取得农户同意或了解金台居委会是否已经取得农户同意，现没有充足证据证明何友民同意租赁给华宏混凝土公司，故华宏混凝土公司这一抗辩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上诉人何友民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处理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慈利县人民法院（2019）湘0821民初1989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慈利县华宏混凝土有限公司给上诉人何友民返还由何友民一户承包经营的“八亩地”地块，并将该地块恢复耕种状态，限本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履行完毕。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被上诉人慈利县华宏混凝土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被上诉人慈利县华宏混凝土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 洁 审判员 刘利利 审判员 肖昌全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涂玲芳 书记员龚蕊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 第三十五条妨害物权或者可能妨害物权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排除妨害或者消除危险。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