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民终126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某1，男，1980年10月4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石景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吕某（杨某1之妻），女，1988年3月23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苏建友，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女，1985年3月6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门头沟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振立，北京市亚太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杨某1因与被上诉人王某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9民初69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杨某1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杨某1的全部诉讼请求；2、诉讼费由王某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事实认定及法律适用均存在重大错误。一、一审法院以合同相对性为由，判决认定丰田汽车（以下简称涉案车辆）的购车款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以下简称婚姻法）规定，属于事实认定及法律适用错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即使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的债务，仍然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不应当草率适用合同相对性原则。二、涉案车辆已经一审法院生效判决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且王某已实际获得车辆的一半补偿款，即王某从夫妻共同财产中获得了实际的财产收益，因此购车款依法应当被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由夫妻双方共同偿还。三、一审法院认定“杨某1未能证明其与王某存在举债的合意”存在错误。一审法院生效判决认定涉案车辆的购车款由杨某2、于某1实际支付，杨某1、王某二人未支付任何款项。根据杨某2夫妇在另案一审程序中提供的证据，购车的全部款项均系杨某2、于某1的财产。但由于《借名买车协议》未被法院认可，原本属于杨某2、于某1夫妇的财产被认定属于杨某1、王某所有，杨某2、于某1的购车款也应当被转化为杨某1、王某的借款，且既然王某获得涉案车辆的一半补偿款项，因此购车款理所当然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四、一审法院以杨某1“自愿偿还”杨某2夫妇主张的购车款从而做出一审判决是错误的。涉案车辆的购车款确实是由杨某2夫妇实际承担，在《借名购车协议》未被法院认可的情况下，杨某1理应承担向杨某2夫妇偿还购车款的义务，不存在“自愿”与否的问题。杨某1与王某于2016年8月19日在民政部门协议离婚，杨某1与杨某2夫妇就《借名买车协议》返还购车款案件于2019年6月28日判决。杨某1偿还杨某2夫妇购车款是在杨某1与王某协议离婚后判决的，不存在杨某1自愿代王某偿还233840元购车款的情形。王某辩称：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借名买车协议》在一审法院生效判决中认定为无效协议。王某对《借名买车协议》的签订过程不知情、真实性不认可。杨某2夫妇与杨某1、王某的离婚案件有利害关系，王某有理由质疑《借名买车协议》的真实性。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石景山法院）没有认定《借名买车协议》成立，杨某1给其父母的钱不应当由王某承担，石景山法院认定是杨某1对自己权利的放弃，不能代表夫妻双方的意见。杨某2夫妇转账给杨某1买车，相关资金链并不完整。杨某1一审诉讼请求：判令王某支付杨某1已偿还的夫妻共同债务273845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某2与于某1系夫妻关系，杨某1系二人之子。王某与杨某1于2005年5月10日登记结婚，二人于2007年9月10日生有一女杨某3。2014年2月21日，涉案车辆登记在杨某1名下。王某与杨某1于2016年8月19日在民政部门协议离婚，离婚时双方约定：1.女儿杨某3由王某抚养，杨某1每月支付抚养费5000元，至杨某3十八周岁止；2.双方无房产，有汽车一辆，离婚后归王某所有，其他财产已分割完毕，双方无异议；3.双方无债权债务。其中，汽车登记在王某之母于宏英名下。2017年1月9日，王某以离婚后财产纠纷为由将杨某1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分割登记在杨某1名下的涉案车辆，主张杨某1应当支付其涉案车辆的一半价值即233840元。一审法院做出（2017）京0109民初674号生效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门头沟法院674号判决），其中查明：涉案车辆于2014年2月21日登记在杨某1名下，甲方杨某2与乙方杨某1就涉案车辆签订的《借名买车协议》主要载明：“甲方因为在斋堂(地区)上班，需要买车又因为拆迁有能力买车，但是没有车牌号，所以借用乙方名义买车，双方约定如下：一、2014年2月21日，乙方同意甲方以自己的名义购买车一辆，车型号是白色丰田牌。二、甲方以自己的名义所购车辆的所有权归甲方。三、购车款由甲方承担，所有票据及凭证均由甲方保管。四、甲方对所购车辆全权占有、永久使用收益及处分归甲方。五、乙方不得影响甲方正常使用并配合甲方办理相关手续。六、乙方及亲属不得对该车主张任何权利。七、甲方负责给车上保险交各种费用，造成损失及出事故，甲方承担全部责任，与乙方没有任何关系。八、如需过户乙方无条件配合及协助办理各种手续。九、本协议一式二份，双方各执一份，签字后立即生效。甲方杨某2、乙方杨某1、代书人马兵、张继海，2014年2月23日”。王某认为该协议系杨某1与杨某2为达到诉讼目的新写的，并非协议载明的时间，并对协议书字迹形成时间提出鉴定申请，后又撤回该申请。经询问，杨某1表示《借名买车协议》是在买车后其与杨某2签订，王某不知道存在该协议。该案中认定王某对于杨某1以自己名义购买涉案车辆的事实不知情。双方均认可涉案车辆现存价值为467680元。门头沟法院674号判决本院认为部分认定，杨某2与杨某1签订的《借名买车协议》因违反机动车登记的相关规定，构成对机动车登记管理公共秩序的损害，从而该协议无效；涉案车辆应为杨某1与王某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王某同意涉案车辆归杨某1所有，自己取得车辆折价款的一半。诉讼中二人关于涉案车辆的购车款由谁出具存在争议，假使购车款系夫妻二人之外的第三人出具，对于该出资的性质及偿还问题，与该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不宜在该案中一并予以处理，当事人可在明确法律关系后，另行予以解决。门头沟法院674号判决：涉案车辆归杨某1所有，杨某1给付王某车辆折价款233840元。杨某1不服门头沟法院674号判决提起上诉，2017年7月10日杨某1撤回上诉。后杨某2、于某1以合同纠纷为由将杨某1、王某诉至石景山法院，要求杨某1、王某返还购车款共计人民币547690元。石景山法院作出（2017）京0107民初20529号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石景山法院20529号判决），其中查明：王某不认可《借名买车协议》的真实性，认为存在补签、伪造协议的嫌疑。对于涉案车辆购买时的款项支出情况，杨某2、于某1提供以下证据：1、涉案车辆出售方北京苹果园丰田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田公司）证明，证明杨某1购买涉案车辆共计交款732674元。2、于某1银行交易明细，2011年12月10日支出470000元，于某1称用于购买奔驰车辆一辆交由杨某2使用。3、杨某1银行交易明细，证明2012年1月20日从于某1账户向杨某1的银行账户汇入3688450元，杨某1于2012年1月27日支出424918元购买奥迪汽车一辆，由杨某1使用。4、2014年2月21日，杨某1与案外人宋继荣就售出上述奔驰及奥迪签订的协议书两份，出售价格总计为635000元，证明购买涉案车辆的款项中有635000元系出售奔驰及奥迪轿车所得，该款项均系于某1出资。5、刷卡凭条及银行交易明细，2014年2月21日，由案外人宋继荣向丰田公司刷卡支出115000元，由杨某1向丰田公司刷卡支出520000元，由于某1向丰田公司刷卡支出8万元，由杨某1向丰田公司刷卡支出17674元，以上共计732674元，与丰田公司出具证明内容相符。6、购车发票，显示涉案车辆价格为630000元。7、购置税发票，显示涉案车辆购置税为53846元。庭审中，杨某2表示总计支出的732674元中购车款630000元，购置税53846元，保险费14866.79元及强制险2658.33元，车辆配饰31302.88元。对此，王某表示不认可杨某1与案外人宋继荣签订的协议，表示亦不认识宋继荣，不认可于某1及杨某1账户中470000元及420000元的出资是用于购买奔驰及奥迪车辆，不认可涉案车辆配饰支出金额，认可涉案车辆购车发票、购置税发票及相关保险费用。石景山法院20529号案件庭审中，王某提交门头沟法院674号案件中，2017年2月8日庭审笔录，其中第四页杨某1称奥迪和奔驰轿车出售价格共计530000元或540000元，其中，奔驰轿车一直由杨某2使用，奥迪车由杨某1使用。石景山法院20529号案件庭审中，王某表示，奥迪车应为于某1对王某和杨某1的赠与，本案所涉《借名买车协议》及出售奔驰、奥迪轿车的协议书真实性无法确认。石景山法院20529号判决认为：根据杨某2、于某1的起诉事实理由，其要求杨某1、王某返还款项的请求权基础系杨某2、于某1与杨某1之间形成了借名购车关系。借名买卖关系属于一种无名合同，是借名人与被借名人达成的由前者出资并以后者名义购买特定物的协议，由于相对性原理是合同关系的基本准则，即合同只能在缔约各方之间产生约束力，并赋予各方约定的相应权利与义务，但任何一方并不对合同之外的第三人享有债权请求权，除非有突破相对性的法定例外情形。根据杨某2与杨某1签订的《借名买车协议》显示，双方之间存在形式上的借名购车关系，故杨某2应当向相对方即杨某1主张款项返还的合同债权请求权。根据现有证据尚不能证实王某系借名购车关系的合同当事人，根据合同相对性原理，对于杨某2、于某1要求王某连带返还购车款项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鉴于杨某1明确同意返还杨某2、于某1主张的购车款项属于对自身权利的自愿处分，亦属于对杨某2、于某1主张诉讼请求的自认，石景山法院不持异议，故杨某1应承担上述价款的返还义务。石景山法院判决杨某1于判决生效后7日内返还杨某2、于某1购车款项547690元，驳回杨某2、于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判决后，双方均未提起上诉。杨某1现已经按照判决履行了返还购车款的义务。一审法院认为：夫妻共同债务是指夫妻一方或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为维持家庭共同生活，或者为共同生产、经营活动所负的债务，认定是否为夫妻共同债务应当考虑以下两个标准：一是债务形成时间；二是夫妻有无共同举债的合意或者债务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杨某1要求王某负担其返还案外人杨某2、于某1购车款项的一半的理由系涉案车辆已经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分割，而车辆的购车款实际由案外人杨某2、于某1夫妇支付，且杨某1已经代为偿还车辆购车款，王某分享了该笔债务带来的利益。依据查明的事实，石景山法院20529号民事案件审理过程中，杨某1自愿偿还杨某2夫妇主张的购车款，石景山法院20529号民事判决认为，根据杨某2与杨某1签订的《借名买车协议》显示，双方之间存在形式上的借名购车关系，鉴于杨某1表示自愿偿还杨某2主张的购车款，石景山法院不持异议。杨某1在石景山法院判决后自动履行了返还购车款的义务，故，诉争债务的确认和偿还时间均发生在二人离婚之后；且杨某1自认王某并不知道存在《借名买车协议》，生效判决亦确认《借名买车协议》不能对王某产生约束力，杨某1自愿偿还的款项系其对自身权利的处分；杨某1亦未能证明其与王某存在举债的合意；综上，杨某1依据生效判决偿还案外人的购车款项在性质上不符合夫妻共同债务的特点，其要求王某承担一半金额的购车款项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三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杨某1的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王某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杨某1向本院提交一份新的证据：保存在杨某1手机里的有关王某驾驶涉案车辆的6张照片和3段视频，主要内容是：2015年2月7日至9日，王某开着涉案车辆与杨某1及其他人一起去草原；2015年5月18日，杨某1的父母与王某开着涉案车辆去四川旅游；2015年2月20日至25日，王某与杨某1驾车去东北。该证据用以证明王某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多次驾驶涉案车辆，王某对于购买涉案车辆是知情的。经质证，王某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认为该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关联性不认可，也没有反映出王某与涉案车辆的关系，看不出车牌号，也看不出是哪辆车。该证据也无法证明王某对于杨某1向其父母借钱买车是知情的。对此本院认为，该证据尚不足以证明王某知晓涉案车辆登记在杨某1名下，更无法证明王某知晓杨某1与其父母签订了《借名买车协议》情况，且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杨某1偿还其父母的购车款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该证据与上述争议焦点无直接关联，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补充查明，门头沟法院674号判决的“本院认为”部分论述：“本案中，即使双方当事人诉争的机动车的实际出资人为杨某2，而机动车的登记人为杨某1，双方签订的《借名买车协议》导致了‘车户分离’，违反了上述机动车登记的规定，构成对机动车登记管理公共秩序的损害，因此双方签订的《借名买车协议》构成对社会公共利益的侵害，应认定为无效。”本院经审查认为，根据杨某1的上诉理由，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杨某1偿还案外人的购车款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王某是否应承担一半金额的购车款。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但是，在门头沟法院674号案件中，杨某2是否实际支付购车款并不影响《借名买车协议》的成立，亦不影响对该协议法律效力的认定。因此，虽然门头沟法院认定该协议无效，但并不能就此推定杨某2已实际支付购车款，而且门头沟法院亦未认定涉案车辆的实际出资人为杨某2。在石景山法院20529号案件中，石景山法院仅认定杨某1与杨某2之间存在形式上的借名购车关系，亦未认定杨某2已实际支付购车款。由于杨某1作为《借名买车协议》的一方，在石景山法院20529号案件的审理过程中明确同意返还协议另一方杨某2主张的购车款项，属于杨某1对自身权利的自愿处分，亦属于对杨某2、于某1所提诉讼请求的自认。石景山法院仅是根据自认规则与合同相对性原理，判决杨某1向杨某2、于某1偿还购车款，并非依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判决杨某1向杨某2、于某1退还购车款。因此，不能依据合同无效系自始无效的法理，认定杨某1退还购车款行为的效力应溯及到其与王某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进而不能由此认定该行为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其次，在石景山法院20529号案件审理时，杨某1与王某已离婚，王某亦非《借名买车协议》的一方主体，而且杨某1认可王某并不知晓上述协议的存在，故杨某1在该案诉讼中的自认行为不能当然对王某产生效力。再次，石景山法院20529号判决亦认定《借名买车协议》对王某不产生约束力。最后，杨某1并未举证证明其与王某存在举债的合意。综上所述，杨某1依据石景山法院20529号判决向杨某2、于某1返还购车款的行为，不符合夫妻共同债务的特点，不能将该行为等同于夫妻共同债务的承担。因此，杨某1偿还案外人的购车款并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一审法院对杨某1要求王某承担一半金额购车款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杨某1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20元，由杨某1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董 伟审 判 员  梁志雄审 判 员  徐 硕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日法官助理  胡保峰书 记 员  张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