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粤民再12-32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起诉人、二审上诉人）：广东揭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江南支行。住所地：广东省揭阳市榕城区东湖路中段西侧金龙花园G幢。负责人：施煜辉，该行行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坚，北京市盈科（佛山）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董向阳，北京市盈科（佛山）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广东揭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江南支行（下称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因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二十一案，不服广东省揭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粤52民终431-451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二十一案进行了审查。经审查，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的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规定的再审条件，故本院作出（2019）粤民申13589-13609号民事裁定：本二十一案由本院提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二十一案，现已审理终结。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申请再审称，一、该金融借款纠纷二十一案，并非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再审申请人诉黄晓文等人金融借款纠纷二十一案，再审申请人前四项诉讼请求是要求判令借款人黄晓文等人归还借款本金、利息、罚息和复利。借款人黄晓文等人并非刑事案件的被告人，这批案件并非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不适用《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九条所规定的“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情形。二、本案一、二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再审申请人诉黄晓文等人金融借款纠纷二十一案的责任主体、诉讼请求与刑事判决的内容完全不同，并不适用刑事诉讼法相关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的情形。一、二审法院均认为“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请求返还被非法占有、处置的财产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该规定源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法第六十四条有关问题的批复》。该批复为：“根据刑法第六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一百三十九条的规定，被告人非法占有、处置被害人财产的，应当依法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据此，追缴或者责令退赔的具体内容，应当在判决主文中写明；其中，判决前已经发还被害人的财产，应当注明。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请求返还被非法占有、处置的财产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但是，该批复将法院不予受理的民事诉讼范围进行了限定：其一，被告仅为刑事被告人；其二，诉讼请求为返还被非法占有、处置的财产。也就是说，如果刑事被害人提起民事诉讼的被告不仅仅为刑事被告人，还有其他的被告，或者诉讼请求并非请求返还被非法占有、处置的财产，或者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诉讼请求，那么该等民事诉讼不应属于该批复所规定的不予受理的民事诉讼范畴。再审申请人针对黄晓文等人提起诉讼，并非是仅针对刑事案件的被告人郑少壮、郑少强提起诉讼，而且再审申请人主要的诉讼请求是要求借款人承担借款的还款责任。这批案件的责任主体、责任范围与刑事判决并不一致，因此不属于前述最高人民法院批复所规定的情形。一、二审法院据此不予受理，是对最高人民法院的批复理解有误，应予纠正。三、案涉二十一份《保证担保借款合同》中十份是由借款人黄晓文、李耀文、柯惜粉、张育生、林创雄、林惜洁、林榜慈、林炎生、林伟群、林海涌及保证人郑少壮本人亲笔所签；九份是由借款人黄立明、林崇生、王云伟、郑洁如、许少辉、李静光、郑奕佳、林永生、吴雪华及保证人郑少强本人亲笔所签；一份是由借款人曾璇及保证人林伟群本人亲笔所签；一份是由借款人孙伟光及保证人林伟钊本人亲笔所签。依照合同相对性原则，应分别承担借款还款责任及保证担保责任。再审申请人与黄晓文等人共签订了二十一份《保证担保借款合同》，该二十一份借款合同是由黄晓文等人本人所签，借款已由贷款人依约发放至借款人的账户，借款人均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非常清楚借款后应依约还本付息的法律责任。借款人将银行卡交给郑少壮保管，任由郑少强支配和使用，相关责任和法律后果应由借款人黄晓文等二十一人自行承担，并不能据此而免除其作为借款人的还款责任。另外，虽然案涉借款的保证人郑少壮、郑少强被一审法院在(2019)粤5202刑初36号《刑事判决书》判决为骗取贷款罪，但并不表示《保证担保借款合同》是一份无效合同，郑少壮、郑少强以欺骗手段与再审申请人签订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只是一份可撤销的合同，在再审申请人未行使撤销权的情况下，案涉《保证担保借款合同》应为有效合同，合同的相对方即借款人及保证人均应依法承担合同约定的还款及保证责任。四、刑事案件涉及的是保证人郑少壮、郑少强罪与非罪的问题，属于刑事法律关系，并不涉及借款人黄晓文等二十一人与再审申请人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当权利人权利受损时，理应有各自独立的救济渠道，要求不同的主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刑事法律关系与民事法律关系是由刑民两个不同法律体系调整。某一行为在刑法领域被认定为犯罪行为，并不能自然否定在民法上评价的必要。更何况在该案中，刑事案件与民事案件的主体不一，不能因为郑少壮、郑少强犯骗取贷款罪，该刑事案件与民事案件有所牵连的情况下，从而否定再审申请人追究其他民事主体法律责任的权利。刑法所聚焦的是骗取贷款的行为，是国家公权力对严重违反国家秩序的行为作出的制裁手段，但并不能以此剥夺要求未被刑事制裁的侵权人（即借款人）承担民事责任的权利。如上所述，这批案件中涉及的两项法律关系均独立，一方面郑少壮、郑少强因犯骗取贷款罪应受到刑事制裁；另一方面再审申请人有权要求黄晓文等人承担民事责任，两者法律关系主体不一，并不存在冲突。五、刑事判决书只判处了被告人郑少强、郑少壮有期徒刑及并处罚金，并未明确要向两被告人追缴或责令两被告人退赔相关的贷款损失，再审申请人提起民事诉讼是行使正当的私力救济。揭阳市榕城区人民法院(2019)粤5202刑初36号《刑事判决书》中判决主文为：“一、被告人郑少强犯骗取贷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罚金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缴纳。……二、被告人郑少壮犯骗取贷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罚金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缴纳”。该《刑事判决书》并未明确要向两被告人追缴或责令两被告人退赔相关的贷款。如果不予受理再审申请人与黄晓文等人金融借款纠纷案，将会导致再审申请人的损失既无法得以公力救济，从刑事案件中的退赔程序得以弥补，也无法通过民事诉讼程序的私力救济获得清偿，剥夺了再审申请人行使救济的权利，再审申请人的合法权益将无法得到有效的保护。综上所述，再审申请人与黄晓文等人订立的借款合同成立并生效，在被申请人并未履行还款责任的情况下，再审申请人有权提起民事诉讼寻求救济。这批案件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一、二审裁定不予受理、驳回上诉明显有误，应予撤销。请求指令揭阳市榕城区人民法院对这批案件进行立案审理。经再审查明，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分别以郑少壮、郑少强及其亲朋好友黄晓文等人为共同被告提起本二十一案诉讼。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起诉认为其分别与黄晓文等人签订了二十一份《保证担保借款合同》，约定由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向黄晓文等人发放借款，被告郑少壮、郑少强分别对其中除两个合同之外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另两个合同的保证人分别为林伟群、林伟钊。签订合同后，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将借款发放给黄晓文等人。后黄晓文等人未按合同约定还款，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在提起本二十一案诉讼前曾提起诉讼，因郑少壮、郑少强涉嫌骗取贷款罪而被裁定驳回起诉、上诉。现郑少壮、郑少强涉嫌骗取贷款罪一案[（2019）粤5202刑初36号]已于2019年1月28日审理完毕，判决郑少壮、郑少强犯骗取贷款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但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至今仍未挽回损失。现上述借款已逾期，黄晓文等人并未依约还款，郑少壮、郑少强也没有履行代偿责任，故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起诉请求判令黄晓文等人清偿借款本息、支付自逾期之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借款罚息和逾期偿还贷款利息的复利，判令保证人郑少壮、郑少强以及林伟群、林伟钊分别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现查明郑少强、郑少壮因资金周转需要，在不具备贷款条件的情况下，多次借用其亲戚、朋友共22人的名义虚构借款用途，在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贷款共计人民币870万元，下发贷款的银行卡由郑少壮保管，发放的贷款均由郑少强实际支取、使用，贷款本金及利息的归还均由郑少强负责，贷款到期后郑少强无力偿还，致使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损失本金人民币870万元。经已生效的（2019）粤5202刑初36号刑事判决认定郑少强、郑少壮犯骗取贷款罪。本二十一案中所涉借款系前述刑事案件中认定的赃款。根据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被告人非法占有、处置被害人财产的，应当依法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追缴、退赔的情况，可以作为量刑情节考虑。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请求返还被非法占有、处置的财产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因此，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的起诉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其起诉依法应不予受理。裁定对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的起诉不予受理。二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法第六十四条有关问题的批复》规定：“根据刑法第六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一百三十九条的规定，被告人非法占有、处置被害人财产的，应当依法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据此，追缴或者责令退赔的具体内容，应当在判决主文中写明；其中，判决前已经发还被害人的财产，应当注明。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请求返还被非法占有、处置的财产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本二十一案中，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主张的金融借款合同行为，已经被生效刑事判决认定为骗取贷款犯罪行为，其诉求的标的已经被确认为郑少强、郑少壮实施骗取贷款犯罪行为所非法占有、处置的财产。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的损失应继续通过刑事诉讼程序追缴或者退赔途径予以弥补和解决，其起诉不属于民事诉讼的受案范围，应不予受理。综上，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裁定驳回上诉，维持一审裁定。本院再审认为，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以其分别与黄晓文等人签订《保证担保借款合同》并发放借款后，黄晓文等人及保证人郑少壮、郑少强、林伟群、林伟钊未依约还款为由，提起本二十一案诉讼，请求判令黄晓文等人清偿借款本息等，判令保证人郑少壮、郑少强以及林伟群、林伟钊分别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首先，关于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对郑少强、郑少壮的起诉部分，由于郑少强、郑少壮犯骗取贷款罪一案已经生效的揭阳市榕城区人民法院(2019)粤5202刑初36号《刑事判决书》定罪量刑，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三十九条“被告人非法占有、处置被害人财产的，应当依法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的规定，郑少强、郑少壮非法占有、处置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的财产，应当依法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对郑少强、郑少壮提起的民事诉讼，应不予受理。一审裁定不予受理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对郑少强、郑少壮的起诉、二审裁定对此予以维持符合法律规定。其次，关于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对除郑少强、郑少壮之外的其他人的起诉部分，由于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起诉时提交证据初步证明其因郑少强、郑少壮骗取贷款而存在损失，而黄晓文等人对造成损失可能存在过错，因此，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对黄晓文等人提起诉讼，要求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起诉条件。黄晓文等人并非骗取贷款罪一案的犯罪主体，故不存在向黄晓文等人追缴或责令退赔的情形。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起诉请求黄晓文等人承担民事责任，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法第六十四条有关问题的批复》所规定的情形。一审裁定不予受理揭阳农商行江南支行对除郑少强、郑少壮之外的其他人的起诉、二审裁定对此予以维持欠妥，应予以纠正。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的规定，裁定如下：一、维持广东省揭阳市榕城区人民法院（2019）粤5202民初1035、1037、1038、1039、1042、1043、1045、1047、1050、1055、1057、1058、1059、1061、1062、1063、1064、1065、1067、1069、1071号民事裁定和广东省揭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粤52民终431-451号民事裁定中关于不予受理广东揭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江南支行对郑少强、郑少壮的起诉部分；二、撤销广东省揭阳市榕城区人民法院（2019）粤5202民初1035、1037、1038、1039、1042、1043、1045、1047、1050、1055、1057、1058、1059、1061、1062、1063、1064、1065、1067、1069、1071号民事裁定和广东省揭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粤52民终431-451号民事裁定中关于不予受理广东揭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江南支行对黄晓文、李耀文、柯惜粉、张育生、黄立明、林崇生、吴雪华、林永生、郑奕佳、李静光、许少辉、郑洁如、王云伟、林海涌、孙伟光、曾璇、林伟群、林炎生、林榜慈、林惜洁、林创雄、林伟钊的起诉部分；三、本二十一案中关于广东揭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江南支行对黄晓文、李耀文、柯惜粉、张育生、黄立明、林崇生、吴雪华、林永生、郑奕佳、李静光、许少辉、郑洁如、王云伟、林海涌、孙伟光、曾璇、林伟群、林炎生、林榜慈、林惜洁、林创雄、林伟钊的起诉部分，指令揭阳市榕城区人民法院立案受理。审判长 江 萍审判员 苏大清审判员 王晓琴二〇二〇年二月十一日法官助理邓金华书记员李小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