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民终75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学成世纪（北京）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山区。法定代表人：金鑫，CEO。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景韡，男，学成世纪（北京）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法务总监。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军，男，1981年12月14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上饶市玉山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占烈，河南汇恒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学成世纪（北京）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学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军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7民初175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学成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景韡、被上诉人李军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占烈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学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李军向学成公司支付违约金300万元。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李军在承诺书中自愿放弃竞业限制补偿金的行为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其应履行竞业限制义务。一审法院认定李军违反了承诺书中约定的义务，却认为学成公司主张李军承担违约责任因无法律依据而不成立，属于适用法律错误。2.在李军未以学成公司未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为由解除竞业限制协议及承诺的情况下，先履行抗辩或同时履行抗辩不能作为李军不依约履行竞业限制义务的理由。一审法院以学成公司未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为由判令李军不需要承担竞业限制义务，属于适用法律错误。3.李军于2017年年底进入北京时代某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教育公司）担任高管的行为违反了承诺书第三条约定，属于严重违约行为，一审法院未查明该事实。4.李军故意违约进入竞业机构，对学成公司进行打击报复，造成学成公司重大损失，其行为严重违背承诺，理应承担违约责任。李军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李军是否属于违规尚无定论，以此作为李军放弃竞业限制补偿金，并承担300万元违约金的对价，违反公平原则。2.李军承担违约责任应以学成公司支付经济补偿为前提，在学成公司明确表示不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的前提下，双方约定的竞业限制条款违反劳动合同法规定，对李军不具有约束力。学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李军向学成公司支付违约金300万元；2.判令李军承担本案诉讼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学成公司（甲方）主张李军（乙方）于2007年9月23日入职，并提交2009年的劳动合同，李军对2009年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的事实无异议。双方签订的日期为2012年9月1日至2018年8月31日期间的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约定：甲方安排乙方从事高级管理人员工作，工作地点为武汉、南昌，基本工资为税前12600元（其中基础工资9000元、岗位工资3600元）、福利为税前3600元、保密费为税前1800元；乙方应严格遵守职业道德，保守甲方秘密；双方根据工作需要订有培训服务协议、保密协议和竞业限制协议的，乙方违反协议约定，应当按照约定向甲方支付违约金和赔偿金。双方另行签订的知识产权、保密协议与竞业限制合同（以下简称竞业限制合同）中约定：乙方认可，甲方在支付乙方的工资报酬时，已通过薪金10％的计算考虑了乙方离职后需要承担的保密义务，故而无须在乙方在职或离职后，另外支付保密费。同时乙方明确知道，甲方在已支付乙方工资内含有保密费用，因此乙方属于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应负有竞业限制义务。乙方承诺，其在甲方任职期间及离职后两年内，非经甲方事先同意，不得服务于且不在与甲方生产、经营同类产品或提供同类服务的其他企业、事业单位、社会团体内担任任何职务，包括股东、合伙人、董事、监事、经理、职员、代理人、顾问等等。双方同意，甲方要求乙方承担竞业限制义务，应当向乙方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该补偿金不得低于法定最低标准。若乙方拒绝接受甲方支付的竞业限制补偿金，甲方可以向其在甲方工资账户支付，或提存该款，或采取其他支付方式，甲方一旦采取上述任一方式，则视为乙方接受竞业限制补偿金，并应承担竞业限制义务，且甲方已完成竞业限制补偿金的支付。为避免歧义，竞业限制评估和补偿金不构成甲方的义务，若甲方未就乙方竞业限制义务发出通知，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乙方可不承担竞业限制义务。2017年3月15日，李军自学成公司离职。2017年3月16日，李军向学成公司作出承诺书，其中载明：鉴于学大教育总部合规稽查中心通过调查查明，从2013年1月开始，直至2016年6月，李军在任职期间，违规数额达1515946元。为了更好接受教训、减少学大教育的损失，本人李军向学大教育不可撤销承诺：一、本人愿意接受学大教育对本人解除劳动合同等全部处理。二、本人愿意在承诺书签署之日起，向学大教育集团退赔1515946元。其中按劳动合同约定，公司可将未发放的工资性收入及其他款项1146201元直接予以抵扣，剩余部分在承诺书签署之日起6个月内退赔。三、本人保证遵守以下竞业限制规定一年，竞业范围：全国，竞业限制期限从2017年3月16日起至2018年3月15日止，如从事竞业限制的工作，须提前报学大教育CEO批准，且学大教育不需要向本人支付任何竞业限制补偿金。本承诺书中的竞业限制指不得在中小学课外学科辅导行业。1.不在与学大教育有竞争单位兼职甚至任职，包括但不限于股东、合伙人、董事、监事、经理、职员、代理人、顾问等等；2.不自行组织公司、或通过代持、或通过实际控制人与学大教育竞争；3.不抢夺学大教育客户和学生；4.不引诱学大教育其他员工离职。若违反上述承诺，本人愿意承担300万元的违约金，并赔偿因此造成学大教育的全部损失。一审庭审中，李军认可2018年3月22日，其已经入职某教育公司任CEO职位，亦认可该公司与学成公司经营的业务范围一致。2019年7月1日，北京市石景山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京石劳人仲字[2019]第1256号裁决书，裁决：驳回学成公司之仲裁申请。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在竞业限制协议中约定劳动者承诺自愿放弃补偿金，竞业限制条款是否对劳动者具有约束力。首先，竞业限制协议是指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在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一定期限内，劳动者不得到与本单位生产或者经营同类产品、从事同类业务的有竞争关系的用人单位任职，或者自己开业生产或者经营同类产品的协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可以在劳动合同中约定保守用人单位的商业秘密和与知识产权相关的保密事项。对负有保密义务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可以在劳动合同或保密协议中与劳动者约定竞业限制条款，并约定在解除和终止劳动合同后，在竞业限制期限内按月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劳动者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据此规定，劳动者支付违约金的前提，对应的是用人单位支付经济补偿金的义务。用人单位在竞业限制协议中与劳动者约定违约金，主要是为平衡劳动关系中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的利益。劳动者离职后承担竞业限制义务应以合法有效的竞业限制协议为前提。本案中，李军虽承诺在离职后一年内要承担竞业限制义务，且自愿放弃竞业限制期间的经济补偿，若违反约定则要向学成公司承担300万元违约金。据此约定，李军在一年内履行竞业限制义务而无需学成公司支付经济补偿。双方竞业限制协议约定的权利义务并不对等，在学成公司明确拒绝支付经济补偿金的前提下，李军未履行竞业限制义务虽有悖其自己作出的承诺，与诚信原则不符，但学成公司据此请求李军承担违约金的责任的主张，违反法律规定，缺乏法律上的依据。至于李军作出该承诺的背景可能源于其违规占用单位资金并接受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理结果，但该劳动合同解除事由及学成公司对李军违规行为的有关处理并不能成为判断竞业限制条款效力的依据。其次，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签订合法有效的竞业限制协议后，双方均应按约定遵守各自的义务，劳动者有义务按约定保守商业秘密，不参与违反竞业限制义务的经营活动，同时用人单位也应支付相应的竞业限制补偿金，以此体现公平原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六条规定，当事人在劳动合同或保密协议中约定了竞业限制，但未约定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后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金，劳动者履行了竞业限制义务，要求用人单位按照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或终止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30％按月支付经济补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且月平均工资的30％低于劳动合同履行地最低工资标准的，按照劳动合同履行地最低工资标准支付。法律规定竞业限制经济补偿的按月支付，主要是基于竞业限制协议对劳动者就业自由的限制，目的在于解决劳动者基本生活保障。根据“举轻以明重”的法律适用原则，经济补偿金作为对竞业限制条款限制劳动者劳动自由、生存权的一种补偿。当事人在约定竞业限制条款的前提下，经济补偿金的给付就具有强制性，劳动者在离职竞业限制的前提下，用人单位必须同时给付经济补偿金，否则将不符合劳动合同法的相关立法目的。因此，在用人单位明确表示不支付经济补偿金前提下，该竞业限制条款对劳动者不具有约束力。本案中，李军虽承诺无需学成公司支付经济补偿，但李军承担违约责任应以用人单位支付经济补偿金为前提，故在学成公司未向李军支付经济补偿金的前提下，双方竞业限制条款违反了劳动合同法的规定，该竞业限制条款对李军不具有约束力。因此，学成公司请求李军承担违约金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六条规定，判决：驳回学成世纪（北京）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双方签订的竞业限制合同中约定：乙方清晰地知道，如违反本合同任一条款，均会导致甲方巨大商誉及经济损失，故有可能承担违约的民事责任与刑事责任；违约金数额以本人上年度工资额5倍计算。李军出具的承诺书落款处有“若李军遵守本承诺书，公司不再追究其他责任”的文字，该文字上加盖有学成公司的公章。双方均认可李军已经向学成公司退赔了承诺书中载明的违规款1515946元。李军主张其出具承诺书时受到胁迫，但未提供相应证据。诉讼中，学成公司为证明李军违反竞业限制义务提交了（2018）京中信内经证字第28896号公证书、（2019）京长安内经证字第473号公证书。（2019）京长安内经证字第473号公证书附件显示，某教育集团微信公众号中有如下内容：2018年2月1日，某教育集团“锐意变革，合力共赢”2018年度盛典在永和铂爵国际大酒店成功举办，来自全国各地校区的300多名精英代表齐聚一堂，共襄盛会。（2018）京中信内经证字第28896号公证书附件显示，2018年某教育集团年度盛典视频0:31时截图，与李军发布于2018年2月1日23:17（1/6）的微信截图场景一致、内容吻合，均显示主席台背景上写有如下字样：锐意变革，合力共赢，2018某集团年度盛典，主办单位某教育公司。该视频01:21时截图，与李军发布于2018年2月3日09:43（5/9）的微信截图场景一致、内容吻合，均显示李军与他人共同站立于主席台上。李军认可其参加了某教育公司的年会，但否认其当日已入职某教育公司。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李军是否应履行竞业限制义务。对此，本院将从以下三个方面进行论述。第一，关于竞业限制合同的订立、变更。《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对负有保密义务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可以在劳动合同或保密协议中与劳动者约定竞业限制条款，并约定在解除和终止劳动合同后，在竞业限制期限内按月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劳动者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四条规定，竞业限制的人员限于用人单位的高级管理人员、高级技术人员和其他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本案中，双方劳动合同明确约定李军系学成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故李军属于竞业限制义务的适格主体。双方在竞业限制合同中约定了竞业限制的期限、竞业限制补偿金的支付标准、违约金的计算方式，该约定合法有效。李军虽主张其于离职次日签署承诺书是受到了学成公司的胁迫，但其就此并未提供证据，且其已将承诺书中载明的违规款退还给学成公司，即履行了其承诺的部分义务，故本院认定该承诺书的签署系李军真实意思表示。虽然承诺书系以李军自述的方式出具，但学成公司在承诺书上亦加盖了公章，该行为应系其对承诺书的认可，故本院认定承诺书中有关竞业限制条款的约定构成对竞业限制合同的变更。第二，关于李军是否应履行竞业限制义务。竞业限制合同约定，如学成公司未就李军竞业限制义务发出通知、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李军可不承担竞业限制义务。针对学成公司的通知义务，本院认为，因竞业限制合同中并未对通知方式进行约定，且双方于李军离职次日即协商变更了竞业限制合同，并明确将李军的竞业限制期限缩短为一年，故本院认定学成公司已向李军发出了履行竞业限制义务的通知。针对学成公司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的义务，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八条规定，当事人在劳动合同或者保密协议中约定了竞业限制和经济补偿，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后，因用人单位的原因导致三个月未支付经济补偿，劳动者请求解除竞业限制约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双方已在承诺书中就学成公司无需向李军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达成了一致，并非因学成公司的原因导致未支付经济补偿，且李军在竞业限制期限内并未请求解除竞业限制约定，故在学成公司不支付经济补偿的情况下，李军仍应按承诺书约定的期限履行竞业限制义务。第三，关于李军是否应承担竞业限制违约金。学成公司主张李军于2017年年底入职某教育公司，但对此未提供充分证据，故本院不予采信。虽然李军否认其参加某教育公司年会时已入职某教育公司，但其对以何身份参加会议不能作出合理解释，且李军参加某教育公司年会时曾站立于主席台上，其亦认可2018年3月22日已经入职某教育公司担任CEO，故本院认定2018年2月1日李军参加某教育公司年会时已入职该公司。因李军的竞业限制期限为2017年3月16日至2018年3月15日，而某教育公司与学成公司经营的业务范围一致，故李军在竞业限制期限内入职某教育公司的行为违反了竞业限制约定，应当按照约定向学成公司支付违约金。《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第一百七十四条规定，法律对其他有偿合同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没有规定的，参照买卖合同的有关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规定，买卖合同当事人一方以对方违约为由主张支付违约金，对方以合同不成立、合同未生效、合同无效或者不构成违约等为由进行免责抗辩而未主张调整过高的违约金的，人民法院应当就法院若不支持免责抗辩，当事人是否需要主张调整违约金进行释明。在本案审理中，一审法院曾就违约金数额多次向李军释明，李军均未主张对违约金进行调整，二审期间李军亦未请求对违约金进行调整，故本院认定李军应按照承诺书约定的金额向学成公司支付违约金300万元。综上所述，学成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7民初17504号民事判决；二、李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学成世纪（北京）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支付违约金300万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十元，由学成世纪（北京）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十元，由学成世纪（北京）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赵 悦审 判 员  张 瑞审 判 员  王丽蕊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  赵振波书 记 员  杨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