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金融投资讨论
问题：央行将推出数字货币（DCEP）对整个社会会产生什么影响？
回答：和区块链的关系说来也是时代的讽刺。话说ipad刚出来两年的时候，我在一家店里，看到有人指着一款安卓平板说：「我要那个三星的iPad，麻烦拿一下看看。」当时iPad就是平板的代名词，就像区块链成了数字货币的代名词一样。数字现金(digital cash) 这个概念很多年前就提出来了，早于区块链很久了。但是大家一直都不是很在意，到后来比特币横空出世，以「去中心化的未来数字货币」自居，数字货币终究是没做成，阴差阳错的成为了一种数字资产，但是把这个冠名权却是阴差阳错的在大众心目中接过来了。数字货币无论是从概念上，还是从实现上，就从来没有和区块链绑定的道理，相反，区块链只是一种去中心化的，对数字货币的一种实现，区块链这种方式本身就蕴含着为了去中心化而在效率方面做出的妥协，所以如果要像央行这样进行中心化的实现，如果要采用区块链，那也是只能用在顶层而非底层的设计上，和比特币还是有很大区别的。DCEP并不是突然推出的，这几年来一直都在放风，去年11月份我已经可以看到各种比较详细的分析报告了 。两层框架，从央行到商业银行和金融机构，然后从商业银行到大众。如果要说有区块链存在的空间的话，那就是顶层的从央行到商业银行，确实可能以联盟链的形式存在；而从商业银行到大众的这一步，考虑到目前区块链技术的限制和DCEP的使用场景，用区块链暂时还不太现实。所以DCEP和区块链的联系，从大众的使用层面来看可以说联系并不大。而对于已经成为了流动性资产的比特币来说，中国央行发行DCEP既没有实质性的利好，也没有实质性的利空。DCEP到底是什么那么DCEP到底是什么呢？简单的来说，就是用来取代现金的。央行发行的现金，背后是央行的信用背书，拥有最强的流动性，因为其拥有无限法定的偿还能力，人们不能拒绝用现金来偿还的贷款，所以现金是通货之源，一般被称为M0；而当现金被企业存在银行里面当活期之后，信用主体换成了银行，虽然也很保险，但是信用等级就降了一级，成为M1了；再往后，越来越多的人经受这笔钱，信用关系越来越复杂，信用保障越来越低，流动性越来越差，这就成为了更外圈的M2。在现实经济中，现金发行出去之后，除了被银行收回销毁之外，基本上是永不消逝的；但是M2，也就是经济体对M0的信用衍生能力会随着经济的波动而变化很大。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支付宝和微信，虽然他们在我们的生活中，几乎相当于现金，但是它不是现金。因为当我们把钱存到支付宝和微信的时候，我们其实就形成了和支付宝和微信的借贷关系，根据央行的划分，余额宝算是M2，只不过它是一个在现实生活中应用比较广泛的M2。M2和M0的区别还是很显然的。因为支付宝和微信本身只是一个借贷关系衍生出来的，所以意味着本身依赖于信用主体——支付宝和微信支付。机构或个人不接受支付宝或微信付款，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但拒绝用户使用DECP付款就是违法的。并且，支付宝和微信需要绑定银行的帐户，本质上讲依然是金钱在金融机构之间的流转，而我们用这俩软件支付的所产生的每一笔账，都在这两家公司的控制之下。也就是如果有人能看支付宝的后台和微信的后台，那么你的消费是没有秘密的——显然，在自己的手机上删了单子，除了能瞒得住看自己手机的人，服务器端是不受影响的。而现金消费的一大特点，就是匿名性——身上揣着十几块钱买了几个包子一碗粥，钱交出去了，包子和粥到手，没有人能通过小摊上的那十几块钱「追溯」到是你付的。并且，现金也意味着最少的约束——两边都不需要网络，不需要其他，想付就能付。离线支付和匿名性，其实恰恰一直是数字现金试图解决的问题。数字现金的技术特点数字货币本身可以分成四类：匿名的，不匿名的，在线的，离线的。不匿名、在线的数字货币是最直观的。在消费者边：消费者向银行发出请求，要一笔数字现金；银行用私钥签名一个电子文件发给消费者；帐户上钱扣掉了；消费者用银行的公钥验证这个文件有效；有效！可以去花啦！在银行这边：帐户上扣钱；记录自己所发行的电子现金的序号；当商家联系自己的时候，验证这笔电子现金，包括序列号是否有效，是否已经被花了；如果一切正常，商家的帐户被加上一笔钱，交易结束。这个流程非常直观，以银行为绝对中心，一切的保密工作都是银行做的，银行也100%的知道消费是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的。区别就是可以提一笔钱不花放在数字钱包里，类似于一个带有延迟的支付宝。除了无限法偿之外，似乎也没有比我们现在微信支付宝好哪儿去。匿名的在线货币更像现金匿名的数字现金非常神奇，银行怎么会不知道这笔钱去什么地方呢？这就要用到「盲签名」技术了。这个流程就复杂了一些：我们自己生成一个「数字信封」，然后把数字现金的需求，比如20元和其做一个运算，相当于装在里面，让银行去签名；银行签名，从我们账上扣钱，认可了这笔数字现金；到我们手机本地之后，自动对数字信封脱壳；我们手机上现在有了20元经过认证的数字现金，但是当我们消费的时候，因为壳的信息只有手机本地才有，手机本地进行了加壳和脱壳的操作，所以银行只知道我们的帐户上短了20元，而某个小摊多了20元，而银行无法把这两个20元联系在一起，也就是无法追踪。这个看起来就放心多了，更像是现金了。但是这依然需要两边都在线，虽然对于4G和5G时代，在线似乎不是太大问题……离线支付技术而DCEP也声称具有双离线支付的技术，就是即便是两个飞行模式的手机，碰一碰也可以交易。怎么做到的呢？其实这确实是数字现金最大的挑战。因为纸币有防伪，并且有一个物理的实体，所以纸币离线支付是很自然的。而数字现金，说到底是一个文件，我们用什么方法来阻止文件被复制呢？这也就是所谓的双花（Double Spending）问题。双离线的情况下，支付是P2P的，如果有人把文件照样复制一下，怎么看都像是把钱「印」了两次。一个每个人都可以无代价印钱的机制是毫无意义的。即便是比特币也做不到双离线支付，因为比特币也需要一个信息广播和确认的过程——事实上比特币是通过一个24小时全天候在线的区块链记录和共识的形成过程，来解决双花问题的。这个时候没有便捷的方法，往往依赖于一些特殊的物理载体，比如智能卡作为「数字现金」的载体。而DCEP这个手机碰一碰就可以双离线支付，可能还是需要一些硬件方面的支持。纯软件创造的可信任环境，双花的风险始终不可忽视。总之，匿名不匿名，取决于是不是愿意采用盲签名技术；离线不离线，在于「可信任环境」的稳健性。目前还不确定的是，DCEP的匿名性到了哪一步。我上面说的匿名方式，是从算法上杜绝了追踪的可能。如果采取这种技术又想保持一定的控制力的话，那么可能需要通过更传统的KYC方式，比如上传验证身份证等等来实现个体钱包粗粒度的控制。当然，央行也完全可能采取「离线不匿名」的方式来达到精确到每一笔高能货币去向的追踪能力。至于对社会的影响，其实比预想的要小很多，因为基本上就是无缝替代现金而已。要说对微信和支付宝的影响，这个可以说是存在有限的挤出，但是并无大碍。说无大碍，因为央行本身是个裁判员，不会也没有动机去下场和商业公司肉搏。央行数字货币只是单纯的纸币的替代。支付宝和微信以后也可以非常便捷的加入数字货币的转化，人们可以非常方便的把数字现金存到支付宝和微信里面。所以看起来该怎么消费还是怎么消费；说有挤出，是因为支付宝和和微信支付对现金的便捷优势是巨大的，而一旦有了数字现金，那么其实很多单纯的支付场景下，支付宝和微信的优势并不明显——可能会让支付宝和微信丢掉不少流水，但是考虑到现在微信支付和支付宝都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单纯的支付功能——至少余额宝等货币基金很多人都在用，但是央行是断然不会在钱包里直接提供货币基金服务的。所以虽然有竞争，但是竞争是有限的。数字货币的意义，还是在货币政策上从政策层面上，很长期来看，央行的政策空间扩大了。因为在纸币时代，央行搞负利率是非常有风险的，人们总可以把钱从银行里面取出来放到家里。0利率是央行降息的红线——现在有研究也表明，尽管有些国家突破了零利率，但是在零利率周围，央行的政策有效度受到了更大的限制。在过去的这几年，几乎全球所有的主流的央行都或多或少的进行了定量宽松的操作。其中的一项操作就是通过购买政府债券来给市场释放流动性。比如说美联储在三轮定量宽松中，广义货币增加了约25%的GDP。而其他的机构，比如 日本央行在过去的四年，因为安倍经济学，变得非常的激进，几乎购买了相当于整个日本GDP的公共债券。但是日本的通货膨胀率仍然远远的低于日本央行定下的2%的目标，从长远来看，甚至会进一步降低。日本央行几乎已经用了一切的手段，就差用直升飞机撒钱了。比如说在2015和2016年这两年中，日本政府每年约发行了30万亿日元的债券，而央行则每年购买的债券为80万亿！但是结果如何呢？确实对提高通胀率有所帮助，但是并不显著。这是因为什么呢？这个可能和市场的预期有关。我们都知道在股票市场有一句话，叫做利空出净是利好，就是当不利的信息还没有发生但是已经传播开来的时候，比如并购失败，证券价格会下跌，但是当跌到一定程度，大家预期价格不会继续下跌了的时候会出现反弹，而等到并购失败真的来临的时候，价格反而不会怎么跌了；日本央行现在也面临的是这个困局，因为市场已经预计到了央行的大手笔，而市场也知道央行挪不过零利率，那么市场就会预先的作出调节来应对，从而当央行真的大量购买政府债券的时候，冲击被减弱了。另一个想法，既然名义利率已经接近零了不能继续降了，那央行可以用嘴说。这就是所谓的“前瞻性指导”来诱发未来的通货膨胀，降低实际利率。一个办法是中央银行承诺不加利率，直到经济恢复充分就业。原则上，提高通胀预期的前瞻性指引可以用来像名义利率一样有效地刺激消费和投资，因为两者都是通过降低实际利率来实现的。不幸的是，由于1）中央银行行长会变，2）如果经济确实恢复了，央行有激励不履行承诺，投资人可能是不相信这种指导的。总体而言，前瞻性指导和量化宽松政策等货币政策手段为解决零点问题提供了一些理论前提。但这些政策现在已经实施了好几年 – 尤其是在日本，已经搞了二十多年，到目前为止，它们并没有令人信服地表明他们是有效的 。而如果是数字货币普及了，那么0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数字，央行可以轻而易举的-1%，-2%利率的设置，来刺激经济。所以央行的政策空间可以说扩大了。而一旦零利率下限不再存在，中央银行的负利率政策的运作方式是否和传统的政策一样呢？在理论上是的。 因为在过去的这么多年，名义利率已经是经常不能跑赢通货膨胀率了。所以这套体制真正运作起来，和现在并不会有太大的差别。有些人反对负利率政策，认为这可能会加剧金融不稳定。但是，如果中央银行能够真正的实行负利率政策，那么国家就可能更快地摆脱经济衰退，特别是在金融危机之后，而不是受制于零利率的缓慢增长。所以如果负利率政策真的能够有效的实行，是促进金融稳定的。还有一个反对意见是说负利率对储户和养老金持有人构成不公平的税收，但这是一个比较狭隘的观点。首先，零利率问题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中央银行在通货膨胀方面受到限制， 第二，在经济严重衰退的情况下，短期利率大幅度下调将会提高长期利率预期，加快产出和就业增长。让长期债券的名义利率上升；第三， 低利率通常会推高股价和房价。所以对于储蓄者和养老金持有人来说，负利率未必是坏事。总体来说，通过全面消除零利率限制，恢复利率政策的有效性将有可能使中央银行专注于稳定通货膨胀和产出， 减轻他们承担大量资产负债表的压力，可以从事有针对性的信贷，甚至财政刺激。从长远来看，也有助于维护中央银行的相对独立性。但是短期内，这种扩大对发达国家更有意义，因为发达国家的利率基本上就在0-2%左右徘徊，有些国家已经实行了事实上的负利率。中国目前的发展还很好，利率还很高，短期内中国央行应该是不会有机会面临0利率边界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