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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甚么人，在我这里吆喝！”行者近前笑道：“我贤侄莫弄虚头，你今早在山路旁，高吊在松树梢头，是那般一个瘦怯怯的黄病孩儿，哄了我师父。我倒好意驮着你，你就弄风儿把我师父摄将来。你如今又弄这个样子，我岂不认得你？趁早送出我师父，不要白了面皮，失了亲情，恐你令尊知道，怪我老孙以长欺幼，不象模样。”那怪闻言，心中大怒，咄的一声喝道：“那泼猴头！我与你有甚亲情？你在这里满口胡柴，绰甚声经儿！那个是你贤侄？”行者道：“哥哥，是你也不晓得。当年我与你令尊做弟兄时，你还不知在那里哩。”那怪道：“这猴子一发胡说！你是那里人，我是那里人，怎么得与我父亲做兄弟？”行者道：“你是不知，我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我当初未闹天宫时，遍游海角天涯，四大部洲，无方不到。那时节，专慕豪杰，你令尊叫做牛魔王，称为平天大圣，与我老孙结为七弟兄，让他做了大哥；还有个蛟魔王，称为复海大圣，做了二哥；又有个大鹏魔王，称为混天大圣，做了三哥；又有个狮狔王，称为移山大圣，做了四哥；又有个猕猴王，称为通风大圣，做了五哥；又有个獝狨王，称为驱神大圣，做了六哥；惟有老孙身小，称为齐天大圣，排行第七。我老弟兄们那时节耍子时，还不曾生你哩！”
那怪物闻言，那里肯信，举起火尖枪就刺。行者正是那会家不忙，又使了一个身法，闪过枪头，轮起铁棒，骂道：“你这小畜生，不识高低！看棍！”那妖精也使身法，让过铁棒道：“泼猢狲，不达时务！看枪！”他两个也不论亲情，一齐变脸，各使神通，跳在云端里，好杀：行者名声大，魔王手段强。一个横举金箍棒，一个直挺火尖枪。吐雾遮三界，喷云照四方。一天杀气凶声吼，日月星辰不见光。语言无逊让，情意两乖张。那一个欺心失礼仪，这一个变脸没纲常。棒架威风长，枪来野性狂。一个是混元真大圣，一个是正果善财郎。二人努力争强胜，只为唐僧拜法王。那妖魔与孙大圣战经二十合，不分胜败。猪八戒在旁边，看得明白：妖精虽不败降，却只是遮拦隔架，全无攻杀之能；行者纵不赢他，棒法精强，来往只在那妖精头上，不离了左右。八戒暗想道：“不好啊，行者溜撒，一时间丢个破绽，哄那妖魔钻进来，一铁棒dd，就没了我的功劳。”你看他抖擞精神，举着九齿钯，在空里，望妖精劈头就筑。那怪见了心惊，急拖枪败下阵来。行者喝教八戒：“赶上！赶上！”
二人赶到他洞门前，只见妖精一只手举着火尖枪，站在那中间一辆小车儿上，一只手捏着拳头，往自家鼻子上捶了两拳。八戒笑道：“这厮放赖不羞！你好道捶破鼻子，淌出些血来，搽红了脸，往那里告我们去耶？”那妖魔捶了两拳，念个咒语，口里喷出火来，鼻子里浓烟迸出，闸闸眼火焰齐生。那五辆车子上，火光涌出。连喷了几口，只见那红焰焰、大火烧空，把一座火云洞，被那烟火迷漫，真个是熯天炽地。八戒慌了道：“哥哥，不停当！这一钻在火里，莫想得活，把老猪弄做个烧熟的，加上香料，尽他受用哩！快走！快走！”说声走，他也不顾行者，跑过涧去了。这行者神通广大，捏着避火诀，撞入火中，寻那妖怪。那妖怪见行者来，又吐上几口，那火比前更胜。好火：炎炎烈烈盈空燎，赫赫威威遍地红。却似火轮飞上下，犹如炭屑舞西东。这火不是燧人钻木，又不是老子炮丹，非天火，非野火，乃是妖魔修炼成真三昧火。五辆车儿合五行，五行生化火煎成。肝木能生心火旺，心火致令脾土平。脾土生金金化水，水能生木彻通灵。生生化化皆因火，火遍长空万物荣。妖邪久悟呼三昧，永镇西方第一名。行者被他烟火飞腾，不能寻怪，看不见他洞门前路径，抽身跳出火中。那妖精在门首，看得明白，他见行者走了，却才收了火具，帅群妖，转于洞内，闭了石门，以为得胜，着小的排宴奏乐、欢笑不题。
却说行者跳过枯松涧，按下云头，只听得八戒与沙僧朗朗的在松间讲话。行者上前喝八戒道：“你这呆子，全无人气！你就惧怕妖火，败走逃生，却把老孙丢下，早是我有些南北哩！”
八戒笑道：“哥啊，你被那妖精说着了，果然不达时务。古人云：
识得时务者，呼为俊杰。那妖精不与你亲，你强要认亲；既与你赌斗，放出那般无情的火来，又不走，还要与他恋战哩！”行者道：“那怪物的手段比我何如？”八戒道：“不济。”“枪法比我何如？”八戒道：“也不济。老猪见他撑持不住，却来助你一钯，不期他不识耍，就败下阵来，没天理，就放火了。”行者道：“正是你不该来。我再与他斗几合，我取巧儿捞他一棒，却不是好？”
他两个只管论那妖精的手段，讲那妖精的火毒，沙和尚倚着松根笑得呆了。行者看见道：“兄弟，你笑怎么？你好道有甚手段，擒得那妖魔，破得那火阵？这桩事，也是大家有益的事。常言道，众毛攒毬。你若拿得妖魔，救了师父，也是你的一件大功绩。”沙僧道：“我也没甚手段，也不能降妖。我笑你两个都着了忙也。”行者道：“我怎么着忙？”沙僧道：“那妖精手段不如你，枪法不如你，只是多了些火势，故不能取胜。若依小弟说，以相生相克拿他，有甚难处？”行者闻言，呵呵笑道：“兄弟说得有理。果然我们着忙了，忘了这事。若以相生相克之理论之，须是以水克火，却往那里寻些水来，泼灭这妖火，可不救了师父？”沙僧道：“正是这般，不必迟疑。”行者道：“你两个只在此间，莫与他索战，待老孙去东洋大海求借龙兵，将些水来，泼息妖火，捉这泼怪。”八戒道：“哥哥放心前去，我等理会得。”
好大圣，纵云离此地，顷刻到东洋，却也无心看玩海景，使个逼水法，分开波浪。正行时，见一个巡海夜叉相撞，看见是孙大圣，急回到水晶宫里，报知那老龙王。敖广即率龙子、龙孙、虾兵、蟹卒一齐出门迎接，请里面坐。坐定，礼毕告茶，行者道：
“不劳茶，有一事相烦。我因师父唐僧往西天拜佛取经，经过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个红孩儿妖精，号圣婴大王，把我师父拿了去。是老孙寻到洞边，与他交战，他却放出火来。我们禁不得他，想着水能克火，特来问你求些水去，与我下场大雨，泼灭了妖火，救唐僧一难。”那龙王道：“大圣差了，若要求取雨水，不该来问我。”行者道：“你是四海龙王，主司雨泽，不来问你，却去问谁？”龙王道：“我虽司雨，不敢擅专，须得玉帝旨意，吩咐在那地方，要几尺几寸，甚么时辰起住，还要三官举笔，太乙移文，会令了雷公电母，风伯云童俗语云，龙无云而不行哩。”
行者道：“我也不用着风云雷电，只是要些雨水灭火。”龙王道：
“大圣不用风云雷电，但我一人也不能助力，着舍弟们同助大圣一功如何？”行者道：“令弟何在？”龙王道：“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闰、西海龙王敖顺。”行者笑道：“我若再游过三海，不如上界去求玉帝旨意了。”龙王道：“不消大圣去，只我这里撞动铁鼓金钟，他自顷刻而至。”行者闻其言道：“老龙王，快撞钟鼓。”
须臾间，三海龙王拥至，问：“大哥，有何事命弟等？”敖广道：“孙大圣在这里借雨助力降妖。”三弟即引进见毕，行者备言借水之事，众神个个欢从，即点起鲨鱼骁勇为前部，鳠痴口大作先锋。鲤元帅翻波跳浪，鯾提督吐雾喷风。鲭太尉东方打哨，鲌都司西路催征。红眼马郎南面舞，黑甲将军北下冲。鱑把总中军掌号，五方兵处处英雄。纵横机巧鼋枢密，妙算玄微龟相分。有谋有智鼍丞相，多变多能鳖总戎。横行蟹士轮长剑，直跳虾婆扯硬弓。鲇外郎查明文簿，点龙兵出离波中。
诗曰：四海龙王喜助功，齐天大圣请相从。只因三藏途中难，借水前来灭火红。
那行者领着龙兵，不多时早到号山枯松涧上。行者道：“敖氏昆玉，有烦远涉。此间乃妖魔之处，汝等且停于空中，不要出头露面。让老孙与他赌斗，若赢了他，不须列位捉拿；若输与他，也不用列位助阵。只是他但放火时，可听我呼唤，一齐喷雨。”龙王俱如号令。
行者却按云头，入松林里见了八戒、沙僧，叫声：“兄弟。”
八戒道：“哥哥来得快哑！可曾请得龙王来？”行者道：“俱来了。
你两个切须仔细，只怕雨大，莫湿了行李，待老孙与他打去。”
沙僧道：“师兄放心前去，我等俱理会得了。”行者跳过涧，到了门首，叫声“开门！”那些小妖又去报道：“孙行者又来了。”红孩仰面笑道：“那猴子想是火中不曾烧了他，故此又来。这一来切莫饶他，断然烧个皮焦肉烂才罢！”急纵身，挺着长枪，教：“小的们，推出火车子来！”他出门前对行者道：“你又来怎的？”行者道：“还我师父来。”那怪道：“你这猴头，忒不通变。那唐僧与你做得师父，也与我做得按酒，你还思量要他哩，莫想莫想！”
行者闻言，十分恼怒，掣金箍棒劈头就打。那妖精，使火尖枪，急架相迎。这一场赌斗，比前不同，好杀：怒发泼妖魔，恼急猴王将。这一个专救取经僧，那一个要吃唐三藏。心变没亲情，情疏无义让。这个恨不得捉住活剥皮，那个恨不得拿来生蘸酱，真个忒英雄，果然多猛壮。棒来枪架赌输赢，枪去棒迎争下上。举手相轮二十回，两家本事一般样。那妖王与行者战经二十回合，见得不能取胜，虚幌一枪，怎抽身，捏着拳头，又将鼻子捶了两下，却就喷出火来。那门前车子上，烟火迸起；口眼中，赤焰飞腾。孙大圣回头叫道：“龙王何在？”那龙王兄弟，帅众水族，望妖精火光里喷下雨来。好雨！真个是：潇潇洒洒，密密沉沉。潇潇洒洒，如天边坠落星辰；密密沉沉，似海口倒悬浪滚。起初时如拳大小，次后来瓮泼盆倾。满地浇流鸭顶绿，高山洗出佛头青。沟壑水飞千丈玉，涧泉波涨万条银。三叉路口看看满，九曲溪中渐渐平。这个是唐僧有难神龙助，扳倒天河往下倾。那雨淙综大小，莫能止息那妖精的火势。原来龙王私雨，只好泼得凡火，妖精的三昧真火，如何泼得？好一似火上浇油，越泼越灼。大圣道：“等我捻着诀。钻入火中！”轮铁棒，寻妖要打。那妖见他来到，将一口烟，劈脸喷来。行者急回头，煼得眼花雀乱，忍不住泪落如雨。原来这大圣不怕火，只怕烟。当年因大闹天宫时，被老君放在八封炉中，锻过一番，他幸在那巽位安身，不曾烧坏，只是风搅得烟来，把他煼做火眼金睛，故至今只是怕烟。那妖又喷一口，行者当不得，纵云头走了。那妖王却又收了火具，回归洞府。
这大圣一身烟火，炮燥难禁，径投于涧水内救火。怎知被冷水一逼，弄得火气攻心，三魂出舍，可怜气塞胸堂喉舌冷，魂飞魄散丧残生！慌得那四海龙王在半空里，收了雨泽，高声大叫：“天蓬元帅！卷帘将军！休在林中藏隐，且寻你师兄出来！”
八戒与沙僧听得呼他圣号，急忙解了马、挑着担奔出林来，也不顾泥泞，顺涧边找寻，只见那上溜头，翻波滚浪，急流中淌下一个人来。沙僧见了，连衣跳下水中，抱上岸来，却是孙大圣身躯。噫！你看他踡跼四肢伸不得，浑身上下冷如冰。沙和尚满眼垂泪道：“师兄！可惜了你，亿万年不老长生客，如今化作个中途短命人！”八戒笑道：“兄弟莫哭，这猴子佯推死，吓我们哩。你摸他摸，胸前还有一点热气没有？”沙僧道：“浑身都冷了，就有一点儿热气，怎的就是回生？”八戒道：“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就有七十二条性命。你扯着脚，等我摆布他。”真个那沙僧扯着脚，八戒扶着头，把他拽个直，推上脚来，盘膝坐定。八戒将两手搓热，仵住他的七窍，使一个按摩禅法。原来那行者被冷水逼了，气阻丹田，不能出声，却幸得八戒按摸揉擦，须臾间，气透三关，转明堂，冲开孔窍，叫了一声：“师父啊！”沙僧道：“哥啊，你生为师父，死也还在口里，且苏醒，我们在这里哩。”行者睁开眼道：“兄弟们在这里？老孙吃了亏也！”八戒笑道：“你才子发昏的，若不是老猪救你啊，已此了帐了，还不谢我哩！”行者却才起身，仰面道：“敖氏弟兄何在？”那四海龙王在半空中答应道：“小龙在此伺候。”行者道：“累你远劳，不曾成得功果，且请回去，改日再谢。”龙王帅水族，泱泱而回，不在话下。
沙僧搀着行者，一同到松林之下坐定。少时间，却定神顺气，止不住泪滴腮边，又叫：“师父啊！忆昔当年出大唐，岩前救我脱灾殃。三山六水遭魔障，万苦千辛割寸肠。托钵朝餐随厚薄，参禅暮宿或林庄。一心指望成功果，今日安知痛受伤！”沙僧道：“哥哥，且休烦恼，我们早安计策，去那里请兵助力，搭救师父耶？”行者道：“那里请救么？”沙僧道：“当初菩萨吩咐，着我等保护唐僧，他曾许我们，叫天天应，叫地地应。那里请救去？”行者道：“想老孙大闹天宫时，那些神兵，都禁不得我。这妖精神通不小，须是比老孙手段大些的，才降得他哩。天神不济，地煞不能，若要拿此妖魔，须是去请观音菩萨才好。奈何我皮肉酸麻，腰膝疼痛，驾不起筋斗云，怎生请得？”八戒道：“有甚话吩咐，等我去请。”行者笑道：“也罢，你是去得。若见了菩萨，切休仰视，只可低头礼拜。等他问时，你却将地名、妖名说与他，再请教师父之事。他若肯来，定取擒了怪物。”八戒闻言，即便驾了云雾，向南而去。
却说那个妖王在洞里欢喜道：“小的们，孙行者吃了亏去了。这一阵虽不得他死，好道也发个大昏。咦，只怕他又请救兵来也，快开门，等我去看他请谁。”众妖开了门，妖精就跳在空里观看，只见八戒往南去了。妖精想着南边再无他处，断然是请观音菩萨，急按下云，叫：“小的们，把我那皮袋寻出来。多时不用，只恐口绳不牢，与我换上一条，放在二门之下，等我去把八戒赚将回来，装于袋内，蒸得稀烂，犒劳你们。”原来那妖精有一个如意的皮袋。众小妖拿出来、换了口绳，安于洞门内不题。
却说那妖王久居于此，俱是熟游之地，他晓得那条路上南海去近，那条去远。他从那近路上，一驾云头，赶过了八戒，端坐在壁岩之上，变作一个“假观世音”模样，等候着八戒。那呆子正纵云行处，忽然望见菩萨，他那里识得真假？这才是见象作佛。呆子停云下拜道：“菩萨，弟子猪悟能叩头。”妖精道：“你不保唐僧去取经，却见我有何事干？”八戒道：“弟子因与师父行至中途，遇着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个红孩儿妖精，他把我师父摄了去。是弟子与师兄等，寻上他门，与他交战。他原来会放火，头一阵，不曾得赢；第二阵，请龙王助雨，也不能灭火。
师兄被他烧坏了，不能行动，着弟子来请菩萨，万望垂慈，救我师父一难！”妖精道：“那火云洞洞主，不是个伤生的，一定是你们冲撞了他也。”八戒道：“我不曾冲撞他，是师兄悟空冲撞他的。他变作一个小孩子，吊在树上，试我师父。师父甚有善心，教我解下来，着师兄驮他一程。是师兄掼了他一掼，他就弄风儿，把师父摄去了。”妖精道：“你起来，跟我进那洞里见洞主，与你说个人情，你陪一个礼，把你师父讨出来罢。”八戒道：“菩萨呀，若肯还我师父，就磕他一个头也罢。”妖王道：“你跟来。”
那呆子不知好歹，就跟着他，径回旧路，却不向南洋海，随赴火云门，顷刻间，到了门首。妖精进去道：“你休疑忌，他是我的故人，你进来。”呆子只得举步入门。众妖一齐呐喊，将八戒捉倒，装于袋内，束紧了口绳，高吊在驮梁之上。妖精现了本象，坐在当中道：“猪八戒，你有甚么手段，就敢保唐僧取经，就敢请菩萨降我？你大睁着两个眼，还不认得我是圣婴大王哩！如今拿你，吊得三五日，蒸熟了赏赐小妖，权为案酒！”八戒听言，在里面骂道：“泼怪物！十分无礼！若论你百计千方，骗了我吃，管教你一个个遭肿头天瘟！”呆子骂了又骂，嚷了又嚷，不题。
却说孙大圣与沙僧正坐，只见一阵腥风，刮面而过，他就打了一个喷嚏道：“不好！不好！这阵风，凶多吉少。想是猪八戒走错路也。”沙僧道：“他错了路，不会问人？”行者道：“想必撞见妖精了。”沙僧道：“撞见妖精，他不会跑回？”行者道：“不停当。你坐在这里看守，等我跑过涧去打听打听。”沙僧道：“师兄腰疼，只恐又着他手，等小弟去罢。”行者道：“你不济事，还让我去。”好行者，咬着牙，忍着疼，捻着铁棒，走过涧，到那火云洞前，叫声“泼怪！”那把门的小妖，又急入里报：“孙行者又在门首叫哩！”那妖王传令叫拿，那伙小妖，枪刀簇拥，齐声呐喊，即开门，都道：“拿住！拿住！”行者果然疲倦，不敢相迎，将身钻在路旁，念个咒语叫“变！”即变做一个销金包袱。小妖看见，报道：“大王，孙行者怕了，只见说一声拿字，慌得把包袱丢下，走了。”妖王笑道：“那包袱也无甚么值钱之物，左右是和尚的破褊衫，旧帽子，背进来拆洗做补衬。”一个小妖，果将包袱背进，不知是行者变的。行者道：“好了！这个销金包袱，背着了！”那妖精不以为事，丢在门内。
好行者，假中又假，虚里还虚：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个包袱一样；他的真身，却又变作一个苍蝇儿，钉在门枢上。只听得八戒在那里哼哩哼的，声音不清，却似一个瘟猪。行者嘤的飞了去寻时，原来他吊在皮袋里也。行者钉在皮袋，又听得他恶言恶语骂道妖怪长，妖怪短，“你怎么假变作个观音菩萨，哄我回来，吊我在此，还说要吃我！有一日，我师兄大展齐天无量法，满山泼怪登时擒！解开皮袋放我出，筑你千钯方趁心！”行者闻言暗笑道：“这呆子虽然在这里面受闷气，却还不倒了旗枪。老孙一定要拿了此怪，若不如此，怎生雪恨！”正欲设法拯救八戒出来，只听那妖王叫道：“六健将何在？”时有六个小妖，是他知己的精灵，封为健将，都有名字：一个叫做云里雾，一个叫做雾里云，一个叫做急如火，一个叫做快如风，一个叫做兴烘掀，一个叫做掀烘兴。六健将上前跪下，妖王道：
“你们认得老大王家么？”六健将道：“认得。”妖王道：“你与我星夜去请老大王来，说我这里捉唐僧蒸与他吃，寿延千纪。”六怪领命，一个个厮拖厮扯，径出门去了。行者嘤的一声，飞下袋来，跟定那六怪，躲离洞中。毕竟不知怎的请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大圣殷勤拜南海　观音慈善缚红孩
话说那六健将出洞门，径往西南上，依路而走。行者心中暗想道：“他要请老大王吃我师父，老大王断是牛魔王。我老孙当年与他相会，真个意合情投，交游甚厚，至如今我归正道，他还是邪魔。虽则久别，还记得他模样，且等老孙变作牛魔王，哄他一哄，看是何如。”好行者，躲离了六个小妖，展开翅，飞向前边，离小妖有十数里远近，摇身一变，变作个牛魔王，拔下几根毫毛，叫“变！”即变作几个小妖。在那山凹里，驾鹰牵犬，搭驽张弓，充作打围的样子，等候那六健将。那一伙厮拖厮扯，正行时，忽然看见牛魔王坐在中间，慌得兴烘掀、掀烘兴扑的跪下道：“老大王爷爷在这里也。”那云里雾、雾里云、急如火、快如风都是肉眼凡胎，那里认得真假，也就一同跪倒，磕头道：“爷爷！小的们是火云洞圣婴大王处差来，请老大王爷爷去吃唐僧肉，寿延千纪哩。”行者借口答道：“孩儿们起来，同我回家去，换了衣服来也。”小妖叩头道：“望爷爷方便，不消回府罢。路程遥远，恐我大王见责，小的们就此请行。”行者笑道：“好乖儿女，也罢也罢，向前开路，我和你去来。”六怪抖擞精神，向前喝路，大圣随后而来。
不多时，早到了本处。快如风、急如火撞进洞里报：“大王，老大王爷爷来了。”妖王欢喜道：“你们却中用，这等来的快。”
即便叫：“各路头目，摆队伍，开旗鼓，迎接老大王爷爷。”满洞群妖，遵依旨令，齐齐整整，摆将出去。这行者昂昂烈烈，挺着胸脯，把身子抖了一抖，却将那架鹰犬的毫毛，都收回身上，拽开大步，径走入门里，坐在南面当中。红孩儿当面跪下，朝上叩头道：“父王，孩儿拜揖。”行者道：“孩儿免礼。”那妖王四大拜拜毕，立于下手。行者道：“我儿，请我来有何事？”妖王躬身道：
“孩儿不才，昨日获得一人，乃东土大唐和尚。常听得人讲，他是一个十世修行之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寿似蓬瀛不老仙。愚男不敢自食，特请父王同享唐僧之肉，寿延千纪。”行者闻言，打了个失惊道：“我儿，是那个唐僧？”妖王道：“是往西天取经的人也。”行者道：“我儿，可是孙行者师父么？”妖王道：“正是。”行者摆手摇头道：“莫惹他！莫惹他！别的还好惹，孙行者是那样人哩，我贤郎，你不曾会他？那猴子神通广大，变化多端。他曾大闹天宫，玉皇上帝差十万天兵，布下天罗地网，也不曾捉得他。你怎么敢吃他师父！快早送出去还他，不要惹那猴子。他若打听着你吃了他师父，他也不来和你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搠个窟窿，连山都掬了去。我儿，弄得你何处安身，教我倚靠何人养老！”妖王道：“父王说那里话，长他人志气，灭孩儿的威风。那孙行者共有兄弟三人，领唐僧在我半山之中，被我使个变化，将他师父摄来。他与那猪八戒当时寻到我的门前，讲甚么攀亲托熟之言，被我怒发冲天，与他交战几合，也只如此，不见甚么高作。那猪八戒刺邪里就来助战，是孩儿吐出三昧真火，把他烧败了一阵。慌得他去请四海龙王助雨，又不能灭得我三昧真火，被我烧了一个小发昏，连忙着猪八戒去请南海观音菩萨。是我假变观音，把猪八戒赚来，见吊在如意袋中，也要蒸他与众小的们吃哩。那行者今早又来我的门首吆喝，我传令教拿他，慌得他把包袱都丢下走了。却才去请父王来看看唐僧活像，方可蒸与你吃，延寿长生不老也。”行者笑道：“我贤郎啊，你只知有三昧火赢得他，不知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哩！”妖王道：“凭他怎么变化，我也认得，谅他决不敢进我门来。”行者道：“我儿，你虽然认得他，他却不变大的，如狼犺大象，恐进不得你门；他若变作小的，你却难认。”妖王道：
“凭他变甚小的，我这里每一层门上，有四五个小妖把守，他怎生得入！”行者道：“你是不知，他会变苍蝇、蚊子、虼蚤，或是蜜蜂、蝴蝶并蟭蟟虫等项，又会变我模样，你却那里认得？”妖王道：“勿虑，他就是铁胆铜心，也不敢近我门来也。”行者道：“既如此说，贤郎甚有手段，实是敌得他过，方来请我吃唐僧的肉，奈何我今日还不吃哩。”妖王道：“如何不吃？”行者道：“我近来年老，你母亲常劝我作些善事。我想无甚作善，且持些斋戒。”
妖王道：“不知父王是长斋，是月斋？”行者道：“也不是长斋，也不是月斋，唤做雷斋，每月只该四日。”妖王问：“是那四日？”行者道：“三辛逢初六。今朝是辛酉日，一则当斋，二来酉不会客。
且等明日，我去亲自刷洗蒸他，与儿等同享罢。”那妖王闻言心中暗想道：“我父王平日吃人为生，今活彀有一千余岁，怎么如今又吃起斋来了？想当初作恶多端，这三四日斋戒，那里就积得过来？此言有假，可疑！可疑！”即抽身走出二门之下，叫六健将来问：“你们老大王是那里请来的？”小妖道：“是半路请来的。”妖王道：“我说你们来的快，不曾到家么？”小妖道：“是，不曾到家。”妖王道：“不好了！着了他假也！这不是老大王！”小妖一齐跪下道：“大王，自家父亲，也认不得？”妖王道：“观其形容动静都象，只是言语不象，只怕着了他假，吃了人亏。你们都要仔细：会使刀的，刀要出鞘，会使枪的，枪要磨明，会使棍的使棍，会使绳的使绳。待我再去问他，看他言语如何。若果是老大王，莫说今日不吃，明日不吃，便迟个月何妨！假若言语不对，只听我哏的一声，就一齐下手。”群魔各各领命讫。
这妖王复转身到于里面，对行者当面又拜。行者道：“孩儿，家无常礼，不须拜，但有甚话，只管说来。”妖王伏于地下道：“愚男一则请来奉献唐僧之肉，二来有句话儿上请。我前日闲行，驾祥光，直至九霄空内，忽逢着祖延道龄张先生。”行者道：“可是做天师的张道龄么？”妖王道：“正是。”行者问曰：“有甚话说？”妖王道：“他见孩儿生得五官周正，三停平等，他问我是几年、那月、那日、那时出世，儿因年幼，记得不真。先生子平精熟，要与我推看五星，今请父王，正欲问此。倘或下次再得会他，好烦他推算。”行者闻言，坐在上面暗笑道：“好妖怪呀！老孙自归佛果，保唐师父，一路上也捉了几个妖精，不似这厮克剥。他问我甚么家长礼短，少米无柴的话说，我也好信口捏脓答他。他如今问我生年月日，我却怎么知道！”好猴王，也十分乖巧，巍巍端坐中间，也无一些儿惧色，面上反喜盈盈的笑道：
“贤郎请起，我因年老，连日有事不遂心怀，把你生时果偶然忘了。且等到明日回家，问你母亲便知。”妖王道：“父王把我八个字时常不离口论说，说我有同天不老之寿，怎么今日一旦忘了！岂有此理！必是假的！”哏的一声，群妖枪刀簇拥，望行者没头没脸的札来。这大圣使金箍棒架住了，现出本象，对妖精道：“贤郎，你却没理。那里儿子好打爷的？”那妖王满面羞惭。
不敢回视。行者化金光，走出他的洞府。小妖道：“大王，孙行者走了。”妖王道：“罢罢罢！让他走了罢！我吃他这一场亏也！
且关了门，莫与他打话，只来刷洗唐僧，蒸吃便罢。”
却说那行者搴着铁棒，呵呵大笑，自涧那边而来。沙僧听见，急出林迎着道：“哥啊，这半日方回，如何这等哂笑，想救出师父来也？”行者道：“兄弟，虽不曾救得师父，老孙却得个上风来了。”沙僧道：“甚么上风？”行者道：“原来猪八戒被那怪假变观音哄将回来，吊于皮袋之内。我欲设法救援，不期他着甚么六健将去请老大王来吃师父肉。是老孙想着他老大王必是牛魔王，就变了他的模样，充将进去，坐在中间。他叫父王，我就应他；他便叩头，我就直受，着实快活！果然得了上风！”沙僧道：“哥啊，你便图这般小便宜，恐师父性命难保。”行者道：“不须虑，等我去请菩萨来。”沙僧道：“你还腰疼哩。”行者道：“我不疼了。古人云，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看着行李马匹，等我去。”
沙僧道：“你置下仇了，恐他害我师父。你须快去快来。”行者道：“我来得快，只消顿饭时，就回来矣。”
好大圣，说话间躲离了沙僧，纵筋斗云，径投南海。在那半空里，那消半个时辰，望见普陀山景。须臾按下云头，直至落伽崖上，端肃正行，只见二十四路诸天迎着道：“大圣，那里去？”
行者作礼毕，道：“要见菩萨。”诸天道：“少停，容通报。”时有鬼子母诸天来潮音洞外报道：“菩萨得知，孙悟空特来参见。”菩萨闻报，即命进去。大圣敛衣皈命，捉定步，径入里边，见菩萨倒身下拜。菩萨道：“悟空，你不领金蝉子西方求经去，却来此何干？”行者道：“上告菩萨，弟子保护唐僧前行，至一方，乃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一个红孩儿妖精，唤作圣婴大王，把我师父摄去，是弟子与猪悟能等寻至门前，与他交战。他放出三昧火来，我等不能取胜，救不出师父。急上东洋大海，请到四海龙王，施雨水，又不能胜火，把弟子都熏坏了，几乎丧了残生。”菩萨道：“既他是三昧火，神通广大，怎么去请龙王，不来请我？”
行者道：“本欲来的，只是弟子被烟熏了，不能驾云，却教猪八戒来请菩萨。”菩萨道：“悟能不曾来呀。”行者道：“正是。未曾到得宝山，被那妖精假变做菩萨模样，把猪八戒又赚入洞中，现吊在一个皮袋里，也要蒸吃哩。”菩萨听说，心中大怒道：“那泼妖敢变我的模样！”恨了一声，将手中宝珠净瓶往海心里扑的一掼，唬得那行者毛骨竦然，即起身侍立下面，道：“这菩萨火性不退，好是怪老孙说的话不好，坏了他的德行，就把净瓶掼了。可惜！可惜！早知送了我老孙，却不是一件大人事？”说不了，只见那海当中，翻波跳浪，钻出个瓶来，原来是一个怪物驮着出来。行者仔细看那驮瓶的怪物，怎生模样：根源出处号帮泥，水底增光独显威。世隐能知天地性，安藏偏晓鬼神机。藏身一缩无头尾，展足能行快似飞。文王画卦曾元卜，常纳庭台伴伏羲。云龙透出千般俏，号水推波把浪吹。条条金线穿成甲，点点装成彩玳瑁。九宫八卦袍披定，散碎铺遮绿灿衣。生前好勇龙王幸，死后还驮佛祖碑。要知此物名和姓，兴风作浪恶乌龟。那龟驮着净瓶，爬上崖边，对菩萨点头二十四点，权为二十四拜。行者见了，暗笑道：“原来是看瓶的，想是不见瓶，就问他要。”菩萨道：“悟空，你在下面说甚么？”行者道：“没说甚么。”
菩萨教：“拿上瓶来。”这行者即去拿瓶，唉！莫想拿得他动。好便似蜻蜓撼石柱，怎生摇得半分毫？行者上前跪下道：“菩萨，弟子拿不动。”菩萨道：“你这猴头，只会说嘴，瓶儿你也拿不动，怎么去降妖缚怪？”行者道：“不瞒菩萨说，平日拿得动，今日拿不动。想是吃了妖精亏，筋力弱了。”菩萨道：“常时是个空瓶，如今是净瓶抛下海去，这一时间，转过了三江五湖，八海四渎，溪源潭洞之间，共借了一海水在里面。你那里有架海的斤量？此所以拿不动也。”行者合掌道：“是弟子不知。”那菩萨走上前，将右手轻轻的提起净瓶，托在左手掌上。只见那龟点点头，钻下水去了。行者道：“原来是个养家看瓶的夯货！”菩萨坐定道：“悟空，我这瓶中甘露水浆，比那龙王的私雨不同，能灭那妖精的三昧火。待要与你拿了去，你却拿不动；待要着善财龙女与你同去，你却又不是好心，专一只会骗人。你见我这龙女貌美，净瓶又是个宝物，你假若骗了去，却那有工夫又来寻你？你须是留些甚么东西作当。”行者道：“可怜！菩萨这等多心，我弟子自秉沙门，一向不干那样事了。你教我留些当头，却将何物？我身上这件绵布直裰，还是你老人家赐的。这条虎皮裙子，能值几个铜钱？这根铁棒，早晚却要护身。但只是头上这个箍儿，是个金的，却又被你弄了个方法儿长在我头上，取不下来。你今要当头，情愿将此为当，你念个松箍儿咒，将此除去罢，不然，将何物为当？”菩萨道：“你好自在啊！我也不要你的衣服、铁棒、金箍，只将你那脑后救命的毫毛拔一根与我作当罢。”行者道：“这毫毛，也是你老人家与我的。但恐拔下一根，就拆破群了，又不能救我性命。”菩萨骂道：“你这猴子！你便一毛也不拔，教我这善财也难舍。”行者笑道：“菩萨，你却也多疑。正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千万救我师父一难罢！”那菩萨逍遥欣喜下莲台，云步香飘上石崖。只为圣僧遭障害，要降妖怪救回来。孙大圣十分欢喜，请观音出了潮音仙洞。诸天大神都列在普陀岩上。菩萨道：“悟空过海。”行者躬身道：“请菩萨先行。”菩萨道：“你先过去。”行者磕头道：“弟子不敢在菩萨面前施展。若驾筋斗云啊，掀露身体，恐菩萨怪我不敬。”菩萨闻言，即着善财龙女去莲花池里，劈一瓣莲花，放在石岩下边水上，教行者：“你上那莲花瓣儿，我渡你过海。”行者见了道：“菩萨，这花瓣儿，又轻又薄，如何载得我起！这一躧翻跌下水去，却不湿了虎皮裙？走了硝，天冷怎穿！”菩萨喝道：“你且上去看！”行者不敢推辞，舍命往上跳。果然先见轻小，到上面比海船还大三分，行者欢喜道：“菩萨，载得我了。”菩萨道：“既载得，如何不过去？”行者道：“又没了篙桨篷桅，怎生得过？”菩萨道：“不用。”只把他一口气吹开吸拢，又着实一口气，吹过南洋苦海，得登彼岸。行者却脚躧实地，笑道：“这菩萨卖弄神通，把老孙这等呼来喝去，全不费力也！”
那菩萨吩咐概众诸天各守仙境，着善财龙女闭了洞门，他却纵祥云，躲离普陀岩，到那边叫：“惠岸何在？”惠岸乃托塔李天王第二个太子，俗名木叉是也，乃菩萨亲传授的徒弟，不离左左，称为护法惠岸行者，即对菩萨合掌伺候。菩萨道：“你快上界去，见你父王，问他借王罡刀来一用。”惠岸道：“师父用着几何？”菩萨道：“全副都要。”惠岸领命，即驾云头，径入南天门里，到云楼宫殿，见父王下拜。天王见了，问：“儿从何来？”木叉道：“师父是孙悟空请来降妖，着儿拜上父王，将天罡刀借了一用。”天王即唤哪吒将刀取三十六把，递与木叉。木叉对哪吒说：“兄弟，你回去多拜上母亲：我事紧急，等送刀来再磕头罢。”忙忙相别，按落祥光，径至南海，将刀捧与菩萨。菩萨接在手中，抛将去，念个咒语，只见那刀化作一座千叶莲台。菩萨纵身上去，端坐在中间。行者在旁暗笑道：“这菩萨省使俭用，那莲花池里有五色宝莲台，舍不得坐将来，却又问别人去借。”菩萨道：“悟空休言语，跟我来也。”却才都驾着云头，离了海上。
白鹦哥展翅前飞，孙大圣与惠岸随后。
顷刻间，早见一座山头，行者道：“这山就是号山了。从此处到那妖精门首，约摸有四百余里。”菩萨闻言，即命住下祥云，在那山头上念一声“唵”字咒语，只见那山左山右，走出许多神鬼，却乃是本山土地众神，都到菩萨宝莲座下磕头。菩萨道：“汝等俱莫惊张，我今来擒此魔王。你与我把这团围打扫干净，要三百里远近地方，不许一个生灵在地。将那窝中小兽，窟内雏虫，都送在巅峰之上安生。”众神遵依而退。须臾间，又来回复，菩萨道：“既然干净，俱各回祠。”遂把净瓶扳倒，唿喇喇倾出水来，就如雷响。真个是：漫过山头，冲开石壁。漫过山头如海势，冲开石壁似汪洋。黑雾涨天全水气，沧波影日幌寒光。
遍崖冲玉浪，满海长金莲。菩萨大展降魔法，袖中取出定身禅。
化做落伽仙景界，真如南海一般般。秀蒲挺出昙花嫩，香草舒开贝叶鲜。紫竹几竿鹦鹉歇，青松数簇鹧鸪喧。万迭波涛连四野，只闻风吼水漫天。孙大圣见了，暗中赞叹道：“果然是一个大慈大悲的菩萨！若老孙有此法力，将瓶儿望山一倒，管甚么禽兽蛇虫哩！”菩萨叫：“悟空，伸手过来。”行者即忙敛袖，将左手伸出。菩萨拔杨柳枝，蘸甘露，把他手心里写一个迷字，教他：“捏着拳头，快去与那妖精索战，许败不许胜。败将来我这跟前，我自有法力收他。”行者领命，返云光，径来至洞口，一只手使拳，一只手使棒，高叫道：“妖怪开门！”那些小妖，又进去报道：“孙行者又来了！”妖王道：“紧关了门！莫睬他！”行者叫道：“好儿子！把老子赶在门外，还不开门！”小妖又报道：“孙行者骂出那话儿来了！”妖王只教：“莫睬他！”行者叫两次，见不开门，心中大怒，举铁棒，将门一下打了一个窟窿。慌得那小妖跌将进去道：“孙行者打破门了！”妖王见报几次，又听说打破前门，急纵身跳将出去，挺长枪，对行者骂道：“这猴子，老大不识起倒！我让你得些便宜，你还不知尽足，又来欺我！打破我门，你该个甚么罪名？”行者道：“我儿，你赶老子出门，你该个甚么罪名？”那妖王羞怒，绰长枪劈胸便刺；这行者举铁棒，架隔相还。一番搭上手，斗经四五个回合，行者捏着拳头，拖着棒，败将下来。那妖王立在山前道：“我要刷洗唐僧去哩！”行者道：“好儿子，天看着你哩！你来！”那妖精闻言，愈加嗔怒，喝一声，赶到面前，挺枪又刺。这行者轮棒又战几合，败阵又走。那妖王骂道：“猴子，你在前有二三十合的本事，你怎么如今正斗时就要走了，何也？”行者笑道：“贤郎，老子怕你放火。”妖精道：“我不放火了，你上来。”行者道：“既不放火，走开些，好汉子莫在家门前打人。”那妖精不知是诈，真个举枪又赶。行者拖了棒，放了拳头，那妖王着了迷乱，只情追赶。前走的如流星过度，后走的如弩箭离弦。
不一时，望见那菩萨了。行者道：“妖精，我怕你了，你饶我罢。你如今赶至南海观音菩萨处，怎么还不回去？”那妖王不信，咬着牙，只管赶来。行者将身一幌，藏在那菩萨的神光影里。这妖精见没了行者，走近前，睁圆眼，对菩萨道：“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么？”菩萨不答应。妖王拈转长枪喝道：“咄！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么？”菩萨也不答应。妖精望菩萨劈心刺一枪来，那菩萨化道金光，径走上九霄空内。行者跟定道：“菩萨，你好欺伏我罢了！那妖精再三问你，你怎么推聋装哑，不敢做声，被他一枪搠走了，却把那个莲台都丢下耶！”菩萨只教：
“莫言语，看他再要怎的。”此时行者与木叉俱在空中，并肩同看。只见那妖呵呵冷笑道：“泼猴头，错认了我也！他不知把我圣婴当作个甚人。几番家战我不过，又去请个甚么脓包菩萨来，却被我一枪，搠得无形无影去了，又把个宝莲台儿丢了，且等我上去坐坐。”好妖精，他也学菩萨，盘手盘脚的，坐在当中。
行者看见道：“好！好！好！莲花台儿好送人了！”菩萨道：“悟空，你又说甚么？”行者道：“说甚？说甚？莲台送了人了！”那妖精坐放臀下，终不得你还要哩？”菩萨道：“正要他坐哩。”行者道：“他的身躯小巧，比你还坐得稳当。”菩萨叫：“莫言语，且看法力。”他将杨柳枝往下指定，叫一声“退！”只见那莲台花彩俱无，祥光尽散，原来那妖王坐在刀尖之上。即命木叉：“使降妖杵，把刀柄儿打打去来。”那木叉按下云头，将降魔杵，如筑墙一般，筑了有千百余下。那妖精，穿通两腿刀尖出，血流成汪皮肉开。好怪物，你看他咬着牙，忍着痛，且丢了长枪，用手将刀乱拔。行者却道：“菩萨啊，那怪物不怕痛，还拔刀哩。”菩萨见了，唤上木叉，“且莫伤他生命。”却又把杨柳枝垂下，念声“唵”字咒语，那天罡刀都变做倒须钩儿，狼牙一般，莫能褪得。那妖精却才慌了，扳着刀尖，痛声苦告道：“菩萨，我弟子有眼无珠，不识你广大法力。千乞垂慈，饶我性命！再不敢恃恶，愿入法门戒行也。”菩萨闻言，却与二行者、白鹦哥低下金光，到了妖精面前，问道：“你可受吾戒行么？”妖王点头滴泪道：“若饶性命，愿受戒行。”菩萨道：“你可入我门么？”妖王道：“果饶性命，愿入法门。”菩萨道：“既如此，我与你摩顶受戒。”就袖中取出一把金剃头刀儿，近前去，把那怪分顶剃了几刀，剃作一个太山压顶，与他留下三个顶搭，挽起三个窝角揪儿。行者在旁笑道：“这妖精大晦气！弄得不男不女，不知象个甚么东西！”菩萨道：“你今既受我戒，我却也不慢你，称你做善财童子，如何？”
那妖点头受持，只望饶命。菩萨却用手一指，叫声“退！”撞的一声，天罡刀都脱落尘埃，那童子身躯不损。菩萨叫：“惠岸，你将刀送上天宫，还你父王，莫来接我，先到普陀岩会众诸天等候。”那木叉领命，送刀上界，回海不题。
却说那童子野性不定，见那腿疼处不疼，臀破处不破，头挽了三个揪儿，他走去绰起长枪，望菩萨道：“那里有甚真法力降我！原来是个掩样术法儿！不受甚戒，看枪！”望菩萨劈脸刺来。恨得个行者轮铁棒要打，菩萨只叫：“莫打，我自有惩治。”
却又袖中取出一个金箍儿来道：“这宝贝原是我佛如来赐我往东土寻取经人的金紧禁三个箍儿。紧箍儿，先与你戴了，禁箍儿，收了守山大神，这个金箍儿，未曾舍得与人，今观此怪无礼，与他罢。”好菩萨，将箍儿迎风一幌，叫声“变！”即变作五个箍儿，望童子身上抛了去，喝声“着！”一个套在他头顶上，两个套在他左右手上，两个套在他左右脚上。菩萨道：“悟空，走开些，等我念念《金箍儿咒》。”行者慌了道：“菩萨呀，请你来此降妖，如何却要咒我？”菩萨道：“这篇咒，不是《紧箍儿咒》咒你的，是《金箍儿咒》咒那童子的。”行者却才放心，紧随左右，听得他念咒。菩萨捻着诀，默默的念了几遍，那妖精搓耳揉腮，攒蹄打滚。正是：一句能通遍沙界，广大无边法力深。毕竟不知那童子怎的皈依，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龙子捉鼍回
却说那菩萨念了几遍，却才住口，那妖精就不疼了。又正性起身看处，颈项里与手足上都是金箍，勒得疼痛，便就除那箍儿时，莫想褪得动分毫，这宝贝已此是见肉生根，越抹越痛。
行者笑道：“我那乖乖，菩萨恐你养不大，与你戴个颈圈镯头哩。”那童子闻此言，又生烦恼，就此绰起枪来，望行者乱刺。行者急闪身，立在菩萨后面，叫：“念咒！念咒！”那菩萨将杨柳枝儿，蘸了一点甘露洒将去，叫声“合！”只见他丢了枪，一双手合掌当胸，再也不能开放，至今留了一个观音扭，即此意也。那童子开不得手，拿不得枪，方知是法力深微，没奈何，才纳头下拜。菩萨念动真言，把净瓶敧倒，将那一海水，依然收去，更无半点存留，对行者道：“悟空，这妖精已是降了，却只是野心不定，等我教他一步一拜，只拜到落伽山，方才收法。你如今快早去洞中，救你师父去来！”行者转身叩头道：“有劳菩萨远涉，弟子当送一程。”菩萨道：“你不消送，恐怕误了你师父性命。”行者闻言，欢喜叩别。那妖精早归了正果，五十三参，参拜观音，且不题善菩萨收了童子。
却说那沙僧久坐林间，盼望行者不到，将行李捎在马上，一只手执着降妖宝杖，一只手牵着缰绳，出松林向南观看。只见行者欣喜而来。沙僧迎着道：“哥哥，你怎么去请菩萨，此时才来！焦杀我也！”行者道：“你还做梦哩，老孙已请了菩萨，降了妖怪。”行者却将菩萨的法力，备陈了一遍。沙僧十分欢喜道：“救师父去也！”他两个才跳过涧去，撞到门前，拴下马匹，举兵器齐打入洞里，剿净了群妖，解下皮袋，放出八戒来。那呆子谢了行者道：“哥哥，那妖精在那里？等我去筑他几钯，出出气来！”行者道：“且寻师父去。”三人径至后边，只见师父赤条条捆在院中哭哩。沙僧连忙解绳，行者即取衣服穿上，三人跪在面前道：“师父吃苦了。”三藏谢道：“贤徒啊，多累你等，怎生降得妖魔也？”行者又将请菩萨、收童子之言，备陈一遍。三藏听得，即忙跪下，朝南礼拜。行者道：“不消谢他，转是我们与他作福，收了一个童子。”如今说童子拜观音，五十三参，参参见佛，即此是也。教沙僧将洞内宝物收了，且寻米粮，安排斋饭，管待了师父。那长老得性命全亏孙大圣，取真经只靠美猴精。
师徒们出洞来，攀鞍上马，找大路，笃志投西。
行经一个多月，忽听得水声振耳，三藏大惊道！徒弟呀，又是那里水声？”行者笑道：“你这老师父，忒也多疑，做不得和尚。我们一同四众，偏你听见甚么水声。你把那《多心经》又忘了也？”唐僧道：“多心经乃浮屠山乌巢禅师口授，共五十四句，二百七十个字。我当时耳传，至今常念，你知我忘了那句儿？”
行者道：“老师父，你忘了‘无眼耳鼻舌身意’。我等出家人，眼不视色，耳不听声，鼻不嗅香，舌不尝味，身不知寒暑，意不存妄想，如此谓之祛褪六贼。你如今为求经，念念在意，怕妖魔不肯舍身，要斋吃动舌，喜香甜嗅鼻，闻声音惊耳，睹事物凝眸，招来这六贼纷纷，怎生得西天见佛？”三藏闻言，默然沉虑道：
“徒弟啊，我一自当年别圣君，奔波昼夜甚殷勤。芒鞋踏破山头雾，竹笠冲开岭上云。夜静猿啼殊可叹，月明鸟噪不堪闻。何时满足三三行，得取如来妙法文？”行者听毕，忍不住鼓掌大笑道：“这师父原来只是思乡难息！若要那三三行满，有何难哉！
常言道，功到自然成哩。”八戒回头道：“哥啊，若照依这般魔障凶高，就走上一千年也不得成功！”沙僧道：“二哥，你和我一般，拙口钝腮，不要惹大哥热擦。且只捱肩磨担，终须有日成功也。”
师徒们正话间，脚走不停，马蹄正疾，见前面有一道黑水滔天，马不能进。四众停立岸边，仔细观看，但见那：层层浓浪，迭迭浑波，层层浓浪翻乌潦，迭迭浑波卷黑油。近观不照人身影，远望难寻树木形。滚滚一地墨，滔滔千里灰。水沫浮来如积炭，浪花飘起似翻煤。牛羊不饮，鸦鹊难飞。牛羊不饮嫌深黑，鸦鹊难飞怕渺弥。只是岸上芦蘋知节令，滩头花草斗青奇。
湖泊江河天下有，溪源泽洞世间多。人生皆有相逢处，谁见西方黑水河！唐僧下马道：“徒弟，这水怎么如此浑黑？”八戒道：
“是那家泼了靛缸了。”沙僧道：“不然，是谁家洗笔砚哩。”行者道：“你们且休胡猜乱道，且设法保师父过去。”八戒道：“这河若是老猪过去不难，或是驾了云头，或是下河负水，不消顿饭时，我就过去了。”沙僧道：“若教我老沙，也只消纵云躧水，顷刻而过。”行者道：“我等容易，只是师父难哩。”三藏道：“徒弟啊，这河有多少宽么？”八戒道：“约摸有十来里宽。”三藏道：
“你三个计较，着那个驮我过去罢。”行者道：“八戒驮得。”八戒道：“不好驮。若是驮着腾云，三尺也不能离地，常言道，背凡人重若丘山。若是驮着负水，转连我坠下水去了。”
师徒们在河边，正都商议，只见那上溜头，有一人棹下一只小船儿来。唐僧喜道：“徒弟，有船来了。叫他渡我们过去。”
沙僧厉声高叫道：棹船的，来渡人！来渡人！”船上人道：“我不是渡船，如何渡人？”沙僧道：“天上人间，方便第一。你虽不是渡船，我们也不是常来打搅你的。我等是东土钦差取经的佛子，你可方便方便，渡我们过去，谢你。”那人闻言，却把船儿棹近岸边，扶着桨道：“师父啊，我这船小，你们人多，怎能全渡？”
三藏近前看了，那船儿原来是一段木头刻的，中间只有一个舱口，只好坐下两个人。三藏道：“怎生是好？”沙僧道：“这般啊，两遭儿渡罢。”八戒就使心术，要躲懒讨乖，道：“悟净，你与大哥在这边看着行李马匹，等我保师父先过去，却再来渡马。教大哥跳过去罢。”行者点头道：“你说的是。”
那呆子扶着唐僧，那梢公撑开船，举棹冲流，一直而去。方才行到中间，只听得一声响喨，卷浪翻波，遮天迷目。那阵狂风十分利害！好风：当空一片炮云起，中溜千层黑浪高。两岸飞沙迷日色，四边树倒振天号。翻江搅海龙神怕，播土扬尘花木凋。呼呼响若春雷吼，阵阵凶如饿虎哮。蟹鳖鱼虾朝上拜，飞禽走兽失窝巢。五湖船户皆遭难，四海人家命不牢。溪内渔翁难把钩，河间梢子怎撑篙？揭瓦翻砖房屋倒，惊天动地泰山摇。
这阵风，原来就是那棹船人弄的，他本是黑水河中怪物。眼看着那唐僧与猪八戒，连船儿淬在水里，无影无形，不知摄了那方去也。
这岸上，沙僧与行者心慌道：“怎么好？老师父步步逢灾，才脱了魔障，幸得这一路平安，又遇着黑水迍邅！”沙僧道：“莫是翻了船，我们往下溜头找寻去。”行者道：“不是翻船。若翻船，八戒会水，他必然保师父负水而出。我才见那个棹船的有些不正气，想必就是这厮弄风，把师父拖下水去了。”沙僧闻言道：“哥哥何不早说，你看着马与行李，等我下水找寻去来。”行者道：“这水色不正，恐你不能去。”沙僧道：“这水比我那流沙河如何？去得！去得！”
好和尚，脱了褊衫，札抹了手脚，轮着降妖宝杖，扑的一声，分开水路，钻入波中，大踏步行将进去。正走处，只听得有人言语。沙僧闪在旁边，偷睛观看，那壁厢有一座亭台，台门外横封了八个大字，乃是“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又听得那怪物坐在上面道：“一向辛苦，今日方能得物。这和尚乃十世修行的好人，但得吃他一块肉，便做长生不老人。我为他也等够多时，今朝却不负我志。”教：“小的们！快把铁笼抬出来，将这两个和尚囫囵蒸熟，具柬去请二舅爷来，与他暖寿。”沙僧闻言，按不住心头火起，掣宝杖，将门乱打，口中骂道：“那泼物，快送我唐僧师父与八戒师兄出来！”唬得那门内妖邪，急跑去报：“祸事了！”老怪问：“甚么祸事？”小妖道：“外面有一个晦气色脸的和尚，打着前门骂，要人哩！”那怪闻言，即唤取披挂。小妖抬出披挂，老妖结束整齐，手提一根竹节钢鞭，走出门来，真个是凶顽毒像。但见：方面圜睛霞彩亮，卷唇巨口血盆红。几根铁线稀髯摆，两鬓朱砂乱发蓬。形似显灵真太岁，貌如发怒狠雷公。身披铁甲团花灿，头戴金盔嵌宝浓。竹节钢鞭提手内，行时滚滚拽狂风。生来本是波中物，脱去原流变化凶。要问妖邪真姓字，前身唤做小鼍龙。那怪喝道：“是甚人在此打我门哩！”沙僧道：
“我把你个无知的泼怪！你怎么弄玄虚，变作梢公，架船将我师父摄来？快早送还，饶你性命！”那怪呵呵笑道：“这和尚不知死活！你师父是我拿了，如今要蒸熟了请人哩！你上来，与我见个雌雄！三合敌得我啊，还你师父；如三合敌不得，连你一发都蒸吃了，休想西天去也！”沙僧闻言大怒，轮宝杖，劈头就打。那怪举钢鞭，急架相迎。两个在水底下，这场好杀：降妖杖、竹节鞭，二人怒发各争先。一个是黑水河中千载怪，一个是灵霄殿外旧时仙。那个因贪三藏肉中吃，这个为保唐僧命可怜。都来水底相争斗，各要功成两不然。杀得虾鱼对对摇头躲，蟹鳖双双缩首潜。只听水府群妖齐擂鼓，门前众怪乱争喧。好个沙门真悟净，单身独力展威权！跃浪翻波无胜败，鞭迎杖架两牵连。
算来只为唐和尚，欲取真经拜佛天。他二人战经三十回合，不见高低。沙僧暗想道：“这怪物是我的对手，枉自不能取胜，且引他出去，教师兄打他。”这沙僧虚丢了个架子，拖着宝杖就走。那妖精更不赶来，道：“你去罢，我不与你斗了，我且具柬帖儿去请客哩。”
沙僧气呼呼跳出水来，见了行者道：“哥哥，这怪物无礼。”
行者问：“你下去许多时才出来，端的是甚妖邪？可曾寻见师父？”沙僧道：“他这里边，有一座亭台，台门外横书八个大字，唤做‘衡阳峪黑水河神府’。我闪在旁边，听着他在里面说话，教小的们刷洗铁笼，待要把师父与八戒蒸熟了，去请他舅爷来暖寿。是我发起怒来，就去打门。那怪物提一条竹节钢鞭走出来，与我斗了这半日，约有三十合，不分胜负。我却使个佯输法，要引他出来，着你助阵。那怪物乖得紧，他不来赶我，只要回去具柬请客，我才上来了。”行者道：“不知是个甚么妖邪？”
沙僧道：“那模样象一个大鳖；不然，便是个鼍龙也。”行者道：
“不知那个是他舅爷？”说不了，只见那下湾里走出一个老人，远远的跪下叫：“大圣，黑水河河神叩头。”行者道：“你莫是那棹船的妖邪，又来骗我么？”那老人磕头滴泪道：“大圣，我不是妖邪，我是这河内真神。那妖精旧年五月间，从西洋海趁大潮来于此处，就与小神交斗。奈我年迈身衰，敌他不过，把我坐的那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就占夺去住了，又伤了我许多水族。我却没奈何，径往海内告他。原来西海龙王是他的母舅，不准我的状子，教我让与他住。我欲启奏上天，奈何神微职小，不能得见玉帝。今闻得大圣到此，特来参拜投生，万望大圣与我出力报冤！”行者闻言道：“这等说，四海龙王都该有罪。他如今摄了我师父与师弟，扬言要蒸熟了，去请他舅爷暖寿，我正要拿他，幸得你来报信。这等啊，你陪着沙僧在此看守，等我去海中，先把那龙王捉来，教他擒此怪物。”河神道：“深感大圣大恩！”
行者即驾云，径至西洋大海，按筋斗，捻了避水诀，分开波浪。正然走处，撞见一个黑鱼精棒着一个浑金的请书匣儿，从下流头似箭如梭钻将上来，被行者扑个满面，掣铁棒分顶一下，可怜就打得脑浆迸出，腮骨查开，嗗都的一声飘出水面。他却揭开匣儿看处，里边有一张简帖，上写着：“愚甥鼍洁，顿首百拜，启上二舅爷敖老大人台下：向承佳惠，感感。今因获得二物，乃东土僧人，实为世间之罕物。甥不敢自用。因念舅爷圣诞在迩，特设菲筵，预祝千寿。万望车驾速临是荷！”行者笑道：
“这厮却把供状先递与老孙也！”正才袖了帖子，往前再行。早有一个探海的夜叉望见行者，急抽身撞上水晶宫报大王：“齐天大圣孙爷爷来了！”那龙王敖顺即领众水族出宫迎接道：“大圣，请入小宫少座，献茶。”行者道：“我还不曾吃你的茶，你倒先吃了我的酒也！”龙王笑道：“大圣一向皈依佛门，不动荤酒，却几时请我吃酒来？”行者道：“你便不曾去吃酒，只是惹下一个吃酒的罪名了。”敖顺大惊道：“小龙为何有罪？”行者袖中取出简帖儿，递与龙王。龙王见了，魂飞魄散，慌忙跪下叩头道：
“大圣恕罪！那厮是舍妹第九个儿子。因妹夫错行了风雨，刻减了雨数，被天曹降旨，着人曹官魏征丞相梦里斩了。舍妹无处安身，是小龙带他到此，恩养成人。前年不幸，舍妹疾故，惟他无方居住，我着他在黑水河养性修真，不期他作此恶孽，小龙即差人去擒他来也。”行者道：“你令妹共有几个贤郎？都在那里作怪？”龙王道：“舍妹有九个儿子。那八个都是好的。第一个小黄龙，见居淮渎；第二个小骊龙，见住济渎；第三个青背龙，占了江渎；第四个赤髯龙，镇守河渎；第五个徒劳龙，与佛祖司钟；第六个稳兽龙，与神官镇脊；第七个敬仲龙，与玉帝守擎天华表；第八个蜃龙，在大家兄处砥据太岳。此乃第九个鼍龙，因年幼无甚执事，自旧年才着他居黑水河养性，待成名，别迁调用，谁知他不遵吾旨，冲撞大圣也。”行者闻言笑道：“你妹妹有几个妹丈？”敖顺道：“只嫁得一个妹丈，乃泾河龙王。向年已此被斩，舍妹孀居于此，前年疾故了。”行者道：“一夫一妻，如何生这几个杂种？”敖顺道：“此正谓龙生九种，九种各别。”
行者道：“我才心中烦恼，欲将简帖为证，上奏天庭，问你个通同作怪，抢夺人口之罪。据你所言，是那厮不遵教诲，我且饶你这次：一则是看你昆玉分上，二来只该怪那厮年幼无知，你也不甚知情。你快差人擒来，救我师父！再作区处。”敖顺即唤太子摩昂：“快点五百虾鱼壮兵，将小鼍捉来问罪！”一壁厢安排酒席，与大圣陪礼。行者道：“龙王再勿多心，既讲开饶了你便罢，又何须办酒？我今须与你令郎同回：一则老师父遭愆，二则我师弟盼望。”那老龙苦留不住，又见龙女捧茶来献。行者立饮他一盏香茶，别了老龙，随与摩昂领兵，离了西海。早到黑水河中，行者道：“贤太子，好生捉怪，我上岸去也。”摩昂道：“大圣宽心，小龙子将他拿上来先见了大圣，惩治了他罪名，把师父送上来，才敢带回海内，见我家父。”行者欣然相别，捏了避水诀，跳出波津，径到了东边崖上。沙僧与那河神迎着道：“师兄，你去时从空而去，怎么回来却自河内而回？”行者把那打死鱼精，得简帖，见龙王，与太子同领兵来之事，备陈了一遍。沙僧十分欢喜。都立在岸边，候接师父不题。
却说那摩昂太子着介士先到他水府门前，报与妖怪道：
“西海老龙王太子摩昂来也。”那怪正坐，忽闻摩昂来，心中疑惑道：“我差黑鱼精投简帖拜请二舅爷，这早晚不见回话，怎么舅爷不来，却是表兄来耶？”正说间，只见那巡河的小怪又来报：“大王，河内有一枝兵，屯于水府之西，旗号上书着‘西海储君摩昂小帅’。”妖怪道：“这表兄却也狂妄：想是舅爷不得来，命他来赴宴，既是赴宴，如何又领兵劳士？咳！但恐其间有故。”
教：“小的们，将我的披挂钢鞭伺候，恐一时变暴，待我且出去迎他，看是何如。”众妖领命，一个个擦掌摩拳准备。
这鼍龙出得门来，真个见一枝海兵札营在右，只见：征旗飘绣带，画戟列明霞。宝剑凝光彩，长枪缨绕花。弓弯如月小，箭插似狼牙。大刀光灿灿，短棍硬沙沙。鲸鳌并蛤蚌，蟹鳖共鱼虾。大小齐齐摆，干戈似密麻。不是元戎令，谁敢乱爬喳！鼍怪见了，径至那营门前厉声高叫：“大表兄，小弟在此拱候，有请。”有一个巡营的螺螺急至中军帐：“报千岁殿下，外有鼍龙叫请哩。”太子按一按顶上金盔，束一束腰间宝带，手提一根三棱简，拽开步，跑出营去道：“你来请我怎么？”鼍龙进礼道：“小弟今早有简帖拜请舅爷，想是舅爷见弃，着表兄来的，兄长既来赴席，如何又劳师动众，不入水府，札营在此，又贯甲提兵，何也？”太子道：“你请舅爷做甚？”妖怪道：“小弟一向蒙恩赐居于此，久别尊颜，未得孝顺。昨日捉得一个东土僧人，我闻他是十世修行的元体，人吃了他，可以延寿，欲请舅爷看过，上铁笼蒸熟，与舅爷暖寿哩。”太子喝道：“你这厮十分懵懂！你道僧人是谁？”妖怪道：“他是唐朝来的僧人，往西天取经的和尚。”太子道：“你只知他是唐僧，不知他手下徒弟利害哩。”妖怪道：
“他有一个长嘴的和尚，唤做个猪八戒，我也把他捉住了，要与唐和尚一同蒸吃。还有一个徒弟，唤做沙和尚，乃是一条黑汉子，晦气色脸，使一根宝杖，昨日在这门外与我讨师父，被我帅出河兵，一顿钢鞭，战得他败阵逃生，也不见怎的利害。”太子道：“原来是你不知！他还有一个大徒弟，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上方太乙金仙齐天大圣，如今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是普陀岩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劝善，与他改名，唤做孙悟空行者。你怎么没得做，撞出这件祸来？他又在我海内遇着你的差人，夺了请帖，径入水晶宫，拿捏我父子们，有结连妖邪，抢夺人口之罪。你快把唐僧、八戒送上河边，交还了孙大圣，凭着我与他陪礼，你还好得性命，若有半个不字，休想得全生居于此也！”那怪鼍闻此言，心中大怒道：“我与你嫡亲的姑表，你倒反护他人？听你所言，就教把唐僧送出，天地间那里有这等容易事也！
你便怕他，莫成我也怕他？他若有手段，敢来我水府门前，与我交战三合，我才与他师父，若敌不过我，就连他也拿来，一齐蒸熟，也没甚么亲人，也不去请客，自家关了门，教小的们唱唱舞舞，我坐在上面，自自在在，吃他娘不是！”太子见说，开口骂道：“这泼邪果然无状！且不要教孙大圣与你对敌，你敢与我相持么？”那怪道：“要做好汉，怕甚么相持！”教：“取披挂！”呼唤一声，众小妖跟随左右，献上披挂，捧上钢鞭。他两个变了脸，各逞英雄；传号令，一齐擂鼓。这一场比与沙僧争斗，甚是不同，但见那：旌旗照耀，戈戟摇光。这壁厢营盘解散，那壁厢门户开张。摩昂太子提金简，鼍怪轮鞭急架偿。一声炮响河兵烈，三棒锣鸣海士狂。虾与虾争，蟹与蟹斗。鲸鳌吞赤鲤，鯾鲌起黄鱨。鲨鲻吃鮆鲭鱼走，牡蛎擒蛏蛤蚌慌，少扬刺硬如铁棍，鱑司针利似锋芒。鲆鱑追白蟮，鲈鲙捉乌鲳。一河水怪争高下，两处龙兵定弱强。混战多时波浪滚，摩昂太子赛金刚。喝声金简当头重，拿住妖鼍作怪王。这太子将三棱简闪了一个破绽，那妖精不知是诈，钻将进来，被他使个解数，把妖精右臂，只一简，打了个躘踵，赶上前，又一拍脚，跌倒在地。众海兵一拥上前，揪翻住，将绳子背绑了双手，将铁索穿了琵琶骨，拿上岸来，押至孙行者面前道：“大圣，小龙子捉住妖鼍，请大圣定夺。”
行者与沙僧见了道：“你这厮不遵旨令，你舅爷原着你在此居住，教你养性存身，待你名成之日，别有迁用。你怎么强占水神之宅，倚势行凶，欺心诳上，弄玄虚，骗我师父、师弟？我待要打你这一棒，奈何老孙这棒子甚重，略打打儿就了了性命。
你将我师父安在何处哩？”那怪叩头不住道：“大圣，小鼍不知大圣大名，却才逆了表兄，骋强背理，被表兄把我拿住。今见大圣，幸蒙大圣不杀之恩，感谢不尽。你师父还捆在那水府之间，望大圣解了我的铁索，放了我手，等我到河中送他出来。”摩昂在旁道：“大圣，这厮是个逆怪，他极奸诈，若放了他，恐生恶念。”沙和尚道：“我认得他那里，等我寻师父去。”他两个跳入水中，径至水府门前，那里门扇大开，更无一个小卒。直入亭台里面，见唐僧八戒，赤条条都捆在那里。沙僧即忙解了师父，河神亦随解了八戒，一家背着一个出水面，径至岸边。猪八戒见那妖精锁绑在侧，急掣钯上前就筑，口里骂道：“泼邪畜！你如今不吃我了？”行者扯住道：“兄弟，且饶他死罪罢，看敖顺贤父子之情。”摩昂进礼道：“大圣，小龙子不敢久停。既然救得你师父，我带这厮去见家父；虽大圣饶了他死罪，家父决不饶他活罪，定有发落处置，仍回复大圣谢罪。”行者道：“既如此，你领他去罢，多多拜上令尊，尚容面谢。”那太子押着那妖鼍，投水中，帅领海兵，径转西洋大海不题。
却说那黑水河神谢了行者道：“多蒙大圣复得水府之恩！”
唐僧道：“徒弟啊，如今还在东岸，如何渡此河也？”河神道：“老爷勿虑，且请上马，小神开路，引老爷过河。”那师父才骑了白马，八戒采着缰绳，沙和尚挑了行李，孙行者扶持左右，只见河神作起阻水的法术，将上流挡住。须臾下流撤干，开出一条大路。师徒们行过西边，谢了河神，登崖上路。这正是：禅僧有救来西域，彻地无波过黑河。毕竟不知怎生得拜佛求经，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法身元运逢车力　心正妖邪度脊关
诗曰：求经脱障向西游，无数名山不尽休。兔走乌飞催昼夜，鸟啼花落自春秋。微尘眼底三千界，锡杖头边四百州。宿水餐风登紫陌，未期何日是回头。话说唐三藏幸亏龙子降妖，黑水河神开路，师徒们过了黑水河，找大路一直西来。真个是迎风冒雪，戴月披星，行彀多时，又值早春天气，但见三阳转运，万物生辉。三阳转运，满天明媚开图画；万物生辉，遍地芳菲设绣茵。梅残数点雪，麦涨一川云。渐开冰解山泉溜，尽放萌芽没烧痕。正是那太昊乘震，勾芒御辰，花香风气暖，云淡日光新。道旁杨柳舒青眼，膏雨滋生万象春。师徒们在路上游观景色，缓马而行，忽听得一声吆喝，好便似千万人呐喊之声。唐三藏心中害怕，兜住马不能前进，急回头道：悟空，是那里这等响振？”八戒道：“好一似地裂山崩。”沙僧道：“也就如雷声霹雳。”三藏道：“还是人喊马嘶。”孙行者笑道：“你们都猜不着，且住，待老孙看是何如。”
好行者，将身一纵，踏云光起在空中，睁眼观看，远见一座城池。又近觑，倒也祥光隐隐，不见甚么凶气纷纷。行者暗自沉吟道：“好去处！如何有响声振耳？那城中又无旌旗闪灼，戈戟光明，又不是炮声响振，何以若人马喧哗？”正议间，只见那城门外，有一块沙滩空地，攒簇了许多和尚，在那里扯车儿哩。
原来是一齐着力打号，齐喊“大力王菩萨”，所以惊动唐僧。行者渐渐按下云头来看处，呀！那车子装的都是砖瓦木植土坯之类；滩头上坡坂最高，又有一道夹脊小路，两座大关，关下之路都是直立壁陡之崖，那车儿怎么拽得上去？虽是天色和暖，那些人却也衣衫蓝缕，看此象十分窘迫。行者心疑道：“想是修盖寺院。他这里五谷丰登，寻不出杂工人来，所以这和尚亲自努力。”正自猜疑未定，只见那城门里，摇摇摆摆，走出两个少年道士来。你看他怎生打扮，但见他：头戴星冠，身披锦绣。头戴星冠光耀耀，身披锦绣彩霞飘。足踏云头履，腰系熟丝绦。面如满月多聪俊，形似瑶天仙客娇。那些和尚见道士来，一个个心惊胆战，加倍着力，恨苦的拽那车子。行者就晓得了：“咦！想必这和尚们怕那道士。不然啊，怎么这等着力拽扯？我曾听得人言，西方路上，有个敬道灭僧之处，断乎此间是也。我待要回报师父，奈何事不明白，返惹他怪，敢道这等一个伶俐之人，就不能探个实信？且等下去问得明白，好回师父话。
你道他来问谁？好大圣，按落云头，去郡城脚下，摇身一变，变做个游方的云水全真，左臂上挂着一个水火篮儿，手敲着渔鼓，口唱着道情词，近城门，迎着两个道士，当面躬身道：
“道长，贫道起手。”那道士还礼道：“先生那里来的？”行者道：
“我弟子云游于海角，浪荡在天涯；今朝来此处，欲募善人家。
动问二位道长，这城中那条街上好道？那个巷里好贤？我贫道好去化些斋吃。”那道士笑道：“你这先生，怎么说这等败兴的话？”行者道：“何为败兴？”道士道：“你要化些斋吃，却不是败兴？”行者道：“出家人以乞化为由，却不化斋吃，怎生有钱买？”
道士笑道：“你是远方来的，不知我这城中之事。我这城中，且休说文武官员好道，富民长者爱贤，大男小女见我等拜请奉斋，这般都不须挂齿，头一等就是万岁君王好道爱贤。”行者道：“我贫道一则年幼，二则是远方乍来，实是不知。烦二位道长将这里地名、君王好道爱贤之事，细说一遍，足见同道之情。”道士说：“此城名唤车迟国，宝殿上君王与我们有亲。”行者闻言呵呵笑道：“想是道士做了皇帝？”他道：“不是。只因这二十年前，民遭亢旱，天无点雨，地绝谷苗，不论君臣黎庶，大小人家，家家沐浴焚香，户户拜天求雨。正都在倒悬捱命之处，忽然天降下三个仙长来，俯救生灵。”行者问道：“是那三个仙长？”道士说：“便是我家师父。”行者道：“尊师甚号？”道士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