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标签：2025景观球竞赛、原创、故事

说实话，今天我看着眼前的电脑，想在键盘上敲些字之前，我发了个长长的呆。我看见这白色屏幕上微小的红绿蓝，它让我想到临睡前眼底泛出的色块。

我又开始怀疑我身边的世界了。

近两年，我已经逐渐分不清楚，我到底是还在现实，还是做着我的长梦。如果是后者，那我的身躯现在可能仍在仓禾的某个十字路口处，绕着一片菜市场，来来回回装作匆忙往来的行人；黎明时运水产的货车司机会下来问我在这里干啥呀，我回答就是闲逛，然后赶快走开。

而我自己，正在写下这段文字的我，或许正在我不熟悉的那些所谓“层级”里徘徊吧。

也就几年前吧，仓禾还只是个平静的小城市，我也只是个平常的胆大的小孩。虽然我能感觉到那平静中有一丝古怪的气息——异常频繁的市政项目，邪教店铺的门前用奇怪的字体写着莫名其妙的对联（虽然后来关了门），网络论坛中十几起怪谈的原发地，还有身边不时听闻的失踪事件。

每两年，身边有个熟人消失，该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吧，我当时这么想。小学时候一个同学玩滑梯时消失了，对这件事唯一深刻印象，也止于她父母将我们带过去一个个质问时透露出的焦急、绝望。

高中同学呢，有个曾和我一起去莫名其妙的地方探险。他说喜欢所谓“阈限空间”之类，空旷的停车场，废弃的电子厂，还有未完成的工地。而他被那些空间吞没了，在他转过停车场的拐角之后就再没回来。

警察约谈了我三次，没有找到任何我杀人的证据。我也成功地被我父母打了好几次，最后以一家搬到城北为结尾。最后呢，这件事却是变作那几年城中十几件怪谈的小小一桩，而同学的母亲也在怪事渐渐多起来的二三年给我们发了信息，说是自己错怪了，需要道歉云云。

她不知道我那时正迷失在我的“路”上。

我自己的故事，还是从十六岁开始说起。

暑假刚开始，雨季还没有过去。这天我和同学们刚聚过。几个人从陌生的楼道里出来，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那几盘桌游，有说有笑复盘着，还约定好了下次谁来请客。出了小区门，我和他们作别，走上了河埂的步行路。

这里离家不远，走个十分钟，前面两个十字路口都右拐，就到了。时间已是深夜，我却没有困倦，只是因为刚才纷乱的派对而有些疲惫。

我下到离河面最近的路上，想着能否借河面的凉风来吹散疲惫，但河上只是一些薄雾。河不是很宽，河水涨的高，偶尔在月亮刚升起、还带着一些暖色时，岸这面还能看见河水中浮动的月的鳞光。

不久到了桥头路口，右拐，再左拐，熟稔地刷开小区门，便看见高楼上灯光已经稀稀拉拉。再回忆起来时已经进了电梯，习惯性地按了十楼，半路上才想起现在家在十四楼，赶快取消再按。当时想着今天玩得太过，脑子都不清楚了，便也没再管。

草草洗了澡，一开始是调水温手滑，放了几分钟一摸还是冷水；其间撞到横杆一次、拿毛巾碰滑一次。想着今天怎么这么倒霉，不会是几盘桌游把我的运气都用光了吧！

——不管。躺在床上，不一会就睡去。

第二天中午才醒来，父母已经叫我去吃饭了。饭桌上，我只是草草划了几口，一直沉浸在和同学的聊天中；连吃了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汽水饮料有种既甜又苦的味道。吃完便打起游戏，直到晚上。

到了傍晚，照例是出去走走，拍些照片。在那同学失踪在地下停车场以后，我似乎也继承了他的爱好，开始拍阴森古怪的回廊和废弃的泳池。

但今天我不太想去那些小区的地下，便沿着河走去。河上的步行路直直延伸，尽处挂着一轮血红的夕阳。我抬手想要拍下。正当我琢磨取景时，忽然一丝陌生感让我停下。

我似乎从未见过这个方向落下的夕阳。

对，对……若要越过河看见初升的月亮，那么河至少应该是偏南北走向，即使是这个时节，太阳也从来不会在那里落下。

对。什么按错了电梯、拿浴巾拿错，这些通通都是我的习惯在提醒我。但似乎就像梦境那样，这些错漏被自圆其说地掩盖过去。当然，理由都像梦一样强行。

我此时忽然开始意识到，昨晚开始，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实。仰望小区时稀稀落落的灯光，刷开门卡的瞬间，还有那顿饭……

我回想着那顿饭，除了*杏仁味的饮料*之外，似乎缺失了一个细节。

那顿饭时候我的“父母”长得什么样？

他们好像——*没有脸*。

跑。我沿着河岸一直往回跑，一直低着头，生怕看见行人那空无一物的脸。

直到我跑过了桥，那种一直存在的、失去了温度感觉的麻木感忽然消失了。夏天夕阳的余热、乌鸫的鸣叫、汽车划过的呼呼声，似乎是一瞬间爆发出来那样。拿起手机对了下时间，距我迷失已将近一天。我不敢停留了。

在电梯中我重重按下十楼，转头才发现，上来的是是楼上和我很要好的朋友。那种像见了鬼的表情我之前还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你……你不迷路了？”

细细地聊了下，才知道在他们看来，我昨天是没回家，在河边的步行路上，来回地走着、坐着。有人问那个失神的我，问去哪，我就说闲逛。

我不再独自出门闲逛，至于那些阈限空间摄影之类，自然是无从继续了。到后来，从学校的谣言以及越传越盛的怪谈中，我听闻了这座城市近年来发生的一大堆怪事，似乎就是从那条河周围扩散开去。

他们说，那个逐渐侵袭我们世界的空间叫“后室”，那是无尽的黄色墙纸与荧光灯铺成的空间。自此，我开始怀疑，那对阈限空间的执念，没有脸面的人，还有停车场的拐角，都是那空间的投影；我却没有证据。

所以，之后我连独自出门都渐少，借口是怕黑、不认路之类。大概只有身边有人陪同时，我才能放下心走出家门。我相信至少这样，肯定不会进入那个梦境中。

我猜错了。

出租车将我带到虚假学校的门口，那之后我在梦境里听了四五天的课，直到一道早已做过的题目给我以猛烈的既视感，这才让我醒来。至于那场梦的细节我无法描述，因为只要落到语言，它们总是会变成*选择题的形式*。

而迷失最长的一次，也是最近的一次。

五个月吧。

因为父母逐渐相信了那些所谓“拯救末世”的言论，我逐渐不堪他们的烦叨。那天吵架之后，我一人走入了门口的楼梯间。

当时，我只是在气头上，忘了自己还会在任何路上迷失。当我顺着楼梯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我见到了那个已经死去的同学。

可我竟然没有感觉一丝不对劲，从那天开始他顶替了我楼上那个朋友的位置。我们一起上该死的学，一起跑到诡异的阈限空间去，一起去过一次某个说是*失踪了人的水族馆*。

我这次是因为和他闲聊时，忽然说起搬家的事，才惊醒了。

不知道我当时如何做到，跑进家里卧室龟缩起来，才感觉自己脱离梦境。

父母告诉我，我这五个月都失神地在家中走着、停着，问话也不回答。他们还告诉我，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们所在的仓禾也在飞速地崩毁。

失踪的就不提了，毕竟一天几千起，真真假假无从分辨。

对门邻居说，他家老人小腿以下都陷进地板里去了，要不是撑着床板，很可能也已变作几千失踪中的一个。

楼下麻将馆的麻将机变成无限个了，连着墙壁和灯一起，往里延伸很远。没人敢去打麻将，谣言说有一桌去了，然后打得入迷，一盘结束，四个人才发现，两边都变作无穷的麻将机了。

我听说的失踪与死亡，这几天里已然不计其数。不过仍然有一件事，让我怎样都无法平静。

我楼上的那个朋友，死了。几天前，在他的睡梦中，他的床、他的房间，带着他一起翻转了过来。翻转的房间倒不是什么大麻烦，但人一翻转，体内的所有分子便也翻了个方向。结果呢，是他没办法再吸收糖类油脂蛋白质这些东西。

他在家里所有人吃着饱饭的时候饿死了。

对，你跟我感觉一样，这真他妈的荒唐。

或许，这就是我在这里写了这么多无关细节的原因吧。我希望用这种方式，让我自己强行地回想那些细节、那些似真似假的既视感，然后也许，我可能忽然醒来，意识到这一切不过就是我更广阔的一场长梦。

如果现实真就这么荒唐，我还在这个逐渐坠入地狱的仓禾市的话，那我也认了。毕竟，似乎差别也不大了。

事到如今，我甚至还有些向往传闻中那些永远空寂的场景，那叫后室的地方。在那里，至少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永远迷失，不用再因为一时的不注意，在几天后承受那种惊醒的猛烈心跳。

> [![zhangbowen55](https://www.wikidot.com/avatar.php?userid=5617762&amp;size=small&amp;timestamp=1763259106)](http://www.wikidot.com/user:info/zhangbowen55)[zhangbowen55](http://www.wikidot.com/user:info/zhangbowen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