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少女与漆黑之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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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少女与漆黑之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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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镇上的人说，在小镇的一侧，海岸的一角，有着一座废弃的灯塔。

在火车站台不远处，铁轨分出一条岔路，沿着朽烂的枕木与轨道深入杂草之中，直到视线开朗时，便能看见立在海浪边的那座灯塔。

他们告诉我，那座灯塔曾经为许多渔民在雨夜中导航，明亮着它那模糊的暖色灯光。

他们告诉我，随着小镇的变迁，灯塔不知何时已经无人管理，却在风吹雨打中坚定地矗立着，就像仍然在等待着什么。

同时，他们也告诉我，那座孤独的灯塔，曾是被称作死神的孩子的居处。  
  
  
  
雨似乎喜欢停留在这座小镇，太阳总是躲在灰蒙蒙的天空背后。就连住在这里的居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变成了一座雨城。在我刚到这里时，便因为没带伞而吃了亏。

不过，淋雨的感觉其实并不坏，特别是初秋时凉快的天气，不算太大的绵绵细雨，雨丝轻柔地打在裸露的皮肤上的感觉很令人惬意。虽说衣服会被打湿就是了。

感受着雨，悠哉地走向居处，计划本应如此，却因为我的迷路而被打乱了。再怎么说一直淋雨也不是好事，这么担忧着时，一把伞却突然靠了过来，挡住了头上细密且冰凉的雨丝。

那便是我和她最初的相遇，回头望去，撑着伞的那只小手的主人，是一位拥有显眼黑发的女孩，在这里并不是很常见的发色。

「会着凉的哦？」

她柔软的声音混杂着沙沙的雨声，一瞬间，让人感觉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样。  
  
  
  
在借住的人家那里，他们向我告知了死神的故事。因为是小镇上的人们都知道的事，所以也想让我知道一下。

她是被称作死神的孩子，或者说，是能够招来死亡的，被诅咒的孩子。

她的母亲在生产她后便因为虚弱而死，父亲也在之后消失不见，有人曾见过他神情异常的样子，或许是精神上承受不了而逃走了，又或者是和母亲一样，因为某种诅咒而已经死去了呢，没有人知道。

人们知道的是，她从小便一个人待在那座废弃灯塔里。不知是谁传出来的，过于靠近她也会被带来死亡，因此没有人愿意照顾她，她一直都是一个人。据说真的有人因为出于好心接近她而遭遇了神隐，此后的结果也是死亡或下落不明。

或许她也曾在灯塔上遥望着小镇，望着家家户户的灯火，望着灯光被雨幕涂抹。她是否也会产生想要到那边去的想法呢。然而就像灯塔不再被人们需要，她也是被舍弃的孩子。比起死神的说法，我只觉得她有些可怜。

在我问到死神的外貌时，他们告诉我，她有着令人不安的漆黑的头发，这是小镇上的人从未出现过的发色。他们还说，因为接近她而死去的人们，尸体上总是飘落着几片来源不明的黑色树叶。

至于姓名，她的名字叫「梓」，即用作棺木之树。  
  
  
  
或许我当时不应该继续追究这件事，在后室一个人生活时，我偶尔会这样想到。

如果当时我把这个故事单纯当做一个笑话，或许就不会见到她和那般景象，之后也不会因此遇到更多的扭曲现实，被逐渐膨胀重叠的阈限边界所吞没吧。

但是当时的我相信了死神的故事，不满足于令人窒息的日常，作为逃避而来到了这座小镇，或许当时的自己内心中寻求着某些能够打破日常的东西。

听到死神是黑发的女孩的我，不禁看向了放在一旁还在滴着水的，那把她借给我的伞。

想要确认一些事情，这样的想法促使着我做出了行动。  
  
  
  
打着她借给我的伞，我回到了来时的火车站台。雨点敲打着伞面，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它们在演奏着自己的曲子。

海风带来了混杂着咸腥味的凉意，被吹拂着的雨珠跳落在我的脚边，打湿了小腿。唉，早知道不为了好看穿裙子了，这样有点冷呢。

为了避免溅起太多水花，我轻轻跳下站台，确认没有火车来之后，便沿着铁轨慢悠悠地走着。

细雨和薄雾的界限并不那么清晰，能看见的只有同样半透明的灰白，那是杂草地可见的尽头，更远处的群山已经被覆盖掉了绿色，只留下一点轮廓。如同一张薄薄的轻纱，灰色的雨幕盖住了世界的各种色彩。

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样的景象，这样的新鲜感伴随着我，有种莫名的兴奋。泥土和大海的腥味混杂在冰凉的空气里，那是以前不常闻到的气味。

不远处分支出来的废线，暂时离海岸远了一些，海面的景象被两边丛生的高草挡住了，只有一条隐隐约约的铁轨笔直地向前。

在废线的尽头，灯塔那笔直的塔身从不透光的灰色中显露出来，在高地矗立着的它，就像是在望着大海对面的那一侧，怀抱着某种执念一般。海水冲刷着它脚下的海岸，水的击打声不时穿过雨声传来。

混凝土的塔身上布满了风蚀的痕迹与裂纹。她在那里，灯塔下的门口，她撑着伞。注意到我的她侧身回头，眼神中带着天真，对着我眨了眨眼。

「怎么了吗？」

一时间，我说不出话来。  
  
  
  
他们说，「那个人」和我有点像，是一个画家。但我想，我应该是不足以和他相提并论的。我只不过是个没有勇气面对的，胆小鬼罢了。  
  
  
在一个一如既往的雨天，一位从外地来的画家带着他的画具，无视镇上居民的警告拜访了这座灯塔。画家想要记录下整座小镇的景象，所以选择了灯塔这一位置。

在那里，画家遇到了死神少女，当然，死神也很惊讶，可是当她看见画家的笔如同魔法一般，在纸上生动地再现出小镇的景象时，她被吸引住了。她为画家撑着伞，同时认真地看着他作画。

在那之后，画家为了写生而暂住在小镇上，他也经常会去拜访那位灯塔中的小小死神。因为并非本地人，画家对其他人的警告基本上视若无睹。

不知不觉中，画家开始在意起了这位可爱的女孩，死神也同样对这位接近自己的青年产生了好感。

画家给死神看了他画的很多幅画，因为去过很多地方，所以他能够记录下很多不同的景色。阳光下的向日葵花田、冰蓝覆盖的雪山、洒满碎光的紫色星河……在这些无数的美景中，死神最感兴趣的，是画家所画下的橘色落日。

因为从小到大生活在这座雨城，她几乎没有见过太阳，更不用说这般美丽的落日了。

死神想要让画家带她离开这座小镇，和画家一起去见到更多的世界。于是他们约定好了一个日子在灯塔见面。在那一天，就像是在眷顾着二人一般，小镇久违地放晴了，而且刚好是在下午。

在那一天以后，画家和死神都突然消失了，没有人再见过他们。但据说，画家曾在灯塔处等待了许久，始终没能见到死神的身影，之后，人们找到了画家的尸体，和那些黑色树叶。  
  
  
我把伞还给了她。在之后，打听到了这样的故事。

人们说，那是死神的诅咒，画家终究也被它所害。又或者只是他们这样坚信着，所以画家不得不死。不管事实如何，死神和画家最终并没有等来对方。

被留下的只有，从故事开始便在那里的灯塔，始终面对着大海，守望着已经不存在的某些东西。只有故事仍然传承着，如同小镇那连绵不绝的雨。  
  
  
  
拿着画板和笔，我尝试着出门去画点什么。或许是画家的故事给了我一些本不应该有的，虚假的期望吧。

但是那是没用的。如果说，那位画家能够记录下各地的美丽景色，那么他一定是拥有能够发现那样的美的能力的人，一定是一个，对这个世界抱有爱，相信着这是一个美丽的世界的人。也正因如此，他的画才能打动她吧。

为什么我如此清楚？因为我也曾体会过那种感觉，但并不是现在。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在自己尚且没有认识到严重性的，一次又一次的逃避中，我失去了对自己热爱的绘画，以及对生活的热爱本身，这都是最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的。

我不清楚，不清楚究竟要如何做才能找回那种感觉，即使做着和过去相同的事，心中怀抱着的却是不同的思绪。

即使逃到了这里，无力的感觉也依然如影随形。

伴随着寒冷的风，雨滴被吹落到纸上，打湿了本来就没画几笔的画。

「怎么了？」

一把伞横过来，挡住了斜飞的雨滴，在我身旁，映入眼中的是一抹黑色，她蹲在我旁边，给我和我的画打着伞。  
  
  
  
画家最初是怎么和死神认识的呢？并不是在灯塔里，而是要更早一些，是在画家刚刚到达小镇上时发生的事。

当时，画家也没有带伞，在画具都要被打湿，正着急的时候，突然有人在旁边给他撑起了伞。

注意到那不同寻常的黑发，画家看向了为他撑伞的女孩子，齐肩的短发，用白色丝带在脑后束起一朵蝴蝶结，颤动着清澈反光的水蓝色双瞳温柔地注视着他。

画家说，当时他就被这位女孩吸引住了。他知道女孩被人们称作死神，他也知道随便接近她有可能会遭遇不测，但他依然那么做了。  
  
  
或许，不仅是画家在等待着死神，死神同时也在等待着画家吧。

我回想着她为我撑伞的画面。我终究不是那位画家，也不可能成为那位画家。但我想要知道的是，我想要确认的是，在她为我撑起挡雨的伞时，那双水蓝色的双瞳，究竟透过我看到了什么。

因为直到现在，她依然在等待着啊。  
  
  
  
  
这天是画家和死神曾经约定好的那一天，虽然那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但不知是巧合还是他们的思绪传达给了世界，这一天的午后放晴了，正如当时的那一天。  
  
  
我的名字叫「夕」，大概是因为我父母的相爱也与夕阳有点关系。阳光落在床上，是久违到有些不习惯的明亮金色。我想起小时候父母带我看到过的夕阳。

虽然自己已经忘记了很多，但那时候心中那种无法言说出来的感动，直到现在依然残存着些许印象。  
  
  
黑色树叶、灯塔、死神……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的话。

我站起身，带上了我的画具。虽然不带应该并无大碍，我只是突然想到，当时的画家肯定也带上了才是。  
  
  
在坡道之上望去，小镇沐浴在柔和又有些刺眼的金色中，温暖的阳光拉出了我长长的影子。想必画家当时，也会见到这样的小镇吧，如果是他的话，大概会想要画下来吧。但是现在并不是驻足的时候，不管是我还是他。

怀抱着与他相似的期待，我快速地穿过小镇的街头巷尾，跳下熟悉的火车站台，沿着海边的铁轨，故意踩在轨道上保持着平衡前进，在杂草丛生的尽头，一束光投了过来。

终于，我见到了她，她就那么立在那里，在约定好的场所。她真的来了，但准确来说，在那里立着的并非黑发蓝瞳的少女，而是那座灯塔。

灯塔依然在那里守望着大海，我想，那一定就是黑色的死神在等待着画家吧。因为在那里，灯塔之中，一棵漆黑的大树从内部生长出来，蔓生的枝丫穿破了窗户，撕裂了混凝土的墙壁，树冠从那灯塔的顶部生出，彼此之间勉强连接成一团。

不仅是树木，其上的每一片树叶都是同样的漆黑，如同被吞噬掉了所有颜色一般。尽管如此，从外形依然能够辨认出来，那是一棵巨大的梓树。伴随着海风，树冠轻微地颤抖着，黑色树叶随之轻飘飘地落下。  
  
  
我想，当时的画家也一定，见到了相同的景象吧，这棵漆黑之树。她的躯体化作树干，黑发作为茂盛的树叶点缀，树本身完成了生命的象征，而漆黑的衣裙又为其赋予了死亡。但是，又有谁能想得到呢？  
  
  
夕阳啊，那时它刚好与遥远的彼方那天空的境界线齐平，于海面之上，血红色的耀光烧融了空中的云团，化作了一摊金黄和橘黄的另一片海，云海。

仿佛半边繁花，夕阳绽开了它那耀眼的花瓣，海面上浮动着碎金，模糊地勾勒出花朵的下半部分。

天空从红色到橘色、金黄、白色，直到穹顶的浅蓝色，一层一层的渐变，那是无论怎么在画布上涂抹颜料也难以完全还原出的光耀渲染。

穿过海面，光芒打在灯塔上，在墙壁边缘、枝叶缝隙间切割出一道道扁平的光路，那长长的阴影一直拉到我身后，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她等待着画家时的身影。

那便是死神、画家与我，都曾无比想要见到，想要用自己的这双眼睛刻下的景象啊。

在海风的咸味里，混杂着一丝熟悉的气味，那是只有在晴天傍晚才会闻到的，一种令人怀念、安心的气味，若要说的话，那气味给人的感觉，就像「家」一样温暖。此时，或者至少在察觉到这一气味的那一瞬，过去的回忆与眼前的夕照之景重合了。

如果说，我曾经喜欢画画，和那位画家一样，是因为这样的感觉的话——

虽然真的只有一瞬间，这样的想法还是如同穿透雨幕的阳光般，贯穿了我的思绪。

我走上前，走向灯塔之下，望着塔下的浪花翻涌。  
  
  
望向灯塔，从近距离看，这棵树更显得高大了，漆黑的枝叶看上去异常光滑，甚至有着如同金属一般的质感，透过夕阳的反射，显露出一块块明亮的光面。

在树下，已经随着温暖的海风落下了许多黑叶，我刚想蹲下来捡一片时，又有一片树叶从上方轻盈的飘落，如同早已确定般刚好落在我手中的画板上。

我拿起那片树叶，的确是通体漆黑。旋转树叶时，光的反射亦随之变化，在金属质感的光面与漆黑交界之处，一瞬间闪过了[七彩的虹光](https://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level-14)。  
  
  
一阵较强的风吹来，吹得树冠沙沙作响，为了不让手中这片树叶被吹走，我紧紧地握住了它——  
  
  
海风寄宿着思绪，吹向我身后延伸的废线。  
  
  
直到所有色彩在醉人的暖意中交织，被闪烁的金色融合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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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或为保罗·加利科《雪雁》的三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