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C-1140 - “溯雨河滩”
标签：原创、层级、思想感知、时间异常、水域、生存难度待定

今年的雨，似乎总带着些陈年往事的味道，缠绵悱恻，轻易不肯离去。车轮碾过湿漉漉的乡间土路，两侧的稻田在雨幕中泛着朦胧的青光，最终停在了一片野河滩旁。  
  
雨势渐小，成了几乎可以忽略的牛毛细雨。空气却愈发湿重，沉甸甸地吸饱了水汽。  
  
我推开车门，脚下松软泥泞的河滩夹杂着腐烂落叶特有的土腥气进入我的鼻腔。我的心口有些发闷，是幼年那次溺水留下的老毛病，每每靠近水边，便隐隐作痛。我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试图用专业素养压下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拨开那些沾满冰凉雨珠、比我还要高的枯黄芦苇丛，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河边走去，拨开那些比我还要高上许多、沾满冰凉雨珠的枯黄芦苇丛。脚下越来越软，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饱了水的巨大海绵上。  
  
视野里弥漫起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翻滚着，无声无息地吞噬了来路和周围的树影。前方的景物开始扭曲、摇晃，一阵强烈的眩晕攫住了我，如同坠入一个巨大的漩涡，天旋地转，脚下的土地瞬间失去了坚实的依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更漫长。脚下重新传来触感，依旧是泥泞，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软。雾气并未完全消散，只是变得稀薄、通透了些，像一层磨砂的旧玻璃，将眼前的世界笼罩其中。  
  
四周的景物全然变了模样。依旧是河滩，依旧是芦苇，依旧是枫杨，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朦胧。高大的树干粗糙而充满生机，树皮缝隙里附着湿润的青苔。芦苇青翠欲滴，叶片在微风中沙沙轻响。河水汤汤，流淌声清越而缓慢，带着一种旧唱片般的醇厚质感。空气里弥漫着隐约飘来的炊烟柴火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边特有的清凉腥气。  
  
我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连忙爬上河堤上的土路，土路的那头，远远地走来两个人，戴着斗笠，肩上扛着锄头，典型的农人打扮。我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他挥手，用尽力气呼喊：“喂——老乡！请问这是哪里？”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突兀而响亮。然而，那两个人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未曾向我这边偏转一下，步伐稳健依旧，仿佛我只是路旁一棵沉默的芦苇，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我的存在，沿着土路，在雾气氤氲的远方渐渐模糊成黑点，直至消失。  
  
我感到不可思议，环顾四周，发现河流对面的河堤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学生模样的人，我连忙冲着他们喊话，但依旧毫无反应。不觉间，细微的雨水淋湿了我的脸，我只能用袖子擦了擦，就在我擦完脸后，原本坐在对面河堤上的两人却瞬间消失不见。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上全身。我不信邪，俯身试图拾起脚边一根枯枝。指尖触碰到它的表皮，却像是穿过了一个幻影，虽然感受到了一丝轻微的阻碍感，但那枯枝却纹丝不动，我又尝试去拨动一丛芦苇，去踢脚下的泥土，结果都一样——我的存在，在这个世界里，除了可以正常踩在地上外，只是一个徒劳无功的幻影。  
  
巨大的荒谬感瞬间窜入我的脑海。我缓缓走下河堤，沿着河滩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在河滩上又遇见几个人，但都和前面那两个人一样无视我。不觉着走到了一片芦苇丛的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孩童清脆的笑语，如同银铃摇响，瞬间打破了这片时空凝滞般的寂静。  
  
“喂——那边的大人！”  
  
一个身影拨开浓密的芦苇叶子，蹦跳着出现在小路上。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旧汗衫，深色裤子卷到膝盖，露出沾满泥点的小腿。他手里捏着几根长长的狗尾草，正灵活地编着什么。然而，最让我心头发紧的是他的脸——像隔着一层永远无法擦净的毛玻璃，五官轮廓明明就在那里，却始终模糊一片，如同曝光不足的老照片，又像是被一层流动的水光笼罩着，无论我如何努力地凝视、聚焦，都无法看清具体的模样。只有那声音，带着乡音特有的脆亮，直直地撞进耳膜，莫名地激起心底深处一丝模糊又强烈的熟悉感。  
  
“你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你？”他停下编织的动作，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我所在的方向。那模糊不清的面孔，似乎正对着我。  
  
我心头剧震！他能看见我？在这个所有人都对我视若无睹的世界里，这个看不清面容的孩子，竟能感知到我的存在？  
  
“你能看见我？”  
  
小孩似乎是有些疑惑：“你这么大的一个人，还穿着这么别样的衣裳，我怎么会看不见呢？”  
  
“我……”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哑，“我迷路了。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迷路？”孩子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干净得如同河滩上的卵石被水流冲刷，“这里是██！喏，前面就是我家！”他抬起沾着泥巴的小手，朝河岸上游的方向随意指了指。“大人，你要去我家玩吗？我正要下河摸虾呢！今天肯定有大收获！”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兴奋和不容置疑的邀请。  
  
摸虾？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我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攫住了心脏，伴随着一丝尖锐的、几乎被遗忘的恐慌。那个模糊面容的孩子，那熟悉的乡音，那对河水的亲近……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翻涌，呼之欲出，却又被那层顽固的“毛玻璃”死死阻隔，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等等！河边危险！”那句童年时听过无数遍、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警告，几乎是脱口而出。然而，那孩子已经像一尾灵巧的泥鳅，转身便往河边跑去，嘴里还欢快地嚷着：“不怕！我可熟啦！”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跟了上去，脚步踉跄。那孩子径直跑到一处被芦苇半掩着的河岸边缘，那里有几块供人蹲坐洗衣的大青石板，石板边缘因为常年水流冲刷和青苔覆盖，异常湿滑。他动作麻利地甩掉脚上那双旧塑料凉鞋，赤着脚就踩上了滑腻的石板边缘，弯下腰，小手迫不及待地伸向清澈的水面，想去探看浅水处的石缝。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脚底在湿滑的青苔上一滑，小小的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一声短促的惊呼尚未完全出口，整个人便如同断线的风筝，直直地栽进了河水中。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那模糊的小小身影在水中挣扎，手臂胡乱地拍打着水面，激起更大的混乱水花，脑袋在水面下一沉一浮，水灌进口鼻，不断发出呛咳和呜咽。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巨大的惊恐像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我全身的血液。奶奶无数次严厉的告诫、幼年那次冰冷刺骨濒临窒息的绝望感……关于河的恐惧记忆，在目睹这惊心一幕的刹那，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抓住我！”我嘶吼着，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几乎是扑倒在那块湿滑的青石板上，不顾一切地伸长手臂，五指箕张，狠狠抓向水中那拼命挣扎、正在下沉的小小身影！  
  
指尖触碰到了一团湿透的衣料！就在那一刹，一种奇异而真实的触感闪电般传来——不再是之前那种虚幻的隔膜感！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带着生命重量的肉体！是浸透了冰冷河水的棉布汗衫下，那孩子真实的身体！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我身体深处爆发出来，混合着恐惧和不顾一切的决心。我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紧绷，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拽！  
  
哗啦——！  
  
水花四溅！一个湿淋淋、沉甸甸的小身体，被我硬生生地从河水中拖了出来！他重重地摔在泥泞的河滩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小小的身体因为惊吓和寒冷而剧烈颤抖。冰冷的河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衣角不断滴落。  
  
而就在他脱离水面、被我拖上岸滩的那惊魂一刻，笼罩在他脸上的那层顽固的、流动的水光般的模糊屏障，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水流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清晰地勾勒出那熟悉的轮廓——那圆润的额头，那因为呛水和惊吓而瞪得溜圆的眼睛，那微微翘起的鼻尖……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我所有尘封的记忆！  
  
这张脸！这张无数次出现在童年泛黄照片里、沉睡在记忆最深处的脸……是我自己！是那个七岁、在夏日的午后偷偷溜到河边摸虾、最终溺水被救起的自己！  
  
巨大的、足以颠覆一切的认知冲击让我僵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脑中一片空白。世界寂静无声，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巨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咳咳……哇……”童年的“我”咳出几口水，终于缓过气来，小脸上满是泥水，惊魂未定，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懵懂。他抬起湿漉漉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我，里面充满了不加掩饰的依赖和感激。“大人……谢谢你！你好厉害！”他挣扎着爬起来，小手自然而然地、带着全然的信任，紧紧抓住了我湿透的裤脚，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靠。“跟我回家吧！我奶奶……我奶奶一定会谢谢你的！”  
  
回家……奶奶……  
  
这两个词像带着钩子，瞬间钩住了我所有的神经。巨大的酸楚和一种近乎眩晕的渴望汹涌而来，淹没了方才的震惊。我甚至忘了去思考这一切的荒谬，只是顺从地被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牵引着，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的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小路上，离开冰冷的河岸。  
  
小路蜿蜒，穿过一小片竹林，绕过几块菜畦。周遭的景物在稀薄的雾气中一点点清晰起来——那歪脖子的老柳树；那爬满牵牛花的的竹篱笆；那口用青石板盖着的老井……每一样都如此熟悉，带着陈旧时光特有的温润光泽。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下都牵扯着酸胀的疼痛。  
  
路的尽头，那熟悉的土墙小院静静地卧在黄昏渐浓的微光里。院墙低矮，土坯的墙面坑洼不平，糊着些早已褪色的旧报纸残片。院门是两扇略显歪斜的木板门，虚掩着。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干燥艾草燃烧后留下的辛涩香气，混合着灶膛里柴火燃烧的温暖焦糊味。  
  
童年的“我”像一只归巢的雀鸟，迫不及待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带着一身泥水就冲了进去，声音又响又亮，带着邀功般的兴奋：“奶奶！我回来啦！还有……还有救了我的大人！”  
  
院子里很干净，夯实的泥土地面扫得光溜溜的。墙角堆着些码放整齐的柴禾。几只鸡在角落里悠闲地踱步。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低矮的堂屋，门框上的蓝漆早已剥落大半，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堂屋门口左侧，是那个熟悉的小小灶披间，此刻，土灶的烟囱里正袅袅升起淡青色的炊烟，融入薄暮的天空。  
  
一个身影，应声从灶披间那低矮的门框里弯着腰走了出来。  
  
她穿着靛蓝色洗得发白的斜襟布衫，下身是同样质地的黑色宽腿裤，裤脚用带子扎着。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粗布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用黑色的发网仔细罩着。身形瘦小，背脊却挺得笔直。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属于劳动者的利落。  
  
当她抬起脸，目光穿过小小的院落，落在我身上时，整个世界的时间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那张脸！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如同被岁月精心雕琢过的古木，每一道沟壑里都沉淀着风霜和慈祥。肤色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健康的黝黑。最令人心颤的是那双眼睛——浑浊，却如同沉淀了时光的古井，此刻清晰地映着我和我身边那个浑身湿透、满脸泥巴的小小身影。那目光平静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陌生或是询问，只有了然和温和。  
  
我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视野瞬间模糊一片。只有奶奶的身影，在那片水光中反而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真实，带着跨越生死的、永恒的温度。  
  
“来客人了啊。”  
  
“奶奶，我不小心掉河里了！是这位大人把我捞上来的！”童年的“我”跑过去，紧紧抱住奶奶的腿，仰着小脸，急切地解释着，带着孩童特有的、对后果的轻微担忧。  
  
奶奶低下头，布满老茧的手极其自然地落在孙子湿漉漉、沾着泥巴的头发上，轻轻抚摸着，带着安抚的力量。她的目光，却始终温和地落在我脸上，仿佛穿透了我成年后的躯壳，看到了更深、更久远的东西。  
  
“别怕。”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沙哑，却异常平稳，像陈年的棉布一样熨帖人心，“人回来了就好。”她顿了顿，目光在我湿透的裤脚和沾满泥泞的鞋子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丝毫责备孩子带陌生人回家的疑虑，只有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和暖意：“这位……小同志，快请屋里坐。湿衣裳穿着寒气入骨，要生病的。”她微微侧身，让开灶房门口的位置，里面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火光，伴随着锅里咕嘟咕嘟的轻微沸腾声，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米香和蔬菜清甜的气息暖暖地飘散出来，瞬间包裹了我全身的冰冷和僵硬。  
  
“饭……就快好了。”奶奶轻声补了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个最自然不过的事实。  
  
我像个提线木偶，被那股饭菜的暖香和奶奶的目光牵引着，脚步虚浮地挪进了堂屋。屋子低矮，光线有些昏暗，却异常整洁。正中是一张陈旧的八仙桌，漆色斑驳，边缘被磨得光滑。桌上放着一个竹壳的旧暖水瓶，几个倒扣着的粗瓷碗。土墙被烟熏火燎成了深褐色，高处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靠墙摆着一个笨重的木柜，柜门上的黄铜合页也早已黯淡无光。空气里漂浮着陈年木头、干燥泥土和食物暖香的混合气味。  
  
奶奶没有多问一句关于我的来历。她只是利落地从灶房端出一个粗陶盆，里面盛着温热的清水，又拿来一块干净的旧毛巾，默默地放在我旁边的条凳上。她自己则拉过那个浑身湿透的小孙子，手脚麻利地帮他脱掉湿衣服，用另一块毛巾仔细地擦拭着他冰凉的身体。昏黄的灯光下，祖孙俩的身影在土墙上投下温暖而巨大的剪影。孩子微微瑟缩着，小声吸着气，任由奶奶擦拭。奶奶的动作轻柔而熟练，布满青筋和老茧的手拂过孩子稚嫩的皮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呵护。  
  
我坐在条凳上，粗糙的木面硌着腿。看着眼前这无比熟悉、曾以为永远失去的场景，看着奶奶花白的发髻，看着她微驼却依旧坚韧的脊背，看着她为“我”——那个幼小的、过去的我——擦拭时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伤和幸福交织着，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窒息。我拿起那块旧毛巾，触手是粗粝的质感，却带着太阳晒过的暖意。我用力地、反复地擦拭着自己的脸，试图抹去那汹涌的泪水，更想抹去心头那几乎要将人撕裂的酸楚和依恋。  
  
灶膛里的火似乎烧得更旺了些，锅里的咕嘟声变得密集。奶奶安顿好孙子，给他裹上一件干净的旧夹袄，又转身进了灶房。很快，食物的香气变得更为浓郁、具体——是米饭将熟时特有的清甜焦香，是青菜在热油里炝锅后散发的鲜灵气息，似乎还有一点点腊肉被蒸腾出的、令人垂涎的咸香油润。  
  
“大哥哥，这个送给你！”童年的我拿出一个绣着花边的小荷包打开，里面装着几个崭新的玻璃球，满眼期待的看着我，“这是我奶奶特意给我绣的荷包！我也没有什么东西，这些都送给你，就当是我谢谢你了”  
  
“去把筷子摆好吧。”奶奶在灶房里吩咐。  
  
“哎！”童年的我脆生生地应着，把那个荷包塞到我的手里，然后裹着那件略显宽大的旧夹袄，趿拉着不合脚的旧布鞋，啪嗒啪嗒地跑到碗柜前，踮起脚去够里面的筷子。那笨拙又认真的模样，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打着我的心房。  
  
奶奶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灶房门口。她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粗瓷碗，碗里是堆得冒尖的、油亮碧绿的炒青菜。蒸腾的白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却让那温和的目光显得更加深邃。她稳稳地把菜碗放在八仙桌中央。接着，又是一碗蒸得晶莹剔透、边缘微微焦黄的米饭。最后，是一小碟切得薄薄的、透着琥珀色光泽的蒸腊肉。简单的饭菜，在这昏黄的灯光下，氤氲着人间至暖的烟火气。  
  
“小同志，饿了吧？快坐下，趁热吃。”奶奶招呼着，声音带着劳作后的轻微喘息，却依旧温和。  
  
我站起身，想要帮忙，想要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谢谢”。  
  
“你不是这的人吧，这不是你原来的地方。”奶奶慢悠悠的说道。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然而，就在我站直身体，目光再次投向桌边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时，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变化陡然发生！视野的边缘却毫无征兆地开始模糊、扭曲。那盛着青菜的粗瓷碗，那碟油亮的腊肉……它们的轮廓开始变得毛躁、虚化，如同被水滴洇开的墨迹，又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机屏幕，闪烁着不稳定的波纹。一股无形的、巨大的拉扯力开始作用于我的全身，仿佛站在一个正在加速旋转的漩涡边缘，脚下的土地变得虚浮不定。只有奶奶的身影，只有那个坐在桌边、正眼巴巴望着腊肉的小小的“我”，他们的形象在开始晃动的视野中，反而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视野剧烈晃动、身体感知飞速抽离的临界时刻，我清晰地看到，桌边的奶奶抬起了头。她的目光，平静地、准确地穿透了那片因泪水而模糊的光晕，落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或慌乱，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澄澈和了然，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融化的温柔。她微微弯起了嘴角，那是一个无比熟悉、带着岁月所有慈祥的弧度。  
  
“要回去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我耳中嗡嗡的乱流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都要走了，也不和奶奶打声招呼吗？”  
  
这句话，像是惊雷般直直劈入我的灵魂最深处。她……她怎么会知道？我清晰的记得，在我八岁时她就因病去世了，她又是如何能认出长大后的我  
  
我的震惊和困惑一定写满了脸上。奶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笑意浸染了每一条皱纹，温暖得如同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她的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我，也穿透了这土屋的墙壁，望向了某个不可知的、浩瀚的远方。  
  
“傻孩子，”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笃定，“奶奶是没见过你长大的样子……”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温柔的光在流动。  
  
“……可在梦里头，早就认得了呀。”  
  
这句话清晰地落入我耳中，随即被骤然汹涌的、无形的浪涛吞没。  
  
眼前最后清晰的画面，是奶奶温和凝视着我的眼神，和小小“我”懵懂好奇仰起的小脸。下一秒，巨大的失重感猛地袭来！我仿佛从万丈高空垂直坠落，又像被卷入狂暴的深海漩涡！所有声音——灶膛里柴火的噼啪、锅里的咕嘟、屋外竹叶的沙沙——瞬间被拉长、扭曲，变成尖锐刺耳的嗡鸣，最终归于死寂。  
  
砰！  
  
后背传来坚硬冰冷的撞击感，震得五脏六腑都似乎移了位。冰冷刺骨的湿意瞬间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皮肤。口中尝到了河滩淤泥特有的腥咸土味。  
  
意识在剧烈的眩晕中艰难地挣扎、聚拢。沉重的眼皮仿佛粘着千斤重担，我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  
  
视野里不再是昏黄的灯火和温暖的土墙，而是灰蒙蒙的、压抑的铅灰色天空。冰冷的雨丝，细密而持续地落在脸上，带来真实的寒意。身下是湿透的、粗糙的河滩泥地，混杂着枯草的断茎。高大的枫杨树在风雨中沉默地矗立，枯黄的芦苇丛在风中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如同呜咽。  
  
心脏的位置，那伴随多年的、靠近水边便会发作的沉闷隐痛，此刻竟奇异般地消失了。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在灵魂深处轻柔地抚平。  
  
我挣扎着，试图坐起身。右手在泥泞中下意识地一撑，触碰右手上衣口袋的一个鼓囊囊的东西。  
我拿出这个东西，正是那个绣着花边的小荷包。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依旧崭新，像是昨天才刚刚绣好一样，只是里面装着的玻璃球却显得十分老旧。  
  
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下，滑过眼角，带着与泪水无异的咸涩。我紧紧攥着那个荷包，疲惫的走到堤岸上。  
  
远处，来时车静静停泊在迷蒙的雨雾中。像个湿透的、无家可归的铁盒子。世界只剩下雨丝划破空气的沙沙声，单调而冰冷。  
  
我……回来了？

  

[起雾了……](https://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level-c-1140/offset/1/page2_limit/1)

---

作者：[![Earlysummer](https://www.wikidot.com/avatar.php?userid=9649453&amp;size=small&amp;timestamp=1781538104)](http://www.wikidot.com/user:info/earlysummer)[Earlysummer](http://www.wikidot.com/user:info/earlysumm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