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坨狗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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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室物流联盟挂牌成立的第一天，门口就被人堵了。

不是商业竞争对手，也不是对服务不满的客户，而是一个老头。他举着个用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用像是烧焦木炭写的歪歪扭扭的大字：“抗议！踩狗屎者，永不为奴！”牌子旁边，还用绳子吊着一只脏兮兮的、疑似踩过什么的旧鞋，随风晃荡。

作为联盟里为数不多的行灯员——就是那些背着各种仪器，穿梭于不同层级，记录路线、标记资源点、更新实体活动的活地图——我被行政主管抓了壮丁。“你去处理一下，”他揉着太阳穴，“咱们刚开张，形象要紧。那老头……唉，听说就是因为开业典礼时，在门口踩了坨层级遗留物，魔怔了。哄走就行，注意态度。”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踩到狗屎而已，在后室这地方，算事儿吗？哪个不比这恶心？真是小题大做。

我来到门口，看到了那位抗议者。他头发灰白，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脸上刻满了风霜和一种……执拗的荒谬。他就坐在自备的小马扎上，牌子插在身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眼神偶尔扫过联盟崭新的大门，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

“老先生，”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您看，这门口人来人往的，您在这儿坐着也不安全。要不，我们进去喝杯杏仁水，聊聊？”

他眼皮都没抬：“就在这儿聊。你们联盟欠我一个说法。”

“说法？因为……踩到那个了？”我实在不好意思说出那俩字。

“对！”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就是那玩意儿！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啊？”

我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意味着……运气不太好？我们可以赔偿您一双新鞋，或者一些物资，您看……”

“我不是来要饭的！”他打断我，语气激动，“我是来抗议的！抗议你们在这里成立联盟！你们玷污了这片地方！”

得，沟通失败。第一天，我无功而返。

接下来的几周，这老头简直成了我们物流联盟门口的固定风景线。他雷打不动，每天准时“上班”，牌子上的字偶尔还会换花样。

“警惕层级切出点被污秽掩盖！”

“狗屎，是警告，不是玩笑！”

“物流联盟，狗屎运的始作俑者！”

同事们从一开始的新奇，到后来的厌烦，私下都叫他狗屎老头。我也烦，每次进出大门，都能感受到他那无声的抗议，像个不和谐的噪音。我又被派去沟通过几次，结果都一样，他要么沉默以对，要么就重复那些关于狗屎的警告，听得我耳朵快起茧了。

为了完成任务，我不得不改变策略。我不再试图说服他离开，于是我的任务变成了陪坐。第一天，我搬了把椅子，坐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他没理我，当我不存在。我觉得有点傻，只好拿出本子写写画画。

过了几天，起了大风，他那个纸牌子吹倒了。他赶紧去扶。我站起来，帮他把牌子捡回来，又找了块砖头，把底座压住。他看着我做完这些，没说话，只是等我坐回去后，轻轻“哼”了一声。

就这一声，让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没那么僵了。

后来，我也不写画了，就学他一样，干坐着，看人来人往。门口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一次，一个穿得很阔气、像是做大生意的人，差点碰倒老头的牌子，也差点把我的文件撞飞。

我看着那人的背影，小声说：“瞧他那样子。”

旁边，传来老头的声音：“从 Level 2 倒腾火盐的，都这味儿。”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看他，接着话茬说：“嗯，一股硫磺味，没跑。”

他没再吭声。但那天下午，我照旧把一瓶杏仁水放在他脚边时，他伸手拿了过去。

从那以后，我们偶尔会借着评论路过的人，说上一两句话。

“那个行灯员，包都没捆好，以后出门可没人提醒哟。”

“刚来的那个，一身 Level 7 的湿气。”

他说的话不多，但常常很准，让我觉得他懂很多。

有一次，我从 Level 3 回来，胳膊被锈铁划伤了，精神也不太好。我像往常一样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他接过水，然后从旧夹克里掏出个小铁盒，扔到我腿上。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干净的纱布和一点黄乎乎的蜡。

“用纱布按着。那蜡抹在伤口边上，你得了破伤风死了我可不管。”他声音还是硬邦邦的，眼睛看着别处。我搬了个凳子，坐在他不远处，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今天又勘探了哪个鬼地方？”

“ Level 3 ，那地方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心烦意乱。”我叹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 Level 3 ……”他喃喃道，目光望向远处虚空，“比那里糟糕的地方，多的是。”

一阵沉默后，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们行灯员，记录切出点，靠的是什么？”

“主要是观察、分析层级特性，有时候也靠……运气，或者前人的经验。”我回答。

“运气……”他嗤笑一声，笑声干涩，“是啊，运气。比如，踩到一坨狗屎。”

又来了。我内心哀叹，正准备找个借口开溜，他却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我。那一刻，他眼中不再是执拗的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痛。

“小伙子，”他说，声音轻得像梦呓，“你以为我是在胡闹，对吗？”

我没吭声。

“我不是对狗屎本身有意见，”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我是……怕它。看到它，闻到那味道，甚至只是想到那东西我就……我就控制不住地发抖，想吐。”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个故事。

“那是好多年前了……我带着我女儿，她那时候才刚成年，笑起来，眼睛像弯月牙……我们误入了一个亚层，从没记录过。被一种东西追……跑得肺都要炸了……最后，没路了，死胡同。”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刻。

“那东西就在后面……我……我让她快跑，我留下来挡一下……我知道那是送死，但能让她多一线生机……我转身，冲过去……然后，我就踩到了……一坨，软乎乎的，热乎乎的……狗屎。”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蜷缩，似乎在抵抗那记忆带来的生理不适。

“我摔倒在地，还骂了一句，觉得真他妈倒霉，临死还要踩到这玩意儿……然后，天旋地转……我……我切出了。我摔在Level 11的马路上，周围是高楼，是‘阳光’……我活下来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我活下来了……”他重复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他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可我女儿……她没有出来。”

“我疯了似的回去找……找到了那个地方，找到了那坨……东西。我就在上面踩，不停地踩，像个疯子一样……就这样不分白天黑夜，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我又切出了……”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又无比悲伤的表情：“我发现了！我他妈的发现了！那个切出点！靠那坨狗屎！哈哈哈哈！能切出！那里真的能切出！”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门口回荡，比哭还难听。笑着笑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可是……”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可是……我女儿……她再也回不来了……我发现了……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他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破碎的哭泣声。

我呆坐在原地，浑身冰凉。之前所有的荒谬感、不耐烦，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我看着他，这个因为一坨狗屎失去了整个世界的老人。那不仅仅是一坨秽物，那是他获救的契机，也是他失去至亲的原因。他的抗议，他所有的“胡闹”，不过是一个无法从噩梦中醒来的父亲，在用一种极端而痛苦的方式，哀悼他那再也回不来的女儿。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伸出手，紧紧握住他枯瘦、颤抖的手臂。

第二天，我特意早点去门口。

那里空了。

只有他那个小马扎还放在老地方。马扎上，摆着我昨天给他的那个罐头盒，里面已经空了，擦得挺干净。

我心里空了一下。他走了。不是被人赶走的，是他自己走的。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空罐头盒，凉凉的。马扎和空罐子，我都收了起来。

我并没有立马上报，还用行灯员的职务之便找了一下，但怎么也找不着了。

过了几天，我向领导报告：“门口的事解决了。”

领导点了点头，没多问。

我看着他那张习惯于处理效率和风险的脸，犹豫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讲述了整个故事。没有渲染情绪，只是陈述事实：逃亡、死胡同、狗屎、切出以及永别。

领导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望着窗外那片模拟出来的、永恒不变的黄昏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把那个坐标和触发条件，”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录入非标准切出点档案。备注：稳定性未知。”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官僚的敷衍，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了然：“我们记录路线，标记资源，评估实体威胁……”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前人的经验啊。”他转过头来，对我笑了下，但是充满了无奈。

我默然，点了点头。那个由一位父亲的悲痛验证的、荒诞而残酷的切出点，最终以冷静、客观的文字，被记录在了后室物流联盟的档案中。它或许永远不会被人使用，但它存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墓碑，铭记着一段被狗屎掩埋的往事，和一个再也笑不出来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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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的阅读，以及各位在我最开始创作时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