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之王子
标签：jean-meier、故事、阿丽亚娜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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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著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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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警告：自杀、酷刑、动物死亡、自残**

  作者[![doctrinator](https://www.wikidot.com/avatar.php?userid=7753771&amp;size=small&amp;timestamp=1781538391)](http://www.wikidot.com/user:info/doctrinator)[doctrinator](http://www.wikidot.com/user:info/doctrinator)

  场景和角色由[![CamaradeAlbabar](https://www.wikidot.com/avatar.php?userid=4454996&amp;size=small&amp;timestamp=1781538391)](http://www.wikidot.com/user:info/camaradealbabar)[CamaradeAlbabar](http://www.wikidot.com/user:info/camaradealbabar)所作

  译者[![jiaoyanerlan2](https://www.wikidot.com/avatar.php?userid=9100566&amp;size=small&amp;timestamp=1781538391)](http://www.wikidot.com/user:info/jiaoyanerlan2)[jiaoyanerlan2](http://www.wikidot.com/user:info/jiaoyanerlan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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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警告 ⤴

？？？——？？？

*一片寂静。一个虚无缥缈的女人声音，微弱，被距离阻隔。妈妈。她在说话，却只留下模糊的话语痕迹，像收音机的静电干扰般噼啪作响，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这丝毫不令人意外——毕竟，她远在数个现实之外。她被层层平面与空间所遮蔽，这些平面与空间相互交错、折叠，继而扭曲、向内崩塌；这场崩塌极具破坏性与猛烈性，最终轰然碎裂——*

新弗兰德斯——共和二年雨月15日1。

Jean Meier醒了过来。他依然感觉脑袋昏沉，仿佛不在正确的位置上——倒不是说他觉得存在一个真正“正确”的位置，也不是说他认为自己属于任何地方。不，只是他还活着，眼下，若说有什么是对的，那便是活着这件事本身。当睡梦中那些纷乱的意识不再四散游离时，妈妈温柔的哼唱声从他脑海深处渐渐消散。此刻，只剩下一片白噪音。

Jean的牙齿打颤，刺骨的寒冷侵袭着他虚弱的身体。他用冻得麻木的手指扣上制服的纽扣。这件制服破旧又脏污，是总督亲自给他的。从它的状态来看，似乎已经被频繁使用过。在Jean看来，这像是一件20世纪40年代的军装，不过由于没有任何徽章标识，很难推断出它以前可能属于谁，甚至都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属于过某个人。就像他遇到的其他那些奇怪的东西一样，或许它就凭空出现在那里，仅此而已。多好啊。他真希望自己的整个存在也能这么简单。

走出那间小木屋——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把这破烂玩意儿称作家——他朝南走去，朝着那个不大的村庄中心，那里是村民们每天早上聚集的地方。他到的时候，只有区区七个人在，但在寒风中等了不过几分钟，广场就挤满了人。近来，人群总是愁云惨淡，往日的闲聊已被一种颓败的沉默所取代。Jean回想起第一年，那时天气温暖，气氛热闹，田野绿得前所未见，男男女女都洋溢着自豪。*哦，我们伟大的总督万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Georges Bonnot。他那高大的身躯站在一个木制的肥皂箱上，这个箱子在他的钢头靴下显得小得几乎有些滑稽。*我们伟大的总督！为了博爱与团结！*这句话只在Jean的脑海中回响，因为他周围的人群依旧沉默着，瑟瑟发抖。他不禁有些失望。他们的意志真是太薄弱了。

“早上好，新弗兰德斯的人们，”总督的声音洪亮地响起，“今天是*雨月*十五日。”

一阵短暂的沉默。Jean觉得自己看到Bonnot几乎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忍住了。

“今天没有新闻。各位男女，前往你们的岗位。我们即将迎来富有成效的一天。为了博爱与——”

“那我们这些人呢，我们都在挨饿啊？”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像一支箭划破了空气。“我一天几乎都喂不饱我儿子两顿饭。如果我们的后代都吃不饱，新弗兰德斯还怎么存续下去？”

人群中一片低语。总督眯起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我理解你的担忧……不幸的是，这个寒冷季节的储备正在减少。对此我们几乎无能为力，我们已经尽力公平分配了，而且根据计算，这些储备本应该能支撑我们度过整个冬天，但是……”他又顿了顿，锐利的目光变得更加严厉，“……也许，如果不是因为某些懦弱、可耻、令人作呕的叛徒——那些偷同伴口粮、多拿多占的人——你的儿子就不会挨饿了。”

那名女子还没来得及抗议，伟大而正直的总督就退回了自己家中。不过是个小小的干扰，路上的一点颠簸而已。常规事务在召唤。*我们回去干活吧！*

人群在一阵夹杂着顺从的不满低语中散去。

Jean Meier向北走去。沿着碎石小径再往前走，经过他的小木屋，一条土路岔进了一片田野。一圈栅栏，或者说仅存的栅栏围着这片区域，木板勉强没有散架。他拿起身旁的一个水桶和一条毛巾，另一只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栅栏门，随后将门半掩在身后。田野中央立着一口井，他从井里打了半桶水，接着便走向自家的奶牛群。

![cow1](http://backrooms-wiki.wikidot.com/local--files/prince-des-vaches/cow1)

那是在去年*牧月*初的时候，Bonnot派他去照看牛群。这些牲畜体型庞大、行动迟缓又臭气熏天。一开始他根本受不了它们，倒不是这些可怜家伙的错，只是那时他从未踏足过任何农场。一想到要踩在它们排泄过的田地里，赤手去触碰它们爬满苍蝇的皮毛，直接从它们粉扑扑、肉乎乎的乳房里挤奶，这一切都让他心生厌恶。不过经过数月的朝夕相处，他已经慢慢习惯了。甚至还生出了几分喜爱，他很不情愿地承认。

那时候，它们总共有十三头——七头母的、三头公的和三头小母牛。Jean能记住它们所有的名字。现在只剩下两头了。尽管这些奶牛本身并不愿意越过那可怜的围栏，但这围栏却给夜里的盗贼提供了方便，他们会把这些可怜的牲口牵走宰杀。没错，镇上有人偷牛，这是一个极其恶劣的事实。

“早上好，Muguet，睡得好吗？” 他的手掌轻抚着母牛的背。“寒冷很快就要结束了，我相信我们俩都很期待，是吧？”

Muguet哼了一声，扇了扇耳朵。Jean的眉毛跳了一下，出于自我意识，他的脸微微泛红，冻伤的耳朵变得更红了些；哎呀，看看我们的*小农夫*，跟他的奶牛说话，就好像它们是人一样。不过，他可从没那样跟别人说过话。

另一只，一头三周大的小牛，摇摇晃晃地蹭到了妈妈身边。Jean蹲了下来。

“嘿，你给我们剩下了一些，对吧？”他给了那个小家伙一个快速的微笑，或许更多是出于对自己的尴尬，而非对这东西的喜爱。也许两者都有一点。他决定不再多想，把毛巾浸入冰冷的桶水中，开始擦拭奶牛的乳房，奶牛甩了甩尾巴作为回应。

当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指尖时，挤牛奶变得很困难，但他现在已经做过足够多次了，所以几乎能像在暖和天气里那样快地完成。桶里现在装满了牛奶，他站起身，拍了拍牛的侧身。“回头见，Muguet，Mousse。”

小牛从妈妈的身下抬起头，用它那双黑亮的小眼睛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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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Jean回来进行傍晚的挤奶工作时，只剩下一头了。*哦，妈的。*

他草草扫视了一圈围栏周围，想找找那头小牛的踪迹，主要是为了确认自己没有漏掉它走进来的身影。他不能说自己的搜查特别彻底，倒不是说他对小牛的失踪毫不在意，而是他不太清楚自己要找什么。这和几个月前的那次不一样，当时他在地上发现了深色的干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明显的死亡气息。留下一串血迹这种明显的证据那可真是个傻瓜，可事实就是如此，一头死牛的残骸被拖过田野，然后被剁成了碎片。让他对目前的困境感到惊讶的是，作案者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动的，他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有奶牛在早晚挤奶的间隙被偷走。

一头小牛犊，能养活几个人呢？Jean提着一桶沉甸甸的牛奶，心事重重地朝村子中心走去。他要去告诉总督，总督会在一两天内展开搜查，那个卑鄙的小偷藏不住的，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地窖里弥漫的腐烂臭味。当然，即便如此，他的心情也不会轻松多少，就算Bonnot把罪犯带到一间锁着的棚屋里，把一把锤子塞到他手里，在他耳边让他动手，也无济于事。失去的已经失去了。前几次他的奶牛被偷走时，他当然很沮丧，但直到最后一头公牛被杀死——彻底断绝了奶牛繁殖的可能——他才觉得自己的精神真的崩溃了。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如此鼠目寸光、如此不顾他人、如此愚蠢，以至于要毁掉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这就是Jean从未与当地人交好的原因。在他周围，总是充斥着那些没头脑、不动脑筋的空壳子，每个人都和上一个如出一辙，而这些人所知道的，不过是凭动物性的情绪行事。他们全都是绵羊，一群绵羊而已。你看，Jean从来就没真正认同过Bonnot的意识形态，没认同过他的沙文主义信念，也没认同过他那些关于繁荣和完美社会的含糊承诺。他不会把自己的信念寄托在如此天真的东西上，这正是他与镇上其他人不同的地方。他确信Bonnot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或许这就是为什么Bonnot把Jean更多地当作智力上的平等者来对待。的确，他是一个能认出真正有思想的人的人。

“我听着呢。”

总督吐出一团烟雾。他的脸上布满了傍晚的胡茬，脸颊和眉毛上的皱纹深陷。他的眼袋非常重，而且尽管Jean从未见过他不布满血丝的眼睛——这肯定是某种健康问题——但今天这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红，就像小小的红醋栗。Jean知道，最近民众的抱怨很多，这些抱怨都压在了这个人身上。这帮忘恩负义的混蛋，全都是。

“我明天会派几个人去检查。我相信你会酌情处理那个罪犯。就这些事吗？”

Jean被这种唐突的打发弄得有那么一点点措手不及。

“嗯——不，我的意思是——是的，就这些了。谢谢你，总督。”

他走出小木屋，一阵冰冷的狂风扑面而来。他的牙齿咯咯作响。他赶紧回到自己的小棚屋。又是糟糕透顶的一天。Jean Meier又将度过一个难熬的夜晚。

家—1989年2月3日。

小Jean醒来了。*哦，天哪，看来我们的小王子又睡过头了！*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换下条纹睡衣。今天很冷，所以他穿上了一件紫红色的羊毛毛衣——那是妈妈亲手织的，还套了一件厚厚的深蓝色夹克。走过卧室门口时，一股淡淡的甜味、一股充满爱意的味道飘了过来。是妈妈做的美味佳肴。他赶紧朝厨房走去。

桌上放着他的早餐，还冒着热气。他环顾四周。妈妈？爸爸？爸爸肯定是去上班了。Jean得赶紧吃饭，不然上学要迟到了。吃完饭，他走向门口，笨手笨脚地穿上靴子。

“别忘了你的围巾，*我的宝贝。*”

妈妈！Jean猛地朝着她的声音转过头去。他手里的靴子掉了下来，在木地板上弹了一下。

站在门厅里的，是一头奶牛，它用那双黑亮的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新弗兰德斯——共和二年雨月15日。

Jean醒来了。他的头很痛。外面仍然一片漆黑。尽管天寒地冻，他还是决定去散步。他经历过更糟糕的情况。

他陷入自己的思绪中片刻，思索着新弗兰德斯会变成什么样。他们正处于彻底毁灭的悬崖边缘，而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错。这里的土壤根本不适合种植任何东西。在第一个春天过后没多久，他们无论尝试种什么，刚从枝头摘下来拿到手里就会腐烂。那些牛是他们过冬仅有的依靠。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Jean发现自己站在镇广场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街道上，这时他听到附近某处有说话声。是两个声音。一缕青烟在晨空中散开。他脚步无声地从总督府的墙角探出头，看到Bonnot本人正和Frank Albagnac交谈。没错，Frank Albagnac，镇里的万人迷，不过在Jean看来，这一切简直就是一场闹剧。总督的眼神看起来柔和了些，Jean敢发誓，他能看到总督嘴角隐约泛起一丝笑意。

Jean Meier努力想把目光移开。*这是什么？一种感觉吗？天哪。一种极其、极其糟糕的新情绪正涌向我们可爱的Jean。* 这种情绪让他想起，有一次他的同事活儿干得比他少，却晋升成了部门主管；还有一次，他看到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跟那个经常欺负他、还骂他娘娘腔的男孩在一起。Jean清楚，这种可怕的嫉妒心是完全不合情理的。他会对自己说，Frank就是个无名小卒。他确信Bonnot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自己身上，而不是Frank身上。他发誓，自己知道怎样才能让总督感到满意。

Jean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但随着远方天际线透出一丝微弱的阳光，Frank最终还是离开了。他又多等了一会儿，以免显得可疑，然后走向Bonnot。这位总督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抽了一口雪茄，算是跟他打了招呼。Jean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冬天很快就要结束了。”Jean的话说得有些生硬。

Bonnot再次点头。

Jean清了清嗓子。“这很好，我的意思是，我们很快就能重新种庄稼，养活村民了。而且天气也不会再这么冷了，这很好。”

“我更喜欢寒冷。你知道为什么吗？”Bonnot熄灭了他的雪茄。“炎热会让人培养出忍耐力。而寒冷会击垮他。”

“而在这两者之间，更强大的人是那个战胜了寒冷的人。”

Bonnot再次与他进行眼神交流。“你明白了。很好。”

尽管他的脸上永远刻着一副皱眉的表情，但Jean能从细微之处看出这是一种赞许。自豪感在他的胸膛里绽放开来。

Bonnot转身要走时，Jean开口了。“那个小偷。我希望我们今天能抓到他。”

“小偷？”

“偷牛贼。”

Bonnot扬起了眉毛。“你在说什么呢？你的一头奶牛又被偷了？”

“嗯……你知道的，我昨天跟你提过，”Jean带着一丝失望说道，“那头小牛，我干活的时候被偷走了。”

“你确定吗？你今天早上检查过了？还有，我不记得你提过这件事，昨天也没提过。”

“我昨天查过了，晚上也告诉你了。”

Bonnot总督打量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Meier，我不确定你想做什么。”

Jean抬起嗓门，“我没打算做任何事。我在告诉你——有东西被偷了，我非常确定我跟你说过，我没撒谎。你怎么会想到——”

“注意你的语气，”Bonnot冷冷地回应道，“你说发生了盗窃案。你知道小偷会有什么下场。我不会无缘无故惩罚人，所以要是你因为一些与我无关的私事，想找个人来麻烦，还编个故事当借口——”

“我没有编造！”

“*你一直在编造一个故事作为借口*” 他重复道，“你会后悔的，Meier。我现在就警告你。”

Jean无法回应。他害怕自己会哭出来，而这正是他此刻最不需要发生的事情。他感到很屈辱，Bonnot指责他的方式让他开始相信，尽管自己的记忆并非如此，但总督或许是对的。总督所认定的现实是唯一被允许存在的现实。

Jean没有参加上午的晨会。他径直走向了牧场。

Muguet躁不安地踱来踱去，急着要被挤奶。Jean手里拿着桶走近她，从脸颊到脖子轻轻抚摸着她。他发出嘘嘘声安抚她，然后蹲下身子，把桶放在她身下。

就在这时，一个小东西从田野中央那口井的旁边探出头来。它小跑着向Jean走去

Jean僵住了。不，这不可能。看到这头小牛，他本该松一口气，可脑子里却只有先前和总督的那番对话。一阵强烈的窘迫感猛地袭来。零下的气温里，他却出了一身汗，脸烧得发烫，喉咙发紧，随后他伸出苍白颤抖的手指，想去触碰Mousse。

他觉得自己有好一阵子都没法面对Bonnot总督了。一段非常、非常长的时间。他挤完牛奶就去上工，做着所有能让自己不去想那件事的活儿。他埋头于那些琐碎的杂务，以此来逃避思考。把牛奶送到奶酪匠那里，耕耘土地，在院子里搜寻任何可以吃的东西，清点收成，盘算着如何最合理地分配日益减少的口粮，然后把所有事情都工整地写成一份小报告，交给总督。为了工作而活，也为了活着而工作。

到了晚上，小牛又不见了。这次，Jean更彻底地搜查了这个区域，他确信，比这辈子对任何事情都要确信。Mousse哪儿也找不到。他检查了两遍，又检查了三遍，但每个角落和缝隙都一无所获。这不对劲，他不该感到松了口气，但他确实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愧疚感。不过，只要Bonnot能打消对他撒谎的怀疑，他就能更安心一些了。

快到Bonnot的住处时，Jean退缩了。唉，一切都透着寒意。他敲门、开门、关门，把报告放在一个皮质封皮的活页夹上，动作熟稔得几乎像是排练过一样。与此同时，Bonnot坐在办公椅上，嘴里叼着雪茄，一直注视着Jean，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审视着他；Jean能看出来，Bonnot在等他开口。他想说，却又说不出来。于是他离开了。

新弗兰德斯——共和二年雨月15日。

Jean Meier醒了过来。他没有理会脊椎传来的奇怪刺痛感。这个世界感觉像是半真半假的。

他想起有那么一段时光，自己独自一人，却并不感到孤独。他一直都更喜欢独处，这样他就能有时间和空间去思考。他从来都不喜欢别人把他描述成一个可怜的、孤独的男孩，也不喜欢他们用那种他厌恶的、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他在人群中、教室里、满是人的公寓楼里、海滩上、树林中都是独自一人，但在梦里，他从未感到孤独。他永远不会大声承认这一点，但当被问及谁是他最好的朋友时，他会立刻想到妈妈。现在，他却不忍去想象她的样子。

至于他的父亲，Jean承认自己很少想起他，但他的生活中始终有一个爸爸形状的空缺。他已经从父亲的离世中走了出来，真的走出来了。不像很多事情，他并不为父亲的去世责怪自己。他记得自己和妈妈哭了，母子俩相互拥抱，脆弱又冰冷。不过，这只是一段记忆的碎片，他记得那个场景，却忘了当时自己的感受。他只知道，那几天的感觉完全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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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an参加了晨会。

“早上好，新弗兰德斯的人们。今天是*雨月*十五日。”

什么？Jean惊得头发都竖了起来。没错，他刚刚说的是十五，*十五！*他写报告时写的就是十五日的。昨天看到报告时他就产生过疑问；前一天，是不是也是十五日呢？但他后来把这归咎于自己数错了。那天早上的晨会上，Bonnot是不是也说过十五呢？一个尖利的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我们这些忍饥挨饿的老百姓呢？我一天几乎都没法给我儿子提供两顿饭。如果我们的后代都吃不饱饭，新弗兰德斯还怎么延续下去？”

像一张坏了的唱片一样。

Jean Meier感到恶心。他的血液在耳朵里咚咚作响。他快步走开，走着走着变成了慢跑，直到到达牧场。他努力喘口气，白云在清新的空气中渐渐散开。

果然，母牛和小牛正站在那里，神态安详，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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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Jean把系着牛铃的绳子绕到Mousse的脖子上时，牛铃发出了一声空洞的叮当声。这真的是他的解决办法吗？他怀疑自己在这么远的地方干活时根本听不到铃声，但他想不出其他不需要自己离开岗位的办法。这几乎无法阻止偷窃行为，但至少当他第二天检查时，能证明自己陷入了一个重复的时间循环。他独自叹了口气。或许总督会知道该怎么办。

他又想了想，觉得去见Bonnot不是个好主意。想到他们昨天的争吵，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Bonnot相信自己。他怎么会在盗窃发生前就知道呢？他需要确凿的证据。如果他告诉Bonnot自己被困在同一天不断循环，他会因为被认为精神失常而被流放的。

也许Jean是故意忽略它，那个更棘手的问题。他知道自己的理智会崩溃，所以他避免去想这一天可能永远不会结束。真的，试图把这两件事巧妙地联系起来，并笃定地说它们有关联，这是不合常理的，但这样做更简单。尽管这几乎无法证实，Jean却坚信那头小牛和他所处的时间悖论有关。说实话，他别无选择，只能这样相信。

于是，Jean Meier去干活了。尽管他不像平时那么高效。毕竟，各种思绪在他脑海里翻涌，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他回来时，小牛不见了。希望明天运气能好些。

新弗兰德斯——共和二年雨月15日。

Jean Meier醒了过来。他因为睡姿不当，脖子隐隐作痛。

“早上好，新弗兰德斯的人们。今天是雨月十五日。”

他再次观看晨会的回放。他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漫长的梦。然而，要是这真的是一场梦，他就不会感到如此孤独了。他沉浸在麻木之中，沉浸在电视的静电噪音里，全然无知，倒也乐得自在。他不敢探出头来。

“总督，”Jean敲了敲Bonnot的门，“是我，我有些事情想商量。”

听到一声微弱的*请进*后，他走了进去，立刻闻到了那熟悉的、带着泥土气息且苦涩的雪茄烟味。一双锐利的蓝眼睛像刀刃抵在他喉咙上一样盯着他。他有种感觉，只要一步走错，他就完了

“最近有件事让人担心，镇上的人们对配给之类的东西越来越渴望了。你知道，我担心人们在绝望时会做出一些事情。他们会变得自私、不顾及他人，而且往往会在自己的疯狂中把别人也拖下水。我相信你能理解。”

Bonnot的目光一直锁定在Jean身上。他向后靠在椅子上。

“我担心的是——这可能听起来有点傻，但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的那些牛。你也知道，以前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趁我不在的时候，有人偷我的牛，还有人宰杀我的牛。”Jean Meier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如果能有人驻守在这里照看它们，确保没人一时冲动乱来，那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总督大人，这是我向您求的最大的情，您需要我怎么报答，我都愿意。”

“你觉得我手下的人手是无穷无尽的吗？”

“就一天！就一天，这就是我全部的请求了。”

Bonnot挑了挑眉。“那是为什么呢？Meier，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哦，天哪，他盯上他了。Jean，随机应变啊。你以前也经历过这种事，在某个模糊不清、软弱无力又痛苦的过去，你很擅长说服别人，不是吗？“我……我受到威胁了。就在昨晚。他们塞给我一张纸条。”

“你本该从那一点开始说的。我猜你碰巧不知道那是谁干的吧？”

“不，先生……不过，我猜想，请原谅我这么说，但有可能是……您知道的。”

“女巫。”

“正是如此。”

Bonnot思索了片刻。“Meier，我会派两个人过去。我允许你今天完成职责后，用任何你认为合适的手段审问那个女人。我的人会陪你一起去。让她活着。”

“那是——我对那事儿的必要性表示怀疑——”

“严重的问题需要严厉的解决方案。你可以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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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新弗兰德斯东北方向大约半*法里*处，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房子。住在里面的只有一对老夫妇。他们行踪诡秘，村民们很少能见到他们。因此，随着关于他们自给自足能力的传言四处散播，他们渐渐有了一种神秘的色彩；有些人认为，他们用某种诅咒给村子带来了厄运，导致土地不再产出，庄稼也都腐烂了。就这样，老妇人在村民中得了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绰号——“女巫”。当然，Jean并不相信这种唯心的、虚构的无稽之谈。他确信总督也不会相信，不过总督肯定不介意这类传言的流传。尽管如此，这对夫妇还是需要提防的人。

早些时候，当Jean回到牧场时，Mousse又不见了踪影。值班的男人们说他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Jean向他们坦白说自己无意伤害任何人，即便想也做不到，还声称不管这会让总督多么失望，像他这样的人绝不会对老人动手，总算说服了他们不跟着自己去女巫家。当然，这都是谎言；为了得到Bonnor的认可，Jean几乎什么都愿意做。

Jean敲了敲那扇古雅的木门。

“是谁呀？”

“我来自村子，我需要你的帮助。没人知道我在这里。”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就在Jean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时，门裂开了一条缝。

“哦，你就是那个瘦瘦的人啊。快，进来吧。”

女巫随手关上了他身后的门。

房子的内部让Jean大吃一惊。客厅里，雕花木柜顶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装饰品和纪念品，扶手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因常年使用而显得有些磨损，一块毛皮地毯铺在地板上。旁边是一个燃着的壁炉，*天哪*! 现在还有比这更精致的东西吗？他可以永远待在这里。

“坐下。你想喝点温水吗？”

“我没事……”Jean咽了口唾沫，视线依然停留在那些装饰上。那是一台电视机吗？他们是怎么弄到的？

“我亲爱的René现在在另一个房间里，他不太喜欢见访客。不过，我们确实有好一阵子没招待过客人了——我说的是那些心怀善意的客人。这个冬天镇上过得怎么样？”

哦，天哪。Jean是*真的*不喜欢闲聊。“嗯，我们还好。我们会成功的。”

“那太好了，我毫不怀疑你很快就会变得富有兴旺，” 老妇人微笑着温和地说，“你会做出美好的事情来的。”

“对，是的……嗯，听着，我遇到了一些麻烦。”

“哦？怎么了，亲爱的？”

Jean决定把一切都告诉这位老隐士——土地无法长出庄稼，小牛神秘失踪，甚至连时间循环的事也说了。这个女人没有把他当成疯子一样看待，反而专注地听着，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点头回应，他描述的每一件怪事都让她饶有兴致地扬起眉毛。Jean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什么时候呢？他说完之后，房间里一片寂静，话语沉重地悬在空气中。

“这确实是个困境……好吧，首先，我可以向你保证，René和我本人都与这片贫瘠的土地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并不反对你在这里建立定居点，毕竟这个地区不属于任何人。” 女人喝了一小口杯子里的东西。

她接着说：“我们也和你的……奶牛事件没有任何关系。这对我来说都是很新鲜的事。告诉我……” 她的话音渐弱，等着对方说出名字。

“Jean。”

“告诉我，Jean，你相信你的Mousse有可能正在穿透现实吗？”

“你是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站了起来。

“你看到这东西了吗？”她一边指着电视机一边问道，“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机器，它就是有一天突然出现的。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我们家里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放着。你们这些人到这儿来的时候也是这样，都是凭空出现的。”

没错，她就是这个意思。是那些最初导致我们可怜的Jean落到这般境地的事情。在那些沉闷、灯火通明又空荡荡的房间里。

她接着说，“但是Jean，你这种时间循环的情况真的让我很困惑……我可能年纪太大了，理解不了这些。我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这是不是意味着其他人也在重复他们的日子，只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呢？不管怎样，我……很抱歉没能帮上你什么忙。”

“不——不，这样很好。很高兴和你聊了聊。我现在要走了。”Jean转身准备离开。“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哦，我太失礼了！我是Marie-Rose。*小Jean*，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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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an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她的想法是对的吗？这次的时间悖论正发生在每个人身上？而且他们每天都会忘记这件事？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当他睡着时，会有一个Jean成功来到明天，而每天都会有一个Jean被留在过去。如果把Mousse也纳入考量，或许是他把每个Jean都带到了明天？他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如果Mousse每天都和他在一起就意味着Jean能多活一天，那么Mousse的死亡必定意味着一切的终结。知道了这一点，Jean会怎么做？我们的Jean，凭借他聪慧的头脑，形成了一个可怕的理论。要是还有另一个Jean，和他陷入了同样的困境，并且设法进入了这个Jean的世界，还牵走了他的牛，只为能逃离这个可怕的循环，那会怎么样呢？

但过多地陷入循环往复的思考会让大脑疲惫不堪，最终Jean睡着了。

家？——1999 年 2 月 3 日。

*哔。哔。哔。*

Jean醒来了。空气沉闷而污浊。他睁开眼睛，看见床边有一头奶牛。他轻轻把牛的头推到一边，去够闹钟。

他从床上爬起来，环顾四周。他那曾经宽敞的卧室，如今变得狭小拥挤，里面至少挤着五六头牛。一条尾巴扫过他的脸，他挥手把它赶开。他在牛群之间的缝隙中挪动，想走到门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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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两头奶牛站在大厅里。他拍了拍其中一头的后背，想让它挪开。他打开浴室门，浴缸里竟然还有一头奶牛，正对着他喷气。他想在镜子里看看自己的样子，可镜子太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他刷了牙，决定还是不洗澡、不换衣服了。今天他就待在家里，感觉这像是个休息日。

他下楼走向厨房，厨房大半被奶牛遮挡，它们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这些奶牛黑白相间的皮毛杂乱地混在一起，让人晕头转向，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由于无处动弹，这些可怜的家伙撞着家具，也互相碰撞着，还不停地喷气、哞哞叫。Jean在牛群中穿梭，从橱柜里拿出一个马克杯，给自己冲了点寡淡、苦涩且勉强有点温乎的咖啡。他从这些壮实的牲畜中间挤过去，来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随后才发现自己看不见电视。他想，或许就这么睡一天算了。

新弗兰德斯——共和二年雨月15日。

Jean Meier醒了过来。他真希望自己没醒。

“早上好，新弗兰德斯的人们。今天是雨月十五日。”

尽管感觉很不对劲，但他还是决定不去上班。他要亲自看看自己的小腿会怎么样。在他的脑海深处，始终萦绕着一种根深蒂固、毫无道理的恐惧：要是今天就是循环结束的日子，而他今天仗着觉得不会有任何后果所做的那些错事，最终都会被所有人记住，那该怎么办？

给Muguet挤完奶后，他把那只生锈的牛铃系在了Mousse的脖子上，还拍了拍它的头。他仰面躺在草地上——草脏不脏现在已经无所谓了。Muguet也在他旁边侧卧着休息，还好奇地看着他。Mousse在他们周围转了一会儿，最后也回到了Jean的身边。Jean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这头小牛，一边望着天空，神情淡然，脑子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但肯定有好几个小时了，他的意识在现实与恍惚间飘忽，而他的身体却留在原地，在还带着露水湿气的草地上留下了一个印记。他听到远处有个声音在喊着什么，赶紧躲到了饮水井后面。

”Meier! Jean Meier！你在那儿吗？”有个声音朝他喊道。那是个男人的声音，他不确定是谁的，但他能分辨出那不是总督的声音。不过，Jean不敢探出头去看，他害怕一旦被抓住，会发生什么事。

*该死！*他把装满牛奶的桶就那么敞着放在外面，现在Mousse正好奇地朝它走过去。*求求你，求求你别注意到。求求你。*

“Meier！Meier？他到底在哪儿？”男人嘟囔着，声音越来越远。直到那声音变得几乎听不见，Jean才松了口气。他从井沿探出头张望，看见那个男人正走开。他眯起了眼睛。*那不是Frank Albagnac吗？*

虽然Jean没有费心去和其他村民建立联系，但他对他们了如指掌——他们的工作、效率、优点、缺点，甚至是他们的恐惧。在这些人当中，Frank Albagnac是他密切关注的对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称Frank平庸或许并不公平。洗衣工这份工作虽不值得大肆吹嘘，但确实让他熟悉其他镇民，而最重要的是，他熟悉总督。事实上，除了他自己，他观察到的唯一和总督走得这么近的人就是Frank Albagnac。这难道不令人惊讶吗？不管怎样，这个事实让Jean几乎可以肯定，是总督派Frank来寻找他的。

他拿起金属桶，引导Mousse从桶里喝水。他开始听到更多的声响，于是赶紧跑回自己的藏身之处。Muguet现在已经走开，去别的地方吃草了，Mousse紧紧跟在妈妈身后——它是个妈宝男，就像我们的主人公一样。Jean听到有人跑回村子，可能是Frank。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碎石路上传来很大的拖沓声。有好多声音，他数不清有多少。一滴汗珠从他的太阳穴滑落。那些声音越来越近了。

Jean然后意识到，他们并没有朝他走来。他凑到一旁，窥视着，看到大约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围着那头母牛和小牛。他们互相交谈着，接着他听到了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Mousse的牛铃在叮当作响，因为有个男人把它抱了起来。*所以他一直都是对的！*他看着这群兴奋的人抱着他可怜的小牛离开，就像一群恶狼叼走了一只羔羊。他*必须*现在就把这件事告诉Bonnot。

---

“你为了*那个*擅离职守？”

Jean在Bonnot的办公桌前踱来踱去，眼神因精神恍惚而瞪得溜圆，“我当时没办法——你听我说，这事非同小可，他们全都串通好了，我亲眼看见的。那是我的小牛！是我的！他们凭什么—“

“Meier。我对你期望更高。我很失望。”Bonnot用那双同样冰冷的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雪茄在他指间燃烧着。“

Jean惊呆了。“什么？”

“如果仅仅因为‘想休息’就能翘班，那是什么阻止我们所有人变成可悲又懒惰的废物，把这个地方搞垮呢？”

Jean猛地将双手拍在桌上。“总督，您得明白，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怀疑今天会有人来偷我的牛，是有人告诉我的——可以说，是一个消息灵通的人——说这件事会发生。”

“我为什么要收留你？”

“……为什么？”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反问。

“别傻了，孩子。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确实如此。“在你想这个的时候，你得给那些因为自私又平庸的理由就放弃工作的懒汉们想个合适的惩罚。”

Jean无言以对。到底还在发生什么事啊？

“你就打算站在那儿吗？”Bonnot熄灭了他的雪茄。“趁我还没亲自想出处罚，赶紧从我眼前消失。”

Jean赶紧跑了出去，但这不仅仅是出于恐惧或服从。当他随手关上门时，眼泪涌了上来。他怒火中烧，可泪水却让眼前一片模糊。他低着头，以最快的速度跑回自己的小棚屋，泣不成声，随后又为自己哭泣而生气。他用沾满污垢、覆着草屑的制服袖子胡乱抹着鼻涕和眼泪。这一切都太可悲了。

皮西亚斯团队总部，LEVEL 4——2024年2月3日。

档案主管Jean Meier在办公桌前猛地惊醒。他的左手托着下巴支着头，右手握着一支笔。他一定是工作到很晚时打盹了，但完全不知道睡了多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文件，可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下，那些数字、图表和符号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自己写的东西几乎难以辨认，想必是工作时就开始犯困了。文件旁边，他新买的马克杯（兼具生日礼物和新年礼物的双重意义）已经空了，杯底积着一圈褐色的污渍。他把几缕凌乱的银发捋到耳后，看了看腕表。现在是五点一刻。

他从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站起来——这椅子坏了，他总是抱怨，却从来不愿修理——然后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每动一下，都发出相当怪异的咯吱声。他推开自己那间闷热、满是烟渍的办公室的门，外面一片漆黑，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最近，Jean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在自己的办公室过夜。每当他这样做时，日子似乎就相互交融在一起，就像数十亿个彩色方块被随意搅乱，形成了灰色的静电干扰。当一切都变得一样时，今天、昨天和明天就不再有任何意义了。他假装自己喜欢这样。他必须喜欢这样，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和自己共处的方式，是他唯一能忘记过去的方式。他有同事，他们有时会和他说话，即便总是些闲聊。*你好吗？这个周末有什么计划吗？*他有咖啡喝，是那种平淡无味、稀淡如水、温吞不热的咖啡。他有一份工作，有自己的责任，他是这个体系的一部分，没有他，这个体系就不完整。他还活着。他还能奢求什么呢？

他走向阳台，想给自己点支烟，却注意到玻璃门外有一缕烟。这里还有其他人。

他推开门。那个男人转向他。

他必须杀死那个男人。

新弗兰德斯——共和二年雨月15日。

Jean Meier醒了过来。他喉咙干渴，眼皮肿胀。

“早上好，新弗兰德斯的人们。今天是*雨月*十五日。”

Jean要想统治弱者，自己就必须强大。自从这个年轻人踏上村里的鹅卵石街道，一副绝望又可怜的模样起，Bonnot就一直在他脑子里灌输这个道理。说实话，这可怜的家伙能活这么久真是个奇迹；这孩子毫无危险意识和生存意识，看得出来，他这辈子从没*真正*好好干过一天活。因此，Bonnot主动承担起从最基础开始培养他的责任。诚然，这孩子的身体发育需要时间，但Bonnot能看出，他的心智虽然还很稚嫩、可塑性强，只是需要花点力气打破那层外壳。

卑微的农活并非总督训练Jean做的唯一差事。。Jean从Bonnot那里学到了最宝贵的一课，关于行为与后果的一课。他清楚在新弗兰德斯，那些不守规矩的人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他见过、也做过一些难以启齿的事。那些画面在脑海中浮现，一阵恶心感涌上喉头。

他需要变得强大，他必须成为一道壁垒，否则他最终会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Jean再度走到饮水井后方等候。他在心里反复演练着要说的话，说辞全凭这场对峙的走向而定。若说他身上真有什么与生俱来的本事，那便是必要之时，他总能成为一名极具说服力的辩者。道德绑架是他的拿手好戏，而当他利用人们的道德洁癖、以及对犯下社交*失礼之举*的恐惧，诱使对方屈从于自己的要求时，他的话术会变得尤为攻心。此刻，他唯有静静等待，只盼自己的肢体语言，不会泄露分毫心底的紧张。

---

“你确定你想那么做吗？”Jean僵硬地走向人群。

和前一天一样，Frank来找过他，没得到回应就离开了，然后去召集其他镇民。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绑架了那头小牛。真是胆大包天，这可不能让我们的治安维持者Jean Meier容忍。

这群人的脸立刻全都转向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骚动停了下来。

“不管你们有多少人，你们的惩罚迟早会到来。你们很清楚这一点，对吧？此外，你们还指望这头小牛能喂饱你们所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他们相互对视着，仿佛突然就会获得心灵感应的能力，能够开始交流似的。双方都在等着对方先采取行动。Jean努力稳住呼吸，说道：“你知道吗，我们可以都当作没见过彼此。我本可以把我看到的告诉总督，但我不会这么做，只要你们也不揭发我擅离职守。我知道现在更明智的选择是什么，我相信你们也知道。”

一个女人开口说话，Jean从她的声音中认出了她。

“我的儿子会饿死的！这个村子里的其他孩子也一样会饿死！你们那位自以为了不起的总督就是不肯睁开他那双该死的眼睛，正视这个简单的事实，我们都受够了，你明白吗？”

“这确实是个问题，绝对是个问题。我不知道我的牛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你是在承认你这么做是为了传递某种信息吗？”

另一个男人插嘴道：“传递信息？我们可以做更多来传递一个‘信息’。”他的语气充满威胁。Jean突然意识到，人群脸上的震惊已经扭曲成了一种更为险恶的神情。

“这小子就是Bonnot的狗腿子，一有机会就会告密，他嘴里的话一个字都别信，” 另一个男人说道。“不是我们搞定他，就是他把我们给毁了。要是这只老鼠乱咬，Bonnot真的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收拾了。”

“不——不，相信我，我向你保证……”Jean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的手本能地做出防御的姿势。

女人回答道：“*你*会一边笑着，一边一根接一根地砍掉我们的手指。我知道树林里那间漆黑的棚屋里发生了什么，我们都知道。你觉得很有趣吗？”

“我——我不……”

“该死，我们被发现了，这下糟了……”另一个人，声音更年轻些，“我不想死，他会收拾我们的，如果这事传出去，他会把我们狠狠收拾一顿的，妈的，我不想死。”

Jean周围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回荡着的、令人痛苦的海洋。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世界闪过一片白光，他被撞倒在地，头磕在了地上。一个巨大的重量压制住了他，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接着，他的脖子上传来一阵凉意——是一双手，又大又有力，掌心之中仿佛握着死亡本身。在他视线里那几条腿的后面，Mousse用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他就再也看不见Mousse了。他无法呼吸。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他不能

新弗兰德斯——共和二年雨月15日。

Jean Meier醒了过来。他开始呕吐。他的全身都覆着一层汗光，双手在颤抖。

死了——他真的就这么死了！Jean害怕死亡，而且他确实痛恨自己的生活，但他从未想过会经历这种没有死亡的死亡。这种感觉难以名状。现在他清楚地意识到，即便是死亡也无法让他逃离这悲惨的循环。他一阵干呕，然后蜷缩成胎儿的姿势，身体仍在颤抖。他的指甲抠住前臂，没有丝毫犹豫，也毫无知觉，随着他用力抓挠，毛细血管破裂了。鲜血汩汩流下，与弄脏床单的各种液体混在一起。他想尖叫，想哭泣，但喉咙却像砂纸一样干涩。他想钻进自己的身体里，蜷缩在里面。死亡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死后，生命依然存在。*

他半死不活地拖着身子来到镇广场，广场对面坐落着一座古老的小教堂。那是件古老的遗物，来自信仰还有意义的年代。在教堂里，他在讲道台后面搜寻着什么，那东西藏在木质地板下面。他用力一拽一块木板，木板松动了。他伸手下去，手指触到了冰冷的金属。他双手颤抖着，从缝隙里把那东西拿了出来。一把左轮手枪，是Bonnot的，握在手里又沉又吓人，枪管上虽蒙着一层薄尘，却依然锃亮。正是Bonnot本人教他开枪的，Bonnot会说那是为了自卫，尽管Jean再清楚不过，那些子弹没有一颗是用来保护任何人的。他咔嗒一声滑出弹仓，里面装满了子弹。

---

Jean的手在颤抖。他的目光四处扫视，打量着村民们震惊的脸庞。他们没有回望他，他手中的东西才是他们注意力的焦点。他的手指搭在左轮手枪的扳机护圈上。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极为敏感——寒冷清新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土地，还有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

“那是——他手里有枪！”

“该死的……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来？我们本不该被发现的。”

小偷们僵在原地，留意着Jean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们中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做好了防御准备。上次勒住Jean的那个男人看起来随时都准备再次发动袭击。

“嘿，现在轻点，孩子……”

Jean的手心全是汗。他握紧了枪。

“你不会想这么做的，如果你伤害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总督会怎么说？又会怎么做？咱们别惹麻烦了……”

是的，Jean非常清楚凶手会有什么下场，那些违反了最神圣法则的人。这就是他不会成为凶手的原因，永远不会。杀害另一个人，那简直是最低贱、最懦弱之人才会做的事。有那么一瞬间，他为自己在那些挡路的卑鄙畜生面前所拥有的道德优越感而感到庆幸。他想起了自己之前被杀后未能亲眼目睹的可怕惩罚。哦呵呵！他们在Bonnot的手中一定受尽了折磨，他们的精神和肉体都被摧残到了极限。现在谁更惨呢？他流下了眼泪，慢慢地，挪动了自己的手臂。

刹那间，村民们都退缩了一下，其中一个人差点扑到Jean身上，随后他们又全都僵在原地不动了。

“搞什么……”

冰冷的金属枪管末端抵在Jean的太阳穴上。

Jean说话的样子就像喘不过气来，他的身体全靠肾上腺素支撑着。“让我们……让我们看看总督在这之后会怎么做……”

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恐慌的嘈杂声。恐惧，如此强烈的恐惧。

“他疯了吗？！”

Jean的手指移向扳机。他剧烈颤抖着，枪也随之晃动。

“该死的，伙计，他要这么做了！看看他那张扭曲的脸——他脑子真的不正常！”

“是总督允许我们这么做的，好吗？我们没料到——我们根本不想让任何这样的事发生，把枪放下——”

*等一下。他做了什么？*

当Jean感觉到侧面有一股力量把他撞翻时，他开了枪，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摔倒在地，下巴发出一声怪异的嘎吱声，因为他撞在地上时差点把舌头咬掉，接着嘴里开始涌上一股暖意。他所有的思绪都在脑海里混乱地翻腾。之前那个男人把他按在地上，让他脸朝下，双手背在身后。枪在附近的泥土上咔嗒作响。尖叫声和呼喊声穿透了他耳边的嗡嗡声。

“哦，天哪！它——它抓住Josephine了！”

在一片混乱的喧嚣声中，Jean侧过脖子伸长了身子，那一刻他看到小牛正在逃跑，可视线随即就被一个从他对面滚落的身体挡住了。那正是之前抗议过Bonnot的那个女人。她的脸上凝固着恐惧的表情，仿佛在无声地尖叫，一朵红色的花从她穿着衣服的胸口绽放开来。*哦，Jean，你都做了些什么？*

---

Jean恢复意识时，四周一片漆黑。他是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虚无梦境中吗？不，尽管他的脑袋里乱作一团，他还是在霉味弥漫的空气中嗅到了那股无法错辨的死亡气息，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随即，下颌处的隐痛阵阵袭来。他试着动弹，却发现双手腕已被绳子牢牢绑在椅子上。灯光骤然亮起。他疼得一缩，猛地闭上了双眼。

“我早该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是Bonnot的声音。“我指望你能有更好的表现，这本身就是个错误。”

Jean无法回应，因为他喉咙干得厉害，而且一动下巴就疼。

“到头来，你也和其他人一样，只是愤怒又困惑。睁开你的眼睛吧。”

他眯起眼睛，透过光线望向总督冰冷的目光。那双眼睛在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

“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想想我竟然曾相信你有能力担任任何领导职务，我一定是自己也疯了。”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叹了口气。他走近一些，低声说道，“这对我们俩来说都不会是件痛快事，但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关于Jean Meier经历过的那个最漫长的夜晚，几乎没什么值得描述的。凭借自己的专长，Bonnor很清楚如何让他保持在意识的边缘，在难以忍受的痛苦和麻木的死亡之间那条微妙的界限上挣扎，这样这个男孩就能从思想、身体到灵魂，最彻底地体验他的惩罚。Jean所能做的，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残破的身躯祈求死亡，尽管他知道死亡永远不会将他解脱。正是这种痛苦，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活着。

而且它还在继续，一直继续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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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冷。又一阵风吹来，Jean感觉不到自己的脸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耳朵是否还连在头上。他的手指麻木了，动不了也弯不了。他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每在雪地里往前走一步，都得低头看看才能确定自己走在哪里。冰霜凝结在他的鼻子、嘴唇和睫毛上。他确定它们现在已经变成了红色和紫色。他抬头望向那片由深色树干和树枝构成的无尽景象。当看不见的太阳落下时，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望不到远方，没有远方，也没有尽头。

他的四肢是否麻木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他能听到自己的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嘎吱声，他就知道自己在移动，最终他会走出这里。所以他继续走着。

他绊了一下。好在他及时伸出手撑住了自己，所以摔在雪地上时，是四肢着地的。一阵疼痛袭来，但只持续了一秒钟，随后就变得麻木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用眼睛确认双脚站稳后，继续往前走。他抖掉手上的雪，尽管这没什么用，因为他的手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他的膝盖也开始失去知觉，于是他试着加快步伐，以保持血液循环。每一步都越来越沉重，他感觉自己更像是在模仿走路的动作。

他再次摔倒，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像，这一次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了。他试图爬起来，但由于身体麻木，他再也站不起来了。他没有呼救，因为根本没有人可以呼救。

一股巨大而灼热的热浪从他的核心迅速蔓延开来，他急忙解开外套的纽扣。这事儿既费劲又棘手，他不得不张开冻得发僵的嘴唇，啃了啃自己的手指，想让它们多少恢复点知觉。天太热了，像这样被烧死是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在手指再次冻僵之前，他总算挣脱了外套。现在，他的手指肯定是废了。他扭动着脱下毛衣，里面的衬衫也跟着一起被脱了下来。他低头一看，明白解开皮带和裤子是徒劳的，于是便踢掉靴子和袜子，接受了自己当下的状态。

值得庆幸的是，灼热感已经变成了麻木，尽管寒冷依然存在。那是一种不同的冷，是思念带来的寒意。此刻他需要的是妈妈。他刚才就是往那儿走的，他努力想回到妈妈身边，自己怎么会忘了呢？现在他非常疲惫，但明天他肯定会继续赶路回到她身边。眼下，他要休息了。

他扭动着身体，钻进雪里，任由雪像毯子一样把他盖住。他躺在那里，膝盖蜷缩到胸前。他感觉自己好像在漂浮。

在睡意将他笼罩之前，他想，*妈妈，我要回家了！*

新弗兰德斯——共和二年雨月15日。

Jean Meier醒了过来。他瑟瑟发抖。

现在这一切对他来说再清楚不过了。要逃离这个循环，就得跨过他最大的障碍——总督Bonnot。他心里一直跟明镜似的，却日复一日地对此讳莫如深。或许他心里清楚，一旦旁人哪怕能分走Bonnot一丝半毫的权威，他一手搭建的一切都将轰然崩塌；或许他也明白，届时无论他自己还是其他任何人，都绝非执掌大局的合适人选。但说到底，最让Jean不愿面对的，是孤身一人的滋味。

在黑暗、布满灰尘的小教堂里，腐烂的地板下方，Jean拿起了他的逃生工具。

---

四声敲门声。“Meier，你在里面吗？”

“是的，我在。”

“哦，”Frank露出了真切的惊讶表情，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你还好吗？我们刚才很担心，因为你今天没来上班。”

“不行。你能进来一下吗？”Jean简短地回复道。

Frank推开了Jean的小屋的门。

---

敲门声响起，三下。“是我，Jean。”

Bonnot皱起了眉头。如果这男孩一整天都不在，那他最好有个好理由出现在这里。他派Frank去找Jean的时候，甚至都没收到Frank的回音。

“进来。”

Bonnot看到的景象真是触目惊心。他首先看到了Frank Albagnac，这个男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恐慌。一把锃亮的左轮手枪正顶着他的下巴下方，Bonnot一眼就认出了这把手枪，因为不久前他还把它藏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不只是为自己，也为他的学徒Jean准备的。Jean用没拿枪的那只胳膊紧紧地勒住Frank的锁骨，还用腿往前推了推他。他怒视着Bonnot。Frank则无声地用口型求救。

Bonnot熄灭了他的雪茄，站起身来，仍然站在办公桌后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终于疯了吗？”

“我必须结束这一切。我从其他人那里知道了我需要知道的所有事情。你一直针对我，还把我置于这种境地，就为了你的乐趣。”

“这是什么鬼话？”

Jean咬紧牙关。“别装傻了。那头小牛。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你*清楚*它就是催化剂，所以你才让村民们冲到牧场，把它从我这儿抢走，把我的一切都夺走。”

Bonnot难以置信地嗤之以鼻。“这是为了那头*小牛*？Meier，你以为那些动物是你每天照顾、一起玩叼东西游戏的蠢萌小宠物吗？”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逼近。“你一直饲养它们就是为了肉，当这里再也长不出任何东西时，这些肉能让我们活下来。它们注定要死，可你竟然把它们的价值和人的生命相提并论？”

“不，不。我知道是你把我困在了这个永无止境的循环里。你选择那头小牛，不是为了养活人们，而是因为你知道那样会让我痛苦。承认吧。”

Bonnot眉头紧锁的样子，几乎让Jean相信他对自己被指控的事情一无所知。

“我可以告诉你这些。我确实允许那些人牵走了你的牛，但那是在收到好几次投诉之后。你我都清楚，饥荒正成为这个地方迫在眉睫的威胁。”Bonnot看看Frank，然后又看向Jean。“我之所以允许这么做，是为了安抚他们。你知道，领导者是所有人中做出最大牺牲的人，不是吗？”

Jean咽了口唾沫，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我感觉自己因为没做过的事而受到了惩罚。”

“Meier，放开他。他和这事没关系。”

Jean如同陷入催眠状态一般，顺从地松开了对Frank的控制。Frank随后与Bonnot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默默地离开了房间。这对可怜的Jean来说是个致命的错误，因为他现在已经失去了优势。

Jean紧紧攥着枪。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Bonnot比他高出那么多，这让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前所未有的。Bonnot低头看着他，问道，“这不是为了那头小牛，对吧？”

“你真的不知道吗？关于日子在重复这件事？”

“啊？”这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又带着十足的真诚。“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你肯定觉得我已经疯了。”

Bonnot没有回应，只是上下打量着他。*是的，他确实这么觉得。*

话一出口，Jean的话语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讲述了所有发生过的事情，每一次重复，每一次死亡，每一次他闭上眼睛，却都失望地再次睁开，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起点。Bonnot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这只会让Jean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渺小。

Jean感到喉咙深处有一种熟悉的空虚感悄然浮现。他移开目光，结束了自己的独白，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我需要杀了你。”

Bonnot停顿了很长时间，消化着男孩的话。Jean能看出来，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男孩。

“那就做吧。”

“什么？”

Bonnot抓住Jean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拽，使得左轮手枪的枪管抵在了他的下巴下方。

“动手吧。杀了我。”

一片令人震惊的沉默。在那片沉默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泪水在Jean的眼眶里打转。Bonnot看他的眼神，带着和那片无边无际、布满交错树枝的雪景一样的寒意——他怎么能在这样的处境中活下来呢？这不可能是出路，不，在这片森林里没有出路。这件事只有一种结局。是时候让小Jean把头埋进雪里，蜷缩成一团，为他的母亲哭泣了。

“真可悲。滚开，渣滓。”Bonnot看着男孩哭哭啼啼、摇着头，脸上淌满泪水和鼻涕，嘴里还念叨着//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然后松开了他。他一松手，枪就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快点，趁我还没下定决心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小屋的门在Jean身后合上了。

*没有一个地方叫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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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片嘈杂的画布上，一个孤零零的点开始意识到自身的存在。一种意识如同火焰突然迸发般萌生。它将永远孤独，被其他那些没有背负同样觉知重担的小点所环绕。它是一个原子，无法被进一步分割，它只能存在着。*

男孩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却分辨不出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不过，与其说那是声音，不如说它是在干扰中脉动的波和频率。那声音就像无形的彩色圆点一样，既算是声音，又算不上声音。

我亲爱的小王子……你的王冠在滑落。别让它扼住你的喉咙。

新弗兰德斯——共和二年雨月15日。

Jean Meier醒了过来。在他余下的悲惨人生中，他都会在寒冷与困厄中醒来。

在参加晨会之前，他会去老教堂取他最珍爱的左轮手枪。

“早上好，新弗兰德斯的人们。今天是雨月十五日。”

Jean Meier任由空洞的喧嚣充斥脑海。他走到牧场，拿起金属桶。他给Muguet挤奶，这头奶牛开心又满足，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痛苦。Jean真希望自己能成为那样的动物。

Jean放下水桶，把Mousse一把抱进怀里。这头小牛被抱起来时有些惊讶，不确定地轻轻踢了踢蹄子，然后就安静下来，开始好奇地打量着Jean。Jean没有回头看它，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小屋里。一进屋，他就用一把椅子抵住了门把手（只有总督才有带锁的门，其他人可没这福气），然后轻轻地把Mousse放在木地板上。Jean也在坚硬冰冷的木板上躺下，不去理会那份不适感。他任由时光的浪潮将自己淹没。

小牛赫然耸立在他头顶上方，出于好奇地嗅着他。Jean伸出手，轻轻挠了挠小牛的下巴。

“嘿，伙计，你觉得还有别的办法能摆脱这种局面吗？”

---

敲门声响起，四下。“Meier，你在里面吗？”

与此同时，就在Jean转头看向门口时，Mousse的耳朵竖了起来。Jean意识到自己的脖子有多疼。他在那儿躺了多久了？他无视了Frank的呼喊。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Jean听到门上响起三声坚定的敲门声。他坐起身，但没有回应。当门被猛地一推却纹丝不动时，Mousse和Jean都吓了一跳，结果发出了木头撞击木头的巨响。

这一次，是Bonnot的声音在呼唤他。“Meier！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又传来几声响亮的敲门声。Jean的手摸向了腰带上的枪。短暂的安静过后，一个沉重的东西猛地全力撞向房门。木头在一个不屈的成年男子的力量冲击下苦苦支撑，发出一声响亮的断裂声。每一次撞击，整个小屋似乎都在摇晃。Jean的手指在左轮手枪的握把上摩挲着。又一次撞击，那把抵着门的椅子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又一声呼唤他名字的声音传来。

一记有力的猛踹使门在把手周围碎裂开来，木头裂开并迸出碎片。又一脚下去，椅子翻倒，发出一声异常响亮的撞击声，随后门缓缓打开。受惊的小牛跑到了外面，径直从Bonnot的脚边跑过。屋里传来一阵微弱的汩汩声。

Bonnot推开门时，看到地板上横躺着一幅极其凄惨的景象。Jean Meier躺在自己不断蔓延的血泊中，手臂伸出，徒劳地胡乱抓挠，这是Bonnot此生见过的最可怜、最没用的样子。Jean被自己的血呛住，发出的声响既令人作呕又不堪入耳，但Bonnot能听出那是声声哀求。他身旁放着一把左轮手枪。

“你连那点事都做不好。”

鲜血从他的头部涌出，速度快得如同他正在流逝的意识。Jean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Bonnot脸上的神情。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而未加掩饰的失望。

新弗兰德斯——共和二年雨月15日。

“Jean Meier”醒了。

他站起身，微微一个趔趄。他晃了晃，低头看着自己的蹄子踩进湿润的泥土里。他眨了眨眼，抬头望向天空，此刻正是清晨时分，万物都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泽中。他感到满足。再也没有回忆，再也没有喧嚣，也没有了那些为什么和怎么做。

他觉得渴了，于是小跑着来到饮水井边。他用鼻子碰了碰水，却被突如其来的凉意吓了一跳，赶紧缩了回去。他小心翼翼地再次把口鼻探进水里，舔舐着水，尾巴时不时地轻轻摆动。喝够了水，他转过身，看见一头奶牛正朝他走来。*是妈妈！*他围着妈妈小跑了一圈，妈妈则弯着前腿，在草地上跪坐下来。

从那一刻起，直到永远，母子二人都会相守在一起。

新弗兰德斯——共和二年雨月15日。

Jean Meier醒来时，已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他不再逃避。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

首先，他从那间凄凉的旧教堂里拿走了枪。

“早上好，新弗兰德斯的人们。今天是*雨月*十五日。”

然后，他给Muguet挤了奶，却留下了桶。他确保没人看见，偷偷溜进工具棚去拿他需要的东西。他再次抱起Mousse，把它带回自己的小屋。

---

总督用力地在Jean的门上敲了三下。他的耐心快要耗尽了——事实上，最近由于镇上居民的要求和请求越来越多，他一直感到紧张不安。他最不需要的就是他最有潜力的人因为一些毫无价值的理由突然放弃职责。像这样的时刻，Bonnot不禁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选择Jean，这孩子没有骨气，没有自我保护意识，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犹豫不决的道德准则。他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但他猜想自己生命中也曾有过一段时期，和那个懦弱的男孩没什么两样。不过现在，这个捣乱的小屁孩必须受到惩罚。从烟囱里冒出的烟来看，他似乎甚至没关壁炉。是谁教他这么贪图享受的？

木头裂开，形成了大块的碎片和细木条，散落在那根脆弱的旧手柄周围，如今手柄松垮地挂着。Bonnot用相当大的力气踹了门之后，重新镇定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即便在这寒冷、污浊的空气中，他也闻到了那股再熟悉不过的气味。

“搞什么……”

他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那股可怕的死亡恶臭。他首先看到的是地板上的血迹。事实上，血很多，有些汇成了血泊，有些被涂抹开来，有些还印着一只靴子的鞋底印记。他走了进去，真希望自己带了枪。当他注意到地板上沾血的皮毛和残骸时，厌恶得屏住了呼吸。他想，这大概就能解释村民们期盼的那头该死的小牛犊去了哪里。

在火焰的噼啪声中，他听到了轻轻的啜泣声。也可能是笑声。他看过去，看到Jean背对着他，跪在火堆前。他身旁散落着一把左轮手枪、一把老旧且沾着血迹的军用级砍刀，还有一颗被砍下的小牛头。

就连Bonnot也无言以对。“……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Jean转过身来。他脸上挂着笑容，眼里却含着泪水。他手里拿着一大块半熟的肉。

Jean颤抖着，神志有些不清，但带着无比的真诚回答道，“我只是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新弗兰德斯——共和二年雨月16日。

Jean Meier醒了过来。每次他死后，越来越难以分辨真实与虚幻。

没错，昨晚Bonnot最终还是又一次将他折磨致死，不过Jean能从他的表情看出，他的良心其实并不认同这种做法。Jean对自己能在Bonnot身上引发这样的反应感到很满足。这家伙完全猝不及防，哈！真该看看他当时的表情！这一次，是Bonnot在强忍着不吐出来，尽管他见过比这糟糕得多的场面。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恐惧，那感觉简直太令人兴奋了。那一刻，Jean欣喜若狂，肉的软烂黏稠感和寡淡无味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了，他几乎分不清自己吃的是自己小牛犊的肉，还是Bonnot的。Jean觉得自己今天的心情终究还是相当不错的，尤其是和前几天相比。

“早上好，新弗兰德斯的人们。今天是*雨月*十六日。”

有点不对劲。

“我听到了你们的烦恼。我会尽我所能确保配给品得到平均分配，并杜绝一切不正当行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消息。各就各位吧，因为我们即将迎来富有成效的一天。为了博爱与永恒！”

Jean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人群在他周围渐渐散去。他突然脱口而出：“等等，总督，在您走之前，能再重复一下日期吗？”

“什么？这是关于——”

Jean打断了他，急切地说：“快告诉我今天是几号！”

“*雨月*十六日。”

“昨天，也就是15号，发生了什么事？”

Bonnot皱起眉头。“什么？没什么特别的。Meier，这是什么鬼话？”

“我……”Jean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这让Bonnot很担心。“没什么。我走神了。我现在就去工作，谢谢您，总督。”

Jean跑向牧场，脸上依然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田野里立着一头牛的剪影。不知为何，他觉得没有必要再找另一头了。

皮西亚斯团队总部，LEVEL 4——2025年2月3日。

档案主管Jean Meier向后靠在椅子上。奇怪的是，他今天无法集中注意力。一个同事走过，一言不发地把一叠文件放在他的桌上。Jean叹了口气。能呼吸点新鲜空气就好了。

Jean从他新得到的赠品马克杯里喝着不新鲜的咖啡，一边望着阳台外空无一物的景象。在外面的某个地方，是他早已被埋葬的过去。他想知道真正的满足感何时会降临到自己身上，这是否有可能。或许他梦想得太多了；梦想只属于那些不满足的人。

他转身走向阳台的玻璃门。一台打印机吐出十几份员工报表。饮水机旁边，一个纸杯被扔进了一个堆满了和它一模一样的杯子的垃圾桶里。办公室的灯光排列整齐。人们走来走去，脖子上系着领带，挂着印有自己照片的挂绳。某个地方，有电话响起。另一个地方，有电话挂断。两个拿着文件的人撞到了一起，同时道了歉。有人抽了一口烟。咖啡机流出一种深色的、稀淡的液体。

Jean想知道为什么每一天感觉都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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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译注：**法国共和历以法兰西第一共和国建立之日（1792年9月22日）为历元  
12个月依季节命名为：葡、雾、霜、雪、雨、风、芽、花、牧、获、热、果月。  
雨月（Pluviôse）15日对应奶牛日。  
1806年元旦，拿破仑一世政权恢复公历，共和历正式废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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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本文所用历法并非真实历史中的法国共和历，而是总督Bonnot自立之纪年系统。该历虽借用共和历的月份名称，但以新弗兰德斯定居点建立之日为共和元年，故「共和二年」指定居后之第二年，而非17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