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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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一条不认识的人行道上，百无聊赖地听着来自不远处的除草机发出的马达声，忽然拥有了一个疲倦的午后。我思虑着此处的一切，戏剧性地认为一条毛毯此时正盖在整个街区的上空。我胸口发紧。

一个正在给蔷薇剪枝的男人从街对面朝我抬起头来，接着一见如故似的笑了笑：“回来啦？上次你推荐的烟熏辣椒配方真不错，我儿子现在天天吵着要吃。” 他手里的园艺剪咔嚓响了一下。甚至突兀了几秒后，我才意识到对方正是在跟我说话。我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他突然抛出了一个对我来说显得莫名其妙的问题，使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毕竟我与这个人并无任何交往。此外，我也从不做饭。

他太太从车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柠檬水，看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你上次说你膝盖不大好，” 她把瓶子递过来，上面凝着水珠，“我特意少放了糖。你容易反胃，我知道的。”

我于是将这些话语串联起来，重新好奇地审视那个膝盖不好、容易反胃、会分享烟熏辣椒配方的人。而他穿着我的脸。我接下那瓶柠檬水，喝了一口，而且是我会喜欢的那种味道。“谢谢。” 我说。她笑着点点头，好像这两个字就值得一个笑容。

我继续沿街道走着。每走几步，便有人朝我打招呼，就像：

“左膝盖还在疼吗？但我看你今天走路没瘸。” 一个遛狗的老人停下脚步，他的金毛朝我疯狂摇尾巴。

“你上次借我的那本书还在床头，我觉得第三章写得太好了——你知道是哪一段。就是关于老房子那段。”

我只知道他们似乎向我描述一些过往的关于所谓“我”的事件。  
  
  
  
……  
  
  
通过诸多短暂而狐疑的交谈，我得以知道了一些细节。关于“他”，他和他们一起烤过肉，借过工具，在夏天的晚上坐在门廊上聊天。他的膝盖在高中球赛时受过伤。他喜欢读书。他结婚的时候整条街都去送了礼物。他还有一位妻子。那株叫“达西·布塞尔”的玫瑰就是她最喜欢的品种。现在它正攀在隔壁家的白色篱笆上，开得没心没肺。

我不确定。有些事情我记得，有些我不记得，还有一些我记得但不确定是真是假。当那个遛狗的老人提到“你太太最爱那部老电影”的时候，我点了点头，好像我知道似的，但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和我一模一样，但他在做我没有做过的事、过我从没选过的人生。如今，整条街都在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他原来回来了。  
  
  
  
……  
  
  
我开始注意哪些人朝我挥手，哪些人不。街角那栋门廊上爬满铁线莲的蓝房子，窗帘动了一下。一个年轻男人隔着玻璃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他是最与众不同的人，因为他正在看着我。我自己的手指有点冷，便默默将手指揣在了包里，继续走在一条长得不太自然的街上。行道旁，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出歪歪扭扭的图案，那些孩子们骑着自行车经过我身边，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你上次答应教我们烤棉花糖的！”其中一个女孩朝我喊，“你说等夏天到了就教！” 热浪正蒸腾着，夏天已经到了。我说好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他们欢呼着骑远了。我不想骗他们。但我也没有义务告诉他们，那个答应教他们烤棉花糖的人不是我。不是我的话，那对于他们来说是什么呢？以我目前的理解来说，这是我的人生的另一条岔路。

我路过一栋黄色的房子，门前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洒水器在阳光中肆意旋转，喷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门廊的摇椅上，看到我的时候停下了手里的编织活儿。她探头往我身后看了看：“你今天没带她？” 我欲言又止。

“你太太，”她补充道，好像怕我忘记似的，“她平时都跟你一起散步的。”

我对那个名字毫无记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到，那株叫“达西·布塞尔”的玫瑰，正在她家篱笆上热烈地开着。女人看了我一会儿，眼神慢慢变了，变得柔和，让我更难过。“你看起来不太一样，” 她说，声音轻了下来，“累了吗？”

“有一点。” 我说。这是真话。她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拿起编织活。“累了就坐一会儿。这条街走不完的，你就别硬走了。” 我在她家门廊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摇椅嘎吱嘎吱地响、洒水器一圈一圈地转，以及彩虹若隐若现的样子。“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女人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没说话。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好像她一直在等这个问题。“他是那种会帮邻居修割草机的人，” 她说，声音平平稳稳的，“他会记得每个人的生日。他太太生病那段时间，他每天推着她在这条街上走一圈。她不在了以后他就不怎么出门了。” “后来呢？”我说。“后来他走了，” 她说，“不知道去了哪里。你们很像，但你不是他。”

她低头继续打她的毛线。我站起来，惊奇地看到了膝盖上的旧伤，突然感受到了隐隐的疼。我接着疲惫地走着。街角那栋蓝房子越来越近了，门廊上爬满铁线莲，紫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摇晃。那个年轻男人还站在窗边。看到我走近，他拉开了门，说到：“你来了。”

我觉得，这跟刚才完全是两回事。

“他们跟你说过他吗？” 他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每个人都在说。” 我说。

“那你应该知道你不是他了。” 他说。“我知道。” 我缓缓地回答道。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喝杯水吧，太阳太大了。”

我径直走进了他的客厅。他的客厅很安静，家具很简单，茶几上放着一个空花瓶。他给我倒了一杯普通的白开水。“我是后来搬来的，” 他说，在我对面坐下，“他走之后才来的。所以我不认识他。我只知道这条街的人都认识他，都在等他回去。”

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但是你来了，所以他们以为你回来了。一开始信了，后来慢慢就发现不对。你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势，和你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只是他们太想他了，所以假装没发现。” 我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问到：“他去了哪里？” 年轻男人没有马上回答。他看向窗外，阳光从铁线莲的叶子间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条街有一个地方，” 他说，“没有名字。他们从来不会提到，如果你问起来，他们会毫无波澜地换个话题，好像那个地方不在这个世界上。”

“你知道吗？” 我问。

“我知道。但我没有去过。” 他回答道。“为什么？”我说。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端详片刻有望向窗户，什么也没说。我只能作罢。窗外有孩子骑车经过，铃铛正叮叮当当地响。“你能告诉我怎么去吗？” 我问。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一直走。走到你听不见割草机声音的地方。” 我站起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谢谢。”

“不客气，” 他说。我停顿片刻，仿佛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见他话已至此，我便走出了他家的客厅，向外走着。走到的越远，割草机的声音就越小。后来就完全消失殆尽了。路旁的树越来越稀疏了，草坪开始长出许多杂草。

我走到了这条街的尽头，一棵巨大的榆树矗立眼前，生着粗壮的树干。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我走过去。树下有一个被盖住的铁皮盒。我蹲下来，拨开上面的落叶。盖子有点紧，我用了一点力才把它掀开。里面有一张褪色的照片、一把生锈的钥匙，及一本写满了字的日记。

我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笑着站在那株“达西·布塞尔”旁边，眼神对着拿相机的那个他，如同刚才那个年轻男人看我的眼神一般。我又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然后拿起那本日记，坐在榆树下，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的日期正值几个星期。

我没办法活成他们记着的那个样子。他们记住的其实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我和她在一起时的样子。没有她，我只剩下了半个自己。所以我走了，去做一个至少我能做的人。如果你来了，别怕啊。他们爱的不是你，也不是我，他们爱的其实是有人的踏实，想象一下，有人住在隔壁、记得你生日，还会修割草机的感觉。

你可以留下来，或者离开。都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她会喜欢你选的这条路。

我合上日记，把它和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榆树的树荫很大，风吹过树梢，惹的人十分凉爽。我一直坐在那里，直到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温柔的橙红色。远处，割草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有孩子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他们骑近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你明天还教我们烤棉花糖吗？”那个女孩问。我看着她等待着我的回答。“会的，明天。” 我说。她笑了，铃铛一响，脚一蹬就骑远了。

我从榆树下站起来，膝盖隐隐疼了一下。我不确定那个旧伤是不是我的，但它在疼。我往回走。蓝房子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廊上，看到我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他默默地看着我走路的姿势，说到：“你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了。” “是吗？”我说。“嗯。更像你自己了。” 他回答道。我继续往前走。有人在浇草坪，有人还在修那台坏掉的割草机。忽然，有人在门廊上叫我过去喝一杯冰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而少糖。

我决定在这里走一走，慢慢地。沿着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行道树，沿着那些认识我的邻居，沿着那个我没有选过但如今一步一步踩在脚下的人生，走到割草机的声音再响起来。

走到我成为我可以成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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