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杂谈：镜面与句点
标签：原创、故事

第一百二十八天，我做了第一个梦，梦里腐烂的墙体上爬满了藤蔓，却光洁了老旧的桌台，颠倒的窗户和着一片摇曳的花海盛开，虚空从天上滴落，敲在玻璃上，发出如同雨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我在梦里抚摸着凹凸不平的木质桌面，上面的痕迹有时间留下的，也有被时间留下的。桌上的日历写着模糊不清的文字，我不感觉炎热，也不感到寒冷，但墨色就那样晕开，从日历上染到桌面，模糊了印记，模糊了窗户的玻璃，随之，我也看不清墙面，再也无缘于花海，我相信那是一处层级，就像我们总是怀揣着对于美好的期盼，但最后，它从记忆上缓缓流失，令曾经感动我们的细枝末节消散，直到，墨色被一团时间包裹，我从此没再见过它。

醒来的时候天是黑夜，月亮依旧在哭泣，滴落着流星雨。我的同伴们许过愿，许愿能够在这种地方活下去，盼望能够回到一个平稳的环境里。现在他们距离我大概三米吧，很近，但我看不到他们，等我站起身时才想起来是在挖掘他们的坟墓时因为劳累睡去了。脚下的土壤松松散散地盖着，周围没什么生命，也没什么植物，但我仿佛看见坟墓上长出了一朵孤独的花，或者，那只是我脱落的发丝。

我把土壤紧了紧，这是每个前厅人在如此做时都会有的习惯，但是在后室，你总是不明白它们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没有人会来这里祭奠，也没什么实体会贪图他们的尸骨，他们会终有一天与自然融为一体，回归一片从未生养他们的土地。或许他们要比我更幸运，能够与月亮在这里一同哭泣，而我，只能继续前行，挑着一肩的物资，唯一能够慰藉自己的是，我确信里面没有“责任”。

做了梦之后，我没有再去数天数，这种东西一天不数就再也不想记起来了。总之就是在之后的哪一天，我遇见了一座村庄。代表着某个组织的招摇旗帜高高地挂着，大概只有右下角有些褪色吧，看起来还算崭新的。我一向不喜欢太过于招摇的东西，旗帜，宣传语，口号，赞歌，它们就像成套的生存设备，每个组织都会准备一份然后高调地背在身上，我想说的是，我对这座村庄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太好，那片平原上的风很冷，呜呜地刮着，还吹走了我最喜欢的一顶保暖帽，现在我的耳朵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里面的村民不爱说话，眼睛没什么神采，他们不说，我也不说。其实，我有点忘了怎么说话了，我对母语的印象越来越浅，好像只能认得出文字……开玩笑的，我很久没见过家乡的文字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得出来它们。总之，我想说什么，但最后都没有说。那处村庄很不错，旅店可以直接住宿，掌柜不会向你收取费用，看见进食的村民也可以直接拿走他们的食物，没有人有怨言。那里人吃的蔬菜不知道为什么都腐烂了，所以我吃了很多肉，吃肉的时候，我也会想起来我的那些已经被埋葬的旅伴们，他们没有肉，曾经有，现在没有。

我至少是在那座村庄的人肉储量见底之前离开的，离开之前我多少也带走了一些，那群可怜的窃皮者不听到人说话就不懂得捕捉人，它们的视力和嗅觉在寒冷里退化了，说实话，我不在乎，我不吃东西会死，被窃皮者发现也会死，如果我那些吵闹的同伴还在，那么在这里我们都会死。好吧，我承认，那些同伴不能说完全不在，你明白，荒野上从来没什么食物，喜欢谈伦理道德的君子，那些人的口感大多数比较酸涩……不过，真没难吃到哪去，胡椒从来是美味的诀窍——如果找得到的话。

地图上的标记越走越少，大多数已经被我抛在了身后。地图上说，再往前走是一处宜居层级的切入口。事实上，我不知道我到底从哪里来，行走了多少天，这里是哪里，更不清楚前面是否有宜居，我的记忆如同被海浪席卷一般翻涌着，我已经记不起来那些肉的口感了，但很显然，我别无退路，我只有一张潦草的地图。我也决定，把那些肉和战利品留在这里，就当向前开始一段新旅程，一次新生活。

……好吧，对不起，我留了一块无主的怀表，这是我捡来的，我喜欢上面的茉莉花图案，甚至一直留着某种香气。

……

得了，够了，我不配一段新生活，我厌恶所有的生活。我把肉捡起来，战利品背在身上，口袋里的怀表不重，感觉上兴许与爱的分量差不多吧，不重，但你会关心它是否还在那里，当你的目光印在上面时，怀表重如千均。

你知道吗，在切行的时候，只要你有心，时间就会被不断拉长，就像死亡之前的走马灯那样。速切玩家不会注意到这一点，好笑吗？对于切行最为熟悉的人，追逐着时间的人，失去了真正漫长的时间，我敢说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永远追不上时间，尽管我知道他们之中有能够与所谓“永恒”相拥而终的人，但是总有一天，他会发现即便是自己也无法丈量永恒，“永恒”，是必然会遇见一切事物，忘却一切事物的。

所以，我在这段切行的过程中，又回想了一遍那些同伴。艾丽莎，是个好人，但是，呵呵，喂食看上去将行死去的“可爱”动物的时候被它一口吞掉了脑袋，一颗人头把动物的口腔撑得鼓鼓囊囊，她半跪着倒在地上，鲜血汨汨流向远方，那一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渲染了阴影，我坐在阴影里看天空，彩虹倒挂着，鬼知道我看了多久，我看那彩虹像哭，她……她在最后一刻一定是看彩虹在笑，倒不坏……那动物还想上去舔几口淋漓的鲜血，但是，我猜，大概是张不开嘴吧，我当真不希望它张开，我不敢想象其中艾丽莎头颅的表情，因为我记得，我当然记得，是她给了饥饿的我一口面包，我的命没有那块面包贵，真的，但是她救了我，却用同样的方式杀了她自己，其实，谁都没有错，或许我们都错了，她本不该善良我也不应活着，可惜后室没有“或许”。

劳埃德，英雄，骑士，浪漫主义，大概就是这些词吧。他不是人类，我忘了具体的种族，总之要比人类更强壮，也有着类似于自愈能力的东西，多令人羡慕，即便他与人类为伍，本可以至少割据一方，他的同族甚至从不屑于与人类交涉，因为人类过于孱弱。其实他没有死，那座坟里只有他折断的一柄长枪，他是个爱用冷兵器的疯子，当他看见艾丽莎因为怜惜之心死去后便更加疯狂了，毕竟，几乎不死的生命很难理解失去与死亡，更何况是合乎他理解的所谓“正义”行为的死亡。他不知道，自己爱她，毕竟没人和他讲过人类定义的“爱”是个什么东西，其实艾丽莎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迷茫的只有他自己。不过，至少在他杀死了试图宽慰他的伦恩时没人愿意再解释了。也就是在这时他的枪被伦恩折断，他沾着鲜血离开，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会去做什么，我希望他已经死了，我会希望如此。

哦，伦恩，既然他已经在前面的故事中死去，所有人都看见了结局，那我便不再提了，关于喜欢谈道理哲学的人，我已经提过其实不止一次了，当然，正如所有哲学家那样，我可能说再多也不会令他给你留下什么印象。还有其他人，我们都已经见过了他们最终的坟墓，说实话，我也希望这段回忆就此停止，故事讲得太多就会变得冗长，无聊，失去原本的意义。于我而言，尚有一片未知停留在故事语言的终点，如果停留在过去便会永远也见不到它的面貌，尽管对于它的“期待”必然比它本身更加美丽。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这篇闲言碎语存在。你能想象这样一个世界吗，所有的所有，包括生命在内都与前厅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在于，他们都被清澈的八边形棱镜裹着，所有的山，所有的人，太阳和月亮，反射着互相，反射着我的容貌。那里的自然光找不到由来，我吃下那些被镜子包裹的食物，口感也和记忆里差不多。我分不清方向，那些镜子和我自己的容貌令我眩晕，作呕！哈！就连那些呕吐物都是一样的棱镜，我可以保证我奔溃了，我的脑袋倒在呕吐物里，就像融入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江水，悠久而绵长。

我会发誓杀了那个说这里是宜居的家伙，这里比那些实体横行的死区还要恐怖，你能想象那些生物扶着你的头问你没事吧，最后你被一辆像水晶棺材一样的车送到棺材大楼里面的情景吗？你睁开眼，连光都在反射你的双眼，左转是你，右转是你，“你的脸”聚集在一起，成为生物，与你交互，你会吃掉自己，你会排下自己，我还真的是我自己吗？我宁可就这样死在呕吐物里。

偶尔，我能看见些模糊的人影，男人，女人，有的对我笑，有的面无表情地瞥视我，有的完全不会看我，那些人藏着镜子里，我曾经想去追逐他们，然后发现只要我靠近，我的面容就会盖住那些影子，仿佛他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只是某种被投射在这里的影像，但我不得不安慰自己，说服自己，他们能看见我，某种智慧生命依旧在注视着我。我有种预感，如此强烈。

其实，在这里面的生活兴许也没那么坏。这里夜晚的光源不会有早晨那么强烈，街道上空无一人，如果你枕在一块足够绵软的东西上，抬头看着天空，除了你的脸，你会在那些镜子的折角处发现一些微弱的闪光，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我仍然将其叫做“星星”。我记下那些闪光点的位置，观察着明天它们是否还在同样的地方闪烁，我见证着孤独的星，相伴的双星，离星群不知何原因而去的星，突然有一日消失不见的星，在观察星星的时候，偶尔我也会看见我瞳孔折射出的一束光。我问我自己，那是星星吗？我眨眨眼，这是人的生理反应。不知道，如果是就好了，我这么想着。

有些人会认为，星星代表着谎言，我自己都不清楚这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话说，想知道目前为止我说了多少谎言吗？嗯？我再向你揭露一个，那块怀表不是我捡来的，我不会喜欢莫名其妙的工艺品，只有寄托着故事和感情的事物才不会生锈，只有那样的东西才算得上有分量，能够承载你对它的珍视。

第四个谎言，我不知道出去的方法。事实是，除了那些死去的人，可能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个地方。至于为什么不出去，这可能是我对我自己的一种自我惩罚，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苦伤道，我强迫自己忘记这个地方，我在其中晕眩，呕吐，受难，却又不自觉地沉醉其中。我大肆批判道德良知，可是人类不是完全抛却它们能够存活下去的生物，我见过如此的生物，但我不是，人类不是，因为文明已经在这样的路上行走过，一些事物留在我们的血脉里，只是在极端情况下不去调取它们也是理所应当的。

一片镜子迷宫，本质上和我们小时候玩过的差不多，在门口领一根泡沫棒，在里面就能够畅通无阻，不必碰壁，然后出去之后把泡沫棒归还到对应的地方，前往下一个游乐区域，就是这样。很多悬疑的事情把道理说通了也没那么可怕，只是从文学性上来说可能是个灾难罢了。我是领了塑料棒却把它收好的孤独孩童，只为了能在迷宫里和数不清的自己对视，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到无数能够理解我的人，我能读懂他们眼睛里的一切，“他们”同样如此，倒不如说，有什么不好的，你连他们的心机都能一眼看尽，你于他，他于你，彼此之间无垢，透明，包容，统一，这是任何文明社会发展至灭绝也不可能缔造的国度，除非，它也是一片镜子迷宫。

最后是一柄长枪催促着我离开。那是劳埃德的长枪，坚硬，轻便，却锋利无比，即便并未骑上那匹骏马，他的枪法永远会比你能想象到的灵活。镜子包裹的他举枪向我刺来，我读不出他的情感，因为这里的人们没有眼睛。我在这停留了许久，也无法彻底证实这里的生物是否真实地存在，能够被称为“生物”，拥有蛋白质和血肉驱动着的情感。或许是这里终于嫌我麻烦了，我举起她的怀表贴在镜子上，怀表的影像很快爬满了这个世界的一切，最终，在劳埃德的长枪将要杀死我之前，这片空间崩解了……应该说，崩解的是我，空间依旧在那里，永远在那里，只是偶尔它们只映射出谁人的碎片罢了。

在下一个时间里，有谁人呼唤我，有谁人重新拼凑我，直到刚才我才想起来，在上一个时间里也是如此的。从不知哪一个时间开始，记忆，由我的记忆为锚点，他人的记忆逐渐爬满了我的经络，它们在时间里沉浮，在我的血管里荒废，成为腐朽的事物。我的心脏统共跳了五个小时，而后它终于用尽了最后一滴血，那些记忆争先恐后地泵入，令它随意的啸叫着。

那就从现在开始计时吧。

在第一个时间里，它说：“嗯……你没事吧，我还有半块面包，也给你一半。”

第二个时间，它念：“当枝头的黄莺飞，为你衔来云与雾，满载晨露归。”

第三个时间，它唱：“远离冰山的洋流，请携我向荣耀！”

第四个时间，它怨：“我的旅途何时才有终点？凭什么只有我食不果腹？！”

第五个时间，是我最熟悉的时间，我曾无数次幻想它属于我，因而，它与我同诵：“今日，失落的时间归来，化作棱镜，只为了被再次忘却……”

我安静地映射着时间，从不加以筛选，毕竟这没有意义，时间很长，时间还足够，时间终究会夺回属于它的一切。我们来玩个游戏吧，由我先开始。

等等，请容许我拿起我那遗失的行囊，好了，现在如何？

你问我游戏的内容？游戏已经快迎来高潮了，在那之前请再容许我向您揭露一件事情。

第五个谎言，我从未拥有行囊。但所幸，凭借于你，凭借于某种我无法临摹的载体，凭借那“想象力”，我至今为止，从未失去行囊，因为凡我提到行囊的地方，你必然有此联想，我也因此受益。

此时，我的面前正行过白羊，它们隶属于第五个时间，也是时间的主人，多可怜的白羊！记忆的主人，文字的奴隶，自以为能够掌控记忆，拘束灵魂，令不存在的存在，却终究逃不过某种刻意而为之的编排。当句点落下，命运便有了定数，此刻，让我们来画一个句点，来将白羊定格于此。

好了，很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艾丽莎的时间会继续定格在彩虹，劳埃德的时间停止于窃取皮囊的村落，伦恩的时间在坟墓里走向终点，我，我的时间，我将继续拼凑起他们的时间，作为我的时间。

你还想抒发什么？好了，规矩你是明白的，句点落下便不容辩驳，怎么样？要不要试试来加上一个句点？我将为你留白来等待你的回答

你在沉默，何必为他们哀悼，你所见到的我之语句不过只是在特定角度上的映射，人死魂消，但我能完全相同地映射他们，明白他们的记忆，知晓他们的喜好，这并非模拟，而是对于思考的延续。如今我代替的这只白羊也不过是一介旧酒馆的迷途人，早已死亡，回不到属于它的集群，它的集群将会因此分崩离析，而我的存在能够令其藕断丝连。

不过，那旧酒馆的主人，伊甸·莱姆都已经对此毫无怨言了，嗯？你说我不认识他，当然，我当然不认识他，可是自此刻开始，还记得吗？对，句点落下，事实已然如此。

作为饯别礼，我将再为你揭示一个谎言，毕竟我可从来没有明说第一个谎言是什么。

“直到，墨色被一团时间包裹，我从此再没见过它。”

我们在镜子迷宫里，已与它的容貌会晤了，它在那段时间里，映射在镜子的每一处。

如果故事到现在停止便太过无趣，那么我为你留下一个迷题。

找出第六个谎言，它被描摹成事实陪伴你。

---

---

[![Slime4399](https://www.wikidot.com/avatar.php?userid=8489984&amp;size=small&amp;timestamp=1781538202)](http://www.wikidot.com/user:info/slime4399)[Slime4399](http://www.wikidot.com/user:info/slime43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