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1-最后的27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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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11总是很平静，没有战火，没有食物与实体的威胁，也没有什么新鲜玩意。有时，我经常想，身为一个定居在此的人，也许这辈子都会在这里无趣地度过余生。

直到那天上午。

我走在街道上，看着一家废弃便利店的玻璃窗，可突然，那玻璃反射出奇异的光芒——不是Level 11柔和的暖光。

我抬起头，看到了令我此生难以遗忘的一幕。

Level 11永恒不变的天空顷刻间变得血红，似乎浓稠得能滴下血来。而在那云层之中，一轮巨大的数字缓缓显现：

### **27:00:00**

  
所有人都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那突兀的数字。就在此时，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

“Level 11将于27小时后毁灭，其出入口已被封锁。重复，Level 11将于27小时后毁灭，其出入口已被封锁……”

天空上，那轮数字一秒一秒地，伴着人们的心跳动起来。一个刚从Level 9切过来的流浪者跪倒在地。

“这怎么可能？”人群中爆出一声惊呼。众人望了过去，只见平时一扇通往Level 12的窗户，此刻已然被奇怪的红砖堵了起来，而墙上，一块刚被粘贴的诺克利普贴正缓缓化作原液。

恐慌彻底爆发了。这灭世的景象简直无法想象。集体的哀嚎声与痛哭声响了起来，为这场地狱奏响了开端。有些人疯狂地奔跑着，仿佛奔跑能摆脱身后的毁灭；有些人愤怒地打砸着，似乎破坏能让毁灭者忌惮；亦有甚者，还不愿相信现实，仍在试图寻找着出口——即便只是徒劳。

### **21:46:27**

Level 11已然变成了地狱之景。随处可见的火焰与洒落在地的杏仁水构成了这幅地狱的背景板，而人类则是地狱的主角。我走在街上，看着人们大哭，大笑。

在麦芽糖市场，有人为了抢夺什么拿出刀杀死了对方，随后又被他人杀死。远处的高楼上，几道身影像断了线的风筝坠了下来，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M.E.G.Beta基地此时可真是忙透了。他们一遍又一遍地用各种手段通知着流浪者不要做出过激行为，并试图派出军队去维持秩序。可惜，在Beta基地的外围，一群愤怒的流浪者将基地围得水泄不通，军队连守住防线都有些吃力，又如何能抽身去帮助他人呢？

### **16:43:49**

街上变得混乱不堪。一个男人拿着一瓶酒坐在地上，两眼无神地望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他眼里，与我眼里的绝望。我躲避着他的目光，可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疯狂的混乱与冰冷的尸体。

哪怕是Level 11的实体，似乎也感到了些许不安。一个无面灵呆呆地望着天空，尽管它没有脸，我却好像仍能看到它脸上的焦虑。它手里牵着的猎犬在朝我汪汪大叫，似乎这血红让它也变得暴躁。

对于Level 11的居民来说，红色象征着危险。可现在的Level 11，早已变成了红色地狱:红色的天、地、还有人。

### **11:25:16**

混乱平息了些许。不是因为人们的理智，而是因为他们累了。绝大多数人都已绝望地接受了自己将要死在这不夜城的事实。我看见一个女孩躺在地上，她手腕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出鲜血。突然，一个男人扑了过去，开始吮吸她的血……我不愿再看下去，于是转身逃离了这方是非之地。

M.E.G.显然还没有放弃。他们还在努力地联系外界并试图寻找Level 11异常现象的源头。Beta基地里，数个科学家正试图分析着一切。我听着他们情绪低落地辩论着：

“这一定是某个REDE实体，完全符合其无序毁灭的性质……”

“REDE怎么会下死亡通碟，我觉得这应该是某种罕见的现象……”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我走出基地，顺便递了一瓶杏仁水给门口的守卫。他目光坚毅地拒绝了我的好意，尽管我能看到他的手在颤抖——大抵也是害怕吧。

### **06:34:43**

我在一条长椅上看到了一位老人。他坐在椅子上，眼神平静地看着手里的书，周围的环境似乎对他没什么影响。我坐在他旁边，看向他手里的书。

“《老人与海》？您喜欢这本书么？”

老人笑了笑：“谈不上什么喜欢，只是读过而已。话说回来，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的情景很符合这本书吗？”

“是啊，我们要被后室毁灭了，但我们正如那老人，不会被打败的。人类终将征服后室。”

老人摇了摇头：“我不觉得我们是老人，我们，应该是一条鱼，海洋中的一条鱼。”

“我们生活在海洋之中，却被老人毁灭，打败了。可那不是老人的问题，即便我们没有被老人毁灭，海洋中也会有其他鲨鱼来毁灭，打败我们。我们终将带着一身伤痕在海洋中死去。偶尔，我们的残骸也会回到陆地，回到我们朝思暮想，却早已回不去了的陆地。”

“但无论怎样，我们都被后室毁灭，打败了。”

### **02:11:08**

血色的天空愈发深沉，那跳动的数字像一颗巨大的、冰冷的心脏，悬于所有人的头顶。城市的喧嚣已然平息，并非因为希望，而是因为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人们的能量耗尽了，无论是用于奔跑、哭喊还是杀戮的能量。

我回到那条长椅，老人还在。他合上了《老人与海》，只是静静地望着那轮倒计时。

“海洋要收回我们了。”他喃喃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远处，Beta基地的灯光依然亮着，但之前的激烈辩论声已经消失。无线电里传来的不再是分析报告，而是断断续续的、来自总部的最终致意和……一首老旧的、信号不良的《欢乐颂》。有人在试图用最后的方式维持文明的体面。

那个之前拒绝我杏仁水的守卫不见了，他的岗位上扔着一个空了的瓶子。我不知道他最终选择了战斗，还是逃离，或是像一些人一样，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等待终结。

我看见那个吮吸鲜血的男人倒在不远处，身体蜷缩，一动不动。不知是死于混乱，还是死于他试图掠夺的生命本身所带来的虚无。

无面灵和它的猎犬消失了。也许它们也找到了某个角落，等待着这个不属于它们，却也共属于它们的世界的终结。

我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恐惧似乎已经蒸发殆尽，只剩下空壳般的接受。

“你说得对，”我对老人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们不是老人，我们是鱼。我们甚至不是被老人钓起的那条伟大的马林鱼……我们只是这片疯狂海洋里，无数随着潮汐被卷上岸，在烈日下无声窒息的小鱼。没人记得我们，甚至没人知道我们存在过。”

老人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悲悯。“但小鱼也曾努力游过，不是吗？在这片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的海洋里，我们挣扎过，建造过，甚至爱过。Level 11的平静不是假的，曾经的‘家’的感觉也不是假的。即便这一切最终被证明只是一场漫长的幻觉，或者一个即将被擦掉的实验场……”

他顿了顿，望向天空那越来越近的终点。

“……存在过的痕迹，本身就是对虚无的一种反抗。哪怕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 **00:00:05**

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份毫无感情的语调，做着最后的宣告。

天空中的数字变成了刺目的鲜红，开始最终读秒。

### **00:00:03**

街道上有人发出了最后一声呜咽。

## **00:00:02**

老人闭上了眼睛。

# **00:00:01**

我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这是我能感觉到的，最后的、属于活着的触感。

# **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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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家便利店玻璃窗反射的光。Level 11那永恒的、柔和的暖光。

景象开始重新凝聚——街道、建筑、天空……一切似乎都在恢复原状。没有火焰，没有尸体，没有混乱。城市安静得如同那个灾难性的上午之前。

我仍然坐在长椅上，旁边空无一人。那本《老人与海》还在。

远处，一个无面灵慢悠悠地走过，牵着它的猎犬。一切都像是从未发生过。

我猛地抬头看向天空——依旧是那片虚假但令人安心的蓝色。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巨大的困惑席卷了我。

是梦？是集体幻觉？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开的一个恶劣无比的玩笑？

一个刚切入Level 11的流浪者从不远处的地上爬起，茫然地环顾四周。街上开始零星出现其他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惊疑不定和不知所措。Beta基地的大门打开了，队员们冲出来，脸上混杂着警惕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毁灭没有来临。

但某些东西已经被彻底改变了。那血红的天空和冰冷的倒计时，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地刻进了每一个目睹者的灵魂深处。Level 11已不再是那个永恒平静的避风港。

它成了一个奇怪而正常的地方。

一个我们亲眼见证其“死亡”又被莫名“归还”的地方。

平静之下，裂痕已然丛生。那份曾经的无趣，此刻竟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我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我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知道那份深植于心的、对于后室本质的恐惧，再也无法抹去。

我们没有被毁灭。

但我们确实被打败了。不是被外力，而是被一种更深层的、关于自身存在毫无意义的、冰冷的启示所打败。

那条大鱼，终究没能回到它的海洋。它只是被冲上了一片更荒诞的海岸，等待着下一次，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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