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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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简直不敢相信他会因为这个理由分手。

他们坐在 Level 11 一家安静的露天咖啡座里。头顶是永恒不变的灰色天空，四周是令人心安的混凝土建筑群。他坐在她对面，甚至还帮她把咖啡里的奶精搅匀了——哦，他总是这么体贴。

“听着，亲爱的，”他的声音温柔极了，他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干燥、凉爽，像一块大理石，“你需要明白，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基因的问题，是构造的问题。”

她看着他那双真诚的蓝眼睛，里头没有一丝嫌弃，只有一种诡异的怜悯。

“什么意思，我们结束了？”她问，“因为我不够……硬？”

“别这么说，”他皱了皱眉，似乎被这个词恶心到了，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耐心的神情，“你知道我有多欣赏你的……活力。真的，看着你呼吸、眨眼，甚至那种毫无规律的情绪波动，有时候真的很有趣。”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旁边那只车兽。她能看到，他的眼神仿佛瞬间软化了，那种眼神他从来没给过她。

“桑塔纳2000，哑光黑，1.6T。”他好像没意识到有人一直在听他喃喃自语。

“但是，亲爱的，”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我们都知道这不长久。我向往的是永恒的静止，是绝对的几何。而你……你需要的却是温度，是那些黏糊糊的互动。”

“你是觉得我恶心吗？”

“不，天哪，当然不。”他显得很受伤，他甚至把身子探过来了一点，试图安抚她，“我觉得你很可怜。你被困在肉体里了，困在那种过时***恋人***的低级循环里。这一定很痛苦吧？总是被迫渴望着那些注定会腐烂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她其实觉得挺快乐的，但他没给她机会。

“所以我为你做了个安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名片，推到她面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递给她一张支票，“我托了好多关系才挂上这位先生的号。他是最好的认知矫正专家，专门治疗……你知道，那种倾向。”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名片。名片上，一个秃顶的男人痴痴地笑。

“去看看吧，”他站起身，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半截入土的病人，“以后，你就会明白今天的痛苦是多么多余。你会找到属于你的那个……完美的***恋人***。哦，不用谢我，我们还能做好朋友，不是吗？”

他替她付了咖啡钱——哦，他总是这么绅士——然后，转身走向了那片灰色的水泥森林。她麻木地望向他离开的方向，想要喊出他的名字，却一时想不起来。她只知道他走得很快，步履轻盈，和*他*三年前从考场出来时奔向她的姿态别无二致——他终于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迫不及待地要去拥抱那台1.6T排量的哑光黑桑塔纳了。

**二**

如果不是好心的服务生提醒她，美式咖啡中的冰块快要化掉了，她也许还会坐更久。他离开十分钟后，她恍然大悟似的从座位上弹起，呆呆地站在桌子旁边眺望着，仿佛*他*只是回去拿一件什么东西，不久后还会回来。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再出现。也许是眼前走过的人太多吧？她对他的身影也没有那么熟悉了，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毕竟在某个时间点后，他就再也没有面对着她睡过觉。

仍然对现况一无所知的她，只知道自己的记忆力似乎正在不寻常地衰退。她颤颤巍巍地坐下解开衣服，学着悲情小说里的人物那样，让冷风吹一吹自己燥热的心。约莫一杯冰块熔化的工夫，她沮丧地发现没有风愿意为她散热。于是她拿起面前的咖啡，以一种豪迈的姿势喝了两大口。这两口咖啡几乎是立刻从她的喉咙中原路返回，和唾液混杂着滴落到盛装三明治和咖啡的托盘上——冰美式的冰在五分钟前就熔化了。

回到那座他们曾经一起生活的小公寓后，她颓废地任凭自己平摊在沙发上，试图厘清这一切。她发现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似乎都消失了。他不知用了什么高招几乎是在十分钟内卷走了所有行李，甚至还顺走了一本留有监督者 Kat 签名的《交流的艺术》和一本台历。

他们算得上是分手了么？如果算得上，她又做错了什么，竟然让他如此决绝地离开她？刚才她好像说过了——也许她太*硬*了，又或者是她的某些姿态令他*恶心*。不，这些好像都只是她自己的推测，那他当时说了什么？她记得他说到基因、活力、几何、***恋人***……对了，***恋人***，之所以他离开她是因为***她的恋人***。不错！这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她竟然有了一点成就感。

她摸到手边的杏仁糖——那是他分手前在白色情人节送给她的礼物——一口咽下，*甜腻和清苦在口中弥散开来*。她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什么是***恋人***？他得出这样的结论时，她显然没有认真听讲；况且她确信自己对他是忠诚的，她并没有除了他之外的***恋人***呀！这项沉重的判决对她并没有十分巨大的威慑力，就像一个无知的绝症病人不会对此感到过分恐惧一样。——但是她也不得不为此感到焦虑了，毕竟他担忧的神情似乎意味着这种情况非同一般。她拿出那张十分干净的名片，名片上，一个秃顶的男人痴痴地笑，旁边有几行工整的黑体字：*K. P-C. Thompson 博士，耶鲁大学酒店管理专业毕业，著名矫正师和心理咨询师。*

尽管对这位先生的学历抱有疑问，但他都这么说了，还是上门去拜访一下为好。毕竟，她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一份像样的工作——她的每一份简历都被各种奇怪的理由退掉了。虽然不知道这对她的前途有什么作用，不过做出一次改变对人总是有益的。那么，就去找那位酒店管理专业的矫正师先生谈谈吧，她决定。

**三**

疗养中心离首都有十公里远，她有点不习惯在这样的大街上行走。一群衣着暴露的男女正在围着路灯欢快地舞蹈，齐声唱着歌词面目全非的《我心永恒》1。她逼着自己假装看不见，刻意压抑着自己想录下来发朋友圈的冲动。后来，与路灯、车兽、门把手缠绵的人逐渐见不到了，城市又变成了单调的灰色，偶尔有蓬头垢面的流浪者从断壁残垣中向外窥视——这是 Level 11 的远郊。

Thompson 医生非常热情地接待了她。医生的职位不高，长相普通，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他办公室满墙的汽车模型。观察到她狐疑的神情之后，医生没有解释自己的学历和工作时间上的疑点，而是不慌不忙地走到电脑面前，关掉了自己的浏览器，清除了访问记录，并和蔼地对她说：“不错。第一次来，感到不适应是正常的；这些模型我相信你见过，你的那个朋友和我是……呃，同好呢。”

真有意思，她想着，他倒是从来没给她看过这种无聊的玩意呢。医生示意她坐下，还没等她开口，医生便说道：“听着，你的那位朋友向我介绍了你的情况，我明白你现在正身处在巨大的挣扎与矛盾中。”说完，他闭上眼睛，要求她描述一下自己的情况。

在她语无伦次地描述了一通***恋人***的情况后，医生摘下眼镜，先是扶着头自言自语了一番，然后又十分深沉地面对着窗外的混凝土森林。“你的情况不严重。我记得前厅东方的一位哲人说过*‘欲速则不达’*。我们办好这件事需要耐心。听着，在入院治疗之前，你需要在家里做好准备工作，或者说他们康复科常说的‘家庭作业’……如果你做的很不错，根本不需要花这笔钱治疗……找出自己愿意付出真心的东西来，试着与其交流，等你回来时，你也许可以和它对话……明白了吗？现在，去门口缴费吧，记得完成家庭作业。”

医生的话越说越快，说到家庭作业的具体内容时简直听不清了。好在说到金额的时候他突然放慢了语速，耐心地告诉了她收银台的位置，以及为什么会多收相当于挂号费百分之三十的“特殊岗位工费”。太巧妙了，这就是所谓的*欲速则不达*，她掏钱的时候这样回味着。

回去的路上，她感到自己的步伐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轻快。走着走着，渐渐开始有人和路灯、车兽和门把手缠绵；那群人似乎已经把《我心永恒》唱完了，现在正在唱着《去年圣诞节》2的副歌。也许他们的搭讪被那个路灯杆拒绝了。随着马路向前延伸，霓虹灯逐渐出现，城市的颜色也多了起来——这才是真正的Level 11，城市弥漫着*梦想*和*自由*的美妙气息。

毫无疑问，她度过了一个充满激情的夜晚。她试图向眼前的一切东西表白：花瓶、抽屉、牙刷，当然还有他送给她的那盒杏仁糖。她的恋爱在其他物件上屡屡受挫，只有杏仁糖似乎愿意为她敞开一点心扉，就像过去的*他*一样。毕竟，杏仁糖似乎比其它物件更容易感知——它是用来吃的。

那个晚上她差点成功了。她说服了至少一粒杏仁糖今晚和她同床共枕；遗憾的是，她的食欲战胜了性欲——那些杏仁糖最终进了她的肚子，变成了一些丑陋的单糖分子。*甜腻与清苦在口中弥散的一刻*，悔恨的泪水从她的脸上不争气地滚了下来——她都对自己的杏仁糖男友做了些什么啊！

**四**

听完她闹剧的描述，秃顶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哀悯的脸。他叹了口气，把检查报告推到一边。

“你应该明白，这种***恋人***不仅仅是心理层面的偏差，”医生担忧地敲了敲桌子，“它正在蚕食你的社会功能。如果你继续沉溺于对同类的幻想，你甚至无法在街道上正常行走。这对你，对这个世界的秩序，都是一种不负责任。”

她低着头，手指搅在一起。在这个连桑塔纳都能谈到对象的世界里，***恋人***确实廉价又肮脏。她没反驳，只是顺从地站起身，跟着医生走进了那间被纯白的治疗室。

治疗室中央只有一张硬邦邦的单人床。医生在床头放下了一小盘杏仁糖。糖块上的糖霜在灯光下闪着一种绝对理性的光泽。

“戴上它，”医生递过一个造型奇怪的头盔，“别紧张。你只需要对着他们冥想，尝试在你的潜意识里建立起‘爱’与‘非人’之间的逻辑关联。直到你能感觉到，哪怕是一丁点儿对糖果的爱情苗头为止。”

她顺从地躺下，触手冰冷的触感让她缩了缩脖子。不对，哪里来的触手？哦，她之前好像看到了，头盔是“五层之兽失恋阵线联盟”的联名款。她觉得自己真帅气。

医生指了指床边的一个红色按钮：“如果有任何让你无法承受的异常，或者你觉得已经找回了感觉，想休息一下，就按下它。我们会监测你的多巴胺峰值。”

她觉得自己像是面对着一台收音机。 既然全世界都调到了正常的频道，而她只能听到杂音，那错的一定是调频的人自己。她开始盯着那盘杏仁糖，努力回忆那种独属于坚果的颗粒感，尝试把这种苦涩的香气和某种悸动联系起来。如果所谓的“觉醒”就是承认自己是个病人，那么她现在已经准备好痊愈了。

“开始吧。”医生的声音变得遥远而空灵。

她闭上眼。*甜腻与清苦在口中弥散的一刻*，眼前的白光开始坍缩，像是甜腻的糖浆逐渐浓稠，将她的意识拖向那个高热量的梦境。

**五**

白光在眼球后面爆炸，随后胡乱地坍缩成彩色。她发现自己正站在电影院门口的队列里。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汗水味，混合着廉价洗衣液的香气。这种气味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他抓着两张电影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风吹过，带着爆米花的廉价油脂味，而不是杏仁的苦涩。他就在她身边，手心干燥而温热。这感觉太真实了，以至于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她从未进过那个纯白的房间，从未戴上过什么“失恋阵线联盟”的触手头盔 。

她觉得自己正在好转。 如果这就是医生想要的，那真的很简单。只要把那个人类的影子死死拽住，别让他溜走。

“票买好了，”他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那种独属于***恋人***的情愫，“是你最喜欢的那个片子。”

街角转出一辆桑塔纳2000。

桑塔纳2000慢慢开过他们的身旁。她端详了一会。

*桑塔纳2000？*

她绝望地回过头。

那是一辆保养得极好的老车，或者说老车兽。漆面反射着那种令社会公德推崇的正道光辉。它慢悠悠地碾过柏油路面，引擎的声音沉稳且富有磁性，像是某种德高望重的长者在巡视领地。排队的人群中传出了低声的赞叹，有人甚至红了脸，像是撞见了心目中的缪斯。

血肉横飞的变异没有发生。他的笑容还在，但那张脸正在变得平整、僵硬，皮肤透出一种塑料和金属混合的工业质感。他的眼睛不再聚焦，而是变成了两盏冷冰冰的、微微闪烁的雾灯。

“怎么了？”他开口说话，声音里夹杂着风扇转动的嗡鸣和机油燃烧的焦苦味。

她下意识地想去抓他的手，却发现原本温暖的指节已经变成了一串冰冷的六角螺母。

环顾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在故障。排队的女士正温柔地抚摸着自己那长出路灯灯罩的脖颈；维持秩序的保安，下半身已经和一段沉重的护栏融为一体，却还显得那么自如、那么正常。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逃跑，所有人都在这种混乱的拼贴画中找到了和谐。

只有她无处藏身。

*他*把那两张电影票塞进自己裂开的、酷似进气格栅的嘴里。

“我们……我们不是要去……”她想说话，但喉咙塞满了甜腻的黏液看，也许是糖浆。

景象开始加速，所有的色调都汇聚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高热量的彩色。*他*那条已经变成液压杆的手臂想要拥抱她。旁边的钢铁洪流也鬼使神差地高唱着和谐的歌谣，向她涌来。

她猛地睁开眼。

---

纯白的治疗室，刺眼的无影灯。

那盘杏仁糖依然静静地躺在原处，糖霜在灯光下闪烁。她大口喘着气，汗水打湿了头盔内部的衬垫，那种触手的冰冷感（或者只是传感器的错觉）依然留在头皮上。

“看来效果比预想的要快。”医生推了推眼镜，他的秃顶在白光下闪闪发亮，脸上写满了欣慰，“你的多巴胺在刚才那个波段出现了一个非常完美的纠正趋势。你甚至开始对机械结构产生生理性兴奋了，对吗？”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红色的按钮。她觉得自己还没“好”，或者说，她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休息五分钟，”医生利索地在记录板上勾画着，“我们需要趁热打铁。尝试更深层的*联结*。去咖啡馆坐坐吧，那是你潜意识里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吗？”

**六**

她简直不敢相信不吃甜食的他会点提拉米苏。

他们坐在 Level 11 一家安静的露天咖啡座里。头顶是永恒不变的灰色天空，四周是令人心安的混凝土建筑群。他坐在她对面，甚至还帮她把咖啡里的奶精搅匀了——哦，他总是这么体贴。

“*我爱你，*”他的声音温柔极了，他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干燥、凉爽，像一块大理石，“你需要明白，这不是你的错。*我爱你。*”

她皱了皱眉头，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空洞。他那双真诚的蓝眼睛里头没有一丝嫌弃，只有一种故障的怜悯。

盘子扣在桌上的声音沉闷且厚重。那不是提拉米苏，而是一座由杏仁糖堆成的小山，糖霜在灰色的天光下白得像刚才那间治疗室的墙壁。

“快吃吧，”他微笑着催促，“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吗？*我爱你*，所以我特意为你点的。吃完就*好*了。”

她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违背意志的饥渴。她拿起一颗塞进嘴里，*甜腻与清苦在口中弥散*，紧接着是那种独属于杏仁的、砂砾般的粗糙颗粒感。埋头一看，杏仁糖似乎没有减少。

她开始疯狂地往嘴里塞糖。一颗，两颗，四颗，八颗…

如果胰岛素有灵魂，现在大概已经在她体内拉起横幅罢工了。这哪里是治疗，这简直是想让她的血糖直接原地飞升，把她送到坟墓里去做个饱死鬼。

…十六颗，三十二颗，六十四颗，一百二十八颗…

渐渐地，她的味觉开始退化。甜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化学刺激，连清苦的余味都感觉不到了。她机械地吃空了盘子，连最后一粒糖霜都舔得干干净净，但那股饥饿感却像是一头野兽，正在疯狂撕咬她的胃壁。

…四百一十九万四千三百零四颗…

等她抬起头时，对面的椅子空了。原本坐在那里的*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个干燥、凉爽的大理石触感还残留在手背上，像是一块洗不掉的污渍。灰色的水泥森林依旧。她麻木地望向*他*离开的方向，想要喊出他的名字，却一时想不起来。

周围的混凝土建筑开始像融化的蜡一样坍塌，灰色的天空降下粘稠的黑色液体。她低头看向盘底。在残余的糖浆和唾液之间，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那是两份完全不同的笔迹在同一个格子里厮杀的结果。圆润的曲线和锋利的折线扭结在一起。她颤抖着拿起来，不受控制地将它读了出来。

> 我自我正常的进化应当是爱上那一台收音机或者一块混凝土我爱你我的内脏是多请务必原谅这种人类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自是的中流淌可惜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生存我们还能指导流入枢纽痛苦折磨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飞鸟各投林原来你是保时捷桑塔纳帕萨特捷达朗逸怎么我还能爱你的南北顺椭其衍几何昆仑悬圃其凥安在我在我在我一直在我是甜腻与清苦在口中弥散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爱你**

她的朗读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最后三个字简直可以说是声嘶力竭的吼叫了。

身边的人类和无面灵都没有理她。

她开始呕吐。

起初只是尚未消化的、带着工业香精味的糖块。接着，恶心变得沉重而有形。她感觉到喉咙被一个硬生生的、带着温热跳动的东西撑开了。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一块暗红色的、浸透了糖浆的脏器掉在了盘子里，恰好盖住了那句“生存还是毁灭”。

她猛地睁开眼。

纯白的治疗室，刺眼的无影灯。

---

**“太棒了！简直是奇迹！”**

秃顶医生几乎要跳起来，他狂热地盯着监测仪上那些疯狂跳动的曲线，仿佛在那上面看到了后室人类文明的救赎。他一把摘掉她的头盔，全然不顾她还在像脱水的鱼一样抽搐。

“你听到了吗？你刚才说了我爱你！”医生欣喜若狂，“而且你的脸红了，那是对正确逻辑产生共鸣的生理反应！治疗非常成功，你终于学会如何去爱那些正确的东西了。”

她筋疲力竭地瘫在硬邦邦的治疗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无影灯。空虚感让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来巩固成果。”医生一边利索地在报告单上签下那个代表“痊愈”的对勾，一边温和地安慰道，“去吧，去把这段经历记录下来，告诉所有人吧！***你的恋人***就要痊愈了，这是你回归正常生活的勋章。”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七**

之后的事情在记忆中似乎并不如那两场梦境清楚。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瘫坐在医生诊疗室的检查床上，手边是纸笔。她要做什么？对了，是那个秃顶医生要她把自己的励志故事写下来。她端详了下手上的笔，似乎是 M.E.G. 自主生产的新型号。*真好。*

她想要回家再写，不过仍然对现况一无所知的她，只知道自己的记忆力似乎正在不寻常地衰退。之前发生的一切正在消失，*甜腻与清苦*也似乎渐渐变淡了。

对了，杏仁糖。她惊恐地摸了摸床头柜，还在。她突然觉得好笑，自己刚刚在着急些什么？她对杏仁糖的表白还没有得到正式答复呢，她竟然就这样自信地认为*他*会接受了。她笑出声来。

等着也是等着。那就写两句吧，她对自己说。

他们算得上是分手了么？如果算得上，她又做错了什么，竟然让他如此决绝地离开她？刚才她好像说过了——也许她太*硬*了，又或者是她的某些姿态令他*恶心*。不，这些好像都只是她自己的推测，那他当时说了什么？她记得他说到基因、活力、几何、***恋人***……对了，***恋人***，之所以他离开她是因为***她的恋人***。不错！这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她竟然有了一点成就感。

她摸到手边的杏仁糖——那是他分手前在白色情人节送给她的礼物——仅仅是看着，*甜腻和清苦就在口中弥散开来*。她知道自己的病没有好转，反而是更严重了。也许生病的不是她，而是后室。也许这一切都没有生病，只是她不知道在发生什么而已。好吧，这倒是说得通了，但是没有生病的人为什么要接受治疗呢？

车兽像往常一样轰鸣着，仿佛像是在暗送秋波。

她鄙夷地看向一边，咒骂着这个痴汉，或者痴兽，居然还敢馋她的身子，它不知道她的***恋人***么？哦，也许是她小人之心。车兽只是像往常一样鸣叫了一番，怎么就能叫做是在调情呢。她脸红了，也许她的病好像确实好了一点。她告诉自己得打住，要是继续这样写下去，真不知道这篇文章跟那些淫词艳曲还有什么分别！她看了一眼草稿，不禁感叹自己写的可真快，竟然都写到第一次治疗的事了。她小心地删掉了一些没有意义的色情内容，不过桑塔纳2000的故事她倒是觉得可以保留下来——如果这真的是*他*的挚爱的话。

她又看了一眼那盘杏仁糖。它散发着独特而诱人的杏仁甜香，甜蜜简直像是要溢出糖纸。她能想象自己的食欲如何战胜那本就痕量的性欲——那些杏仁糖被吞进她的肚子，变成一些单糖分子。六元环上五个羟基的排列3似乎就是为了顺应当下的审美潮流而生的，不过造物主造出葡萄糖、车兽和路灯时，似乎并没有打算要它们来取悦人类吧。她有些恍惚，这是后室的恶作剧么？天崩地陷的突变，突如其来的实体侵袭，又或者是什么无羁探险者联盟的炸弹，她都见过。好像在一年前，*他*还是那样的他，她看不出来*他*竟然对桑塔纳2000抱有那样深厚的感情呀！为什么后室将这样的性情慷慨地赋予了所有人，却唯独把她忽略掉了？想到这里她感到一阵空虚，然而她没有七窍流血，当场暴毙——太好了，她的内脏还在。

“去吧，去把这段经历记录下来，告诉所有人吧！***你的恋人***就要痊愈了，这是你回归正常生活的勋章。”

她写完这句话，觉得似乎可以停笔了。她喜欢给自己的作品一些留白。现在她只差一个标题。

标题该取什么好呢？

这下她可犯了难了，似乎用在拟定标题上的时间比正文的还要多。她先是想到了一些自己在《意森》这样的主流刊物上读到过的的标题。《相逢的人会再相逢》似乎不错，却不怎么切题。《咖啡座的300种风景》似乎更容易接受些，不过她的生活似乎不能只是那场出人意料的失恋。至于《与杏仁糖同居》，拜托，这暗示太明显了点吧！

无穷无尽的白昼和无穷无尽的黑夜是一样的，没有人知道过去了多久。无数个标题从她的脑海中流进流出，却不能引起她的注意。

挣扎了一番过后，她决定还是用一个无聊点的标题吧。***《恋人》***似乎很不错，但是所有像她一样，要写这篇文章的人不都是***恋人***吗？《***我的恋人***是怎么痊愈的》看起来更像一个随笔作家会起的标题，然而她不知已经说了多少违心的话，做了多少违心的事？她害怕，她迷茫，她自我怀疑，她不愿意活在一个被谎言和伪装填满的层级里——在这个层级中***恋人***是一种罪名，是***恋人综合征***。

*而她从来没有痊愈过。*

> **我的恋人**  
> K. P. Butyl  
>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会因为这个理由分手。*

  
她将稿纸平摊在床上，一跟头翻下床去，用笔把纸压好。

但愿这篇文章能让医生满意。

**八**

如今她站在那所疗养院的大门口。眼前的城市又变成了单调的灰色，偶尔有蓬头垢面的流浪者从断壁残垣中向外窥视——这是 Level 11 的远郊。

她知道，随着马路向前延伸，霓虹灯逐渐出现，城市的颜色会多起来——这才是真正的 Level 11，城市弥漫着梦想和自由的美妙气息。

她知道路灯杆旁总有人狂欢，车兽身旁总有人表白。

她端详着手中的杏仁糖，它散发着独特而诱人的杏仁甜香，甜蜜简直像是要溢出糖纸。她能想象，*甜腻与清苦在口中弥散*，紧接着的是那种独属于杏仁的、砂砾般的粗糙颗粒感。毕竟，杏仁糖似乎比其它物件更容易讨人喜欢——它是用来吃的，并且好像也不应该有这以外的用途。

她将自己的前任***恋人***缓缓放入口中，嚼碎，吞下。微风在身旁拂过。

“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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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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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前厅电影《泰坦尼克号》的插曲。

2. 美国著名的圣诞节金曲，最开始由威猛（Wham!）乐队演唱，后来衍生出无数的翻唱和二创。歌词中有“ Last Christmas/I gave you my heart/But the very next day you gave it away”这类句子，因此下文说这群人“也许被甩了”。

3. 葡萄糖有若干个异构体。其中在自然界比较常见的一种异构体，骨架是由五个碳原子和一个氧原子构成的杂环，其中四个碳上的氢被一个羟基取代，另一个碳上的氢被一个羟甲基（-CH2OH）取代，一共五个羟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