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眠药与蓝色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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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药片落下，消失在视线之外。

他看着纸杯中的黑色液体吞下药片，微微晃动了半满的杯子。

液面泛起涟漪，他像个孩童似的注视着那片杯口大小的黑色湖水，仿佛期待着那郁沉的液体被改变，就像化学课上的试剂变了颜色或者冒出气泡。

尽管咖啡并不是安眠药的适用人群。

他叹了口气，举起纸杯。苦涩的液体与无味的药片流入口中，牙齿将固片碾碎，粉末与碎粒兑入咖啡，困倦与清醒流入血液。

他丢下纸杯，向门外走去。

  

湿冷的雾气将他包裹，明昧不清的光线映出城市的深蓝。

他在恍惚中走过街道，穿过厦楼，登上天桥，他望向头顶的蓝白云雾，玻璃与钢梁沉入迷蒙的天空。视线深入蓝色的雾海，他看见城市，道路，与现实的一切，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粗糙又单调。它们的建筑者将它们遗忘在了这里，它们原本是什么样的？这里有没有人，有没有活物？还是它们只是劣质的仿制品，好让误入其中的失眠患者想起那远去的故乡？

他不知道。深蓝的城市给他一种说不出口的古怪与疲惫，像已经散场，一地狼藉的派对，像无人知晓，孤身一人的不眠之夜，像[家](http://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the-frontrooms)离开他，他也再没回去过的那一晚。

他的胸口抽痛着，像被粗钝的刀片割挖，他感觉疼痛，他感觉……

孤独。

再一次，他感到现实与人类已经远离他而去。

没有风，没有人。

混凝土，咖啡，安眠药建构了这静默的夜。

他说不清这深蓝是深夜还是清晨，时间在这个落满灰尘的地方被人遗忘，意识在深夜中慢慢剥离，现实在困倦中缓缓解体，梦境的噪点从缝隙中溢出……

他想起一些夜晚。

当他还生活在阳光下时，他喜爱夜色胜过白昼。在那些尚未斑驳的记忆中，夜晚总有廉价咖啡的温热气味，电器运转的声音，熄灭灯光的黑暗卧室。电子屏幕将玻璃窗镀上一层蓝白的光辉，漆黑的夜空在恍惚之中渐渐染上了色彩，变得亮，变得蓝，变得朦胧不清。

他呼吸着冰凉的空气，侧耳听见窗外的风声。从黑夜中偷取两三个小时，偷取一份孤独的不眠时光。

可惜，那时的他并不懂孤身一人的感觉，也不懂世事无常的道理。

安眠药发挥了作用。

肢体慢慢滑落在粗糙的水泥平面上，体温与清醒缓缓流出身体。

  

*<电台杂音>*  
  
  
**[男人的声音]:**晚上好，晚上好，以及晚上好。欢迎各位收听「深夜群岛电台·深蓝」，我是你们的老朋友Josh Adams 。让我们在这个夜晚一同侧耳，听百种音乐，听千种故事。  
  
  
**[男人的声音]:**一位来自枢纽岛的朋友谈到他可悲的遭遇。两天前，他家中的杏仁水储藏被洗劫一空，那足足有五十升。如此巨大的损失，自然要找最专业的人士前来摆平。这位朋友找上了著名的私家侦……  
  
  
*<电台杂音>*  
  
  
**[男人的声音]:**可惜的是，那五十升杏仁水在火并中受到损失，最终，失主仅仅找回了十四升杏仁水。可悲啊！为了支付天价的委托费，我们的朋友竟然还倒欠了二十六升杏仁水！仔细想想，您这侦探，请得实在太差劲了。  
  
  
**[男人的声音]:**但谈到差劲，我们的下一位朋友可就有话谈了。他自称自己是全群岛境遇最差的流浪者，原因无他，只因他是一位[速切玩家](http://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speednoclippers)!  
  
  
**[男人的声音]:**各位听众应该难以想象，没法切来切去，没什么跑酷空间，岛与岛间难以穿越的群岛对于这类家伙而言，简直是一个没有充气城堡的海洋球池，无趣！朋友，我衷心地劝您改行，找点别的事干吧！不过，速切玩家们顶多是第二差的，要我说，最烂的，还得属那些漂在海里的家伙！找不到有人的群岛，只能孤独地窝在些可切入物质构成的犄角旮旯里……啧啧，怎一个惨字了得！  
  
  
**[男人的声音]:**听了一个钟头的悲惨故事，现在，我们要换换气氛了。接下来的这位朋友向各位听众推荐一首前厅音乐，由Ludwig van Beethoven 创作的奏鸣曲……  
  
  
*<电台杂音>*

  

他开始做梦。

他梦见一个遥远的夜晚，那个夜晚并不宁静，风声流过熟睡的城市，他滑过无人的街道。

缺少睡眠的咖啡让他短暂地失神，失去平衡的双腿将他掀翻在地。

当他从疼痛中回神，他看见了夜晚。

潮湿霉变的黄色是它的夜空，荧光灯管是它的月亮，嗡嗡蜂鸣是它的风声。

他感到恐慌，感到陌生的恐慌，暗蓝色的夜晚如潮水退去，将他人生的前半段一并卷入深水之中，露出黄色的墙纸与可悲的事实。

单调的黄色侵占他的眼球，不歇的嗡鸣声拉扯他的耳膜，他的大脑还在抵抗，它否认这荒唐的事实。

他跑了起来，跑在潮湿的地板上，跑过单调的房间，跑到他的肺叶与心脏用痛苦将他逼停，跑到他开始低声抽泣。

他终于意识到，家已经离他而去了。

  

*<电台杂音>*  
  
  
**[男人的声音]:**当您向群岛之外望去，您看见了什么？深蓝的虚空，迷茫的雾云？尽管我们都知道，在您所居之处外有着无尽的岛屿，无数的人们，但他们与您其实并无关系，您也几乎不会亲眼见到他们。您难免陷入孤身一人的困境之中。  
  
  
**[男人的声音]:**在群岛的出口被证明为不存在后，大多数流浪者都倾向于在一处宜居岛屿安度一生，但孤独与失眠总是伴随着我们。毕竟较于后室与前厅，群岛过于孤立了，从空间距离与信号覆盖率的角度看，岛与岛之间的虚空是几乎不可跨越的，我们都是普通人，没有那个精力与资源在岛屿间远航。  
  
  
**[男人的声音]:**正因如此，本电台才得以设立，您得以在茫茫深蓝中遇见我们，遇见有故事的人们。我是Josh Adams ，欢迎您回到「深夜群岛电台·深蓝」。让我们聊点琐碎的生活小事，在音乐中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男人的声音]:**让我们进入今天的求助环节。「主持人您好，我是一名枢纽岛上的普通流浪者，这两天我家楼下一直传来电钻与敲打声，现在已经五十多个小时不带停的了。我三番五次地上门拜访，房主一直没有回复，请问我该破门而入吗？」  
  
  
**[男人的声音]:**噪音扰民这件事，我们肯定都遇……  
  
  
*<电台杂音>*  
  
  
**[男人的声音]:**接下来是一条招募信息。「诚邀人员，要求：精通机械，富有探索精神。酬劳与工作面议，如有需要，请前往枢纽岛……  
  
  
*<电台杂音>*  
  
  
**[音乐声]:** *<吉他弹奏声>*

*在漫天黄沙的荒漠上，一位旅人怀着爱踉跄*

*绝望要压折他的脊梁，唯有死亡引渡他回乡*

*他丧尽力气倒在地上，死亡要攥住他的心脏*

*……*  
  
  
*<电台杂音>*

  

有人在敲门。

他不想理会，现在是[Level 11](http://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level-11)的深夜，谁会在这个时候拜访他？

他想装作没听见，或者干脆伪装成主人离开了家，于是他接着做手上的事。

敲门声没有停下，甚至更响了，仿佛拜访者认定了他在这。

他不想惹上麻烦……或者将麻烦丢给别人。

他跳到地板上，拉开房间的窗帘。刺眼的阳光射入昏暗的一居室，杂乱的书本与文档堆在地上，衣物带着脏污窝在床铺中，

白昼撞在这间没有睡眠的小屋上，将他的思绪撞个粉碎。

该死，Level 11根本没有夜晚，他的脑子又乱了。

过于严重的失眠让他常常忘记自己的处境，他有时会误以为自己还在前厅，只是夜晚还没结束，只是他还没有入睡。他揉了揉额角，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正常清醒，确认衣物穿戴整齐，穿过混乱的地板，拧动门把手。

  

廉价公寓的走廊没有窗户，像一具棺木，黑暗又狭窄。天花板上嵌着老旧的日光灯，灯管抛下蓝白的色彩，将面前女人的面容映照。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该死，他太久没说过话，或者说他已经太久没见过人了，语法与词汇艰难地结合，他努力显得平静而从容。

「我是您的对门邻居，在M.E.G. 干外勤。」对方微微笑了笑，好像没有注意到任何怪事。「我在半年前回来住了一阵，您那会已经搬来这了。三个月前我想着应该拜访一下邻居，但您的窗帘拉着，敲门也没有回应。」

「所以，今天我趁着这段时间休假，过来认识一下您。」

「您知道我在家？」

「啊，我大清早就听见您搬家具的声音，看这样子……」她偏了偏头，从门框与他身体的空隙中望去。

「是在大扫除？」

「嗯，一点不错，我……这房间确实需要打扫。」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那里有清扫带来的汗水。

「这样就好，您似乎还有些失眠？」

「工作压力大，M.E.G. 的文职活也不少，有点黑眠圈什么的也正常。」他已决心要尽快将这对话终止。

「好了，那么……」

她忽然伸出手。

他下意识地看去，那是一个白色的小瓶子，在走廊的灯光下晕出蓝色。

*一只蜂鸟从远方飞来，它送歌声入旅人心怀。*

她家的门开着，他听见收音机中传出模糊的乐声，唱的是什么？他努力地想听清……

什么？

「安眠药。」她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指，「祝您不再失眠。」

  

关上门。

他靠着门板，慢慢地滑落在地上。

他看了看手中的药瓶，不禁苦笑起来。抬眸，他看见了杂乱的房间中，立于中央的一把椅子。

高背椅背对着窗，阳光洒在它身上，他不禁想……

它真有那么重？

算了。

他叹了一口气，重新站到椅子上，解下了房梁上的绳套。

  
> *外勤快结束了？*
>
> *是的，你也快从Level C-100回来了，之后一起喝一杯？*
>
> *咖啡？*
>
> *你睡眠不好，去酒吧试试？*
>
> *好。*

他关上电子屏幕，将窗帘拉上。

服下一枚药片，在床上躺下。

他在这的工作做得够久了，明天，他就要离开Level C-100，回Level 11做一次述职。

所幸，在安眠药的帮助下，他得以正常入睡，他躺在床上，在药效发挥前任思维信马由缰。

他想起前厅，他人生的前半段与他的家像梦境一般消散了。

是啊，梦。

梦……

他忽然在失重中清醒，冰冷与粗糙的感觉取代了床被，昏暗的蓝色光芒将他的思绪折断。

  

安眠药的功效有限。

他从天桥的路面上爬起，驱散了那些回忆与梦境。

饥饿与空乏翻上心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进食……多少时间了？

他能在深蓝城市的随便什么地方找到咖啡或是安眠药，让自己在梦中浮沉。但却没有找到让他生存的权利。

他已然明了这地方绝无出口，城市的边界是未知的，而他大概率会饿死在探索的路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深蓝色的迷雾，咒骂该死的命。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大概是要死去了。

他并不痛苦或悲伤，他想起她来，他想起他的第二条命。

他很抱歉。

再一次，他迈开虚浮的双腿，鼓起虚弱的心与肺，走上一条他该走的路。

他才不会被后室杀死。

给命运一个小小反抗，他要给自己一个死。

  

*<电台杂音>*  
  
  
**[男人的声音]:**「主持人，主持人，我家楼下的那一家不响了，我破门而入后发现他们在捣鼓机械设备，听了他们的理念后，我决定加入他们和他们一起造。但有一点小问题，就是现在整条街的居民都开始嫌我们烦了，您有没有什么主意……」  
  
  
**[男人的声音]:**这位听众，我的意见是，违法的事交给违法的人做，您要是与一街老少站在一起对抗低素质人群，您就是同志！您要是和他们对面的站，那您成同伙了。所以这道理很简单，弃车保帅，在团队里揪一个老实的，让他当大恶人，至于您和您的团伙，那都和他不熟，你们是为了和平与安宁，才把他揍晕的！  
  
  
**[男人的声音]:**下一条，这位听众正在寻找一份工作，「要高薪，或者能出远差，长期远差。」想来这位听众是想来一场公费旅行啊，建议别想，自从有个出远差的工程师把一座岛整……  
  
  
*<电台杂音>*  
  
  
**[男人的声音]:**接下来，让我们享受音乐，这是一……  
  
  
*<电台杂音>*

  

高楼内部空无一物，但至少还有楼梯，他沿台阶向上，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他想起过去，在他刚刚到Level 11时，在他决定将颈脖送上绳索时，他也像这样。

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只是这次，不会有人敲开他的门。

到了。

他推开天台的门，没有风，没有夜空，只有迷雾。

他慢慢走到天台边，看着昏暗的迷雾下，迭起的高楼与纵横的街道。

像极了他的家。

也许他的失眠从来不是因为白昼，咖啡，抑或是后室。

只是因为他是个来自异乡的孤独者而已。

安眠药与梦境可以给他短暂的安慰，但他终究该回到家。

死亡的抚慰并不温柔，他在此刻也并不恐惧。

他只感觉到困倦。

该回家了。

风从他背后吹来，风中带着若有似无的音乐声。

  

*<电台杂音>*  
  
  
**[男人的声音]:**「主持人，您好，我与我的同伴们即将踏上旅程。在过去的十个月里，我们建起了一条船，配置了物资与燃料，现在，我们要向群岛深处航行。我给我们的团队取名叫『速划玩家』，包含了一个逃债的，一个机器发烧友与一个速切玩家。」  
  
  
**[男人的声音]:**「我们这么做倒也没有什么高尚的目标，仅仅出于无聊与……欠债，我们都是这个电台的听众，如果无线电能做到得话，我会把我们的所见讲给所有人听的，如果大家孤独，在深夜中失眠，又缺少迈出岛屿的能力，那就听听电台吧，你能听到有趣的故事的。以及，祝我们好运。」  
  
  
*<电台杂音>*

  

*一只蜂鸟从远方飞来，它送歌声入旅人心怀。*  
  
  
什么？  
  
  
*歌声里流出幸福与爱，赐他生存的力量与爱。*  
  
  
音乐声，带着电台的杂音，从远方传来，带着鼓吹的风。  
  
  
*原本应当死去的心啊，如今在歌声中苏醒来。*  
  
  
他好像在哪里听见过。  
  
  
*他醒来时的绝望心怀，填满了难以言明的爱。*  
  
  
昏暗的楼道，蓝色的灯光，安眠药瓶。  
  
  
*他本想就这样悄悄离开世界，*  
  
  
他转过头，看向深蓝色的迷雾。  
  
  
*放弃他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机械引擎鼓躁，白色的灯光刺穿了深蓝色的夜雾。  
  
  
*而现在，他要继续他的人生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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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天台上停下。

虽然说是船，但他觉得那只是一辆挂着热气球的非法改装面包车。

他不禁苦笑了一下，现实偶尔比想象更魔幻。

自称「船长」的家伙拉着他上车，告诉他他有多幸运——他们的「船」偏离了路线，需要在一片可切入地块上休整，碰巧就找到了这片迷雾中的场景，还顺便救了个人。

「船长」一脸欢欣地向他介绍起「桨手」，「工程师」，以及「速划玩家」们的「船」。

车内的大部分座椅已经拆除，他看见杂乱的罐头与杏仁水占据了大部分地面，与睡袋争抢不多的空间。尾部行李箱则被机械结构填满。

驾驶位上堆积着电子设备，副驾驶上却有个无线电台……和手摇式发电机。

「海上航行的日子比我们想象的无趣。」他说，「我们将时间花在寻找电台频段上，当然，为了给它供电，我们不得不摇这玩意。」

「这让我想起人们用桨划船的动作，所以我决定管自己叫『速划玩家』。」

「当初你和我说我们可以离开枢纽岛几百公里的时候可没提这茬。」手里摇着发电机，「桨手」的脸上露出痛悔的神情。

「有本事你别听电台。」

他已不想再听没有营养的拌嘴，关上面包车车门，听着电台的广播声与交谈声渐渐被引擎淹没。

蓝色通道，群岛，他不想考虑那么多。

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活了下来，从孤独中解脱。

现在，该睡觉了。

他在地上躺下，准备合眼，胸口挤压，传来一阵钝痛。

他将手伸向贴身衣物的胸袋，摸到了一个硬物。

一个白色的药瓶。

他爬起身，看向车窗外，他们正远离虚空中的高楼们，夜色深蓝，朦胧不清。

他打开车窗，拧开瓶盖。  
  
  
  
  
白色的药片落下，消失在视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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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图片（有修改）：  
<https://unsplash.com/photos/time-lapse-photography-of-city-building-b0eg-PYGIC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