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满的房子里喝下
标签：前厅映像、原创、故事、浪漫

试想一个如同电影《深海长眠》里那样的地方，但是在后室，雷蒙·桑佩德罗争取了三十年安乐死的权利，在这里可以是类似那种通向“有尊严的死亡”的凭证。

这个地方是庞然的，但我们把一切主体交还给个人，它永远处于无法延宕的细微末节里。我们不再谈论不存在的广场正午，辉煌盘踞在港口的潮湿里，黏腻地附着在小巷的幽暗曲折之中。所有从不同的区域来到此地的人跟着这种盘桓顺时针地生长，有的人踢塌拖鞋漫步，有人穿高帮的皮靴涉足深水，生者准备着死亡，亡者期待重生，各种人的情况汇聚在一起时很容易被发现，因为故事围绕冗长的夜晚展开，永远有一双巨大的眼睛俯身凝视一切万物的发生。

在这种情景下，人的谈论就着一间酒馆展开，私人生活是浅显却清晰的，在生和死仿若来回穿梭的车站，恰当的自制显得格外重要。在这种宁静而激烈的场域里，不需要反抗什么，如同一场连夜放松的电影节活动映场，每个人看到自己可以看到的一切，也不会轻易放过想要抓住的自由。有一个不需要有雨的湿漉漉的疑云港的夜晚，很像罗伯特·罗德里格兹对弗兰克·米勒的同名经典漫画Sin City改拍的电影里那种基调，我们假设有一群人四散而开，进入不同的夜场，手臂裸露处触碰卡座的沙发绒面，Wendy771和“死亡飞蛾”的触感与叛逆西林相比之余更为丝滑。他们坐下来，在各自的镜头中喧哗低语。

*……她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在来找我之前，我接起电话，我知道就是她。在那之前，我把《疼痛部》读了一遍又一遍，当年我为她找到了这本书，所以我接起电话，我就知道是她，她问我能不能把杜布拉芙卡·乌格雷希奇的书全部还给她，有一个叫做ABA匿名艺术家的文学品读会在下周举办，她想要带着书去参加。她没有邀请我，但我想的是，她或许更喜欢和我一起看电影，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无与伦比的美和性感，我想要让自己变得更酷，这样我们可以回到上一个阶段，我们没有疯，路上的人疯了，是真的，但我们依旧相爱，在车上、在小巷里、在我的酒杯中、我的衣领上，我们都是相爱的，爱怎么会是那么难堪的事情呢？很多东西我能感觉到，我们已经失去了……*

夜晚的聚会将亘古不变地维持此类攀谈，即使我们坠入异空间，这种话题是不会消亡的。此番话语的源头没人关心，因为也没有人真的能够听懂，即使此处没有白天，夜晚的能量也不会削弱半分，而我想要写的女主人公，应该就是这样兀然走进一桩与己无关的午夜里，通往一个被误解的艺术的道路。

说起这个匿名艺术家的沙龙，我们的女主人公也是常客。她长着一张生动而精致的小脸，金色的短发，可能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我不确定，它是模糊的，但上面肯定写着“拒绝社交”的英文单词。在ABA匿名艺术家的聚会里，所有人都要拥抱，于是这行字会紧紧贴在对方的胸口，隐没起来。她在心底说，在无数次的练习里，我早就学会忘记自己的不安了。而拥抱就是为此准备的，他们会说，让我们各自心中的Superman，或者God（一种扎根在自身里更强大的能量）允许我们做一切想要做的。如果我们真的渴望，那我们可以做到一切自己想要的。

这个沙龙实际上做一件比阅读更重要的事情。对简单文字的阅读和拆开一块饼干的包装雷同，黄油饼干像旧书页那样朴素，咬下去，碎屑簌簌落在膝头的毛毯上，声响轻得像雪，手指饼干的孔隙里藏过咖啡的潮气，在舌面上慢慢塌陷后，变成一座甜的废墟。所以酒就变成了分享会的重头戏，很多年轻人带着伤心气绝的情绪来到此处，借前厅的书来斟酌过往前世的记忆，但是在几番碰杯的一对一谈话里，伤心就变成了他们谈论情爱时身上的碎钻石首饰。

我们的女主人公不喜欢啤酒，因为男人们在喝完酒后会在同一个地方说乱七八糟的话，而且还会打架。她有时想教主持人如何调酒，那种很干的马提尼。这里的人对前厅的酒文化有一种异常的执着，他们复刻了大部分以往有的酒味基调，尽管不是同一种东西，但对于享乐主义者们来说，口味是大于一切的。女主人公是来等她的朋友的，她的朋友是一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精致优雅的男人。他白日经营自己的生活，晚上做天马行空的梦，而最近他看上了疑云港的酒吧生意，那是一个白天和夜晚混杂在一起的无休止的梦。

他的脸部不重要，甚至可以异化成那种三角形的几何图像，对她而言，身材、声音、语调，才是该有一个好看或有趣的标准的，其他的东西，抽象化的、概念化的、在大量的情绪和叙事里被抽离后，只能剩下灵光一闪，又有点像霓虹灯里紫气弥漫的影子。

女孩在夜晚的职责是看与被看，主要是看，看那些在后室里所剩不多的美丽的东西。这个俱乐部的外部是整体弧形的落地玻璃构成的墙面，用起伏的纹路遮挡掉明确的图景，留下含糊不清的人影色彩。如果流浪者们从外部向内部看去，仿佛里面的人都很开心，而外面的人则被反困在“想要进去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或者也不确定想不想进去”中。这和盆景房或者鱼缸是同理的。这不是空间设计，这是一种经验学说。

她看见一个脸上有疤痕的男人蹲坐在一角，就在一个高台椅子旁边，他显然不是来读书的， 他只是低头沉思，等着今日免费酒单公布。这里每一期活动都会赠送一些酒，主持人会安排服侍生把小黑板抬到外面，上面写上今日特价和活动免费饮品。今天的TOP上写着冬阴功，被白色粉笔拦腰划去，下方补添了一行“泥煤西瓜”。下方是GELATO，绿色的粉笔字旁用更细的红色字迹写上$‌68/2球，下方是白色的字体：啤酒花&威凤凰、自制香料利口&乐加维林16yo，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而更下方则是DRINK，右边重重地写上红色的大字FREE，列出两种饮品，分别是安布罗斯爱尔兰热咖啡、阿芙佳朵鸡尾酒。

好的，那么我们的男主人公出场了。他的身体看上去很大，像漂亮的凶猛动物，巨大的独行者，而当他的脸转向一个特定的角度之后，三角锥的棱里藏下了一种隐秘的微笑，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最标准而独特的。女主人公记得他参演过一部小众的电影，扮演一个试图在所有故事里寻觅失踪爱人而陷入绝望的怪物。男主人公从未来过这个层级，从未当面见过女主人公。这是一次陌生的尝试。像去所有其他层级一样，他很快找到了当地所有可以买到酒的地方，对此熟谙脉络，他需要一个随时随地，二十四小时都可以买到想要的酒的地方，尽管他不会喝酒。

她看见他像主持人打招呼，领过一张入场券。这时候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瓶Softly Gees的矿泉水，它必须是小巧且小众的，这也让人察觉到他确实是不沾酒的，当然从他那异化的头颅里也可以看出一二。女主人公提出建议，先按部就班进行读书分享，她也没有解释这么做的原因，然后她掏出了一本谁也没有见过的书，她说那是皮特凯恩岛的一个作家写的，然而这个地方究竟是前厅的哪里，还是后室的什么区域昵称，她敢打赌对方肯定都没有听过。然后他们就着夜场的氛围开始聊天，她很喜欢他从身体内部发出的那种非常“现代化的Avant-Garde”的口音。

***女：**古典概念已经消亡了。*

***男：**你说的古典概念，在这里只是一款酒的名字，剩下的我们不需要去理会。让社区们去管这些东西吧。*

***女：**我的意思是，我们确实需要在当下的环境里，多去审视自己的过去……*

***男：**我一般会在闲暇时间去找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看，杂谈读物，或者从前厅来的老电影，还有书。在冬天的时候，有时候会突然涌起一些“博尔赫斯时刻”，于是观望一朵玫瑰马不停蹄地成为另一朵玫瑰。到了某个时刻，就会觉得需要读点萨拉马戈了，你看过《失明症漫记》吗？*

***女：**对我来说，读萨拉马戈就像看后室作家费尔南多·达伽马·罗萨的《吃风的蜥蜴》一般，当然，在雨夜的时候我更倾向于《永恒和一日》，因为永恒就是一阵潮湿的大雨……*

男主人公这时候就开始泛泛地谈论费尔南多的生平，说他出生在一个平静的层级，一个叫奇瓦尔的小牧场里，母亲在她三岁时死于难产，父亲是一个酗酒的牧牛人，费尔南多从小由祖母抚养长大，祖母是当地著名的草药理疗师，通晓失落一族古老的Tarakanmera传说……后来又说到他八岁时意外切入了一个危险的区域，遭遇了一场沙尘暴，在沙漠中迷失了三天，据说被一群无面灵引导才得以生还。这次经历成为她日后反复书写的母题，也就是人在荒芜中与实体灵魂的相遇。

***女：**你不觉得，从总体上来说，我们聊的有些过于冗长了吗？*

***男：**我们好像在聊前厅和后室的文学，但实际上，这是一种态度和记忆，一种沟通的方式。这里是很奇妙的，交流的内容其实不重要，交流本身才重要。“全球性”概念的语言已经没有了。但是我们仍需要一种可以沟通到所有人的语言。或者说，交流是否应该限定在原本的“语言”的定义里。这是一种古典的方式，这里就像你说的，古典消亡了。所以我们在交流的时候，总会陷入语言的误区，无法达到双方内心。我们谈到爱，你说爱是会传染的。*

***女：**我从未说过爱会传染，我从没这么说过。*

***男：**可你就是这么说的。*

***女：**爱是私人化的体验，上帝在摧毁巴别塔时，首先丢下了它。它不会传染，而你曲解我的话，就像每一份散乱报告集里的虚构艺术，好像我们不关心爱的私有制，只是肆意传播那套它可以共享的虚言。*

***男：**等一下，你刚才说的是英语，所以到底是感染（Infection），还是情感（Affection）?*

***女：**感染，和情感。在你说的那种语言里，它们只差一个音节。在我说情感（Affection）时你误解成了感染（Infection）。但我接下去说了情感会传到到他人那里，就像传染性的病毒一样，你没法区分自己在发烧还是正在爱上某个人。*

***男：**你有没有注意到，现在的人连照镜子都要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女：**天呐，是你会注意他人使用工具的方式的那种人吗？你是想告诉我，你只是保持着一种对任何行为的好奇心，还是出于尊重提醒他人看待自己的错误方式？*

***男：**我们已经不再面对自己了。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潜在的观众。*

***女：**你说得好像曾经有过面对自己的时代似的。真的有吗？人什么时候不是在他人的目光里拼凑自己？*

***男：**至少以前的目光是具体的。现在是抽象的、无限复制的、没有面孔的目光。你被几万双你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而每一双眼睛都只看你三秒钟。*

***女：**三秒钟足够给一个印象，但不足以理解一个人。所以我们被简化成了标签、表情包、一段被截取的视频里的一个手势。*

***男：**这就是你说的异化？*

***女：**异化是我发现自己正在用别人形容我的词来形容自己。他们说我很安静，我就开始表演安静。他们说我很尖锐，我就开始收集所有能证明我尖锐的证据。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我本来的样子，哪些是我为了维持一个形象而刻意做出的样子。*

***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女：**为了……探讨爱的感染。*

***男：**我感觉我们就好像在一个制片方的采访现场一样，好吧。继续吧，非常好。*

在这个俱乐部里，有一种奇异的味道弥漫出来，那是酒精混合的芬芳。那些威士忌不同的香气，到底来自于泥煤麦芽还是无泥煤麦芽，花香味更重，还是像谷物或玉米的味道。比如酩帝诗US\*1波本。女主人公偶尔也会看着有点失控，她观察到窗外的雾似乎更浓了，把整座城市变得意味深长。这里的天气很寒冷，她需要吃很实在的可以让身体暖起来的食物。

他们点了一个披萨，服侍生端上小食，两粒奶酪块，还有某种干的梅渣。她看着男主人公庞然的大衣内部的层层褶皱，以及难以言说的复杂性。他们开始研究酒单。他们的见面缘于一次尝试，他们有共同的友人，而他所在的团体已经死亡。他们看得见这个层级，又正好处在这个层级。他们的目的是不一样的，女主人公需要斟酌每一次抬手举杯的动作，这决定她是继续喝还是就此停止。而男主人公的全身心都在酒单里，他不喝酒，但是他喜欢酒。这时候她开始怀疑对方的形态，是否也只是一种被传染过后的，她眼中独特的形象异化。哎。爱。

***男：**你觉得存在一个“本来的样子”吗？*

***女：**我不知道。也许有，也许那只是一个方便的说法，就像故乡一样——你离开之后才知道它在哪里，但你永远回不去。如果你和前厅来的人探讨。是的，他们对此更为烂熟。*

***男：**所以你认同自己吗？我是说，你认同这个由别人目光和自身表演共同编织出来的……你？*

***女：**我试着不认同。我试着站在自己外面看自己，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我发现，那个陌生人并没有那么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她只是存在着，做着她该做的事，偶尔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孤独。*

***男：**孤独不是你说的那种。孤独是你站在人群里，所有人都冲你微笑，但你突然意识到他们微笑的对象不是你，而是你身上那些可以被消费的部分。你的幽默、你的见解、你的沉默。一旦这些部分没有了，他们就会把微笑收回去，像关掉一盏灯。*

***女：**所以你想被人喜欢的是你的全部？包括你的脆弱、你的不耐烦、你早上起来嘴里那股难闻的味道？*

***男：**不，我甚至不希望任何人看到我的全部。我只是希望，当他们喜欢我身上某个部分的时候，他们知道那只是部分。而那个未被喜欢的部分，依然是我的。*

***女：**这就是你在异化的世界里寻找自我认同的方式？切割自己，承认自己是不完整的，然后接受这种不完整？*

***男：**我没有那么勇敢。我只是在观察。观察自己像观察一个实验对象。今天我发现自己容易嫉妒。明天我发现嫉妒其实是一种期待。期待别人没有我过得好。后天我发现这种期待很可耻。大后天我忘了这件事，又开始嫉妒。这就是我。一个不断自我否定又不断重复的循环。*

***女：**但你至少还在观察。大多数人不观察了。他们不需要再问“我是谁”，只需要问“我怎样才能更像我目前的这个模板”。*

***男：**所以你刚才说古典概念消亡了——你指的是这种模板化？*

***女：**我说的古典概念，是指那种相信人可以有一个本质、一个可以被找到的灵魂。这种信念已经没有了。*

***男：**你用什么方法控制自己的读者？*

***女：**写作是我唯一还在假装寻找的时刻。我坐在空白页面前，假装有一个真实的我在深处等着被挖掘。但我知道，每写下一个字，我就创造了一个新的我。而且这个建造的材料，全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男：**借来的有什么关系？所有的语言都是借来的。你嘴里的每一个词，都被几百万人说过几百万次了。*

***女：**所以我说，沟通是不可能的。我们用的是同一套词汇，但每个人赋予它们的重量都不一样。我说自由，你想的是“没有人管我”。我想的是“有能力对不想要的东西说不”。这两者之间隔着一整个文明的差异。*

***男：**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话？*

***女：**为了引诱你。*

***男：**引诱？我？从哪个方面开始的呢？*

***女：**只是开启交流的形式。因为沉默更可怕。说话的时候，至少我能听见回声。哪怕这个回声是被你扭曲过的，至少它证明我还发出过声音。或许你会想，自己可以用智慧来对抗我的这种无智。*

***男：**我不比任何人智慧。我说我在冬天读萨拉马戈。你读《失明症漫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都失明了，但失明的不是眼睛，而是那种想要被理解的欲望，世界会不会反而安静下来？*

***女：**因为我们会发明新的噪音。我们会用手摸彼此的脸，然后争论摸到的鼻子算不算真正的鼻子。人永远不会停止制造意义，哪怕所有意义都是假的。*

***男：**那你认为，在这个一切都是伪造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女：**这个对话。此刻。你说了这句话，我回了这句话。我们甚至不需要记住它。它发生了。在发生的那几秒钟里，它比任何本质都真实。*

***男：**但那几秒钟已经过去了。*

***女：**对。所以我们现在正在制造下一个真实的几秒钟。你看，我们活着的方式就是这样，不断地把现在变成过去，然后期待下一个现在。*

女主人公决定再喝一杯。酒侍带着四瓶酒过来，放在他们旁边的台子上，然后将四杯小玻璃杯里的酒摆在他们面前，给他们介绍文化。他称这些威士忌是高地的海王，用一个前厅中借来的酒厂泰斯卡来命名，它位于四面环海的火山土地上。他说那里常年受海风吹拂，酒体总是那么热情、烟熏，充满海盐的鲜美。他们仿造了那种风格，在此处很受欢迎。泰斯卡 北纬57°是一种已绝版的风味，带着强劲的海风感知，而15年桶和8年桶则分别充斥着柑橘海盐和海盐泥煤的香气。而红宝石、茶色和白波特桶出产的酒则有着胡椒烟熏的口感。

她发现有一个音色很好的小音箱正对着放在他们面前，音响里放的是一个当地小有名气的爵士乐团Bire Nunteras的《Brothers in Arms》专辑里的一首舞曲。他们谈论起那个共同的朋友，男主人公认为他绝对是一个艺术家，住在一个饱满的房子里。他相信空无一人的地方反而充满了一种未定的、丰富的气息。

***男：**我相信真理在被咽回去的那半句话里。*

***女：**你咽回去过多少半句话？*

***男：**多到够盖一座城市。*

***女：**那座城市里住着谁？*

***男：**住着所有我没成为过的人。*

***女：**你想去看看他们吗？*

***男：**我每天都在看。他们站在街道两边，像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我没穿过的衣服，做着我没做过的表情。*

***女：**那你呢？你在那座城市里是什么？*

***男：**我是一个游客。永远拿着相机，永远不按下快门。*

***女：**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吗？*

***男：**像什么？*

***女：**一个人在机场的传送带上走路。你以为你在前进，其实你只是没有停下来而已。*

***男：**那你呢？你像什么？*

***女：**我像那个站在传送带旁边的人，看着所有人走过去，然后问自己：我是该走上去，还是该走出去？*

***男：**你走出去了吗？*

***女：**我走出了那个问题。但走进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男：**更大的问题是什么？*

***女：**更大的问题是——我站在机场外面了，发现外面还是机场。*

***男：**所以没有外面？*

***女：**有。外面是候机厅。候机厅的外面是另一个候机厅。你永远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起飞的航班。*

***男：**那如果我撕掉那张机票呢？*

***女：**那你连候机厅都出不去了。保安会过来，礼貌地请你坐下，然后告诉你：没有机票的人，不是旅客。不是旅客的人，在这里没有位置。*

***男：**那我是谁？*

***女：**你是一个坐在机场里但没有机票的人。保安在盯着你。其他旅客也在看你。你唯一的优势是——他们不知道你其实没有机票。*

***男：**那你呢？你有机票吗？*

***女：**我有。但我的机票是假的。我自己画的。像到我自己都快信了。*

***男：**那你信了吗？*

***女：**我信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我去洗手间照镜子，看见镜子里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登机牌”三个字。那个字迹是我六岁时候的样子。*

***男：**你哭了？*

***女：**我没哭。我对镜子里的那个人说：你画得真好。*

***男：**你在说谎。*

***女：**对。我刚才又试了一次。*

***男：**试什么？*

***女：**试着把一件明明让我难受的事，说成是一件让我骄傲的事。因为如果我不这么说，我就得承认我花了三十年，只学会了伪造一张登机牌。*

***男：**你不觉得累吗？*

***女：**累。但累不是问题的答案。问题是——除了这样活着，还有别的活法吗？*

***男：**也许有。也许我们根本就不需要问“我是谁”，也不需要问“我该如何存在”。我们只需要……存在。像一棵树那样。它不问自己为什么长在这里，为什么是这个形状，为什么被风吹歪了。它就那么长着。*

***女：**但你不是树。你会问。你正在问。*

***男：**是啊。所以这大概就是人的宿命。我们被诅咒了——拥有一种永远在追问存在的能力，却永远得不到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

***女：**那你满意这个答案吗？我是说，宿命这个答案。*

***男：**不满意。但我在学着跟这种不满意相处。*

***女：**跟不满意相处。这倒是一个不错的自我认同。*

***男：**你呢？你怎么跟你的异化相处？*

***女：**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花十分钟，不做任何事。不看书，不看手机，不听音乐，不思考。就只是呼吸。在那十分钟里，我不是任何角色，没有任何身份，不是任何人的朋友、敌人、同事、读者。我就是一团正在呼吸的肉。*

***男：**那十分钟之后呢？*

***女：**之后我又变成了那个需要被别人看见、需要被认可、需要不断证明自己存在的动物。但那十分钟留下来的东西。一种非常稀薄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平静。它会渗进剩下的二十三个小时五十分钟里。*

***男：**所以你的方法不是找到答案，而是每天给自己放十分钟的假，从那个不断追问的问题里逃出来？*

***女：**我在跟你说话。说话本身就是不逃。逃的人不说话，不思考，不回应。*

***男：**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愿意跟我继续这场注定无法被完全理解的对话？*

***女：**我愿意。因为在这场对话里，至少在它发生的每一秒钟里，我知道我是谁。我是一个正在回应你的人。这个身份很简陋，但它足够真实。*

***男：**那等对话结束了呢？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异化里，回到那些取景框后面？*

***女：**对。但那也没关系。因为我们会记得——曾经有过这么一段时间，我们不需要取景框。我们就只是两个声音，在空气里互相碰了碰。*

***男：**那碰完了呢？*

***女：**碰完了，空气会恢复原状。但空气会记得。空气什么都不会忘记。*

***男：**你确定？空气没有记忆。*

***女：**但你有。我也有。这就够了。*

这里的居民在夜色里优雅地穿梭，他们学会了谁也不碰到谁的身体。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是失焦的，此处的人，包括她和他在内，都是一台永远对不准焦点的相机。对焦意味着选择一种清晰，同时杀死所有其他的可能。而不对焦——不对焦的世界是暧昧的，流动的，充满可能性的。

就像现在，她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她是谁。她只知道这里有声音，有温度，有某一种正在消散的、不请自来的存在。整座层级变成了一张未显影的底片。在某个无法被任何取景框捕捉的瞬间，他们同时感觉到那种被称为“我”的东西既不在身体里，也不在意识里，而是悬浮在这段对话的每一处停顿之间，像月光一样，借了别人的光亮，却以为自己会发光。

男主人公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桌上那瓶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推向桌沿，直到瓶身的四分之一悬在了空中。

***男：**我们终其一生，只不过是在建造一个又一个取景框。爱情是一个取景框，事业是一个，信仰是一个，那些我们读过的书、爱过的人、恨过的事，全都是取景框。我们躲在框后面，以为框里的就是全部。但有一天，框碎了。或者只是你累了，把相机放下，你突然看见框外面的东西。无边无际。没有形状，没有名字，没有任何可以被叙述的意义。你站在那个“外面”里，第一次感到彻底的赤裸。*

***女：**那么我们的身体里就此住下了一座城池。这是好的。*

***男：**好的？*

***女：**你住进一座饱满的房子，这是好的。然后反复练习。在无数次的练习里，我早就学会忘记自己的不安了。我们应当为此庆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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