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昨日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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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在清晨六点半准时响起，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切割开克里斯混沌的睡眠。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图案映入眼帘——那团污渍像一只蜷缩的章鱼，他已经看了三年。

克里斯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吝啬地渗入房间，预示着又一个典型的、压抑的[城市](https://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latest:level-11)清晨。他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日期：10月1日，星期三。

“该死的星期三。”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上周的项目报告出了点纰漏，被监督者在会议上点名批评，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即使过了两天依然清晰。他需要在今天把修正版交上去，否则这个月的奖金多半要泡汤。

他机械地起身，洗漱，穿上那件灰色的衬衫——袖口有点磨破了，但还能穿。厨房的冰箱里，只剩下半盒牛奶和一片干硬的吐司。他静静地咬着吐司，喝着微凉的牛奶，感觉自己像条虫子。

七点四十五分，他准时走出公寓楼。楼下的报刊亭老板正哼着跑调的老歌，用抹布擦拭着玻璃柜面。

“早啊，克里斯！”老板抬起头，露出一口歪瓜裂枣的牙齿。

“早。”克里斯点点头，加快了脚步。他不太喜欢这个老板，总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有点过于热切，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售的商品。

地铁站永远是拥挤而嘈杂的。克里斯被裹挟在人潮中，闻着汗水、香水和劣质咖啡混合的气味，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八点三十五分，他走进办公室。格子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永不停歇的甲虫。他的同事凯茜从隔断后探出头，冲他笑了笑：“早啊，克里斯，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克里斯强行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鬼脸，坐下打开电脑。

一天的工作枯燥得像一杯白开水。他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反复核对、修改，眼睛渐渐干涩发痛。中午，他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份金枪鱼三明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行色匆匆的路人。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从窗前走过，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在灰暗的背景下格外刺眼。

下午五点左右，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猛地敲了一下。眼前的电脑屏幕开始扭曲、模糊，周围同事的说话声变得遥远而失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稳住视线，但那种眩晕感越来越强烈，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克里斯？你没事吧？”凯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没事……可能低血糖犯了。”他勉强挤出一句话，趴在桌子上，用手臂捂住了眼睛。黑暗中，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吞没。

……

再次睁开眼时，克里斯发现自己躺在公寓的床上。

窗外的天光依旧灰蒙蒙的，和他记忆中早上的景象一模一样。他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他记得自己明明在办公室晕倒了，怎么会回到家里？

他抓过手机，屏幕亮起——6:30，10月1日，星期三。

他愣住了。

是……手机坏了？还是他晕倒后产生了幻觉？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客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鲜红的数字清晰地印着“1”，下面标注着“星期三”。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他的后颈。

不可能。他明明已经度过了大半个10月1日，他记得那份难吃的金枪鱼三明治，记得凯茜关切的眼神，记得那阵几乎要把他撕裂的眩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是他晕倒后，被同事送回了家，而他因为昏迷，把一天的时间记错了？对，一定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洗漱、换衣服。还是那件灰色衬衫，还是那半盒牛奶和干硬的吐司。

七点四十五分，他走出公寓楼。报刊亭老板依旧在哼着那首跑调的老歌，看到他，依旧露出那一口难看的牙齿：“早啊，克里斯！”

一模一样的问候，一模一样的语气。

克里斯的脚步顿住了。他死死地盯着报刊亭老板，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不同，但没有。老板的表情、动作，甚至眼角那滴没擦干净的眼屎，都和他记忆中的早上一模一样。

“早……”克里斯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几乎是逃着冲进了地铁站。拥挤的人潮，熟悉的气味，一切都和“昨天”分毫不差。

八点三十五分，他走进办公室。凯茜从隔断后探出头，冲他笑了笑：“早啊，克里斯，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同样的话。

克里斯感觉自己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他没有回答，僵硬地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他“昨天”早上打开的第一个文档界面。

这不是幻觉。

他被困住了。被困在了10月1日，这个该死的星期三。

恐慌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即便如此，他依然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毕竟这里并不是他无数次美梦中怀念的那个[世界](https://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the-frontrooms)，在这里发生任何奇怪的事都是有可能的。

于是他尝试着做一些和“昨天”不同的事情。中午，他没有去便利店买金枪鱼三明治，而是走到了几条街外的一家汉堡店。汉堡很难吃，面包干得像砂纸。但他不在乎，他只想证明，事情是可以改变的。

下午，他没有继续核对[组织](https://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the-m-e-g)的数据，而是偷偷上网在档案库搜索“时间循环”、“重复的一天”。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一些与之相关的层级，他没有找到和他现在所处环境类似的任何现象或案例。

他真的慌了。

然而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眩晕感在下午五点左右准时袭来。比“昨天”更猛烈，眼前的景象扭曲成一片怪诞的色彩漩涡，耳边似乎响起了无数细碎的低语，像一群虫子在爬行。他再次失去了意识。

……

“早啊，克里斯！”

报刊亭老板的声音像一把锥子，刺破了克里斯的耳膜。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又躺在了公寓的床上。手机屏幕上，6:30，10月1日，星期三。

这一次，克里斯没有试图说服自己。他蜷缩在被子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时间循环是真实的，而他，无处可逃。

他开始疯狂地尝试打破循环。

他请了假，一整天都待在家里，拉上窗帘，试图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黑暗中，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游荡，细微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下午五点，眩晕如期而至。

醒来，依旧是10月1日。

他尝试着做一些极端的事情。他把那件灰色衬衫撕烂，用厨房里的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臂——疼痛是真实的，鲜血也是真实的。他冲到街上，对着天空大喊大叫，引来路人异样的目光。他甚至去了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和一个陌生人打了一架。

但无论他做什么，下午五点的眩晕总会准时降临。醒来后，一切重置。衬衫完好无损，手臂上的伤口消失无踪，房间整洁如初，手机屏幕上永远是10月1日。

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开始变得麻木，机械地重复着每天的生活，只是眼神越来越空洞。

不知道这样的循环重复了多少次。五天？十天？还是一个月？克里斯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更加诡异的事情开始发生了。

世界，在悄然发生着异变。

起初只是一些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异常。比如，报刊亭老板哼的那首老歌，调子偶尔会变得诡异，像是被人用指甲刮过的唱片。地铁里的人群，有时会在某个瞬间静止不动，像一尊尊僵硬的雕塑，几秒钟后又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克里斯以为是自己精神恍惚产生的错觉。但很快，异常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诡异。

他看到过凯茜的脸在说话时突然裂开，露出里面蠕动的、灰白色的触须，吓得他差点尖叫出声。但下一秒，凯茜的脸又恢复了正常，关切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在便利店的冷藏柜里，看到过包装好的牛奶盒上，印着的不是奶牛，而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带着帽子的男子，脸的位置被一个巨大的青苹果所取代1，那东西没有眼睛，克里斯却感觉它正幽幽地盯着自己。

他走过街道时，看到橱窗里的模特人偶转动了脖子，用没有瞳孔的眼睛追随着他的身影。

另外，当他躺在床上时，总能听到墙壁里传来抓挠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钻出来。天花板上那团像章鱼的水渍，似乎在慢慢变大、蠕动，触手的形状越来越清晰。

这些诡异的景象，只有他能看到。其他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依旧过着正常的生活，说着重复的话，做着重复的事。

克里斯的精神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他不知道这些恐怖的景象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在无尽的循环中产生的幻觉。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将他逼疯。

他开始失眠，在床上躺着时一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团越来越逼真的“章鱼”，生怕它会从墙壁里钻出来，将他吞噬。他的食欲也急剧下降，体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轻，眼窝深陷，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疲惫。

他试图向别人求助。他拉住同事，语无伦次地诉说着时间循环和那些诡异的景象。但同事们只是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敷衍几句便匆匆离开。他去看医生，医生诊断他为严重的焦虑症和妄想症，开了一堆药片。

那些药片毫无作用。该来的眩晕依旧会来，醒来后依旧是10月1日，而世界，变得越来越扭曲、恐怖。

他偶尔看到过地铁隧道里闪过巨大的，在黑暗中闪烁两点白光的[阴影](https://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entity-75)；他听到过办公楼的电梯里传来骨架的摩擦声，却空无一人；他甚至在镜子里看到过自己的脸变成了一张陌生的、布满皱纹的脸，对着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循环还在继续，而世界，正在腐烂。

克里斯蜷缩在公寓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像个无助的孩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去上班了，只是把自己锁在家里，用被子堵住耳朵，试图隔绝那些无处不在的诡异声响。

但没有用。墙壁里的抓挠声越来越响，天花板上的“章鱼”几乎要挣脱墙壁的束缚。有时，他会看到门缝里渗进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散发着腥甜的气味。

他快要疯了。

在一个“10月1日”的下午，克里斯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不通，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这个该死的10月1日？

他回顾着这无尽循环中的每一个细节，那些重复的对话，那些逐渐变得诡异的景象，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惧……

突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混乱的脑海。

每一次循环，世界都会变得更不正常。

每一次循环，恐怖都会加深一分。

这像是一个……惩罚？后室的一种恶意报复？或者是一个陷阱？一个不断收紧的、通往疯狂的陷阱。

那么，打破陷阱的方法是什么？

他尝试过改变行为，尝试过逃离，尝试过求助……都失败了。

这个循环，以他的意识为中心。他昏迷，然后醒来，回到起点。

如果……如果这个意识消失了呢？

**死亡**。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混乱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只有死亡，才能彻底终结他的意识，或许，也能终结这个该死的循环。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生长。

他害怕死亡，像所有正常人一样。但比起在这无尽的、日益恐怖的循环中慢慢被逼疯，死亡似乎成了唯一的解脱。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他一遍遍地在脑海中模拟死亡的场景，上吊、割腕、跳楼……每一种都让他不寒而栗。但一想到墙壁里的抓挠声，想到凯茜脸上裂开的触须，想到天花板上那只蠕动的章鱼，他的恐惧就被一种更深的绝望所取代。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站起身，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走到衣柜前，翻出一条结实的皮带。然后，他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房间中央的横梁下。

他站在椅子上，将皮带紧紧地系在横梁上，打了一个死结。

冰冷的皮冷的皮带贴在脖子上，带来一阵窒息的预感。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三年的房间。天花板上的章鱼水渍似乎停止了蠕动，静静地注视着他，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最终他只吐出三个字：

“永别了。”

他闭上眼睛，踢开了脚下的椅子。

剧烈的窒息感瞬间袭来，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肺部火烧火燎地疼痛。黑暗迅速吞噬了他的意识，伴随着身体的剧烈抽搐。

这一次，没有眩晕，只有彻底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克里斯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还残留着窒息的痛感。他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而不是横梁下。那条皮带松垮地掉在一旁。

他……没死成？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里一切如常，墙壁里的抓挠声消失了，天花板上的章鱼水渍也变回了那团普通的污渍。

诡异的景象，都不见了。

克里斯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颤抖着抓过手机。

屏幕亮起。

6:30。

10月2日，星期四。

时间……时间动了！

循环结束了！

克里斯几乎要喜极而泣。他成功了！死亡，真的是打破循环的方法！他虽然没死成，但循环确实结束了！

他激动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光依旧有些灰蒙蒙，但在他眼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明亮。

他要去上班，要去告诉所有人，他摆脱了那个可怕的循环！他要开始新的生活！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甚至哼起了歌。洗漱完毕，他精神焕发地走出了公寓楼。

报刊亭老板依旧在哼着那首跑调的老歌，看到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打招呼，只是低头继续擦拭着玻璃柜面，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克里斯愣了一下，随即释然。也许是自己多心了，老板可能只是没注意到他。

他走到地铁站，顺利地坐上了地铁。车厢里依旧拥挤，但那些曾经让他感到恐惧的面孔，此刻都只是普通的陌生人。

他走进办公室，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凯茜从隔断后探出头，但她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克里斯，没有任何停留，仿佛根本不认识他一样，然后继续低头处理自己的文件。

克里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凯茜，早啊。”他试探着打招呼。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克里斯的心猛地一沉。“凯茜，你？”

他试着用颤抖的手去触碰对方，紧接着他的手却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就像不存在一样。

克里斯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向周围的同事，他们都在各自忙碌，没有人看他。

在原地愣了片刻后，他毫无征兆地暴跳起来，忽然间他完全疯掉了，像条野狗般埋头冲了出去，身体畅通无阻地通过那些紧闭着的门和走廊内拥挤的人群。

最终他来到一个没有人的员工卫生间，猛地冲到镜子面前。

镜子里映照出的是他身后的瓷砖墙，反射出天花板上日光灯散发出的冰冷白光。

唯独没有他自己。

克里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没有意识到自己穿过了来时的门框。

怎么会这样？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门口，浑身冰冷。

他明白了。

循环确实结束了，时间也恢复了正常。

他的存在，他的记忆，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被彻底抹去了。

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克里斯慢慢地走到楼梯间，沿着冰冷的台阶，一步步向下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外面的天空，依旧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城市依旧喧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只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不知道为什么克里斯望着街道突然想要放声大笑，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甚至他的脸颊肌肉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摆脱了昨日的循环，却永远地失去了属于自己的世界。

他杀死的是什么，时间吗？

……

还是那个埋葬于朽烂的过去，城市下水道里沉默已久的淤泥般的自己？

他深深吸了一大口空气，又长长地把它呼了出去。

随后他面带微笑地，脚步轻快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梦魇，也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结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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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he best nightmare in a Lv199 true Ending  
and the eteRnal\_Hope

Footnotes

1. 致敬超现实主义大师玛格丽特作品《人类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