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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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第二章

小女孩独自一人在家，正严肃地坐等她父亲回家。她不需要考虑她父亲此时在干什么，她仅仅需要等他回家就行。她整天漫无目的地游荡，玩着她触手可及的任何东西，直到不可避免地感到厌烦。此刻，她心中唯一在意的便是父亲回家。

她不知道她的父亲现在在哪里。其实她的父亲离她那边并不远，他正从另一位女士的房子中出来。她父亲的头发不像离家时那样梳得整齐，现在既乱蓬蓬，又汗淋淋的。而屋里的女士似乎并不介意，当他走出门时，她朝他抛了个飞吻。女士关上了门，而她父亲就这样走开了。

他对自己刚犯下的行为毫无悔意。他十分清楚自己做了什么。而尽管如此，他仍继续前进。在这繁忙小镇之中，几乎找不到供歇脚的地方。人与人间擦肩而过，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该往哪里去。尽管他们一堆一堆地行走着，然而从不会扰乱那条令所有人不满的、完美的人流量。这古怪的机制竟然运转正常；然而，没有新人能够加入这个陌生的世界。尤其是像她父亲这样的外人。

他接着走着，尝试去抵抗那完美的人流量。许多人议论着他的头发，以及他身上的廉价香水味。尽管如此，他依然继续往家走去。他不在乎别人如何评价他的走路方式。他不理会老人叫他乡巴佬的方式。在他看来，他没有做错什么。于是他走啊走，走啊走。不管怎样，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逆着人群向前走去，此时他已经错过他的晚餐时间了。他的妻子正带着灿烂的微笑在门口等候，说着：“欢迎回家，亲爱的～”她不知道她的丈夫在外面做了什么，可就算这样她也很满足了。

在那一瞬间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由柔软的织物支撑着的。

而随后一切都会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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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是你吗？”

我的父亲进去了那栋房子敞开的门。他轻轻地关上身后的门，没有去招呼我的母亲。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跑着进入了洗手间，避开了我母亲锐利的目光。

“亲爱的，哦亲爱的。你来了！晚饭快好了。”

“知道了，亲爱的！我……一会儿就出来。”

我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我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去了洗手间，他看起来就像快憋不住了似的。他的样子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看起来比以往更加恐惧、焦虑，仿佛心事重重。尽管那样，我依然注视着他。他进了洗手间，我便等着他出来。

这时候，我应该找点事儿做。但等父亲回来的时候我能做什么呢？我什么都可以做，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离开坐的地方很不自在。于是，我决定到窗外看看。窗外，雪花堆积飘落，化作万花筒般的梦境。雪毫无顾忌地、随心所欲地飘落。父亲曾告诉我——雪是自私的。

就在这时，父亲从洗手间出来了，比平时干净整洁了许多。

“那个令我骄傲的儿子1！玛莎，他干完他该干的事了吗？”

“是的，达里尔，萨米2完成了所有家务，还顺带整理了他自己的房间。”

“听你这么说那真是太好了！”

我母亲的嗓音很柔和，听起来也很舒服。她的嗓音就像是优美的旋律，那是多么甜美。尽管如此，她的嗓音也如此铿锵有力。如果她说啥，那你就得做啥。而我父亲的声音则截然不同。他嗓门很大，打到你都能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听到。那股气度让人一眼便知他是彻头彻尾的男人。尽管如此，他的嗓音如此弱小，显得很不自信。我的嗓音介于他们二人之间，既柔软又甜蜜，却毫无声音。我的父亲不喜欢那样。

萨姆——那真是个奇怪的名字。我从来就没喜欢过这个名字——它不适合我；这个名字是我父亲选的。但那终究是我的名字；我也改变不了。

没有什么适合我。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在拒绝我。好吧，倒也不是*所有的事物*，但我之前从未真正感觉到自己属于这里，而且我怀疑这种感觉可能持续很长时间。这时候我能做到的，就是看家，以及取悦父亲。我的母亲正在厨房里的灶台前忙碌着。尽管她快做好了，但是我想帮帮她。父亲总说“做饭是女人的本分”，而男人则需在外操劳。我仍会时不时帮助母亲——当父亲不在家的时候。

就在这时，父亲向我走来。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很大，就像我的步伐一样。

“嘿，小伙子，我为你带来了些东西！”

我直直地看向他，面无表情。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盒，上面有些许褶皱。盒子本身没啥特别的，但背后的心意是真正重要的。即便如此，它对我来说都微乎其微。不过，那份心意，在心里某处，依然有它的价值。

“哦，开心点～ 给，拿去吧！”

我照着他说的去做了。

“去吧，打开它！”

我照着他的意思打开了它，得到了一本圣经。尽管我一向不明白上帝的话语，但我知道它背后的深意。这份礼物出自他的真心，而他的心是纯粹的。我的母亲微微皱眉。她心里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她的嘴却始终无法说出那些她迫切希望我听见的话。

盒子里还掉出来一件礼物——是一张纸条。这张纸条上面有些许墨迹。我轻轻拾起，父亲则满脸期待。字条写得潦草，但背后同样有心意。

红，代表你同玫瑰般绽放。

橙，代表我喜欢你那模样就像喜欢橙子那样。

黄，代表你能比与太阳还闪耀。

绿，代表你每天的进步成长。

蓝，代表你即使在至暗时刻仍能如此美丽。

靛，代表你即使占细微之处仍能如此独特。

紫，代表你由内而外的高贵。

你就是一道彩虹。

这是首很俗套的诗，但它背后藏着心意——尽管微乎其微。这两份礼物背后都藏有心意，都值得珍惜。我的母亲站在父亲身后，显得更加内疚。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说出她内心深处认为重要的事情。尽管如此，父亲脸上仍挂着满足与开心的微笑。

我盯着那本圣经有了一会。这本书上没有签名，没有标记——如此完美。我的父母都是虔诚的教徒。尽管如此，我从来都没对那种文化有过兴趣。这对我来说没多大意义。

“你会成为我的小彩虹的，儿子。”

父亲的嗓音听着柔和，丝毫没听出一丝威胁。

“我就是彩虹？”

“当然了，儿子，你永远会是我的彩虹的。”

我内心的某些东西感觉好多了，但另一种东西却深深困扰着我。他说的话总让我感觉更糟。

不管怎样，我还是鼓起勇气回应了。

“谢谢你，爸爸。”

“我爱你，儿子。”

“不。”

等等，我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你说啥？”

“啥——啥也没说，我现在头疼。”

“我知道了。也许你应该在我和妈妈谈话的时候躺一会？”

“不，不，我很好。我去外面呼吸下新鲜空气就行。”

父亲像往常一样仔细看了我一眼。他脸上唯一的表情就像是讲述了很久以前的无数个故事，在那些日子里，他几乎失去了那短暂的生命。这表情持续了一会，然后，他笑了。

“可以，记得回来吃蛋糕！”

“蛋糕？”

“哦，别傻了！还有别走太远！”

蛋糕？为什么要吃蛋糕？

“好——好的。”

“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嘛。”

父亲的手突然落在我身上，拍了拍我太宽的肩膀。我的脊背打了个寒颤，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感到刺痛。

我轻轻坐起——那副姿态平日里总会惹来父亲的嗤笑。不知为何，他今天没有笑话我。我不以为意，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就在我即将推门而出时，在远处听见了母亲的低语。

“那是我的。”

它是如此微弱，几乎就像不存在似的。那本圣经放在我手里，纸条放在口袋里，被遗忘了。我知道我母亲指的是这件事，而我父亲没有发话。我把目光移开，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门。

屋内传来了父亲的声音。显然是有什么事惹恼了他。不过我没理会——反正这事也经常有。

我信步走着，思绪也开始飘远。脑海中闪过许多想法——如果我能苗条点的话、如果我能自由点的话、如果我能——

不，不能再这样了。我不能再这样幻想下去了。我开始靠近那片森林，就是你在窗外能看到的那片。树林后面又有树林，它们隐藏在最初的树形成的松散屏障之后。

整个世界已然翻转，却依然如故。当事物开始变得异样的同时，也突然变得索然无味。在生活中你总是需要点寻常，才会带来独特。如果那些事物都很独特，那岂不是所有东西都趋于相似，最终趋于无聊？但当其发生改变时，是否又是一种新的“常态”？我边走边想着这些问题。那本不属于我的圣经是独一无二的，但我却觉得它毫无用处。我的母亲或许更应该得到它，我看得出这本是特意给她的——又或许这本来就是她送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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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了，第一滴雨也落下来了。于森林深处，我发觉自己正漫无方向，也毫无缘由的游荡着。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慢慢地形成新的探索领域，新的世界在我的脑海深处成形。

*“想象力太过丰富了！”*我的父亲在我看见奇怪事物时总会这么说我。尽管我知道这是假的，但我还是忍不住去体验超现实主义，即使世界拒绝了我的站位。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想要我，它不*需要*我。

但我摆脱不了它，它也永远永远摆脱不了我。一个拒绝自身造物的世界，确实是个愚蠢的世界。

无论我多么努力的尝试，我从来都无法逃离这个世界。我可以逃离我的父母、我的烦恼，甚至我自己的生活。然而，不管我做什么，这个世界永远只认得我是"萨米"，这一点，它永远不会放弃。

突然，一滴眼泪从我的脸颊滑落，而我没有注意到。那一滴眼泪承载着深深的重量，永远不会放开它自己的负担。无论我多么努力的尝试，我都无法摆脱那压倒性的重量，它把我压得那么深。然后，又一滴眼泪滑落，然后又一滴。不一会，我就已然泪流满面——我的眼睛已经无法抑制住我的心。

然后我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愈发扭曲。森林长出了眼睛，树木长出了膝盖。我周围的世界已然变得*确切地*不正常，一切都变得更糟。

然后一切都戛然而止。哦，如此安静。

我周围的树木不再扭曲。它们在我内心深处形成了一个家。他们抱着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抱着负担。他们没有俘虏我，他们充满爱意的抱着我。

世界已不再是先前的那个世界。

*但那是件坏事吗？*

森林在我周围扭曲变形；每当我试图触碰那些枝条，它们便会专门为我移开。看着那些纤弱的树木自行重组，却从不背离其本来的使命，真是一种令人着迷的景象。它们要做的只是为我让路，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但我需要回家，却不知该如何回去。

那些树木似乎回应了我，突然，我身旁的枝条向两旁敞开。它们形成了一道门扉，一道能看到我家的门扉。仿佛我从未踏入过这个奇异的世界，仿佛我可以将这一切全部抛在身后。

尽管如此，离开这般存在令我感到不安。我想要离开这里；屋内父亲神色忧虑。我的一生就在眼前；我可以就此回头，也可以就此离去。

我坐了下来，凝视着我的家。它看起来有些异样，感觉很是奇怪，却并非不祥。那是栋不错的房子，曾经给了我一个家，我曾在那里栖身。但这个世界不属于我，而那栋房子，也不再是我的家了。

我站了起来，转过身，走开了。森林在我身后轻轻合拢。我再次开始游荡。世界并未为我改变；而是我在为它改变。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而森林也明白这一点。它指引着我前往我该去的地方。

最终，我到达了一片空地。一本书静静地摊开在地上。起初，我不敢靠近它。然而，那本书并未强行把我推向那里；它就摊开在那里，既不流露情感，也无任何疤痕。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树木不再随我的心意而动；而我，也再无需向它们走去。

在它上面几乎没什么内容。其内容就只有5个字。

应该回家了。

页底有条线，在召引我靠近。尽管这里既没有笔，也没有墨，但它并不需要这两者。突然，在这本书上又浮现出一句话。

你想回家吗？

我坐在那里，凝视着它。不知道该做什么。这世界又开始扭曲了，但刹那间，我明白了。

我确实想回家。

然后一切就这样开始了。

世界陷入黑暗，而我已经倒在森林深处朦胧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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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译注：**跟下文的“他”一样，都是原文如此。

2. **译注：**跟下文的萨姆一样，都是西尔莎·莫甘娜的别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