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杂谈：天蝎无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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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吧，麻烦您了。”

她没有抬头看一眼。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高鸣着汽笛，碾压着血肉，拖动一座文明留下它参差不齐的辙印。这座列车已然如此行驶了无法数尽的年月，如今，它的汽笛早已不再如过去那般，喷出一片片化作云雾来遮掩其血腥的尘霾，而是高呼着社会，道德与伦理，命令其乘客须将回望时所见的一切血腥甘之如饴。然而，不曾被任何人想到的是，一块岩石，置于地面甚至算不得碍眼，会令这座列车短暂地停下……空转的汽笛今日所表述的恼怒是多么不容置喙……”

偌大的书房里，暖色的灯光轻轻盖在攀上书架的淡蓝纹路上，那书架与书都已积了许久的灰，无人拂拭，亦无人关心，如今，这里只有那些纹路依旧在散发着微弱而澄澈的荧光，宣告着过去的精美与辉煌，若非要作比，便是如同那片行将就木的昨日，即便在将尽的此刻，其脉搏，其言语，仍会比任何未到来的更为有力，更为深邃。

艾希蒂娅端正地坐在椅子上，金色的双眼半睁着，目光中不带任何由于感情波动而激起的神色，她平静地念着这份手中的文稿，而在其翻过此页正欲继续的时候，却发现这之后钉着的所有纸张都仍是白纸。

“什么意思？”她举起文稿，对着[眼前的人](https://backrooms-wiki-cn.wikidot.com/beep-sheep)。

“哦，天哪，对不起，这是……”眼前的人急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显然令其有些不适的华贵衣装，想要伸手拿回那份文稿。

艾希蒂娅将那份稿纸随意地向眼前之人丢去，“我说过你不是她，也不可能成为她，不要继续来打扰我……”

“诶，麻烦您……”稿纸漫天飘落，那身华贵的衣裳束缚着它的主人，让其既不能追上眼前的人，也无法捡起那散落一地的纸张。

“该死……”那人低声咒骂道，却在话语刚刚出口，便意识到什么，赶忙捂住了嘴巴。

此时，艾希蒂娅回头撇了那人一眼，混沌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剧烈的厌恶，而后又回归平静，一言不发地从门旁的夹缝中切行离开。

前厅中任何一片雨后的街道都热爱与泥土的芬芳拥吻，也正因如此，会有懂得浪漫的人们特地走上街头，只为见证这一份不渝的情感并为之欣慰，而在后室中，这样的浪漫少之又少，一场大雨会带来什么？没人知道。兴许是生机，也可能是实体与死亡，后室总是这样善于把所有浪漫异化成一台精密无误的赌桌，你须以自身的所有为代价押注，借此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

艾希蒂娅毫无顾忌地摆弄着她的筹码，向着颜色更鲜艳的那一处下注，只因她曾见过其他人也如此做。今日无风，雨亦下得不大，街上积了几片浅浅的水洼。艾希蒂娅踩在水塘里，如同年幼的孩童，她又踏过去，仿佛日渐消磨感情的中年，她的步履缓慢，比之老朽也相差无几，她的衣着淡雅，只有青年的少女会如此穿着。名贵宝石镶刻成的耳环随着她叮呤地响着，孤寂地回荡在这片不长的街上，艾希蒂娅感受着这幅耳环的晃动，却又不由得心生羡慕：

耳环随她而动，而她，却漫无目的。

此刻恰逢文明的一个时代刚刚结束，一个时代正要开始。上一个时代的所有传奇今日都被写在纪念碑上，M.E.G.，B.N.T.G.，U.E.C.，人类由于各种原因组成的集群在新的时代里握手言和，交杯畅饮，只因人类终于发现人类只是人类，“和平”被万千种语言组成的横幅高高挂起，所有的仇怨与血腥的残骸都被埋在高楼大厦的五尺之下，“为了防止热爱掘地三尺的家伙们破坏属于人类的新时代！”他们这么说随后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礼花盛放，欢呼如浪，艾希蒂娅独自穿过人群中间，在漫长的寿命里，她也是第一次遇见以这种形式开幕的时代，如此美好，如此荒诞。

她没有打伞，独自缓步走在雨里，逆着涌动的人群。人群纷纷争抢着那烘托气氛的小丑递来的水果糖，艾希蒂娅随意便从他人手中拿来一颗，打开色彩混乱杂糅着的包装纸，将其中的糖果含在嘴里。甜味冲击着她的味蕾，令其略微有些麻木，伴随着麻木而来的却是体内物质流动的加速，她感到身体向她传达着剧烈的刺痒与疼痛，她发现，这是高剂量兴奋剂的味道。艾希蒂娅感到组成她身体的一切都在微微地颤动与共鸣，令其一时失去了思考与行动的能力，本应凝固的物质从身体上几近滴落，而又被重新构造，如此循环往复。艾希蒂娅抬头看着高楼之上投影着的诸多人类政要的神情，身体又仿佛被撕扯，她的眼中只留下了那些亢奋的人群，气球在天空爆开，摔炮，礼花，绽放出层层的烟，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谁都看不清前路，任由人群将己推搡向前，自然，也包括艾希蒂娅。

兴奋剂对于她的种族而言伤害似乎远比人类更大，在人群之中，她的记忆混乱地交织着，不同时间线的人物，对话被那些化学物质尽数打散，又重新拼合，逻辑成为了艾希蒂娅唯一的奢侈品，但从外表上，似乎这一切对她影响盛微……她的步履依旧均匀，她的眼神依旧空洞。

大雨淋湿了她那身洁白的连衣裙和淡金色的长发，惊讶，迷茫，恐惧，等等神色在她眼中闪过，但又很快被那层阴霾所遮蔽，她不知所措，仿佛某种泥沼将她彻底囚困，其愈希望移动，便陷得愈深。一种窒息感向她袭来，她张口呼吸着，希望如同方才诞生的婴孩那般，但此时此刻她才发现，自身已无法发出那第一声哭啼……或者说，自身还未来得及发出过。

雨水代替了眼泪自她的脸上淌下，层级在下雨，后室短暂地替她哭泣……新的时代前进，在文明的荒原上，它总是碾碎前路的一切，以此航向不知前路的更远处。又一段带有着对于陈规旧制嘲讽的冷幽默被广播传达，他们借此隐喻未来无法被任何人探测，这样一来，那些发表着悲观言论的观点也就不攻自破，毕竟，那只是基于腐烂的历史做出的侮辱性推断，如今，仅仅因此就足以将这样的人送上处刑台。

她跌跌撞撞，已然无法站稳脚跟，眼看即将被推到在地，拼尽全力才重新站起，然后又被身后的人群往前推了数米，离那些发出声音的高台又进了些许。无论是声音还是那些内容都令艾希蒂娅钝痛着，那些话语之空洞必然要远盛其内心，于是，她的怠惰便被不断地研磨，价值被给予后剥夺，意义在揭露后消弭，这远比她本身认为它们从不存在时更为痛苦。直到这时，艾希蒂娅才明白，自身的痛苦，并非单纯源自那些药物，但，此刻又能做什么呢？

艾希蒂娅不知道。

突然，艾希蒂娅感觉周遭变得寂静，她转过头，却只见人潮纷纷化开，溶在雨中，而后是路面，高楼，最终延伸至空间，都化作片片水雾。一支蘸取着雨与泪的笔在那里书写着什么，那书写者看着艾希蒂娅，笑了笑。

“抱歉，我想，适应这身衣服并不太难。女士，这是我的赔礼。”

言毕，她在眼前摹了个很小的空心圆。

未等艾希蒂娅答复什么，她便已被迫从那处层级“切出”，坠到了实木的地板上，将近半边身体化作了散落的凝胶液，胸口的球体闪烁着频率复杂的金黄色光。艾希蒂娅的左眼滚落，直到撞到一处墙体才缓缓停下，不同于构成她身体的凝胶，那是一双完全另有其实的眼球，它们在离开这具躯体后便不再如先前那样空洞，反而四处张望着环境，伴随着颤抖。

此时，一名戴着白色手套的人拾起了那颗眼球，又看了看艾希蒂娅奄奄一息的状况，无奈地将那枚眼球仔细收起，又从艾希蒂娅尚且完好的躯体上摘下另一枚，将二者封装在一个玻璃瓶中，略微理了理凌乱的柜台，好腾出空间将瓶子置于其上。

随后，他拿起艾希蒂娅胸口处的球体走上了楼，任由那瓶中的一对眼球注视着曾经被定义为“自己”的那副躯体散成透明的凝胶，瘫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生命迹象。

晨风吹不散薄雾，高楼上的旧玻璃映着橘黄，众人在不眠的夜晚中迎来了新时代的曙光。城市的街道与往常并无不同，一日狂欢的残骸早已被清理干净，不知运往了何处。高高悬于那座最高的大楼中央的，显示不同聚居地人类数量的屏幕亮着，此地今日的数字比昨日又少了百人。

人类会怎么做呢？已醒来的艾希蒂娅眺望着窗外的景象，只是如此想着。

“M.E.G.会加以悼文。”

未锁的房门被推开。

“B.N.T.G.会为保险业务和抚恤金作出宣传，记得把这个喝掉。”

他给她一个杯子，她接过后没有动，只是继续听着。

“U.E.C.，我不太了解，或许是继续发表煽动性的讲话，好引导他们的盲信者。”

“那现在呢，会发生什么变化？”艾希蒂娅问道。

来者昂了昂首，示意她自己去听。

“愚昧者死得其所。”层级空间内，一个声音回荡着。

“他们却本就无辜。”另一个声音接话。

“被抛弃者不会回归家乡，而是成为我们的返乡之路。”这个声音沙哑。

……

“纪念死者的周边挂件现已上市，诸位流浪者可速前往选购定制产品！”

随着快活的音乐，展开新世界的第一段讲话就此结束。

艾希蒂娅率先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白羊」死了。”

“我知道。”

“「她」不是她。”

“我知道。”

“但别忘了，这次是「她」帮了你。”

“我不会因为这个死去。”

“你就看不见这个时代的第一天了。”

“又如何呢？这没意义。”

“要不要打个赌？这个时代会从什么时候开始奔溃。”他向艾希蒂娅提议到。

“不赌，现在。”艾希蒂娅又看了眼窗外的街道，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你的那副眼睛呢？”他看着那双依旧空虚，如今却已反射着些许神色的眼睛。

“寄生物，你拿去泡酒会有人喜欢。”艾希蒂娅坐回床铺上躺下，“让我再睡一会。”

“给钱。”

艾希蒂娅摘下自己一边的耳环丢过去，盖上被子转了个身。

一场和岩石邂逅的梦境并不会太美妙，即便是在梦里，岁月对其的雕剐依旧没有减轻分毫。做梦的人踩在成片的岩石上，无数的峰峦又自此林立，堂而皇之地刺破白云，穿过梦的彼岸，令现实伤痛。它们矗立于此，若无外力影响，便永远也不会移动。在这样的梦境里的人，可以移动，攀登，又或躺下，与岩石一同将时间消磨也无可厚非。可惜，做梦者终究不是岩石，他们处于一个不断变化着的环境里，空气在流动，文明正革新，社会在潜移默化地塑造所有人，这也是为什么所有做梦的人总有一天会醒来。

不过，趁着还在梦中，不如大胆而泰若自然地将视线跟随着岩石刺破幻想与现实的边界吧。艾希蒂娅如今正坐在那里，一座中式的凉亭，每片砖瓦上都刻满了细密的经文，檐上小兽的样式被刻意更改，如今已找不到什么原型来做对应，艾希蒂娅坐在那里，从云中捻下一片，轻轻揉成洁白的宝石，色泽温润饱满，抚之光滑似玉，她总是把这样的物件雕刻成新的耳环，不过，每当她挽起自己的长发，也不禁思索自身是否需要一件发簪。她原想在耳环上刻下些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

她曾向谁学习，又效之于谁？所谓文化远没有那么复杂，不过如那拂面之风，至少对艾希蒂娅而言仅此而已。梦境对其予取予求，她的用词可以是短语，亦可如儒生，或者像歌剧那样华丽而慷慨激昂，如同无机物缄默。艾希蒂娅不喜加筛选，完全随心而取用，对其而言以上所有的本质并无差异，自然也失去了评价优劣好恶的理由。

将现实的日历撕去一月，艾希蒂娅便会醒来。原本有那两颗眼球状的寄生物会因为生存所需自然地如此做，如今它们被摘去，艾希蒂娅也只好偶尔算算已经过去的时间。大约等光线将云彩与木亭染红二十一次，逸散的云朵第七次淹没她的时候，日子便差不多了，她这么告诉自己。耳环已经做完了，她又采撷夕阳，做了一根金红的发簪，不过，对于她的发色而言颜色显然有些深了，这一点，她打算任其由时光消磨过便好，就像自己一直在做的那样……

今日的岩石在呼吸，这是一切变革在此不变间的回响，那呼吸尚轻，随意便会被光碾碎，但随着其气息拂过艾希蒂娅耳边，它们便逐渐凝实，挤压着周围的一切，艾希蒂娅环顾四周，那群山与雕刻已被碾作虚无的碎片，凉亭的一角骤然塌落，而现实的物质上浮，令艾希蒂娅重回那无梦的界里。

她睁开眼，空气沉而清凉，不染尘垢，如同被刻意做过消毒与净化。天花板上微弱的光迹乃旧时代的残留，零零落落，等待着逝去。这样的日子里布满了争吵，不过今日在她下楼时，他已摘下手套，把声音的来源用凝胶包裹着，此时已被消化掉了一半。混乱的人群依旧在盲目地挥洒着彩带，为新世界接生，旧时代下葬，她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自顾自地走到吧台后面，为自己满上一瓶白兰地空口地喝着。

他直到把那人吞噬殆尽才重新戴上手套，艾希蒂娅已经喝完了一整瓶酒，手指绕着杯沿有节奏地转着，她稍微用了点力，杯子便跟着一起旋转，在吧台上叮叮作响。

“「处女」，你的溶解速度变慢了。”艾希蒂娅忍不住评价道。

“那也比你们几个都强，特别是你。”他走上前，拿走酒的空瓶和艾希蒂娅手中的酒杯，“还有，在人类文明的地界叫我莱姆，那些代号早该废弃了。”

“有什么意义吗？「处女」，莱姆，艾希蒂娅，或者「天蝎」，没什么区别。前者的音节更短。”

“有些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是足够坏的结果了。「白羊」死了，其他人现在大概还疯了几个，在人类文明里好好活下去也蛮好的，我想，先从一个新名字开始。”

艾希蒂娅听着莱姆的话，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他。

“你为什么要改变？”

过了很久，她问道。

“什么？”

莱姆将清洗好的杯子重新摆好，又在酒架的空位摆上一瓶不知什么类型的蓝色饮品。

“你为什么要改变？”艾希蒂娅重复了一遍。

“因为以前的事情无法改变，我们只能改变现在。你难道有更好的办法？”

“这算不得理由，莱姆，你在恐惧答案。”艾希蒂娅饮下一口酒，看着莱姆。

“那么「天蝎」，你为什么不改变。”

“没意义。”

“呵，没意义。对一切都感到没意义的你没想过自己其实算不得所谓岩石，和虚无相比更相差甚远？”

艾希蒂娅抬了抬眼。

“那又……”

她话未说完，便被莱姆打断。

“岩石永远不会改变自己的立场。”

“你万一只能算作灰尘呢，对于一切只是听之任之，从不坚定。”

“现在，我要求你离开，你该怎么办？”

莱姆留下一句话，走进了吧台后的门。

“四小时后我会回来，了解你的答案。”

门被关上，空旷的大厅里只留下艾希蒂娅一人。

任其变化吧，她独自思索着，任其变化吧。她举起酒瓶，想喝掉那些残存的酒水，却发现其中已然空无一物。敲门声响起，似是有访客到来，她任由其进来。那人环顾四周，向她斥责为何仍然没有挂起祭奠死者的纪念品，又问道他的同事的下落，她没有回应，只是兀自盯着酒瓶。

何尝不厌烦呢？厌烦此中寡淡无味。

何尝不恐惧呢？恐惧视野中无人并行。

何尝不懊恼呢？但自从倦怠开始，好像追赶时间为时已晚。

她来不及想到那位曾经等待时间的同伴，一抹冰凉已抵上了她的脑袋。

枪，最无能的人类，用它们来耀武扬威。

看着面前对自己拔出枪械的人类，他口中的那些主义，那些用来武装自己，可攻可守的的怜悯，每一个字都透着虚伪。

“我问你，祭奠那些死者有何意义，你为何要对尸块毕恭毕敬？”

她握住那粗糙的枪管，问道。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脸上的愤怒很快转化为狞笑。

他引用了一条法律，五句当今领导者名言与指令，七项伦理纲常，来证明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正当的，正义的，伟大的。

“你的那些领导者根本不在乎你，不是吗？死者对他们来说只是工具而已。你比死者略微可悲些，活着的时候就是他们的工具。”

他恼羞成怒，扣动扳机。

在击发之前，一根石椎切断了他的手掌。

金色的凝胶缓慢分解着那只手掌，艾希蒂娅拿着染血的石椎，从柜台后走出。

恐惧令那人说不出话，喉咙里迸出无意义的音节。

又一柱岩石划开虚幻的边界，刺伤现实，刺穿他，流下真实的鲜血，与此同时，艾希蒂娅正将恼怒和对自我的厌恶，悔恨一同咬碎在齿间，此刻，她没哭，亦未笑，碎石与血肉混杂在一起，为岩石附上了温度，热诚而无言。

她自顾自地俯下身，对奄奄一息的那人说道：

“是啊，没错，我烦透了这一切。为什么你们要改变，不能安于现状；为什么你们要把历经许久才能适应的空气改变；为什么你们自以为这是进步……我烦透了思考这些问题。原封不动有什么不好？我知道，会有人背叛你们，会有人抛弃你们，但缄默远不该甚于改变困难，对不对？区区几十年的生命，你们没悟出真理，倒是学会了自怨自艾的愚蠢把戏。”

她一边说着，一边有新的石椎升起，贯穿那人的脑袋，一次又一次，直到其彻底血肉模糊。

艾希蒂娅做完这一切，坐在地上，看着那摊血肉随意地向四周扩散，流动，一切都有迹可循，方才令她感到些许安心，也令她的情绪略微平复。随着情感产生了波动，那些石椎自然而然地重新跌落回梦境的虚无之中，不再显露。

过了许久，莱姆再次回到大厅，属于艾希蒂娅的凝胶遍布了整个地面，但直到刚才，那死者最先被斩下的手臂才刚刚被分解完全。艾希蒂娅坐在一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那些凝胶和她的身体共振，有频率地散发着阵阵微光。

她见到莱姆回来，便想收走凝胶就此离开，不过她的凝胶刚收回来些许，大片的血污便从其下晕染开，染红了更多的地面。她见此，又只好让凝胶归位，继续分解着那具尸体。

“啊，这就是你的答案，给我留下一个杀人问题，自己继续进退两难？”

莱姆看着地上的尸体，缓缓开口。

“他死的应该。”

艾希蒂娅答道。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走，还是留？”

艾希蒂娅默不作声，干脆没有再收回那些凝胶，直接向外走去。

“艾希蒂娅，想好了。”

莱姆的声音冷漠。

“你让我走，我便走。”

艾希蒂娅摇摇头。

“你给我的耳环足够支付任何费用，而你甚至不愿意为此辩驳。收走你的凝胶，回去待着去，或者你干脆一走了之，我会算我们两清。”

一句话落地，犹如一个外力，将石块踢回原位。

“太小的岩石，和沙砾没什么区别。”

莱姆看着艾希蒂娅上楼的背影，在他的视野尚未注视到的地方，尸体已然脱离了凝胶，又继续开始腐烂，孕育着即将接踵而至的麻烦和蛆虫。

雨一连下了十余日，如同流苏装点了十一月的天空。气候随之渐冷，炉火催促着每一位尚有柴薪的人们点燃它的生命，令其在沉缓之中升腾，只可惜在这样的日子里，湿润的空气将令一切热诚压抑，与此同时摇曳一切寓意着新生与活力的事物。人类新拥的统治者们最初称其为甘霖，但时至今日，即便是他们也不得不暗自思忖是否真如坊间谣言那般，后室正替文明哭泣。微末的裂痕顺着不同组织拼接时遗留的的罅隙蔓延，它们在被精美粉饰的表面之下游移，缓慢非常，但只要给予其时间，无论怎样的巨人都能够被其瓦解，不过，在那一日到来之前，其行动将一如准绳，其言语可拟作律令。

莱姆没有如同其意料，等到巨人豢养的鹰犬来为自己用言语和武器论证法律的严明。酒馆如往日开启，其中往来者亦都是一眼便能看得出心思的普通顾客，充斥着佯装精明的算计与推杯换盏，因为沾上半分金钱与名誉的气息而洋洋自得，晚风吹到这一丛丛芦苇，次日的清晨又会使它们重新挺立。莱姆注视着芦苇丛的变化，试图从中寻得毒性与鲜血的气息，却日复一日地无功而返，他不禁怀疑，是否是毒性已渗入自己的骨髓，但却无从依据，只好静静等待着。

又是芦苇被晚风吹倒，躺回只属于它们的丰美之地的一日。此些日里，雨从不见停，反而积郁起更为浓厚的阴云，如今，太阳已被它们彻底遮蔽，偶尔闪现的雷光取代了它的位置，替人们短暂地照亮市街的每处。鸢尾花的气息总是高贵，如此在芦苇之中，便自然引人瞩目。来者踏入酒馆，收起裱花纹样的黑紫色长伞，她从雨中行来，却无论那伞上还是周身，都未曾沾染半分潮湿，她走到柜台前，点了一杯琴蕾。

“麻烦您，一半金酒，一半青柠汁，不用多加其他。”她委婉补充道。

莱姆端上酒，她小口慢饮着，直到那周围的散客尽数离开，她才向莱姆开口。

“「处女」，好久不见。”她面容带笑，如同相遇老友。

莱姆没有回答她，带着手套的双手继续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

“不想说些什么吗？”女人的神情似是有些失落。

“我们能聊的不多，道别我在那天应该就已经说完了。你不该在这里，任何人都不该和你相见。记住，我如今对你的尊重，仅仅出于简单的生物学。”莱姆放下杯子，“以及，我对你能否完全成为「她」没什么兴趣。”

“「她」，多微妙的指代，不叫那个名字吗？”她笑了笑。

“「白羊」，对不对？我最满意的……”

她没说完，便已被莱姆手中巨镰的锋尖环过身躯，抵住背部刺入了几分，直指那一颗发着光的核心。

“你若是模仿也从来不像，我就没有了留你的理由，谨言慎行，罪恶的「羊」。”

“别那么激动，这不像你。”

“说吧，你来这里做什么，如果你想知道些有趣的，不应该去找「双鱼」？我可没那么乐意接待你。”

“那家伙……”

莱姆手中的镰又深入一分。

“我说过，好好想想应该怎么回答我。”

这次，她默不作声。

“说回正题吧，我实在没心情和你废话，别用她的身体令我恶心。”

莱姆将巨镰放下，从刃口里带出几抹透明，而后便化作凝胶，融回他的身体。女人身上的那道伤口很快弥合，没留下一丝痕迹。

她原本还想说什么，却顿了顿，没有将那句话说出，最终，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问道：

“喜欢这场雨吗？”

“借自然雨水的反射施展的改写漏洞百出，但将其延展的方面值得认可。不要急着引入黑云和雷电，否则这场雨的稳定性会下降。”莱姆压抑住内心的烦躁，看着来者的面容，还是耐心解释道。

“谢谢……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想做什么，权当一次见面礼。”

莱姆抬眼看着她。

“不，你做不到，「白羊」当年也一样做不到。”

莱姆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强于当年。”

“也不如当年。”

“凭什么这么说？”

莱姆冷笑一声。

“「镜面」不可沾染它物，否则，其映射必然有所歪曲。”

“我清楚，但那些人类不可能发现，他们会自我认定是后室的自然现象。”

“你当「我们」都是瞎子，还是小瞧了其他的实体文明？”

“麻烦让我试试，就当为了艾希蒂娅。”

“覆写一个文明，野心不小。「凭借反射覆写外物」，你现在最多也不过做得到如此，你打算就凭这一场雨的水珠，就让整个层级不留痕迹地按照你的想法运转？”

“只要为它画上句点就行，剩下的……我相信可以由世界自我修正。”

“你比我清楚，但凡有任何生命体注意到「痕迹」，整个时间线都会崩塌，在这里，镜面上的任何杂质都是致命的。”

“那我们似乎没什么可聊的了，可惜。”她将酒杯放下，露出一丝惋惜。

“你说过，这是礼物，对吧？”

莱姆为她端上一杯新酒，酒色青蓝，如青空倒映。

她轻笑一声，仿佛在她意料之中。

“自然。”

“给艾希蒂娅一个选择剧本的机会，剩下的我会帮你。”

“要令你帮忙，实在不易。”

她感叹道，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未去在意莱姆对此举不悦的神情。

满布的阴云与隆隆雷声随着「白羊」离开酒馆而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更大的雨。雨滴不重，只下得细密非常，点在人们的雨伞上，悄然激起无数道名为恐惧的涟漪。

面对灾难，言语是如此无力。倘若狂风与震灾能够把信仰连根拔起，那么一场大雨，则是浸泡着令人们盲信的一切，借用时间令其缓慢地衰败，人们永远不可能在它的地基上筑起新物，只因朽木难雕。自从莱姆令其回到房间后，艾希蒂娅没有再睡，她日复一日地看着雨水打落，从中回忆起那道熟悉的身影，如今，她的气息夹杂在雨水里，但对于她而言，终究已经不如记忆中那般完美。

生命是断不可以不纯粹的，倘若如此，无论其拥有怎样相似的外貌，怎样雷同的记忆，其终究不是其本身。在这场漏洞百出的，被创作的雨中，雨点成线，线结作网，网罗起这座繁华的城市。艾希蒂娅清楚，最终，它们会成为一面镜子，将这座城市映射其中，并在所有人共同眨眼，失去了对于事物直接感知的时刻，悄然替换为它在镜中的样貌。

艾希蒂娅拿起桌上那几页文稿。当那「白羊」拜访她，告诉她一切的时候，她心中在想什么呢？那两人将机会交予自己，只为等待自己对此如何抉择。诚然，她最初的确厌恶这一切，不过，当她适应这片新的泥沼时，又不知是否应该挣脱。毕竟，她所说的过去，也不过是另一片同样污浊的死水而已。

看看「白羊」已然写就的结局都有什么吧，她想。

第一份，毫无新意。它描摹了一个直到上个月还存在着的社会。所有组织与其成员明争暗斗，混乱不堪。人们很少专攻于科技，优化体制与法律，而是兴致勃勃地研发着互相攻讦的言语技巧，令间谍技术大行其道。见到实体要逃跑，禁止交涉，禁止回击，恐惧着报复与危害……这便是过去的全貌。

第二份，艾希蒂娅只看了开头，便知道产自莱姆的个体趣味，她原想直接丢掉，却依旧选择了看下去。她随着剧本的笔法想象一个剔除了色彩，声音，形貌，感官等一切差异的世界。实体与人类无异，物品与生物无异，幸福与伤痛无异，生与死无异……你无法辨认任何事物，只因它们化作一体，共称“虚无”。即便是虚无，它依旧在运转着某种不可被深知的规律，它并非绝对的空无一物，只是以生物的视角，以文字而言，都尚不足以描述其本质……如此，自然也不算投她所好。

第三份则是有些无聊了。它将所有的“人类”都送回他们所谓的“前厅”之中，藉由否定“前厅与后室联通”的概念，彻底消除了如今正在后室中生根的这个新兴的文明。艾希蒂娅不知为何，尚且不希望做出如此抉择，兴许是极少见到一个正在蓬勃发展的文明吧，她亦会思考，如此剧烈运动，改变着的东西，最终会将自己带往何处。

第四份……第五份……愈往后，其中所描绘的内容便愈近荒诞，直到最后一份，它写着延续如今的文明。她将那些文稿重新放回桌上，与此同时，名为自我审视的视线令她重新翻阅了自己。事实上，她对其中的任何一份都毫无兴趣,当事实已经产生，哪怕是任其继续的抉择也已是多余。然而，雨不会因此停止，假设到最后她仍未做出抉择，那么兴许是这些剧本中某份将如今的事实取而代之吧，她这么想着。

岩石的立场应该是什么呢？那个它永远也不会改变的立场。艾希蒂娅自问道，可惜，她等待许久，无论是梦境或是现实都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再次沉入梦境，任其中的岩石划开现实薄而脆弱的皮囊，将自己的躯体包裹。「处女」与「白羊」仅需见此，便会知晓她给出的答案—-她从不抉择，一如既往。一个文明的走向不足以令其动心至改变这个惯例，兴许日后会有这么一天吧，但终究不是现在。她会等待世界被改变的那一日，然后，重新接受它。

她又回到了那座矗立于现实与此地交界的凉亭，此地如今也下起大雨，远处的光线与景色随之朦胧。亭中的石板沾了水迹，似是为了映射出艾希蒂娅的倒影，这是她从未在梦中见过的事物。传说，梦中人的倒影会呈现出其最本来的面貌，剔除去任何的进化，知识，欲望，情感……然而，当她走近想要窥探自身，却发现那块石板未因自己的靠近而变化分毫，它将那凉亭的砖瓦忠实地映射，令其随着水波摇晃而扭曲，最终变回原来的样子，但，其中终究没有映出艾希蒂娅自己。

无论托生何处，凡可被观测之物必有倒影，如今的情况艾希蒂娅不必多猜，她也已经明白了原因。

“「白羊」。”她唤道其名。

“真巧，我花了不少功夫，这才刚刚进来。”「白羊」撑着她那柄长柄伞，笑盈盈地走来。

“寒暄就免了，现在，我是什么情况？”

“「处女」帮我抹除了你的「存在」，好让我起草一份专属于你的剧本。”

“开什么玩笑？谁允许……”艾希蒂娅皱眉，其神色罕见地不悦，话未说完却被「白羊」打断。

“嘘……放心，你会喜欢的。”她的表情依旧神秘而和善。

“「白羊」，那这次就由我来说吧，我们之中谁不会改变这个观点。你不是「她」，那无论做什么都没有资格。我早说过我不会做出抉择，现在，去让「处女」归还我的存在。”

“看来你没有搞清楚状况，亲爱的「天蝎」。”「白羊」摇了摇头。

“「处女」会这么做，难道不是因为他已经改变了吗？”

话音刚落，雨水忽然停滞在半空。

“开始了呢，那我便先走一步了。”

「白羊」消失在梦境里，顺便躲开了那一柱升起而即将刺穿其核心的岩石。

艾希蒂娅看着其离开的地方，只对此感到彷徨与惊惧，被「替换」的，愿「改变」的，「不可预测」的，一切的形容词都构建其了一处正在吞噬着过去与稳定性的深渊，而她对此只能选择跪地或凝望，此时再行动，贪图改变，早已为时过晚。

怎可求饶呢？那便只好去凝视吧。

凝视到那柄发簪的颜色彻底褪去。

凝视到最后一滴凝胶干涸。

凝视到梦境尽数淌入现实。

凝视到一切再无「存在」之别。

千万莫要眨眼，只因那雨水正等待着无人观测世界的良机，彻底改变熟悉的一切。

可是，为何在仿佛已经过了千年之后，仍有那道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对了，亲爱的「天蝎」，忘了告诉你。”

“盲目，可从不被认作观测。”

至此，岩石终于被砸碎，拥上了等待许久的那片刻黑暗。

她睁开眼，石桌如清水濯洗，映着她的脸，她的双眼。

大雨已停，不再有那纷乱的雨声，阴翳的云霭，「白羊」的气息不会穿行其间，徒留其一人续饮下独属于蝎的怠惰之毒。

她回到现实里，却发现一丝一毫都没有区别，她轻笑，便明白了「处女」为之担任了怎样的角色。

“你在想，我为「白羊」抹除了你们的违和感，对不对？”莱姆走来，问道。

“其他人我可以不置可否，但我能保证，我绝未对你如此做。”他的语气坚定。

“不可能。”，艾希蒂娅说，“我的感知还不可能迟钝到这个地步。”

“确实没有，如果你喜欢，下次我或许可以为你编排一个颁奖典礼当作赔礼。”

这是「白羊」的声音。

艾希蒂娅听到这个声音便又忆起了何为恼怒。

令她自己也未想到的是，石柱竟径直从酒馆二楼的木板中拔地而起，飞溅起木屑，向着那声音来源处刺去。

“好了，冷静些，既然你不太喜欢，那便让「处女」和你明说吧？”

说着，「白羊」的气息彻底消失。

艾希蒂娅看向莱姆，等待着他的解释。

“很简单，这次我们没有用任何剧本。”莱姆说道。

“我让她把选择权给你。”

“她明白你不可能选择任何一份剧本，你必然会留在原地。”

“所以，至少在这里，你就是她选择的剧本本身，这里会有一天并入你的梦境，与之相连，成为其联通现实的媒介。”

“现在你能踏上现实的地面，只有这样，无论你于何处，都必然能走出你的道路。”

“这里永远不会是我的象牙塔。”艾希蒂娅说。

“但总好过一片虚无的理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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