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润色的女孩
标签：2023春节竞赛、人类天文学管理局、原创、奇异、悲剧、故事、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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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箭之地注意：姿态控制器重启失败。”

　　Lucy Walker汇报道。随后她轻挥颤抖的手，第三次一把抓住在昏暗、狭小的登月舱中悬浮的三枚硬币。座位旁的舷窗外，泛着黑夜笼罩下的蓝色通道空漠的风景，它发出寒冰般的光芒，映得手指稚嫩白皙。在登月舱的另一端，她带上来的书包里，还静静躺着一本《易经》与二十二张大阿卡那。  
　　“望月者，这里是箭之地，保持高度绕行。”  
　　她只掷了三次来推演出上三爻客卦，因为阿尔忒弥斯十一号此时位于地心坐标系的第六卦限内，这已经对应着由少阴(x<0)-少阳(y>0)-少阴(z<0)组成的下三爻主卦——代表水元素的坎卦。她伸展五指，三枚银色卢布静卧掌心：  
　　“任务失败的可能性有多大？”  
　　本卦为蒙卦，其中第二爻为动爻，故变卦至涣卦。她努力翻动着书页寻找卦辞。  
　　“望月者，守住你的岗位，任务必将成功。”  
　　仍是无比熟悉的男中音。但方才她不是在问询箭之地。她在求教的是……  
　　“箭，给我一个私人频道。我想让你……听我诵读神谕。”  
　　一阵短暂沉默。随后是调屏的吱吱声。  
　　“……请。”  
　　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点。嗯，首先是卦辞：

> 你面容苍白是否已厌倦  
> 总在攀登天堂，朝地球凝望，  
> 你穿梭于生辰不同的群星  
> 孤独地流浪——  
> 宛若无欢乐的眼睛，不断变幻，  
> 找不到目标值得停留久长？1

　　姿态控制器故障，在黑夜中受困于蓝色通道——卦辞恰如其分地描绘着望月者当前的困境。再看动爻的爻辞：

> 像海潮上的太阳光线  
> 已被黑暗的阴影遮掩。

　　凶兆。她的声音遏制不住地颤抖。接下来是变卦……  
　　“望月者，医疗组说你的心率达到了140。”  
　　“我，没事……”  
　　“嗯，你的状况我们了解了。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地面姿态控制组会全力协助你将阿尔忒弥斯人工调整至登月轨道。之后如果你感到疲倦，可以休息。着陆开始时我们会叫醒你。”  
　　“……望月者，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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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疲力竭后，她又自顾自地坠入梦境。  
　　发射当晚，很好的月光。吉普车驶向发射场。她嗫嚅着让开车的男人停下。  
　　他们走出车外。“怎么了？”  
　　“我害怕。”  
　　他笑了。“那，你看看这个。”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月亮，手腕一抖。月亮，和那充盈天地的冰冷清辉一并消失，他的手中多出了一枚银色钱币，递给她。  
　　于是她做了那件她一直想做的事：她把牛仔裤和内裤依次退下，然后叉开腿对着车胎用足尖蹲下，用双手在背后支撑着重心，把晶莹的尿液喷在轮胎上。  
　　她感到一阵轻松，全身飘然。她低下头赏玩那枚一角钱币。待她抬头，吉普车、男人和远处灯火通明的发射场都已不见。不要抛弃我！当重力逐渐抛弃她的身体，她惊慌想逃，但却被奔跑弹离了地表，飘向漆黑苍穹，绝望地飞入无底深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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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失重感惊醒了她。周围的各种仪器与物品，同她一起在狭小的太空舱里漂浮。操纵台上的仪表在黑暗中闪着微光。舷窗外，那轮满月无比巨大，仿佛就在不远处盛邀着她。  
　　但高度计显示太空舱的高度正加速下降。那失重感并不意味着辽远的深空，而是代表一场几近自由落体的坠落。姿态调整失败了，她意识到，逃逸阶段早已结束，飞船却被吸回了重力阱，而非从蓝色通道进一步切入月表。阿尔忒弥斯正朝地面陨落。  
　　她感到一滴冷汗流下腋窝，全身的神经都因恐惧而战悚。她紧绷着身体飘向操控台。*空间仪表盘*也出问题了吗？怎么没听到警报？她的牌组沿途飘浮，在自旋中断断续续地反射着舷窗外的皎洁。它们一一漂流过她的目光——

* *高塔*。

　　高塔是Level SU-7, 箭之地。无数的发射塔剑指天空。这是蓝色通道与地面相对速度最大的层级，也是BHAA的活动中心，运行着他们纵贯后室的流式数据网络的主机。从一年前开始，神谕驱策着BHAA在林立的发射塔与火箭中搜索，最终找到了这枚静伫于发射架上的“祝融星”2。在半年的技术验证后，他们将其纳入了“阿尔忒弥斯”计划中，并赋予它*阿尔忒弥斯十一号*之名，去执行BHAA的首次载人登月行动。

* *星辰*。

　　为什么？为什么选择她？  
　　“没有人做出抉择。神谕决定了一切。”  
　　于是四名候选人将牌翻到正面。那三人的牌分别是命运之轮、战车和高塔；而在她手里，群山之巅、众星之上，蛾眉月正流露出悲哀的悯然面庞——

* *月亮*。

　　河流。龙虾。狼犬。残月。  
　　正面、背面。正位、逆位。悬浮自转的十八号牌闪烁着太阴的辉光。  
　　她忆起她没能对他念出来的那个变卦的卦辞：

> 秃鹫，树立你们的亭台窠臼  
> 在未来的高塔之巅，  
> 干枯的希望在希望之上交叠！  
> 被已死欢悦窒息的垂死欢悦，  
> 还可供你们的利喙掠食吞咽  
> 　许多天。

　　大凶。未来已死。望月者将死于非命，被秃鹫啄食。阿尔忒弥斯计划，甚至是BHAA本身，都将蒙受失败。  
　　但那最后一动爻的爻辞，她仍然未解其意：

> 当旅人在芳草地上苏醒，  
> 　她会发现黑夜如白昼般光明。

　　任务成功的可能性还有多大？无论如何，即使神谕也已弃她而去，在无线电的彼端，还有一个人让她牵挂。  
　　“箭。”  
　　通讯接通。“望月者。不对……”  
　　“……Lucy. ”颤抖的电波渲染着他的思念，“我想说……你是第一个望月者，我——我们大家，会永远为你骄傲的……我们地面组——其实也就是那十几个人，你知道的……我们也求得了神谕。如果可以，我们也想把卜辞念给你听——  
　　“制动火箭组！”“在！”  
　　“渐进溶解氧。”“在。”  
　　“导航系统。”“在。”  
　　“控制系统。”“在。”  
　　“气象色谱。”“在。”  
　　“外科医疗组。”“在！”  
　　“这里是箭之地全体成员。望月者，谛听神谕，别忘了我们在故乡等你。”

　　火箭开始剧烈震动。她努力抑制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哽咽道：  
　　“……请。”  
　　怎样都好，请让我再次聆听你的声音。

　　于是他领诵出第一句。齐诵声紧接着从箭之地中传出，直冲凌霄，那是她无比熟悉的诗行。她泫然欲泣，眼看着过载随着再入大气层逐渐增加。她知道，伊卡洛斯终究无法触摸太阳，也无法如期归航；但在西西里岛的城邦里，在离他越来越近的地面上，有熟悉的人在等着他。

　　飞船的自旋警报发出躁响。舷窗外，满月开始不紧不慢地绕着她一圈圈旋转；在她一生的二百余个月相周期里，地与月的关系也就正如这般。她的心绪中，一个轮廓被黑暗包裹的女孩，站在空无一人的林立高楼中央，一直、一直望着月亮。一圈圈，月华将她层层氤染，又如同白练一般包裹着令她无法遣怀的故事，让她颤抖的身躯不再恐慌。

> *\*齐诵\**  
> “我们曾注目凝视过的河川  
> “已东流入海，不再反往；  
> 　“而我们仍孑立  
> 　“独行的大陆上，  
> “像墓碑漫山遍野，以纪念  
> “在暗淡的生命晨光里，消逝漂荡的：
>
> #### “恐惧和希望。”

　　一阵轰鸣，阿尔忒弥斯无畏地冲向地表。在最后一刻，剧烈的过载把她的脸紧紧压向舷窗。少女乘着淡然的月光，在连元素和以太也无法推演的彼方，在一切维度之外——

　　独自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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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To the Moon*，雪莱作。文中卜辞皆出自雪莱

2. 作者虚构的重型火箭。前室中，此箭仅停留于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