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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非 (第四节)
黄昏，葡萄酒，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自酌自饮。在一片橘红色的天空下，他回味着自己黑白的过去。一切来去得是那样快，以至于回忆失去了颜色。
他的电台先是遭到屡次禁播，禁播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直到最后一次他和一个同伴被逮捕，起先他像一个英雄那样反抗，但一个星期后当得知自己的判决后，他平静了下来。他曾经在电台里激昂地报道过犯人在监狱里收到虐待的问题，在后来的两年里，他每天都亲历着这些。
两年，一场梦，一场不愿再被提起的空洞的梦。当他清点完自己的东西，跨出高入天空的铁门走向迎接他的母亲和兄弟姐妹的时候，太多的情绪令他倒在地上，阳光终于照在他整个身体上，他的脸枕着沙土，这片令他又爱又憎的土地。
一切并没有结束，没那么简单就算了，有关他的控告一项项又向他压来，有人想要他彻底闭嘴，他必须走。他在树丛里瞧见了自己的母亲坐在家门口哭，警察包围了整栋住所，窗户里所有的东西被抛在空中飞舞。
在树丛中，他看见眼前的一束光线里，纤尘朝着一个方向飞舞，犹如无数卑微的生命百无聊赖地驶在时光之河里，它们的归属是一样的，经历的路程是不同的梦。再见了，我的土耳其！我是如此微不足道，可是在远走高飞的伤感与兴奋里头，我发现了自己的价值，他在心里说。
午夜飞行。他在半空中不断做梦，梦见伊斯坦布尔的海边，黄昏的时候人来人往，人们坐在岸边脸孔被酒精染上一层红晕，空气里弥漫着烤鲜鱼的香味，远处的教堂传来祷告声，成群的穿着黑色长袍的女人们跪倒在长椅前，呼声直入苍穹，似乎要把所有的重负从胸腔里喷出去，在她们身后不远处，一些裸露着大腿绷紧了胸部的年轻妓女笑盈盈地望着来回走动的男人们，她们的鬓角插着鲜花，腰腹上紧致的肌肤在闪亮。
古老而又缠绵的伊斯坦布尔啊，西方世界里开出的迷离的东方花朵，她香气馥郁，沉重深远，在黑暗里慢慢坠落，坠落，坠落。飞机触在地面上的震动令塞非惊醒过来，外面的天是深紫色的，周围的话语声令他有些不知所措，这不是他的国家，但却要永远地住在这里，他害怕地戴上耳机，按响自己的音乐。
初到瑞士的那年夏天，他和一个叫杰克的黑人住在一起，杰克也是出了问题才来到这个国家的，他杀了人。他们睡在一张大床上，黑人特殊的体味令他早晨醒来后吃不下东西。常常有人在深夜打电话给杰克问他有没有毒品，每当那个时候杰克便骂道，他妈的，我是基督徒，毒品没有，倒是可以给你传传道。
塞非初来乍到，身上的钱只够维持两个月的生活。6月的时候，他在住所附近的教堂里找到了一份清洁工的工作。教堂高高的富丽的天顶上镶满了金子，粉红色的小人丰满而恬静，一切都沉浸在富足后的云淡风清里。
这样的景象令他每次抬头的时候都狠狠地责问道，有那么多人像他像杰克都在生活里挣扎，为什么拯救人类灵魂的主倒有那么多金子看着玩，脸上的表情似乎还在玩味着人类的无知和不幸。圣坛下的蜡烛是长明不灭的，放下一个瑞郎，就可以燃起一枚蜡烛，许下一个心愿。
在摇曳的红色烛光下，塞非把手伸向了那个小小的储钱木盒，每天他都会在里面抓一把，一天只抓一次，他不想贪婪。抓来的钱他可以买一个kebap，一种放满肉屑和色拉的土耳其卷饼，还有一瓶红酒。塞非快乐地享受着主的额外恩赐，直到一天神父在摄像头里看见了他对上帝的掠夺，神父惊得合不拢嘴。
7月，瑞士最明丽的季节，满山的野花开放，阳光没有阻挡地照耀在身上，青草地里被蒸腾起独有的香气。丢掉了教堂里的工作，塞非又在乡下找到了一份挤奶的临时工。一切都是新鲜有趣的，即便太阳晒伤了他一身的皮肤，他依旧欢快地唱着歌，辛勤地忙碌在烈日下，忙碌在被成群的苍蝇叮得不耐烦的牛群里，奶牛脖子上的响铃发出枯燥缓慢的声音，响彻整片绿色山丘，塞非站在山丘高处，望着远处因为积雪融化而升腾起的白雾，四周空无一人，一阵莫名的激动与感叹令他的膀胱紧张起来，想要去上厕所。
生活是多么奇妙的东西，从热闹的伊斯坦布尔到空无一人的瑞士乡间，从被人们簇拥的传媒人到寂寞工作着的挤奶工，生活这双大手，翻转无常，令人不知所措却也有趣味。这一刻，塞非与大自然一同呼吸，突然感觉到了永恒，在永恒中他看见自己是那样得微不足道，既然微不足道就应该快乐地过完这有限的一生。
秋天的时候塞非收到了一封信，信里说他不仅可以正式得到这个国家对他的政治庇护，并且如果需要将可以申请得到经济上的帮助。那一次的申请结果彻底改变了塞非无望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