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贡市金融史
中国历史上最早的股权投资市场与契约精神

早在古代，自贡人独具创造性地利用盐业契约，发明出类似于今天的私募股权投资基金和证券市场等融资模式，创造了各种合伙制和股份制等经营组织形式。清朝时期的井盐业具有投资大、风险高、收益高的特点。由于生产耗资巨大，风险也很大，凿井就需费时十余年甚至几十年，“井上工费或数万金，少亦万余金”，有的甚至“费至三四万而不见成功者”，需有雄厚资金做后盾。大量的商业资本向盐业资本转化，不少商人逐渐成为盐业资本家，他们是中国最早的一群创业投资家。创业的先辈们从陕西、山西、湖广、福建、江西、贵州省等地来到自贡，移民和土著为了更好地在自贡合作投资，在兴业中创造了“主客井”、“作节”投资模式，这种由自贡人所创造的盐业契约股份制经营模式有效地将分散的资本集中起来，迅速地扩大了生产规模。在投资管理中创造了“分班”和“大关”组织管理体系，在产业扩展中创造了“井、笕、灶、号”分工，逐步形成了行帮自律协作的社会关系。“大关”掌柜由全井股东会推举产生，职责是管理井灶的生产、经营、分配、再生产等，这种管理制度实现了资本所有者和经营者的分离，达到了同时代其他行业难以企及的水平，而且比西方国家早出了一个半世纪。这些金融创新都具有世界意义。井盐产区的投资者，多以盐商和经营典当起家，首先从控制川盐运输领域入手，以“租引代销”手法，获取大量利润，继而进一步控制广大川盐销售口岸，在各地开设盐店，积累巨额财富；最终多与当地土著合伙，将商业资本投向盐业井灶，转化为产业资本。
一般情况下，地主在井成投产后，占有股份的六分之一至四分之一不等，称“主日份”、“地脉日份”或“地脉锅口”；其余大部股权归投资者（盐商）所有，称“工本日份”，“客日份”或“开锅水份”，主客的这些股权还可以作为抵押物。在有承首人（集资凿井的发起人或组织者）的情况下，还需从地脉日份或锅口中拨出部分股份，作为给承首人的报酬，称“乾日份”、“团首日份”或“开锅水份”。承首人又包括两种情况：一是承首人直接向地主承租地基之后，再去组织投资者，承首人自己也往往认股投资，承首人实际上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私募基金发起人；另外一种是由客商自行租来地基，然后转交承首人组织其他投资者，承首人通过土地和盐井的资本化运作，负责盐业契约（股票）的承销以获取报酬，成为了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投资银行股票承销商。初始资本募集完成后，承首人的义务还包括组织盐井的生产经营管理，并负责管理凿井过程之中的各项追加投资资金，这里的承首人又承担了颇类似于职业经理人和私募基金经理的职责。
从清初到中叶开始，自贡盐场便形成了私募股权投资基金的资本运作。通过股份制聚资，实行资源租借、资本与资金置换、BOT等资本运作手段；聘任管事、经理经营，实现了所有权与经营权的分离；大量雇佣工人劳动，生产分工日趋精细；其旗下均构成一业为主，多业并营的集团化公司（堂）；实行多层级的、分工严密的、管理严格的经营管理机制，构成宏大的“托拉斯”式产业经营管理运作的体制，自贡盐商是中国最早的CEO层。自贡盐商，与晋商之专事金融不同，也与徽商之只营商贸不同，而是工商业者，以工（盐业生产）为主业，兼及商贸、金融、田地产及各相关产业，因此兼容晋、徽二商之特点，横跨实体经济（实业）和虚拟经济（金融），本质上是中国最早的工业资本家。
自贡盐业契约的主要特征，一是合资模式灵活。合资主要有两种模式：年限井与子孙井。年限井是契约规定投资者开采收益具有时间限定，到时由井基土地所有者将投资者的股份全部无偿收回，这有利于新一轮投资的进行。子孙井即投资者和井基土地所有者共同永久享用、传之子孙，这有利于双方世代长期合作的积极性。这两种模式同时进行，满足了不同投资者的需求，保证了自贡盐场持续投资的吸引力。二是融资机制充满活力。首先是资本无定，由于凿井见功的诸多不确定性，因而不存在事先筹足注册总资本之说，只要按股交少量启动资金即可开工。其次是资本接力，即“作节”，这是一种具有创造力的“多层股权制”，将股票分为“上节”、“下节”等多类，同股不同权。契约按“厂规”规定，凿井开工后中途不得以任何理由停顿，如若停止，井基土地所有者将无条件收回。因此，当投资方出现无力筹资时，可邀人合资，进行增发，自己提留若干股份成为不出工本的上节股份，交出的股份交下节并由下节负担工程费用。如下节又感财力不济，则又如法炮制，形成多级投资。这种“作节”契约制度，既保证工程进度的连续性又保证了源源不断的资本投入。自贡盐场设计的“作节”多级股权结构比美国的双层股权制早了200年以上（直到2004年，谷歌IPO时，其创始人佩奇与布林才设计了一种AB双层股票结构）。三是“井债井还”的有限责任契约。合资井的债务一律由井上负责偿还，与股东个人无干，债权人不得向股东个人求偿，这就有利于调动股权投资者的积极性。可见，早在清朝，自贡盐业契约中已经有了“破产隔离”的规定，促进了资产证券化的健康发展。
随着盐业和金融业的进一步发展，清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中国历史上最古老的股票——“同盛井约”这种盐业契约在自流井盐场诞生。同盛井约作为“年限井约”已完全具备股份制合约的要素，被当今证券收藏界和经济学家公认为中国“准股票”或“类股票”的最早文字记录，比美国最早设立的证券交易所还早13年。这些契约显示出很强的严肃性和连续性。例如，贡井盐场的“东源井约”，从1889年开凿盐井到1949年，半个多世纪中，盐井虽几易其主，契约以不同的价格流通、转让、背书、过户，但合约关系始终存在。自贡市档案馆现存的28,000多卷盐业档案中，有3,000余件各类盐业契约，系统完整地显示出从清雍正十年（公元1732年）到民国三十八年（公元1949年）200多年间，各种合伙经营、股份制关系和股票以及证券市场的基本特征。自贡的会馆既是一种行帮性组织和文化性组织，也是一种经济型组织。盐业契约（股票）的转伙（交易）通常在各会馆中协商进行。因此，会馆实际上成为中国最早之股权证券交易所。
在盐业契约的二级交易市场上，每位投资者对盐井、盐灶的所有权都是以其手中的股份份额作为量化标准的。股伙因资金不足、力不从心等需要将其所占股份转让，应先尽伙内，伙内人享有优先转让权；若伙内均无人受让，则可向伙外之人转让，但有限制，一是须经得伙内人同意，以便共同凿办；二是须经得井主同意。如果股东有意向转让自己所拥有的股份份额，那么与这部分股份份额相应的生产设施、厂房也都要随之转移，其中也包括与之相应的土地所有权。如果把自己所享有的股份全部买卖出去，就为“扫卖”，即“寸土寸木寸竹寸石片瓦无提留”。如果只买卖一部分，就为“摘卖”，即出让者将自己的股份保留一部分。买卖一部分土地所有权附随井灶交易的土地所有权的转让契约也就是这样产生的。此外，还有生产过程中的“进班”（即盐井或天然气井开凿见功后投产）、“分班”、“大关”契约制度以及出卖、租赁等金融行为，均以契约形式固定并运作，自贡盐场俨如一个契约社会。《自贡盐业契约档案选辑》把这些契约整理成六大类二十多种，包括开凿盐井契约、井灶租佃契约、日份与火圈买卖契约、合伙契约、置笕契约以及借贷抵押、分关析产契约等，涵盖了从最初的合资开凿盐井、火井，到其过程中的股份买卖及合伙、退伙、拆伙，固定资产、生产要素及基础设施的租佃、买卖，生产阶段的“分班”经营，扩大生产规模的“大关”管理以及各类计算方式、处理纠纷、诉讼的办法等等。
由于深处内陆，自贡的古代资本市场完全是中国的内生资本主义萌芽金融业发展的结果，在近代以前（鸦片战争清政府开关以前）都没有受到西方的影响。与沿海的金融业发展史相比，自贡金融业更多地展现了中国本土金融的发展历程。自贡盐井成为中国土生土长的最早的内生性股份制公司，比中国最早引进西方企业组织形式的外生性股份制公司轮船招商局早了一个多世纪。
自贡金融业是伴随着盐业的兴盛而发展起来的。清朝实行“引岸”的盐政制度，川盐受到抑制，而淮盐则受到清政府的垄断保护。由于不可能像扬州盐商那样得到国家垄断性政策的支持，富可敌国的自贡盐商并没有完全沉迷于商业性的消费之中，他们只能把更多的资金和精力投向生产领域，维持着井盐产业，并由此开创了中国契约股份制的先河，有效地将分散的资本集中起来，将集中的风险分散开去，迅速地扩大了井盐生产规模。由于投资和直接融资的保障，自贡盐场的冲击式顿钻凿井技术在18、19世纪就达到顶峰，进而促进了盐化工业的兴起。金融业的推动力使自贡由一个手工工场发展为一个工业化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