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木草堂
康有为与万木草堂

万木草堂是康有为于戊戌变法前在广州讲学的地方，先后三迁其址。清光绪十六年（1890）春，康有为携眷到广州，住在布政司前惠爱街的“云衢书屋”，此为其曾祖父康式鹏（云衢）遗下的祖屋。康有为开始在此授徒，学生有陈千秋，几个月后梁启超也从学海堂转学来拜康有为为师。到了第二年，学舍迁至现在中山四路长兴里3号邱氏书院，创办了长兴学舍。这是万木草堂的前身。
邱氏书院是广东省内邱姓族人集资兴建，以之作为省内各县姓邱的考生参加省试的宿舍。笔者在10多年前经友人介绍，访问了在解放前和解放初期负责管理这间书院的邱觉斯先生。邱先生时年78岁，虽然年逾古稀，但精神矍铄，记忆力很好。他原籍广东饶平，在访问时笔者与他说潮州话，因而分外亲切。据称，这间书院是清朝嘉庆年间增城举人邱觉黉倡建的。先是以2000两白银向彭家公馆买来这块地皮，1804年动工，1806年建成，耗资四五万两，建筑总面积1000多平方米。康有为在此讲学时，只包租书院东面二楼一部分，学生也住在那里。
康有为自己说：1891年“始开学堂于长兴里讲学，著《长兴学记》以为学规，与诸子日夕讲业，大发求仁之义，而讲中外之故，救中国之法。”（《自编年谱》）可见这是一间新式学堂的雏形。《长兴学记》在谈到学堂的教育目的时说：“夫勉强为学，务在逆于常纬。”“常纬”指“积习”，逆于常纬即革除积习，公开表示要与当时学术界占统治地位的古文经学（汉学）和“宋学”唱对台戏。
长兴学舍建立后，慕名而来拜师的有韩文举、梁朝杰、曹泰、王觉任、麦孟华、徐勤，陈和泽、林奎、潘藻鉴等，年轻士子熙熙攘攘，给这条古老的小巷增添了无限生机，成为培养维新人才的第一个摇篮。1892年，由于慕名前来求学的人增多，所租邱氏书院几间房子容纳不下，遂迁至现在广卫路与吉祥路附近卫边街邝氏祠（今14路公共汽车总站附近）。这时学生增至40余人，由陈千秋任学长，协助教学与管理。1893年冬，又迁至广府学宫的仰高祠（今市一宫后面），租期十年，可见康有为是作了长期打算的。康有为正式在这里挂起“万木草堂”的匾额。翌年，康有为与梁启超入京应试，给事中余联沅告了康有为一状，说他“惑世诬民，非圣无法，同少正卯，圣世不容，请焚《新学伪经考》，而禁粤士从学。”梁启超闻讯，到处奔走营救。康有为的好友沈曾植、盛昱、黄绍箕、文廷式也出面讲情，并电告广东学政徐琪救援，张謇、曾广钧也求翁同和帮忙。两广总督李瀚章派知县李滋然查复。李滋然讲了一些好话，称该书并无离经异说，倒是十分尊崇孔子的。李瀚章据此上奏云：查明《新学伪经考》，乃辨刘歆之增篡圣经，以尊孔子，并非离经，既经奏参，即饬其自行抽毁。结果，只是《新学伪经考》毁版，没有封闭万木草堂，算是宽大处理了。
清光绪二十一年（1895）康有为再次上京应试，发动了著名的“公车上书”，签名的举人有1200多人，他又中了新科进士，康有为声名鹊起。可是，清廷只授给他一个工部主事的小京官，他表示：“未能为五斗米折腰，故不到署。”（《自编年谱》）遂南下广州，继续在万木草堂讲学，学生增至100多人，除上日课外，又增开夜班。
万木草堂的教学方法，体现了康有为的革新精神。
一是康有为注意采用比较法。引“西学”以论证“中学”，“每论一学，论一事必上下古今，以究其沿革得失，又引欧美以比较证明之。”比较教学法在过去的书院也有采用，但多用古今比较以进行“考证”；康有为除了古今比较之外，还进行中外比较，使学生视野扩大，有利于启发学生积极思维。在流传下来的《万木草堂讲义》中，可见康有为常用比较法讲学。如“三世”比较云：“乱世，削大夫；升平世，削诸侯；太平世，削天子。”又人与动植物比较云：“草木倒生，故无聪明；兽横生，尚近；人立生，故聪明。”认为植物的头在下，野兽的头与身体平行，人的头在顶端。他以此来区分人、草木、兽，采用的是学生日常见到的事物，却悟出深远的道理。
二是注意培养学生的独立工作能力。如学生梁启超、徐勤、王镜如、梁朝杰等，充当学长，参加教学和管理。康有为人京应试，草堂教学工作由学长代为主持。每天功课，依康有为所订计划阅读和做笔记，不懂则向学长请教。康有为按德智体三方面，分别设立约礼、博文、干城三科学长。当时梁启超、徐勤都是很称职的学长。有一年，梁启超入京应试，由王镜如代学长，镜如口吃，口齿不伶俐，每有讲授，同学逃避不到，并讥之为“王莽篡位”，成为笑话。康有为还组织一些高才生参加著述，由康有为写出提纲和开列书目，指定学生分工合作写书，大大提高学生独立工作的能力。
三是把教学和科学研究结合起来。康有为在万木草堂的讲学过程，著有《长兴学记》、《新学伪经考》、《魏晋六朝诸儒杜撰典故考》、《史记书目考》、《孟子大义考》、《墨子经上注》、《国语原本》、《孟子为公羊学考》、《论语为公羊学考》、《三世演孔图》（未成）、《孔子改制考》、《春秋董氏学》、《春秋学》、《日本变政记》等10余种，形成康氏学派，为维新变法做好思想理论准备。
四是注意互教共学，强调学生集体学习的好处。康有为反对传统的“独学”，他说：“独学，则无讲习渐摩之益，则必孤陋而寡闻，勤苦而难成。今欧美百业必出于学校，益深得之矣。”又说：“凡艺业必合群讲习而后精，……君子亦必居学校乃致道也。”这种强调互教共学，切磋琢磨，互相启发的学习方法，是值得加以继承和发扬的。
五是树立新学风。曾在万木草堂学习的卢湘父回忆说：“万木草堂之教法，志在培养有用之人才。其所讲授，非当时学者之所愿听，亦非读书不多者之所能听。草堂来学者，大都读书颇多，而志趋稍异者，故人才之萃于一门，非偶然也。”这位学生感受最深的，就是万木草堂的学风纯正。梁启超也说，康有为讲课，“循循善诱，至诚恳恳，殆孔子所谓诲人不倦者焉。其讲演也，如大海潮，如狮子吼，善能振荡学者之脑气，使之悚息感动，终历不能忘，又常反复说明，使听者涣然冰释，怡然理顺，心悦而诚服”。学生除了听课之外，主要靠自学和做读书笔记。每位学生都有一本功课簿，相当于今天的作业簿。学生有疑难，也可以写在里面。康有为对学生提出的疑难，都作书面批复。又设一本《蓄德簿》，在学生宿舍传递，写上警句、格言和互勉的话，以培养学生高尚情操。
康有为很注意道德品质的教育。他提出“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作为他的教育纲领。“艺”指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他认为“射”、“御”二艺已不适用，应改为图（图谱）和枪（射击技术）。在德育方面，尤强调“激励气节，发扬精神”，对学生进行爱国主义教育。万木草堂的所在地仰高祠，祀有广东历代名宦如吴隐之、宋璟等。吴隐之，晋安帝时任广州刺史。他赴任时经石门，这里有一口水井，叫做“贪泉”，据说饮了此水，到广州做官的人，无不贪污。吴隐之不信，停舟饮了贪泉水，并赋《酌贪泉》诗云：
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
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
吴隐之到广州后，为官清廉，不贪百姓一文钱，广州人民把他入祀仰高祠，以表彰其高风亮节。
宋璟是唐睿宗、玄宗名相，因反对太平公主撤换太子，遂遭迫害，贬为广州都督。当时广州住房，多为竹寮茅舍，容易引起火灾。宋璟到了广州，教民烧砖瓦，盖起瓦房。广东百姓为了纪念这位有功于岭南的官员，也入祀仰高祠。入祀仰高祠的木牌有数十个，就放在讲堂中的神龛内，平时人们也不大注意。有一天，梁启超发现了一个秘密，惊异地说：“张宏范的神主牌也在这里！”大家蜂拥而上，议论起来。原来张宏范为南宋大将，后投降元朝，在新会崖门迫宋帝昺蹈海而死，还勒石纪功，大书：“张宏范灭宋于此。”明朝爱国思想家陈白沙加一宋字于其名上，变成“宋张宏范灭宋于此”。一字之贬，严于斧钺。像这样的无耻降将，怎能入祀仰高祠呢？启超的弟弟梁启勋，年方18岁，血气方刚，跃上神龛，把张宏范的木主摔下，到厨房取来菜刀，正欲砍下去。年龄大些的陈荣衮，慌忙制止说：“且慢。彼不知罪，岂肯伏法？待我宣布其罪状，然后行刑未迟。”语毕，提笔疾书云：尔张宏范，以汉族之子孙，作胡奴之爪牙，欺赵氏之孤寡，促宋室之灭亡。犹复勒石崖门，妄夸已绩。陈白沙曾以一字之贬，严斧钺之诛。乃复窃位仰高，滥膺祀典。若非加以显戮，何以明正典刑？尔肉体幸免天诛，尔木主难逃重辟。尔奸魂其飞于九万里之外，毋污中土。
　
陈荣当众宣读声讨张宏范罪行文，梁启勋用力挥刀，木主顿开两半，交付厨房，充当柴火，以示焚骨扬灰之意。这一桩发生于万木草堂的焚木主事件，虽近儿戏，但也可见在康有为的“激励气节，发扬精神”的思想教育下，学生爱憎分明，立志报效祖国。正如卢湘 父说：“万木草堂不过私人讲学之所，在两年同学中，其人数不满五十，似乎无足轻重。但当时能转移风气，与戊戌之百日维新，为中国之一大转机，实基于万木草堂之学风，与万木草堂之人物，有以致之，是不可不一述也。” 据张伯桢回忆，各省学子，闻风前来求教的达3000人。1898年万木草堂查禁前，名列康门学生有106人：陈千秋、梁启超、曹泰、徐勤、梁朝杰、韩文举、王觉任、麦孟华、陈和泽、林奎、欧榘甲、汤叡、林缵统、张伯桢、梁启勋、麦仲华、曹硕、刘青崖、刘桢麟、梁启麒、梁启田、韩昙、韩叔河、韩菱甫、陈荣、容任秋、黎祖健、康同和、康同懃、张祖诒、张达瑔、潘之博、钟宝华、邓仲果、李镇波、杜乐三、许作韶、龙泽厚、龙焕纶、程式谷、况仕任、伍庄、郑洪年、张学璟、江孔殷、邓元翊、陈介叔、麦鼎华、梁应骝、陈国镛、谭饧镛、邓伯村、罗惇曧、罗惇、卢子骏、陈焕章、韩铭基、叶觉迈、叶衍华、梁元理、冯挺之、张寿波、张凤冈、潘藻鉴、梁伯鸣、梁君可、梁启用、罗普、钟卓京、罗伯雅、陆敦骙、陆乃翔、劳焜、李绶卿、潘焱熊、阮鉴光、陈士廉、邝寿民、陈继俨、陈继征、郑宪成、叶柳宅、伦明、陈汝成、孔昭焱、刘俊庵、许守白、吴功谱、陈逊宜、崔洞若、欧阳桂、朱通儒、杨维新、姚君悫、冯霖若、甘启元、张雪峰、邝崧龄、陈高第、陈官桃、何云衢、曹毅、王德潜、钱维骥、梁文卿、维景福等。
在众多的康门弟子中，脱颖而出的有康氏“十大弟子”。今概述如下：
陈千秋（1869－1895），广东南海西樵人，字通甫，一字礼吉，号随生，是康有为的第一位受业弟子。入康门之前，已著有《广经传释词》。拜康有为为师之后，康有为对他讲人类是由猿猴进化的，他深信不疑。他的接受能力强，康有为称他“天才亮特，闻一知二，志宏而思深，气刚而力毅，学者之所未见也”。（《自编年谱》）他在长兴学舍出任首任学长，康有为的《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等名著，他均参加编纂，有“康门的颜回”之美誉，可惜于1895年3月死于肺病，时年仅26岁。康有为对他的英年早逝十分惋惜地说：“礼吉（陈千秋）聪明绝人，而气魄刚毅，大道完成，为负荷第一人，竟夭年，仅二十六，痛哉！”陈千秋著有《仁说》、《性论》、《教宗平议》等，惜临终前均被自己焚毁。
梁启超（1873－1929），广东新会人，字卓如，号任庵，为康门第二位弟子。拜康有为为师前已中了举人，而康有为当时还是秀才呢！秀才教举人，一时传为美谈。原来梁启超与陈千秋在学海堂为同窗好友，陈千秋熟谙历朝掌故，辅导梁启超治考据典章之学。后来陈千秋首拜康有为为师，继而推荐梁启超入康门。他与陈千秋同任长兴学舍学长，协助康有为编纂《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等书，在戊戌变法中是康有为的得力助手，历史上并称为“康梁变法”。著有《饮冰室合集》，涉猎遍及史学、政治学、法学、经济学、哲学、宗教学、民族学、小说、政论、散文游记、诗词、戏剧、书法理论等，计有1400余万言，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通才。卒于1929年，冯玉祥将军亲撰挽联云：“矢志移山亦艰苦，大才如海更纵横。”颇足以概括梁氏一生。
徐勤（1873－1945），广东三水人，字君勉，号雪庵。康有为弟子，光绪二十二年（1896）为万木草堂学长。家资素富，举凡草堂租屋刻书费用，以及同学生活困难者，皆由他救济。1897－1898年任澳门《知新报》撰述，宣传变法，并经常为上海《时务报》撰文，其最著者为《中国除害议》，抨击科举制度，揭露中国社会的黑暗，引起清政府疾恨而受压制。1898年任日本横滨大同学校校长。1905年，在香港办《商报》。翌年，在新加坡办《南洋总汇报》。民国元年任首届国会议员，1916年2月回广东任讨袁军总司令。晚年居天津，1945年病逝。
曹泰（1872年－1895），广东南海人，字箸伟。长兴学舍首批学生，协助康有为编纂《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等。梁启超把陈千秋喻为万木草堂的“龙”，把曹泰喻为万木草堂的“象”，可见其地位。惜英年夭逝，康有为有悼诗云：深思好学似扬雄，奥字奇文谁与通。若为创教思明胜，访道罗浮叹落红。1894年，他随康有为到桂林，撰有《游桂林题壁》诗云。梁启超称曹泰的诗为“哲人之诗也，情人之诗也”，给予很高评价。
梁朝杰（1878－？），广东新会人，字伯隽，号出云馆主人。光绪十七年（1891）中举，是康门十大弟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位。有一次，他问康有为该读何书，康有为劝他读史，如《资治通鉴》就值得一读。不到一个月，他竟把294卷的《资治通鉴》通读完。康有为问起该书的人物事迹，均答复无误。康有为十分叹服。1895年参加“公车上书”，时年仅17岁。戊戌变法失败后，留学美国，曾任旧金山《世界日报》主笔，著有《出云馆文集》。康有为把他与曹泰并列为“多有成　者”的学生之一。1891年，梁启超入京，梁朝杰赠诗三首。梁启超称他为“天才绝特”，“十四岁乳臭小儿，何处有此识想，得不叹绝”。
韩文举（1864－1944），广东番禺人，字树园，号孔庵，笔名扪虱谈虎客。监生出身，康门首批学生之一。康有为说：“始开学于长兴里讲学，……来学者多志士，若韩文举……多有成者。”曾协助康有为编纂《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等书。任万木草堂学长，湖南长沙时务学堂教习，澳门《知新报》撰述。著有《近世中国秘史》。1900年参加自立军起义。民国初年在广州办南强公学、觉是草堂，晚年居香港，卒于1944年，著有《树园先生遗集》。
麦孟华（1874－1915），广东顺德人，字孺博，号蜕庵。1891年入长兴学舍拜康有为为师，1893年中举，1895年参加“公车上书”，参与创办《万国公报》（后改名《中外纪闻》），并参加强学会、保国会。1897年在上海联合梁启超等创办不缠足会，并为《时务报》撰文。戊戌变法失败后流亡日本，主持《清议报》笔政，代理大同学校校长。民国初年，袁世凯复辟帝制，曾拉拢麦孟华，授以教育部长，麦断然拒绝，不久病逝。著有《蜕庵诗词》，与潘之博遗著合刊《粤两生集》。
王觉任（生卒不详），广东东莞人，字公裕，一字镜如。1891年入长兴学舍，成为康门首批弟子之一，出任学长，因口吃不善词令，为同学所讥。后任澳门《知新报》撰述。1900年参加自立军起义。后避居港澳，为康有为忠实信徒。民国初年任东莞知县，颇有政声。
杜奎（生卒不详），广东新会人，字慧儒。早年入长兴学舍拜康有为为师，助编《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等书，并负责校对工作，受到康有为的表扬。1897年东渡日本，任横滨华侨学校教员，后回国任律师。
陈和泽（生卒不详），广东南海人，字荫农。早年入长兴学舍拜康有为为师，1897年与杜奎同为横滨华侨学校教员，后回国任广州南强公学校长。
康有为创办万木草堂的目的是培养维新人才，上述康门“十大弟子”的出现，说明康有为的目的是达到了。万木草堂采用新的教学内容和改革教学方法，特别重视道德品质的教育，在近代教育史上谱写了宝贵的一页。王照以“乾坤一草堂，生机回万木”称颂万木草堂，虽然不免夸大其词，但也可见万木草堂的历史作用是不可低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