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设计师谢锋第五次在巴黎时装周上亮相。两年多来，他和他的团队对发布会的制作流程已经上手，但忐忑不安的心情却从没改变。这是台湾时装品牌夏姿-陈首次参加巴黎时装周。“哪怕做得不好，既然来了，下次就还得来。”这是设计师王太从一开始就下定的决心。中国设计师在巴黎如何表现？他们是否已经进入了欧洲的主流话语体系？他们距离真正意义上的成功还有多远？2008/10/1三个纸板箱，两口大行李箱-Jefen by Frankie 新一季的系列在巴黎时间10 月1 日晚上9 点半抵达戴高乐机场。同行的还有Jefen 的团队，包括随行化妆师和摄影师，一行总共7人。这是设计师谢锋第五次参加巴黎时装周。他本人已经提前一周到达巴黎。以往四季，Jefen by Frankie 的发布会都被安排在巴黎时装周的第一天，这一次的日程则改到最后一天。筹备的时间增加了，工作节奏也有所改变。“这次我没时间去看别的品牌发布。”谢锋说。在首都机场候机时，Jefen 的国际发展总监张吉吉说起本季的主题“桃花源”。“谢锋用了很多黑色，本来我们担心颜色会不会太深，”他说，“但是这两天看下来，一线品牌的发布都是黑压压一片，我跟他打电话说，这下就放心了。”2008/10/2入秋后的巴黎在下过几场雨之后急速降温，已有寒风刺骨之势。短暂休息了几个小时，工作人员就从酒店出发前往Jefen 位于Montmartre 路的工作室。巴黎的制作团队已经把服装全部拆包挂好。距离10 月5 日的发布会还剩3 天，在最后阶段，团队对服装搭配和长度等仍会做出调整，此外一些在国内没有备齐的配件，比如袜子和底裤也要在巴黎继续完成。接下来的两天将会非常忙碌。这是造型师Catherine Hebert第一次与谢锋合作。之前合作了四季的造型师风格更为商业化，这一次谢锋则听取国际公关2e Bureau 的意见，起用新的造型师，希望能获得更突出个性的效果。“应该给人以什么样的印象，我们其实也并不明确。”谢锋说，“这一次的风格会更艺术化。”随服装一同运来的高跟鞋在墙角一溜排开。同样的一款鞋， 从外形上看不出明显的区别，在中国的制作价格是400 元人民币，在意大利制作却要花费上万元之多。谢锋在9 点半到达工作室，立刻与工作人员开了一个短会，决定接下来几天的工作方式。以前几季的发布都安排在时装周第一天，因而在筹备阶段，模特可以按照约定的时间来面试。这一次的日程改到最后一天，在各大秀场奔忙的模特只能见缝插针地过来。因此在2日到3 日的两天时间里，面试和试装的工作需要零星完成，同时要确定的还有全部36 个造型。至于发型、化妆和音乐则只有利用晚上的时间商议完成。秀场布景的最后方案也尚未确定，目前有两个选择，如何定夺，恐怕要视预算而定。在会议桌上提起的还有关于中国模特的问题。以往Jefen 都会让中国模特展示第一和最后一个造型，去年没有选到合适的，因此选用了一位蒙古模特，以保证有“中国脸”出现。而这一季，似乎中国脸已经落市，中国模特在时装周上的比例明显降低，连杜鹃也没来巴黎。实在不行，也只能再找一张中国脸了。一张照片被放到了台面上。这是一个在法国做演员的中国姑娘，秀场导演Christophe Carrere 很希望让她来走。但由于她本职并非模特，谢锋和张吉吉对此都持保守态度。“是不是压得住，还要试一试才能定。”谢锋说。新一季的系列中出现了好几件透明的下装，需要搭配肤色的内裤。然而目前看来，设计团队在国内采购的内裤颜色过灰，效果不好。为了更换合适的内裤，2 日当天必须定下所有的透明下装。在采光充足的房间尽头，服装挂满了三面墙壁。一张长桌在衣架环绕当中摆开—这就是导演Carrere、造型师Hebert 和国际公关负责人SylvieGrumbach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完成所有工作的地方。协助他们的有两位设计助理、一位板师，以及定居巴黎的配饰设计师马丽娜。负责企划的张吉吉和负责公关的宋佳在这三天里的主要工作是打电话—来宾还需要最后确定，请柬也要全部发出去。而尽管工作千头万绪，谢锋本人在最后的几天里却算不上很忙。Hebert 在过去的半年时间里已经多次往返中国，参与了大部分前期工作，在巴黎的最后调整有专业团队负责完成。而谢锋这几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接受媒体采访。2008/10/3夏姿-陈的店铺开在名店林立的Saint-Honoré路，卢浮宫左近，是一栋门面狭窄、带地下室的三层小楼。一楼是店铺，二楼是夏姿-陈在巴黎的工作室，三楼则是设计总监王陈彩霞—人称王太—在巴黎的住所。在9月底、10 月初这段时间走进店铺，你会发觉自己仿佛突然离开了巴黎。在幽暗的光线里陈列的全部是带有浓重中国色彩的服装，而在楼道里上上下下的也无不是说话带台北口音的中国人。尽管早在2001 年就在巴黎开店，这却是夏姿-陈第一次参加巴黎时装周。“我深知只要做过一次，下次就一定要再来，不管是财力还是设计水准，都要足以支持这种连续的发布。”王太说，“在这里洒钱是很恐怖的，比起国内来，动用的资金一定是10 倍以上。”沿着靠墙边的楼梯往下走，地下室就是王太和巴黎的当红造型师RichardRene 一起工作的地方。狭长的空间里陈列着新一季的“坚瓷”系列，人稍微多一点就难以腾挪。在这里，短短几天之内发生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冲突。对设计师王太而言，造型师是一个全新的角色，过去30 年中她从来也没有接触过。在国内，既然设计服装的人是她，那么确定发布会全部造型的也是她。然而根据国外的惯例，造型师是一个系列当中至关重要的人物，他以更客观、专业的眼光对设计师的作品进行再创造。“他们的经验比我们更丰富，可是我们做了二三十年，也有自己的东西在。”王太说。她与Rene 的磨合过程不算顺畅，同样的一件衣服，两个人搭出来完全是不同的感觉，但又相互不肯让步，因而在最初几天里，双方甚至可以说都有点看不对眼。此外，在这幢空间不大的三层小楼里上下奔忙的还有足足24 个人，其中包括从台湾赶来的12 人设计团队，以及另外12 个各方面的人员支持。比起已有多次经验的Jefen 来，夏姿-陈对自己在巴黎的第一场发布可谓大张旗鼓，严阵以待。到目前为止，参加过巴黎高级成衣发布的中国品牌一共有三个：Jefen byFrankie、Wuyong 和夏姿-陈。其中Wuyong 只做了一季展示，Jefen 则持续做了5 季。夏姿-陈刚刚加入，王太打定了主意：“哪怕这一次的效果不好，下一次也还得来。”在外界看来，资金是这些品牌在巴黎做发布的最大问题。谢锋坦陈，一年做两季，Jefen 的条件还是有些勉强，很多生意上的朋友也不能理解他的做法。“但实际上两年以来，这一举措对商业还是有所帮助的，Jefen 在国内的行业也树立了权威。”他说。目前Jefen对外界公布的做一季发布的预算是500万人民币，夏姿-陈直到发布会结束也尚未算出确切数字。然而一位在巴黎工作的不愿透露姓名的中国籍时装设计师表示，这一数字绝对是大大高估了。“我敢说真正的门槛并没有那么高。”他说，“把数字报得太高，令国内同行望而却步—我不赞成这种做法。”2008/10/4从Jefen 第一次到巴黎做发布开始，拥有丰富fashion marketing 经验的张吉吉就一直是该品牌的顾问。10 月4 日早晨到达工作室之后，他面露轻松的表情说道：“好了，下午再去排一下座位，我的工作就完成了！”中国版《Vogue》主编张宇希望自己的位置在第一排的哪里，还要最后与她确认。这天一早，她约好了来工作室预先看一看Jefen 的新系列。另一个重要的来宾则是巴黎春天百货的CEOFran ois-Henri Pinault。全部造型已经基本确定，发型也在前一天晚上进行了讨论。在跟谢锋一起吃午餐时，国际公关负责人SylvieGrumbach 提出了她自己的零星意见：第4 个出场的姑娘脸太过可爱，下巴又不够长，似乎不适合那件高领上衣。另外，第21 套服装是一件短小的扎染上衣配牛仔长裤—她本人和造型师Catherine 都很喜欢这个风格，但裤子是很运动感的，跟整个系列成熟的风格并不融洽，是不是可以调整一下下装？而说起发型，目前这种披散在肩头的长发也可能会遮盖服装的细节。对此，谢锋作出说明：原本也试过将头发做上去，但是这样一来风格就显得过于成熟—因为新系列本来就比过去的几季要成熟，所以希望发型能有中和作用。后来也尝试过将头发做成大卷—这也是发型师本人比较擅长的。然而Grumbach 认为刻意的大卷会造成美式感觉，并不合适。谢锋本人不擅长法语，在巴黎与人讨论工作，一直由张吉吉做翻译。张吉吉跟Grumbach 说得不可开交，连饭也顾不上吃。谢锋则在一边调皮地对记者说：“不会说法语省去了我很多麻烦。”距离发布会还剩不到24 小时，一干人等仍在工作室里为模特、搭配、发型、来宾等事宜忙碌，设计助理和板师也在就穿着效果进行最后的修改。而当天下午留给谢锋的工作，是上街去，为明天的发布会到Dior Homme 去选一件合适的衣服。在Saint-Honoré路上的小楼房里，王太终于开始与她的造型师Rene和谐共处。“她甚至用了撒娇这一招。”夏姿-陈的公关部经理Crystal 悄悄透露说。到了后期，王太和Rene 双方都开始看到对方的长处。“我们做的是二三十年来习惯的方法，最后我也看出他的搭配比我原本的更年轻化，更好。”王太说。在那些富有的老牌时装屋里所进行的工作并不比中国设计师们这边轻松，但显然更为有条不紊。曾在JohnGalliano 实习一年的中国设计师严明透露，设计稿最终确定时，距离正式发布一般只剩一个月，修改白坯布样品需要三周，最后成品的完成时间通常只有一周左右。同时，布景、音乐、配饰等部分的操作也在同时进行。“由于所有方面的负责人都是艺术家，因此他们还是可以密切配合，做出很好的东西。”他说。2008/10/5王太隔天夜里做了一个噩梦：走上伸展台，发现底下一个观众也没有。谢锋没有那么紧张，然而每一次发布，设计师总是希望能赶快看到观众们的表现。“同样是鼓掌，我在后面一听就知道，这一次到底好不好—只需要几秒钟，一切都见分晓了。”他说。Jefen 的发布定在上午10 点半在卢浮宫举行。夏姿-陈则比它晚两个小时—12 点半在法国国立艺术学院。这两个地方几乎可以说是隔河相望。与当天进行的Louis Vuitton、Lanvin、Miumiu 发布会相比，这两场发布的规模都算不上大。Jefen by Frankie以英文版的《桃花源记》为背景音乐，夏姿-陈则以“瓷”作为发布主题，两者都带有明显的古中国意味。谢锋最后还是选择了将模特的头发做鬈，第21 套服装的下装换成了一条及地长裙，观众可以在Jefen 的伸展台上看到一个圆脸姑娘—她没有穿高领衣服。而观众期待中的中国脸，则一张也没有。或许因为是第一次来到巴黎，夏姿-陈在布景、灯光甚至是请柬上都动足了脑筋—他们的顾问David Au 甚至批评说，按照惯例，谁也不会把请柬做得这么复杂。他指的是一块长方形的白色绢片，上面手绘了红色花朵，并镶嵌以塑料片，做成可以卷起的书简外形。很难说清身着红色丝绒外套的谢锋在上台谢幕时那稍微放慢的脚步和似笑非笑的表情传达了一种什么心情，但观众席上不绝的掌声和中国媒体激动的泪水无疑宣告了夏姿-陈新系列的成功。在体态娇小的王太短暂谢幕之后，前排有一名中国妇女怀抱鲜花，直冲后台—这是另一个“王太”，Lanvin的大股东王效兰，巴黎著名的MadamWang。两位王太是多年的挚交好友，这边厢刚刚谢幕，那边厢二人就携手同看Lanvin 发布会去了。“不敢期望太高，所以没有遗憾。我想象的发布会场地应该更大，目前这样也只能说是OK，”在发布会之后接受访问的王太表示，“我觉得这场发布及格了，但没有100 分。满意，但不尽满意。”虽然观众们当场的热烈表现让她很高兴，但她还在焦急地等待着媒体的声音。“我心里很清楚，要么被骂到不行，要么就是获得一点点肯定—不可能一下子就成为一线大牌那样。”当年Jefen by Frankie 首次在巴黎发布，同样赢得了一片赞誉之声。“很多在这里从事时装行业的人看了都感动流泪。”谢锋回忆道。然而季复一季，想要始终抓住媒体的眼球并非易事。“这已经是我们第5 次到巴黎了，不少国内的媒体再也找不到报道的点。”他无奈地说，“有的品牌每一季都到不同的地方去，这次是纽约，下次是米兰，再下次就东京—我深深感叹，这种不合规矩的的做法，到了国内反而有优势—因为每一次都是第一次。”作为一名曾长期在东京工作的设计师，受到日本设计界的影响，他有强烈的巴黎情结。“这是我的梦想，希望能一直做下去。”“几年来我们一直在寻求机会。”张吉吉说，“外国人对中国服装的印象，就是4 块美金的衣服，要他花400 块美金来买你的设计，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紧跟着发布会，从10 月6 日开始就会有买手陆续到夏姿-陈店铺订货。而短短一天之后，王太和她的设计团队就要赶赴意大利去采购下一个系列的面料。09/10 秋冬系列的筹备时间比09春夏系列更为短暂，中间还赶上圣诞节和农历春节，不过王太说起尚在酝酿中的系列仍是喜上眉梢：“我个人更喜欢冬季的东西，希望能更精彩。”对她而言，这一次最大的收获就是和一线品牌站在同样的舞台上，因而得以看清了自己的差距在哪里。“现在我很清楚自己需要做些什么，以前我是不知道的。”她说，“曾经中国的东西是最精致的，但现在最贵的瓷器不是中国制造的，最好的织锦是意大利的—我想把中国最好的东西发扬出去，这是我一直以来比较爱的事情。”的确，比起那些老牌时装屋热火朝天的发布来，Jefen 和夏姿-陈虽然身在巴黎，却可以说仍在另一片大陆。Jefen 用了10 年，夏姿-陈用了30 年—什么时候能“做到和他们一样好”？谢锋坦言：“尽管我很努力，但我认为我们只是承前启后。”这是一条上去之后就无法停下，即便上去了也很容易被甩出去的轨道，目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已经在轨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