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毕武英2009年4月6日，香港苏富比春季拍卖“20世纪中国当代艺术”专场中，林风眠作品《渔获》以约合人民币1437.92万元拔得头筹。不仅如此，此次上拍的另外四件林风眠作品，也表现不俗，其中《京剧人物：杨门女将——穆桂英挂帅》以约合人民币740.96万元位居成交第二，而另外三幅也分别以约合人民币四百多万元的成交价占据成交排名的第六到第八的位置。可以说，在香港苏富比的此次专场，16幅上百万元的拍品共收得约合人民币6606万元，其中5幅林风眠作品从数量上就占据了31%的份额，而它们的总成交价更是在这16幅百万元以上拍品中，以54.5%的比率令市场瞠目。与此同时，记者还从相关资料中查询到，在内地及港台地区拍卖记录中，迄今为止林风眠作品共上拍2725次。其中不仅成交最高价依然是今年苏富比的这幅《渔获》，而且此次的另外四幅也成功挤入历届成交价的前23名。在经济连同艺术市场依然处于下行通道的春季，林风眠作品却在香港表现突出，甚至好过以往各届。是金融危机使得市场在该艺术家的作品中找到了得以翻身的突破口，还是林风眠作品的长期定价并未达到其真实的价值空间？在林风眠作品拍卖数字背后，各种揣测风生云起。然而出乎预料的是，在各种声音中，更多的并不是林风眠作品高价成交所折射出的市场回暖，而是对该批林风眠作品真伪的质疑。林风眠拍品质疑引发业内追踪早在4月6日的香港苏富比春拍之前，就有业内资深人士向记者爆料称，此次上拍的五幅林风眠作品中的一些存在真伪质疑。记者了解到，当时在一个业内小型聚会中，几位知名艺术品经纪人根据作品风格以及创作年代与林风眠真迹不符，对该五幅林风眠作品表示质疑，并用背靠背的方式写出他们各自推测中该批作品的可能来源，因为在他们看来，香港苏富比在提供的图录上标明的拍品出处——“来自一对挪威藏家夫妇”只是虚晃一枪，或者，作品在流入挪威夫妇手中之前，另有其他出处。结果，几人最后的判断目标都锁定在台湾某知名藏家，据称，该藏家曾是国内外林风眠的重要藏家之一，同时因为早年对林风眠作品不甚了解，买过一定量的林风眠赝品，也是林风眠赝品的大量“收集者”。这种对林风眠作品的质疑，很快演变为一场对赝品来源的追踪与猜测。用其中一位参与者的话说，“林风眠赝品以前也常在各大拍卖公司出现过，但很少像这次一样，以集中出现的模式亮相在著名拍卖公司，愤慨的同时，不得不引起人们的关注。”遗憾的是，由于话题敏感，记者在了解的过程中，很多受访者都不愿透露自己的姓名。但他们提供的一些线索，虽然仅限于猜测甚至坊间传说，但林风眠作品的市场脉络，也在这些线索中被 一 一 拼凑并显现出来。上海一位资深经纪人在服务于某知名拍卖公司的时候，曾经接触过林风眠的一些学生。他向记者透露说，目前市场中林风眠的赝品量已占90%，可以说达到了泛滥的程度。他说，上世纪林风眠的个别弟子、亲戚都曾经参与到造假活动中，并成为一个公开的秘密。因为当时整个艺术市场并没有起来，一些老辈艺术家也对比较亲近的仿画者予以默许。比如，程十发当年也知道有人仿画自己的作品，但由于彼此相熟，也不便说破。而在林风眠的弟子中，有一位可以说是仿画林风眠作品最为严重者之一。该经纪人说，文革时期，林风眠遭难，该弟子一家对林风眠照顾颇为周到。据说，其当时和林风眠被关押在同一间看守所，他的妻子在探监时常常都会带两包衣服，一包给自己的丈夫，另一包则转交给了林风眠。因此，在这种患难真情下，该弟子在之后的造假中，林风眠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给予了最大的默许。对此，北京的一位知名经纪人也予以肯定。他甚至还向记者透露了一个自己了解到的坊间传闻。据说，林风眠对该弟子仿画自己的作品予以默认，并不像公众了解的那样——只是感激于文革时期受到照顾那样简单。而是自己的某些方面被该弟子掌握了把柄。而记者也在一本林风眠作品的收藏册中看到该弟子颇有深意地写道“许多你(林风眠)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我不会把它写出来”，似乎也验证了这一坊间传闻。然而，令记者深感意外的是，这位经纪人在记者发文前，偶遇定居海外的林风眠女儿冯叶，两人交谈了整整三个小时，了解到众多有关林风眠赝品的内幕。虽然记者几经努力试图说服其予以公布，该经纪人还是以时机不宜而婉拒。但他表示说，在适当的时候自己将会在本刊公开这些秘闻。同时他也透露，冯叶的确已经向其证实该弟子的造假行为，而且两家最终还是由于造假问题于上世纪80年代初断交，而冯叶手中现在还留有该弟子当年的悔过书。此外，一位业内人士还通过一本加拿大出版的林风眠画集中找到了文章开篇提到那位台湾收藏林风眠作品的知名藏家与该弟子相熟的合影，他以此向记者佐证，这位台湾藏家收藏的一些林风眠作品很可能来源于该弟子。他认为，首先该本海外出版的《林风眠画集》已经被业内公认为赝品的样本册，收录的林风眠作品绝大多数都是仿品。用业内人士的话说，如果谁想知道自己手中的林风眠作品是不是仿品，只要对照一下该本画册就知道了。其次，该画册出版方的幕后老板即台湾藏家本人，也就是说，该藏家将自己的林风眠藏品出版成书，其中绝大部分并不是林风眠的真迹，而他恰逢又与业内公认的林风眠作品造假重要源头之一的弟子相熟，就不能不令人对该藏家的很多赝品来源于该弟子有了猜测。而国内一位与台湾艺术圈交往密切的画廊负责人，2000年曾负责了杭州植物园中林风眠故居的布置工作。他向记者介绍说，林风眠故居中原来曾有一个马桶，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由于自己的作品不受认可，林风眠曾经亲手销毁过大批作品，然后从马桶中冲了出去，其中有些是林风眠比较重要的作品。该负责人说，目前市场流通的，大多是其为了生计而创作的小幅作品，而晚期的水墨则一直没有进入市场。该负责人还向记者透露，现在我们见到的林风眠赝品，并不完全出自上文提到的那个弟子，他也曾听说一位香港老板“包下”林风眠的另外一位弟子，采用“官窑瓷器的仿假方法”，仿画一两百件林风眠作品，从中挑出一张最像的，并将其余的销毁。该负责人说，这样出来的赝品由于几可乱真，有时会迷惑大拍卖公司专业人员的眼睛，从而出现在这些公司的拍场中。该负责人还称，目前市场很多林风眠赝品由一些台湾藏家或者画廊流入，不过他认为这种现象十分正常，“以前是内地人骗台湾人，现在台湾人再把受骗的东西拿回来卖给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名家赝品为何频现拍卖公司？不只林风眠作品，近年来，齐白石、张大千、徐悲鸿等名家作品也是各大拍卖公司赝品出现的重灾区。这些重要艺术家作品的赝品为何频现知名拍卖公司？业内人士给出了自己的观点。一位画廊负责人用“店大欺客，客大欺店”向记者形容藏家和拍卖行之间关系。他说，当藏家在拍卖行中的客户名单中占据重要地位时，为了不流失客户，个别拍卖行便会为该藏家提供一些“便利服务”。这已经成为拍卖业中的潜规则。而纽约艺术顾问公司Motif Art Consulting执行副总裁黄文?则向记者更为详尽地解释了潜规则的操作方式。他说，一些大藏家刚刚进入市场的时候，难免会买到假的或者不好的藏品。而另一方面，为了征集到好的拍品，拍卖行有时需要被迫要向大藏家做出妥协，“这时藏家就会开出条件，比如我今天可以委托给你一件珍品拍卖，但是你可不可以同时给我一个保证？不仅保证委托的拍品会卖掉，而且顺带将我以前买错或者不好的藏品一并进行拍卖？”黄文?说，因为二级市场是服务方，拍卖行只有征集到好的拍品才能吸引买家购买，从而赚取佣金。因此在大藏家面前处于弱势的拍卖行往往要被迫接受藏家以拍品为交换的“不对等条件”。这样，在每一方都想得到利益的前提下，二级市场受到操控的现象屡屡发生，而那些先前被大藏家购买的名家赝品也在操控的游戏中混入各大拍卖公司。而另一位业内人士也向记者透露说，林风眠赝品出现在大拍卖公司的拍场并不是个案，藏家将自己的藏品好坏搭配委托给拍卖行，只是名家赝品现身拍卖行的其中一个通道。更重要的原因是，在经济利益的驱动下，大量名家作品被仿制，并通过各种渠道进入大拍卖公司的拍场。比如上海有专门做徐悲鸿赝品的人，傅抱石赝品甚至有一个造假集团，形成产、供、销一条龙的产业化。该业内人士解释说，由于大拍卖公司的“金字”招牌，以及近年来小拍卖公司不规范运作，使得有实力并对名家作品情有独钟的大买家在购买时鲜有光顾信誉不佳的小公司。这样被仿制地几可乱真的名家赝品便将目光瞄准了大公司，因为这里隐藏着巨大的购买力。该业内人士还说，从媒体公布的拍卖数据上分析，近年一些名家作品拍卖价格均有下降趋势。外行人往往以为市场受挫，其实，在下降的曲线后面，是在赝品冲击下大拍卖公司上拍的作品，品质得不到保证。而日趋成熟的买家，眼力越来越敏锐并挑剔，稍有瑕疵的拍品往往遭遇流拍。这样，从成交曲线来看，成交率越来越低。给人以市场萎靡的假象。他还说，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是内地艺术品市场缺乏对某位大师作品的专项市场研究。“比如在国外，某位艺术家的重要作品，目前在谁的手中，做过什么展览，曾从哪家画廊售出等，都有详细的记录。”而在国内，由于一级市场画廊的发展还不及拍卖行，本来应该由画廊为主力的市场研究工作远远落后于市场需求，另一方面，国内也缺乏大师作品的展览，导致作品的展览记录屈指可数，往往一件名家作品亮世，没有出版记录，展览记录等身份认定，从而也使得赝品有了可乘之机。不过，也有人认为，在目前内地的市场氛围下，即便有详尽的出版记录等市场研究，依然逃不脱赝品的阴影。知名藏家邢继柱用“触目惊心”来形容名家作品的造假手段。他说，以前曾有拍卖行向自己推荐购买一幅吴冠中的作品，并附带一本出版于上世纪70年代的画册。由于自己并不钟爱吴冠中的作品，所以婉拒了该公司。之后，该拍卖行又找到了邢继柱的朋友。这位朋友是个有心人，找到画册的出版方“中国美术出版社”进行核实。结果出版社的编辑部主任表示说，从来没有出版过这样一本书。也就是说，这本看起来酷似上世纪70年代的旧画册，是委托方为了推销该幅作品而制作的一本假画册，为了达到以假乱真的目的，甚至不惜花费功夫将画册作旧。能否杜绝名家赝品现身拍卖行无论是受到藏家以提供优质拍品为条件的“挟持”，还是由于造假手段高超，迷住了拍卖行的视线。名家赝品现身拍卖行，仿佛已经成为各大拍卖公司都不能避免并需要面对的问题。在记者走访的过程中了解到，大多数的业内人士认为，没有良药来完全杜绝赝品现身拍卖行。有人就提出，真伪问题本身就是收藏的乐趣。一些顶级藏家，终其一生，能收到的真品最高也只能达到80%，更何况以市场为目的的拍卖行。但在他们看来，虽然一些大藏家将好坏不一的藏品委托给拍卖行有时不可避免，但如果拍卖行长期被其“挟持”，最终会因失去信誉而影响自身的发展之路。比如北京几家曾经叱咤风云的拍卖行，就是受到一些大藏家的“挟持”而光辉不再。还有业内人士认为，赝品在拍卖行的猖獗现象最终会随着市场本身的规律调解而减少。他说，“收藏的总趋势，最开始都是大家互相争夺，采用各种手段混战一气。之后赝品由于藏家眼力、实力的提高而没有市场，大家都回归到做真品的状态。然后慢慢将大师的重要作品都集中在几个人手中。比如林风眠的顶级作品被某几位或者某个大机构收藏。而其他的作品则逐渐流入一级市场。成为普通人都能承受的消费品。这样，作为一级市场的画廊在市场中承担了重要交易角色，而他们对客户由于需要长期培养，大多都有道德底线，不会以赝品致使自己的客源流失。这样，整个市场便进入一个良性的轨道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