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穆斯林的历史（下篇）（下篇）**

从清代开始，生活在崖州酸梅浦、大蛋港，以及万州、琼山等地的海南穆斯林纷纷迁往所三亚里番村（今三亚回新村），在清代海南各地的穆斯林社区纷纷汉化、黎化或疍化的情况下，所三亚里番村成为海南唯一的穆斯林社区，并最终形成现代的回辉人族群。
**1、历史上的所三亚里番村**
最早关于所三亚里番村的记载，来自成书于1521年的明正德《琼台志》卷二十七《崖州·寺观》：
“礼拜寺，在（崖）州以东一百里番人村，洪武间建，中只作木庵。刻番书，以一人为佛奴，早晚鸣焚，有识番书，称先生者，俱穿白布法衣，如回回之服，寺中席地念经礼拜，过斋日亦然。”
这处位于崖州城以东一百里的番村与光绪《崖州志》卷五《建置卷·乡都》对所三亚里番村的记述与明正德《琼台志》中的记述相符：
“三亚村，（崖州）城东百里。所三亚里，番村，三亚村东。”
**三亚回新村至今仍有番村街：**
1947年，回辉村的小学校长刘贤遵参加广东回族俱进会时，将他1922年抄录的回辉人族谱《通屯宗谱全书》交给了会长熊振东，后来由近代著名的历史学家罗香林从熊振东手上借来《三亚通港村蒲氏简谱》（即《通屯宗谱全书》的部分）。在《三亚通港村蒲氏简谱》的序言中写到，三亚蒲氏是在宋朝时来到海南，后来儋州、万州和琼州的蒲氏全部反教（不再信仰伊斯兰教）：
“自宋朝年间，原有十二只船，被风漂流，到崖州居住……臻明朝，因黎叛，官府追迫粮税，多逃散四处，如儋州、万州、琼州、三亚等圩，居住安身。历代之后，三处反教劫难，为明末之时，三亚被西黎大叛破过。”
里面提到的“明末之时，三亚被西黎大叛破过。”指的应该是1655年，抱鼻黎峒首领谭亚枕反叛官府，烧毁了三亚番村。
在族谱中十甲“海家”的部分又有：蒲尚志（始传）——成恩（二传）——奇豪（三传）——学嵩（四传）——本中（五传）——富润（六传）的记载。这其中六传的富润就是乾隆年间著名的“海富润案”的主人公。
1774年，海富润和5位同乡一起从三亚回辉村外出学习伊斯兰教经典。他们先在广州学习，后来转辗广西、湖南、湖北、安徽、陕西等地游历，历时9年。1781年，海富润从陕西返乡，途径汉口时得到了很多伊斯兰教书籍。第二年他到达桂林时，书籍被关吏查抄，他也被当做“苏四十三”的同党被逮捕下狱。随后“海富润案”迅速扩大，遍及8省，使得当时的穆斯林人人自危，最终由乾隆直接干预才得以平息。
根据海富润1774年上溯，海家的始祖蒲尚志应是明代后期或清代前期生人。
**2、所三亚里番村的古迹**
在所三亚里番村的西南有一处穆斯林古墓群，墓葬与前面提到的伊斯兰古墓相似。2006年这里以“羊栏墓群”的名字公布为三亚市文物保护单位。可惜的是2008年底羊栏墓群被某部因修建训练基地为名用挖掘机毁坏，墓碑被砸碎，尸骨裸露。在回辉人的以死抗争下，最终保存住了这处穆斯林古墓群。
2016年6月11日，我在南京博物院“问海——华光礁Ⅰ号沉船特展”上见到了一座珊瑚石穆斯林墓碑，标注为三亚凤凰回新村（即原所三亚里番村）收集，海南博物馆藏。
2017年12月31日，我来到了羊栏墓群的所在地。如今这片海滩沙丘的一部分已经被拍婚纱照的搭建成外景地，图中的施工临设已经成为婚纱照公司养马的地方。
门口有废弃的房屋，上面写着两句圣训：真主喜爱清洁者，清洁是信仰的一半。再下面写有请勿乱扔垃圾，爱护环境。
可惜这里还是被婚纱照公司扔了许多垃圾。
入口处和里面都可以看到废弃多年的三亚湾海防碉堡。
这一处就是08年被挖掘机推平的古墓群所在地。
再往里走，终于发现了幸存的古墓。
**墓群中有许多仙人掌，还看到了仙人掌花和果实**
在《 三亚羊栏镇伊斯兰教古墓群被毁 》 一文中有09年初拍摄的照片，当时古墓群还保留了许多图案和文字的墓碑，可以看到和陵水的墓碑相似，有生命树的图案。
《海南回族的历史与文化》一书中拍摄的羊栏古墓群内的一座穆斯林墓碑，可以看到风化程度较轻，图案也很独特。
除了羊栏古墓群外，在三亚湾海滩上还有大量穆斯林墓地，不过大部分已经被新墓覆盖，见不到古墓的痕迹了。
三亚湾路上有一处“天方先贤古墓”，门头写着“宋末元初”，然而目前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这处古墓的史料记载。
园内有一座珊瑚石墓碑。
在三亚湾海滩有一条1公里长的穆斯林古墓群，现在基本是近现代的穆斯林墓地。
里面仍然可以看到许多双墓碑的墓葬。
第三处叫做“穆斯林古墓园”，在中海路和海涛路的丁字路口，也大多数是近现代的穆斯林墓地。
1941年川原信一郎拍摄的三亚回辉人墓地，日本回教协会收藏。
搬运埋体的塔布匣子。
在回辉村清真古寺内存放有立于1753的《正堂禁碑》，记录的是所三亚里番坊与周边保平里就渔场划界发生纠纷，崖州知州判决仍然按照原有范围划分。
**3、海南穆斯林编入所三亚里**
最早关于海南穆斯林迁入所三亚里的记载，来自成书于1706年的《古今图书集成·职方典》卷一三八零：
“占城人，宋元间，因乱挈家驾舟而来，散泊海岸，谓之番屯、番浦。
今编入所三亚里，皆其种类也。”
而清光绪《崖州志》卷一《舆地志一·风俗》则记载的更为详细，写出占城穆斯林是从崖州的大蛋港、酸梅铺海岸迁到所三亚里番村：
“番民，本占城回教人。宋元之间因乱掣家泛舟而来，散居大蛋港、酸梅铺海岸。后聚居所三亚里番村。”
1942年，日本海南海军特务部委托台北帝国大学讲师小叶田淳编著《海南岛史》，小叶田淳在1943年、1944年来到海南岛考察了三亚的回辉人，在1976年发表了《海南岛回教徒的村落回辉村考》一文。在小叶田淳的调查中，所三亚里回辉村民传说回辉人的哈家和刘家是在明末清初从大蛋村迁移来的。当时还有很多人从崖州的大蛋港、酸梅铺、番人塘迁到回辉村和六盘，后来六盘的人因为强盗的追杀，又从六盘迁到回辉村。
小叶田淳在调查中由刘贤遵手上借来《通屯宗谱全书》，并根据当地人的回忆发现了所三亚里回辉人从大蛋港、酸梅村和琼山迁来的记载：
哈氏主要以蒲成礻彭、蒲成祥、蒲成禧、蒲成福、蒲成瑞为始祖。协助小叶田淳调查的哈秉忠是蒲成礻彭的第7代后人，生于1871年。据哈秉忠说，蒲成礻彭的父亲从陕西来到广州光塔街，又带着全家迁到海南崖州大蛋港，最后又迁到所三亚里回辉村。
哈家后人在三亚回辉村开的面馆，在这里吃了牛腩面。
除此以外蒲凤歃从酸梅村迁到来，以后持续了四代。
林逢清出生于1907年，他的祖父林德成和1882年出生的林长云从琼山迁来。
另外据当地人说，万州番村在19世纪中叶也有人迁来所三亚里。
1941年川原信一郎拍摄的三亚回辉清真寺，日本回教协会收藏。
**五、回辉话——海南岛唯一的南岛语系语言**
回辉人使用的回辉话（Tsat language）目前被分在南岛语系 马来-波利尼西亚语族 占语支，与越南南部占语支的拉格莱语（Roglai language）最为同源，但同时又是占语支中最特殊的一种语言，混合了大量的汉藏语成分。
刚刚进入海南时的回辉人使用的语言应该与原始占语相似。但随着与周边汉语族群的密切交流，回辉话不断发生变化，语法和汉语更为接近，汉语词汇大量增加，同时发展出南岛语族所没有的单音节、多声调系统。
**1、回辉话语音的变化**
根据郑贻青教授出版的 《回辉话研究》一书，回辉话和现在的占语支语言有许多相同成分和对应关系。郑贻青教授将回辉话和越南南部山区中的一种占语支语言埃地语（Rade language）进行比较，回辉话的19个声母中有11个与埃地语基本相同，其余8个有明显的对应关系。
但同时，回辉话的语音相比埃地语大为简化，复辅音和一些声母消失。埃地语的7个声母ph,b,bh,br,bl,mr,ml在回辉话中简化为ph，埃地语的6个声母kh,g,gh,gr,kl,dl在回辉话中简化为kh，埃地语的韵尾-h,-p,-t,-k在回辉话中大部分消失。
在回辉话中，原始占语为了区分词义而在词干前面添加的前缀大部分消失，大部分双音节词变成了单音节词。相对应的，回辉话发展出了其他占语支没有的能够区分词义的声调系统。回辉话有7个声调，其中1个只用于占语词和回辉话特有词，1个只用于汉语词。
根据郑贻青教授的研究，回辉话的韵尾脱落及语调的发展，除了自身的原因外，一定程度也是受到汉语西南官话的影响。
**2、回辉话的占语词汇**
根据郑贻青教授的研究，回辉话和埃地语有大概40%到50%的相同词汇，常用词汇能达到60%左右。这些相同词主要以基本词汇为主，这是因为基本词汇变化非常缓慢。
在和动植物有关的95个词汇中，回辉话和埃地语有42个相同词汇，包括：黄牛、水牛、母牛、马、羊、狗、猫、猴子、刺猬、兔子、松鼠、老鼠、鸡、母鸡、鸟、乌鸦、壁虎、蛇、虫、虾、螃蟹、鱼、尾巴、翅膀、毛、角、爪等。 另外还有十几个词在回辉话、埃地语、原始占语、原始南岛语、黎语、壮语中相同，应该是占语支和侗台语共有的词汇，包括：棉花、下面、芝麻、眼睛、鼻子、下巴、肩、笑、飞、我、这等。
语言年代学创始人莫里斯·斯瓦迪士（M.Swadesh）在20世纪4、50年代提出了斯瓦迪士核心词列表（Swadesh list），包含了200个基本词汇，后来又精选到100个。通过斯瓦迪士核心词汇表，求出两个语言词汇差异的比率，可以看出两种语言的大致分离时代。郑贻青教授通过斯瓦迪士核心词汇表的分析，得出回辉话和埃地语的分离时间在1000年前。
**六、分子人类学中的三亚回辉人**
2013年，海南医学院生物学教研室和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遗传工程国家重点实验室现代人类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发表了《占城流亡的回辉人遗传世系被海南本土成分替换》一文，对三亚回辉人的来源有了重大的发现。
**1、父系Y染色体DNA研究**
这次研究对102个5代以内无可查亲缘关系的三亚回辉人样本的Y染色体和母系线粒体mtDNA进行了分型。在72个三亚回辉人的Y染色体单倍群中， O1a*-M119类型超过了60%，而在占城人只有极低频的存在。在占城人占主流的O2a1*和O2a1a类型在回辉人中却只有4.17%。
**回辉人和占城人的Y染色体单倍群频率**
通过对比回辉人、占城人和东亚其他人群的Y染色体单倍群主成分分析，发现回辉人和海南原住民、中国南部的侗族、水族较为接近，而与占城人距离很远。
**44个群体Y染色体单倍群的主成分分析图**
再对在回辉人中占主要的O1a*-M119类型进行分析。研究根据O1a*-M119内部6个STR单倍型构建中点连接网络结构，得知海南原住民已经隔离于中国南部的其他侗傣人群和台湾原住民，而回辉人样本几乎都聚类于海南原住民的孤立分支中，而印度支那的样本倾向于和中国南部聚类到一起。这些结果说明，回辉人的主要父系单倍群来源于海南本土的民族群体，而不是占城人或者其他印度支那人群。
根据O1a*-M119内部6个STR单倍型构建的中点连接网络结构.节点之间的连线长度等比于突变步数.
**2、母系线粒体mtDNA研究**
再对回辉人的母系线粒体mtDNA研究中，在发现的19个mtDNA单倍群中最高频的是占16.67%的D4和占15.69%的F2a类型，而这两个类型在其他海南原住民和印度支那人群中都没有发现或低频存在。
再将D4和F2a这两个类型同其他相关人群进行单倍型水平比较，发现回辉人的D4类型在东亚和印度支那人群中比较罕见，而F2a类型仅仅在部分汉族和云南的一些小型人群（拉祜族、彝族、摩梭人）中发现。
然后再通过线粒体DNA的HVS-I序列单倍群网络结构对回辉人、占城人和其他人群进行分析，发现回辉人的母系遗传谱系与海南和中国南部的族群更为接近，而不是印度支那人群。
**3、 结论——遗传替换的“宗教决定”机制**
在这次对回辉人Y染色体和线粒体DNA的研究结果表明，相比于占城人和其他印度支那人群，回辉人与海南原住民最为接近。这说明，回辉人的形成过程中伴随着对原住民的大量同化，而自我认同和宗教信仰则一直延续下来。 《占城流亡的回辉人遗传世系被海南本土成分替换》一文将这种现象称之为遗传替换的“宗教决定”机制：一小群迁入移民被当地原住民接纳后，在遗传成分上被当地人群替换，但是这一小群移民带来的宗教信仰却使他们保存了他们根植于宗教的文化传统和自我认同。
本文的部分资料，来自于《海南伊斯兰文化》、《海南回族的历史与文化》、《海南回村——三亚回族的时空观念与社会实践》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