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塔吉克斯坦的粟特古城**

2019年2月13日早上，我从撒马尔罕出发去塔吉克斯坦的彭吉肯特。撒马尔罕东边通往塔吉克斯坦的口岸关闭了许多年，直到18年才重新开放。开放边境以后，撒马尔罕到彭吉肯特只需要一个多小时，这也是我这次在乌兹别克斯坦之旅加上了彭吉肯特的主要原因。

因为害怕语言不通遇到困难，所以我这次在网上预定了ADVANTOUR的一日游。ADVANTOUR是比较靠谱的一家主打中亚和高加索的旅行社，孤独星球《中亚》卷里就推荐了这家。除了定制旅行外，ADVANTOUR也可以负责预订酒店、交通和签证。我在官网下单以后，和负责人通过邮件沟通，确定细节，负责人Kodirov Anvar耐心又有礼貌，我们交流的很愉快。

**目录**

**一、撒马尔罕口岸**

**二、萨拉子目古城**

**三、午饭**

**四、住处**

**五、鲁达基博物馆**

**六、买帽子**

**七、大巴扎**

**八、Olim Dodho经学院**

**九、粟特米国之都——彭吉肯特古城**

**十、鲁达基陵墓**

**十一、群山深处的塔吉克人家**

**一、撒马尔罕口岸**

13日一早，由ADVANTOUR安排的乌兹别克司机师傅从酒店接我前往边境，不到一个小时就到达口岸。安检、盖章出境、盖章入境、再安检，然后就来到了塔吉克斯坦。关于出入境时的两个提醒：一个是在乌兹别克斯坦住宿时酒店开的住宿证明一定要留好，出境时要看；另一个是如果买有旧货古董一定要开相关的证明文件，一般买东西的地方就能开。


入境后，塔吉克向导Afridun拿着有我名字的纸朝我招手，于是我的塔吉克斯坦之旅就正式开始了。Afridun跟我说这个口岸已经许多年没有开放了，一些年轻人甚至不知道对面的撒马尔罕和布哈拉也生活了几十万的塔吉克人。去年春天诺鲁孜节的时候口岸终于开放，彭吉肯特这边举行了盛大的典礼，也有许多人到撒马尔罕去看看。向导的一个朋友在撒马尔罕的一家超市里等结账，听到前面的人竟然用塔吉克语和售货员沟通，这才知道撒马尔罕原来有这么多塔吉克人。

**二、萨拉子目古城**

从口岸向东开出不远，路过一个乌兹别克村子后就到了塔吉克斯坦唯一一处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萨拉子目（Sarazm）古城。这座古城是中亚最早的城市之一，也是青铜时代中亚最大的冶金中心。




根据碳—14年代测定法显示，古城的历史从公元前3500年到前2000年左右，大致从铜石并用时代（Chalcolithic ）到铜器时代早中期。古城位于撒马尔罕以东45公里，彭吉肯特以西15公里的泽拉夫尚（Zeravshan）河谷之中，平均海拔910米。从地理上看，古城正好处于河中（Transoxiane）平原农业区与帕米尔阿赖山脉牧区之间，非常适合山区的牧民与平原的农民在这里进行货物的交换，以及技能和文化的接触。

此外，泽拉夫尚河谷中拥有丰富的金属资源，其中以河砂中的锡和金最为重要。这里逐渐成为一座金属冶炼中心，同时也开始出现陶器、石材加工等手工业。

到公元前3000年左右时，萨拉子目古城开始成为以锡出口为主的远距离贸易中心。范围向北到达咸海和欧亚大草原，向西到达土库曼尼亚、伊朗高原和美索不达米亚，向南到达俾路支和印度河流域。


**古城贸易图，来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件**

1976年时，村民Achurali Taïkonov先生在种地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把青铜斧，他于是把青铜斧交给了考古学家A. Isakov教授，教授随即开始和村民合作对这里进行考古发掘。1977年考古工作正式启动，消失了3000多年的萨拉子目古城再度现身。

在1977年到1994年的17年间，A. Isakov教授主持进行了11次挖掘和20次勘探。1984年到1991年期间，法国考古团（CNRS） 也对这里进行了考古工作。


右边是遗址的发现者Achurali Taïkonov，左边是考古负责人A. Isakov教授，图片来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件


**A. Isakov教授在考古现场，照片来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件**

从地形来看，萨拉子目古城并没有明确的城市规划，是在没有城墙的情况下向不同方向自然延伸的。古城总面积超过50公顷，由10个高度不同的山丘和5个凹地组成，对应着古城的建筑区和水塘。建筑区由住宅、寺庙和作坊组成，在公元前2900年至2700年间还出现了宫殿，据推测最盛时人口超过3000人。

古城的建筑早期使用的是一种混合了稻草的矩形粘土砖，晚期也开始使用河中的石料，但主要用于修筑墙基。屋顶是平顶木梁，用一层或几层树枝和芦苇铺成。

住宅院落包括储藏室、工作间、厨房和居住区等，大多数有用栅栏围起来的院子，手工业大多在院子里进行。

在公元前3300年后，房间内出现了进行祭祀活动的家庭祭台，中间有圆炉祭坛。从公元前2900年开始，祭台变得更大，开始出现带有圆形祭坛的方形的壁炉，里面还发现了烧焦的种子。

作坊以金属冶炼为主，现场发现了熔炉、粘土模具、坩埚以及许多金属制品。其次为陶器制作，早期是手工制作，公元前2700年后出现了陶钧（制陶用的转轮）。此外还有绿松石、天青石、红宝石、玛瑙等多种宝石的加工作坊。





古城最重要的发现是一处叫做“萨拉子目女士”的墓葬，里面发现了一位女士的骨架和周围几千串珠子和各种首饰，甚至有来自印度洋或阿拉伯海的贝壳。萨拉子目女士最重要的陪葬品是她的手镯，这种手镯显然来自印度文明。
另一件重要的文物是1984年发现的一件圆柱形印，滚动后可以印出一头公牛。这头公牛带有明显的美索不达米亚特点。


**萨拉子目女士和公牛印的出土位置，来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件**


**公牛印，来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件**


**鲁达基博物馆中展示的萨拉子目女士墓葬中出土的串珠**

**三、午饭**

逛完萨拉子目古城后，我们继续向东到达彭吉肯特城区，在一家本地饭馆吃了抓饭、烤包子和馕。

平原塔吉克人和乌兹别克人共同生活数百年，互相影响非常深，从饮食到服饰都难以分辨。吃饭的时候一个服务员小哥是帕米尔人，寒假来这边打工，我也就顺着话题和他们聊了一下平原塔吉克人和帕米尔人的区别。平原塔吉克人说的塔吉克语同波斯语、库尔德语一样属于西伊朗语支，帕米尔人说的语言同普什图语、粟特语一样属于东伊朗语支，二者无法沟通。塔吉克斯坦的帕米尔人从小都要在学校学习塔吉克语作为第二语言。此外平原塔吉克人和帕米尔人明显的区别在于前者信仰逊尼派，后者信仰什叶派，前者戴朵帕，后者戴平顶帽。



**抓饭**


**凉菜**


**烤包子**


**左边是向导小哥，右边是司机大叔**


**四、住处**

吃完午饭后，到宾馆放行李。我是自己在Booking上预定的Umariyon宾馆，算是彭吉肯特城不错的宾馆，位置也比较好。


**五、鲁达基博物馆**

鲁达基博物馆是彭吉肯特主要的博物馆，和中国的县博物馆类似，藏品不多但比较全面。



**向导在给我讲解**

鲁达基博物馆中收藏的传统首饰。







**六、买帽子**

鲁达基博物馆大厅一进门有一个阿姨卖旅游纪念品，比较难得，买了朵帕和杯垫，其中杯垫是阿姨缝的，朵帕是苏联时代后期的。

这种深绿色绒的巴旦木朵帕（Badam Doppa）还是比较少见的，现在大多数都是黑色的了。巴旦木朵帕在乌兹别克斯坦被称为“Chust do‘ppisi”，Chust是费尔干纳谷地中的一座手工业中心，以生产朵帕著称。巴旦木朵帕大概起源于19世纪，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前期在乌兹别克人、平原塔吉克人和维吾尔人中迅速传播，随后成为乌兹别克和平原塔吉克成年男子最常见的一种朵帕，在维吾尔成年男子中也占到相当大的比重。






**七、大巴扎**

从博物馆出来后，我们去了彭吉肯特的大巴扎。






在两个碟店买了传统平原塔吉克音乐碟，让碟店的奶奶放了一下，感觉跟乌兹别克音乐挺像的。




**向导大哥在买馕**


**八、Olim Dodho经学院**

Olim Dodho经学院在巴扎对面，最早可以追溯到14世纪，17世纪和1826年两次重建，1958年和1982年两次重修，目前不对外开放，是彭吉肯特城区最重要的伊斯兰古迹。




**九、粟特米国之都——彭吉肯特古城**

接下来我们来到了城郊的彭吉肯特古城。


**古城入口处，即东南角楼遗址**


**东南角落复原图**


**从角楼遗址下来，正式进入古城**


**进入内城主干道**


彭吉肯特古城是粟特昭武九姓国米国的首都。米国在《大唐西域记中》记为“弭秣贺国”，都城叫做钵息德成。1946年苏联学者开始对彭吉肯特古城进行考古发掘，初步认定彭吉肯特古城始建于公元5世纪，繁荣于7-8世纪。

彭吉肯特古城是丝绸之路上的贸易之城，市民以商人为主，经营着从中国内地一直到里海沿岸的贸易。据《世界境域志》记载，彭吉肯特古城中有上千个商队客栈，附近国家的商人都会来这里赶集。因此在彭吉肯特古城中出土的大量铜钱除了本国货币外，也有附近康国（撒马尔罕）、安国（布哈拉）和石国（塔什干的）的货币。

从7世纪开始，阿拉伯开始入侵粟特。674年，阿拉伯军队首先洗劫了彭吉肯特古城。706年，著名阿拉伯将领屈底波（Qutaybah）再次包围了彭吉肯特古城。闻讯后的昭武九姓各国纷纷派出军队包围了阿拉伯军队长达两个月之久。背水一战的阿拉伯军队最终击败了粟特援军，继续围困彭吉肯特古城50天。根据《不花剌史》记载，屈底波为了鼓舞士气，宣布无论谁攻入缺口，都将给他奖赏，如果战死就把奖赏给他的孩子。最终阿拉伯军队攻入彭吉肯特古城，屈底波规定了贡赋的额度，然后继续前往攻打其他粟特城市。

屈底波走后，粟特贵族迪瓦什蒂奇（Divashtich）成为彭吉肯特最后一任统治者。最初迪瓦什蒂奇顺从阿拉伯人的统治，甚至将自己的孩子送给阿拉伯人当人质。但在720年迪瓦什蒂奇联合几位粟特领主发起了反抗阿拉伯人的战争。722年迪瓦什蒂奇兵败被俘，阿拉伯军队烧毁了彭吉肯特的房屋和琐罗亚斯德寺庙。随后阿拉伯人将迪瓦什蒂奇斩首，身子钉在彭吉肯特城一座琐罗亚斯德陵墓建筑之上，将头颅带回了伊拉克。

迪瓦什蒂奇死后，彭吉肯特古城在8世纪末逐渐废弃，消失在历史之中。


**内城北墙，悬崖下是伊斯兰时代后的彭吉肯特新城**




彭吉肯特古城分为城堡、内城和外城三部分，四周有城墙。城堡在最西面，有宫殿和城墙，是统治者居住的地方。内城在东面，街道综合交错，主干道宽3-5米，两旁是住宅、作坊和商店。


富人的住宅一般有两层，一层有储藏室和通往二层的螺旋楼梯。二层最有带壁画的大厅，里面用四根木柱支撑着复杂的木雕。




壁画是彭吉肯特古城最为重要的文物之一，目前已经在超过50个房间遗址中发现了壁画，其中一些保存得非常好。大厅主墙的壁画绘有各种守护神，其他三面墙绘有节庆典礼、狩猎场景、萨珊英雄史诗和民间传说等许多题材，甚至有波斯史诗《列王纪》和印度湿婆神像的内容。目前壁画大多保存在杜尚别古董博物馆和圣彼得堡冬宫博物馆之中，也有一小部分在彭吉肯特古城博物馆和鲁达基博物馆之中。






木雕同样是古城非常重要文物。木构本身在彭吉肯特潮湿的环境下很难长时间保存，但考古人员惊喜的在一些火灾后被倒塌的屋顶覆盖的房屋内发现了被火烧焦但没有完全燃烧的木雕遗存。

部分木雕收藏在彭吉肯特古城博物馆中。







城北面有两座琐罗亚斯德（即拜火教）寺庙，曾经是内城最重要的建筑。尽管佛教和摩尼教都在粟特地区广泛传播，但彭吉肯特的大多数人信仰琐罗亚斯德教。彭吉肯特人所信仰的琐罗亚斯德教被称为“粟特琐罗亚斯德教”，是一个特别的教派。这个教派受到了许多其他宗教甚至是古美索不达米亚宗教的影响，包括苏美尔人所信奉的娜娜（Nanaya）女神等。






寺庙中出土的陶片上写有粟特文的供养人姓名，现藏彭吉肯特鲁达基博物馆


**古城出土的粟特文木简，现场彭吉肯特鲁达基博物馆**

彭吉肯特古城遗址中发现了酒槽遗址，可以储存葡萄汁1400公升以上，可以体现出当时葡萄酒酿造业的发达。根据晋代《博物志》记载：“西域有葡萄酒，积年不败。”

此外，在彭吉肯特古城中还可以看到铁器铺和玻璃作坊的遗址。粟特人当时擅长从事铁器、陶器和金银器的制作，尤其以甲胄享有盛名。公元718年粟特人曾将锁子甲作为礼物献给唐玄宗。



墓地位于城南，10公顷，目前发现了50多座墓葬，有单穴和双穴两种，存有陶质骨瓮有琐罗亚斯德文明典型的骨灰龛和火祭坛。


**现藏彭吉肯特古城博物馆**


**现藏彭吉肯特古城博物馆**

景教是琐罗亚斯德教以外彭吉肯特粟特人信仰的另一个重要的宗教，下图是刻有十字架的景教墓碑。


**现藏彭吉肯特古城博物馆**


**东城墙外是城郊部分**

苏联于1946年开始对彭吉肯特进行考古发掘。1954年，21岁的莫斯科大学考古系学生鲍里斯·马沙克（Boris Marshak）来到彭吉肯特古城参与考古挖掘，之后在这里工作了五十多年直到去世为止。

马沙克在1978年开始主持彭吉肯特古城的考古工作，并于1979年成为列宁格勒冬宫的中亚和高加索部门负责人。

1991年苏联解体后，塔吉克斯坦爆发了长达5年的内战，俄罗斯族大量离开塔吉克斯坦，马沙克继续担任遗址发掘的主任。此时的考古工作不但面临着资金的枯竭，还面临着被掠夺的危险。通过与塔吉克斯坦政府的密切合作，马沙克保证了遗址的安全。通过与国际组织取得联系，以及去意大利、美国、奥地利等国家教课和演讲，马沙克也取得了足够的资金。

2006年7月28日，马沙克在古城遗址的工作现场去世，按照遗嘱要求，他被安葬在了古城入口处。







**彭吉肯特古城博物馆**

**十、鲁达基陵墓**

逛完古城后，去向导Afridun的家乡做客。向导的家在彭吉肯特以东60公里的范恩（Fun）山脉深处，范恩山脉被在孤独星球《中亚》卷重被誉为中亚最棒的徒步地点之一，但冬天几乎没有游客。

去向导家的路上路过鲁达基陵墓，可惜去的晚已经关门了。鲁达基（Rudaki）被誉为现代波斯文学之父，古典波斯文学的创始人，甚至被称为“诗中亚当”。鲁达基公元858年出生在如今的塔吉克斯坦，大半生都在布哈拉担任萨曼王朝的宫廷诗人，但晚年最终失宠，941年于贫困中在家乡附近去世。

20世纪前期，被誉为塔吉克现代文学之父的萨德里丁·艾尼（Sadriddin Ayni）通过对各种历史手稿进行深入的研究，确定了鲁达基陵墓的大概位置，并且和俄罗斯人类学家米哈伊尔·格拉西莫夫（Mikhail Gerasimov）教授连同一些塔吉克学者最终找到了鲁达基的陵墓。1958年，人们修建了新的鲁达基陵墓。




**十一、群山深处的塔吉克人家**

通过鲁达基陵墓后，开始变成山谷中的土路，越来越不好走。



最终来到了向导的家，已经下起了大雪。


向导的妻子给我们做了丸子汤，还有自家挤的牛奶做的酸奶，都非常好吃。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我们一边烤火一边和孩子们看电视聊天，非常的开心。




向导的小女儿法蒂玛只有10个月，大女儿欧伊莎和儿子萨米尔在看电视，电视里在播功夫熊猫和冰河时代。





回程的途中雪越下越大，幸亏我们平安地回到了城里，彭吉肯特一日游圆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