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察合台之都——叶尔羌**

2018年我拜访了莎车，记录下了一些与叶尔羌汗国有关的影像。

**明末西域皆并为一，而叶尔羌为最大——《新疆图志》**

叶尔羌汗国（Yarkent Khanate）是东察合台汗国王室后裔赛德汗（Sultan Said Khan）在1514年建立的国家，以叶尔羌城（Yarkent，即莎车城 ）为首都统治了南疆及其周边地区一百多年时间，直到1680年并入准噶尔汗国。

在叶尔羌汗国统治南疆期间，察合台蒙古人最终由游牧转为定居，融入到维吾尔人之中。维吾尔人也在这一时期逐渐发展形成近代民族。在文化上，叶尔羌汗国时期出现了著名的历史著作《拉失德史》和《编年史》，十二木卡姆也是在这一时期定型的。

“叶尔羌汗国”其实是近代学者对这一国家的称呼，在更早期的本地文献中使用“Moghuliye”这一波斯语词，意思是“蒙古国”。差不多在同一时期，赛德汗的表兄巴布尔在印度北部建立的国家同样使用“Moghul”自称，为了方便区分，中文一般分别翻译为“蒙兀儿”和“莫卧儿”。


**SY绘制的叶尔羌汗国疆域图**

**一、坎坷的逃亡之路**

在15世纪后半期，东察合台汗国再次分裂，叶尔羌汗国的创建者赛德汗（Said Khan）是当时东察合台汗国东部畏兀儿斯坦（Uyghurstan，今吐鲁番一带）统治者阿黑麻汗（Ahmad Alaq）的第三子。

**1、第一次逃亡**

1487年赛德汗出生在吐鲁番，14岁时（1501年）随父亲一起支援伯父，东察合台汗国西部统治者马合木汗（Mahmud Khan）对抗乌兹别克部落的统治者昔班尼汗（Muhammad Shaybani）。东察合台联军在塔什干被昔班尼汗击败，赛德汗大腿中箭倒在战场之上，之后被东察合台叛军关押起来。与此同时，赛德汗的表哥，日后莫卧儿王朝的创建者巴布尔也在联军之中，他战败后翻越群山前往了阿富汗。

第二年，昔班尼汗再次进攻费尔干纳山谷，将赛德汗释放出来。昔班尼汗十分同情赛德汗，带着赛德汗一起征战，之后将赛德汗留在撒马尔罕城中。趁昔班尼汗征战花拉子模之际，赛德汗从撒马尔罕逃出，辗转回到了伯父马合木汗的大营中。

赛德汗的父亲在战败后不久忧愤而死，赛德汗便留在伯父的汗庭任职。不久赛德汗看不惯伯父荒废朝政，便又逃出汗庭投奔弟弟哈里勒速檀（ Khalil Sultan）。


**乌兹别克斯坦艺术学院藏约1507年绘制的昔班尼汗**

**2、第二次逃亡**

从1504年开始，17岁的赛德汗和弟弟一起多次和伯父交战，最终在1508年将伯父击败。同年，赛德汗的大哥，东察合台汗国东部的统治者满速儿汗（Mansur Khan）从吐鲁番出兵，双方在阿拉木图展开决战，赛德汗战败后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赛德汗和仅有的几名亲信一起踏上了惊心动魄的逃亡，经历了背叛、抢劫、反悔，最终乔装打扮，翻越帕米尔高原，历尽艰险投奔位于阿富汗喀布尔的表哥巴布尔。赛德汗和巴布尔的感情很深，赛德汗终于得以在阿富汗安定的生活了两年时间。

**3、反攻中亚**

1510年，昔班尼汗在与伊朗萨法维王朝的战争中战败被杀。第二年，所有乌兹别克部落的统领在撒马尔罕召开大会，决定杀死中亚河中地区的所有察合台蒙古人。河中地区的察合台蒙古人得知消息后起兵反抗，并给阿富汗的巴布尔送信求援，巴布尔于是派表弟赛德汗率军救援。

1511年，赛德汗到达费尔干纳谷地察合台蒙古人的反抗中心安集延，受到了隆重的欢迎。就在赛德汗与乌兹别克大军征战之际，“喀什噶尔王国”的统治者阿巴·癿乞儿（Abu Bakr）趁机包围了安集延城。赛德汗迅速回击，与阿巴·癿乞儿在在安集延城外展开决战，以少胜多大败敌军。不久，巴布尔率军占领撒马尔罕，乌兹别克军队只好撤离安集延。

1512年，乌兹别克军队大败巴布尔，重新夺回撒马尔罕，巴布尔向伊朗萨法维王朝和赛德汗求援。赛德汗从安集延率军来救，但在半路遭到阻击，战败后不得不撤回安集延。不久巴布尔和赛法维王朝的联军被乌兹别克部落彻底击溃，巴布尔再次返回阿富汗。

二、河中还是南疆？

1514年，在河中地区稳固后的乌兹别克大军准备进军费尔干纳谷地。经过慎重的思考和讨论后，赛德汗认为自己的实力完全无法抵御乌兹别克大军的进攻，于是决定翻越天山前往叶尔羌攻打更容易对付的阿巴·癿乞儿（Abu Bakr）。

**1、阿巴·癿乞儿的叶尔羌**

时间倒回到15世纪。1432年东察合台歪思汗（Vais Khan）去世，控制汗国实际军权的朵豁剌惕（Dughlat）部落陷入分裂，异密（Amir）贵族们分别支持歪思汗的两个儿子也先不花（Esen Buqa）和羽奴思汗（Yunus Khan，即赛德汗的爷爷），东察合台汗国也随之分裂为两部分。

其中支持也先不花的主要人物是朵豁剌惕部落的异密贵族阿巴·癿乞儿（Abu Bakr），他击败了羽奴思汗的进攻，在1465年代开始统治包括喀什噶尔、叶尔羌、英吉沙和和阗在内的南疆西部地区。

**2、阿孜那清真寺**

目前在莎车保留下了阿巴·癿乞儿统治叶尔羌时期（1465-1514年）修建的阿孜那清真寺，而且这座清真寺没有经过后世重修，仍然保存着原始的风貌，非常的珍贵。

阿孜那清真寺属于典型的波斯-突厥文化圈建筑风格，与14、15世纪帖木儿帝国的比比哈努姆清真寺(Bibi-Khanym Mosque) ，德里苏丹国的Begampur清真寺造型均非常相近，但体量相对较小。

阿孜那清真寺最大的特色是顶部有52个拱顶，可惜目前阿孜那清真寺不对外开放，只能在外面看一下外立面了。







**3、其勒坦麻扎**

另一座据说始建于阿巴·癿乞儿统治时期的建筑是其勒坦麻扎。这座麻扎最早是土坯建筑，在阿古柏统治时期（1865-1877年）改建为砖木建筑，因此现在是19世纪的风貌。目前的建筑东部为清真寺，西部为麻扎。因为麻扎内有七个陵墓，因此又叫“七个穆罕默德麻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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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建立叶尔羌汗国**

1514年春，赛德汗率军翻越天山，经吐尔尕特山口抵达喀什噶尔。当时阿巴·癿乞儿正在叶尔羌城征兵，赛德汗与喀什噶尔的守城军队在城外展开激战，大败敌军。敌军闭门不出，赛德汗无法攻城，转为攻打英吉沙城。赛德汗围困英吉沙城两个月时间，最终经过六天的激战占领了英吉沙城。

听说英吉沙城破，喀什噶尔的守军弃城而逃，赛德汗于是直接向叶尔羌进军。阿巴·癿乞儿听说后弃城逃往和田，不久赛德汗进入叶尔羌城。1514年9月3日，赛德汗正式登上汗位，建立叶尔羌汗国。

**1、恢复秩序**

1516年，赛德汗与大哥，东察合台汗国东部的统治者满速儿汗和解，同意在呼图白（宣讲）时提到满速儿的名字，并且印制带有满速儿名字的钱币。南疆在这一年迎来了久违的和平与秩序，《拉失德史》这样说道：

这两兄弟的和解，结果使得居民得到安全和繁荣，任何人都可以在中国的哈密与费尔干地区之间只身旅行无须备干粮，也无须害怕遭抢劫。

**2、王宫遗址**

如今在莎车老城有一处遗迹叫做“奥尔达库勒”，意思是“王宫水塘”，这里很可能是叶尔羌汗国的王宫所在地。《拉失德史》中这样描写叶尔羌汗国前期的叶尔羌城：

引河入城，修建花园。……人行大道都是白杨的林荫路。所以人们在该城四周行走，可有一程半是在这些树的覆荫之下，绝大部分的林荫道两旁都有水渠。

**奥尔达库勒**



**奥尔达库勒清真寺**



**3、加满清真寺**

奥尔达库勒西边是加满清真寺。“加满”又译为“主麻”，即每周五的聚礼，这是穆斯林一周中最重要的一次礼拜，通常会在一个寺坊中最大的清真寺进行。

加满清真寺据说由赛德汗始建，后来在阿卜杜拉汗（Abdullah Khan， 1638–1669年在位）时期扩建。清真寺非礼拜时间大门紧锁，看门的大叔说他也没有钥匙。













4、定居还是游牧？

在南疆绿洲中彻底安顿下来后，许多察合台蒙古人开始抱怨城市生活，越来越怀念在家乡蒙兀儿斯坦（Moghulistan）草原上的游牧生活。此外，南疆绿洲上狭小的牧场也无法维持蒙古大军的所需。1522年，赛德汗派儿子拉失德汗（Abdurashid Khan）出兵蒙兀儿斯坦，占领了生活在那里的吉尔吉斯人。

1526年，哈萨克人进入蒙兀儿斯坦，与吉尔吉斯人联合起来，人数超过了二十万。赛德汗考虑自己的实力无法对抗，只得命令所有的察合台蒙古人返回南疆。察合台蒙古人历时五年回归故乡游牧的尝试最终以失败而告终。

**5、赛德汗去世**

在北边的尝试失败后，赛德又转为向南进攻。1529年，赛德汗抢劫了夹在叶尔羌汗国和莫卧儿王朝之间的巴达克地区。这次抢劫了导致了赛德汗与表哥巴布尔大帝之间的矛盾，巴布尔大帝写信给赛德汗警告说，如果你继续下去，“其余的事你自己会知道。”

1532年，赛德汗亲自率军南下准备远征拉萨。在翻越喀喇昆仑山时，赛德汗高原反应严重体力不支。1533年他决定返回叶尔羌休养，再次翻越喀喇昆仑山时终因高原反应而去世。

1533年赛德汗去世后，他的儿子拉失德汗（Abdurashid Khan）继位。拉失德汗为父亲在叶尔羌城西门修建了陵墓。之后这里也成为了叶尔羌汗国的王陵。

如今的赛德汗陵墓是1997年重建的。












王陵旁的阿勒屯清真寺据说同样建于1533年，现在是1735年改扩建的样貌。阿勒屯清真寺目前无法参观。



**四、叶尔羌与木卡姆**

在拉失德汗统治期间，对外战争大为减少，但获胜率大为增加，全国局势趋于稳定，社会经济文化都开始复苏。

根据1853年和田人毛拉·艾斯木吐拉穆吉孜所著《乐师史》（Tavārikh-i mūsīqiyyūn）记载，在拉失德汗统治时期，王妃阿曼尼莎汗（Amannisa Khan）和宫廷首席乐师卡迪尔汗（Kidirhan）组织起一批优秀的乐师、歌手和诗人，对流传在各地的木卡姆音乐进行搜集和整理。这次整理编成了16部木卡姆套曲，其中包括阿曼尼莎汗和卡迪尔汗各自加工的一组套曲。

在叶尔羌汗国时期，木卡姆只有大曲“琼乃额曼”（Qong Neghma）一种形式。直到1879年，来自喀什噶尔和叶尔羌的音乐人再次对木卡姆进行整理，将民间叙事诗“达斯坦”（Dastan）和歌舞“麦西来甫”（Mexirep）加入其中，使得木卡姆的曲式更为庞大。50年代，新疆军区文化部组织录制了木卡姆大师吐尔地·阿洪演唱的十二木卡姆全部内容，经过整理和编辑后在1960年正式出版曲谱，至此十二木卡姆最终定型。

九十年代新建了一座阿曼尼莎汗墓在叶尔羌王陵门口。




**公园里的阿曼尼莎汗像**


**卡迪尔汗墓在叶尔羌王陵之中**






这次莎车之行感谢莎车木卡姆传承中心主任伊力哈木老师带我们领略了莎车十二木卡姆大师们的演出。







**五、繁华的商会**

1603年到1604年间，葡萄牙耶稣会修士鄂本笃（Bento de Góis）拜访了叶尔羌城。在《利玛窦中国札记》中收录有鄂本笃的旅行记录：因为商人们频频会聚，售卖的货物品种繁多，鸭儿看（叶尔羌）便成为喀什噶尔国（叶尔羌汗国）的首府和一个大商业中心。喀布尔的商队在这里解散，另组成一个去契丹的新商队。

**当时途径莎车的国际商道主要有两条，呈丁字型：**

东西走向的连接了中亚与汉地：布哈拉——撒马尔罕——喀什噶尔——叶尔羌——阿克苏——库车——吐鲁番——哈密——肃州（酒泉）

南北走向的连接了新疆与印度：叶尔羌——喀什噶尔——帕米尔——喀布尔——拉合尔——德里

**如今的叶尔羌巴扎**






**六、黑山派的中心——阿勒屯麻扎**

**1、黑山派控制叶尔羌汗国**

在叶尔羌汗国的前三任统治者赛德汗（Sultan Said Khan，1514-1533），拉失德汗（Abdurashid Khan ，1533-1560）和哈林汗（Abdul Karim Khan，1560-1591）统治时期，被称为叶尔羌汗国的“黄金时代”，君主勤政，注重经济和文化建设。

到了第四任统治者马黑麻汗（Muhammad Khan，1591-1610）统治时期，兴起于河中地区的苏非纳格什班底耶（Naqshbandi ）教团黑山派（Qara Taghliq）的和卓（Khoja）家族开始控制实权，叶尔羌汗国由盛转衰。

1596年，黑山派和卓伊斯哈克（Khoja Muhammad Ishaq Wali）派儿子和卓沙迪（Khoja Shadi）来到叶尔羌成为马黑麻汗的导师，从此叶尔羌城成为黑山派的中心，叶尔羌王陵也成为黑山派和卓的陵墓，即阿勒屯麻扎。

**2、白山派战胜黑山派**

1630年代，纳格什班底耶教团的另外一派白山派（Aq Taghliq）和卓玉素甫（Khoja Muhammad Yusuf）来到喀什噶尔，以喀什噶尔为基地反对黑山派的统治，叶尔羌汗国陷入黑山派和白山派的争斗之中。

1680年，白山派的阿帕克和卓（Afaq Khoja）带领准噶尔汗国噶尔丹的大军攻破叶尔羌城，黑山派和卓阿不都拉（Khoja Abdullah）逃亡印度，叶尔羌城落入白山派手中。

然而阿帕克和卓在1694年去世后不久，白山派就陷入内乱。1697年，噶尔丹被清军击败自杀，此后准噶尔汗国无力控制南疆，流亡的黑山派和卓达涅尔（Khoja Daniyal）重新返回了叶尔羌城。

**3、附属于准噶尔汗国的黑山派**

1713年，再度强大起来的准噶尔汗国南下进攻叶尔羌，和卓达涅尔不战而降，被带到伊犁。因为对准噶尔汗国比较忠诚，1720年和卓达涅尔被准噶尔汗国任命为叶尔羌、喀什噶尔、阿克苏、和阗四城统治者。1730年和卓达涅尔去世后，被葬在阿勒屯麻扎之中。

和卓达涅尔去世后，准噶尔汗噶尔丹策零为了分散权力，将叶尔羌、喀什噶尔、阿克苏、和阗分别交由和卓达涅尔的四个儿子统治，其中统治叶尔羌的是和卓加罕（Khoja Chagan）。

1745年噶尔丹策零死后，准噶尔汗国陷入激烈的内讧，统治喀什噶尔的黑山派和卓玉素甫（Khoja Yusuf）于1754年脱离了准噶尔汗国的统治，统一了整个南疆。

4、黑山派的灭亡。

1755年，清朝攻占伊犁，被准噶尔汗国扣留在伊犁的白山派大小和卓投附清朝。清朝派大和卓波罗尼都（Khoja Burhan-ud-din）率军前往南疆，占领了南疆大部分地区，黑山派只剩下叶尔羌一座孤城。经过激战、叛变、动摇、屠杀，叶尔羌城最终被攻破，黑山派和卓家族全部被杀，黑山派退出历史舞台。

如今的阿勒屯麻扎，黑山派和卓曾经的陵墓所在。






**讲经堂**




**诵经室**







本文中的历史记载主要整理自《新疆伊斯兰汗朝史略》、《叶尔羌汗国史纲》、《中国新疆地区伊斯兰教史》三本书，另外可参考阅读《莎车古城》和《新疆古建筑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