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济南巴巴洞与巴巴坟**

2023年2月2日，我去山东济南拜访慕名已久的九顶山巴巴洞和马鞍山巴巴坟。巴巴“baba”是波斯语中的人称敬语，回民用来表示对长辈的尊称。巴巴洞是山东地区最为重要的一处苏菲修行场所，巴巴坟则是一处规模庞大的先贤古墓群，里面葬有多位历史人物和苏菲先贤，在教门史和苏菲史上都具有重要意义。

早上从北京坐高铁到达济南西站，在研究巴巴洞和巴巴坟多年的马连俊朵斯提的带领下，我们先去了党家庄的马哈吉家，受到了马哈吉夫妇的热情招待。

在马哈吉家吃了热汤面，还有薄的像纸的山东大煎饼，然后由马哈吉开车带我们前往九顶山巴巴洞走坟。




**九顶山巴巴洞**

巴巴洞在济南市南郊的九顶山上，重峦叠嶂、山石林立、松柏点缀其间，是一处非常适合清修的场所。
在山脚下，首先能看到2021年本地教胞敬立的恭迎天下教胞前来踏寻先贤足迹的“致来客”碑。“天下回回”栏目播出《山东济南巴巴洞》节目后，很多朵斯提慕名前来走坟，使得巴巴洞开始为大家所知。


继续向上登山，可以看到杨真人和其他几位先贤的坟墓。杨真人名X瑞，字凤仪，生于1757年（乾隆二十二年），归真于1815年（嘉庆二十年），碑文记载他“自幼离家撇爱，披发跣足，受遭饥寒，云游天下，渡过千重水，登遍万层山。”，另外记载他曾在云南清风山立有“道堂”，这些都可以断定他是一位游方苏菲。
根据山上巴巴洞旁光绪年间“重修大门碑记”上记载的“旧有萨、马、毛、杨、左公爱其幽静羽化其间”，可以推断九顶山巴巴洞就是杨真人的修行场所。







**光绪二十五年“重修大门碑记”**


**碑文上的“旧有萨、马、毛、杨、左公”**


沿着山路继续向上，穿过一道石门就到了巴巴洞所在的山崖。山崖的峭壁上有一些摩崖石刻，很有意思的是1989年济南历城区所立的文物保护单位标识也是嵌刻在山崖之上的。








摩崖石刻旁有一些前人碑刻，可以看到光绪十五年济南府长清县的官方告示。上面记载九顶山上原本有清真洞、真人坟墓和礼拜房垣，因为无人照料遭到破坏，于是官方立下告示告知附近居民禁止上山放牧，在洞内盗窃、赌博等行为。



巴巴洞旁存放有很多精美的中、阿文石刻，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都非常高。但非常可惜的是因为历史原因，这些石碑大多残损不堪，断为数截。这些珍贵的文物亟需进行保护和修复。







在山崖上还有一处“圣人墓”，上面有杜荣秀的题字。此处原有一巨石突兀于山崖形似墓冢，后人又经修整，使其远观更像一座巨坟，其实其下并未埋葬任何人。此处仅为纪念贵圣人穆罕默德而建，每到圣纪山下村民都会来此请阿訇开经、做油香。




在石刻存放区也可以看到杜荣秀为巴巴洞题写的石刻。


巴巴洞是一座天然的崖窟，后人在里面重砌石砖，将洞穴分为了内外两部分。右侧的门内仅容一人，据说是巴巴做乃麻子的地方。洞穴内部有孔洞与山体内部相连，使得洞内夏季十分凉爽，而且干燥不易积水，十分适合静修。

苏菲派将穆民基本的五功称为教乘，在这之上更高一层的修行则称为道乘（Tariqa）。静修（Muraqabah）是道乘修行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传统来自穆圣在领受真主启示前曾每年在光明山的希拉山洞中隐居一个月。










巴巴洞的旁边有一间石屋，是过尔麦里的地方。石屋旁的山崖边可以看到一些隼牟结构，应当是巴巴修行时修建的房屋遗迹。




拜访完巴巴洞，我们向山下走去。在山脚处有一口青松泉，是巴巴当年用水的地方。2月的时候泉水清澈不冻，济南不愧为泉城~






在济南九顶山巴巴洞旁有一块残碑，落款道光九年(1829年），立碑者中有“左廷荣”的名字，他就是洞旁光绪二十五年“重建大门碑记”中提到曾在洞中修行的“萨、马、毛、杨、左公”之一。实际上除了葬在巴巴洞山脚下的杨巴巴外，其他四位巴巴的坟墓也都还在。其中毛巴巴葬在党家庄镇，另外三位巴巴则葬在济南城南的马鞍山。


**马鞍山巴巴坟**

根据马哈吉和马连俊朵斯提的指引，我们来到了济南城南马鞍山东麓的巴巴坟，这里有元明以来几十位穆斯林先人的坟墓，左、马、萨三位巴巴的坟墓也在其中。




左巴巴坟位于墓区的最西端，墓碑刻有中文、阿拉伯文，也有用阿拉伯文拼写汉语的消经（小儿锦），信息非常丰富。马连俊朵斯提参与撰写了“伊斯兰教中国化视阈下清道光济南《左公之墓》汉文-阿拉伯文墓碑研究”一文，发表在《世界宗教研究》上，这是目前能见到关于左荣廷巴巴最为详细的介绍。

从碑文中我们得知，左巴巴名廷荣、字云伯，济南人西关人，生于1750年（乾隆十五年），归真于1829年（道光九年），经名伊斯哈格，曾受到前辈苏菲马哈茂德·巴格达迪的指导，是本地修道者的领袖，道统远近闻名。左巴巴曾历经艰辛前往麦加朝觐，并去麦地那谒见了穆圣之墓。从碑文中可以知道左巴巴是一位苏菲修道者，有明确的道统传承体系，坚持苦修和游方修行。这种关于苏菲修行者的详细记载在整个东部地区都是极为少见的。





左巴巴的墓顶石也非常有特色，剖面如同拱顶一般，四周刻有精美的阿文书法，其中既有中国传统书法体，也有从库法体衍生出来的像砖石一样的Bannai体。不过由于后人用金漆再次描画，导致原本的书法有些模糊不清了。





根据“山东元代和明代巴巴坟”（点击可查看原文）一文的介绍，萨巴巴名叫萨天池，是云南古西河人，生卒年代大概在元末明初。在济南赛氏回民的口碑传述中，萨巴巴寻医问药救死扶伤的经历非常符合苏菲的道行。他经常利用所学医术，治病救人，不分回汉，为各族所敬仰。

另外巴巴坟中还有萨巴巴的弟子牛巴巴的坟墓。



马巴巴传说归真于明末。民国报刊《月华》1933年第五卷第18期载有“马鞍山小寺”一文，记载有“门之外即为左、马、麻三爸爸之墓。”


除此以外，马鞍山巴巴坟内还有许多元明以来的穆斯林先贤坟墓，“山东元代和明代巴巴坟”和“山东清代的巴巴坟”（点击可查看原文）两篇文章中都有详细的介绍。

赛义德巴巴的生平事迹不可考。赛义德(Sayyid)是一个尊称，用来指代穆圣女儿法蒂玛和伊玛目阿里的后裔，说明赛义德巴巴很可能是一位圣裔。


麻巴巴同样生平事迹不可靠，他是1933年《月华》中提到的左、马、麻三位巴巴之一。


顾明修巴巴的墓石上有一块墓碑，一半埋入土中，能看到“大明万历十二年二月十六日，顾府君大人明修……大清咸丰四年二月初八”等内容，推测可能是始建和重修的日期。




李巴巴坟原本有清同治年间的石碑，现已不存。每年农历6月24日，济南四郊、泰安、黄河北岸一带中老年回民妇女都会到李巴巴坟前点香诵经，出散乜贴。


查巴巴生平事迹不可考，只知道后立墓碑上写有“故于明朝末年”。


陈英巴巴与夫人赛氏坟的墓碑上写有“明高祖鸿卢寺序班陈公英孺人赛氏墓”，后面有1834年（道光十四年）所立”陈掌教墓志“。

陈英巴巴在济南穆斯林中的历史地位非常高，曾受皇上赐封为山东督掌教，后代世袭济南南大寺掌教上百年。现存1495年（明弘治八年）“济南府历城县礼拜寺重修记”记载：“至我朝宣德丙午，满喇缺人，适陈公英三使西域，拜官序班，致政归来”。也就是说陈英在明宣德年间（1426-1435年）曾经三次作为官方使者出使西域。根据推算，陈英巴巴应当生活在元末明初时期。

陈家在明代曾显赫一时，屡次受到封赏。现在济南南大寺存放有1528（明嘉靖七年）石刻《来复铭》，落款为“本寺掌教陈思沐手著”，陈思就是陈英巴巴的后人。




除了陈英巴巴外，还有多位济南南大寺掌教葬在巴巴坟中。

党巴巴名叫党瑜，字昆山，是济南西关人，生于1703年（康熙四十二年），归真于1785年（乾隆五十年）。根据民国碑文记载，他曾游历四方，多次前往麦加朝觐，发现中国教门流传时的讹误，返回后力求正嗣，应邀被聘为南大寺掌教。


米巴巴名叫米国祥，道号普中，人称米真人，也是济南西关人，生于1735年（雍正十年），归真于1792年（乾隆五十七年）。他的墓前有1792年立“继往开来”墓碑，上面对米真人的记载非常详细。

米巴巴曾游历西北各地，遇到一位王姓老师，学到了“归真复命元妙至理”，之后游历四方，不近女色。碑文记载他“造邑西南之明山，得古洞而居焉”，根据推测很可能就是九顶山巴巴洞。

**后面写到**

他“春餐朝霞、夏饮沆瀣，澡雪心神，历数十年，煦□呼笈之术，悉得其妙”，显然是对苏菲苦修的描述。碑文中对教门的描述大量化用道教词汇，称呼先贤为“真人”，称呼归真为"羽化"，甚至用道教神仙王子乔和赤松子比喻，可以说是不同宗教间相互交流的很好例证。







黑发祥巴巴于1815年（嘉庆十五年）任济南南大寺教长，曾主持对南大寺进行重修，并在南大寺大殿书写了阿文书法，广受赞誉。有证据表明，黑巴巴极有可能是山东经堂教育二常之一常杰巴巴的弟子黑五筛海，二者的生卒年代也相符。黑巴巴对经堂教育山东学派的传承和弘扬有着承上启下的重要作用，今人应当高度重视。



除了济南本地人外，巴巴坟中也葬有外地游学而来的苏菲先贤。马兆池巴巴是甘肃平凉人，生于1673年（康熙十二年），归真于1796年（嘉庆元年），享寿达123岁。根据碑文记载，他“功行圆满，业以成仙”，这同样也是用道教词汇描述苏菲修行的方式。


巴巴坟内有一块漫漶不清的碑文，经朵斯提的分享，马明老师经过多年的研究，终于释读出了碑文内容。根据碑文记载，墓主叫做杨宗尧，生于1699年（康熙三十八年），归真于1795年（乾隆六十年），享寿96岁。

杨宗尧巴巴的导师是“陕西马化蛟太师”，他曾跟随马太师游历天下，学习苏菲修道。碑文记载马太师“弃巨业而出家；抛重位以成果。”可以看出是一位苏菲先贤。马明老师在雍正《四川通志》和民国《松潘县志》上查到“清漳腊营军中守备……马化蛟 陕西人 康熙三十二年任”，以及民国《巴县志》记载“清真寺……南寺则清康熙初马化蛟、韩大孝所同建。”可以看到马太师康熙年间曾在四川地区活动，当官的同时也捐资修建清真寺。






巴巴坟内葬有济南近代史上声名显赫的回民武术家马升平（1849-1921年）。马升平人称“西洋鞭马武”，山东临清人，自幼习武，擅使杆子鞭（也叫钓鱼鞭）。清末他参加了义和团运动，从山东一直打到天津，失败后隐姓埋名避居济南南大寺，装聋作哑做寺师傅多年。民国建立后马升平才恢复身份，开始在济南西关回民拳房传艺，民国十年归真后葬在马鞍山巴巴坟中。



巴巴坟中还有一些墓石上同样也有阿文书法，可惜已经难以考证墓主身份。





由于巴巴坟中葬有许多先贤巴巴，并流传着很多动人的故事，因此在济南回民心目中的地位非常高，经常有回民前往游坟，点香诵经做杜阿。据1933年《月华》报刊第五卷第18期记载，“济地回民每当麦秋之后，灾殃之余，感谢主恩，并纪先贤而往游焉。”为了方便游坟，在巴巴坟的旁边很早就建有一座清真寺，称为马鞍山小寺。

《月华》杂志对马鞍山寺的记载较为详细：“山上有爸爸坟三座，游坟者咸以该地为憩息之所，延师诵经活馔之地，是为建寺之原因也。寺在山之东麓，门之外即为左、马、麻三爸爸之墓。院内北屋共五间，中三间为礼拜之殿，东一单间，为阿訇住室，西为厨房。尚有南棚子，为看守寺人之住所。山上仅有养赡地十亩。该寺阿訇为丁考善，济南人，无事即常在南大寺内，有走坟者始往焉。平时无来此礼拜者，犹本方之行寺耳。”

由于历史原因，如今马鞍山麦斯吉德已经坍塌，但原址房基，房屋结构仍可见，原址散落着许多砖瓦等建筑构件。前段时间有朵斯提在寺址发现了半块石碑，可以看到“左君贞泉”的姓名，还能看到“厨房一间”的字样，落款敬立人有马毓升、朱春寿、左恩堂、张进行、左俊英等人。本寺在历史上数百年时间内，曾是巴巴坟墓群的重要组成内容，就像普哈丁墓，宛葛素墓，阆中巴巴墓设有清真寺一样，备受朵思提关注，其文化意义不容小觑。现今坍塌惨状，让人看了心里难受。






根据雷广敬“济南伊斯兰教概况”一文的介绍，济南回民过去对巴巴坟十分重视，对巴巴都很尊敬，称为“老人家”。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大家总是络绎不绝的前去走坟，请上阿訇到坟上诵经，捞油香出散给朵斯提。1960年代到70年代间，巴巴坟受到破坏，但在穆民的保护下得以保存下来。1982年济南回民进行了空前的走坟活动，共有数百人参加，大家抬着锅炉，挑着食盒，请上阿訇前往诵经纪念。

随着现代社会的迅速发展，各地的教门传承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济南回民给巴巴走坟的传统也在逐渐没落。教门学者主张，为了参悟而走坟属于可嘉的行为。通过怀念先人，可以参想生命的意义，从而反省自己的过失，勉励自己多做善功，是一项积极向上的事情。同时，大家在墓园中相聚，诵经出散油香，也是年轻人接近教门的机会。在繁杂的工作当中，我们也需要这样的传统来作为维系教门的纽带，使得大家能够团结在一起。

非常知感的是，还有马连俊和马哈吉这样的朵斯达尼多年来一直关心着巴巴洞和巴巴坟。得知我想去拜访后，他们给予了我很大的帮助，让我真心体会到了山东人的热情好客。在这里再分享一下我在马哈吉家吃的美食。自己做的酱牛肉没有那么咸，味道非常合适。这次还是我第一次吃到厚的像砖的山东大锅饼，特别有意思。





在马哈吉家吃到了甘肃临夏和山东济南两种风格的油香，大家可以对比一下。临别时马哈吉还送了我济南的油香，这是朵斯提间情谊的见证。



最后，非常欢迎多斯达尼前去走访巴巴洞和巴巴坟，如果有想有进一步的了解，也可以加入下面这个微信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