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回民百年变迁**

2023年5月底我去了香港旅游，虽然已经去了很多次香港，但每次都有新的发现。之前已经发了一篇在香港吃印尼、巴基斯坦、伊朗和西藏美食的文章，以及关于一些印尼姐妹在香港的记录，发在《2023年香港清真之旅（印尼爪哇、巴基斯坦、伊朗、藏餐）》上。
这次去香港我发现了两本非常好的书《香港回民史料概览》和《狮子山上的新月》，详细介绍香港回民百年来的变迁。于是我打算结合这两本书中介绍的内容，再加上我这次去香港的亲身经历，给大家分享一下香港回民是如何从19世纪后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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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利街清真寺**

根据记载，最早来到香港的回民应当是19世纪后期经缅甸来到香港经商的云南回民。1852-1886年英国由南至北逐步吞并缅甸，云南回民便开始经缅甸前往香港经商。1872年，云南玉溪回民马启祥在香港开设”兴顺和“商号香港分号，从事药材、珠宝、棉纱、锡矿贸易。这些云南回民在英属缅甸被称为“潘泰Panthay人”，因此也被香港人用粤语称为“榜爹佬”。不过这一时期的云南回民并没有选择在香港定居，如今的香港回民中并没有他们的后裔。

从19世纪末开始，生活在广州和肇庆的广东回民开始来到香港定居。不过早期的广东籍香港回民并不多，在香港政啊府1911年发布的人口统计报告中，有250名华人信奉回教。1918年前，香港回民并没有自己的宗教场所，因此功修事务都在印度穆斯林修建的些利街清真寺中进行。据1933年《香港回教博爱社之计划与进行》中记载道：“……香港位于南中，民国纪元前，我教人士居此者尚少。迄反正后，兵戈水并，生活日坚，内地教友，乃多出外就食，群迁此地。初时聚礼各事，均集印人所建之‘摩啰庙’”。

些利街清真寺是香港第一座清真寺，始建于1850年代。1841年英国占领港岛后，随即开始派遣英属印度的穆斯林士兵前来驻扎。随着港岛在1840年代的初步建设，陆续有印度穆斯林前来从事警察、保安、海员工作，也有少数富商前来开办公司。在印度穆斯林的要求下，港英政府于1850年将驻军营区附近中环半山的一块土地租借给四位代表穆斯林社群的信托人，于1852年兴建了最早的石屋拜殿，称为Mohammedan清真寺。1870年清真寺开始扩建，到1890年正式建成，1915年再度重建，只保留了原有的宣礼塔，建成后沿用至今。1945年后清真寺更名为Jamia(主麻）寺，中文名为回教清真礼拜总堂，华人又叫“大庙”或“摩啰庙”。因为位于些利街，因此又叫些利街清真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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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中环半山扶梯建成后，我们现在想去些利街清真寺已经非常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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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马地回教坟场**

1870年，港英政啊府把跑马地黄泥涌峡的部分土地租给穆斯林作为坟场之用，并让穆斯林自行管理。自此之后，跑马地坟场中便埋葬了许多归真于香港的回民，从中也可以看出香港回民的姓氏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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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姓是广州重要的回民家族，20世纪初来到香港定居。现在广州先贤古墓旁有“回教三忠”墓和三忠亭，是为纪念清军攻打广州城时三位誓死守城壮烈牺牲的回民将军羽凤麒、撒之浮和马承祖而建立的，其中羽凤麒就是羽姓回民的祖先。碑文中记载羽凤麒是回纥国人的后代，他的远祖羽士夫是南京的达官军头目，明成化年间参加平叛两广作乱有功，由此在广州的回营内定居。1650年广州围城时羽凤麒担任都督同知，负责守南门。广州城陷时，总督杜永和带领部将开门逃跑，一些人也劝羽凤麒逃跑，被羽凤麒痛骂。清军到来时，羽凤麒在家中自缢殉国，家中百余人全部被俘殉国，只有儿子羽应翱、应翔因年幼跟随老师在外读书而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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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姓回民是广州仅存的两支唐宋蕃客后裔之一，同样在20世纪初来到香港定居。在1276-1278年间，南宋和蒙古大军经过两年的拉锯战，对广州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穆斯林蕃客为逃避战乱纷纷离开广州，许多人迁往泉州居住。如今在广州本地回民中，能够考证的仅有萨姓回民是唐宋蕃客后裔。另外有世居广州珠岗村和蒲村的蒲姓人家同样是唐宋蕃客的后裔，但他们已经没有了蕃客的痕迹，习俗和本地汉民完全一样了。

据《两粤萨氏宗谱》记载，“吾氏族自穆民肇绪，华夏开基，始兴于唐，继蕃于宋，元朝迭起，明代分支，派衍于粤东粤西。”根据《广州府志》记载，元朝至正年间曾有萨都剌十七家看守广州先贤古墓和大北门外清真寺，根据《两粤萨氏宗谱》的记载萨都剌就是萨氏后代。另外明末清兵攻打广州城时，誓死守城的“回教三忠”之一叫做撒之浮，根据萨氏族谱记载“萨”、“撒”一家，他也是萨氏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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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姓回民是最早定居香港的广州回民家族。据家谱记载，徐姓回民先祖在南宋时为躲避金人从北方南下广东，明末时辗转定居广州。徐义直在清光绪年间担任广州协镇左营把总，他的儿子这一辈从1880年代开始在香港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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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姓回民的先祖傅云峰原本是浙江金华的汉民，康熙年间前往广东经商，因遇险被广州濠畔寺阿訇相救，在寺内居住一段时间后入教。傅云峰本身是木材商人，经商致富后先后出资主持重建广州濠畔寺，重修广州怀圣寺、南胜寺、先贤古墓和肇庆城东寺，对广东的教门发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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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姓回民由肇庆迁来，始祖刘帝臣是陕西西安府人，清朝初年从来到广东剿寇，任广东罗定协镇都督府，后代世居肇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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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的保姓回民主要有两支。保庆善堂家族的先祖属于镶黄旗汉军，1682年由京旗奉调来到广州驻防，世居广州西门内。保敦和堂家族的先祖阿保穆尔从新疆来到昆明府，二世保国威在清朝康雍年间前往南京经商，后又携次子保廷芝来到广州经商，从此在广州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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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回教博爱社**

20世纪初，广州和肇庆的回民开始不断移居香港。由于不懂英文，早期的香港回民大多只能以收入较低的职业为生，实力远不及英属印度穆斯林。他们大多为海员、小商贩和工人，很多人选择在湾仔的鹅颈桥一带聚居。当时每逢主麻，回民都要爬山到中环半山的些利街清真寺聚礼，交通十分不便。

1917年时发生了一件影响香港回民的重要事件，港英政啊府与英属印度穆斯林代表共同制定了《香港清真寺信托基金总会及坟场管理人联合章程》，规定香港的清真寺和回教坟场由信托基金总会负责管理，而基金总会将回民排除在外，这一行为激起了香港回民的强烈反应。为了给回民提供就近的功修场所，也为了提高回民子弟的文化水平，马瑞祺、锁春城、脱胜初等人在1917年发起组社。在马子敬、脱文英的资助下，邀请广州小东营寺金逸卿阿訇共同筹建，1918年租用商人脱胜初在湾仔道的一间铺面房作为会址，正式成立了“中华回教博爱社”。最初的博爱社有17位理事，邀请广州濠畔寺陈绍卿阿訇出任教长，成为了一个具有功修、教育和服务功能的回教社团，主麻时可以达到一百多人。

1922年，博爱社购入教胞巴玛先生在陈东里7号的两层木楼货栈作为永久社址，并于1927年正式完成注册，1929年正式改建落成。1953年博爱社原址重建为四层楼，1998年再度扩建为现在的建筑。可以说直到1981年爱群道伊斯兰中心建成前，博爱社都是香港回民社区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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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姓回民20世纪初从广州移居香港，是香港回民中非常有影响力的家族，尤其脱维英三兄弟在回民工人中具有很高的威望。脱维英早期在铜锣湾糖街经营油漆店，后来在湾仔的电车公司任油漆部主管，介绍了不少回民进入电车公司和附近的电灯公司工作。1940-50年代脱维英多次担任中华回教博爱社主席，退休后仍然热心博爱社的事务，深受教胞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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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回民清真饮食业**

香港回民的清真饮食已有百年历史。早在20世纪初，博爱社的创社元老，广州回民马庭植就开始在香港经营粤式清真饮食，另一位创社元老马瑞琪则是一位清真糕点师傅。1920-80年代，香港回民以湾仔为中心，保持着完整的清真饮食体系。当时的牛羊都由广州运入，在港岛西环的屠宰场进行屠宰后再运往中环街市的联兴牛栏和厚安牛栏售卖。此外供应清真禽类及腊味的有跑马地的泉昌号。

徐姓回民是香港重要的清真饮食家族，他们1930年代就在湾仔经营新新清真餐馆。1945年香港光复后，徐家开始在宝灵顿街市经营新昌鸡鸭，以挂炉烧鸭为招牌，后来又开设了新昌清真餐馆，以白切羊肠为特色。

轩尼诗道的泉香茶楼和萨棠记茶餐厅是回民重要的聚餐地点。泉香茶楼以烧腊著称，有挂炉大鸭和肥大油鸭等。萨棠记则同时供应粤菜和西餐，既有西饼面包也有粥粉面饭。

附图是各家在香港回协《穆斯林通讯》上1950-80年代各家做的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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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真惠记**

80年代后随着香港经济的腾飞，湾仔地区城市更新逐渐加快，回民原本居住的楼宇和工作的工厂陆续被改建为商场，原本的湾仔回民社区逐渐解体。同时由于第一代广州、肇庆籍香港回民逐渐归真，第二代香港回民缺乏对子女的教门教育，导致新一代香港回民的教门意识逐渐下降，曾经的清真饮食店后继无人，纷纷关张歇业。

现如今，硕果仅存唯一一家老字号香港回民清真烧腊店，就是位于湾仔鹅颈街市的清真惠记了，这也是繁荣于1920-1980年代的香港回民清真饮食业，乃至整个湾仔回民社区的见证。

惠记的创始人是广州回民周惠，原本是做面出身。二战后人们的生活回到正轨，周惠便在1946年从广州来到香港谋生，与女儿宛嫦开起了惠记大排档，到现在已经三代人77年了。除了广东人爱吃的烧鸭外，惠记的特色还有咖喱羊腩，这是周老板为了开拓南亚穆斯林教胞的市场，结合了中式香料精心研制的咖喱做法，推出以后得到了华人和南亚裔的同时欢迎。尤其是1981年爱群道伊斯兰中心建成后，每逢主麻各个族裔的朵斯提都喜欢来附近的惠记吃午餐，咖喱羊腩几乎成了必点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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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清真寺**

在1940年代前，香港回民绝大部分来自广州和肇庆，以湾仔的博爱社为中心。1949年后北京、上海等地的古玩玉石行业受到巨大冲击，许多古玩商人南下香港寻找商机，这其中就有很多回民。就这样，一支新的北方回民社区在香港开始形成。

20世纪前期，香港的古玩店主要集中在九龙尖沙咀的汉口道一带，以福建老板为主。1949年到1950年代，北方回民陆续在尖沙咀开设了五六十家古玩店，其中在汉口道上就有十几家。这些回民老板从北京、上海等地进货，转手再卖给欧美游客和海外华人，使得香港成为了古玩玉石的重要集散地。直到内地改革开放后，海外买家能够直接进入内地采购，再加上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后香港移民潮的发生，尖沙咀的北方回民古玩行业才逐渐解体。

在九龙尖沙咀从事古玩行业的北方回民中，最有名的是来自北京的禄米仓金家。金家祖籍山东济南，先祖金玉佩在乾隆年间来到北京东城禄米仓清真寺担任阿訇，从此在北京定居，后成为古玩世家。金家的金宝霖、金宝和、金宝锐1940年代先后在青岛、上海开办“义和号”，1949年又在香港尖沙咀开店。此外还有张家开设的长城古玩公司、周家开设的瑞祥行、沙家开设的义盛行、马家开设的通诚贸易公司等。

由于离湾仔较远，尖沙咀古玩行的北方回民大多选择在九龙清真寺完成功修。九龙清真寺始建于1896年，最初是为附近威菲路军营驻扎的英属印度穆斯林军人而建。1947年印巴分治后，南亚不再是英国殖民地，这些军人也就返回了家乡。此后的九龙清真寺成为了所有生活在九龙半岛的穆斯林的活动中心。北方回民在九龙清真寺中占据了重要部分，清真寺战后的第一任阿訇就是山东籍的马心一阿訇。

1978年尖沙咀修建地铁，九龙清真寺因地铁施工而出现裂痕，成为危险建筑。在这种情况下，以尖沙咀的北方回民为主成立了清真寺重建委员会，在筹款的同时又与北京联系购得大理石材，终于在1980年重建九龙清真寺，也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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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湾仔鹅颈街市中有一家沙家开的七记牛羊肉店。沙家祖籍山东，抗战期间到广西桂林避难，在此期间沙义坤与马心一阿訇之女马秋琴结婚。战后马心一阿訇担任九龙清真寺的阿訇，沙义坤来到九龙清真寺投奔马阿訇，同时到尖沙咀禄米仓金家的义和号古玩店学徒。1960年代沙家自立门户，在尖沙咀开设了义盛行古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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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群清真寺**

1980年代后，香港穆斯林的中心当属湾仔的爱群清真寺。爱群清真寺可以追溯到1864年在西摩街7号修建的穆斯林墓地清真寺，1945年在跑马地回教坟场重建。1976年为了修建香港仔隧道，港英政啊府计划迁移跑马地回教坟场的部分坟墓，并拆除坟场内的清真寺。消息刊出后，博爱社时任主席脱维善立即表示反对，他牵头香港回民多次致函政啊府提出意见并发起签名活动，使得港英政啊府最终让步，不再迁移坟墓，并拨出湾仔爱群道的一片土地交予香港回教信托基金会新建一座清真寺。就这样，爱群清真寺暨林士德伊斯兰中心在1981年正式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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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爱群寺礼主麻，杨兴本教长用粤语讲了关于古尔巴尼的沃尔兹。这是我第一次听粤语沃尔兹，感到非常有意思。杨教长祖籍山东泰安，曾先后就读于中国经学院和巴基斯坦国伊大，毕业后先在经学院任教，然后就被香港伊联聘任为教长。

在大殿上可以看到既有回民，也有南亚裔和东南亚裔的穆斯林，不过回民以老年人居多，年轻人大多是其他族裔的朵斯提。这不仅是香港，在北京也同样存在这种情况，本地乡老大多年龄较大，年轻人则大多是外地和外国的朵斯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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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群清真寺7楼是伊联会的办事处，在这里可以领取香港回教妇女会赞助出版的繁体版古热阿尼。伊联会成立于1905年，是香港回教信托基金总会后香港第二个历史悠久的穆斯林团体，在基金总会的授权下负责管理爱群清真寺，在推动香港各穆斯林族群进行交流沟通和举办文化活动上扮演着主导性的角色。由于香港回民的主要社团博爱社一直没有加入基金总会，因此伊联会就成了回民参与基金总会事务的主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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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兰中心餐厅**

爱群清真寺5层2005年后开设了餐厅，是目前香港唯一一家清真港式茶餐厅，我每次来香港都会在这里吃。不仅回民，各个族群的穆斯林都非常喜欢这里，每到主麻日都非常热闹。

我们点了牛肉肠粉、豉汁蒸凤爪、山竹牛肉、卤牛肚、四宝扎、煎鱼饼，四宝扎指的就是豆皮卷上鸡肉、蘑菇、蟹棒和小玉米。除了肠粉有点厚以外其他都非常好吃，栽娜卜说是这次香港之行她吃的最好吃的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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