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的第二座城——抵御蒙古大军的突厥堡垒**

**目录**

**一、蒙古入侵印度**

**二、察合台汗国梦碎德里**

**1、察合台汗国入侵卡尔吉王朝**

**2、忽都鲁火者远征德里**

**3、排兵布阵**

**4、扎法尔汗战死**

**5、扎法尔汗墓**

**三、修建锡里城**

**四、围攻锡里城**

**1、察合台大军来袭**

**2、围困锡里**

**五、锡里成为首都**

**1、Tohfe Wala Gumbad清真寺**

**2、Hauz Khas皇家水库**

**六、蒙古惨败**

**1、第一次惨败**

**2、最终的失败**

**3、“斩首之塔”**

**七、蒙古失败的原因**

**一、蒙古入侵印度**

在上一篇《德里的第一座城——耸入云端的宣礼塔》中我曾经提到，1221年，成吉思汗派出大军追击花剌子模王朝末代苏丹札兰丁（Jalal ad-Din Mingburnu）一直到印度河畔。札兰丁向德里苏丹国马穆鲁克王朝的苏丹伊勒杜迷失（Shams ud-Din Iltutmish）求助，但遭到拒绝。

1223年，与当地人结盟后的札兰丁夺取了德里苏丹国曾经的首都拉合尔，但1228年又被伊勒杜迷失夺回。1241年冬天，蒙古大军再度入侵印度河谷，攻破拉合尔后进行了屠城。

直到蒙哥汗（Mongke Khan）统治蒙古的13世纪50年代，由于西征统帅旭烈兀忙于入侵阿拔斯王朝和叙利亚，才停止了对德里苏丹国的大规模入侵。蒙古和德里苏丹国之间进入了数十年的和平时期。

由于蒙古大军对德里苏丹国早期政治中心拉合尔的洗劫，德里的战略地位不断提升。


**德里、拉合尔和中亚重要城市的位置，本图并不是等比例图而是俯视图**

**二、察合台汗国梦碎德里**

**1、察合台汗国入侵卡尔吉王朝**

13世纪80年代开始，窝阔台汗（Ögedei Khan）的孙子海都（Kaidu）和察合台汗国（Chagatai Khanate）的汗王都哇（Duwa）一同征战中亚，进而从阿富汗侵入印度。

1296年，阿拉丁·卡尔吉（Alauddin Khalji）继承德里苏丹国卡尔吉王朝苏丹。在上一篇《德里的第一座城——耸入云端的宣礼塔》 中，我曾详细介绍过阿拉丁在德里拉尔科特城扩建清真寺，而在这篇里，我将介绍阿拉丁建造新的城堡抵御察合台蒙古大军。


**17世纪末期绘制的阿拉丁像**

**2、忽都鲁火者远征德里**

1297年冬天，察合台汗国的蒙古大军率先袭击了德里苏丹国西北边界旁遮普，阿拉丁派兵在1298年2月击败了蒙古军队，据说有2万名蒙古士兵被杀，还有更多人被俘后在德里遇害。

1298年末1299年初，另一支察合台军队入侵了信德，再次被阿拉丁的大将扎法尔汗（Zafar khan）击败。

经过两次失败的耻辱后，察合台汗国经过充分的准备，终于在1299年发起第三次入侵。这次，察合台汗国大汗都哇派出了自己的儿子忽都鲁火者（Qutlugh Khwaja）直接向首都德里进发，决心彻底征服德里苏丹国。

在远征中，察合台大军没有掠夺城市和摧毁堡垒，他们避免和德里苏丹国西北边防军的一切对抗，尽量保存实力用来和德里苏丹国的主力部队在德里决战。这期间，阿拉丁的将军扎法尔汗（Zafar Khan）送信给忽都鲁火者邀请他决战，然而被忽都鲁火者拒绝。忽都鲁火者回信说“国王只和国王决战”，他要求扎法尔汗前往德里和阿拉丁的大军一同向他决战。

终于，察合台大军在距德里拉尔科特（Lal Kot）城10公里一个叫基利（Kili）的地方扎营。德里周边的居民听到消息后纷纷涌入拉尔科特城，城中的街道、市场和清真寺都变得拥挤不堪。察合台大军阻断了前往德里的商队，拉尔科特城内的物价飞涨。


**拉尔科特城**

**3、排兵布阵**

根据14世纪印度编年史家伊萨米（Abdul Malik Isami）的说法，阿拉丁在察合台大军渡过印度河后才收到消息。他只有一两周的时间来迎战，于是立即向各地发出消息迅速增援德里。

阿拉丁在拉尔科特城东北扎下军营。他的叔叔 Alaul Mulk建议阿拉丁和察合台汗国谈判，阿拉丁拒绝了这一建议。他认为如果表现出弱势，民众和军队就会失去对他的尊重。于是他公开宣布与察合台大军决战。

阿拉丁让叔叔 Alaul Mulk在这期间管理德里拉尔科特城，并将王宫的钥匙交给了他，让他在战争结束后把钥匙交给决战的最终胜利者。

根据14世纪史学家齐亚丁·巴拉尼（Ziauddin Barani）的说法，这场决战的察合台大军有10万甚至20万人，但实际上可能没有这么多。

根据16世纪的史学家Firishta的说法，德里苏丹国的军队有30万匹马和2700头大象，这一数据很显然也夸张了。德里苏丹国的大军绵延几公里，非常不好控制。因此阿拉丁在战前发布了命令，任何擅自离开岗位的军官都会被斩首。


**阿拉丁的军队，1825年由拉杰普特人绘制**

**4、扎法尔汗战死**

因为准备的过于匆忙，阿拉丁一直试图推迟决战时间来等待增援，他也希望拖延能够让察合台大军变得更加疲惫。

然而，德里苏丹国负责指挥右翼的将军扎法尔汗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情况下擅自开始进攻察合台大军的左翼，指挥察合台大军左翼的指挥官Hijlak佯装撤退，扎法尔汗贸然追击。

双方快速行军长达55公里，扎法尔汗的步兵和骑兵纷纷掉队，最后只剩下1千名骑兵。与此同时， 那颜塔吉指挥的1万伏兵已经在据扎法尔汗3公里的地方隐蔽起来，阻断了扎法尔汗返回军营的道路。

扎法尔汗和身边的将领商议后决定，即使突围回到大营，擅自行动的罪名也会受到阿拉丁严厉的惩罚，不如和察合台大军决一死战。

根据编年史家伊萨米的说法，扎法尔汗带领着1000名骑兵杀死了5000名察合台战士，他也被杀到只剩下200人。扎法尔汗的战马被砍死，他下马与察合台大将Hijlak进行了一对一的决斗，最终一支箭穿过盔甲射进了他的心脏。

在战场的另一边， 扎法尔汗的儿子Diler Khan指挥军队英勇的击退了帖木儿不花指挥的察合台右翼军队。察合台大军的主力向阿拉丁发起进攻，但被阿拉丁击退，大量蒙古人战死。

扎法尔汗的死引发了德里苏丹国军官的悲观情绪。第二天早上，很多军官建议阿拉丁退回拉尔科特守城，阿拉丁拒绝了建议，他说扎法尔汗的死是因为擅自行动，而他除了进军不会后退一步。与此同时，察合台大军按兵不动，因此第二天没有发生任何战斗。

第三天夜里，察合台大军开始撤退。阿拉丁没有追击，返回了拉尔科特城。

一些印度学者认为是扎法尔汗英勇的作战导致察合台大军因惧怕而撤退。然而真实的原因是，察合台主帅忽都鲁火者在战争中受了重伤，他在返程的路上不治身亡。

**5、扎法尔汗墓**

扎法尔汗去世后，阿拉丁对他擅自行动的做法非常愤怒，他下令在各种记录中删去了他的名字，这使得扎法尔汗的生平经历变得神秘起来。

扎法尔汗墓目前是德里苏丹国图格鲁克王朝 （Tughlaq dynasty） 创建者加兹乌丁·图格鲁克陵（Mausoleum of Ghiyas ud-Din Tughluq）高台城堡的一部分。

加兹去世于1325年，一个说法是扎法尔汗墓在这之前就已经在现址建成，加兹在建自己的墓时将扎法尔汗墓融进了城堡之中。另一个说法是扎法尔汗墓是加兹特意在自己的墓旁边修建的。

近处较小的圆顶就是扎法尔汗墓。


扎法尔汗墓里面是八角形的墓室，南大门上的石刻有扎法尔汗的名字。







**三、修建锡里城**

为了抵御察合台大军的下一次入侵，阿拉丁开始在拉尔科特城东北修建新的城堡——锡里（Siri Fort）。

与印度教徒建立的拉尔科特城（Lal Kot）不同，锡里城的修建使用了大量的突厥工匠。由于蒙古对中亚和西亚的入侵，大批突厥人来到德里定居，其中来自塞尔柱王朝（Seljuq dynasty）的突厥工匠具有高超的城堡修建技艺，这些塞尔柱突厥工匠对锡里城的修建贡献了巨大的力量。

1398年，著名的帖木儿（Timur）入侵德里后回忆道：锡里是一座圆形的城市，里面的建筑很高。这些建筑被石头和砖砌成的城墙包围，城墙非常坚固。

下图黄圈就是锡里城墙的位置。


锡里城在拉尔科特城东北，图中绿色是建于11世纪中期的拉尔科特城，红色是扩建于 1160年（一说1180年） 的Qila Rai Pithora城，蓝色是始建于1193年的顾特卜清真寺。黄色是锡里城。


传说锡里城有7座大门，但目前只有东南门留下了遗迹。

如今的锡里城只剩下断壁残垣， 城市破坏的最大原因是不断有后世统治者从锡里城中拿取砖石修建新的建筑。最大的一次破坏来自于苏尔（Sur）王朝的创建者舍尔沙（Sher Shah Suri，1540-1545年在位），他将锡里城的砖石和建筑构件大量运走修建新的城市。


**锡里城西城墙**





**西北城墙遗址**



**四、围攻锡里城**

**1、察合台大军来袭**

1303年初，阿拉丁的两支大军都在南方攻击印度教地区，察合台汗国侦察到德里没有守备，于是由那颜塔吉率领察合台大军在1303年8月发起了对德里的入侵。那颜塔吉在1299年对德里的入侵中曾经担任指挥官。

根据14世纪编年史家齐亚丁·巴拉尼（Ziauddin Barani）的说法，当时的察合台军队有3-4万人。他们一路上没有遇到太多抵抗，沿途的德里苏丹国军队都不足以袭击察合台大军。

阿拉丁在察合台军队到达前1个月赶回了德里，但仍然没有时间准备好强大的防御。他所率军队的武器被南印度的雨季所腐蚀，另外他在南印度征战时也损失了太多的马匹和布料。

阿拉丁迅速派人给各地送信增援，但蒙古人在通往德里的所有道路上都设置了封锁，不仅信息无法送出，所有的商路也都阻断，德里再次商品稀缺。

阿拉丁派去南印度的另一支大军经过漫长的旅途返回了德里，但他们被蒙古大军阻断，只好停留在德里的东南方向。

**2、围困锡里**

鉴于这些情况，阿拉丁决定将大营设在尚未完工的锡里城中。

当时锡里城东西南三面都有密林和河流，只有北边无险可守。阿拉丁在锡里城的大营外挖了一条壕沟，壕沟边用从拉尔科特城民居上卸下来的门板搭成栅栏。整个防线由若干队士兵防守，每一队的前面都有5头全副武装的大象。

察合台大军对锡里城发起了两三次冲锋，但都被击退，于是转为洗劫德里附近的地区。察合台军队攻下了苏丹的仓库，向周边居民低价售卖商品。

经过两个月的围困，那颜塔吉始终无法攻破锡里城，最后只好带着搜刮的战利品撤退。

经历了这次围攻的德里居民Ziauddin Barani在后来回忆道，“这是德里城的市民第一次对蒙古人产生如此大的恐惧，如果那颜塔吉再多围困1个月，整个城市就会陷落。”

**五、锡里成为首都**

1303年察合台围攻锡里城以前，阿拉丁经常亲自上阵打仗。经过这次围攻后，他变得更加谨慎小心。这之后，他将几乎所有的军事行动都交给手下的将领指挥，自己则留下建设锡里城。

阿拉丁在锡里城中建造了一座宫殿，使得锡里取代拉尔科特成为德里苏丹国新的首都，人口迅速增加。

**1、Tohfe Wala Gumbad清真寺**

Tohfe Wala Gumbad清真寺紧邻锡里城的西墙，是锡里城内为数不多保存至今的建筑之一。目前未能找到任何关于建筑年代的记载。这座清真寺和阿拉丁时期修建的其他建筑差别很大，但其中一些墙体结构却具有卡尔吉王朝建筑的特征。












**朝西的米哈拉布**

**2、Hauz Khas皇家水库**

Hauz Khas一词来自于波斯语，其中“Hauz”是“水池”或“湖泊”的意思，“Khas”是“皇家”的意思。

Hauz Khas位于锡里城西部，是阿拉丁下令开凿专门用来为锡里城供水的皇家水库。这处水库后来淤塞，由图格鲁克王朝（Tughlaq dynasty）的苏丹菲鲁兹沙·图格鲁克（Firuz Shah Tughlaq，1351–1388年在位）重新疏通，在周围修建了许多建筑，我会在后面的日记中详细介绍。



**六、蒙古惨败**

**1、第一次惨败**

1305年， 弘吉剌（Khongirad）部的阿里·贝格（Ali Beg）和塔塔克（Tartaq）率领察合台军队再次入侵印度。蒙古人已经见识过德里强大的防御，因此选择绕开德里，沿着喜马拉雅山麓东南方向进入恒河平原。1305年12月20日，两军正式碰面，察合台军队遭遇了惨败。阿拉丁在锡里城的宫殿热情的迎接得胜归来的军队。马利克·纳亚克的军队列成双排，队伍长的看不见头。

这之后，9000名被俘的蒙古士兵被献上，包括阿里·贝格和塔塔克等主要统帅。史学家齐亚丁·巴拉尼声称，所有俘虏都被阿拉丁下令用大象踩死。16世纪史学家Firishta的说法是，其中8000名俘虏的头颅被用来建设锡里城。

**2、最终的失败**

1306年，察合台汗国的大汗都哇再次派出大军准备为1305年的失败报仇。根据编年史家伊萨米的说法，这次察合台出动了10万大军，当然人数肯定夸大了。阿拉丁派出一支由将军马利克·卡弗尔（Malik Kafur）统帅的大军，先锋官则是日后建立德里苏丹国图格鲁克王朝的马利克·图格鲁克（Malik Tughluq）。

两军长时间对峙，双方都不愿意先发动进攻。最后察合台军队发动进攻打散了德里苏丹国的军队。然而德里苏丹国迅速集结军队，完全击溃了察合台大军。剩余的察合台军队向印度河逃去，大量蒙古骑兵被俘和被杀。根据波斯历史学家Wassaf的说法，大概有6万蒙古人被杀，阿拉丁下令在拉尔科特城Badaun门前搭建了一座用头骨制成的塔楼。史学家齐亚丁·巴拉尼在写于1357年的《 Tarikh-i-Firuz Shahi 》一书中说到，这座塔在他所在的时代仍然能看到。

**3、“斩首之塔”**

如今在锡里城西不远，有一座阿拉丁下令修建的Chor塔（Chor Minar），塔上有225个洞口。根据当地人的说法，这是一座“盗贼之塔”，盗贼被斩首后将头颅插在矛上，再将矛插在洞口中，用来威慑其他的盗贼。

然而根据一些历史学者的研究，这些头颅其实是阿拉丁下令屠杀的蒙古穆斯林。另一种可能是1305年蒙古惨败后被用来修筑锡里城的8000个蒙古俘虏头颅的一部分。



**七、蒙古失败的原因**


《蒙古帝国中亚征服史》一书中引用 《哈勒吉史》 “蒙古人失败的原因” 一节关于蒙古大军最终败给德里苏丹国的分析还是很有价值的。我在这里整理了一下：

1、蒙古诸汗国之间的矛盾与内乱导致他们无法派出压倒性的联军入侵印度。察合台大汗都哇一生主要征战中亚，对印度只能派出一支接一支的远征军。

2、虽然蒙古大军的人数非常夸张，但其中有大量的随军妇女儿童，战斗人数并不是真的很多。阿拉丁曾经俘虏了大量的蒙古随军妇女儿童，他们经常会被在德里的市场上卖掉或者直接杀掉。

3、成吉思汗和窝阔台汗时期的蒙古精锐素质和坚韧不拔的意志力在13世纪末14世纪初下降明显，尤其是1303年围攻德里锡里城，一场硬仗没打就撤退，这在成吉思汗和窝阔台汗时代是难以想象的。

4、察合台大汗都哇是保证蒙古远征印度的强大统治者。1307年都哇去世后继任者均能力不强，对中亚核心领土尚无力自保，更无暇顾及印度了。

5、德里苏丹国的苏丹阿拉丁·卡尔吉具有高超的军事才能。他在绝大部分时间中都选择不主动出击的防守政策，尤其在后期主打城堡防御战，让一心想要在开阔地带用骑兵对决的蒙古大军失去了全部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