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真旅行回顾】2017年的江苏镇江**

和北方不同，江南的回民社区在50年代后急剧瓦解，清真行业随之迅速衰退。现如今，镇江成为江南仅存的仍有一定本地清真饭馆的城市之一。2017年元旦和5月14日，我两次前往镇江逛吃，下面就给大家带来我关于镇江清真的印象。

本文关于镇江清真的资料，部分整理自夏容光先生的遗作《江苏镇江伊斯兰教史》。夏先生1909年出生在镇江南门外大街，1938年开始任山巷清真寺社首并主持新河街回教堂工作，是民国镇江伊斯兰教的亲历者。八十年代后夏先生开始整理镇江伊斯兰的资料，1998年就在本书送审途中，夏先生以九十岁的高龄归真。在夏先生的书中，我们得以知道镇江回民曾经的故事。

**古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

这次的逛吃旅行，就从一条废弃的宋代运河和一条正在拆迁的清代古街说起。

我在镇江住的地方就在长江岸边，清晨的江面在雾中一眼望不到边。但江面上却看不到一艘船，因为此时的长江主干道已经北移，这里已经不再是真正的长江了。




“ 京口瓜洲一水间 ”的景象在清朝中后期逐渐发生变化。康熙末年，镇江和瓜洲之间的长江开始出现南岸淤涨、北岸坍塌的情形，长江不断北移。南岸的镇江开始缓慢但不可逆的出现江滩与沙洲，北岸的瓜洲江岸则不断坍塌。最终在1895年（光绪廿一年），瓜洲古城全部坍入江中，昔日的繁华街市，连同众多的名园佳景，一同付诸江流。

而镇江的江面虽然被新出现的征润州逐渐包围，但直到1954年前镇江港都有4米深的正常通航空间。1954年长江特大洪水后，征润洲大面积发展，镇江港被沙滩封堵成为倒套形港湾。

走不多远，就到了京杭大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小京口。



隋炀帝原本开凿的大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叫做大京口，1029年（宋天圣七年）又在老运河的东边开凿了新河，新河与长江的交汇处就叫做小京口。1954年对小京口进行了清障与疏浚，1957年又建造了节制闸，但小京口常年水位不满1.6米，苦水季节只有0.5米，基本上只能通航小船。1958年开始整治京杭运河，确定谏壁口为大运河与长江南岸的交汇处，1960年对谏壁口进行拓宽疏浚，小京口从此不再航运。

**新河**



新河开凿后，逐渐成为漕运的重要枢纽，在河边形成了新河街。1861年镇江开埠后，新河街进一步的兴盛起来，开了各种买卖商户。1908年沪宁铁路建成通车，1923年镇江到六圩轮渡开通，沿江到火车站一代旅客南来北往非常热闹，连接苏北路的新河街到了最繁华的时候。直到1978年，镇扬汽渡通航，镇江老火车站迁址，新河街逐渐衰落，渐渐被人遗忘。



咱们这次要说的，是新河街上的一座清真寺，也是江苏唯一的伊赫瓦尼清真寺——新河街回教堂。

新河街回教堂建于1930年，镇江回民也习惯叫做“进德会”，原本是由沪镇两地穆斯林共同捐款购置的私宅，因此是一座三进两厢的江南宅院。

伊赫瓦尼也叫新行，在阿拉伯语中是兄弟的意思，由临夏果园乡马万福于19世纪末从麦加朝觐后所创，为虎嵩山所继承。伊赫瓦尼派主张遵经革俗、凭经立教，要按照经训行事。反对当时格底木老行一些诸如穿孝服、迁新居喊邦克等习俗。

20年代伊赫瓦尼派传入江南。1926年，阿訇哈德成等人在上海小桃园清真寺发起成立“进德会”组织，宣传伊赫瓦尼教义。从镇江去上海的镇江本地回民法捷三(1872-1958年)与哈德成阿訇研讨教义后，接受伊赫瓦尼的主张，回到到镇江后在家中按伊赫瓦尼的礼仪履行功修。后来由上海及镇江两地募集资金，终于在新河街建成了伊赫瓦尼派的回教堂。

伊赫瓦尼派传入镇江后，中老年人一般难以接受，年轻人接受的较多。但当时新老行和平相处，并行不悖。

当年的新河街回教堂在大门上横嵌有一块一石额，上面刻有“回教堂”的标志，现在已经无存。现存的建筑是小三开间三进两厢房屋，一二进之间为有顶的天井，二三进有园门相连，第三进是两层楼的建筑。




当时镇江进德会基本上是每周六晚上下拜后进行聚餐，请阿訇讲卧尔兹，只要来听讲的人都会被邀请聚餐，费用由会员延请阿訇追思祖先的人承担。

当时进德会还利用寒暑假组织了“回民幼童学经班”，各派回民都送子女到学经班学经。

回教堂建成后，先后聘请过许多有名望的阿訇主持教务。1947年，著名的安徽李振基李四阿訇由河南漯河清真寺来到新河街回教堂。据夏容光先生回忆，当时已近古稀之龄的李四阿訇有着慈祥而仁厚的容貌，修养有素的风度，在讲解教义时不论听着水平高低，都能从中受到启发。因此，从别坊来回教堂礼主麻的乡老越来越多。1949年秋，李四阿訇由镇江回到漯河。

1950年，时年43岁的张竹书阿訇来到新河街回教堂任教长。张竹书阿訇是湖北襄樊人，在夏容光先生的回忆中，张竹书阿訇精通教义，有着渊博的现代知识，在讲解教义时能够密切的联系实际，语言生动深入简出，既能吸引普通的乡老也受到知识分子的赞赏，镇江本地穆斯林都称誉他是新时代的阿訇。1953年，张书竹阿訇应上海福佑路清真寺之聘任伊玛目，离开镇江。

此后，新河街回教堂由谈季祯老人主持礼拜和事务，直到1958年新河街回教堂合并到到山巷清真寺，后来成为林业机械厂的宿舍，再后来荒废至今。



除了回教堂外，新河街上还有许多重要的建筑。泾太公所建于同治年间，是安徽泾县和太平县旅居镇江的商人聚会的地方。


米业公所是新河街上体量最大的一处建筑，是米业界的同业公会。这座前后四进穿堂式建筑，曾是长江下游唯一的大米市，每日行价都以这里为准。


镇江对历史街区与文物古迹的破坏相当严重而迅速，新河街也难逃厄运。2016年，新河街即将拆迁，在保留少数历史建筑的情况下被开发为商业街。时隔五个月的2017年5月我再次去镇江，新河街的北口已经封闭，挖掘机在铲着建筑的废墟。


**山巷清真寺**

离开了新河街，我们向山巷进发。

路过一处华姓回民开的清真饮食店。华姓回民是太平天国时期从山东台儿庄迁来镇江的。太平天国对镇江造成了重创，人口大量减少，许多北方人口进入，这也是镇江由吴语区最终变为江淮官话区的重要原因。


再往西走，就到了山巷。山巷曾是镇江城西一条历史名街，但和新河街一样，山巷在21世纪也遭到拆毁。
杨顺兴牛肉锅贴是山巷仅存的临街铺面房之一。杨姓是有记载的最早迁来镇江的回民，据族谱记载在宋代初年由陕西弘农郡迁来镇江，到了明洪武年间已传二十五世，现在已过五十世，是镇江回民中人口最多的一支。


拐入旁边的小巷，来到清真寺街，街口有几家清真鲜牛羊肉店，仍是杨家的买卖。曾经镇江最有名的清真火面（锅盖面）馆，就是镇江杨姓回民杨大璋的面馆。杨大璋的面馆在山巷清真寺旁边的中华路上，对面是回民金至仁开的清真牛肉店。很多回民从山巷清真寺出来喜欢到金至仁的牛肉店割点牛肉丝，带点大蒜，再到杨大璋的面锅里烫一下下面吃，香气扑鼻。




继续向南走，就来到了山巷清真寺的地界。


山巷清真寺又叫城西清真寺，简称西大寺，始建时间不详，康熙年间扩建，1853年（咸丰三年）毁于兵燹，1873年（同治十二年）重建。据已故的享年八十余岁的谈源深阿訇生前曾说：听其祖父及教中的老人说，在康熙年未扩建前，城西清真寺只有茅舍三间，那时清真寺一代人烟稀少，一望无际，东边可以望见镇江城楼，西边可以望见云台山。




镇江开埠后，西门外成为了繁华的商业区。1965年，英国在江边设立租界，再加上沪宁铁路通车，西门外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不断有回民前来做买卖，围绕着山巷清真寺定居下来。

1902年（光绪廿八年），镇江回民集资对山巷清真寺进行了扩建，现在的清真寺就是这次重修后的格局。






山巷清真寺曾是全国印刷出版伊斯兰教书籍三大基地之一。清乾隆至同治年间，陆续木刻刊印了《宝命真经》、《天方典礼》、《归真总义》、《回回原来》等20余种几百版的伊斯兰教哲学和教义汉文书籍，通过水陆两路输往全国各地。至今北京民族文化宫、中央民族大学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等处均藏有镇江山巷清真寺版本的书籍。

















山巷清真寺的水房扩建于民国初年，当时在水房里装置了抽水唧筒，由两人操作，一上一下将深井水直接抽到大锅炉中。抽水泵的设计安装者是当时被叫做“洋铜匠”或“机器匠”的回民马成章，这个泵使得当时即使在节日里有几百人用水，仍然能供应正常。锅炉的底部用砖砌有出烟的地道（俗称地龙），上铺罗地大方砖，使得水房内冬季如春，这在当时全国的清真寺都是少见的。


在六七十年代，山巷清真寺被严重破坏，经书、木刻版本、匾额、楹联、家具、装饰以及各种文物无一幸存，大殿内两棵二百岁以上的银杏树在1958年被锯去支持大炼钢铁。

清真寺被砸后，被外单位占用，只剩边门堂由寺司马忠麟老人看守。WG期间，占用单位以种种籍口想赶马忠麟走，都被怹拒绝，在这里度过了十个艰难的年头。在这十年里，全镇江回民就在这间门堂内存放殡葬用具，停放和料理亡人，举行宗教仪式。当时镇江的阿訇都不敢出来为丧家服务，只有马忠麟老人为丧家洗遗体，站者那则，上山下坑念杜阿宜。他还为乡老们每天上午在这间门堂里代宰家禽。

1981年，马忠麟老人归真。怹归真后，有谈全宏、张大贵两人先后为乡老每天上午在边门堂代宰家禽。就在这一年，占用单位开始让出，山巷清真寺终于得以收回。

爸爸是波斯语音译，是回民对长者的尊称，也可写成巴巴，北京地区发音成bǎ ba。





**消失的剪子巷清真寺**

剪子巷清真寺原名古润礼拜寺，始建于仁安坊阜民街，是元代镇江的清真寺。据1333年（元至顺四年）的《至顺镇江志》记载，元代镇江有回回59户374口。元代著名的回回诗人萨都剌就曾在1328年（元天历元年）当了3年镇江路录事司的达鲁花赤（掌印的管理者），据光绪《丹徒县志》记载萨都剌在镇江平抑物价，发仓济民，裁抑豪奴，破除迷信，做了很多好事。另外在1326年（元泰定三年）有江浙两举乡贡进士哲马鲁丁担任了镇江路儒学的教授，是当时负责教育的最高官职。

元末明初被古润礼拜寺被毁，明洪武年间重建，1602年（万历三十年）移建到城内的剪子巷，从此称为剪子巷清真寺，1850年（道光三十年）、1904年（光绪三十年）和1909年（宣统元年）先后三次重修。

1958年，剪子巷清真寺被针织厂和彩印厂占用，70年代到80年代初彩印厂等单位先后两次拆除了大殿、大厅、水房等建筑，改建为工厂大楼，寺内珍藏的1620年（明万历四十八年）进士李一阳撰写的《古润礼拜寺碑记》石碑被用来搅拌水泥，字迹被毁坏模糊不清。万历重修碑的丹书者是河南新野的回民马之骐。马之骐是1610年（万历三十八年）的榜眼，善诗书，万历到崇祯年间曾为陕西西安小皮院清真寺、山西大同清真寺、北京锦什坊街清真寺和甘肃武都城关清真寺撰写了重修碑记。1982年镇江伊协将石碑修复，移到山巷清真寺内，石碑才终于得以保存。

直到1993年占用清真寺的印刷厂才撤走，1994年伊协收回了剪子巷清真寺的产权。2005年镇江建设第一楼商业步行街，剪子巷清真寺被全部拆除，在学府路建了新的古润礼拜寺，原剪子巷清真寺的万历重修石碑、古井栏和三块清代重修碑被放在了院内保存。









除了剪子巷清真寺的遗物外，古润礼拜寺内还收藏了镇江南门外清真寺窑殿内的米哈拉布碑。

镇江南门外清真寺在苗家巷东头，据推测建于清初，是一座朝东的四合院。寺门对面有一排高大的榆树，茂密遮天。礼拜殿和对厅都是三开间，殿前两侧有高大耸立的银杏树，南边是客房北边是水房、厨房和架子房。

20世纪初南门外清真寺的教长是一位从河南来的马阿訇，20年代初被安徽寿县穆斯林聘请，此后南门外清真寺的教长由完守荣阿訇继任。寺内的日常事务由信昌恒布店的金至广和夏容光的父亲夏松甫掌管。民国时南门外的柴米市场非常兴旺，定居的回民有50多户。

1937年南门外清真寺毁于战火，窑殿内的米哈拉布碑被保存在了寺旁的花宝仁家中，直到2005年迁往古润礼拜寺。

石碑上面的荷花形阿文是“太斯米”，中部是黄牛章163节，下部菱形刻字则是阿文库法体书法：你们叩头吧，你们拜主吧。





除了前面提到的新河街回教堂、山巷清真寺、剪子巷清真寺和南门外清真寺外，镇江曾经还有一座由安徽寿县穆斯林在牛皮坡建立的牌湾清真寺。牌湾清真寺的建立者是寿县著名的回民军官朱淮森。

朱淮森自幼习武，入伍后接连在江淮一代与太平天国和捻军作战，屡次带伤作战非常英勇，在对庐州（合肥）的围城战中率先登上城墙，并接连参加收复了无为州、东关口、巢县、全椒、滁州等地，得到了尚勇巴图鲁名号。太平天国失败后，朱淮森于1869年（同治八年）调赴金陵（南京）统带督标新兵。1876年（光绪二年）朱淮森升任江南淮扬镇总兵，1882年（光绪八年）又任江西九江镇总兵。

牌湾清真寺前厅后殿均为三间，北厢房内间是水房，外间是丧事用房，南面是大门，门头墙内横嵌有“清真”字样的石匾。平常牌湾清真寺的阿訇都在山巷清真寺，只有周五主麻的时候才去牌湾清真寺领拜，平常有事的时候牌湾清真寺的寺司就去山巷清真寺请他们，所以牌湾清真寺又叫做小寺。

清代民国时期镇江的寿县回民以经营盐业为主，有陶、边、闪、赵、朱等姓，1953年后私营盐商消失，寿县回民大多返回原籍，少数改行务农做工，人口大为减少，因此50年代后牌湾清真寺与山巷清真寺合并，清真寺建筑改为住宅，由最后一任阿訇杨德祯一家居住。

虽然剪子巷清真寺已经消失，但曾经围寺而居的回民并没有消失。剪子巷周边仍然有着镇江最多的清真馆子，下面我就逐一给大家介绍。

**永安路小吃街**

永安路在剪子巷的南边不远，街上热热闹闹全是小吃，清真馆子也有五家。

华李记是镇江清真宰割世家，从道光朝至今已传承六代，2002年从镇江清真寺搬到永安路至今。在华李记吃了牛肚粉丝汤和牛肉面。汤微甜的非常爽口，肚特别劲道，辣椒非常过瘾。总之味道迥异于北方清真，很有特色。










除了最好吃的华李记以外，我还在杨记黄牛肉喝了牛杂粉丝汤，牛杂是牛肉、牛筋和牛肚，仍然是江南典型的微甜口儿，牛筋和牛肚超级好吃，牛肉有点像月盛斋的做法，略逊色。







在边记小吃吃了雪饺，油炸食品吃完很愉悦。




在剪子巷北边，万古一人路和千秋桥街中间小巷里有杨大海包子店，主打发面包子，和这边常见的死面包子不太一样，我们吃了虾仁糯米包、牛肉馄饨和香干面，都是微甜口儿的，面汤味道非常江南。我们两个人吃饱才用了十三块钱，挺实惠的。








**穆源民族饭店**

穆源民族饭店是镇江唯一的清真炒菜馆，在这吃的芦笋、茭白炒牛肉丝、清蒸江白鱼。芦笋清脆爽口，茭白炒牛肉丝特别下饭，茭白是甜的。白鱼特别鲜，肉特别嫩，一进嘴感觉都要化了，鱼皮也很好吃。





**镇江最后的清真茶食店**

在去镇江前查资料的过程中，最引起我兴趣的就是这篇报道《镇江的清真茶食》。

为此我们特意去了江滨菜市场，终于找到了镇江最后的清真茶食店-健祥清真食品厂。

老板马健最早是镇江糕点厂的工人，95年下岗后自己开了健祥清真食品厂，09年又在江滨菜市场旁边开了现在的这家店。老板娘给我们推荐了有名的云片糕，镇江特色的京江脐和鸡蛋酥。云片糕特好吃，还没回北京买的两盒就被我们吃光了。





京江脐是镇江的特色小吃。镇江的清真茶食糕点业曾经非常繁荣，在鼎盛时期就有二十多家店。二十年代后期，大西路上就有金子良一人开的天升斋、极升斋、玉麟斋、天升东四家，再加上一品香和景阳斋，在一里地的距离内就有六家清真茶食店。


最好吃的就是云片糕，根本吃不够。




**还有好吃的锅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