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象升

**盧象升**，字建鬥，宜興人。祖立誌，儀封知縣。象升白皙而臞，膊獨骨，負殊力。舉天啟二年進士，授戶部主事。歷員外郎，稍遷大名知府。

崇禎二年，京師戒嚴，募萬人入衛。明年，進右參政兼副使，整飭大名、廣平、順德三府兵備，號「天雄軍」。又明年舉治行卓異，進按察使，治兵如故。象升雖文士，善射，嫻將略，能治軍。

六年，山西賊流入畿輔，據臨城之西山。象升擊卻之，與總兵梁甫、參議寇從化連敗賊。賊走還西山，圍遊擊董維坤冷水村。象升設伏石城南，大破之，又破之青龍岡，又破之武安。連斬賊魁十一人，殲其黨，收還男女二萬。三郡之民，安堵者數歲。象升每臨陣，身先士卒，與賊格鬥，刃及鞍勿顧，失馬即步戰，逐賊危崖，一賊自巔射中象升額，又一矢仆夫斃馬下，象升提刀戰益疾。賊駭走，相戒曰：「盧廉使遇即死，不可犯。」象升以是有能兵名。賊懼，南渡河。

明年，賊入楚，陷鄖陽六縣。命象升以右僉都御史，代蔣允儀撫治鄖陽。時蜀寇返楚者駐鄖之黃龍灘，象升與總督陳奇瑜分道夾擊，自烏林關、乜家溝、石泉壩、康寧坪、獅子山、太平河、竹木砭、箐口諸處，連戰皆捷，斬馘五千六百有奇，漢南寇幾盡。因請益鄖主兵，減稅賦，繕城郭，貸鄰郡倉谷，募商采銅鑄錢，鄖得完輯。

八年五月，擢象升右副都御史，代唐暉巡撫湖廣。八月，命總理江北、河南、山東、湖廣、四川軍務，兼湖廣巡撫。總督洪承疇辦西北，象升辦東南。尋解巡撫任，進兵部侍郎，加督山西、陜西軍務，賜尚方劍，便宜行事。汝、洛告警，象升倍道馳入汝。賊部眾三十余萬，連營百里，勢甚盛。象升督副將李重鎮、雷時聲等擊高迎祥於城西，用強弩射殺賊千余人。迎祥、李自成走，陷光州，象升復大破之確山。先是，大帥曹文詔、艾萬年陣亡，尤世威敗衄，諸將率畏賊不敢前，象升每慷慨灑泣，激以忠義。軍中嘗絕三日餉，象升亦水漿不入口，以是得將士心，戰輒有功。

九年正月，大會諸將於鳳陽。象升乃上言曰：「賊橫而後調兵，賊多而後增兵，是為後局；兵至而後議餉，兵集而後請餉，是為危形。況請餉未敷，兵將從賊而為寇，是八年來所請之兵皆賊黨，所用之餉皆盜糧也。」又言：「總督、總理宜有專兵專餉。請調鹹寧、甘、固之兵屬總督，薊、遼、關、寧之兵屬總理。」又言：「各直省撫臣，俱有封疆重任，毋得一有賊警即求援求調。不應則吳、越也，分應則何以支。」又言：「臺諫諸臣，不問難易，不顧死生，專以求全責備。雖有長材，從何展布。臣與督臣，有剿法無堵法，有戰法無守法。」言皆切中機宜。

於是迎祥圍廬州，不克，分道陷含山、和州，進圍滁州。象升率總兵祖寬、遊擊羅岱救滁州，大戰城東五里橋，斬賊首搖天動，奪其駿馬。賊連營俱潰，逐北五十里，朱龍橋至關山，積屍填溝委塹，滁水為不流。賊乃北趨鳳陽，圍壽州，突潁、霍、蕭、碭、靈璧、虹，窺曹、單。總兵劉澤清拒河，乃掠考城、儀封而西。其犯亳者，折入歸德。永寧總兵官祖大樂邀擊之，賊乃北向開封。陳永福敗之朱仙鎮，賊遂走登封，與他賊合，分趨裕州、南陽。象升合寬、大樂、岱兵大破之七頂山，殲自成精騎殆盡。已，次南陽，令大樂備汝寧，寬備鄧州，而躬率諸軍蹙賊。遣使告湖廣巡撫王夢尹、鄖陽撫治宋祖舜曰：「賊疲矣，東西邀擊，前阻漢江，可一戰殲也。」兩人竟不能禦，賊遂自光化潛渡漢入鄖。象升遣總兵秦翼明、副將雷時聲由南漳、谷城入山擊賊。寬等騎軍，不利阻隘，副將王進忠軍嘩，羅岱、劉肇基兵多逃，追之則彎弓內向。象升乃調四川及筸子土兵，搜捕均州賊。是時，楚、豫賊及迎祥等俱在秦、楚、蜀之交萬山中，象升自南陽趨襄陽進兵。賊多兵少，而河南大饑，餉乏，邊兵益洶洶。承疇、象升議，關中平曠，利騎兵，以寬、重鎮軍入陜，而襄陽、均、宜、谷、上津、南漳，環山皆賊。七月，象升渡淅河而南。九月，追賊至鄖西。

京師戒嚴，有詔入衛，再賜尚方劍。既行，賊遂大逞，骎驍乎不可復制矣。既解嚴，詔遷兵部左侍郎，總督宣、大、山西軍務。大興屯政，谷熟，畝一鐘，積粟二十余萬。天子諭九邊皆式宣、大。

明年春，聞宣警，即夜馳至天城。矢檄旁午，言二百里外乞炭馬蹄闊踏四十里。象升曰：「此大舉也。」問：「入口乎？」曰：「未。」象升曰：「殆欲右窺雲、晉，令我兵集宣，則彼乘虛入耳。」因檄雲、晉兵勿動，自率師次右衛，戒邊吏毋輕言戰。持一月，象升曰：「懈矣，可擊。」哨知三十六營離墻六十里，潛召雲師西來，宣師東來，自督兵直子午，出羊房堡，計日鏖戰。乞炭聞之遂遁。象升在陽和，乞炭不敢近邊。五月，丁外艱，疏十上，乞奔喪。時楊嗣昌奪情任中樞，亦起陳新甲制中，而令象升席喪候代。進兵部尚書。新甲在遠，未即至。

九月，大清兵入墻子嶺、青口山，殺總督吳阿衡，毀正關，至營城石匣，駐於牛蘭。召宣、大、山西三總兵楊國柱、王樸、虎大威入衛，三賜象升尚方劍，督天下援兵。象升麻衣草履，誓師及郊，馳疏報曰：「臣非軍旅才。愚心任事，誼不避難。但自臣父奄逝，長途慘傷，潰亂五官，非復昔時；兼以草土之身踞三軍上，豈惟觀瞻不聳，尤虞金鼓不靈。」已聞總監中官高起潛亦衰绖臨戎，象升謂所親曰：「吾三人皆不祥之身也。人臣無親，安有君。樞輔奪情，亦欲予變禮以分愆耶？處心若此，安可與事君。他日必面責之。」當是時，嗣昌、起潛主和議。象升聞之，頓足嘆曰：「予受國恩，恨不得死所，有如萬分一不幸，寧捐軀斷脰耳。」及都，帝召對，問方略。對曰：「臣主戰。」帝色變，良久曰：「撫乃外廷議耳，其出與嗣昌、起潛議。」出與議，不合。明日，帝發萬金犒軍，嗣昌送之，屏左右，戒毋浪戰，遂別去。師次昌平，帝復遣中官賫帑金三萬犒軍。明日，又賜禦馬百，太仆馬千，銀鐵鞭五百。象升曰：「果然外廷議也，帝意銳甚矣。」決策議戰，然事多為嗣昌、起潛撓。疏請分兵，則議宣、大、山西三帥屬象升，關、寧諸路屬起潛。象升名督天下兵，實不及二萬。次順義。

先是，有瞽而賣卜者周元忠，善遼人，時遣之為媾。會嗣昌至軍，象升責數之曰：「文弱，子不聞城下盟《春秋》恥之，而日為媾。長安口舌如鋒，袁崇煥之禍其能免乎？」嗣昌頰赤，曰：「公直以尚方劍加我矣。」象升曰：「既不奔喪，又不能戰，齒劍者我也，安能加人？」嗣昌辭遁。象升即言：「元忠講款，往來非一日，事始於薊門督監，受成於本兵，通國聞之，誰可諱也？」嗣昌語塞而去。又數日，會起潛安定門，兩人各持一議。新甲亦至昌平，象升分兵與之。當是時，象升自將馬步軍列營都城之外，沖鋒陷陣，軍律甚整。

大清兵南下，三路出師：一由淶水攻易，一由新城攻雄，一由定興攻安肅。象升遂由涿進據保定，命諸將分道出擊，大戰於慶都。編修楊廷麟上疏言：「南仲在內，李綱無功；潛善秉成，宗澤殞恨。國有若人，非封疆福。」嗣昌大怒，改廷麟兵部主事，贊畫行營，奪象升尚書，侍郎視事。命大學士劉宇亮輔臣督師，巡撫張其平閉絕餉。俄又以雲、晉警，趣出關，王樸徑引兵去。

象升提殘卒，次宿三宮野外。畿南三郡父老聞之，鹹叩軍門請曰：「天下洶洶且十年，明公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為天下先。乃奸臣在內，孤忠見嫉。三軍捧出關之檄，將士懷西歸之心，棲遲絕野，一飽無時。脫巾狂噪，雲帥其見告矣。明公誠從愚計，移軍廣順，召集義師。三郡子弟喜公之來，皆以昔非公死賊，今非公死兵，同心戮力，一呼而裹糧從者可十萬，孰與只臂無援，立而就死哉！」象升泫然流涕而謂父老曰：「感父老義。雖然，自予與賊角，經數十百戰未嘗衄。今者，分疲卒五千，大敵西沖，援師東隔，事由中制，食盡力窮，旦夕死矣，無徒累爾父老為也。」眾號泣雷動，各攜床頭鬥粟餉軍，或貽棗一升，曰：「公煮為糧。」十二月十一日，進師至鉅鹿賈莊。起潛擁關、寧兵在雞澤，距賈莊五十里而近，象升遣廷麟往乞援，不應。師至蒿水橋，遇大清兵。象升將中軍，大威帥左，國柱帥右遂戰。夜半，觱篥聲四起。旦日，騎數萬環之三匝。象升麾兵疾戰，呼聲動天，自辰迄未，炮盡矢窮。奮身鬥，後騎皆進，手擊殺數十人，身中四矢三刃，遂仆。掌牧楊陸凱懼眾之殘其屍而伏其上，背負二十四矢以死。仆顧顯者殉，一軍盡覆。大威、國柱潰圍乃得脫。

起潛聞敗，倉皇遁，不言象升死狀。嗣昌疑之，有詔驗視。廷麟得其屍戰場，麻衣白網巾。一卒遙見，即號泣曰：「此吾盧公也。」三郡之民聞之，哭失聲。順德知府於穎上狀，嗣昌故靳之，八十日而後殮。明年，象升妻王請恤。又明年，其弟象晉、象觀又請，不許。久之，嗣昌敗，廷臣多為言者，乃贈太子少師、兵部尚書，賜祭葬，世蔭錦衣千戶。福王時，追謚忠烈，建祠奉祀。

象升少有大誌，為學不事章句。居官勤勞倍下吏，夜刻燭，雞鳴盥櫛，得一機要，披衣起，立行之。暇即角射，箭銜花，五十步外，發必中。愛才惜下如不及，三賜劍，未嘗戮一偏裨。

高平知縣侯弘文者，奇士也。僑寓襄陽，散家財，募滇軍隨象升討賊。象升移宣、大，弘文率募兵至楚，巡撫王夢尹以擾驛聞。象升上疏救，不得，弘文卒遣戍。天下由是惜弘文而多象升。

象升好畜駿馬，皆有名字。嘗逐賊南漳，敗，追兵至沙河，水闊數丈，一躍而過，即所號五明驥也。

方象升之戰歿也，嗣昌遣三邏卒察其死狀。其一人俞振龍者，歸言象升實死。嗣昌怒，鞭之三日夜，且死，張目曰：「天道神明，無枉忠臣。」於是天下聞之，莫不欷歔，益恚嗣昌矣。

其後南都亡，象觀赴水死，象晉為僧，一門先後赴難者百余人。從弟象同及其部將陳安死尤烈。

象觀，崇禎十五年，鄉薦第一，成進士。官中書。象晉、象同皆諸生。象升死時，年三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