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璈

**劉璈**，字蘭洲，湖南岳陽人，以附生從軍。大學士左宗棠治師西域，辟為記室，參贊戎機，指揮羽檄，意氣甚豪。及平，以功薦道員。光緒七年，分巡臺灣。時方議建省，歲以巡撫視臺。璈至，多所擘畫；以彰化居南北之中，議移兵備道於此，置同知，駐副將，改知縣於鹿港。大肚以北，大甲以南，周數百里，田疇寬敞，水環山抱，可作都會。建城築署之費，應由臺、鳳、嘉、彰合資襄助。而巡撫岑毓英亦擇地東大墩之麓，籌造省垣，尚未行也。

劉璈勇於任事，不避艱鉅，整飭吏治，振作文風。又以臺南為首善之區，街衢湫隘，疾疫叢生，欲闢大道、開運河，引水入城，以行舟楫。郡人不從，乃僅築溝渠，宣積穢；以鎮海營兵填造安平之路。郡中大火，燬商廛數十，烈焰漲天，眾莫敢邇。璈聞警，短衣縛苎，躍登屋上，麾兵柝屋，遏火路。郡人感之。法事起，毓英治軍廣西，璈上書，請助黑旗以撓法兵。且謂『今日之事，鮮不韙戰而誹和。抑知和戰皆係一理。事決於和，不能不先決於戰；蓋能戰而後能和。為越南計，為中國計，是在和緩而戰急。然必外主乎和之名，內助其戰之實。慎戰於始，庶能緩和於終』。毓英嘉之，其後遂撫劉永福而用之。

中法既戰，沿海戒嚴。璈駐臺南，協士民，籌戰守，辦團練，討軍費。而臺灣孤立海外，延袤千里，守兵僅有一萬六千五百名，不敷布置。璈分為五路，自統一軍，有事相策應。稟請總督駐臺，居中調度；不從。又請奏簡知兵大員督辦，以一事權。於是命署福建陸路提督孫開華率所部駐臺北。十年春三月，法艦窺臺灣。

四月，璈又上書督撫，略曰：『臺灣本有為之地，為之亦非無把握，端賴有治人、有治法、又有治權，則事可得為，地方亦可制治。然其事之可為而不得為，有非鎮道所能為者，沈文肅公已言之矣。臺灣防務不外山海，平時則山煩於海，有警則海重於山。然必先整山防，海防始有憑藉。否則內外交訌，防務更難措手。此山海所宜並籌也。議者以臺灣自辦開山撫番，十餘年來，傷人逾萬，糜餉數百萬，迄無成效，以致奏請停辦，意在節流。是不推究於辦理之非人，又非其法，而徒謂開撫之無益，是未知臺事之底細爾。夫事在人為，為果得人，不特山前已闢地方可期整頓，即山後、山中似闢非闢、未闢各區，墾務、礦務、材木、水利等項，皆利源所賴。若開辦得法，農、工、番、漁皆足寓兵，且足籌餉。餉藉兵力而源以開，兵藉操作而用愈活。始費雖鉅，不十年間，定可次第收回。十年以後之利，正自無窮。所謂始難而終易也。此則因利而利、以臺治臺之大略。然必豫籌於平日，乃能應用於臨時，固非欲速見小，所能為功；尤非偏持遙制，所能濟事。如再故事奉行，回護前失，狃於近似，渾忘遠謀，勢必仍舊倉皇，兵餉兩蹙。萬一臺灣為彼所襲，地大物溥，取多用宏，凡我所欲為而不得者，彼皆為所得為，則南北洋務將無安枕之日，是誤臺即誤國矣，由辦之不早辦也。臺澎四面皆海，周圍三千餘里，無險可扼，隨處可登。備禦之法，較各邊省尤難。今籌防派分五路，因地制宜。如專歸道統最當衝要之南路，又楊署鎮在元所統中路，張副將兆連所統後路，新舊營勇，皆經職道挑選，訓練緊嚴；及另備活營，章提督高元所統淮軍，楊提督金龍所帶湘軍，皆屬器精兵銳，能戰能守。兼以水陸團練，認真操演，虛實互用，三路陸防固己可恃。如能得前路、北路一律整齊，則不患臺防之不振，而患海面之不周。兵船既少，又乏水雷尓艦，以備抵禦。如臺南郡城偪近海隅，淺露平脆，不足當衝。而安平、旗後、基隆、滬尾各尓臺亦如之。倘敵人以堅艦聚泊港外，專以巨尓擊我城臺，一無抵制；是彼則不戰而勝，特逞所長；而我則戰守兩窮，莫掩所短。經歷陳請，亦鮮良方。故前詳不求角力於海中，祗求制勝於陸上，則以陸防之權固操自我也。夫權在我，則敵由我制。五路防軍雖分猶合，運用皆可自如。特恐我權不一，是我先為我制，何能制敵？此又陸防之難者。蓋以遠隔重洋，事事扞格。職道鑒前慮後，曾以權緩急、決疑難、定刑賞三大端，斷非專閫節制不可，詳墾奏請簡派知兵大員渡臺督辦，實為安危第一要著。而憲示以督辦非外省所得擅請，仍飭職道勉為其難，敢不祇遵。然難果得為，勉尚有濟；勉為不得為，亦終難。義在致身，他復何恤？唯有盡其心力所能至，以仰答君恩憲德於萬一爾』。

五月，防務大臣劉銘傳至，經理臺北，而以臺南委璈。當是時軍務倥乔，需餉孔亟，道府兩庫存銀百五十萬兩，銘傳命撥五十萬，不從。又以兵備道加營務處，例得上奏，頗不受節制。銘傳啣之。六月，法艦攻基隆敗，再攻復敗，士氣大振。銘傳忽撤兵失地，璈揭其短，且言李彤恩矇蔽之罪。宗棠據以入告，嚴旨譴責，褫彤恩職。銘傳愈恨之。九月十五日，法國水師提督孤拔下令封港，一時航運遏絕。璈以其違犯萬國公法，晤商各領事，請干涉。各領事以事關重大，須待國命。乃密上封章，懇沿海各省督撫代奏；語在外交志。基隆既失，澎湖亦陷，璈自劾。疊請南北洋派艦援臺，不至。

十一年春二月，孤拔泊安平，介英領事請兵備道會見。璈欲往，左右諫曰：『法人狡，往將不利』。璈曰：『不往，謂我怯也。咄！乃公豈畏死哉』！至安平，戒尓臺守將曰：『有警，即開尓擊，勿以余在不中也』。孤拔相見甚歡，置酒饗，語及軍事。璈曰：『今日之見，為友誼也；請毋及其他』。孤拔曰：『以臺南城池之小，兵力之弱，將何以戰？璈曰：『誠然。然城，土也；兵，紙也；而民心，鐵也』。孤拔默然。盡醉而歸。法艦亦去，而臺南得以無害。和議既成，詔以銘傳為臺灣巡撫，經理善後。

四月，銘傳奏言：『包辦洋藥、釐金董事陳郁堂吞匿鹿港等口釐金四萬六千餘兩，疊經札提來轅訊究，竟敢抗延不到。臺灣道劉璈有督辦稅釐之責，當上年秋冬餉項支絀之時，應如何籌畫，以備接濟，顧持危局。事前既不查察，事後又不追還，顯係通同作弊。已由臣檄令撤任』。既又劾璈十八缠，語多不實。奉旨革職，籍沒家產。命刑部尚書錫珍、江蘇巡撫衛榮光到臺查辦。六月，奏請擬斬監候，改流黑龍江。士論冤之。將軍穆圖善聞其才，延為幕客。居數年，將為請還，而璈竟病死。當璈宦臺時，著巡臺退思錄三卷，銘傳奏毀其版。後余乃得之，獲諗所言。

初，璈議移巡道於彰化，而臺北知府林達泉謂當移臺北，著全臺形勢論一篇。

論曰：『全臺形勢，翼蔽東南，幅員綿邈。以目前而論，臺灣為府治所在，鎮道建節，實為扼要之區。然統全局而籌之，臺灣地處下游，如人居於矮屋之中，不能昂頭四顧，是未若臺北之地據上游，控制全局，猗角福建，尤有振衣千仞、濯足萬里之概也。夫省郡輻輳之區，必據山水交會之勝。臺灣逼近海濱，地勢卑薄，北有蔦松溪，南有二層行溪，源短流弱，驟盈驟涸。而臺北則平原沃壤，周迴數百里，實為天府之域。其山則有三貂嶺、大坪林，開列如障，迤邐而來；又有觀音、大屯二山，雄峙水口，以為拱護。其水則有二甲九、三角湧、水返腳三溪，源遠流長，百有餘里，均匯於艋舺，乃由關渡出滬尾以入於海。全臺之水皆不匯，而三溪獨匯。全臺之溪皆不通舟楫，而三溪獨通。此山水之勝一也。昔晉人謀去故絳，韓獻子以郇瑕氏土薄水淺，其惡易覯，民有沈溺重腿之疾，不如新田，土厚水深，有汾澮以流其惡。晉侯從之。今臺灣府治地既斥鹵，泉尤不潔。而臺北則有三溪洪流，蕩滌污垢，且泉脈甘美，飲之舒泰。此水泉之勝二也。臺南所產，以糖為巨；而臺北則菁華所萃，米、茶、油、煤、硫磺、樟腦、靛青、木料等產，每年二、三百萬金，故富庶甲於全臺。此物產之勝三也。全臺通商口岸，南有安平、旗後；而安平自夏徂秋，風起水湧。從前安瀾、大雅兩輪船，皆以是而擱淺毀壤；旗後則內港漸淤，近議用機開挖，聞亦未易疏通。是臺南兩口一險一淤，通商實無大益；若臺北則基隆潮漲潮退，均可碇泊；滬尾潮漲之時，巨舟可入。故全臺通商在臺北者恆十之七、八，而在臺南者祗二、三。此口岸之勝四也。且基隆、滬尾皆與福州對渡，水程不過六更，朝發夕至，又無橫洋之險。若福州至安平，必歷黑水溝，過澎湖。不唯遠倍臺北，險亦倍之。此又遠近安危之迥異，其勝五也。夫臺北與福州地勢既近，呼應極靈。督撫在省調度，左提右挈，萬一臺疆有事，內地師船可以逕渡。即內地有事，臺北亦可策應。此又兩地相為表裏，其勝六也。夫就臺論臺，臺北之勝於臺南者四；就閩論臺，臺北之勝於臺南者亦二。竊意臺北經營措置，少則五年，多則十載。臺灣巡道當移駐臺北；不唯風氣日闢，勢不能遏，抑亦形勢扼要，理有固然也』

## 據
*連橫·《臺灣通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