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僧辯

**王僧辯**字君才，右衛將軍神念之子也。以天監中隨父來奔。起家爲湘東王國左常侍。王爲丹陽尹，轉府行參軍。王出守會稽，兼中兵參軍事。王爲荊州，仍除中兵，在限內。時武寧郡反，王命僧辯討平之。遷貞威將軍、武寧太守。尋遷振遠將軍、廣平太守。秩滿，還爲王府中錄事，參軍如故。王被徵爲護軍，僧辯兼府司馬。王爲江州，仍除雲騎將軍司馬，守湓城。俄監安陸郡，無幾而還。尋爲新蔡太守，猶帶司馬，將軍如故。王除荊州，爲貞毅將軍府諮議參軍事，賜食千人，代柳仲禮爲竟陵太守，改號雄信將軍。屬侯景反，王命僧辯假節，總督舟師一萬，兼糧饋赴援。才至京都，宮城陷沒，天子蒙塵。僧辯與柳仲禮兄弟及趙伯超等，先屈膝于景，然後入朝。景悉收其軍實，而厚加綏撫。未幾，遣僧辯歸于竟陵，於是倍道兼行，西就世祖。世祖承制，以僧辯爲領軍將軍。

　　及荊、湘疑貳，軍師失律，世祖又命僧辯及鮑泉統軍討之，分給兵糧，剋日就道。時僧辨以竟陵部下猶未盡來，意欲待集，然後上頓。謂鮑泉曰：「我與君俱受命南討，而軍容若此，計將安之？」泉曰：「旣稟廟算，驅率驍勇，事等沃雪，何所多慮。」僧辯曰：「不然。君之所言故是，文士之常談耳。河東少有武幹，兵刃又強，新破軍師，養銳待敵，自非精兵一萬，不足以制之。我竟陵甲士，數經行陣，已遣召之，不久當及。雖期日有限，猶可重申，欲與卿共入言之，望相佐也。」泉曰：「成敗之舉，繫此一行，遲速之宜，終當仰聽。」世祖性嚴忌，微聞其言，以爲遷延不肯去，稍已含怒。及僧辯將入，謂泉曰：「我先發言，君可見係。」泉又許之。及見世祖，世祖迎問曰：「卿已辦乎？何日當發？」僧辯具對，如向所言。世祖大怒，按劍厲聲曰：「卿憚行邪！」因起入內。泉震怖失色，竟不敢言。須臾，遣左右數十人收僧辯。旣至，謂曰：「卿拒命不行，是欲同賊，今唯有死耳。」僧辯對曰：「僧辯食祿旣深，憂責實重，今日就戮，豈敢懷恨。但恨不見老母。」世祖因斫之，中其左髀，流血至地。僧辯悶絕，久之方蘇。卽送付廷尉，並收其子侄，並皆繫之。會岳陽王軍襲江陵，人情搔擾，未知其備。世祖遣左右往獄，問計於僧辯，僧辯具陳方略，登卽赦爲城內都督。俄而岳陽奔退，而鮑泉力不能剋長沙，世祖乃命僧辯代之。數泉以十罪，遣舍人羅重歡領齋仗三百人，與僧辯俱發。旣至，遣通泉云：「羅舍人被令，送王竟陵來。」泉甚愕然，顧左右曰：「得王竟陵助我經略，賊不足平。」俄而重歡齎令書先入，僧辯從齋仗繼進，泉方拂席，坐而待之。僧辯旣入，背泉而坐，曰：「鮑郎，卿有罪，令旨使我鏁卿，勿以故意見待。」因語重歡出令，泉卽下地，鏁于床側。僧辯仍部分將帥，幷力攻圍，遂平湘土。

　　還復領軍將軍。侯景浮江西寇，軍次夏首。僧辯爲大都督，率巴州刺史淳于量、定州刺史杜龕、宜州刺史王琳、郴州刺史裴之橫等，俱赴西陽。軍次巴陵，聞郢州已沒，僧辯因據巴陵城。世祖乃命羅州刺史徐嗣徽、武州刺史杜崱並會僧辯于巴陵。景旣陷郢城，兵衆益廣，徒黨甚銳，將進寇荊州。乃使偽儀同丁和統兵五千守江夏，大將宋子仙前驅一萬造巴陵，景悉凶徒水步繼進。於是緣江戍邏，望風請服，賊拓邏至于隱磯。僧辯悉上江渚米糧，並沉公私船於水。及賊前鋒次江口，僧辯乃分命衆軍，乘城固守，偃旗臥鼓，安若無人。翌日，賊衆濟江，輕騎至城下，問：「城內是誰？」答曰：「是王領軍。」賊曰：「語王領軍，事勢如此，何不早降？」僧辯使人答曰：「大軍但向荊州，此城自當非礙。僧辯百口在人掌握，豈得便降。」賊騎旣去，俄爾又來，曰：「我王已至，王領軍何爲不出與王相見邪？」僧辯不答。頃之，又執王珣等至於城下，珣爲書誘說城內。景帥船艦並集北寺，又分入港中，登岸治道，廣設氈屋，耀軍城東隴上，芟除草芿，開八道向城，遣五千兔頭肉薄苦攻。城內同時鼓噪，矢石雨下，殺賊旣多，賊乃引退。世祖又命平北將軍胡僧祐率兵下援僧辯。是日，賊復攻巴陵，水步十處，鳴鼓吹脣，肉薄斫上。城上放木擲火爨昚石，殺傷甚多。午後賊退，乃更起長柵繞城，大列舸艦，以樓船攻水城西南角；又遣人渡洲岸，引䍧柯推蝦蟆車填壍，引障車臨城，二日方止。賊又於艦上豎木桔禋，聚茅置火，以燒水柵，風勢不利，自焚而退。旣頻戰挫衂，賊帥任約又爲陸法和所擒，景乃燒營夜遁，旋軍夏首。世祖策勳行賞，以僧辯爲征東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江州刺史，封長寧縣公。

　　於是世祖命僧辯卽率巴陵諸軍，沿流討景。師次郢城，步攻魯山。魯山城主支化仁，景之騎將也，率其黨力戰，衆軍大破之，化仁乃降。僧辯仍督諸軍渡江攻郢，卽入羅城。宋子仙蟻聚金城拒守，攻之未剋。子仙使其黨時靈護率衆三千，開門出戰，僧辯又大破之，生擒靈護，斬首千級。子仙衆退據倉門，帶江阻險，衆軍攻之，頻戰不剋。景旣聞魯山已沒，郢鎮復失羅城，乃率餘衆倍道歸建業。子仙等困蹙，計無所之，乞輸郢城，身還就景。僧辯偽許之，命給船百艘，以老其意。子仙謂爲信然，浮舟將發，僧辯命杜龕率精勇千人，攀堞而上，同時鼓噪，掩至倉門。水軍主宋遙率樓船，暗江四面雲合；子仙行戰行走，至于白楊浦，乃大破之，生擒子仙送江陵。卽率諸軍進師九水。賊偽儀同范希榮、盧暉略尚據湓城，及僧辯軍至，希榮等因挾江州刺史臨城公棄城奔走。世祖加僧辯侍中、尚書令、征東大將軍，給鼓吹一部。仍令僧辯且頓江州，須衆軍齊集，得時更進。

　　頃之，世祖命江州衆軍悉同大舉，僧辯乃表皇帝凶問，告于江陵。仍率大將百餘人，連名勸世祖卽位；將欲進軍，又重奉表。雖未見從，並蒙優答。事見本紀。

　　僧辯於是發自江州，直指建業，乃先命南兗州刺史侯瑱率銳卒輕舸，襲南陵、鵲頭等戍，至卽剋之。先是，陳霸先率衆五萬，出自南江，前軍五千，行至湓口。霸先倜儻多謀策，名蓋僧辯，僧辯畏之。旣至湓口，與僧辯會于白茅洲，登壇盟誓。霸先爲其文曰：「賊臣侯景，凶羯小胡，逆天無狀，構造姦惡；違背我恩義，破掠我國家，毒害我生民，移毀我社廟。我高祖武皇帝靈聖聰明，光宅天下，劬勞兆庶，亭育萬民，如我考妣，五十所載。哀景以窮見歸，全景將戮之首，置景要害之地，崇景非次之榮。我高祖於景何薄？我百姓於景何怨？而景長戟強弩，陵蹙朝廷，鋸牙郊甸，殘食含靈。刳肝斫趾，不曈其快；曝骨焚尸，不謂爲酷。高祖菲食卑宮，春秋九十，屈志凝威，憤終賊手。大行皇帝溫嚴恭默，丕守鴻名，於景何有，復加忍毒。皇枝繦抱已上，緦功以還，窮刀極俎，旣屠且鱠。豈有率土之濱，謂爲王臣，食人之禾，飲人之水，忍聞此痛，而不悼心？況臣僧辯、臣霸先等，荷稱國籓湘東王臣繹泣血銜哀之寄，摩頂至足之恩，世受先朝之德，身當將帥之任；而不能瀝膽抽腸，共誅姦逆，雪天地之痛，報君父之仇，則不可以稟靈含識，戴天履地！今日相國至孝玄感，靈武斯發，已破賊徒，獲其元帥，止餘景身，尚在京邑。臣僧辯與臣霸先協和將帥，同心共契，必誅凶豎，尊奉相國，嗣膺鴻業，以主郊祭。前途若有一功，獲一賞，臣僧辯等不推己讓物，先身帥衆，則天地宗廟百神之靈，共誅共責。臣僧辯、臣霸先同心共事，不相欺負，若有違戾，明神殛之。」於是升壇歃血，共讀盟文，皆淚下沾襟，辭色慷慨。

　　及王師次於南洲，賊帥侯子鑒等率步騎萬餘人於岸挑戰，又以鵃䑠千艘並載士，兩邊悉八十棹，棹手皆越人，去來趣襲，捷過風電。僧辯乃麾細船，皆令退縮，悉使大艦夾泊兩岸。賊謂水軍欲退，爭出趨之，衆軍乃棹大艦，截其歸路，鼓噪大呼，合戰中江，賊悉赴水。僧辯卽督諸軍沿流而下，進軍于石頭之斗城，作連營以逼賊。賊乃橫嶺上築五城拒守，侯景自出，與王師大戰於石頭城北。霸先謂僧辯曰：「醜虜遊魂，貫盈已稔，逋誅送死，欲爲一決。我衆賊寡，且分其勢。」卽遣強弩二千張，攻賊西面兩城，仍使結陣以當賊。僧辯在後麾軍而進，復大破之。盧暉略聞景戰敗，以石頭城降，僧辯引軍入據之。景之退也，北走朱方，於是景散兵走告僧辯，僧辯令衆將入據臺城。其夜，軍人采梠失火，燒太極殿及東西堂等。時軍人鹵掠京邑，剝剔士庶，民爲其執縛者，衵衣不免。盡驅逼居民以求購贖，自石頭至于東城，緣淮號叫之聲，震響京邑，於是百姓失望。

　　僧辯命侯瑱、裴之橫率精甲五千，東入討景。僧辯收賊黨王偉等二十餘人，送于江陵。偽行臺趙伯超自吳松江降於侯瑱，瑱時送至僧辯。僧辯謂伯超曰：「趙公，卿荷國重恩，遂復同逆。今日之事，將欲何如？」因命送江陵。伯超旣出，僧辯顧坐客曰：「朝廷昔唯知有趙伯超耳，豈識王僧辯？社稷旣傾，爲我所復；人之興廢，亦復何常。」賓客皆前稱歎功德。僧辯瞿然，乃謬答曰：「此乃聖上之威德，羣帥之用命。老夫雖濫居戎首，何力之有焉？」於是逆寇悉平，京都剋定。

　　世祖卽帝位，以僧辯功，進授鎮衛將軍、司徒，加班劍二十人，改封永寧郡公，食邑五千戶，侍中、尚書令、鼓吹並如故。

　　是後湘州賊陸納等攻破衡州刺史丁道貴於淥口，盡收其軍實；李洪雅又自零陵率衆出空靈灘，稱助討納。朝廷未達其心，深以爲慮，乃遣中書舍人羅重歡徵僧辯上就驃騎將軍宜豊侯循南征。僧辯因督杜崱等衆軍，發於建業，師次巴陵。詔僧辯爲都督東上諸軍事，霸先爲都督西上諸軍事。先時霸先讓都督于僧辯，僧辯不受，故世祖分爲東西都督，而俱南討焉。時納等下據車輪，夾岸爲城，前斷水勢，士卒驍猛，皆百戰之餘。僧辯憚之，不與輕進，於是稍作連城以逼賊。賊見不敢交鋒，並懷懈怠。僧辯因其無備，命諸軍水步攻之，親執旗鼓，以誡進止。於是諸軍競出，大戰於車輪，與驃騎循並力苦攻，陷其二城。賊大敗，步走歸保長沙，驅逼居民，入城拒守。僧辯追躡，乃命築壘圍之，悉令諸軍廣建圍柵，僧辯出坐壟上而自臨視。賊望，識僧辯，知不設備，賊黨吳藏、李賢明等乃率銳卒千人，開門掩出，蒙楯直進，徑趨僧辯。時杜崱、杜龕並侍左右，帶甲衛者止百餘人，因下遣人與賊交戰。李賢明乘鎧馬，從者十騎，大呼衝突，僧辯尚據胡床，不爲之動。於是指揮勇敢，遂獲賢明，因卽斬之。賊乃退歸城內。初，陸納阻兵內逆，以王琳爲辭，云「朝廷若放王琳，納等自當降伏」。于時衆軍並進，未之許也。而武陵王擁衆上流，內外駭懼，世祖乃遣琳和解之。至是，湘州平。僧辯旋于江陵，因被詔會衆軍西討，督舟師二萬，輿駕出天居寺餞行。俄而武陵敗績，僧辯自枝江班師于江陵，旋鎮建業。

　　是月，居少時，復回江陵。齊主高洋遣郭元建率衆二萬，大列舟艦於合肥，將謀襲建業，又遣其大將邢景遠、步六汗薩、東方老等率衆繼之。時陳霸先鎮建康，旣聞此事，馳報江陵。世祖卽詔僧辯次于姑孰，卽留鎮焉。先命豫州刺史侯瑱率精甲三千人築壘於東關，以拒北寇；徵吳郡太守張彪、吳興太守裴之橫會瑱於關；因與北軍戰，大敗之，僧辯率衆軍振旅于建業。承聖三年二月甲辰，詔曰：「贊俊遂賢，稱于秦典；自上安下，聞之漢制。所以仰協台曜，俯佐弘圖。使持節、侍中、司徒、尚書令、都督揚、南徐、東揚三州諸軍事、鎮衛將軍、揚州刺史、永寧郡開國公僧辯，器宇凝深，風格詳遠，行爲士則，言表身文，學貫九流，武該七略。頃歲征討，自西徂東；師不疲勞，民無怨讟；王業艱難，實兼夷險。宜其燮此中台，膺茲上將；寄之經野，匡我朝猷。加太尉、車騎大將軍，餘悉如故。」

　　頃之，丁母太夫人憂，世祖遣侍中謁者監護喪事，策諡曰貞敬太夫人。夫人姓魏氏。神念以天監初董率徒衆據東關，退保合肥漅湖西，因娶以爲室，生僧辯。性甚安和，善於綏接，家門內外，莫不懷之。初，僧辯下獄，夫人流淚徒行，將入謝罪，世祖不與相見。時貞惠世子有寵於世祖，軍國大事多關領焉。夫人詣閤，自陳無訓，涕泗嗚咽，衆並憐之。及僧辯免出，夫人深相責勵，辭色俱嚴，云：「人之事君，惟須忠烈，非但保祐當世，亦乃慶流子孫。」及僧辯剋復舊京，功蓋天下，夫人恒自謙損，不以富貴驕物。朝野咸共稱之，謂爲明哲婦人也。及旣薨殞，甚見愍悼。且以僧辯勳業隆重，故喪禮加焉。靈柩將歸建康，又遣謁者至舟渚弔祭。命尚書左僕射王裒爲其文曰：「維爾世基武子，族懋陽元，金相比映，玉德齊溫。旣稱女則，兼循婦言。書圖鏡覽，辭章討論。教貽俎豆，訓及平原。楚發將兵，孟軻成德。盡忠資敬，自家刑國。顯允其儀，惟民之則。反命師旅，旣修我戎；補茲袞職，奄有龜、蒙。母由子貴，亶爾斯崇；嘉命允集，寵章所隆。居高能降，處貴思沖；慶資善始，榮兼令終。崦嵫旣夕，蒹葭早秋；奔駟難返，衝濤詎留。背龍門而西顧，過夏首而東浮；越三宮之遐岳，經三江之派流。鬱鬱增嶺，浮雲蔽虧；滔滔江、漢，逝者如斯。銘旌故旐，宇毀遺碑。卽虛舟而設奠，想徂魂之有知。嗚呼哀哉！」

　　　　其年十月，西魏相宇文黑泰遣兵及岳陽王衆合五萬，將襲江陵。世祖遣主書李膺徵僧辯於建業，爲大都督、荊州刺史。別敕僧辯云：「黑泰背盟，忽便舉斧。國家猛將，多在下流；荊陝之衆，悉非勁勇。公宜率貔虎，星言就路，倍道兼行，赴倒懸也。」僧辯因命豫州刺史侯瑱等爲前軍，兗州刺史杜僧明等爲後軍。處分旣畢，乃謂膺云：「泰兵驍猛，難與爭銳，衆軍若集，吾便直指漢江，截其後路。凡千里饋糧，尚有饑色，況賊越數千里者乎？此孫臏剋龐涓時也。」俄而京城陷沒，宮車晏駕。及敬帝初卽梁主位，僧辯預樹立之功，承制進驃騎大將軍、中書監、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與陳霸先參謀討伐。

　　時齊主高洋又欲納貞陽侯淵明以爲梁嗣，因與僧辯書曰：「梁國不造，禍難相仍，侯景傾蕩建業，武陵彎弓巴、漢。卿志格玄穹，精貫白日，戮力齊心，芟夷逆醜。凡在有情，莫不嗟尚；況我鄰國，緝事言前。而西寇承間，復相掩襲。梁主不能固守江陵，殞身宗祐。王師未及，便已降敗；士民小大，皆畢寇虜。乃眷南顧，憤歎盈懷。卿臣子之情，念當鯁裂。如聞權立枝子，號令江陰，年甫十餘，極爲沖藐；梁釁未已，負荷諒難。祭則衛君，政由甯氏；幹弱枝強，終古所忌。朕以天下爲家，大道濟物。以梁國淪滅，有懷舊好，存亡拯墜，義在今辰，扶危嗣事，非長伊德。彼貞陽侯，梁武猶子，長沙之胤，以年以望，堪保金陵，故置爲梁主，納于彼國。便詔上党王渙總攝羣將，扶送江表，雷動風馳，助掃冤逆。清河王岳，前救荊城，軍度安陸，旣不相及，憤惋良深。恐及西寇乘流，復躡江左。今轉次漢口，與陸居士相會。卿宜協我良規，厲彼羣帥，部分舟艫，迎接今王，鳩勒勁勇，幷心一力。西羌烏合，本非勍寇，直是湘東怯弱，致此淪胥。今者之師，何往不剋，善建良圖，副朕所望也。」

　　貞陽承齊遣送，將屆壽陽。貞陽前後頻與僧辯書，論還國繼統之意，僧辯不納。及貞陽、高渙至于於東關，散騎常侍裴之橫率衆拒戰，敗績，僧辯因遂謀納貞陽，仍定君臣之禮。啓曰：「自秦兵寇陝，臣便營赴援，才及下船，荊城陷沒，卽遣劉周入國，具表丹誠，左右勳豪，初並同契。周旣多時不還，人情疑阻；比冊降中使，復遣諸處詢謀，物論參差，未甚決定。始得侯瑱信，示西寇權景宣書，令以真跡上呈。觀視將帥，恣欲同泰，若一朝仰違大國，臣不辭灰粉，悲梁祚永絕中興。伏願陛下便事濟江，仰藉皇齊之威，憑陛下至聖之略，樹君以長，雪報可期，社稷再輝，死且非吝。請押別使曹沖馳表齊都，續啟事以聞，伏遲拜奉在促。」貞陽答曰：「姜暠至，枉示具公忠義之懷。家國喪亂，于今積年。三后蒙塵，四海騰沸。天命元輔，匡救本朝。弘濟艱難，建武宗祏。至於丘園板築，尚想來儀；公室皇枝，豈不虛遲。聞孤還國，理會高懷，但近再命行人，或不宣具。公旣詢謀卿士，訪逮籓維，沿溯往來，理淹旬月，使乎屆止，殊副所期。便是再立我蕭宗，重興我梁國。億兆黎庶，咸蒙此恩；社稷宗祧，曾不相愧。近軍次東關，頻遣信裴之橫處，示其可否。答對驕凶，殊駭聞矚。上黨王陳兵見衛，欲敘安危，無識之徒，忽然逆戰。前旌未舉，卽自披猖，驚悼之情，彌以傷惻。上黨王深自矜嗟，不傳首級，更蒙封樹，飾棺厚殯，務從優禮。齊朝大德，信感神民。方仰藉皇威，敬憑元宰，討逆賊於咸陽，誅叛子於雲夢，同心協力，克定邦家。覽所示權景宣書，上流諸將，本有忠略，棄親向讎，庶當不爾，防奸定亂，終在於公。今且頓東關，更待來信，未知水陸何處見迎。夫建國立君，布在方策，入盟出質，有自來矣。若公之忠節，上感蒼旻；羣帥同謀，必匪攜貳。則齊師反斾，義不陵江，如致爽言，誓以無克。韜旗側席，遲復行人。曹沖奉表齊都，卽押送也。渭橋之下，惟遲敘言；汜水之陽，預有號懼。」僧辯又重啟曰：「員外常侍姜暠還，奉敕伏具動止。大齊仁義之風，曲被鄰國，卹災救難，申此大猷。皇家枝戚，莫不榮荷；江東冠冕，俱知憑賴。今歃不忘信，信實由衷，謹遣臣第七息顯，顯所生劉並弟子世珍，往彼充質；仍遣左民尚書周弘正至歷陽奉迎。艫舳浮江，俟一龍之渡；清宮丹陛，候六傳之入。萬國傾心，同榮晉文之反；三善克宣，方流宋昌之議。國祚旣隆，社稷有奉。則羣臣竭節，報厚施于大齊；戮力展愚，效忠誠於陛下。今遣吏部尚書王通奉啓以聞。」僧辯因求以敬帝爲皇太子。貞陽又答曰：「王尚書通至，復枉示，知欲遣賢弟世珍以表誠質，具悉憂國之懷。復以庭中玉樹，掌內明珠，無累胸懷，志在匡救，豈非劬勞我社稷，弘濟我邦家？慚歎之懷，用忘興寢。晉安王東京貽厥之重，西都繼體之賢，嗣守皇家，寧非民望。但世道喪亂，宜立長君，以其蒙孽，難可承業。成、昭之德，自古希儔；沖、質之危，何代無此。孤身當否運，志不圖生。忽荷不世之恩，仍致非常之舉。自惟虛薄，兢懼已深。若建承華，本歸皇胄；心口相誓，惟擬晉安。如或虛言，神明所殛。覽今所示，深遂本懷。戢慰之情，無寄言象。但公憂勞之重，旣稟齊恩；忠義之情，復及梁貳。華夷兆庶，豈不懷風？宗廟明靈，豈不相感？正爾迴斾，仍向歷陽。所期質累，便望來彼。衆軍不渡，已著盟書。斯則大齊聖主之恩規，上黨英王之然諾，得原失信，終不爲也。惟遲相見，使在不賒。鄉國非遙，觸目號咽。」僧辯使送質于鄴。貞陽求渡衛士三千，僧辯慮其爲變，止受散卒千人而已，幷遣龍舟法駕往迎。貞陽濟江之日，僧辯擁檝中流，不敢就岸。後乃同會于江寧浦。

　　貞陽旣踐偽位，仍授僧辯大司馬，領太子太傅、揚州牧，餘悉如故。陳霸先時爲司空、南徐州刺史，惡其飜覆，與諸將議，因自京口舉兵十萬，水陸俱至，襲于建康。於是水軍到，僧辯常處於石頭城，是日正視事，軍人已逾城北而入，南門又馳白有兵來。僧辯與其子頠遽走出閤，左右心腹尚數十人。衆軍悉至，僧辯計無所出，乃據南門樓乞命拜請。霸先因命縱火焚之，方共頠下就執。霸先曰：「我有何辜，公欲與齊師賜討？」又曰：「何意全無防備？」僧辯曰：「委公北門，何謂無備。」爾夜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