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思明

**史思明**，本名窣干。營州寧夷州突厥雜種胡人也。姿瘦，少鬚髮，鳶肩傴背，欽目側鼻。性急躁。與安祿山同鄉里，先祿山一日生，思明除日生，祿山歲日生。及長，相善，俱以驍勇聞。初事特進烏知義，每令騎覘賊，必生擒以歸。又解六蕃語，與祿山同為互市郎。張守珪為幽州節度，奏為折沖。天寶初，頻立戰功，至將軍，知平盧軍事。嘗入奏，唐玄宗賜坐，與語，甚奇之。問其年，曰「四十矣」。玄宗撫其背曰：「卿貴在後，勉之。」遷大將軍、北平太守。

　　十一載，祿山奏授平盧節度都知兵馬使。

　　十四載，安祿山反，命思明討饒陽等諸郡，陷之。十五載正月六日，思明與蔡希德圍顏杲卿於常山，九日拔之。又圍饒陽，二十九日不能拔。李光弼出土門，拔常山郡，思明解圍而拒光弼。光弼列兵于城南，相持累月。光弼草盡，使精卒以車數乘於旁縣取草，輒被擊之，其後率十匹唯共得兩束草，至剉蒿薦以飼之。初，祿山以賈循為范陽留後，謀歸順，為副留守向潤客所殺，以思明代之。又以征戰在外，令向潤客代其任。四月，朔方節度郭子儀以朔方蕃、漢二萬人自土門而至常山，軍威遂振，南拔趙郡，思明退保博陵。五月十日，子儀、光弼擊之，敗思明於沙河上。又攻之，思明以騎卒奔嘉山，光弼擊之，思明大敗，走入博陵郡。光弼圍之，城幾拔。屬潼關失守，肅宗理兵于朔方，使中官邢廷恩追朔方、河東兵馬。光弼入土門，思明隨後徼擊之。已而回軍並行擊劉正臣，正臣易之。初不設備，遂棄軍保北平，正臣妻子及軍資二千乘盡沒。

　　思明將卒頗精銳，皆平盧戰士，南拔常山、趙郡，又攻河間。為尹子奇所圍，已四十餘日。顏真卿使和琳以一萬二千人、馬百匹以救之。至河間二十餘里，北風勁烈，鼓聲不相聞，賊縱擊之，擒和琳以至城下。思明既全，合勢，賊軍益盛。李奐為賊所擒，送東京。又攻景城，擒李暐，暐投河而死。遂使康沒野波攻平原。真卿覺之，兵馬既盡，渡河而南。攻清河，糧盡城陷，擒太守王懷忠以獻祿山。將軍莊嗣賢圍烏承恩於信都。承恩母、妻先為安祿山所獲，思明獲其男從則，使諭承恩，承恩遂降，思明與之把臂飲酒。饒陽陷，李系投火死。河北悉陷。尹子奇以五萬眾渡河至青州，欲便向江、淮。會回紇二千騎奄至范陽，范陽閉門二日，然後向太原，子奇行千里以救之。二年正月，思明以蔡希德合范陽、上黨兵馬十萬，圍李光弼於太原。光弼使為地道，至賊陣前。驍賊方戲弄城中人，地道中人出擒之。敵以為神，呼為「地藏菩薩」。思明留十月，會安祿山死，慶緒令歸范陽，希德留百餘日，皆不能拔而歸。自祿山陷兩京，常以駱駝運兩京御府珍寶于范陽，不知紀極。由是恣其逆謀。思明轉驕，不用慶緒之命。

　　安慶緒為王師所敗，投鄴郡，其下蕃、漢兵三萬人，初不知所從，思明擊殺三千人，然後降之。

　　慶緒使阿史那承慶、安守忠徵兵於思明，且欲圖之。判官耿仁智，忠謀之士，謂思明曰：「大夫崇重，人不敢言，仁智請一言而死。」思明曰：「試言之。」對曰：「大夫久事祿山，祿山兵權若此，誰敢不服！如大夫比者，逼於凶威耳，固亦無罪。今聞孝感皇帝聰明勇智，有少康、周宣之略，大夫發使輸誠，必開懷見納，此轉禍為福之上策也。」思明曰：「善。」承慶等以五千騎至范陽，思明悉眾介胄以逆之。眾且數萬，去之一里，使謂之曰：「相公及王遠至，將士等不勝喜躍。此皆邊兵怯懦，頗懼相公之來，莫敢進也。請弛弓以安之。」從之。思明遂以承慶、守忠入內廳，飲樂之。別令諸將於其所分收其甲仗。其諸郡兵皆給糧，恣歸之，欲留者分隸諸營。遂拘承慶，斬守忠、李立節之首。李光弼使衙官敬俛招之。遂令衙官竇子昂奉表，以所管兵眾八萬人，及以偽河東節度高秀岩來降。肅宗大悅，封歸義王、范陽長史、御史大夫、河北節度使，朝義已下並為列卿，秀岩雲中太守，以其男如岳等七人為大官。使內侍李思敬、將軍烏承恩宣慰使，令討殘賊。

　　明年，改乾元元年，四月，肅宗使烏承恩為副使，候伺其過而殺之。初，承恩父知義為節度，思明常事知義，亦有開獎之恩，以此李光弼冀其無疑，因謀殺之。承恩至范陽，數漏其情，夜取婦人衣衣之，詣諸將家，以翻動之意諭之。諸將以白思明，甚懼，無以為驗。有頃，承恩與思敬從上京來，宣恩命畢，將歸私第。思明留承恩且於館中，明當有所議。已令幃其所寢之床，伏二人於其下。承恩有小男，先留范陽，思明令省其父。夜後，私於其子曰：「吾受命除此逆，明便授吾節度矣！」床下二人叫呼而出，以告思明。思明令執之，搜其衣曩，得朝廷所與阿史那承慶鐵券及光弼與承恩之牒，云：「承慶事了，即付鐵券；不了，不可付之。」又得簿書數百紙，皆載先所從反軍將名。思明語之曰：「我何負於汝而至是耶？」承恩稱：「死罪，此太尉光弼之謀也！」思明集軍將官吏百姓，西向大哭曰：「臣以十三州之地、十萬眾之兵降國家，赤心不負陛下，何至殺臣！」因搒殺承恩父子，囚李思敬，遣使表其事。朝廷又令中使慰諭云：「國家與光弼無此事，乃承恩所為，殺之善也。」

　　又有使從京至，執三司議罪人狀。思明曰：「陳希烈已下，皆重臣，上皇棄之幸蜀，既收復天下，此輩當慰勞之。今尚見殺，況我本從祿山反乎！」諸將皆云：「烏承恩之前事，情狀可知，光弼尚在，憂不細也。大夫何不取諸將狀以誅光弼，以謝河北百姓！主上若不惜光弼，為大夫誅之，大夫乃安；不然，為患未已。」思明曰：「公等言是。」乃令耿仁智、張不矜修表：「請誅光弼以謝河北。若不從臣請，臣則自領兵往太原誅光弼。」不矜初以表示思明，及封入函，耿仁智盡削去之。寫表者密告思明，思明大怒，執二人於庭曰：「汝等何得負我？」命斬之。仁智事思明頗久，意欲活之，卻令召入，謂之曰：「我任使汝向三十年，今日之事，我不負汝。」仁智大呼曰：「人生固有一死，須存忠節。今大夫納邪說，為反逆之計，縱延旬月，不如早死，請速加斧鉞！」思明大怒，亂捶殺之，腦流於地。

　　十月，郭子儀領九節度圍相州，安慶緒偷道求救於思明，思明懼軍威之盛，不敢進。十二月，蕭華以魏州歸順，詔遣崔光遠替之。思明擊而拔其城，光遠脫身南渡。思明于魏州殺三萬人，平地流血數日，既乾元二年正月一日也。思明于魏州北設壇，僭稱為大聖燕王，以周贄為行軍司馬。三月，引眾救相州，官軍敗而引退。思明召慶緒等殺之，並有其眾。四月，僭稱大號，以周贄為相，以范陽為燕京。九月，寇汴州，節度使許叔冀合于思明，思明益振。又陷洛陽，與太尉光弼相拒。思明恣行凶暴，下無聊矣！

　　上元二年，潛遣人反說官軍曰：「洛中將士，皆幽、朔人，咸思歸。」魚朝恩以為然，告光弼及諸節度僕固懷恩、衛伯玉等：「可速出兵以討殘賊。」光弼等然之，乃出師兩道齊進。次榆林，賊委物偽遁，將士等不復設備，皆入城虜掠。賊伏兵在北邙山下，因大下，士卒咸棄甲奔散。魚朝恩、衛伯玉退保陝州，光弼、懷恩棄河陽城，退居聞喜。步兵散死者數千人，軍資器械盡為賊所有，河陽、懷州盡陷於賊。

　　思明至陝州，為官軍所拒于姜子阪，戰不利，退歸永寧。築三角城，約一月內畢，以貯軍糧。朝義築城畢，未泥，思明至，詬之。對曰：「緣兵士疲乏，暫歇耳！」又怒曰：「汝惜部下兵，違我處分。」令隨身數十人立馬看泥，斯須而畢。又曰：「待收陝州，斬卻此賊。」朝義大懼。思明居驛，朝義在店中。思明令腹心曹將軍總中軍兵嚴衛，朝義將駱悅並許叔冀男季常等言：「主上欲害王，悅與王死無日矣！」因言：「廢興之事，古來有之，欲喚取曹將軍舉大事，可乎？」朝義回面不應。悅曰：「若不應，悅等即歸李家，王亦不全矣！」朝義然之，令許季常命曹將軍至。悅等告之，不敢拒。其夜，思明夢而驚悟，據床惆悵。每好伶人，寢食置左右，以其殘忍，皆恨之。及此，問其故，曰：「吾向夢見水中沙上群鹿渡水而至，鹿死水乾。」言畢如廁。伶人相謂曰：「鹿者，祿也；水者，命也。胡祿命俱盡矣！」駱悅入，問思明所在，未及對，殺數人，因指在廁。思明覺變，逾牆出，至馬槽，備馬騎之。悅等至，令傔人周子俊射，中其臂，落馬。曰：「是何事？」悅等告以懷王。思明曰：「我朝來語錯，今有此事。然汝殺我太疾，何不待我收長安？終事不成矣！」因急呼懷王者三，曰：「莫殺我！」卻罵曹將軍曰：「這胡誤我，這胡誤我！」悅遂令心腹擒思明赴柳泉驛，曰：「事已成矣！」朝義曰：「莫驚聖人否？莫損聖人否？」悅曰：「無有。」時周贄、許叔冀統後軍在福昌，朝義令許季常往告之。贄聞，驚欲仰倒。朝義卻領兵回，贄等來迎，因殺贄。思明至柳泉驛，縊殺之。朝義便僭偽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