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傳庭

**孫傳庭**，字百雅，明將軍也。代州振武衛人。自父以上，四世舉於鄉。傳庭儀表頎碩，沈毅多籌略。萬歷四十七年成進士，授永城知縣，以才調商丘。天啟初，擢吏部驗封主事，屢遷稽勛郎中，請告歸。家居久不出。

崇禎八年秋，始遷驗封郎中，超遷順天府丞。陜西巡撫甘學闊不能討賊，秦之士大夫嘩於朝，乃推邊才用傳庭，以九年三月受代。傳庭蒞秦，嚴征發期會，一從軍興法。秦人愛之不如總督洪承疇，然其才自足辦賊。賊首整齊王據商、雒，諸將不敢攻，檄副將羅尚文擊斬之。

當是時，賊亂關中，有名字者以十數，高迎祥最強，拓養坤黨最眾，所謂闖王、蠍子塊者也。傳庭設方略，親擊迎祥於盩厔之黑水峪，擒之，及其偽領哨黃龍、總管劉哲，獻俘闕下。錄功，增秩一等。而賊黨自是乃共推李自成為闖王矣。明年，養坤及其黨張耀文來降。已而養坤叛去，諭其下追斬之。擊賊惠登相於涇陽、三原，登相西走。河南賊馬進忠、劉國能等十七部入渭南，追之出關，復合河南兵夾擊之，先後斬首千余級。進忠等復擾商、雒、藍田，叛卒與之合，將犯西安。遣左光先、曹變蛟追走之渭南，降其渠一條龍，招還脅從。募健兒擊余賊，斬聖世王、瓦背、一翅飛，降鎮天王、上山虎，又殲白捍賊渠魁數人。關南稍靖。遣副將盛略等敗賊大天王於寶雞，賊走入山谷，傳庭追之鳳翔。他賊出棧道，謀越關犯河南，還軍擊，賊走伏斜谷，復大敗之，降其余眾。西安四衛，舊有屯軍二萬四千，田二萬余頃，其後田歸豪右，軍盡虛籍。傳庭厘得軍萬一千有奇，歲收屯課銀十四萬五千余兩，米麥萬三千五百余石。帝大喜，增秩，賚銀幣。

會楊嗣昌入為本兵，條上方略。洪承疇以秦督兼剿務，而用廣撫熊文燦為總理。分四正六隅，馬三步七，計兵十二萬，加派至二百八十萬，期百日平賊。傳庭移書爭之，曰：「無益，且非特此也。部卒屢經潰蹶，民力竭矣，恐不堪命。必欲行之，賊不必盡，而害中於國家。」累數千言，嗣昌大忤。部議，秦撫當一正面，募土著萬人，給餉銀二十三萬，以商、雒等處為汛守。傳庭知其不可用也，乃核帑藏，蠲贖鍰，得銀四萬八千，市馬募兵，自辦滅賊具，不用部議。會諸撫報募兵及額，傳庭疏獨不至。嗣昌言軍法不行於秦，自請白衣領職，以激帝怒。傳庭奏曰：「使臣如他撫，籍郡縣民兵上之，遂謂及額，則臣先所報屯兵已及額矣。況更有募練馬步軍，數且逾萬，何嘗不遵部議。至百日之期，商、雒之汛守，臣皆不敢委。然使賊入商、雒，而臣不能禦，則治臣罪。若臣扼商、雒，而逾期不能滅賊，誤剿事者必非臣。」嗣昌無以難，然銜之彌甚。傳庭兩奉詔進秩，當加部銜，嗣昌抑弗奏。十一年春，賊破漢陰、石泉，則坐傳庭失援，削其所加秩。

傳庭出扼商、雒。大天王等犯慶陽、寶雞，還軍戰合水，破走之，獲其二子，追擊之延安。過天星、混天星等從徽、秦趨鳳翔，逼澄城。傳庭分兵五道擊之楊家嶺、黃龍山，大破之，斬首二千余級。大天王知二子不殺，遂降。賊引而北，犯延安。傳庭策鄜州西、合水東三四百里，荒山邃谷，賊入當自斃，乃率標兵中部遏其東，檄變蛟、慶陽拒其西，伏兵三水、淳化間。賊饑，出掠食，則大張旗幟，鳴鼓角以邀之，一日夜馳二百五十里。賊大驚，西奔，至職田莊，遇伏而敗；復走寶雞，取棧道，再中伏大敗；折而走隴州關山道，又為伏兵所挫。三敗，賊死者無算，過天星、混天星並降。又逐賊邠、寧間，陷陣，獲其渠。河南賊馬進忠、馬光玉驅宛、洛之眾，箕張而西。傳庭擊之，賊還走。又設伏於潼關原，變蛟逐賊入伏。而闖王李自成者，為洪承疇所逐，盡亡其卒，以十八騎潰圍遁。關中群盜悉平，是為崇禎之十一年春也。捷聞，大喜，先敘澄城之捷，命加傳庭部銜。嗣昌仍格不奏。

當是時，總理熊文燦主撫。湖廣賊張獻忠已降，惟河南賊如故。羅汝才、馬進忠、賀一龍、左金王等十三部西窺潼關，聯營數十里。傳庭計曰：「天下大寇盡在此矣。我出擊其西，總理擊其東，賊不降則滅。此賊平，天下無賊矣。獻忠即狙伏，無能為也。」乃遂引兵東，大敗賊閿鄉、靈寶山間，貫其營而東，復自東以西。賊窘甚，以文燦招降手諭上，言旦夕且降。傳庭曰：「爾曹日就熊公言撫，而日攻堡屠寨不已，是偽也。降即解甲來，有說即非真降，吾明日進兵矣。」明日擐甲而出，得文燦檄於途中曰：「毋妒吾撫功。」又進，得本兵嗣昌手書，亦雲。傳庭怏怏撤兵還。然賊迄不就撫，移瞰商、雒。文燦悔，期傳庭夾擊。屬吏王文清等三戰三敗之，賊奔內鄉、淅川而去。傳庭既屢建大功，其將校數奉旨優敘，嗣昌務抑之不為奏。傳庭懇請上其籍於部，嗣昌曰：「需之。」

十月，京師戒嚴，召傳庭及承疇入衛，擢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代總督盧象升督諸鎮援軍，賜劍。當是時，傳庭提兵抵近郊，與嗣昌不協，又與中官高起潛忤，降旨切責，不得朝京師。承疇至，郊勞，且命陛見，傳庭不能無觖望。無何，嗣昌用承疇以為薊督，欲盡留秦兵之入援者守薊、遼。傳庭曰：「秦軍不可留也。留則賊勢張，無益於邊，是代賊撤兵也。秦軍妻子俱在秦，兵日殺賊以為利，久留於邊，非嘩則逃，不復為吾用，必為賊用，是驅民使從賊也。安危之機，不可不察也。」嗣昌不聽。傳庭爭之不能得，不勝郁郁，耳遂聾。

傳庭初受命，疏言：「年來疆事決裂，由計畫差謬。事竣，當面請決大計。」明年，帝移傳庭總督保定、山東、河南軍務。既解嚴，疏請陛見。嗣昌大驚，謂傳庭將傾之，斥來役賫疏還之傳庭。傳庭慍，引疾乞休。嗣昌又劾其托疾，非真聾，帝遂發怒，斥為民，下巡撫楊一俊核真偽，一俊奏言：「真聾，非托疾。」並下一俊獄。傳庭長系待決，舉朝知其冤，莫為言。在獄三年，文燦、嗣昌相繼敗。而是時，闖王李自成者，已攻破河南矣，犯開封，執宗龍，殺唐王，兵散而賊益橫。帝思傳庭言，朝士薦者益眾。

十五年正月，起傳庭兵部右侍郎，親御文華殿問剿賊安民之策，傳庭侃侃言。帝嗟嘆久之，燕勞賞賚甚渥，命將禁旅援開封。開封圍已解，賊殺陜督汪喬年，帝即命傳庭往代。大集諸將於關中，縛援剿總兵賀人龍，坐之麾下，數而斬之。謂其開縣噪歸，猛帥以孤軍失利而獻、曹出柙也；又謂其遇敵先潰，新蔡、襄城連喪二督也。諸將莫不灑然動色者。

傳庭既已誅殺人龍，威詟三邊，日夜治軍為平賊計，而賊遂已再圍開封。詔御史蘇京監延、寧、甘、固軍，趣傳庭出關。傳庭上言：「兵新募，不堪用。」帝不聽。傳庭不得已出師，以九月抵潼關。大雨連旬，自成決馬家口河灌開封。開封已陷，傳庭趨南陽，自成西行逆秦師。傳庭設三覆以待賊：牛成虎將前軍，左勷將左，鄭嘉棟將右，高傑將中軍。成虎陽北以誘賊，賊奔入伏中，成虎還兵而鬥，高傑、董學禮突起翼之，左勷、鄭嘉棟左右橫擊之。賊潰東走，斬首千余。追三十里，及之郟縣之冢頭，賊棄甲仗軍資於道，秦兵趨利。賊覘我軍囂，反兵乘之，左勷、蕭慎鼎之師潰，諸軍皆潰。副將孫枝秀躍馬以追賊，擊殺數十騎，賊兵圍之，馳突不得出，馬蹶被執，植立不撓。以刃臨之，瞠目不答。一人曰：「此孫副將也。」遂殺之。參將黑尚仁亦被執不屈而見殺，覆軍數千，材官小將之歿者，張渼奎、李棲鳳、任光裕、戴友仁以下七十有八人。賊倍獲其所喪馬。傳庭走鞏，由孟入關，執斬慎鼎；罰勷馬以二千，以勷父光先故，貸勷。是役也，天大雨，糧不至，士卒采青柿以食，凍且餒，故大敗。豫人所謂「柿園之役」也。

傳庭既已敗歸陜西，計守潼關，扼京師上遊。且我軍新集，不利速戰，乃益募勇士，開屯田，繕器，積粟，三家出壯丁一。火車載火炮甲仗者三萬輛，戰則驅之拒馬，止則環以自衛。督工苛急，夜以繼日，秦民不能堪。而關中頻歲饑，駐大軍餉乏，士大夫厭苦傳庭所為，用法嚴，不樂其在秦。相與嘩於朝曰：「秦督玩寇矣。」又相與危語恫脅之曰：「秦督不出關，收者至矣。」明年五月，命兼督河南、四川軍務，尋進兵部尚書，改稱督師，加督山西、湖廣、貴州及江南、北軍務，賜劍。趣戰益急。傳庭頓足嘆曰：「奈何乎！吾固知往而不返也。然大丈夫豈能再對獄吏乎！」頃之，不得已遂再議出師。總兵牛成虎將前鋒，高傑將中軍，王定、官撫民將延、寧兵為後勁，白廣恩統火車營，檄左良玉赴汝寧夾擊。當是時，自成已據有河南、湖北十余郡，自號新順王，設官置戍，營襄陽而居之。將由內、淅窺商、雒，盡發荊、襄兵會於氾水、滎澤，伐竹結筏，人佩三葫蘆，將謀渡河。傳庭分兵防禦。八月十日，傳庭出師潼關，次於閿鄉。二十一日，師次陜州，檄河南諸軍渡河進剿。九月八日，師次汝州，偽都尉四天王李養純降。養純言賊虛實：諸賊老營在唐縣，偽將吏屯寶豐，自成精銳盡聚於襄城。遂破賊寶豐，斬偽州牧陳可新等。遂搗唐縣，破之，殺家口殆盡，賊滿營哭。轉戰至郟縣，遂擒偽果毅將軍謝君友，斫賊坐纛，尾自成幾獲。賊奔襄城，大軍遂進逼襄城。賊懼謀降，自成曰：「無畏！我殺王焚陵，罪大矣，姑決一死戰。不勝，則殺我而降未晚也。」而大軍時皆露宿與賊持，久雨道濘，糧車不能前。士饑，攻郟破之，獲馬騾啖之立盡。雨七日夜不止，後軍嘩於汝州。賊大至，流言四起。不得已還軍迎糧，留陳永福為後拒。前軍既移，後軍亂，永福斬之不能止。賊追及之南陽，官軍還戰。賊陣五重，饑民處外，次步卒，次馬軍，又次驍騎，老營家口處內。戰破其三重。賊驍騎殊死鬥，我師陣稍動，廣恩軍將火車者呼曰：「師敗矣！」脫挽輅而奔，車傾塞道，馬掛於衡不得前，賊之鐵騎淩而騰之，步賊手白棓遮擊，中者首兜鍪俱碎。自成空壁躡我，一日夜，官兵狂奔四百里，至於孟津，死者四萬余，失亡兵器輜重數十萬。傳庭單騎渡垣曲，由閿鄉濟。賊獲督師坐纛，乘勝破潼關，大敗官軍。傳庭與監軍副使喬遷高躍馬大呼而歿於陣，廣恩降賊。傳庭屍竟不可得。傳庭死，關以內無堅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