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固懷恩

**仆固懷恩**，鐵勒部落仆骨歌濫拔延之曾孫，語訛謂之仆固。貞觀二十年，鐵勒九姓大首領率其部落來降，分置瀚海、燕然、金微、幽陵等九都督府於夏州，別為蕃州以禦邊，授歌濫拔延為右武衛大將軍、金微都督。拔延生乙李啜拔，乙李啜拔生懷恩，世襲都督。天寶中，加左領軍大將軍同正員、特進。歷事節度王忠嗣、安思順，皆以善格鬥，達諸蕃情，有統御材，委之心腹。及安祿山反，從郭子儀討高秀巖於雲中，破之，又敗薛忠義於背度山下，抗賊七千騎，生擒忠義男，襲下馬邑郡。十五載，進軍與李光弼合勢，及史思明戰於常山、趙郡、沙河、嘉山，皆大破之，懷恩功居多。

肅宗即位於靈武，懷恩從郭子儀赴行在所。時同羅部落自西京叛賊，北寇朔方，子儀與懷恩擊之。懷恩子玢領徒擊賊，兵敗而降，尋又自拔而歸，懷恩叱而斬之。將士懾駭，無不一當百，遂破同羅千餘騎於河上，盡收其器械、駝馬。肅宗雖仗朔方之眾，將假蕃兵以張形勢，乃遣懷恩與燉煌王承寀使於回紇，請兵結好。回紇可汗遂以女妻承寀，兼請公主，遣首領隨懷恩入朝。二年正月，又從子儀下馮翊、河東二郡。走偽將崔乾祐，又襲破潼關。賊將安守忠、李歸仁自京率眾來援，苦戰二日，官軍敗績。懷恩退至渭水，無舟楫，抱馬以渡，存者僅半，乃奔歸子儀於河東，整其餘眾。四月，子儀赴鳳翔，李歸仁以勁卒五千邀之於三原北。子儀窘急，使懷恩及王升、陳回光、渾釋之、李國貞等五將伏兵於白渠留運橋以待之，賊至伏發，歸仁大敗而走。又從子儀戰於清渠，不利，歸於鳳翔。及回紇使葉護、帝得數千騎來赴國難，南蠻、大食之卒相繼而至。肅宗乃遣廣平王為元帥，以子儀為副，而懷恩領回紇兵從之澧水。賊伏兵於營東，懷恩引回紇馳殺之，匹馬不歸，賊乃大潰。日暮，懷恩謂王曰：「賊必棄城走矣，請以二百騎馬追之，縛取李歸仁、田乾真、安守忠、張通儒。」王曰：「將軍戰亦疲矣，且休息，迨明而後圖之。」懷恩曰：「歸仁、守忠，天下驍賊也，聚勝而敗，此天與我也，奈何縱之不取？若使得眾，復為我患，雖悔無及。夫戰尚速，何明日為？」王固止之，令還營。懷恩又固請，往而復反，一夕四五起。遲明諜至，守忠等果逃。又從王大破賊於陜西之新店，收兩京，皆立殊功。以前後功加開府儀同三司、鴻臚卿同正員、同節度副使。十二月，封豐國公，食實封二百戶。

乾元元年九月，遣九節度擊安慶緒於相州。從郭子儀領朔方行營，破安太清，下懷、衛二州，圍相州，戰愁思崗。凡經五月，常為先鋒，堅敵大陣，必經其戰，勇冠三軍。尋充都知兵馬使。及李光弼代子儀，懷恩又副之。乾元二年，進封大寧郡王，遷御史大夫、朔方行營節度。又從李光弼守河陽，破周出，擒徐璜玉、安太清，拔懷州，皆摧鋒陷敵，功冠諸將。其男瑒又以開府儀同三司從將兵於其軍，每深入虜陣，以勇敢聞，軍中號為「鬥將」。

懷恩為人雄毅寡言，應對舒緩，而剛決犯上，始居偏裨之中，意有不合，雖主將必詬怒之。郭子儀為帥，以寬厚容眾，素重懷恩，其麾下皆朔方蕃漢勁卒，恃功怙將，多為不法，子儀每事優容之，行師用兵，倚以輯事。而光弼持法嚴肅，法不貸下，懷恩心憚而頗不葉。上元二年，從李光弼與史思明戰於邙山，不利。肅宗以懷恩功高，恩顧特異諸將，至冬，加工部尚書，敕李輔國及常參官送上，太官造食以寵之。

代宗即位，拜隴右節度，未行，改朔方行營節度，以副郭子儀。其秋，上使中官劉清潭請兵於回紇登裏可汗，登裏已為史朝義誘之傾國入塞，眾號十萬，關中騷擾，上使殿中監樂子昂馳於塞上勞之，遇於忻州。先是，肅宗以寧國公主下嫁於毗伽闕可汗，毗伽闕可汗又以少子請婚，肅宗以懷恩女妻之。毗伽可汗死，少子代立，即登裏可汗。登裏立，以懷恩女為可敦。至是，可汗請與懷恩及懷恩之母相見，詔從之。懷恩嫌疑不敢，上因賜鐵券，手詔以遣之，即令其母便發。懷恩與回紇可汗相見於太原，可汗大悅，遂許助討朝義，於是進兵，歷太原、汾、晉，營於陜州以俟期。十月，詔天下兵馬元帥雍王為中軍先鋒，以懷恩為副，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領河東、朔方節度行營及鎮西、回紇兵馬赴陜州，並令諸道節度一時齊進。懷恩與回紇左殺為先鋒，觀軍容使魚朝恩、陜州節度郭英乂為後殿，自澠池入；陳鄭節度李抱玉自河陽入；河南副元帥、雍王留陜州。懷恩等師至黃水，賊徒數萬，堅柵自固。懷恩陣於西原上，廣張旗幟以當之，命驍騎及回紇之眾傍南山出於東北，兩軍舉旗內應，表裏擊之，一鼓而拔，賊死者數萬。朝義領鐵騎十萬來救，陣於昭覺寺，賊皆殊死決戰，短兵既接，相殺甚眾。官軍驟擊之，賊陣而不動。魚朝恩令射生五百人下馬，弓弩亂發，多中賊而死，陣亦如初。鎮西節度使馬璘曰：「事急矣！」遂援旗而進，單騎奔擊，奪賊兩牌，突入萬眾之中，左右披靡，大軍乘之而入，朝義大敗，斬首一萬六千級，生擒四千六百人，降者三萬二千人。轉戰於石榴園、老君廟，賊黨又敗，人馬蹂踐，填於尚書谷，朝義輕騎而走。懷恩乃進收東京及河陽城，封其府庫，偽中書令許叔冀、王伷等，承制釋之，悉皆安堵。

懷恩留回紇可汗營於河陽，乃使其子右廂兵馬使瑒、北庭朔方兵馬使高輔成以步軍萬餘眾乘勝逐北。懷恩常壓賊而行，至於鄭州，再戰皆捷；進至汴州，偽節度張獻誠開門降；又拔滑州，追破朝義於衛州。偽睢陽節度田承嗣、李進超、李達盧等兵馬四萬餘眾，又與朝義合，據河來拒。瑒連盤濟師，登岸薄之，賊黨悉奔，長驅至昌縣東。朝義率魏州兵馬來戰，又敗走，達盧來降，賊徒震駭。於是相州偽節度薛嵩以相、衛州、洺、邢、趙降於李抱玉、高輔成、尚文悊；偽恆陽節度李寶臣以深、恆、定、易四州降於河東節度辛雲京。朝義至貝州，又與偽大將薛忠義兩節度合。瑒至臨清，懼賊氣盛，駐軍以俟變。朝義領眾三萬並攻具來攻，瑒令高彥崇、渾日進、李光逸等設三伏以待之，賊半渡，伏發，合擊而走之。其時回紇又至，官軍益振，瑒卷甲馳之，大戰於下博縣東南。賊背水而陣，大軍沖擊而崩之，積屍擁流而下。朝義又走莫州。於是河南副元帥都知兵馬使薛兼訓、兵馬使郝廷玉、兗鄆節度使辛雲京會師於下博，進軍莫州城下。朝義與田承嗣頻出挑戰，大敗而旋，臨陣殺其偽尚書敬榮。朝義懼，自分萬餘眾投歸義縣，留承嗣守城。於是淄青節度侯希逸繼諸將同為攻守，凡月餘日。瑒與高彥崇、侯希逸、薛兼訓等以眾三萬追及朝義於歸義縣，交鋒而賊潰。屬幽州節度使李懷仙送降款，瑒頓兵於其境，遣懷仙分兵追躡。二年三月，朝義至平州石城縣溫泉柵，窮蹙，走入長林自縊，懷仙使妻弟徐有濟傳其首以獻。又降田承嗣之軍，河北悉平，懷恩乃與諸將班師。

先是，去冬郭子儀以懷恩有平定河朔之功，讓位於懷恩，遂授河北副元帥、尚書左僕射、兼中書令、靈州大都督府長史、單于鎮北大都護、朔方節度使，仍加實封四百戶，通前一千戶。春，又加太子少師，充朔方都知兵馬使、同節度副大使，食實封五百戶，莊宅各一所，仍與一子五品官。高輔成太子少傅、兼御史中丞，充河北副元帥都知兵馬使，加實封三百戶，仍與一子五品官。高彥崇太子賓客，仍舊朔方右廂兵馬使，實封二百戶，莊宅各賜一所，與一子五品官。

遂詔懷恩統可汗還蕃，遂自相州西郭口趣潞州，與回紇可汗會，出太原之北。懷恩初至太原，辛雲京以可汗是其子婿，疑其召戎，閉關不報，且懼可汗相襲，不敢犒軍；及還，亦如之。懷恩父子宣力王室，攻城野戰，無役不從，一舉滅史朝義，復燕、趙、韓、魏之地，自以為功無以讓。至是，又為雲京所拒，懷恩怒，上表列其狀，頓軍汾州。會中官駱奉先使於雲京，雲京言懷恩與可汗為約，逆狀已露，乃與奉先厚結歡。奉先回至懷恩所，其母數讓奉先曰：「爾等與我兒約為兄弟，今又親雲京，何兩面乎？雖然，前事勿諭，自今母子兄弟如初。」酒酣，懷恩起舞，奉先贈纏頭彩。懷恩將酬其貺，奉先遽告發，懷恩曰：「明日端午，請宿為令節。」奉先固辭，懷恩苦邀之，命藏其馬。中夕謂其從者曰：「向者責吾，又收吾馬，是將害我也。」奉先懼，遂逾垣而走。懷恩驚，遽令追還其馬。奉先使回，奏其反狀。懷恩累奏請誅雲京、奉先，上以雲京有功，手詔和解之，懷恩遂有貳於唐。至七月，改元廣德，冊勛拜太保，仍與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並階，仍加實封五百戶。仆固瑒一子五品官，加實封一百戶。仍賜鐵券，以名藏太廟，畫像於淩煙閣。尋以瑒為御史大夫、朔方行營節度。

懷恩以寇難已來，一門之內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女嫁絕域，再收兩京，皆導引回紇，摧滅強敵，而為人媒孽，蕃性獷戾，怏怏不已。乃上書自敘功伐，曰：

九月，上以回紇近塞，懷恩又與辛雲京有隙，上欲其悔過，推心以待之。恐其不信，詔召黃門侍郎裴遵慶使汾州喻旨，且察其去就。遵慶即至，懷恩抱其足號泣而訴，遵慶因宣聖恩優厚，諷令入朝，懷恩許諾。副將范志誠說之曰：「公以讒言交構，有功高不賞之懼，嫌隙已成，奈何入不測之朝？公不見來瑱、李光弼之事乎！功成而不見容，二臣以走誅。」懷恩然之。明日，又以懼死為辭，許令一子入朝，志誠又不可。遵慶復命。御史大夫王翊自回紇使還，懷恩與可汗往來，恐泄其事，乃止之。遂令子瑒率眾攻雲京，雲京出戰，瑒大敗而旋，進圍榆次，朝廷患之。先是，尚書右丞顏真卿請奉詔懷恩，上因以真卿為刑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往宣慰之。真卿曰：「臣往請行者，時也；今方受命，事無益矣。」上問其故，對曰：「懷恩阻兵，是其反側明矣。頃陛下避狄於陜郊，臣方責以《春秋》之義，雲寡君蒙塵於郊，敢不恭問官守。當是時也，懷恩來朝，以助討賊，則其辭順。今陛下攘去犬戎，即宮京邑，懷恩進不勤王，退不釋眾，其辭曲，必不來矣。且明懷恩反者，獨辛雲京、李抱玉、駱奉先、魚朝恩四人耳，自外朝臣，咸言其枉。然懷恩將士，皆子儀部曲，恩信結其心，陛下何不以子儀代之，喻以逆順禍福，必相率而歸耳。」上從之。子儀至河中，仆固瑒已為朔方兵馬使張惟嶽等四人斬其首，獻於闕下。懷恩聞之，率麾下數百騎，棄其母，渡河北走靈武。余眾聞子儀到，束甲來奔，歸者數萬。懷恩至靈武，嘯聚亡命，其眾復振。上念其勛舊，不欲罪功臣，厚撫其家，懷恩終不從。其母月餘日竟以壽終。又遙授太師、兼中書令、大寧王，余並停。

是秋為鄉導，誘吐蕃十萬入寇涇、邠州，祭來瑱之墓，自序云「俱遭放逐」。寇奉天、醴泉，郭子儀拒之而退。永泰元年，上征天下兵以防之。懷恩又糾合諸蕃，眾號二十萬，南犯京師：遣吐蕃之眾自北道先寇醴泉、奉天，任敷、鄭庭、郝德自東道寇奉先、同州，羌、渾、奴剌之眾自西道寇盩厔、鳳翔。朝廷大駭，詔遣郭子儀屯涇陽，渾日進、白元光屯奉天，李光時進屯雲陽，馬璘、郝廷玉屯中渭橋，董秦屯東渭橋，駱奉先、李日越屯盩厔，李抱玉屯鳳翔，周智光、杜冕屯同州。上親率六軍，令魚朝恩屯苑中，下詔親征。懷恩領回紇及朔方之眾繼進，行至鳴沙縣，遇疾舁歸。九月九日，死於靈武，部曲以鄉法焚而葬之。張韶代領其眾，為徐璜玉所殺；璜玉領其眾，又為范志誠所殺，志誠領其眾。回紇進寇涇陽，諸軍堅壁不戰。吐蕃相持二十餘日，又聞懷恩死，與回紇爭長，自相疑貳，莫敢先進，遂大掠居人，焚燒舍宇，驅男女數萬而去，所過踐禾穀殆盡。回紇乃詣子儀降，請擊吐蕃以自效。子儀分兵隨之，大破吐蕃於涇州界。任敷又敗走，羌、渾又多降於李抱玉。

懷恩逆命三年，再犯順，連諸蕃之眾，為國大患，士不解甲，糧盡饋軍，適幸天亡，而上為之隱惡，前後下制，未嘗言其反。及懷恩死，群臣以聞，上為之憫默曰：「懷恩不反，為左右所誤。」其寬仁如此。閏十月，懷恩侄名臣領千餘騎來降。
## 出典
* 《舊唐書·卷一百二十一·列傳第七十一　僕固懷恩　梁崇義　李懷光》

分類:唐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