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林翼

**胡林翼**，字**潤之**，湖南益陽人。父達源，嘉慶二十四年一甲三名進士，官至少詹事，學宗宋儒。林翼少時，即授以性理諸書，而林翼負才不羈，娶總督陶澍女，習聞緒論，有經世志。

道光十六年，成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二十年，充江南副考官，坐失察正考官文慶攜舉人熊少牧入闈，降一級調用。丁父憂，服闋，捐納內閣中書，改貴州知府。署安順、鎮遠，皆盜藪，用明戚繼光法練勇士，搜捕林箐，身與同甘苦。屢擒劇盜，靖苗氛，以功賜花翎。又因防剿新寧匪李沅發，以道員用。總督吳文鎔、巡撫喬用遷並薦堪大用。咸豐元年，補黎平，實行保甲團練，千五百餘寨，建碉樓四百餘座，嚴扼要隘，儲穀備城守。地鄰湘、桂，匪戢而民安。三年，剿甕安榔匪，誅其魁。湖南巡撫張亮基、駱秉章兩次奏調，以貴州留不行。御史王發桂疏薦林翼剿匪成效，詔赴湖北委用。
四年，擢貴東道，率黔勇千人行次通城，而總督吳文鎔戰歿黃州，遂進援武昌。賊尋犯湖南，駱秉章調林翼回防，平安化土匪，擢四川按察使，尋調湖北。曾國藩既克武昌，檄林翼與羅澤南會攻九江，屯湖口，破賊梅家洲。五年春，擢湖北布政使。總督楊霈師潰黃梅，林翼率所部回援武昌，別以副將王國才一軍隸之，未至，漢陽陷，會攻不克，屯沌口。武昌復陷，潛師渡江規武昌，為賊所圍，兵少食盡，退金口。詔林翼署理湖北巡撫，楊霈奏令上扼漢川。林翼疏陳形勢，宜急攻武漢，方能內固荊襄，上俞之。時武、漢、黃、德四郡皆為賊踞，後路崇陽、通城多伏莽，公私赤立，兵餉皆絀。林翼馳書四出乞貸，發家穀給軍。添募兵勇，兼顧南北兩路，凡數十戰，時有克捷，亦屢瀕於危。七月，攻克漢口鎮，奪大別山賊卡。未幾，援賊由漢川至，焚漢口。崇、通匪勾結武昌城賊，撲金口大營。詔念林翼素善用兵，勉以重整散卒。尋退奓山，餉絕兵潰，下部議處。林翼移營大軍山，收集潰兵，駐新隄、嘉魚。水陸合萬人，半出新募，賊至常數萬，軍中奪氣。林翼鎮靜相持，以忠義激勵將士，始漸定。奏調羅澤南由江西來援，連克通城、崇陽，林翼自往迎之於蒲圻。合破援賊韋俊、石達開於咸寧，復其城。乘勝進攻武昌，自率所部普承堯、唐訓方軍由中路，羅澤南當西路，楊岳斌以水師會金口，總督官文亦令都興阿率騎兵駐北岸。林翼和輯諸將，軍勢遂日振，屢戰皆捷。
六年三月，羅澤南急攻城，傷於砲，驟卒。以李續賓代領其軍，攻戰不少輟。石達開自咸寧敗後，竄江西，連陷數郡。曾國藩屢調羅澤南回援，不克往。林翼分遣劉騰鴻、普承堯兩軍赴之。詔以武漢久不克，督戰急。林翼疏陳，略曰：「臣頓兵城下五月餘矣。血肉之軀，日當砲石，傷亡水陸士卒三千餘，喪將領羅澤南、周得魁百餘人，李續賓中丸墮馬者數矣。夫兵易募而將難求，臣觀前史，李左車告韓信，以頓兵城下，情見事絀為戒。戰易攻難，自昔已然。故臣自四月後乃禁仰攻，分兵咸、蒲以取義寧，四戰皆捷。分水師以清下游，直達九江。臣自率兵五千扼武昌南路，李續賓率六千三百扼洪山東，分剿北路。水師六營下駐沙口。賊由九江、興國分路來援，臣豫撥三千餘人戰於百里之外。微臣之志，誓與兵事相終始。萬一變生意外，決不敢退怯苟且，自取羞辱。」文宗覽奏，特慰勉之。

五月，賊於武昌城外豹子澥等處增壘掘壕，林翼抽調諸軍擊之，遂於要隘掘壕困賊。賊屢撲，皆擊退。諜知九江賊古隆賢來援，已至樊口，先遣黨數千進踞葛店。令蔣益澧率精銳迎擊，戰於葛店，大破賊，焚其舟。追至樊口，楊載福水師亦至，合擊，斃賊數千。攻克武昌縣城，遂渡江攻黃州。而石達開由江西竄江寧，復糾眾上犯，分數路。七月，急調黃州軍回援。賊由金牛趨葛店，古隆賢亦起應之。林翼督水陸軍分禦，連戰於油坊嶺、魯家港、姚家嶺、窰灣、沙子嶺、小龜山，旬日內二十餘捷，擒斬無算，解散脅從萬餘，追奔百餘里，至華容，賊悉遁。九月，楊岳斌追賊至蘄州，焚其舟，直抵田家鎮。賊援既絕，添募陸勇五千，水師六營，為長圖計。十一月，咨會官文剋期大舉。楊岳斌斷攔江鐵鎖，焚賊船盡。賊傾城出撲，鏖戰三時，大敗狂奔，諸軍逐之，遂復武昌。擒賊酋古文新等，駢誅數百人，生降四千。同日官文亦克漢陽。詔實授林翼湖北巡撫，加頭品頂戴。遂分兵收復武昌縣、黃州府及興國、大冶、蘄水、蘄州、黃梅。令李續賓乘勝規九江，都興阿、楊岳斌、鮑超屯小池口，自駐武昌籌全局。

上疏論軍事吏治，略曰：「湖北軍務不飭已久，無論賊之多寡強弱，聞警先驚，接仗即潰。上下相蒙，恬不知恥。誤於使貪使詐，而實為貪詐所使。川、楚、河南勇目，招合無賴投效，以一報十，冒領口糧。交綏即敗，又顧之他。帑項至艱，徒飽無賴慾壑。遣散不得其方，又相聚為盜。近年湖北募勇之大患，綠營則怯懦若性，正額虛浮，軍政營制，蕩然無存。此為兵事急應整頓之要。自古用武之地，荊襄為南北關鍵，武漢為荊襄咽喉。武漢有警，則鄰疆胥震。四年之中，武昌三陷，漢陽四陷。東南數省，受害惟武漢為甚。夫善鬥者必扼其吭，善兵者必審其勢。今於武漢設重鎮，則水陸東征之師，恃為根本軍火米糧委輸不絕，傷痍疾病休養得所。平吳之策，必先保鄂，明矣。保鄂必先固漢陽。湖北之失，在漢陽無備。下游小挫，賊遂長驅直入。應請於武漢設陸師八千，水師二千，日夜訓練。平時有藜藿不採之威，臨事有千里折衝之勢。且東征之師，孤軍下剿，苦戰必傷，久役必疲。傷病之人，留於軍中，不但誤戰，亦且誤餉。若以武漢之防兵更番迭代，則士氣常新，軍行必利。此武漢宜急設防練之要。湖北莠民從賊者多，兵勇搜捕，徒滋擾害。惟有保甲清釐，族戶綑獻，分別斬釋。然牧令不得其人，則法不能行。官吏之舉動，為士民所趨向；紳士之舉動，又為愚民所趨向。未有不養士而能致民，不察吏而能安民者。五年大熟，州縣乃或報災，六年大饑，州縣轉或徵賦。以豐為歉，是病國計；以歉為豐，是害民生，而終害於國計。歉歲官吏私收蠲緩，實惠不及於民。有所謂挖徵、急公等名目，無一非蠹國病民。凡下與上交接之事，諉之幕友；官與民交接之事，諉之門丁。詞訟案牘，病在積壓；盜賊姦宄，弊在因循。州縣之小事，即百姓之大事，今日之小賊，即異日之大賊。厝火積薪，隱憂方大。又如捐輸則有踩堂、贄見之費，牙帖則有勒索之費，釐金則有私設之費。臣受事以來，迭次特參，在國自有刑章，在臣甘為怨府。惟思劾貪非難，求才為難。前者劾去，後者踵事，而巧避其名，弊將不可勝言。臣愚以為必嚴禁官場應酬陋習，與群吏更始，崇尚敦樸，屏退浮華。行之數年，庶可改觀。目下州縣懸缺待人，請敕下部臣，暫勿拘臣文法資格。此吏治急應整飭之要。武漢甫經收復，人或以為已治已安，臣竊憂之。如以為治安，則前收復已二次矣。況江西七府俱淪於賊，旁軼橫出，不僅九江、安慶為足慮也。未收復之前，事勢極難，文武尚有懼心；收復之後，布置尚易，而特恐文武均萌肆志。外省粉飾之習，久在聖明洞鑒。不揣愚昧，用以直陳。」疏入，上嘉納焉。於是裁浮勇，練新軍，蠲四十六州縣田賦以蘇民困。 設清查局，稽核全省倉庫盈虛之數；設節義局，表彰死難官紳士女；設軍需局，以備東征餉械。嚴課吏治，糾劾文武數十人，推廉尚能，手書戒勉將吏如子弟。初，將吏頗搆督、撫異同，下令曰：「敢再言北岸兵事吏事長短者，以造言論罪。」官文亦開誠相與，無掣肘。軍政吏治，皆林翼主稿，林翼推美任過，督撫大和。湖北振興，實基於此。襄陽土匪猖獗，擾及河南境，令唐訓方等剿之。

七年春，擒匪首高先二等。陳玉成由皖北上犯，諸軍不能禦。林翼赴黃州督師，賊眾十餘萬環踞巴河東。會水漲，林翼令毀三台河石橋，扼河而守。潛師出迴龍山，遏賊上竄。調李續宜率湖勇馳至，督諸軍合擊於孫家嘴、馬家河、月山，賊大敗遁走。都興阿、李續賓亦連破賊於黃梅、宿松，楚北肅清。遂視師九江，定合圍方略而還。八年四月，李續賓等攻九江，克之，磔賊首林啟榮。詔嘉林翼調度有方，加太子少保。林翼乃急規安慶，楊岳斌率水師出九江，都興阿出宿松、望江，逼安慶為圍師。李續賓規復太湖、潛山、桐城，與都軍為犄角。五月，丁母憂，詔予假百日治喪，假滿仍署巡撫。七月，廬州陷，李續賓輕軍赴援，戰歿三河。林翼方奉母柩回籍，詔急起視師，林翼聞命，痛哭起行，逕次黃州，軍心始定。

九年，進屯上巴河，與李續宜整飭部伍，日夜訓練，謀大舉。會石達開由江西犯湖南，圍寶慶。林翼令李續宜率所部赴援，舒保馬隊助之，又以水師分扼河道，寶慶圍得解，於是與曾國藩合力圖復安徽。國藩循江而下為第一路，多隆阿、鮑超攻取潛山、太湖為第二路，林翼自出英山、霍山為第三路，李續宜由松子關出商城、固始為第四路。十月，由黃州移營英山。陳玉成在賊中最狡悍，見太湖圍急，糾合捻匪張洛行、龔瞎子眾數十萬來援。林翼集諸軍精銳全力備戰，欲一鼓殲之。與曾國藩部署諸將，指揮戰略。謀前敵總統，以多隆阿謀勇兼優，而鮑超素不相下，手書勸勉，十數往復，始定議。又備意外，令金國琛、余際昌以八千人出潛山天堂拊賊背。十二月，賊至，鮑超營小池驛，當其衝，賊聚攻之。多隆阿慮分兵掣全勢，置不救，調唐訓方往助。事且急，金國琛等由山中鼓行而出，賊乃奪氣。十年正月，多隆阿攻羅山衝為西路，鮑超出小池驛為東路，朱品隆、蔣凝學、唐訓方等合擊，金國琛等亦同時並進，大破賊，殲斃先後二萬餘，遂克太湖城，潛山亦復。是役為僅見之大捷，安慶之勢遂孤。

既而江南大軍潰，蘇、常盡陷，曾國藩授兩江總督，督師。林翼為畫分路大舉之策，國藩不盡用，率鮑超等次祁門，為規復江南計，以其弟國荃圍安慶。林翼令多隆阿圍桐城，李續宜屯青草塥，為兩軍援，都興阿別出師江北，分兵濟餉，林翼悉任之。十月，多隆阿、李續宜大破賊於桐城掛車河。林翼進駐太湖，度賊援安慶不利，必深入湖北腹地以分我軍勢。令余際昌屯霍山樂兒嶺，成大吉屯羅田松子關，戒賊至勿浪戰，堅守待援。十一年春，賊果合捻匪西犯，成大吉破之松子關，殲捻渠龔瞎子。霍山守者違節度，為賊所敗，遂進陷黃州、德安、孝感、隨州，林翼令李續宜回援。賊復分股回略蘄、黃，趨安慶，約城賊夾擊。檄成大吉下援，鮑超亦由南岸至，破賊於集賢關，擒斬數千，磔其渠劉瑲林。多隆阿亦破援賊於桐城，賊計不得逞，城中糧將盡，勢益慼。南岸之賊復由江西犯興國、大冶，南及崇、通，武漢震動。林翼方病咯血，自率師回援，而圍攻安慶益急。及抵湖北，賊已聞風遁。八月朔，遂克安慶。曾國藩推林翼為首功，詔加太子太保，予騎都尉世職。桐城、廬江、舒城以次復，黃州、德安之賊先後擒斬，楚境悉平。

林翼久病，聞文宗崩於熱河行在，大慟嘔血，八月，卒。詔贈總督，祀賢良祠，湖北、湖南並建專祠，賜其子子勛舉人，諡**文忠**。同治元年，復詔：「林翼未竟全功，遽就溘逝，蹟其功勛卓越，名播寰區，至今江、鄂士民稱頌。命於原籍家祠賜祭一壇。」洎江南平，加予一等輕車都尉世職，子子勛襲，後倂兩世職為男爵。光緒中，以孫祖蔭襲，官郵傳部參議。

林翼貌英偉，目巖巖，威棱懾人。事至立斷，無留難。尤長綜覈，釐正湖北漕糧積弊，以部定漕折為率，因地量加輕重，民歲減錢百餘萬緡，歲增帑四十餘萬兩，提存節省銀亦三十餘萬兩。兩湖自淮鹽阻絕，率食川鹽，於宜昌、沙市、武穴、老河口設局徵稅，視舊課增至倍蓰。時東南各省皆抽釐助餉，惟湖北多用士人司榷，覈實無弊。其治軍務明紀律，手訂營制，留意將才。嘗曰：「兵之囂者無不罷，將之貪者無不怯；觀將知兵，觀兵知將。為統將必明大體，知進退緩急機宜；其次知陣法，臨敵決勝；又其次勇敢：此大小之分也。」馭將以誠，因材而造就之，多以功名顯。察吏嚴而不沒一善，手書褒美，受者榮於薦剡，故文武皆樂為之用。士有志節才名不樂仕進者，千里招致，於武昌立寶善堂居之，以示坊表。嘗曰：「國之需才，猶魚之需水，鳥之需林，人之需氣，草木之需土。得之則生，不得則死。才者無求於天下，天下當自求之。」薦舉不盡相識，無一失人。曾國藩稱其薦賢滿天下，非虛語。嘗自以聞道晚，刻自繩檢，欿然常若不足。家有田數百畝，初筮仕，誓先墓，不以官俸自益。父著弟子箴言行世，承其志為箴言書院，教人務實學。病革，曰：「吾死，諸君賻吾，惟修書院，無贍吾家。」所著讀史兵略、奏議、書牘，皆經世精言。

## 據
《清史稿》 卷四百六 列傳一百九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