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0號法令 (羅馬尼亞)

770號法令（），正式全名為《1966年10月1日第770號法令 - 關於規範終止妊娠的規定》（），是羅馬尼亞社會主義共和國領導人尼古拉·壽西斯古於1966年頒布的一項嚴格的生育主義法令。該法令透過嚴格限制墮胎和避孕，扭轉國家出生率持續下降的趨勢，以促進人口快速增長。這項政策頒布後隨即引發了一場急劇的嬰兒潮，催生了被稱為「法令之子」（）的龐大人口世代。

然而，這項強制性的人口政策並未帶來預期的社會繁榮，反而引發一系列嚴重的社會問題。由於合法的墮胎途徑受阻，大量婦女轉向危險的，導致羅馬尼亞的孕產婦死亡率急劇攀升，為彼時歐洲最高者，據估計有數萬名婦女因此喪生。與此同時，嬰兒死亡率也顯著上升。該法令的影響不僅體現在宏觀的統計數據上，也反映在許多家庭不得不採用原始且高風險的方法來終止懷孕的經歷中。

770號法令的長期影響更為深遠，由於無力撫養非預期出生的孩子，成千上萬的兒童被送入條件惡劣的國營孤兒院。他們在成長過程中普遍面臨營養不良、和虐待，對其身心發展造成了長期的負面影響。針對「法令之子」世代的研究揭示了複雜的社會經濟後果：雖然由於家庭構成的變化，這一代人在整體上似乎取得了較好的教育和職業成就，但一旦控制家庭背景變數，研究則顯示非自願出生的嬰兒在長期發展中處於劣勢。此外，這個龐大的人口群體也被部分學者視為1989年羅馬尼亞革命中的重要社會力量。

1989年革命後，770號法令立即被救國陣線委員會廢除，但其導致之影響至今仍在影響著羅馬尼亞社會。隨著，該國墮胎率在1990年達到歷史頂峰，隨後逐步下降。然而，共產主義時期遺留下來的社會創傷，包括對醫療體系的普遍不信任，持續影響著後續幾代人的生育健康觀念。時至今日，羅馬尼亞的生育權依然面臨挑戰，例如部分醫生濫用「」、墮胎服務費用高昂且不易獲得、反墮胎組織的誤導性宣傳以及全面性教育的缺失。這些問題共同構成了新的障礙，使得羅馬尼亞婦女的生育自主權在法律保障之外，仍在現實中面臨諸多制約。

 詞源 
在羅馬尼亞語中，「decret」意為「法令」。民眾將在該法令生效後（主要指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出生的那一代人稱為「」，此詞為「decret」的指小詞形式，常被譯為「法令之子」。這個稱呼既標示了他們特殊的出生背景，也蘊含了那段歷史的集體記憶與複雜的社會情感。

 背景與頒布 
在羅馬尼亞，關於墮胎的法律有其歷史淵源。1865年的刑法典已將墮胎列為懲罰對象，而1937年的刑法典更進一步，規定無論是否經孕婦同意，實施墮胎均構成犯罪，僅在特定醫療條件下允許例外。二戰後，羅馬尼亞的墮胎政策經歷了劇變。1957年，在蘇聯模式和國內社會壓力的雙重影響下，羅馬尼亞頒布第463號法令，應婦女要求即可墮胎，使其成為當時歐洲墮胎政策最自由的國家之一。由於現代避孕措施匱乏，墮胎迅速成為主要的節育手段，形成了一種「墮胎文化」。

伴隨著國家的工業化與現代化進程，女性勞動參與率不斷提高，羅馬尼亞的出生率自1950年代起持續下滑，於1966年降至歷史低點，總和生育率跌破2.0的世代更替水平。壽西斯古政權將人口下降視為國家衰落的標誌，並將其主要歸因於1957年的墮胎合法化法案。為實現其國家發展目標，羅馬尼亞共產黨設定了人口增長計劃：將全國人口從當時的約1900萬增加到1990年的2500萬，並在2000年達到3000萬。770號法令在此背景下由訂立，並於1966年10月頒布。該法令規定，除極少數特殊情況外，墮胎和避孕均屬非法。允許墮胎的例外情況僅限於：
懷孕女性年齡超過45歲（該標準於1972年降至40歲， 1985年又調回45歲）。
已生育至少四個孩子（該標準於1985年提升至五個）。
懷孕對女性生命構成嚴重威脅，且無法透過其他醫療手段消除。
因強姦或近親性交導致的懷孕。

 執行與社會控制 
為強制執行該法令，壽西斯古政權建立了一套嚴密的社會監控體系。由警察、檢察官和秘密警察組成的執法網絡，被稱為「法令守護者」。避孕用品從市場上消失，所有育齡婦女被要求在工作場所接受定期的婦產科檢查，以監測懷孕狀況，執行檢查的人員被民眾諷刺地稱為「月經警察」。一旦確認懷孕，女性的整個孕期將受到嚴密監視，直至分娩。

根據歷史學家弗洛林·索瓦雷（Florin Soare）研究，法令的執行大致分為三個階段。初期，內政部曾注意到一些濫用職權的行為，例如警察僅憑匿名举报就將未懷孕甚至仍是處女的女性帶到醫療委員會強行檢查。然而，這種對濫權行為的短暫關注很快消失。1973年，一份內政部的行動計劃下令「立即清除」任何對違法者的「仁慈表現」，並授權警察局長指派警官加入墮胎授權委員會。1974年，法令的執行細則被修訂，條文數量增加一倍，同時國家鎮壓機關（檢察官和警察）的代表被納入裁決墮胎合法性的醫療委員會，進一步加強了國家對女性身體的控制。

隨著生育率在1980年代初再次下降到世代更替水平以下，壽西斯古於1984年發起了新一輪的生育主義運動。1985年，第411號法令進一步收緊了墮胎條件，將合法墮胎的年齡門檻提高到45歲，並要求婦女必須已生育五個孩子。與此同時，官方的性教育被轉化為政治宣傳，強調性行為的唯一目的是生育，將個人歡愉視為「資本主義的頹廢思想」，並大力宣傳成為母親的「光榮」和為祖國生育多個孩子的「愛國責任」，旨在塑造一個服從於國家人口目標的「新社會主義人」（）。

 直接後果 
 嬰兒潮、孕產婦及嬰兒死亡率 
770號法令的頒布的後果立竿見影，羅馬尼亞的出生率在1966年至1967年間幾乎翻倍，總和生育率從每名婦女1.9個孩子飆升至3.7個。這場突如其來的嬰兒潮催生了羅馬尼亞歷史上規模最龐大的人口群體——「法令之子」。

然而，這場人口實驗引發了嚴重的公共衛生危機。由於合法的墮胎途徑被堵絕，大量婦女轉向危險的，導致羅馬尼亞的孕產婦死亡率急劇攀升。在1966年法令生效前，羅馬尼亞的孕產婦死亡率與其他東歐國家相近，但法令頒布後，其死亡率飆升至鄰國的十倍以上。至1989年壽西斯古政權倒台時，據官方統計，有超過一萬名婦女死於不安全墮胎，且實際死亡人數可能更高。法令也對新生兒的健康造成了負面影響，1967年至1968年間，嬰兒死亡率從每千名活產46.6人增至59.5人，增幅達27%，低出生體重嬰兒的比例也顯著上升。

 不安全墮胎 
嬰兒潮的趨勢未能延續。進入1970年代，由於家庭經濟壓力並未緩解，人口出生率再次開始下滑。 民眾開始尋求各種途徑規避法令。經濟條件較好或擁有社會關係的女性，可以透過黑市獲取避孕藥，或是賄賂醫生開具虛假醫療診斷，從而獲得合法墮胎的機會。

然而，對於廣大貧困及教育程度較低的女性而言，意外懷孕往往意味著陷入絕境。秘密警察的檔案揭露了當時執法手段的嚴酷。例如在1987年，扎勒烏一名已有五個孩子的35歲婦女因嚴重出血入院，被診斷為先兆流產。執法人員懷疑她自行墮胎，採取拖延救治措施，並試圖以此逼供。根據祕密警察檔案記載：「儘管病人情況惡化，胎兒的一隻前臂已露出體外……但因病人未供認被指控的行為，手術並未施行。」在長達五天被拒絕治療後，該婦女最終死亡。事後的法醫報告表明，她並無任何引產跡象，實為自然流產。諷刺的是，作為五個孩子的母親，她本有權依法進行墮胎。

此類脅迫在當時相當普遍。學者蓋爾·克利格曼（Gail Kligman）記載，檢察官會來到生命垂危的婦女床前威脅：「只要說出是誰做的，我們就讓醫生救你。否則，就讓你死在這裏。」 在高壓環境下，許多走投無路的婦女只能轉向原始且危險的民間墮胎方法，例如使用衣架、編織針等銳器，或將芹菜、阿斯匹靈等異物塞入子宮，甚至灌入漂白水、清潔劑等腐蝕性液體，企圖引發流產。 這些危險行為導致了大量嚴重併發症，包括大出血、敗血症、腹膜炎、、內臟損傷、不孕，乃至死亡。

 長期影響 
 棄養兒童與國營孤兒院 

壽西斯古的生育政策導致了另一項嚴重後果：由於無法承擔計劃外生育帶來的撫養壓力，大量兒童因父母無力撫養而被送入國營孤兒院。這些機構中的絕大多數兒童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孤兒，而是被貧困家庭所遺棄的「」。當時，「國家想要他們，就讓國家來養」成為許多無助家庭的普遍心態。這些孩子在機構中普遍經歷營養不良、以及不同程度的虐待，為他們的身心健康埋下了長期隱患。

1989年革命後，羅馬尼亞國營孤兒院的惡劣狀況經由媒體報導，引發了國際社會的廣泛關注：包括「」在內的國際研究，揭示了長期制度化養育對兒童造成的嚴重負面影響。研究發現，與在家庭中長大的兒童相比，在機構中長大的兒童其大腦白質與灰質體積顯著偏小，智商和學業成就普遍較低，並表現出更高比例的心理與行為問題。

1989年墮胎合法化後，棄養兒童的數量立即出現了顯著下降。一項基於1997年羅馬尼亞收容機構普查數據的研究發現，1990年7月之後出生的兒童被遺棄的比例急劇減少，證實了墮胎合法化與棄養率下降之間存在直接的因果關係。研究估算，墮胎合法化使每10,000名新生兒中的棄養人數減少了約4人。

 「法令之子」的社會經濟成果 
美國經濟學家克里斯蒂安·波普-埃萊切斯（Cristian Pop-Eleches）於2006年發表的一項研究，利用1992年的人口普查數據分析了770號法令對「法令之子」一代的長期影響。研究得出了看似矛盾的結論：總體來看，出生於1967年嬰兒潮中的「法令之子」一代，其平均教育程度和勞動市場表現優於在他們之前出生的世代。然而，這種現象並非源於強制生育的益處，而是來自於「構成效應」（composition effect），即來自較優勢家庭背景的新生兒比例因政策而突然增加。當研究控制了家庭背景變數後，結果則完全反轉，證實了「非意願出生效應」（unwantedness effect）的存在，即在非家长意愿情況下出生的孩子，其長期發展會受到負面影響。

後續研究進一步揭示了該法令的負面影響。經濟學家格爾蓋伊·多齊（Gergely Dóczy）在2010年的研究發現，「法令之子」中的女性成年後薪資水平略低於法令頒布前出生的女性，且無論男女，他們都面臨更高的失業風險或脫離勞動市場的可能性。在健康方面，這一代人吸菸比例更高，身心殘疾的機率也更大。宏觀經濟研究也顯示，770號法令對羅馬尼亞經濟造成了長期損害：短期內家庭消費受到衝擊，長期來看，政府消費和經購買力平價調整後的人均GDP均受到顯著的負面影響。這一代人形成的龐大人口隊列，也給國家財政帶來了持續壓力。預計在2030年左右，當約200萬「法令之子」達到退休年齡時，將對國家養老金體系構成前所未有的挑戰，這也促使政府在2025年推動相關的養老金改革。

 1989年羅馬尼亞革命 
作家史蒂芬·李維特和在其著作《蘋果橘子經濟學》中提出一個觀點：母親墮胎請求遭拒後出生的孩子，長大後較可能犯罪或挑戰權威。他們進一步論證，770號法令產生的「法令之子」，正是1989年推翻壽西斯古政權革命的主力。當年，最年長的「法令之子」年僅22歲，正值參與社會運動的主力年齡。

許多歷史學家與社會學家對此提出質疑，認為將革命爆發完全歸因於單一人口因素過於簡化。然而，研究也指出，像770號法令這類極權主義政策，透過強力干預家庭與個人生活，加深了社會普遍的不滿與絕望，成為政權最終垮台的社會土壤。事實上，壽西斯古政權的高壓統治本身——包括無所不在的秘密警察、對公民社會的徹底摧毀以及壽西斯古的個人崇拜——早已為暴力反抗埋下伏筆。

 廢除與後共產主義時代 
 法律廢除與墮胎率變化 
1989年12月革命勝利後，新成立的臨時政府首要的措施之一，便是在1989年12月26日廢除了770號法令及所有相關的限制生育規定。隨著，墮胎率在1990年急劇飆升，當年的墮胎數量接近100萬例，是活產嬰兒數量的三倍多，創下有記錄以來的世界最高水平之一。

此後，隨著現代避孕方法普及、性教育的改善以及經濟狀況逐步穩定，羅馬尼亞的墮胎率開始逐年穩步下降。然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墮胎仍被許多婦女視為首選的節育方式，這與共產主義時期遺留下來的社會習慣和對醫療體系的不信任有關。

 跨代創傷與社會記憶 
770號法令造成的創傷並未隨著其廢除而消失，而是透過「」的形式影響著後代。在共產主義垮台後的十多年裡，關於強制生育的歷史在羅馬尼亞公共領域中處於一種「低度記憶」（low-remembering）的狀態，成為一個社會禁忌。這種集體沉默使得這段創傷記憶難以在社會層面得到有效的處理與和解，直到2000年代初，才有電影（如《4月3週又2天》、《》）和文學作品開始正面處理這段痛苦的歷史。

這種集體創傷也體現在對醫療體系的普遍不信任上。由於共產主義時期的婦科檢查被視為國家監控的工具，許多婦女在後共產主義時代依然對婦科檢查抱持恐懼和抗拒，導致子宮頸癌等疾病的篩查率極低，羅馬尼亞的子宮頸癌死亡率因此位居歐洲前列。法令時期所滋生的機會主義與人際疏離也產生了深遠影響，當時醫生之間互相告密、父母举报女兒、丈夫告發妻子等情況時有發生。由於醫療文件常常扭曲事實，這段歷史的法律責任追究在後共產主義時代變得極為困難。

 當代生育權的挑戰 
近年來，儘管墮胎在羅馬尼亞法律上依然合法（懷孕14週內可應要求終止），但婦女在獲取生育健康服務方面面臨著越來越多的障礙。這些挑戰部分源於770號法令的歷史遺產，也與近年來國內外保守勢力的興起有關。

一個主要的障礙是「」的濫用。越來越多的公立醫院醫生以個人宗教或道德理由拒絕提供墮胎服務。雖然法律要求他們將患者轉介給其他願意提供服務的醫生，但實際上這種轉介很少發生。更有甚者，有些醫生在公立醫院拒絕服務後，卻在自己的私人診所以高價提供同樣的墮胎手術，這種做法使得服務的可及性急劇下降。由於公立醫院提供的墮胎服務減少，婦女被迫轉向私人診所，但其高昂的費用（有時可達6000羅馬尼亞列伊，約合1200歐元）對許多家庭，尤其是農村和貧困婦女，構成了巨大的經濟壁壘。

與此同時，在美國反墮胎組織的支持下，羅馬尼亞出現了許多名為「」的機構。這些中心通常偽裝成提供中立諮詢的場所，實則利用不實信息和心理壓力勸阻婦女墮胎，例如謊稱墮胎會導致不孕或手術過程不使用麻醉，誤導求助的婦女。人權觀察組織曾記錄有醫院將患者資訊洩露給這些中心，甚至有中心人員在醫院外等候並騷擾尋求墮胎的婦女。

此外，全面性教育的缺失是另一個嚴峻的挑戰。在羅馬尼亞東正教會等保守勢力的強烈反對下，學校中的全面性教育課程推行困難，最終被改為需要家長同意才能參加的選修課。這種教育的缺失導致青少年普遍對避孕和性健康缺乏了解，使得羅馬尼亞的青少年生育率高居歐盟前列，進一步加劇了相關社會問題。這些因素共同構成了對婦女不利的環境，使得羅馬尼亞婦女在法律賦予其權利的同時，卻在現實中難以真正行使自己的生育自主權。

 參見 
 羅馬尼亞社會主義共和國
 尼古拉·壽西斯古
 生育主義
 羅馬尼亞人口
 1989年羅馬尼亞革命
 無子女稅

 資料來源 

 參考文獻 
 法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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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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