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性宗

法性宗，簡稱性宗，漢傳佛教術語，為判教分類方法之一，法性宗與法相宗構成了大乘佛教的兩大主流。傳統上認為，法性宗即中觀學派，但現代佛教研究學者認為，由宗義來看，漢傳佛教所判定的法性宗應是如來藏學派。 法相宗與法性宗的分類，起源於印度那爛陀寺中，護法、戒賢等人，建立了法相宗；而清辯、智光等人，依據《般若經》和《中論》等，建立了法性宗，其中智光的宗義為「緣生即是性空、平等一相」。性、相二宗，形成那爛陀寺中的兩大宗派，這個分類隨後在唐朝時傳入中國。 法性，意指諸法的本性與實相，一切法皆具無自性性（niḥ-sva-bhāva-tva），如此立宗的學派，可稱為法性宗。歸入其下的清辯所立空宗即真空無相宗，與如來藏緣起宗，對「性」的定義不同。漢傳記載的法性宗為如來藏緣起宗，其宗義為：心為本源，知為真體，真如隨緣為染淨之本。 就宗義而言，漢傳性、相二分判教，不必然涵蓋後世月稱論師等人的宗義；也並未論及真諦三藏等傳譯的源於安慧論師等的唯識古學，其宗義在空、有問題上有別於法相宗。智光論師學說的具體內容未有傳譯，無法確定其與現今承襲的判教類屬的關係。 華嚴宗很早就將法性宗歸於如來藏學派，如將大乘佛教分為法相宗、破相宗與法性宗三大流派，智光一派為破相宗，屬於空宗，認為法性宗並不屬於空宗，或中觀宗的範圍，並舉出十種差異。 因為智光的傳承來自清辯，遠承龍樹，漢傳佛教傳統上將法性宗等同於空宗，或稱為般若中觀學派，並將三論宗、天台宗等，都歸於法性宗之下。 法藏《十二門論宗致義記》：「中天竺三藏法師，地婆訶羅，唐言日照，說云：近代中天竺那爛陀寺，同時有二大德論師，一名戒賢，一名智光，並神解超倫，聲高五印，六師稽顙，異部歸依，大乘學人，仰之日月如。天竺獨步，軌範成規，遂各守一宗，互為矛盾。 謂戒賢，則遠承彌勒無著，近踵護法難陀，依《深密》等經，《瑜伽》等論，明法相大乘，廣分名數，用三教開宗，顯自所依為真了義。……第二時中，雖依遍計所執，而說諸法自性皆空，翻彼小乘，然於依他、圓成，猶未說有。第三時中，就大乘正理，具說三性、三無性等，方為盡理。…… 二智光論師，遠承文殊龍樹，近稟青目清辨，依《般若》等經，《中觀》等論，顯無相大乘，廣辨真空，亦以三教開宗，顯自所依真為了義。……次於第二時，為中根，說法相大乘，境空心有，則唯識義等，以根猶劣故，未能全入平等真空，故作是說。於第三時，方為上根，說此無相大乘，顯心境俱空，平等一味，為真了義。……次則為破小乘實有，說此緣生，但是假有，以恐彼怖畏此真空，故猶存有而接引之。第三方就究竟大乘，說此緣生即是性空，平等一相。此亦是入法之漸次也。……此三教次第，智光法師《般若燈論釋》中，引《大乘妙智經》所說。」 龍樹《十二門論》：「【論】眾緣所生法，是即無自性，若無自性者，云何有是法。【釋】眾緣所生法有二種，一者、內，二者、外。眾緣亦有二種，一者、內，二者、外。外因緣者，如泥團、轉繩、陶師等和合故，有瓶生。……又如種子、地、水、火、風、虛空、時節、人功等和合故，有芽生。當知外緣等法，皆亦如是。內因緣者，所謂：無明、行、識、名色、六入、觸、受、愛、取、有、生、老死，各各先因而後生。如是內外諸法，皆從眾緣生，從眾緣生故，即非是無性耶？ 若法自性無，他性亦無，自他亦無。何以故？因他性故，無自性。 若謂『以他性故有』者，則牛以馬性有，馬以牛性有；梨以柰性有，柰以梨性有，餘皆應爾，而實不然。 若謂『不以他性故有、但因他故有』者，是亦不然，何以故？若『以蒲故有席』者，則蒲席一體，不名為他；若謂『蒲於席為他』者，不得言『以蒲故有席』。又蒲亦無自性，何以故？蒲亦從眾緣出故，無自性，無自性故，不得言『以蒲性故有席』，是故席不應以蒲為體。 餘瓶、酥等外因緣生法，皆亦如是不可得。內因緣生法，皆亦如是不可得。 【論】如《七十論》中說：緣法實無生，若謂為有生，為在一心中？為在多心中？【釋】是十二因緣法，實自無生，若謂有生，為一心中有？為眾心中有？ 若一心中有者，因果即一時共生；又因果一時有，是事不然，何以故？凡物先因後果故。 若眾心中有者，十二因緣法，則各各別異，先分共心滅已，後分誰為因緣滅？法無所有何得為因？ 十二因緣法，若先有者，應若一心？若多心？二俱不然，是故眾緣皆空；緣空故，從緣生法亦空。是故當知，一切有為法皆空。」 龍樹《大智度論》：「諸法實相中，三世等一無異。如《般若波羅蜜·如品》中說：「過去如，未來如，現在如，如來如，一如無有異。」……以是故三世平等，名為「如」。」 龍樹《大智度論》：「如水性下流，故會歸於海，合為一味。諸法亦如是，一切總相、別相，皆歸法性，同為一相，是名法性。」 鳩摩羅什譯《大智度論》：「法性者，諸法實相，除心中無明諸結使，以清淨實觀，得諸法本性，名為法性，性名真實。」 《深密解脫經》：「世尊！此第二轉法輪，說上法相，可入法相，分別彼諸不了義修多羅，為住大乘眾生，說於諸法，無有體相，諸法不生，諸法不滅，諸法寂靜，諸法自性涅槃。……世尊！此是第三轉法輪，為住一切大乘眾生，說諸法，無體相，不生不滅，寂靜，自性涅槃，善說四諦差別之相。」 《解深密經》：「世尊在昔第二時中，惟為發趣修大乘者，依一切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以隱密相轉正法輪。……世尊於今第三時中，普為發趣一切乘者，依一切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無自性性，以顯了相轉正法輪。」 葉少勇《中論頌：梵藏漢合校·導讀·譯註》：「一切法皆無自性，換句話說，一切法皆具“無自性性”（niḥsvabhāvatva），這個無自性性就是“空性”（śūnyatā），空性是世界的普遍性（4.8-9），是一切法的終極真實（tattva），它超越了名言所能詮表的境界，不可妄論生滅、斷常、一多（18.7-9）。空性是龍樹的根本主張。」 圓測《仁王經疏》：「問：此無相輪，三性中遣何等？此三無性中，依何無性？解云：西方諸師，分成兩釋。一者、清辨其遣三性，以立為空，即說空理，以為無相，具如《掌珍》。二者、護法但遣所執，以為無相，如《深密》等。……真諦三藏，……於一真如，遣三性故，立三無性，具如《三無性論》。是故真諦大同清辨，而差別者，清辨菩薩，立而無當；真諦師，意存三無性，非安立諦。」 清辯《大乘掌珍論》：「相應論師有作是說：……諸有為法，從眾緣生，非自然有，就生無性，立彼為空。……遍計所執，自性本無，由彼故空，即妄計事，彼自性無。依此故空，即緣生事，此自性有，此若無者，則為斷滅，於何事上說誰為空？此緣生事，即說名為依他起性。依此得有色、受、想等，自性差別，假立性轉。此若無者，假法亦無，便成無見。……如是成立：遍計所執，自性為空；及依他起，自性為有。……我則不爾，云何迷成相應師義。……若因緣力所生眼等一切，世間共許實有，是諸愚夫，覺慧所行，世俗似有自性顯現。以勝義諦，覺慧尋求，猶如幻士，都無實性。是故說言，由彼故空，彼實是無，為欲遮墮常邊過故。……亦為棄捨墮斷邊過，說此為有，謂因緣力所生眼等，世俗諦攝自性是有，不同空華，全無有物，但就真性，立之為空。是故說言，依此故空，此實是有。如是空性，是天人師如實所說。若就此義說依他起自性是有，則為善說。……若眾緣力所生一切，依他起性，就勝義諦有自性者，幻士應有實士自性，若有他性，亦不應理。」 圭峯宗密《禪源諸詮集都序》：「空宗，一向目諸法本源為性。性宗，多目諸法本源為心。……空宗，以諸法無性為性。性宗，以靈明常住不空之體為性。故性字雖同，而體異也。……空宗云：諸經每說有者，即約遍計、依他，每說空者，即是圓成實性，三法皆無性也。性宗，即三法皆具空有之義，謂遍計：情有理無，依他：相有性無，圓成：情無理有、相無性有。」 圭峯宗密《禪源諸詮集都序》：「判佛教總為三種者：一密意依性說相教，……。二密意破相顯性教，……。三顯示真心即性教，此教說，一切眾生，皆有空寂真心，無始本來，性自清淨，明明不昧，了了常知，盡未來際，常住不滅，名為佛性，亦名如來藏，亦名心地。……如是開示，靈知之心，即是真性，與佛無異，故顯示真心即性教也。《華嚴》、《密嚴》、《圓覺》、《佛頂》、《勝鬘》、《如來藏》、《法華》、《涅槃》等四十餘部經，《寶性》、《佛性》、《起信》、《十地》、《法界》、《涅槃》等十五部論，雖或頓或漸不同，據所顯法體，皆屬此教，全同禪門第三直顯心性之宗。既馬鳴標心為本源，文殊揀知為真體；如何破相之黨，但云寂滅，不許真知；說相之家，執凡異聖，不許即佛。……」 呂澂《試論中國佛學有關心性的基本思想》：「印度佛學對於心性明淨的理解是側重於心性之不與煩惱同類。它以為煩惱的性質囂動不安，乃是偶然發生的，與心性不相順的，因此形容心性為寂滅、寂靜的。這一種說法可稱為「性寂」之說。中國佛學用本覺的意義來理解心性明淨，則可稱為「性覺」之說。從性寂上說人心明淨，只就其「可能的」、「當然的」方面而言；至於從性覺上說來，則等同「現實的」、「已然的」一般。這一切都是中印佛學有關心性的思想所有的重要區別。」 圭峯宗密《禪源諸詮集都序》：「今性相二宗互相非者，良由不識真心，每聞心字，將謂只是八識，不知八識但是真心上隨緣之義。故馬鳴菩薩，以一心為法，以真如生滅二門為義。……汎言心者，略有四種，梵語各別，翻譯亦殊。……四乾栗陀耶，此云堅實心，亦云貞實心，此是真心也。然第八識，無別自體，但是真心，以不覺故，與諸妄想，有和合、不和合義。和合義者，能含染淨，目為藏識。不和合者，體常不變，目為真如，都是如來藏。」 法雲《翻譯名義集》：「性相二宗，肇分於竺國。南北之黨，彌盛於齊朝。故西域那爛陀寺戒賢大德，遠承彌勒無著，近踵法護難陀，依《深密》等經，《瑜伽》等論，立法相宗。言法相者，唯齊八識業相，以為諸法生起之本，故法相宗，以識相行布為旨。其寺同時智光大德，遠稟文殊龍樹，近遵青目清辯，依《般若》等經，《中觀》等論，立法性宗。言法性者，以明真如隨緣，為染淨之本，故一性宗，以真理融觀為門。」 圓測《解深密經疏》：「今依大乘，自有兩釋。一、龍猛等，但說六識，是故清辨菩薩所造，《中觀心論》入真甘露品云：『離六識外，無別阿賴耶識，眼等六識所不攝故，猶如空華。』故知彼宗唯立六識。二、彌勒宗，依《金光明》等，具立八識。然依此宗，西方諸師，有其三說。一、菩提留支《唯識論》云：『立二種心：一、法性心，真如為體，此即真如心之性故，名之為心，而非能緣。二、相應心，與信貪等心所相應。』……二、真諦三藏，依《決定藏論》，立九識義。……依安慧宗，作如是說：『第九阿摩羅識，此云無垢識，真如為體。於一真如，有其二義，一所緣境，名為真如及實際等；二能緣義，名無垢識，亦名本覺。』具如九識章，引《決定藏論》九識品中說。三、大唐三藏，依《楞伽》等，及護法宗，唯立八識，不說第九。……准經可知，無垢識者，即是淨分第八識也。又《決定藏論》，即是《瑜伽》，彼論本無九識品也。」 真諦譯《轉識論》：「然一切諸法，但有三性，攝法皆盡，如來為眾生說，諸法無性，亦有三種。……三無性者，即不離前三性。 分別性，名無相性，無體相故。 依他性，名無生性，體及因果無所有；體似塵相，塵即分別性，分別既無，體亦是無也；因亦無者，本由分別性為境，能發生識果，境界既無，云何生果？如種子能生芽，種子既無，芽從何出？是故無生也。 真實性，名無性性，無有性，無無性；約人法故，無有性；約二空故，無無性，即是非有性、非無性故，重稱無性性也。 此三無性，是一切法真實，以其離有故名常。欲顯此三無性故，明唯識義也。」 真諦譯《三無性論》：「約此三性，說三無性，由三無性，應知是一無性理。 約分別者，由相無性，說名無性；何以故？如所顯現，是相實無；是故分別性，以無相為性。 約依他性者，由生無性，說名無性；何以故？此生由緣力成，不由自成，緣力即是分別性，分別性體既無，以無緣力故，生不得立；是故依他性，以無生為性。 約真實性者，由真實無性故，說無性；何以故？此理是真實故，一切諸法由此理故，同一無性；是故真實性，以無性為性。 釋曰：『約真實性，由真實無性故，說無性』者，此真實性，更無別法，還即前兩性之無，是真實性，真實是無相、無生故。一切有為法，不出此分別、依他兩性；此二性，既真實無相、無生，由此理故，一切諸法同一無性。此一無性，……不可說有，亦不可說無。……即是非有性、非無性故，名無性性，亦以無性為性，名無性性，即是非安立諦。若是三性，並是安立，前兩性，是安立世諦，體實是無，安立為有故；真實性，即是安立真諦，對遣二有，安立二無，名為真諦。還尋此性，離有離無故，非安立，三無性皆非安立也。」 圓測《解深密經疏》：「問：此經意，即依三性，立三無性，體即三性。何故《三無性論》，於一真如，立三無性？故《三無性論》第一卷云：『約此三性，說三無性，由三無性，應知是一無性理。……』具如彼說。解云：此有兩釋。一、真諦三藏云：『於一真如，遣三性故，說為三種無自性性；於中圓成實性，安立諦攝；三無性者，皆非安立。』如《三無性論》。二、大唐三藏云：『如《顯揚》等，即依三性，立三無性。』以此為正，所以者何？世親菩薩《三十唯識》，作此頌言：『即依此三性，立彼三無性，故佛密意說，一切法無性。』護法釋云：『於有及無，總說無性，故名密意。』又《顯揚論》，無著所造，與《攝大乘》等，同顯一義。又《瑜伽論》，廣引此經，及三無性，通有及無。故知《三無性論》，譯家謬也，所以者何？《三十唯識》，《三無性論》，世親所造，如何二論，有此差別？又彼世親，依彌勒宗及無著等，故知『同一無性』者，真諦謬耳。或可今勘真諦《三無性論》，即無著所造《顯揚論》無自性品，然彼真諦譯為別本（須勘目錄及《顯揚》未了）。」 無著《顯揚聖教論》：「如是三種自性，當知由三無自性故，說三無性。 一、相無性，謂遍計所執自性，由此自性，體相無故。 二、生無性，謂依他起自性，由此自性，緣力所生，非自然生故。 三、勝義無性，謂圓成實自性，由此自性，體是勝義，又是諸法無性。」 玄奘《成唯識論》：「即依此前所說三性，立彼後說三種無性，謂即相、生、勝義無性。『故佛密意說：一切法皆無自性。』非性全無，說『密意』言，顯非了義。謂後二性，雖體非無，而有愚夫，於彼增益妄執，實有我、法自性，此即名為遍計所執。為除此執故，佛世尊，於有及無，總說無性。云何依此而立彼三？ 謂依此初遍計所執，立相無性，由此體相，畢竟非有，如空華故。 依次依他，立生無性，此如幻事，託眾緣生，無如妄執自然性故，假說無性，非性全無。 依後圓成實，立勝義無性，謂即勝義，由遠離前遍計所執我、法性故，假說無性，非性全無；如太虛空，雖遍眾色，而是眾色無性所顯。雖依他起非勝義故，亦得說為勝義無性，而濫第二故，此不說。此性即是諸法勝義，是一切法勝義諦故。」 圭峰宗密《大方廣圓覺修多羅了義經略疏註》：「然大乘教總有三宗。謂法相、破相。二皆漸教之始。即戒賢、智光二論師。各依一經。立三時教。互相破斥。而傳習者。皆認法性之經。成立自宗之義。法性通於頓漸。漸即終教。終於始故。頓如後說。」 圭峰宗密《禪源諸詮集都序》卷2：「講者禪者同迷，皆謂同是一宗一教，皆以破相便為真性。故今廣辨空宗性宗，有其十異：一法義真俗異。二心性二名異。三性字二體異。四真智真知異。五有我無我異。六遮詮表詮異。七認名認體異。八二諦三諦異。九三性空有異。十佛德空有異。」 《宋高僧傳》卷6：「昔佛滅度後，十有三世至龍樹，始用文字廣第一義諦。嗣其學者，號法性宗。」 丁福保《佛學大詞典》〈二宗〉：「二宗，法相宗與法性宗也。此為大乘之宗別，華嚴宗之所判。一、法相宗，略曰相宗。以萬法之生起歸於阿賴耶識，以阿賴耶識為一切染淨因果之根本，就其所生之法，廣分別名義，故名法相宗。如深密經唯識論之所明是也。華嚴之大乘始教，天台之通教，八宗中之法相宗當之。二、法性宗，略曰性宗。破前相宗所說之萬法，而顯真性空寂之理，故名法性宗，如般若經，四論等之所明是也。華嚴宗五教中之終教已上，天台之四教中別圓二教，八宗中之三論宗當之。在竺土稱為龍樹天親之二宗，中觀瑜伽之二宗，護法戒賢之有相大乘，清辨智光之無相大乘者也。 」 單培根：論相宗空宗與性宗之十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