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朓

謝朓（464年—499年），字玄暉，陳郡陽夏（今河南省太康县）人，中國南朝詩人，號稱小謝，曾出任宣城太守，故又有謝宣城之稱。謝朓出身門閥，官至太守、中書郎、尚書吏部郎，頗受齊明帝器重，曾告發岳父王敬則陰謀叛亂，後來被誣陷下獄而卒。南齊時，謝朓是最著名的詩人，為竟陵八友之一，與謝靈運合稱大謝、小謝，作品以山水詩見稱，詩風清俊從容，細膩工巧，特別注重聲律，善用對句，開拓風景描寫的空間，擅長營造平遠構圖，富於詩情畫意，往往在寫景中融入個人感情，達致情景文融，景中有情，描寫細致入微，在風格與形式上，都與後來唐詩有相似之處。謝朓受唐代詩人和後世論詩家特別推崇，為唐代李白最敬仰和讚賞的古代詩人，對唐代詩人影響巨大，為日後律詩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謝朓家勢顯赫，出身名門貴族，是陳郡謝氏子弟，與著名山水詩人謝靈運同族。謝朓祖父謝述，為宋初宰相劉義康的親信重臣，祖母是《後漢書》作者范曄的姊妹。祖父謝述與伯父謝綜，都得到宋文帝高度信任；謝朓父親謝緯與宋文帝女兒長城公主結婚。445年，謝綜與謝朓另一伯父謝約因與企圖謀叛的孔熙先結交，結果都被處死，父親謝緯則被發配廣州，十年後獲赦回京，其後出任正員郎中與散騎侍郎。謝朓岳父是齊武帝親信大將軍王敬則，他於498年因起兵反抗齊明帝被殺。 謝朓少有文名，早年在京城建康生活，無憂無慮。482年，謝朓十九歲，入仕出任豫章王太尉蕭嶷行參軍；486年，任職隨王蕭子隆東中郎將府。期間竟陵王蕭子良在雞籠山開西邸，召集文學才俊，作詩唱和，謝朓經常出入其中，與蕭衍、沈約、王融、蕭琛、范雲、任昉、陸倕一起合稱「竟陵八友」，為當時文壇的中心。謝朓與沈約、王融一起領導新的聲韻格律詩歌的變革。488年，謝朓任王儉衛將軍府東閣祭酒，489年王儉病卒，謝朓改任太子蕭長懋太子舍人。490年，謝朓轉任隨王蕭子隆鎮西將軍府功曹參軍與文學，翌年初到荊州江陵，以其文才大受蕭子隆賞識，過從甚密，成為蕭子隆的親密摯友，朝夕論詩，引起荊州其他官員的猜忌。493年，蕭子隆部屬王秀之向齊武帝告密說，謝朓對蕭子隆有不良影響，謝朓遂被齊武帝從荊州召回京城，寫了《拜中軍記室辭隨王箋》向蕭子隆告別。謝朓奉令回到建康。同年齊武帝駕崩，謝朓任新安王蕭昭業中軍將軍府記室參軍；494年，謝朓出任尚書令蕭鸞屬官，擔任尚書殿中郎，主理起草文書。謝朓前府主蕭子隆被蕭鸞殺害，謝朓內心大受衝擊。同年十月蕭鸞稱帝後，謝朓轉任中書郎，頗受蕭鸞器重。 495年，謝朓出任宣城太守，在宣城寫了許多山水詩，修建了不少亭台樓閣，與友人宴遊；他不滿做宣城太守這種地方官，有意出世歸隱。496年謝朓卸任宣城太守，回京再擔當中書郎。497年，謝朓出任晉安王蕭寶義鎮北諮議，兼南東海郡太守，權力頗大。498年，岳父王敬則之子王幼隆派人告訴謝朓，他正密謀反抗齊明帝，謝朓沒有參加計劃，反而向齊明帝告密，結果王敬則及其諸子皆被殺。謝朓妻子自此身懷利刃，揚言要殺死謝朓為父報仇。謝朓告發王敬則謀反後，回京遷任尚書吏部郎。同年齊明帝駕崩，蕭寶卷繼位，不再重視謝朓等高官重臣。499年，策劃叛亂的蕭遙光部下劉渢想拉攏謝朓反抗蕭寶卷，謝朓以受恩於齊明帝，不肯答應之餘，還把計劃向太子右衛率左興盛和盤托出。蕭遙光等人先發制人，連名啟奏，誣告謝朓誹謗皇室，蕭寶卷下令處死謝朓，終年三十六。 謝朓詩歌今存130多首，詩風以清新、清麗、清俊見稱，用字細膩而妍麗工巧，清新流麗。謝朓詩語調搖曳從容，常用疊字，如「漠漠輕雲晚，颯颯高樹林」，使語調紆緩婉轉。 當時沈約主張四聲八病說，講求平仄聲律，謝朓與沈約友好，受其影響，作詩時特別注重聲律。謝朓現存作品中，有三份一是八句詩，八句中的中間四句，往往由對仗構成，而且部份詩作平仄工整，與後來的近體詩相近，超越了六朝詩的範圍，具備了唐詩風格，如《移病還園示親屬》一詩，大致是遵守二四字平仄不同的原則。謝朓四聯八句的短詩可謂律詩的雛形；蔡宗齊認為，謝朓四聯八句的短詩，代表了六朝五言詩藝術發展的巔峰，呈現前所未有的造詣。謝朓詩歌句法創新，獨特新穎，善用倒裝手法，加強情景互動的效果，如「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比正裝句「日夜大江流」更震撼人心。有些詩句動詞位置後移至句末，如「日華川上動，風光草際浮」，讀來自然流暢，有愉悅的美感。謝朓也運用複雜對偶聯，遞進排列上二動詞與下三動詞，創造出更富動感的活景，如「日出眾鳥散，山暝孤猨吟」、「雲去蒼梧野，水還江漢流」，有視野開闊、氣勢宏偉的大景。 謝朓詠物詩現存16首，如《詠風》、《詠薔薇》、《詠琴》、《詠席》、《詠竹》、《詠琴》、《詠鏡台》，屬宴會上的遊戲之作，大多是早年在竟陵王幕下時，及在隨王蕭子隆處時所作的早期作品。《詠燈》：「發翠斜溪裏，蓄寶宕山峰。抽莖類仙掌，銜光似燭龍。飛蛾再三繞，輕花四五重。孤對相思夕，空照舞衣縫。」詩歌先敘述燈的傳奇性起源，把燈比作神話中的燭龍或漢武帝的金人，結尾描寫一個孤獨的夜晚，滿懷無法排遣的欲望。《詠燭》也是一首典型的詠物詩，開始描寫一場夜筵，客人還沒有離去，而閨閣內，孤獨女子的影子投射在帷幕上，她先是撫琴自娛，然後在帳內不安地徘徊。 謝朓吟詠最多的題材，是自然風景，其山水詩大多作於赴宣城太守任途中，及宣城太守任上。謝朓部份山水詩是謝靈運山水詩的延續，如《遊山》、《敬亭山》、《將遊湘水尋句溪》，同樣客觀地追求山水之美，有謝靈運詩歌風格，摹倣謝靈運，都是鋪排羅列景物，如《遊山》一詩以遊山的由來和動機起筆，大致依山與水而作對，以理悟作結。謝朓山水詩受謝靈運影響，但沒有那種繁密而崎嶇的風格。與謝靈運相對簡單直接的對偶相比，謝朓的對偶句更為複雜，其詩表達工整精美，優雅流暢，講求「圓美流轉」。謝朓山水詩也較謝靈運的短小，較為平緩，裁去舊有五言詩的抒情部份，而獨留寫景部份，詩人感情更多是寄寓在景色的描寫之中。 謝朓詩歌在山水描寫中投上作者的感情，有清淨明朗的特點，如《晚登三山還望京邑》、《和何議曹郊遊》、《和徐勉出新亭渚》等，善於將自己移入景中，注入感情，景中有情，情景交融，如「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雖不直抒鄉愁，而思鄉之情溢於言表。景象變化撩動他敏感的心靈，心境變化與風景同步，因一霎風雨、一群飛鳥、一團悄然散盡的霧氣，心中波瀾頓起。《宣城郡內登望》記述登上宣城遠望，描寫秋冬之際景物的荒涼寂寞，「切切陰風暮，桑拓起寒煙」，夕暮荒涼，北風勁吹，桑拓路上升起冷清清的暮靄，氣氛清冷陰鬱，詩人心情憂愁，有遁隱之意，反映了想辭官返回故園的願望。謝朓詩歌描寫細致入微，如《遊東田》等。《遊東田》：「戚戚苦無悰，攜手共行樂。尋雲陟累榭，隨山望菌閣。遠樹暖阡阡，生煙紛漠漠。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不對芳春酒，還望青山郭。」「魚戲新荷動」一句本於古樂府《江南》「魚戲蓮葉東」，魚兒在水裏嬉戲，荷葉隨之擺動，鳥兒振翅飛離枝頭，引花兒簌簌落下，這一聯妍麗工巧，表現出對細小對象微妙動作的驚奇感。 謝朓亦常描寫自軒窗或案頭所見的景物，所寫山水風景多與都邑建築物相連，詩中風景出現具畫意的平遠構圖，頗具遠近層次，如《冬日晚郡事隙》依次由門前池、窗外竹而推向窗外的遠山平陸，以「上」、「際」、「中」等詞彰顯景物之間的方位關係，又能巧用動詞「帶」字，如「巉巖帶遠天」、「清川帶長陌」，突出了巉巖與清川彷彿由筆墨揮灑而生的動態，因此獲得「詩中有畫」的評價。謝朓常以薄暮的景色為題材，如《落日悵望》、《晚登三山還望京邑》等，往往藉此抒發作客他鄉、思念故里的情緒。他特別喜歡將形容人造織物的辭藻，運用於描繪自然景觀，如「餘霞散成綺，澄江浮如練」。 謝朓詩歌較少露骨直接地抒情，而是會表現細微的感情氣氛，如《贈西府同僚》「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蒼蒼」兩句，洋溢著清冷哀切的氣氛。其對偶句情景結合，如「寒燈耿宵夢，清鏡悲曉髮」，使用「耿」「悲」兩個情感動詞，將詩人感情注入景物之中。抒情詩《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橋》抒發他離開喧囂的都城，期待宣城安靜的生活，希望隱退的心情。詩中首二聯寫景，後四聯抒情。《移病還園示親屬》全篇由對偶句組成，第一聯先詠人事，次三聯寫景，「葉低知露密，崖斷識雲重」，秋夜沉寂陰鬱，最後三聯抒發寂寞悲涼的感慨，表現回故園隱居的主題。《懷故人》抒發對他鄉友人的懷念，在置身清風明月之際，但願能與舊友攜手酌酒和賦詩。《和王中丞聞琴詩》頭兩聯裏寫微風吹拂月露、樹林及詩人，後兩聯則是琴聲伴隨溪澗、江海流倘，形成奇妙動人的交響曲，有起承轉合的結構。 謝朓在宣城太守任上作有《思歸賦》，敘述人生黃昏時份的嘆喟，回顧半生不稱意的客遊，「紛吾生之遊薄，彌一紀而歷茲」，念念不忘歸去，所想像棲隱的生活，與張衡《歸田賦》、潘岳《閑居賦》相似；最後以與俗世訣別結束全篇。 謝朓是南齊一代山水詩的代表，開拓了自軒窗中觀賞山水的新空間，詞彙與技巧為其後的何遜、陰鏗、王維的山水詩學習，不少詩評都認為謝朓詩已具有唐詩風格。謝朓對唐代詩人影響巨大，胡應麟《詩藪》提到唐人「多法宣城」。其句法創新，為唐詩的發展做出開闢的貢獻，如《從戎曲》「紅塵朝夜合，黃沙萬里昏」一聯，營造出具體豐富的時間和空間感，蔡宗齊指出，此兩句為王維「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杜甫「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等名聯之所本。李白最敬仰和讚賞謝朓，作品亦受其影響，其閨怨詩《玉階怨》，即模倣謝朓的同題詩歌；李白《金陵城西樓月下吟》：「解道澄江淨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澄江淨如練」本是謝朓《晚登三山還望京邑》的句子，為李白採入詩中。謝朓寫了不少八句短詩（現存十幾首），為日後律詩的發展奠定了基礎，如《和王中丞聞琴詩》的首尾圓合，近似律詩的特點。謝朓在宣城時，與友人合作聯句，每人作4句，續成一首長詩。聯句源出晉朝，謝朓的作品使聯句更普及。 中國文學中，謝靈運與謝朓合稱大謝、小謝，謝朓在生時，已被譽為當世最出色的詩人，沈約說：「二百年來無此詩」；蕭衍則說：「三日不讀謝朓詩，便覺口臭。」 謝朓是南齊、南梁時人公認的大家，蕭綱稱讚謝朓詩歌「實文章之冠冕，述作之楷模」；劉孝綽常常把謝朓詩放在案頭，經常玩味。唐代詩人和後世論詩家特別推崇謝朓；李白現存直接提到謝朓的詩有12首，如《秋登宣城謝朓北樓》，對謝朓特別懷念，有認同感和強烈共鳴，在《秋夜板橋浦泛月秋酌懷謝歌》中抒發對謝朓的思慕之情，在《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讚揚謝朓：「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杜甫亦對謝朓有極高評價：「謝朓每詩篇堪誦」。嚴羽《滄浪詩話》認為謝朓詩「已有全篇似唐人者」。明末賀貽孫《詩茷》評論謝朓「能以圓美之態，流轉之氣，運其奇俊幽秀之句」，認為其句法遠勝謝靈運；清初葉矯然指出謝朓佳句甚多，足以與中晚唐大家媲美，甚至「直開三唐諸公妙境」；沈德潛《古詩源》評謝朓詩：「覺筆墨之中，筆墨之外，別有一段深情妙理」。 永明體 謝朓樓 田曉菲. 〈從東晉到初唐（317—649）〉. 孫康宜、宇文所安 (编). 《劍橋中國文學史》上卷. 唐巧美譯. 北京: 三聯書店. 2013: 23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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