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階
海瑞上疏
嘉靖四十五年十月，时任户部主事的海瑞因嘉靖久不上朝、沉迷斋醮，独自上《治安疏》， 《海忠介公集》卷一·治安疏：“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凡民生利瘼一有所不闻将一有所不得知而行其任为不称是故事君之道宜无不备而以其责寄臣工使尽言焉臣工尽言而君道斯称矣昔之务为容悦谀顺曲从致使实祸蔽塞主不上闻焉无足言矣过为计者则又曰君子危明主忧治世夫世则治矣以不治忧之主则明矣以不明危之毋乃使之反求眩瞀失趋舍矣乎非通论也臣受国恩厚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美曰美不一毫虚美过曰过不一毫讳过不为悦不过计披肝胆为陛下言之汉贾谊陈政事于文帝曰进言者皆曰天下巳安巳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夫文帝汉贤君也贾谊非苛责备也文帝性仁类柔慈恕恭俭虽有近民之美优游退逊尚多怠废之政不究其弊所不免槩以安且治当之愚也不究其才所不能槩以安且治颂之谀也陛下自视于汉文帝何如陛下天质英断睿识绝人可为尧舜可为禹汤文武下之如汉宣帝之励精光武之大度唐太宗之英武无敌宪宗之志平僭乱宋仁宗之仁恕举一节可取者陛下优为之即位初年刬除积弊焕然与天下更始举其畧如箴敬一以养心定冠履以辩分除圣贤土木之像夺宦官内外之权元世祖毁不与祀祀孔子推及所生天下忻忻然以大有作为仰之识者谓辅相得人太平指日可期也非虚语也高汉文帝远甚然文帝能充其仁顺之性节用爱人吕祖谦称其能尽人之才力诚是也一时天下虽未可尽以治安予之而贯朽粟陈民少康阜三代下称贤君焉陛下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谓遥兴可得而一意玄修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脂膏在是也而侈兴土木二十馀年不视朝纲纪弛矣数行推广事例名爵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以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宫人以为薄于夫妇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自陛下登极初年亦有之而未甚也今赋役增常万方则效陛下破产礼佛日甚室如悬磬十馀年来极矣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号而亿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迩者严嵩罢黜世蕃极刑差快人意一时称清时焉然严嵩罢相之后犹之严嵩未相之先而巳非大清明世界也不及汉文帝远甚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内外臣工之所知也知之不可谓愚诗云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今日所赖以弼棐匡救格非而归之正诸臣责也夫以圣人而绝无过举哉古昔设官亮采惠畴足矣不必责之以谏保氏掌谏王恶不必设也木绳金砺圣贤不必言之也乃醮修相率进香天桃天药相率表贺兴宫室工部极力经营取香觅宝户部差求四出陛下误举诸臣误顺无一人为陛下一正言焉都俞吁咈之风陈善闭邪之义邈无闻矣谀之甚也然愧心馁气退有后言以从陛下昧没本心以歌颂陛下欺君之罪何如夫天下者陛下之家也人未有不顾其家者内外臣工其官守其言责皆所以奖陛下之家而盘石之也一意玄修是陛下心之惑也过于苛断是陛下情之偏也而谓陛下不顾其家人情乎诸臣顾身念重得一官多以欺败赃败不事事败有不足以当陛下之心者其不然者君心臣心偶不相值也遂谓陛下为贱薄臣工诸臣正心之学微所言或不免已私或失详审诚如胡寅挠乱政事之说有不足以当陛下之心者其不然者君意臣言偶不相值也遂谓陛下为是已拒谏执陛下一二事不当之形迹亿陛下千百事之尽然陷陛下误终不复诸臣欺君之罪大矣记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今日之谓也为身家心与惧心合臣职不明臣一二事形迹说既为诸臣解之矣求长生心与惑心合有辞于臣君道不正臣请再为陛下开之陛下之误多矣大端在修醮修醮所以求长生也自古圣贤止说修身立命止说顺受其正盖天地赋予于人而为性命者此尽之矣尧舜禹汤文武之君圣之盛也未能久世不终下之亦未见方外士汉唐宋存至今日使陛下得以访其术者陶仲文陛下以师呼之仲文则既死矣仲文不能长生而陛下独何求之至谓天赐仙桃药丸恠妄尤甚昔伏羲氏王天下龙马出河因则其文以画八卦禹治水时神龟负文而列于背因而第之以成九畴河图洛书实有此瑞物泄此万古不传之秘天不爱道而显之圣人藉圣人以开示天下犹之日月星辰之布列而历数成焉非虚妄事也宋真宗获天书于乾佑山孙奭进曰天何言哉岂有书也桃言采而得药人工捣合以成者也无因而至桃药有足行耶天赐之者有手执而付之耶陛下玄修多年矣一无所得至今日左右奸人逆陛下悬思妄念区区桃药中之长生理之所无而玄修之无益可知矣陛下又将谓悬刑赏以督率臣下分理有人天下无不可治而玄修无害矣乎夫人幼而学无致君泽民异事之学壮而行亦无致君泽民殊用之心太甲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言顺者之未必为道也即近事观严嵩有一不顺陛下者乎昔为贪窃今为逆本梁材守官守道陛下以为逆者也历任有声官户部者至今首称之虽近日严嵩抄没百官有惕心焉无用于积贿求迁稍自洗涤然严嵩罢相之后犹严嵩未相之先而巳诸臣为严嵩之顺不为梁材之执今甚者贪求未甚者挨日见称于人者亦廊庙山林交战热中鹘突依违苟举故事洁已格物任天下重使社稷灵长终必赖之者未见其人焉得非有所牵掣其心未能纯然精白使然乎陛下欲诸臣惟予行而莫逆也而责之效忠付之以翼为明听也又欲其顺吾玄修土木之误是股肱耳目不为腹心卫也而自为视听持行之用有臣如仪衍焉可以成得志与民由之之业乎无是理也陛下诚知玄修无益臣之改行民之效尤天下之不安不治由之飜然悔悟日视正朝与宰辅九卿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利害洗数十年君道之误置其身于尧舜禹汤文武之上使其臣亦得洗数十年阿君之耻置身与皋夔伊传相后先明良喜起都俞吁咈内之宦官宫妾外之光禄寺厨役锦衣卫恩荫诸衙门带俸举凡无事而官亦多矣上之内仓内库下之户工部光禄寺诸厂藏叚绢粮料珠宝器用木材诸物多而积于无用用之非所宜用亦多矣诸臣必有为陛下言者诸臣言之陛下行之此则在陛下一节省间而巳京师之一金田野之百金也一节省而国有馀用民有盖藏不知其几也而陛下何不为之官有职掌先年职守之正职守之全而未之行今日职守之废职守之苟且因循不认真不尽法而自以为是敦本行以端士习止上纳以清仕途久任吏将以责成功练选军士以免召募驱缁黄游食使归四民责府州县兼举富教使成礼俗复屯盐本色以裕边储均田赋丁差以蘓困敝举天下官之侵渔将之怯懦吏之为奸刑之无少姑息焉必世之仁慱厚高明悠远之业诸臣必有为陛下言者诸臣言之陛下行之此则在陛下一振作间而已一振作而百废具举百弊刬绝唐虞三代之治粲然复兴矣而陛下何不为之节省之振作之又非有所劳于陛下也九卿总其纲百职分其绪抚按科道紏率肃清于其间陛下持大纲稽治要而责成焉劳于求贤逸于任用如天运于上而四时六气各得其序恭巳无为之道也天地万物为一体固有之性也民物熙浃熏为太和而陛下性分中有真乐矣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道与天通命由我立而陛下性分中有真寿矣此理之所有可旋至而立有效者也若夫服食不终之药遥兴轻举理之所无者也理所无而切切然散爵禄竦精神玄修求之悬思凿想系风捕影终其身如斯而已矣求之其可得乎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此天下第一事也于此不言更复何言大臣持禄而外为谀小臣畏罪而面为顺陛下诚有不得知而改之行之者臣每恨焉是以昧死竭卷卷为陛下一言之一反情易向之间而天下之治与不治民物之安与不安于焉决焉伏惟陛下留神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在疏中指出嘉靖把自己的才能都用在了没有用的修道上面，对于国民困苦不闻不问；他又用贾谊和汉文帝的例子说尽管内外的臣子都知道皇帝的错误，但是都没有尽到自己身为臣子提醒嘉靖的职责，这些人就是为了献媚讨好皇帝而已；海瑞更是用了“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这样的一句话说明天下臣民对皇帝的失望. 徐阶在此疏中也被牵涉到并被指责说他掌权后政事相比之严嵩时候没有区别，海瑞认为徐阶没有以天下为重，在社稷臣民需要依赖的时候没有尽职. 嘉靖看到《治安疏》以后非常愤怒，甚至把奏本摔到地上并想让人直接逮捕、杀死海瑞，在听说海瑞已经备好棺材后就只能先作罢，将奏疏留中数月. 这段时间嘉靖还特意下谕于徐阶，让他暂住在南都理别殿用以避开海瑞. 后来嘉靖生病，召徐阶议事时又提到海瑞，不想让海瑞在他病好以后还要诟病自己，就将海瑞下诏狱，让锦衣卫严查. 后来又将海瑞转移到刑部继续审问，而徐阶为了保全海瑞，在拟罪时告诉法司诸臣说如果拟他从轻发落，嘉靖肯定会重处海瑞，只有拟重罪才有可能让这件事情沉没下去. 徐阶又上疏说皇帝圣明的话那么臣子也会直言，尽管海瑞比较鲁莽，杀了他反而成全了他直谏的名声，不杀了他则也可以看到皇帝的心胸之广. 嘉靖一开始将此疏扔到地上，又捡起来再读了一遍，并又读了海瑞的奏疏，最后免除了海瑞的死罪. 而嘉靖的确如同徐阶之前所说的，将海瑞的奏疏继续留中，留海瑞在狱中. 明人朱国祯在《皇明大事记》中评论说当时大多人都说徐阶本来想要杀死海瑞，幸赖嘉靖圣明没有听信；姜得成先生在《徐阶与嘉隆政治》一书中探讨了海瑞上疏一事，认同了朱国祯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