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西方的数位是三位一进，而东方的是四位一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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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万夫长·十进制 :: 维舟试望故国
有一个阿拉比亚战士，在希拉分配战利品的时候分得一个贵族的女儿，那个妇女曾用一千枚第尔汗向他赎身，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多要些赎金，他说：“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还有比一千更大的数目。”——希提《阿拉伯通史》
一、十进制与万夫长

读英语时无法不注意到这一事实：英语的计数单位是以“千”来计算的，“万”则表示为“十千”（ten thousand），和汉语的习惯不同。

近来对这个问题发生兴趣。不过我读书不多，不知道“万”起源于何时。但在甲骨文中，已经有一至十、百、千、万这十三个数字。现在学界一般确认十进制是起源于中国（数学家吴文俊认为这是中国一项非常伟大的发明），而百、千、万的出现则与十进制有显著的关联。

但中国古代除了十进制之外，还有二进制和十六进制（如“半斤八两”，按照十进制的逻辑，应作“半斤五两”）。相反地，十进制却普遍地被游牧民族所采用，这可能是因为在游牧打猎生活中，与十指的数目相关的十进制在围猎行动中有相当便利的应用。

古代游牧-渔猎民族采用十进制是由军事领域扩展到政治组织的。例如“匈牙利”的国名起源于突厥语“十箭”，即十个部落；突厥人的祖先母狼生十子；女真人有“猛安谋克”制度，即千户、百户；蒙古帝国的军队也是按十进制来组织的，最高将领为“万夫长”。

“万夫长”在军事上是非常强大的一个象征，因为万是十进制的最高一级。汉语说“万户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有万夫不当之勇”都极言军功和勇猛，因此尤其在崇尚勇武的游牧民族中成了一种荣誉。

二、万夫长：词义流传的历史

“万夫长”是很高的职务，因此《射雕英雄传》中说郭靖年纪轻轻被成吉思汗封为万户长，众人都向他欢呼，蒙古及元朝封号“万户”读音即如“土绵”。然而这一职务并不起源于蒙古，而有极悠久的历史。

现在记录中所见到的最早的，可能是《史记·匈奴列传》中提到的头曼单于（秦始皇时代），“头曼”一词不是匈奴语，而是吐火罗语tman/tmane/tumane的转音，本意是“万”。在前秦时代，从中国西北到蒙古高原的统治者是印欧语系的白种人，他们中最强大的大月氏人正是操吐火罗语的。匈奴单于的这一头衔表明他们可能曾臣服于大月氏人，而“头曼”一词正是因此学来的外语。

（附带说一下，头曼单于之子冒顿，被父亲委以重任，“使将万骑”，这可能正是头曼有培养他做接班人的意思，因为他自己也是“万夫长”，但冒顿后来却杀父自立。不理解“使将万骑”之意，难以理解这一悲剧。而匈奴冒顿单于以后，统率万骑的军事首长共24人，称“万骑”）

这一制度在匈奴有牢固基础，直至十六国时期，从匈奴族的前汉开始，前赵、后赵等都设立有“单于台”，“单于左右辅，各主六夷十万落，万落置一都尉。”（《晋书·刘聪载记》）可见单于台这一军事机构的基础是以一万户为基础的都尉。前秦时，冯翊郡内设有抚夷、土门、铜观、宜君四护军，这四个护军到北魏时代仍为当时的四个县，其中土门的由来很可能也是万户制。

“头曼”一词后世有时又被写作“秃绵”、“土满”、“秃满”、“土绵”。匈奴衰落后，这一称号被鲜卑人所继承，《魏书·职官志》记载，代北有“吐门”氏。到6世纪突厥人崛起时，其首领也被称为“土门可汗”，“土门”（tuman）仍是“万”或“万夫长”的意思。

在女真语/满语中，“万”的读音也一样。《金史》有“陀满氏”。朝鲜《李朝太祖实录》卷八四年（1395年）十二月癸卯条：“自上即位，野人酋长远至，移兰、豆漫，皆来服事，常佩弓剑入卫从征伐。如女真则斡朵里豆漫夹温猛哥帖木儿，火儿阿豆漫古论阿哈出…等是也。上即位量授万户千户之职，使李豆兰招安女真，纳赋服役，无异于编户。”从这一条看，满清皇室的祖先阿哈出（李满住的祖父）等人，也都有“豆漫”称号，也因其本意是万夫长之意，所以李朝太祖授予“万户千户之职”。

东北的图们江，金朝作“统门水”，明记作“徒门河”，在清朝的满语中则读“图们色禽”，其含义都是一样的，即万河之源。现在朝鲜则称之为“豆满江”。蒙古语读如tumen，现在俄罗斯中部的秋明（Tyumen，建立于1586年），即起源于鞑靼-蒙古语，因为据说成吉思汗西征时，曾有一个万人队驻扎在此。

朝鲜古代史传说，其始祖为朱蒙（或称东明、邹牟，均为同音之转），《魏书·列传第八十八》：“其俗言‘朱蒙’者，善射也。”按此音为tome，很可能是tuman的转音，“万夫长”作为骑兵统帅，往往是和“善射”联系在一起的。又同书载当时有一部落“豆莫娄”，很可能也与此有关。

“万”这个词，不但向东传，也向西传。如波斯语中有tuman，古代波斯一种金币名为toman（toeman），直到今天仍是伊朗的一个货币单位（tumans），相当于10 Rials。这一名词可能是突厥人西传的。

拜占廷帝国7世纪起的军区制（Θέμα），一些学者认为该词出自阿尔泰语Tuman，即“万人”（见莫发特《古典、拜占廷与文艺复兴研究》）。有一些学者对此有疑问，理由是阿尔泰语对希腊语的渗透影响是8世纪才开始的。但显然，这一军事制度曾在西亚和东欧有过深远影响。

值得注意的是：历史上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用以命名的首领奥斯曼（Osman）在突厥文中原作Ottoman，意思是“骑兵统帅”（参《外国地名语源词典》）。该词实际上可拆分为ot-toman，其词头原是at，意思是马（无疑，这使我们联想到突厥史学家重视的另一个词：Attila这个名字的词根也是at）；而后一个词toman则正是“万夫长”的意思，引申为“统帅”。这一首领的名字称号正和历史上的突厥土门可汗一模一样。土耳其至今仍有人姓Toman或Tuman。

蒙元时代，Tuman一词使用更为广泛，中外记录记载极多，如《马可波罗行纪》：“君等应知一鞑靼君主之作战…彼等名…万人为一土绵（toman）…”成吉思汗时代有著名的豁里秃马惕部，按伯希和的意见，秃马惕当还原为Tumet。后世蒙古有土默特部（Tumet或Tumed），不过一般认为是突厥汪古人的蒙古化造成了察哈尔和土默特两部。

在《柏朗嘉宾蒙古行迹》中，这个中世纪的意大利教士谈到蒙古人Tumun这一职务。但在他1245-1247年间访问蒙古时，为他提供资料的俄罗斯人还不太能理解这一词的本意，以至于将蒙古文的“万”（Tuman）和俄语t'ma（туман，“黑暗的”、“含糊的”、“雾”）混淆了起来。由此也可见当时属于印欧语系的拉丁语或俄语都无“万”这一表达方式。

又《鲁布鲁克东行纪》（1253-1255）：“威廉工匠对我说…他们（高丽和蛮子）每年向（鞑靼人）奉献三十二千土绵艾索特，以企求和平。一土绵的数字是十千。”这里作者前后特意注解“土绵”的含义，并运用了“三十二千土绵”这样的计数方式。虽然他记录的是居住在哈剌和林多年的法国俘虏威廉工匠的话，但其计数单位的逻辑方式仍是没有“万”的。

然而俄语中t'ma现在也有“万”的意思，这正是受蒙古人的影响，而俄国人之所以误解，原因之一可能是俄罗斯人之前先向突厥语借用了另一个词：在突厥语族各支语言，如维吾尔语/哈萨克语/图瓦语中，“雾”的读音均为tuman（蒙古语为manan，满语talman）。此为语言学上所谓的字形相同的同音词，一如现在俄语中“工厂”与“发条”、“世界”与“和平”字意并无内在联系，但字形发音全然相同。

俄语中Aтаман（Atman）一词，很可能与奥斯曼一词同样源出突厥语“骑兵统帅”。俄语中这一词也演变为后来的官职名称，如1657年，沙皇为奖掖斯塔杜欣对鄂霍次克海等远东地区的探险发现，提升他为哥萨克阿塔曼（Aтаман）。

附带说一下，喀什城市的母亲河吐曼河一般认为是突厥语“雾河”的意思，不过鉴于该河是众多泉水汇聚而成，其命名很可能与“图们江”一样，是万水之河的意思（参贡纳尔·雅林《重返喀什噶尔》，这个维吾尔语学者认为吐曼河的“词源很难确定”，“Tuman表示1万，但它又指小河流中筑坝堵水用的一捆捆树枝”）。

关于蒙古语中的“万”，可参见方龄贵《元明戏曲中的蒙古语拾补》“都麻”条，《学术集林》卷七。

三、古汉语字“万”

汉语的“万”，现在读wan，但在古代，则读mang（莽）。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凡轻唇之音，古皆读为重唇…古读无如莫。”这一条在古音学中几乎已被视为定论。在保留古音比较多的方言里，还能看出这一点，如粤语读“万”如“曼”，而同为吴语方言，崇明话读“万”为man，而上海话则读wan，这也是崇明话保留古音更多的一个旁证。但上海话中，“蚊子”仍读men zi，保留了古代w重读为m的习惯。

因此，“万”古音与“马”、“莫”、“无”极相近。这在某些词中还有保留这些痕迹，如“南无阿弥陀佛”中前两字读na mo，而不是nan wu；复姓“万俟”读作moqi。也就是说，汉字“万”的读音在上古和吐火罗语、匈奴语的读音实际上很可能是一致的、同一起源的。

关于这一观点，还有一些例证：五胡乱华时，匈奴铁弗部后裔赫连勃勃于413年建筑统万城，“统万”我怀疑即是“tuman”同音之转，命名法和“秋明”一样（秦汉时匈奴也有“头曼城”）；此处是音义兼备的译法——《魏书·职官志》云代北也有“统万”之姓氏。《太平御览》记载该城名出“朕方统一天下，君临万邦”，或是后人望文生义，为古人代言。又，《隋书》云，鲜卑有“吐万氏”——显然和“土门”是同音之转。另，金文中“永祈万寿”常写作“永祈眉寿”，可知万、眉通假，古代读音近似。

按，周一良《论宇文周之种族》一文中曾举证在北朝时，胡人以Tuman为名者十分常见，如宇文泰即将其子的小名取为“统万突”。周一良此文中强有力地否认了“统万”城之名为汉字之意，并猜测与匈奴有关，但却没有继续深入。

Tuman作为人之姓名，在北族中的采用并非仅止于匈奴、突厥、宇文鲜卑等族，在后世的蒙古人中也不例外。成吉思汗的祖先之一屯必乃薛禅（Toumbinai-setchen）在拉施特书中缩短写为Tum(e)n-Khan（参《蒙古帝国史》第一章第十节注1）。明代蒙古可汗土蛮（Tumen Sasaktu1539-1593），或作土买罕、图们汗，号札萨克图汗，一度被明朝视为巨患。建立赛音诺颜汗国的蒙古喀尔喀王公，也叫图蒙肯（Tumengken）。

Tuman作为一个姓氏，在游牧民族中如此广泛地被采用；我怀疑早上华夏族早期也有。《世本》、《路史》均记载春秋时有“斗门”氏，但说是陈斗父和舜之后，可能是后人攀附。另《左传》：“宋乐大心为右师，食采桐门，因氏焉。”桐门一说是宋之北城门名。上古华夏族和夷狄杂处，“斗门”、“桐门”姓氏可能也是这么来的。

《史记》载，宋景公名“头曼”，其名与著名匈奴单于之名一致，但我认为这并不是朱学渊认为的，可证明“万”字是通古斯语（见氏著《古代中原汉语中的北方诸族语言成分》，而认为此词可视为一种词语的再输入。一如汉语的“夫人”进入满语中成为“福晋”后又再回输给汉人。其理由可见下。

四、“万”的起源与流布

汉语的“万”，最早并无数字的含义。《说文》：“萬，虫也…象形。”其起源是蝎子的形状，表示一种毒虫（参见何新《龙：神话与真相》P244）。其草字头实际并无草的意思，而是蝎子的两个螯。萬、厉、虿上古乃指一切毒虫。

徐文堪《评余太山关于塞种渊源的论文》中说，各族都有以数量或密度著称的事物的名称表示很大数量的类似的例子。如梵语laksa（“巨量”或“万”），本义是“鲑鱼群”；埃及圣书字以蝌蚪表示“万”，汉语以“蚁”表示大量，伊朗语的“万”则植根于“蜂”等等。汉语的“万”，可能也是和古人畏惧毒虫的数量有关。

《埤雅》：“蜂一名萬。”《吕氏春秋·别类》：”夫草有莘有薑，独食之则杀人，合而食之则益寿，万堇不杀。”谭介甫注：“盖万即虿之本字。”

现在看来存在如下假设：即“万”可能是个外来词，是吐火罗人传给华夏族，而华夏族遂以本来词义不相关，而仅仅读音接近的一个字记录了这个词。然而，我们应当记得的是：印欧族本来很可能是没有“万”这个字的（所以现在英语只有“千”而无“万”）。

之前已提到，万在甲骨文中已有；《诗经·豳风·七月》也有“万寿无疆”之语；但《诗经·周颂·噫嘻》又有“十千维耦”之句，“十千”的说法，大违汉语通常的表达方式，可能周人处于与外族接触的前沿而学来的。

陈寅恪《五胡问题及其他》：“羯人与欧罗巴人为同种，其语言亦属印欧语族，尤以数词与拉丁文近，仅‘万’字系从汉语借入，读若Tman，此由汉语‘万’古本为复辅音，如‘虿’、‘迈’二字声母之别为‘T’、‘M’，即系由此分化而成。今藏文‘亿’为Hman，‘H’即‘T’声变；俄语‘万’为Toman，则又自蒙古语间接输入者也。”

陈先生之说极有见地，准此，“万”本应为汉语，而外族之所以读Tuman乃因汉语之复辅音之故。羯族与吐火罗人同属于印欧语系，地理上也远比与中国接近。如“万”字系吐火罗发明，羯语断无道理舍近求远，从汉语输入。

印欧、阿尔泰、汉藏语系内部对一些基本数字的读音往往不同——如阿尔泰语系内对“一”的读音至少有三种差异很大的读法：bir（维吾尔语）/nige（蒙古语）/emu（满语），和汉语差异很大。此外，在语言学上的一个常识是，印欧语系可分为东西两大语组，而其标志就是对数目字“一百”的读音：东部语组读Satem，而西部语组读Centum（英语“世纪”Century和hundred都起源于此）。

然而，对“万”的读音，竟然跨越多个语系而读法一致，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它是单一起源，然后作为外来语传播给各族的。就像起源于希腊语的Olympic，现在全世界的读音都近似，汉语也读“奥林匹克”。

在没有更多证据之前，我大胆猜测“万”更可能的还是起源于中国。推论如下：华夏族发明了“万”这一概念，这个词被印欧语系的大月氏人采用后，读成tumane；再被阿尔泰语系的匈奴人采用，然后在该语系的鲜卑、突厥、蒙古人等族先后采纳；然后流传给通古斯语族的女真/满族；再由汉族传给朝鲜、日本（日语万读まん，即man）、越南；而突厥人则将之向西传给印欧族的波斯人，蒙古人又传给俄罗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