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资治通鉴·唐纪·玄武门之变
原文
初，齐王元吉劝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①，曰：“当为兄手刃之！”世民从上幸元吉第，元吉伏护军②宇文宝于寝内，欲刺世民；建成性颇仁厚，遽止之。元吉愠③曰：“为兄计耳，于我何有！”[1]
建成擅募长安及四方骁勇二千余人为东宫卫士，分屯左、右长林①，号长林兵。又密使右虞侯率可达志从燕王李艺发幽州突骑②三百，置东宫诸坊③，欲以补东宫长上④，为人所告。上召建成责之，流可达志于巂州⑤。[1]
杨文斡尝宿卫东宫，建成与之亲厚，私使募壮士送长安。上将幸仁智宫，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从。建成使元吉就图①世民，曰：“安危之计，决在今岁！”又使郎将②尔朱焕、校尉桥公山以甲遗文斡。二人至豳州③，上变，告太子使文斡举兵，使表里相应；又有宁州④人杜风举亦诣宫言状。上怒，托他事，手诏召建成，令诣行在⑤。建成惧，不敢赴。太子舍人⑥徐师謩劝之据城举兵；詹事主簿⑦赵弘智劝之贬损车服，屏从者，诣上谢罪，建成乃诣仁智宫。未至六十里，悉留其官属于毛鸿宾堡⑧，以十余骑往见上，叩头谢罪，奋身自掷⑨，几至于绝。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饲以麦饭，使殿中监⑩陈福防守，遣司农卿宇文颖驰召文斡。颖至庆州，以情告之，文斡遂举兵反。上遣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击之。[1]
甲子，上召秦王世民谋之，世民曰：“文斡竖子，敢为狂逆，计府僚已应擒戮；若不尔，正应遣一将讨之耳。”上曰：“不然。文斡事连建成，恐应之者众。汝宜自行，还，立汝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诛其子，当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1]
上以仁智宫在山中，恐盗兵猝发，夜，帅宿卫南出山外，行数十里，东宫官属将卒继至者，皆令三十人为队，分兵围守之。明日，复还仁智宫。[1]
世民既行，元吉与妃嫔更迭为建成请，封德彝复为之营解①于外，上意遂变，复遣建成还京师居守。惟责以兄弟不睦，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②杜淹，并流于巂州。挺，冲之子也。初，洛阳既平，杜淹久不得调，欲求事建成。房玄龄以淹多狡数，恐其教导建成，益为世民不利，乃言于世民，引入天策府。[1]
上校猎城南，太子、秦、齐王皆从，上命三子驰射角胜①。建成有胡马，肥壮而喜蹶②，以授世民曰：“此马甚骏，能超数丈涧③。弟善骑，试乘之。”世民乘以逐鹿，马蹶，世民跃立于数步之外，马起，复乘之，如是者三，顾谓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见杀，死生有命，庸何伤乎？”建成闻之，因令妃嫔谮之于上曰④：“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为天下主，岂有浪死⑤！”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然后召世民入，责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世民免冠顿首，请下法司案验。上怒不解，会有司奏突厥入寇，上乃改容，劳勉世民，命之冠带，与谋突厥。闰月，己未，诏世民、元吉将兵出豳州以御突厥，上饯之于兰池⑥。上每有寇盗，辄命世民讨之，事平之后，猜嫌益甚。[1]
注释
①齐王元吉劝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唐高祖李渊四子，长子建成，次子世民，三子早逝，四子元吉。建成被立为太子，和齐王元吉关系友善。
②护军：唐初秦王府和齐王府各置左右六府护军，武职。
③愠（yùn）：含怒，生气。[1]
①屯：驻军防守。左、右长林：长林门，太极宫东宫的宫门。
②右虞侯：东宫官属，掌警卫伺查。突骑：精锐骑兵。
③坊：官署。
④长（chánɡ）上：武官名。唐时九品，其职为守边和宿卫宫禁。
⑤巂（xī）州：今四川西昌地区。[1]
①图：图谋。
②郎将：武官名。秦置，主宿卫、车骑。校尉：为武散官低品官号。
③豳（bīn）州：今陕西彬县。
④宁州：今甘肃宁县。
⑤行在：皇帝所在的地方。
⑥太子舍人：东宫属官，掌文书。
⑦詹事主簿：东宫属官，类似于秘书官。
⑧毛鸿宾堡：今陕西淳化西。
⑨奋身自掷：以头碰地，表示自责之意。
⑩殿中监：殿中省长官，多以皇帝之亲戚、贵臣担任，掌管皇帝生活起居之事。
司农卿：官名，掌国家仓廪。
庆州：今甘肃庆阳。
左武卫将军：唐代十二卫中之一。灵州：治所在今宁夏灵武。都督：军事长官。[1]
①营解：营救。
②太子中允：东宫属官。王珪：贞观名臣。天策兵曹参军：秦王的天策上将府属官。[1]
①角胜：争胜负。
②蹶（jué）：颠覆。
③超：越过。涧：山间流水的沟。
④谮（zèn）：无中生有地说人坏话。
⑤浪死：徒然死去，白白送死。
⑥兰池：在今陕西咸阳东。[1]
译文
当初，齐王李元吉曾经劝太子李建成除掉秦王李世民，他说：“我定当为兄长亲手杀掉他！”李世民跟高祖李渊驾临元吉府第，李元吉派护军宇文宝埋伏在卧室里，想趁机刺杀李世民；李建成为人仁厚，马上阻止了他。李元吉发怒，说：“这都是为兄长打算罢了，又关我什么事呢！”[1]
太子李建成擅自招募了长安和各地的骁勇之士二千余人为东宫卫士，分别驻守在左、右长林门，称为长林兵。又秘密地派了右虞侯率可达志从燕王李艺那里征发的幽州三百精锐骑兵，安置在东宫诸坊，想将这些骑兵补充东宫长上，被人告发。高祖责备李建成，将可达志流放到巂州。[1]
杨文斡曾经担任东宫侍卫，李建成和他关系亲厚，悄悄地派他招募壮士送到长安。高祖将往仁智宫，命李建成留守长安，李世民、李元吉随驾。李建成让李元吉图谋除去李世民，说：“安危之计，就决定在今年了！”又派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将盔甲送给杨文斡。二人到了豳州，就向皇帝禀报了太子的图谋，告发太子派杨文斡起兵，和太子内外呼应；又有宁州人杜风举也到仁智宫举报太子的事。高祖大怒，借口别的事，下手诏召见李建成，让他到仁智宫来。李建成害怕，不敢去。太子舍人徐师謩劝他干脆占据长安城起兵；詹事主簿赵弘智则劝他不用车马，贬损服饰，不带随从，单独进见皇帝谢罪；于是李建成赶去仁智宫。还没走到六十里，太子就将官属全部留在毛鸿宾堡，只带了十余人骑马去见皇帝，向皇帝磕头请罪，拼命磕头表自责之意，几乎要没命了。高祖怒气不消，当夜，将太子安顿在幕下，供应粗糙的麦饭，派殿中监陈福防守，又派司农卿宇文颖驰召杨文斡。宇文颖到了庆州，将太子的情况告诉了他，杨文斡就起兵造反。高祖派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迎战。[1]
甲子，高祖召秦王李世民商议杨文斡叛乱之事，李世民说：“杨文斡这小子，竟然敢犯下这样狂妄谋逆的事，想来他手下的属员应当已经将他捉拿或是杀死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朝廷就应该派一员将领讨伐他。”高祖说：“不是这样的。杨文斡的事牵连着建成，恐怕响应的人很多。你应该自己出征讨伐，得胜回朝，我就立你做太子。我不能效法隋文帝诛杀其子，到时候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不善征战，这样的话，将来他要是能够忠心事你为主，你就应当保全他；如果他做不到忠心事你为主，你也容易制伏他。”[1]
高祖因为仁智宫地处山中，担心有叛军猝然发难，夜里率宿卫向南走出山外，行进了几十里。东宫官属和将卒相继跟来的，一律编为三十人一队，分兵包围起来看守。第二天，高祖再回到仁智宫。[1]
李世民出征以后，李元吉与后宫妃嫔都相继为李建成求情，封德彝又在外面营救他，高祖的想法就改变了，重新派李建成返回长安留守。只是责备他与兄弟不和，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将他们流放到巂州。韦挺是韦冲之子。起初，洛阳平定以后，杜淹很久都不得调任，想侍奉李建成。房玄龄认为杜淹狡猾多计，担心他教唆李建成，对李世民更加不利，于是就向李世民进言，将杜淹引入天策府。[1]
高祖到城南打猎，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都跟随在旁，高祖下令三人比赛骑射以决胜负。李建成有匹胡马，肥壮但喜欢将人甩下来，李建成将这匹马交给李世民说：“这马很神骏，能跃过数丈宽的水沟。二弟善骑，试着骑骑看。”李世民骑马逐鹿，马颠覆人，李世民一跃而起，跃出几步远站稳，等马安静下来，再骑上去，这样好几次，李世民回头对宇文士及说：“他们想用这种方法来杀我，可是死生有命，又怎么能伤害到我呢？”李建成听说了，就让妃嫔对高祖说他的坏话：“秦王自己说，我有天命，将来要成为天下之主，怎么会就这样白白死去？”高祖大怒，先召见李建成、李元吉，然后召李世民进见，责备他说：“天子自有天命，不是靠智慧和勇武就可以求来的；你也未免太着急了吧！”李世民摘去帽子磕头谢罪，自请将此事交付法司调查。高祖仍然怒气不止，正在此时有司上奏突厥入侵，高祖这才换了脸色，安慰勉励李世民，让他重新戴好帽子，和他商量突厥的事。闰月己未，下诏让李世民、李元吉带兵出豳州抵御突厥，高祖在兰池为他们饯行。每每有战事，高祖就让李世民出征，事平之后，对李世民的猜忌就更加厉害。[1]
评析
唐朝的建立和平定天下依靠了李渊父子的同心协力，进行得非常顺利。但是短短几年时间，因为继承问题，皇室内部就起了极大的冲突。冲突的一方是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另一方则是立下赫赫战功的秦王李世民。他们各自拥有自己的官属和军事力量，暗中招兵买马，笼络人心。随着天下局势的稳定，到武德六七年以后，双方的关系势成水火，越来越紧张。[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