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张献翼
行为艺术要览
在《答汪伯玉中丞书》中，张献翼说：“仆本东南菰庐中野人，又犬马之性，不知俗之尊”。这是他就自己狂颓行事的独白。
张献翼的“犬马之性”，首先表现在妖艳打扮。
写《万历野获编》的沈德符，曾专门为其立有百科词条，说张献翼比较穷，所以爱嘲弄土老肥，要大伙儿喊他“张总”。他不但要做老板，还要做衣冠楚楚的老板——衣服上绣满荷花、菊花，头戴大红方巾，一出门，儿童就聚集在他身后，看热闹耍。
郑仲夔的《耳新》，对张献翼爱打扮的做派，有更细致的描写：
张献翼每出行，都要准备五种颜色的髯口，揣在袖子里，走几步，看心情好，就换个红胡子，心情不好，就换个白胡子。川剧的变脸艺术，也许最早灵感就来自张献翼。（这句是扯淡，写《川剧变脸源流考》的同学，千万别引用。）
他又爱穿大红衣裳，主要是爱跳舞，而这造型总让我们想起《英雄》里的张曼玉。他家里常养舞童，不是一类人不准来看，因为，“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他甚至喜欢打着赤脚，约朋友去闹市行乞，又或者穿上紫色袍衣，到夜总会喊小姐。两个人放浪形骸，有时候在大街上唱《我的太阳》，有时候忽然痛哭，旁若无人。
张献翼的“犬马之性”，第二表现在对“生与死”的吊诡态度。
《列朝诗集小传》记载：当朋友过生日时，张献翼没有简单地送生日蛋糕，并且在KTV包厢里糊他一脸蛋，就算敷衍了事。他别出心裁，让朋友扮成尸体，他率领子弟披麻戴孝，围着尸体哭。等上猪头肉和酒祭奠时，朋友就一骨碌爬起来，和大家同吃。第二天，都喝高了之后，又找妓女来陪唱，一起哭，哭了接着喝，说是“收泪”，大约也就是“不让我的眼泪陪我过夜”的意思。
而每当想到死去的朋友或者姘头，张献翼就要摆上空板凳，让他们坐，然后自己举一觞酒，对着异度空间“跟往事干杯”。
这个段子的延伸记载又见朱彝尊《静志居诗话》：
张献翼的朋友刘会卿卖掉皮大衣，买超级女声成都50强中的一个回来当小老婆，很快就被抽干，死掉了。张献翼扛一桶长城干红去哭丧，先是朗诵诗歌，跟着命令这个把朋友抽干的女郎，躺在地上扮尸体，同时找来两个祭祀用的木偶，放在女郎两旁，又要乐队奏一曲《东风破鞋》，自己跟着伴奏唱卡拉OK，长歌当哭，酒洒一地。他的屌样子，大约如是。
关于故人或故爱人，侧面记载还有蒋一葵的《尧山堂外纪》：
张献翼喜欢的陈姓小老婆死后，他有晚梦见她来问佛图澄的党派问题，是民盟，还是民革？朋友刘凤知道这个故事，就笑嘻嘻地送了他一首诗，说除非真正理解禅宗，否则那情儿总让人凋谢，这一辈子也了不完相思债呢。
在张献翼自己写的诗里（见《列朝诗集》，疑似取自《百一集》，这个集子是献给他一百零一个朋友，今已不传），前述祭奠亡友的段子有更翔实、动情的表述。
一是《刘会卿病中典衣买歌者因持絮酒就其丧所试之》
“…………
一生一死复一杯，或歌或泣还成曲。
座上多白云，门前总流水。
人琴叹俱亡，风流浑不死。
十千五千未满杯，三弦四弦已盈耳。
佳婿佳儿垞帐前，故人故宴帷堂里。
山阳笛，伯牙琴，至今千载为知音。
平生尊酒若常在，生死交情深不深”。
这悲鸣，人只要还没有成为铁石心肠的总书记，都难免心生恻隐。
二是《再过刘会卿丧所卜胡姬为尸仍设双俑为侍命伶人奏琵琶而乐之》
“…………
君不见古人祭天亦有尸，迎尸今日迎胡姬。
胡姬旧为门下客，曾问今宵是何夕。
…………
胡姬代君饮，胡姬代君语。
谁云君不知，对酒君不辞。
谁言君不见，肝肠在颜面。
两两为刍灵，侍立何亭亭。
………………
思其人，到其堂，
依然其处在，谁谓其人亡？
…………
不及黄泉也相见，长踏陆土如沉沦。
为君歌，为君舞，酒到刘伶坟上土。
呜呼！酒到刘伶坟上土。
我以为，就悼亡友的诗词而言，张献翼此作足以列入有明一代前三名。
三是《灯夕同陆姬过胡姬并怀侯双》
君不见张敉名字在月中，又不见乞歌携妓张红红。
灯火未然月未出，名字不闻五百弓。
………………
绿烟朱火青楼起，一杯一杯情未已。
放意且留欢，遗老堪忘死。
………………
忆昔侯姬尝去来，来时往往相尔汝。
谓我非常人，爱我无常语。
攀玩今宵少一人，安得侯双唤张敉。（四一按：张敉是张献翼中年后自改的别名。）
品一品吧，品一品。什么是blues？这就是明中叶以后最特出的blues。
这些诗歌让我们惊喜地发现，行为艺术家张献翼，并非没心没肺。其实这不值得讶异，大多数任诞狷狂的男人，内心深处都藏着柔软的人格——张献翼的弟弟张燕翼早夭，他两写祭弟文，哀毁销骨，还放下骄傲，到处找名公巨子为兄弟写墓志诔文，认为这样才对得起兄弟的天分；张献翼的母亲去世，他又在屋子里刻像纪念，朝夕相对，痛哭伏地。
张献翼还曾在除夕去给死友上坟，别人都忙着放爆竹，挂春联，包饺子，看赵本山的小品，他却独上白花山，为亡灵招魂。
这个事迹见其诗《墓上除夕二首.墓在白花山下》，语云：“墓上逢除夕，流年倍一惊。片云心尽折，孤烛梦重双……梁君倏忽先朝露，固知才美逢奇数。即今闻笛山阳悲，空传南越工词赋。维扬宗子死不亡，广陵宿草遥相望……”
他的情深、情戚、情颓，就是这么样。
犬马之性
张献翼的“犬马之性”，则在于骄傲地翻白眼的派头。
冯梦龙《古今谭概.怪诞部》记：
“张幼于燕居，多用假面……”，有僧人朋友去京觅官得逞而回，张献翼“星冠羽服，戴假面出迎，口不发一辞，推以乘骑，观者载道，马不得前”。
非常骄傲，非常白眼。对热衷功名的僧人朋友，老张戴假面去迎，沉默不语，围观的人如此之多，以至马儿都不能迈开蹄子。冯梦龙对此也评道：“假面对假僧、假儒正妙”。
同书又记：张献翼去访友薛世和，后者新拜鸿胪官职而归，张“见架上衣冠，门有系马，竟服其衣冠，乘马张盖”，报名求访。薛世和似乎也知道这个朋友的怪脾气，如常送迎，“宾主略不讶异”。对此，冯梦龙评得也很到位：“世上衣冠半假也，幼于特为拈示”。
同书又记：张幼于去拜家庙，楼匾忽堕，“张曰：此祖宗怒我也。因沐浴茹素，作自责文，囚服长谢过，凡七日。又以巨石压顶，令家奴下杖数十。已而口占赎罪文，备述生平读书好客之事。因起更衣，插花披锦，鼓乐导之而出，曰：祖宗释我矣”。
他的骄傲不但对朋友，甚至对祖宗。见家庙的牌匾落下，立刻假装是被祖宗责备，于是穿上劳改犯的服装，又用大石头压脑壳，让家人在他头顶碎巨石。最后念检查（其实是自我吹嘘），念完了就换衣服，插上鲜花，披上锦缎，敲锣打鼓出去，说：祖宗原谅我了。实际上，祖宗原不原谅，在他心中，不过是当球腾。
祖宗之外，更有权贵可藐视。《耳新》记：
有老干部慕名造访张献翼，进门却只有一个老仆人在那，说，领导您坐会儿，主人一会就出来。没多久，有个老头子，须发皆白，很拽的样子，拖一个小手杖，从堂前过，谁都不甩，老干部也没引起注意。又过了很久，张献翼还没出来，老干部有点不安逸了，问老仆人。后者说，刚才走过堂前的很拽的老头子，就是主人。老干部搁不住脸蛋，问：他为啥子不来打招呼。老仆人说，主人交代，老干部不过是想看看张献翼是什么鸟样子，现在已经看到了，不用再见，再见也是铲铲。直到老干部愤怒离开，张献翼也没再出来。
张献翼的白眼，来自嵇康阮籍的造型儿（他曾在一篇尺牍中自比阮步兵），但是世人并不理解，即使其亲人也不能。
《万历野获编》记：
张献翼在家挂牌出售自己的东西，从诗文，到豆浆，到老年痴呆，都卖。他哥哥的朋友沈德符不太明白，问这是爪子呢？他哥哥说，我还怕这家伙再挂一牌子，说要卖哥哥，那么我就老火了。沈德符也跟着打趣，如果再挂牌，说要卖友，咱又咋办喃？于是两个人拍着爪子哈哈大笑。
他们的哈哈大笑，实际上是一种不理解，也是一种轻蔑。对行为艺术家张献翼来说，世人的不理解与轻蔑，无所谓，但至亲和朋友的不理解与轻蔑，也许就不那么好捱过了。
幸好，无论怎样难捱的人生，总要捱过去。行为艺术家张献翼终于走到人生的尽头。
按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的说法，张献翼死于万历甲辰（1604），“年七十余，携妓居荒圃中，盗逾垣杀之”。
但我更愿意相信沈德符《万历野获编》的说法，毕竟后者与张献翼同时代，且有直接交往。沈德符记述说，张献翼死于万历辛丑年（1601），因为“……蒋高私妓一事，幼予罹非命，同死者六七人”，而张献翼的大哥张伯起（凤翼），也“挥泪对余，叹狂言之验。”
张献翼的死亡年分或有异词，但死因没太大分歧，沈、钱二人的记载都差不多，那就是因为私自召妓，而被黑社会干掉。
作为万历年间第一行为艺术家，张献翼就连死，都死得不一样。沈德符说，张献翼死的那年，虎丘僧人叫省吾的嗜酒，有天猛然醉死；某孝廉与姻家比邻，后者遭偷了很多钱物，怀疑孝廉跟贼沟通，去公安局报案，孝廉被捕，最终死在狱中；忽然税务纠纷又起，小商人葛成登高一呼，到处拆土老肥的豪宅，还打死了人，结果被当局镇压（葛成举事于1601年，更可证沈德符记张献翼死年为确）；现在张献翼又因为嫖妓而送命。这些事都发生在同一年，当地的标题党就用“死于酒色财气”来概括这些日常生活中的非正常死亡。沈德符则将之写入了自己的独立博客，或曰笔记小说。
作为行为艺术家，张献翼死后并不风光，《列朝诗集小传》说：“及其被杀也，人咸恶而讳之，故其集自纨绮诸编外，皆不传于世”。（此言不尽确，张献翼的著作，除《纨绮集》外，在清乾隆间，至少仍有四种流传，且收入《四库总目提要》，分别是《读易韵考》、《读易纪闻》、《舞志》、《文起堂集》）
尽管“人咸恶而讳之”，他的朋友仍然将其看成奇异天才，并为之痛惜。吴中名士俞琬纶为他撰写祭文，说：“公一生奇而死，更奇阎里接公之奇状百出，无不怪而笑公，言及公之死，又无怪而笑公。呜呼，不知公而但见公之状与公之死，焉得不笑，又何怪乎里人哉！然则公之死，当唯是风云带愤，泉石下怆，不复可于人间求痛公者。”
出生年月
张献翼的生年，目前无人考出，那是他们偷懒。张献翼的死年，目前人多采钱谦益的说法（认为张氏死于1604年），那是他们糊涂。关于其生年，我判定在嘉靖13年（1534），正面证据有二，侧面证据有一。关于其卒年，我判定在万历29年（1601），考证见上文。
王世贞曾应张氏邀请，撰《张幼于生志》，在当时这很出格，因为“志”通常只记死人，不写活人。
在此文中，王世贞写：“不佞少长君于八岁”，又说：“而伯起生又七年，幼于生”。王世贞的生年为嘉靖5年（1526）（据中华书局《弇州山人别集》），大张献翼8岁，则后者当生于嘉靖13年（1534）。伯起乃张凤翼，张献翼长兄，明代戏曲家，生年为嘉靖6年（1527年）（据中华书局《张凤翼戏曲集》），大张献翼7岁，则后者当生于1534年，与前推定吻合。
又张献翼《百一诗自序》中说：“岁至改元，张子六十之年已逾其半”。张献翼一生只经历过一次改元，即万历改元（1573），如按其生于1534年算，此年张献翼已经40岁，确实远过“六十之年”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