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高都护骢马行
作品原文
高都护骢马行
安西都护胡青骢，声价欻然来向东。
此马临阵久无敌，与人一心成大功。
功成惠养随所致，飘飘远自流沙至。
雄姿未受伏枥恩，猛气犹思战场利。
腕促蹄高如踣铁，交河几蹴曾冰裂。
五花散作云满身，万里方看汗流血。
长安壮儿不敢骑，走过掣电倾城知。
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门道？[1]
作品注释
高都护小传高都护：安西都护府都护高仙芝。高仙芝(？—756.1.24)，中国古代北方地区少数民族高句丽人，唐朝著名军事将领。高仙芝出身于将门之家。父亲高舍鸡，起初以将军在河西(指河西走廊及湟水流域)从军，后立军功，官至四镇十将、诸卫将军。各家集注安西都护胡青骢①，声价歘然来向东②。此马临阵久无敌③，与人一心成大功④。
（此言骢马在边，而有功行阵。）
①《旧唐书》：贞观十七年，置安西都护府于西州。显庆三年，移治龟兹国城。于阗以西，波斯以东，十六都护府隶焉。《隋书》：西域吐谷浑有青海，中有小山，至冬冰合，尝得波斯马放入海，因生骢马，日行千里，故时称青海骢马。胡青骢，犹《淮南子》所云胡骏马。古诗：“踯躅青骢马。”《广韵》：“骢，马青白色。”②《赭白马赋》：“声价隆振。”又：“歘耸擢以惊。”注：“歘，忽也。”汉《天马歌》：“天马来，历无草，径千里，循东道。”③戴暠诗：“刀环临阵鸣。”《史记》：项王谓亭长曰：“吾骑此马五岁，所向无敌。”④《国语》：“戮力一心。”《大戴礼》：“均马力，齐马心。”应德琏《悯骥赋》：“展心力于知己兮。”《史记》：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
功成惠养随所致①，飘飘远自流沙至②。雄姿未受伏枥恩③，猛气犹思战场利④。
（此言骢马在厩，而不忘战伐。）
①《赭白马赋》：“愿终惠养，荫本枝兮。”②曹植诗：“飘飘随长风。”《元和郡县志》：居延泽，在张掖县东北一千六百里，即古流沙。《天马歌》：“天马来，从西极，涉流沙。”③《赭白马赋》：“弭雄姿以奉引。”《汉书·李寻传》：“马不伏枥，不可以趋道。”注：“伏枥，谓伏槽枥而秣之。”④《西征赋》：“何猛气之咆勃。”《战国策》：张仪曰：“魏之地势，固战场也。”
婉促蹄高如踣铁①，交河几蹴曾冰裂②。五花散作云满身③，万里方音汗流血④。
（此言其形相、精力之出群。上云流沙，此云交河，正见来自远地也。）
①《南都赋》：“马踠余足。”《相马经》：“马踠欲促，促则健，蹄欲高，高耐险峻。”《齐民要术》：“马踠欲促而大，其间才容靽，蹄欲得厚二三寸，硬如石。”踣，踏也。【邵注】“踣铁，言马蹄之坚。”②《元和郡县志》：贞观四年，于汉车师前王地置交河县，取界内交河为名。交河源出县北天山，分流城下。《一统志》：今为西番火州地。【王洙注】唐安西去交河七十里。顾野王诗：“交河冰未坚。”赵曰：东方朔《神异记》曰：北方有层冰万里，厚百丈。诗言交河有层积之冰，马几度蹴踏之而破裂也。旧引颜赋“经玄蹄而雹散，历素皮而冰裂”，非是。盖赋谓骑射耳。玄蹄、素皮，皆射帖名，而雹散、冰裂，皆射帖声，与马踏冰裂之义无涉。③《名画录》：开元内厩，有飞黄、照夜、浮云、五花之乘。丹元子《步天歌》：“五个花文王良星。”《李白集注》：“五花，马毛色也。”又郭若虚云：五花者，剪鬃为瓣，或三花，或五花。白乐天诗“马鬣剪三花”，此另一说。④《天马歌》：“经万里兮归有德。”《汉书》：李广利获汗血马来。注：大宛旧有天马种，蹋石汗血，汗从前肩髆小孔中出，如血。赵曰：“汗血之姿，非万里无以见。”
长安壮儿不敢骑①，走过掣电倾城知②。青丝络头为君老③，何由却出横门道④。
（末用感慨作结，即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之意。此章四段，各四句。）
①郑氏曰：长安，古雍州地，汉始都此。②崔豹《古今注》：“秦始皇有七马，一曰追电。”《隋书》：“长孙晟为总管，突厥畏之，见其赤马称为闪电。”赵注：“此言马行如电，举国皆知耳。”旧引傅玄诗“童女掣电策，童男挽雷车”，非其义。孙楚诗：“倾城远追送”。注：“倾，犹尽也。”③古乐府：“青丝缠马尾，黄金络马头。”④《汉·西域传》：“百官送至横门外”。《三辅黄图》：“长安城北，出西头第一门，曰横门，其外有桥，曰横桥。”程大昌《雍录》：“自横门渡渭而西，即是趋西域之路。”【远注】出横门道，言欲驰驱于战场。张綖曰：凡诗人题咏，必胸次高超，下笔方能卓绝。此诗“雄姿未受伏枥恩，猛气犹思战场利”，“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门道”，如此状物，不唯格韵特高，亦见少陵人品。若曹唐《病马》诗：“一朝千里心犹在，曾敢潜忘秣饲恩。”乃乞儿语也。
王嗣奭曰：“与人一心成大功”，此盛赞马德，即所谓“其堪托死生”也。下文猛气思战场，万里看流血，壮儿不敢骑，却出横门道，节节俱蒙此意，写得雄骏绝伦，“语不惊人死不休”，洵足空前绝后矣。
胡应麟曰：七言古诗，概曰歌行。余漫考之，歌之名义，由来远矣。《南风》、《击壤》兴于三代之前，《易水》、《越人》作于七雄之世，而篇什之盛，无如《骚》之《九歌》，皆七古所始也。汉则《安世》、《房中》、《郊祀》、《鼓吹》，咸系歌名，并登乐府。或四言，上规风雅，或杂调，下仿《离骚》，名义虽同，体裁则异。孝武以还，乐府大演，《陇西》、《豫章》、《长安》、《京洛》、《东西门行》等，不可胜数，而行之名，于是著焉。较之歌曲，名虽小异，体实大同。至长、短、燕、鞠诸篇，合而一之，不复分别，又总而目之曰相和等歌。则知歌者，曲调之总名，原于上古。行者，歌中之一体，创自汉人，明矣。又曰：今人例以七言长短句为歌行，汉魏殊不尔也。诸歌行，有三言者，《郊祀歌》、《董逃行》之类；四言者，《安世歌》、《善哉行》之类；五言者，《长歌行》之类；六言者，《上留田》、《妾薄命》之类。纯用七字而无杂言，全取平声而无仄韵，则《柏梁》始之，《燕歌》、《白纻》皆此体。自唐人以七言长短为歌行，余皆别类乐府矣。又曰：歌行，兆自《大风》、《垓下》，《四愁》、《燕歌》而后，六代寥寥，至唐大畅。王、杨四子，婉转流丽，李、杜二家，逸宕纵横。又曰：阖辟纵横，变幻超忽，疾雷震电，凄风急雨，歌也。位置森严，筋脉联络，走月流云，轻车熟路，行也。太白多近歌，少陵多近行。又曰：李、杜歌行，扩汉、魏而大之，而古质不及。卢、骆歌行衍齐梁而畅之，而富丽有余。
创作背景
这首咏马诗，作于公元749年（天宝八年）。诗中的高都护，是安西都护府都护高仙芝，他在公元747年（天宝六年），平定勃律国，虏获勃律王，由此建功 。公元749年入朝，次年，又出征讨伐石国。此诗当作于入朝后、出征前这段时间里。
作品鉴赏
此诗为七言歌行体，凡十六句，分成四段，每段四句。首段写骢马的来历。“安西都护胡青骢，声价欻然来向东 ”，高仙芝是安西都护，他的毛色青白相间的骢马，随着主人东至长安，名声与身价也随之骤增。“此马临阵”二句，补叙骢马曾在边地立过战功，它虽是牲畜 ，却有人的感情。一心助主人建立大功。“与人一心成大功”句，沈德潜认为“即‘真堪托死生 ’意”（《唐诗别裁集》卷六），可见它们都是杜甫颂马德的名句。
次段“功成惠养”四句，描写骢马的性格。这一段诗意紧承上文，从前，骢马立功西域，如今，随主人入朝，受着恩惠被豢养在厩里。“飘飘远自流沙至”，意思是说骢马从遥远的沙漠地区来到这里。流沙，泛指西北沙漠地区，《天马歌》：“天马徕，从西极，涉流沙 ”。此句照应上文，与“来向东”同意，仍然是叙述骢马的来历。继而，诗人借用曹操《步出夏门行》诗意，称誉骢马的品格。老骥伏枥，尚且有千里之志，何况骢马并没有衰老 ，“雄姿”尚在，“猛气”犹存，因而，它不甘心接受伏枥豢养的恩惠，时刻不忘建功沙场。诗意透进一层，骏马的品格表现得极为鲜明。“腕促蹄高”四句，概述骢马的骨相形貌，二句写腕蹄，二句写身躯。“腕促蹄高如踣铁，交河几蹴曾冰裂”，踣，踏地，踣铁，踏地如铁。据《相马经》载，良马腕须短促，促则力健；蹄须高厚，蹄高则坚硬。交河，西域河名，源出交河县，流经高昌县。正因为腕促蹄高，踏地如铁，所以几次蹴踏，就使层积的交河冰破裂。“五花散作云满身，万里方看汗流血”，五花，骢马毛色，散在各处，如满身云锦。这匹骢马是汗血马，奔驰万里，才能见到身上汗流如血。这两句已从马的形貌写到马的千里之，与末段诗意紧相衔接。
末段四句写马的才力和志向。“长安壮儿不敢骑，走过电掣倾城知”，二句承上文诗意，继续写出马的才力。因为它雄俊绝伦，京都“壮年”都不敢骑乘它，骑术高超的人驾御它，风驰电掣地在城里奔跑，全城的人都知道它是一匹良马。“青丝络头”二句，照应“雄姿未受伏枥恩”，写出骢马向往西域战场，诗人代马言志，是说带上青丝络头，老死在槽枥间，这并非它的志向，怎样才能出横门道，重新驰骋于西域战场上呢？横门，长安城北西起第一门，横门道，是去西域的必经之道。以感慨的语调结束全篇，更能点明全诗的题旨。这首诗的前三段，各押一韵（一、平声东韵；二 、去声寘韵；三、入声屑韵），唯独末段却是二句押一韵，“骑”、“知”，押平声支韵，“老”、“道”，押上声皓韵，沈德潜评论这首诗的结尾，说：“若二语用韵，戛然而止，此又专取简捷。”（《唐诗别裁集》卷六）。杜甫的歌行，纵横跌宕，富于变化。此诗的篇幅虽然不长，但在结构上，颇见诗人的匠心。他并没有走从马的形貌写到它的品性、志向这种艺术构思的老路，就题落笔，从高都护回朝，写到骢马的来历，首段叙骢马立功西域，次段接写它因功成而受到惠养，第三段写马的骨相形貌，与第二段“雄姿 ”、“猛气”相吻合，又为末段写马的才力和志向作铺垫。诗人将马的来历、形貌、品性、志向融合起来描写，分插各段中；段与段之间，衔接紧凑，前后照应，筋脉联络，如走月流云，其结构方法适应了连接联想的构思特征。
作为咏物诗，此诗摹写骢马的形貌、才力、品格、志向，句句写马，体贴入微，颇得其神理。诗人借着骢马的伏枥境遇，比喻自己困守长安的遭际；借着骢马的雄姿才力，喻写自己的才能襟怀；借着骢马的立功心愿，寄托自己施展抱负的愿望。正如张綖说：“如此咏物 ，不唯格韵特高，亦见少陵人品 。”（仇兆鳌《杜诗详注》引）杜甫确是一位“未受伏枥恩”、“犹思战场利”的、不懈地追求理想的诗人。[2]
作者简介
  杜甫像杜甫[3]
（公元712-770年）唐代最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生于河南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唐肃宗时，官左拾遗。后入蜀，友人严武推荐他做剑南节度府参谋，加检校工部员外郎。故又称杜少陵、杜拾遗、杜工部。
杜甫善于运用古典诗歌的许多体制，并加以创造性地发展。他是新乐府诗体的开路人。他的乐府诗，促成了中唐时期新乐府运动的发展。他的五七古长篇，亦诗亦史，展开铺叙，而又着力于全篇的回旋往复，标志着我国诗歌艺术的高度成就。杜甫在五七律上也表现出显著的创造性，积累了关于声律、对仗、炼字炼句等完整的艺术经验，使这一体裁达到完全成熟的阶段。被尊为“诗圣”，与李白并称“大李杜”。现存诗1400多首，有《杜工部集》传世。[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