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资治通鉴·唐纪·唐昭宗和朱温
原文
（昭宗光化三年）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抟，明达有度量，时称良相。上素疾宦官枢密使宋道弼、景务修专横，崔胤①日与上谋去宦官，宦官知之。由是南、北司②益相憎嫉，各结藩镇为援以相倾夺。抟恐其致乱，从容言于上曰：“人君当务明大体，无所偏私。宦官擅权之弊，谁不知之！顾其势未可猝除，宜俟多难渐平，以道消息。愿陛下言勿轻泄以速奸变。”胤闻之，谮抟于上曰：“王抟奸邪，已为道弼辈外应。”上疑之。及胤罢相，意抟排己，愈恨之。及出镇广州，遗朱全忠③书，具道抟语，令全忠表论之。全忠上言：“胤不可离辅弼之地，抟与敕使相表里，同危社稷。”表连上不已。上虽察其情，迫于全忠，不得已，胤至湖南复召还。[1]
初，崔胤与上密谋尽诛宦官，及宋道弼、景务修死，宦官益惧。上自华州①还，忽忽不乐，多纵酒，喜怒不常，左右尤自危。于是左军中尉刘季述、右军中尉王仲先、枢密使王彦范、薛齐偓等阴相与谋曰：“主上轻佻多变诈，难奉事；专听任南司，吾辈终罹②其祸。不若奉太子立之，尊主上为太上皇，引岐、华兵③为援，控制诸藩，谁能害我哉！”[1]
十一月，上猎苑中，因置酒，夜，醉归，手杀黄门、侍女数人。明旦，日加辰巳①宫门不开。季述诣中书白崔胤曰：“宫中必有变，我内臣也，得以便宜从事，请入视之。”乃帅禁兵千人破门而入，访问，具得其状。出，谓胤曰：“主上所为如是，岂可理天下！废昏立明，自古有之，为社稷大计，非不顺也。”胤畏死，不敢违。庚寅，季述召百官，陈兵殿庭，作胤等连名状，请太子监国，以示之，使署名。胤及百官不得已皆署之。上在乞巧楼，季述、仲先伏将士千人于门外，与宣武进奏官程岩等十余人入请对。季述、仲先甫登殿，将士大呼，突入宣化门，至思政殿前，逢宫人，辄杀之。上见兵入，惊堕床下，起，将走，季述、仲先掖之令坐。宫人走白皇后，后趋至，拜请曰：“军容勿惊宅家②，有事取军容商量。”季述等乃出百官状白上，曰：“陛下厌倦大宝，中外群情，愿太子监国，请陛下保颐东宫③。”上曰：“昨与卿曹乐饮，不觉太过，何至于是！”对曰：“此非臣等所为，皆南司众情，不可遏也。愿陛下且之东宫，待事小定，复迎归大内耳。”后曰：“宅家趣依军容语！”即取传国宝以授季述，宦官扶上与后同辇，嫔御侍从者才十余人，适少阳院。季述以银画地数上曰④：“某时某事，汝不从我言，其罪一也。”如此数十不止。乃手锁其门，镕铁锢之，遣左军副使李师虔将兵围之，上动静辄白季述，穴墙以通饮食，凡兵器针刀皆不得人，上求钱帛俱不得，求纸笔亦不与。时大寒，嫔御公主无衣衾，号哭闻于外。季述等矫诏令太子监国，迎太子入宫。辛卯，矫诏令太子嗣位，更名缜。以上为太上皇，皇后为太上皇后。甲午，太子即皇帝位，更名少阳院曰问安宫。[1]
季述加百官爵秩，与将士皆受优赏，欲以求媚于众。杀睦王倚，凡宫人、左右、方士、僧、道为上所宠信者，皆榜杀之①。每夜杀人，昼以十车载尸出，一车或止一两尸，欲以立威。将杀司天监胡秀林，秀林曰：“军容幽囚君父，更欲多杀无辜乎！”季述惮其言正而止。季述等欲杀崔胤，而惮朱全忠，但解其度支盐铁转运使而已。崔胤密致书全忠，使兴兵图返正。[1]
朱全忠在定州①行营，闻乱，丁未，南还。十二月，戊辰，至大梁②。季述遣养子希度诣全忠，许以唐社稷输之；又遣供奉官李奉本以太上皇诰示全忠。全忠犹豫未决，会僚佐议之，或曰：“朝廷大事，非藩镇所宜预知。”天平节度副使李振独曰：“王室有难，此霸者之资也。今公为唐桓、文③，安危所属。季述一宦竖耳，乃敢囚废天子，公不能讨，何以复令诸侯！且幼主位定，则天下之权尽归宦官矣，是以太阿之柄授人也④。”全忠大悟，即囚希度、奉本，遣振如京师调事⑤。即还，又遣亲吏蒋玄晖如京师，与崔胤谋之；又召程岩赴大梁。[1]
注释
①崔胤：昭宗时的主要宰相。
②南、北司：即南衙宰相和北门宦官。
③朱全忠：原名朱温，安徽砀山人。曾参加黄巢起义，后降唐，昭宗赐名“全忠”。907年，杀唐哀帝，建立梁朝，后人称后梁太祖。[1]
①华州：今陕西华县。
②罹（lí）：遭逢，遭遇。
③岐、华兵：凤翔节度使和镇国节度使的兵马。[1]
①日加辰巳：在辰巳之际。辰时，七点到九点。巳时，九点到十一点。
②宅家：唐代宫中对皇帝的敬称。
③保颐：颐养天年。
④（zhuā）：马鞭子。[1]
①榜杀：鞭笞致死。[1]
①定州：今河北定州。
②大梁：今河南开封。
③桓、文：齐桓公、晋文公，是春秋时期的霸主。
④太阿（ā）：古宝剑名，用来比喻权柄。
⑤（xiònɡ）：侦察，刺探。[1]
译文
光化三年（900年），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抟，明达有度量，时人称之为良相。昭宗向来痛恨宦官枢密使宋道弼、景务修专横，崔胤经常和昭宗商量如何除去宦官，宦官知道这件事。因此南衙、北司更加相互憎恨，各自和藩镇联络当做后援而互相倾轧。王抟害怕这样下去会带来灾难，于是从容地对昭宗说：“人君应当主持大体，不能偏私。宦官擅权的坏处，谁不知道！只是其势力壮大，不能仓促之间去除，只能等多难的局势渐渐平复，再慢慢地想办法。希望陛下不要轻易说出心中的想法，以免事情泄露反而招致叛乱。”崔胤听说了，在昭宗面前诬陷王抟说：“王抟奸邪，已成为宋道弼等人的外应。”昭宗有些怀疑。崔胤罢相，以为是王抟排挤自己，更加恨他。崔胤出镇广州之际，写信给朱全忠，详细地叙述了王抟的话，让朱全忠上表。朱全忠上奏说：“崔胤不可以离开辅弼之地，王抟与宦官相勾结，共同危害社稷。”不断地上表。昭宗虽然了解内情，但迫于朱全忠的势力，不得已将已到湖南的崔胤再次召还。[1]
最初崔胤和昭宗密谋杀尽宦官，等到宋道弼、景务修死后，宦官更加害怕。昭宗自华州回京，闷闷不乐，经常纵酒，喜怒无常，侍奉左右的尤其担心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遭到不测。于是左军中尉刘季述、右军中尉王仲先、枢密使王彦范、薛齐偓等暗中商议：“主上轻佻多变，难以侍奉；只听信南司诸臣，我辈终究难免杀身之祸。不如奉立太子登基，尊主上为太上皇，引岐、华将士为后援，控制藩镇，到那个时候谁还能害我们！”[1]
十一月，昭宗在禁苑中打猎，置酒，夜里昭宗大醉回宫，亲手杀黄门、侍女数人。第二天早上，到了辰巳，宫门还没有开。刘季述到中书省对崔胤说：“宫中必有变故，我是内臣，可以便宜从事，请让我入禁中看看。”于是率禁兵千人破门而入，问了问，才知道昨夜的情况。出宫告诉崔胤说：“主上如此所作所为，怎能治理天下？废昏立明是自古就有的事，这是为社稷考虑，可不是不忠于君主。”崔胤怕死，不敢违抗。庚寅，刘季述召百官，在殿庭布置了军队，拟就和崔胤等人的联名状，请太子监国，展示给百官看后，让他们签名。崔胤和百官不得已都签了名。昭宗在乞巧楼，刘季述、王仲先在门外埋伏了上千将士，带了宣武进奏官程岩等十余人入内请召对。刘季述、王仲先才登殿，门外的将士大声呼喊，突然冲入宣化门，直到思政殿前，遇见宫人就杀。昭宗见到乱兵闯入，惊吓得从床上跌了下来。爬起来想跑，刘季述、王仲先扶掖着他让他坐下。宫人跑着去告诉皇后，皇后赶来，拜请道：“军容不要惊扰陛下，有事慢慢商量。”刘季述等拿出百官的联名状对昭宗说：“陛下厌倦皇位，朝野内外都希望太子监国，请陛下在东宫颐养天年。”昭宗说：“昨天和大家饮酒，后来不知不觉间是太过分了一点，但何至于此？”答道：“这并非臣等所为，都是南司宰相和群臣的意思，无法改变了。希望陛下暂且到东宫去，待局势稍稍安定，再迎陛下回大内。”皇后说：“陛下快依了军容的话。”便取传国玉玺交给刘季述，宦官扶着昭宗和皇后同坐辇上，嫔御侍从才十余人，往东宫少阳院去了。刘季述以银在地上边画边说：“某时某事，你不听我的话，这是一条罪过。”如此画了数十条不止。然后亲手锁上门，将熔化的铁汁灌入锁中，派左军副使李师虔带兵围住少阳院，昭宗任何动静都要报告给刘季述，在墙上穿洞以通饮食，只要是兵器针刀都不能送进去，昭宗要钱帛不给，要纸笔也不给。其时天气大寒，嫔御公主缺少衣服被子，号哭的声音宫外都听得到。刘季述等矫诏令太子监国，迎太子入宫。辛卯，矫诏令太子即位，改名李缜。以昭宗为太上皇，皇后为太上皇后。甲午，太子即皇帝位，将少阳院改名为问安宫。[1]
刘季述提高百官爵秩，让他们与将士都受丰厚的赏赐，想以此讨好众臣。杀睦王李倚，凡是为昭宗所宠信的宫人、左右、方士、僧、道都鞭笞致死。每天夜里杀人，白天则用十辆车装载尸体出宫，一辆车上有时仅一两具尸体，想用这种方法来树立威望。将要杀司天监胡秀林，胡秀林说：“军容幽禁君父，还要杀更多的无辜之人吗？”刘季述因为忌惮他讲话正直而放弃了杀他。刘季述等还想杀崔胤，又忌惮朱全忠，所以只解除了崔胤度支盐铁转运使的职务。崔胤秘密写信给朱全忠，让他派兵图谋反正。[1]
朱全忠在定州行营，听说了长安的变乱。丁未起程回京。十二月戊辰到大梁。刘季述派养子希度去见朱全忠，许诺奉上唐社稷；又派供奉官李奉本带了太上皇诰给朱全忠看。朱全忠犹豫未决，和僚佐商议。有人说：“朝廷大事不是藩镇可以干预的。”只有天平节度副使李振说：“王室有难，这是称霸的最好机会。如今您就是唐代的齐桓公、晋文公，天下安危都系于您一人的身上。刘季述不过是一介宦官罢了，竟敢囚废天子，如果您不能讨伐这样的乱臣贼子，又怎么能号令诸侯！况且一旦幼主的皇位稳固，则天下的权力就尽归宦官了，这就是将权柄拱手授人。”朱全忠猛然醒悟，立即囚禁希度、李奉本，派李振到京师侦察情势，又派亲信蒋玄晖到京师，和崔胤商议；又召程岩赴大梁。[1]
评析
昭宗即位以后，致力于消除宦官的专权，但其时已近唐末，国力衰落，皇室的力量已经非常薄弱了，皇帝无论想做什么，都困难重重。当时朝中有宦官，朝外又有朱温和李茂贞这样的悍将，对皇室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因为感受到了昭宗的敌意，以左军中尉刘季述为首的宦官决定冒险废立，他们逼迫朝廷官员同意，废黜和幽禁了皇帝，另立幼主。
但是好景不长，这件事在朝中丞相和外朝朱温、李茂贞等人的联手反抗下很快就失败了，参与废立的宦官被全部杀死、灭族，昭宗复位。
由于昭宗和丞相崔胤坚持要全部杀死宦官，宦官集团为求自保，再一次用武力劫持了昭宗，投向凤翔李茂贞。李茂贞在和朱温战争中落败，于是杀死了为首的宦官，将昭宗和皇室交到朱温的手中。
昭宗终于在朱温的支持下接受丞相崔胤的建议，杀掉了几乎所有的宦官。
很快的，朱温凭借自身的军事实力，逼迫昭宗迁居洛阳，并烧毁了长安的宫殿和民居。此时的昭宗已经完全落到了朱温的控制中，迁往洛阳后昭宗很快被杀，朱温掌握了所有的权力，唐朝走向最后的灭亡。
在某个程度上，宦官和唐皇室的统治相始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