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书证第十七
作品信息
简介书证篇是《颜氏家训》里的第十七篇。
《颜氏家训》是我国南北朝时北齐文学家颜之推的的传世代表作。他结合自己的人生经历、处世哲学，写成《颜氏家训》一书告诫子孙。《颜氏家训》是我国历史上第一部内容丰富、体系宏大的家训，也是一部学术著作。阐述立身治家的方法，其内容涉及许多领域，强调教育体系应与儒学为核心，尤其注重对孩子的早期教育，并对儒学、文学、佛学、历史、文字、民俗、社会、伦理等方面提出了自己独到的见解。文章内容切实，语言流畅，具有一种独特的朴实风格，对后世的影响颇为深远。
作者简介颜之推原籍琅邪临沂（今山东省临沂市），世居建康（今南京市），生于士族官僚家庭，世传《周官》、《左氏春秋》。他早传家业，12岁时听讲老庄之学，因“虚谈非其所好，还习《礼》、《传》”，生活上“好饮酒，多任纵，不修边幅。”他博览群书，为文辞情并茂，得梁湘东王赏识，19岁就被任为国左常侍。后投奔北齐，历20年，官至黄门侍郎。公元577年 ，北齐为北周所灭，他被征为御史上士。公元581年 ，隋代北周，他又于隋文帝开皇年间，被召为学士，不久以疾终。依他自叙，“予一生而三化，备苶苦而蓼辛”。叹息“三为亡国之人”。传世著作有《颜氏家训》和《还冤志》等。《颜氏家训》共二十篇，是颜之推为了用儒家思想教训子孙，以保持自己家庭的传统与地位，而写出的一部系统完整的家庭教育教科书。这是他一生关于士大夫立身、治家、处事、为学的经验总结，在封建家庭教育发展史上有重要的影响。后世称此书为“家教规范”。
作品赏析
作品原文段落一
《诗》云：“参差①荇菜②。”《尔雅》云：“荇，接余也。”字或为莕③。先儒解释皆云：“水草，圆叶细茎，随水浅深。今是水悉有之，黄花似莼④，江南俗亦呼为猪莼，或呼为荇菜。”刘芳⑤具有注释。而河北俗人多不识之，博士⑥皆以参差者是苋菜⑦，呼人苋为人荇，亦可笑之甚。
段落二
《诗》云：“谁谓荼苦①？”《尔雅》、《毛诗传》并以荼，苦菜也。又《礼》云：“苦菜秀。”案：《易统通卦验玄图》②曰：“苦菜生于寒秋，更冬历春，得夏乃成。”今中原苦菜则如此也。一名游冬，叶似苦苣而细，摘断有白汁，花黄似菊。江南别有苦菜，叶似酸浆③，其花或紫或白，子大如珠，熟时或赤或黑，此菜可以释劳。案：郭璞④注《尔雅》，此乃蘵⑤黄蒢也。今河北谓之龙葵。梁世讲《礼》者，以此当苦菜；既无宿根，至春方生耳，亦大误也。又高诱⑥注《吕氏春秋[1]》曰：“荣⑦而不实曰英。”苦菜当言英，益知非龙葵也。
段落三
《月令》①云：“荔挺出。”郑玄注云：“荔挺，马薤②也。”《说文》云：“荔，似蒲③而小，根可为刷。”《广雅》④云：“马薤，荔也。”《通俗文》亦云马蔺。《易统通卦验玄图》云：“荔挺不出，则国多火灾。”蔡邕⑤《月令章句》云：“荔似挺。”高诱注《吕氏春秋》云：“荔草挺出也。”然则《月令注》荔挺为草名，误矣。河北平泽率生之。江东颇有此物，人或种于阶庭，但呼为旱蒲，故不识马薤。讲《礼》者乃以为马苋；马苋堪食，亦名豚耳，俗名马齿。江陵尝有一僧，面形上广下狭；刘缓幼子民誉，年始数岁，俊晤⑥善体物，见此僧云：“面似马苋。”其伯父縚因呼为荔挺法师。绍亲讲《礼》名儒，尚误如此。
段落四
《诗》云：“将其来施施。”《毛传》云：“施施，难进之意。”郑《笺》①云：“施施，舒行儿也。”《韩诗》②亦重为施施。河北《毛诗》皆云施施。江南旧本，悉单为施，俗遂是之，恐为少误。
段落五
《礼》云：“定犹豫，决嫌疑①。”《离骚》曰：“心犹豫而狐疑。”先儒未有释者。案：《尸子》②曰：“五尺大为犹。”《说文》云：“陇西谓犬子为犹。”吾以为人将犬行，犬好豫在人前，待人不得，又来迎候，如此返往，至于终日，斯乃豫之所以为未定也，故称犹豫。或以《尔雅》曰：“犹如麂③，善登木。”犹，兽名也，既闻人声，乃豫缘木，如此上下，故称犹豫。狐之为兽，又多猜疑，故听河冰无流水声，然后敢渡。今俗云：“狐疑，虎卜④。”则其义也。
段落六
《左传》曰：“齐侯①秠，遂敩。”《说文》云：“秠，二日一发之疟。敩，有热疟也。”案：齐侯之病，本是间日一发，渐加重乎故，为诸侯忧也。今北方犹呼秠疟，音皆。而世间传本多以秠为疥，杜征南②亦无解释，徐仙民音介，俗儒③就为通云：“病疥④，令人恶寒，变而成疟。”此臆说也。疥癣小疾，何足可论，宁有患疥转作疟乎？
段落九
《尚书》曰：“惟影响①。”《周礼》云：“土圭②测影，影朝影夕。”《孟子》曰：“图影③失形。”《庄子》云：“罔两问影。”如此等字，皆当为光景④之景。凡阴景者，因光而生，故即谓为景。《淮南子》呼为景柱⑤，《广雅》云：“晷柱⑥挂景。”并是也。至晋世葛洪《字苑》傍始加乡，音於景反。而世间辄改治《尚书》、《周礼》、《庄》、《孟》从葛洪字，甚为失矣。
段落十
太公《六韬》①，有天陈、地陈、人陈、云鸟之陈。《论语》曰：“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左传》：“为鱼丽之陈②。”俗本多作阜傍车乘之车。案诸陈队，并作陈，郑之陈。夫行陈之义，取于陈列耳，此六书③为假借也，《苍》④、《雅》及近世字书，皆无别字；唯王羲之《小学章》，独阜傍作车，纵复俗行，不宜追改《六韬》、《论语》、《左传》也。
段落十一
《易》有蜀才注，江南学士，遂不知是何人。王俭①《四部目录》，不言姓名，题云：“王弼②后人。”谢炅、夏侯该③，并读数千卷书，皆疑是谯周④；而《李蜀书》一名《汉之书》，云：“姓范名长生，自称蜀才。”南方以晋家渡江⑤后，北间传记，皆名为伪书，不贵省读⑥，故不见也。
段落十二
《汉书》：“田肎贺上。”江南本皆作“宵”字。沛国刘显①，博览经籍，偏精班《汉》，梁代谓之《汉》圣。显子臻②，不坠家业。读班史③，呼为田肎。梁元帝尝问之，答曰：“此无义可求，但臣家旧本，以雌黄改‘宵’为‘肎’”。元帝无以难之。吾至江北，见本为“肎”。[2]
段落十三
简策①字，竹下施朿②，末代隶书③，似杞、宋之宋④，亦有竹下遂为夹者；犹如刺字之傍应为朿，今亦作夹。徐仙民《春秋、礼音》，遂以荚为正字，以策为音，殊为颠倒。《史记》又作悉字，误而为述，作妬字，误而为姤，裴、徐、邹⑤皆以悉字音述，以妬字音姤。既尔，则亦可以亥为豕字音，以帝为虎字音乎？
段落十四
《太史公记》①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此是删②《战国策》耳。案：延笃③《战国策音义》曰：“尸，鸡中之主。从，牛子。”然则，“口”当为“尸”，“後”当为“从”，俗写误也。
段落十五
《太史公》①论英布曰：“祸之兴自爱姬，生于炻媚，以至灭国。”又《汉书·外戚传》亦云：“成结宠妾妬媚之诛②。”此二“媚”并当做“睐”③，睐亦妬也，义见《礼记》、《三苍》。且《五宗世家》亦云：“常山宪王④后妬盇。”王充《论衡》云：“妬夫盇妇生，则忿怒斗讼。”益知睐是妬之别名。原英布之诛为意⑤贲赫耳，不得言媚。
段落十六
《汉书》云：“中外禔①福。”字当从示。禔，安也，音匙匕之匙，义见《苍》、《雅》、《方言》②。河北学士皆云如此。而江南书本③，多误从手④，属文者对耦⑤，并为提挈之意，恐为误也。
段落十七
《汉明帝纪》①：“为四姓小侯立学②。”按：桓帝加元服③，又赐四姓及梁、邓小侯帛，是知皆外戚④也。明帝时，外戚有樊氏、郭氏、阴氏、马氏为四姓。谓之小侯者，或以年小获封，故须立学耳。或以侍祠猥朝⑤，侯非列侯⑥，故曰小侯，《礼》云：“庶方小侯⑦。”则其义也。
段落十八
《后汉书》云：“鹳雀衔三鳝①鱼。”多假借为鳣鲔②之鳣；俗之学士，因谓之为睧鱼。案：魏武《四时食制》：“鳣鱼大如五斗奁③，长一丈。”郭璞注《尔雅》：“鳣长二三丈。”安有鹳雀能胜一者，况三乎？鳣又纯灰色，无文章也。鳝鱼长者不过三尺，大者不过三指，黄地黑文，故都讲④云：“蛇鳝，卿大夫服之象⑤也。”《续汉书》及《搜神记》亦说此事⑥，皆作“鳝”字。孙卿⑦云：“鱼鳖鳝鳣。”及《韩非》、《说苑》皆曰：“鳣似蛇，蚕似睾⑧。”并作“鳣”字。假“鳣”为“鳝”，其来久矣。
段落十九
《后汉书·杨由传》云：“风吹削肺①。”此是削札牍之柿耳。古者，书误则削之，故《左传》云“削而投之”是也。或即谓札②为削，王褒《童约》曰：“书削代牍③。”苏竟④书云：“昔以摩研编削之才。”皆其证也。《诗》云：“伐木浒浒⑤。”毛《传》云：“浒浒，柿貌也。”史家假借为肝肺字，俗本因是悉作脯腊之脯，或为反哺⑥之哺。学士因解云：“削哺，是屏障之名。”既无证据，亦为妄矣！此是风角⑦占候耳。《风角书》⑧曰：“庶人风者，拂地扬尘转削。”若是屏障，何由可转也？
段落二十
《晋中兴书》①：“太山②羊曼③，常颓纵任侠，饮酒诞节④，兖州号为濌伯⑤。”此字皆无音训。梁孝元帝常谓吾曰：“由来不识。唯张简宪⑥见教⑦，呼为嚃羹⑧之嚃。自尔便遵承之，亦不知所出。”简宪是湘州刺史张缵谥也，江南号为硕学⑨。案：法盛世代殊近，当是耆老⑩相传；俗间又有濌濌语，盖无所不施，无所不容之意也。顾野王《玉篇》误为黑傍沓。顾虽博物，犹出简宪、孝元之下，而二人皆云重边。吾所见数本，并无作黑者。重沓是多饶积厚之意，从黑更无义旨。
段落二十一
《古乐府》歌词，先述三子，次及三妇，妇是对舅姑之称。其末章云：“丈人且安坐，调弦未遽央①。”古者，子妇供事舅姑，旦夕在侧，与儿女无异，故有此言。丈人亦长老之目，今也俗犹呼其祖考②为先亡丈人。又疑“丈”当做“大”，北间风俗，妇呼舅为大人公。“丈”之与“大”，易为误耳。近代文士，颇作《三妇诗》，乃为匹嫡并耦己③之群妻之意，又加郑、卫之辞④，大雅君子⑤，何其谬乎？
段落二十二
《古乐府》歌百里奚①词曰：“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傍伏雌，吹扊扊②；今日富贵忘我为！”“吹”当作炊煮之“炊”。案：蔡邕《月令章句》曰：“键，关牡也，所以止扉，或谓之剡移③。”然则当时贫困，并以门牡木作薪炊耳。《声类》作扊，又或作启。
段落二十三
或问：“《山海经》，夏禹及益所记，而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如此郡县不少，以为何也？”答曰：“史之阙文，为日久矣；加复秦人灭学①，董卓焚书②，典籍错乱，非止于此。譬犹《本草》神农所述，而有豫章、朱崖、赵国、常山、奉高、真定、临淄、冯翊等郡县名，出诸药物；《尔雅》周公所作，而云‘张仲孝友③’；仲尼修《春秋》，而《经》④书孔丘卒；《世本》⑤左丘明所书，而有燕王喜、汉高祖；《汲冢琐语》⑥，乃载《秦望碑》⑦；《苍颉篇》李斯所造，而云‘汉兼天下，海内并厕，豨⑧黥⑨韩⑩覆，畔讨灭残’；《列仙传》刘向所造，而《赞》云七十四人出佛经；《列女传》亦向所造，其子歆又作《颂》，终于赵悼后，而传有更始韩夫人、明德马后及梁夫人嫕；皆由后人所羼，非本文也。”
段落二十四
或问曰：“《东宫旧事》何以呼鸱尾为祠尾①？”答曰：“张敞②者，吴人，不甚稽古③，随宜记注，逐乡俗讹谬，造作书字耳。吴人呼祠祀为鸱祀，故以祠代鸱字；呼绀为禁，故以糸傍作禁代绀字；呼盏为竹简反，故以木傍作展代盏字；呼镬字为霍字，故以金傍作霍代镬字；又金傍作患为臀字，木傍作鬼为魁字，火傍作庶为炙字，既下作毛为髻字；金花则金傍作华，窗扇则木傍作扇④；诸如此类，专辄⑤不少。”
段落二十五
柏人城①东北有一孤山，古书无载者。唯阚骃②《十三州志》以为舜纳于大麓，即谓此山，其上今犹有尧祠焉；世俗或呼为宣务山，或呼为虚无山，莫知所出。赵郡士族有李穆叔、季节③兄弟，李普济，亦为学问，并不能定乡邑此山。余尝为赵州佐，共太原王邵读柏人城西门内碑。碑是汉桓帝时柏人县民为县令徐整所立，铭曰：“山有巏嵍④，王乔⑤所仙⑥。”方知此巏嵍山也。巏字遂无所出。嵍字依诸字书，即旄丘⑦之旄也。旄字，《字林》一音亡付反，今依附俗名，当音权务耳。入邺，为魏收说之，收大嘉叹⑧。值其为《赵州庄严寺碑铭》，因云：“权务之精。”即用此也。
段落二十六
或问：“一夜何故五更？更何所训？”答曰：“汉、魏以来，谓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云鼓①，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亦云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皆以五为节。《西都赋》②亦云：‘卫以严更之署。’所以尔者，假令正月建寅③，斗柄④夕则指寅，晓则指午矣；自寅至午，凡历五辰。冬夏之月，虽复长短参差，然辰间辽阔，盈不过六，缩不至四，进退常在五者之间。更，历也，经也，故曰五更尔。”
段落二十七
《尔雅》云：“术，山蓟也。”郭璞注云：“今术似蓟而生山中①。”案：术叶其体似蓟，近世文士，遂读蓟为筋肉之筋，以耦地骨用之②，恐失其义。
段落二十八
或问：“俗名傀儡子①为郭秃，有故实乎？”答曰：“《风俗通》云：‘诸郭皆讳秃。’当是前代人有姓郭而病秃者，滑稽戏调②，故后人为其象，呼为郭秃，犹《文康》③象庾亮耳。”
段落二十九
客有难主人曰：“今之经典，子皆谓非，《说文》所言，子皆云是，然则许慎胜孔子乎？”主人拊掌①大笑，应之曰：“今之经典，皆孔子手迹耶？”客曰：“今之《说文》，皆许慎手迹乎？”答曰：“许慎检②以六文③，贯④以部分⑤，使不得误，误则觉之。孔子存其义而不论其文也。先儒尚得改文从意，何况书写流传耶？必如《左传》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之类，后人自不得辄改也，安敢以《说文》校其是非哉？且余亦不专以《说文》为是也，其有援引经传，与今乖⑥者，未之敢从⑦。又相如《封禅书》曰：‘导⑧一茎六穗于庖⑨，牺⑩双觡共抵之兽。’此导训择，光武诏云：‘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是也。而《说文》云：‘是禾名。’引《封禅书》为证；无妨自当有禾名，非相如所用也。‘禾一茎六穗于庖’，岂成文乎？纵使相如天才鄙拙，强为此语；则下句当云‘麟双觡各共抵之兽’，不得云牺也。吾尝笑许纯儒，不达文章之体，如此之流，不足凭信。大抵服其为书，隐括有条例，剖析穷根源，郑玄注书，往往引以为证；若不信其说，则冥冥不知一点一画，有何意焉。”
段落三十
案：弥矱①字从二间舟，《诗》云：“矱之秬秠②”是也。今之隶书，转舟为日；而何法盛《中兴书》③乃以舟在二间为舟航字，谬也。《春秋说》以人十四心为德，《诗说》以二在天下为酉，《汉书》以货泉④为白水真人，《新论》⑤以金昆为银，《国志》⑥以天上有口为吴，《晋书》以黄头小人为恭，《宋书》以召刀为邵，《参同契》以人负告为造：如此之例，盖数术⑦谬语，假借依附，杂以戏笑耳。如犹⑧转贡字为项，以叱为七，安可用此定文字音读乎？潘、陆⑨诸子《离合诗》、《赋》、《矲卜》⑩、《破字经》，及鲍昭《谜字》，皆取会流俗，不足以形声论之也。
段落三十一
河间邢芳语吾云：“《贾谊传》云：‘日中必熭①。’注：‘熭，暴也。’曾见人解云：‘此是暴疾之意，正言日中不须臾，卒然便昃②耳。’此释为当乎？”吾谓邢曰：“此语本出太公《六韬》，案字书，古者曓(暴)晒字与（暴）③疾字相似，唯下少异，后人专辄加傍日耳。言日中时，必须暴晒，不尔者，失其时也。晋灼④已有详释。”芳笑服而退。
作品注释段落一
①参差：长短不齐。
②荇（xìng）菜：多年水生草本植物。嫩时可食，也可入药。
③莕（xìng）：荇。
④莼（chú）：水葵。
⑤刘芳：字伯文，北魏彭城人。曾撰《毛诗笺音义证》十卷。
⑥博士：学识渊博，贯通古今的人。
⑦苋（xián）菜：一年生草本植物。叶有绿紫两色，花黄绿色，嫩苗可作食用。
段落二
①谁谓荼苦：见《诗·邶风·谷风》。
②《易统通卦验玄图》：此书《隋书·经籍志》著录，未著撰人。
③酸浆：草名。
④郭璞：字景纯，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东晋文学家、训诂学家。
⑤蘵（zhī）：蘵草，叶似酸浆，花小而白，中心黄，江东以作菹食。
⑥高诱：东汉涿郡涿（今河北涿县）人。著有《吕氏春秋注》等。
⑦荣：开花。
段落三
①《月令》：《礼记》篇名。
②马薤（xiè）：草本植物名。
③蒲：草本植物名。
④《广雅》：训诂书。
⑤蔡邕（yōng）：东汉文学家、书法家。
⑥俊晤：亦作“俊悟”。聪明卓异。
段落四
①郑《笺》：郑玄对《毛诗》的注释。
②《韩诗》：《诗》今文学派之一，汉初韩婴所传。
段落五
①定犹豫，决嫌疑：《礼记·曲礼》：“决嫌疑，定犹与。”
②《尸子》：书名。《隋书·经籍志》：“《尸子》二十卷，秦相卫鞅上客尸佼撰。”
③麂（jǐ）：一种小型鹿类动物。
④虎卜：卜筮的一种。传说虎能以爪画地，观奇偶以卜食，后人效之为一种卜术，称虎卜。
段落六
①齐侯：指齐景公。
②杜征南：即杜预，字元凯。西晋人。位征南大将军，撰有《春秋左氏经传集解》。
③俗儒：浅陋迂腐的儒士。
④疥（jiè）：疥疮，即由疥虫引起的皮肤传染病。
段落七
①影响：影子和回声。
②土圭（guī）：古代用以测日影、正四时和测度土地的器具。
③图影：画面上的景物。
④光景：光和阴影。景，后作“影”。
⑤景柱：即影柱。古代测日影，定时刻的表柱。
⑥晷柱：即晷表，日晷上测量日影的标竿。
段落八
①《六韬》：古代兵书名。分为《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
②鱼丽之陈：军阵名。
③六书：古人分析汉字造字的理论。即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
④《苍》：《苍颉篇》。
段落九
①王俭：南齐琅邪临沂人，字仲宝。曾任秘书丞等职。撰有《七志》《元徽四部书目》等书。
②王弼（bì）：三国魏山阳人，字辅嗣。曾任尚书郎。著有《道略论》，并注《易》《老子》。
③夏侯该：此人应为撰《汉书音》《四声韵略》的夏侯泳，为南朝梁人。
④谯周：三国蜀巴西西充国人，字允南。著有《法训》《五经论》《古史考》等百余篇。
⑤晋家渡江：指西晋灭亡后，司马睿在长江以南的建康（今江苏南京）建立东晋王朝。
⑥省读：阅读。
段落十
①刘显：字嗣芳，沛国相人。以精研《汉书》著称。《梁书》有传。
②显子臻：《梁书·刘显传》：“显有三子：莠、荏、臻。臻早著名。”又刘臻在《隋书·文学》有传。
③班史：指班固的《汉书》。
段落十一
①简策：编连成册的竹简。
②朿：音次。
③隶书：字体名。由篆书简化演变而成。始于秦代，普遍使用于汉魏。
④杞、宋：春秋时的两个国名。
⑤裴：即裴盙，字龙驹。徐：即徐广，字野民。邹：即邹诞生。
段落十二
①《太史公记》：汉、魏、南北朝人称司马迁《史记》为《太史公记》。
②删：节取，采取。
③延笃：字叔坚。汉南阳人。博通经传及百家之言，以文章名于时。
段落十三
①《太史公》：即《史记》。
②妬（dù）媚之诛：此言赵飞燕事。赵飞燕为汉成帝皇后，与其妹赵昭仪专宠十余年，皆无子。成帝死后，司隶解光奏言赵氏杀后宫所产诸子，汉哀帝未予追究。平帝即位，赵飞燕被废为庶人，遂自杀。
③睐（lài）：男子嫉妒妻妾。也泛指嫉妒。
④常山宪王：即刘舜。汉景弟少子，立为常山王。卒谥宪。
⑤意：怀疑。
段落十四
①禔：颜师古注：“禔，安也。”
②《苍》、《雅》：指《三苍》和《尔雅》。
③江南书本：指在江南地区通行的写本。
④多误从手：赵曦明曰：“下云‘恐为误’，则此处‘误’字衍。”
⑤对耦：也作对偶。指字句两两相对，以加强语言的表达效果。
段落十五
①《汉明帝记》：此应为《后汉书·明帝纪》。赵曦明曰：“‘汉’上当有‘后’字。”
②小侯：旧时称功臣子孙或外戚子弟之封侯者为小侯。李贤注引袁宏《后汉纪》曰：“又为外戚樊氏、郭氏、阴氏、马氏诸子弟立学，号四姓小侯，置‘五经’师。以非列侯，故曰小侯。”立学：设置学校。
③元服：指冠。古称行冠礼为加元服。
④外戚：指帝王的母族、妻族。
⑤侍祠：侍祠侯。应劭《汉官典职》有四姓侍祠侯。
⑥列侯：诸侯。指王子封为侯者。
⑦庶方小侯：《礼记·曲礼下》：“庶方小侯，人天子之国曰某人，于外曰子，自称曰孤。”
段落十六
①鳝：黄鳝。此字原作“睭”，为“鳝”的异体字。
②鲔（wěi）：即鲟鱼。
③奁（lián）：古代盛放梳妆用品的器具，作圆形、长方形或多边形。
④都讲：门弟子中成绩优良者。
⑤象：征象。
⑥《续汉书》：晋秘书监司马彪撰；《搜神记》：志怪之书。晋干宝撰。
⑦孙卿：即荀卿。
⑧睾：鳞翅目昆虫的幼虫。青色，似蚕，大如手指。
段落十七
①削肺：即削札牍时削下的碎片。
②札：古代书写用的小而薄的木片。
③牍：古代写字用的木板。
④苏竟：字伯况，扶风平陵人。
⑤浒浒：伐木声。
⑥反哺：鸟雏长成，衔食喂养其母。
⑦风角：古代占候之术。
⑧《风角书》：讲风角占候之书。
段落十八
①《晋中兴书》：南朝宋何法盛所撰，全书共七十八卷，一作八十卷。何法盛在宋孝武帝时为奉朝请，校书东宫。
②太山：即泰山。
③羊曼：字祖延，晋代人。为人不拘礼法。
④诞节：放纵而不拘小节。
⑤濌（tà）伯：放纵豁达之人。
⑥张简宪：即张缵，字伯绪，谥号简宪。
⑦见教：教导我。见，用在动词前，指称自己。
⑧嚃（tà）羹：吃羹时不加咀嚼连菜吞下。
⑨硕学：博学的人。硕，大。
⑩耆（qí）老：老年人。耆，古代六十岁称耆，也泛指年纪大。
濌：重复，重叠。
顾野王：南朝陈人，精通经史，著有《玉篇》三十卷。
段落十九
①未遽央：仓促未尽的意思。
②祖考：指已故的祖辈、父辈。
③耦己：成双。
④郑、卫之辞：指春秋时郑国、卫国的歌词。后用以代指淫荡的文学作品。
⑤大雅君子：指道德才学俱佳者。
段落二十
①百里奚：春秋时秦穆公贤相。
②扊扊（yǎn yǎn）：门闩。
③剡（yǎn）移：门闩。
段落二十一
①秦人灭学：指秦始皇“焚书坑儒”之事。
②董卓焚书：指东汉末年董卓作乱时，烧概观阁，焚烧经典之事。
③张仲孝友：张仲孝顺父母、关爱兄弟。张仲，西周宣王时人，比周公晚百余年。
④《经》：此处指《左传》。
⑤《世本》：书名。本书主要记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列国诸侯大夫的氏姓、世系、都邑等。
⑥《汲冢琐语》：西晋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盗掘魏襄王墓，得《琐语》一书，本书主要记载战国时期各国卜梦妖怪之事。
⑦《秦望碑》：指秦始皇东游秦望山时所立的碑。
⑧豨（xī）：指汉人陈稀。
⑨黥（qíng）：黥刑，墨刑。
⑩韩：指韩信。
赵悼后：战国时期赵悼襄王赵偃之后。
嫕（yì）：性情和蔼可亲。
羼（chàn）：本为群羊杂居，引申为错乱混杂。
段落二十二
①《东宫旧事》：书名。《隋书·经籍志》著录十卷，未著撰人，《旧唐书·经籍志》题张敞撰，与颜氏同。鸱尾：宫殿屋脊正脊两端构件上的装饰。
②张敞：晋吴郡吴人，仕至侍中尚书，吴国内史。
③稽古：研习古事。
④以上十二句，颜氏举“逐乡俗讹谬”而造作的俗字共九例，分别写作：、搌、、、槐、熫、、铧、。
⑤专辄：专断，专擅。
段落二十三
①柏人城：古地名。在今河北省唐山市西。
②阚（kàn）骃：字玄阴。北魏敦煌人。著有《十三州志》。
③李穆叔、季节：李公绪、李概兄弟。李公绪博通经史，著有《典言》《礼质疑》《丧服章句》《古今略纪》《赵纪》《赵语》等。
④巏嵍（quán wù）：即尧山，在今河北隆尧西。
⑤王乔：传说中的仙人王子乔。
⑥仙：名词用作动词。成仙、修仙。
⑦旄丘：前高后低的山丘。
⑧嘉叹：赞叹。
段落二十四
①鼓：卢文瘫谓此鼓字衍。
②《西都赋》：汉代文学家、史学家班固创作的大赋。
③建寅：夏历以寅月为岁首，故称“建寅”。
④斗柄：北斗七星中，玉衡、开阳、摇光三星组成斗柄，称作“杓”。
段落二十五
①术、蓟：均为草名。
②以耦地骨用之：意为“以‘山蓟（筋）’与‘地骨’为对偶。”耦，通“偶”。地骨，桐杞。
段落二十六
①傀儡（kuǐ lěi）子：即傀儡戏，现在通称作木偶戏。
②戏调：开玩笑。
③《文康》：乐舞名。又名《礼毕》。因扮演晋太尉庾亮，亮谥号为文康，故名。
段落二十七
①拊（fǔ）掌：拍手，鼓掌。表示欢乐或愤激。
②检：考查，察验。
③六文：指六书。
④贯：通。
⑤部分：按部首分类。
⑥乖：差别，不同。
⑦未之敢从：即“未敢从之”，否定句中代词作宾语前置。
⑧导：选择。
⑨庖：厨房。
⑩牺：宗庙祭祀的牲畜。
觡（gé）：骨角。
抵：角的底部。
隐括：此指修订。
条例：体例。
冥冥：懵懂无知的样子。
段落二十八
①弥矱：绵延。
②秬（jù）、秠：黑黍。
③《中兴书》：即《晋中兴书》。
④货泉：东汉王莽时货币名。钱币上有“货泉”二字。
⑤《新论》：汉桓谭撰。已佚。
⑥《国志》：即《三国志》。西晋陈寿撰。
⑦数术：即术数。有关天文、历法、占卜方面的学问。
⑧如犹：当作犹如。
⑨潘、陆：指潘岳、陆机，均为西晋文学家。
⑩《矲（bà）卜》：占卜书名。矲，古代占卜时日的器具，后称为“星盘”。
《破字经》：书名。破字，即拆字。
鲍昭：即鲍照，南朝宋文学家。
流俗：社会上流行的风俗习惯。
段落二十九
①熭（wèi）：晒干，烤干。
②昃（zè）：指太阳西斜。
③（bào）：同“暴”。暴疾。
④晋灼：晋尚书郎，河南人，著有《汉书音义》。
段落三十
作品译文《诗经》上说：“参差荇菜。”《尔雅》解释说：“荇菜，就是接余。”荇字有时也写作“莕”，前代学者们的解释都说：荇菜是一种水草，圆叶细茎，其高低随水的深浅而定，现在凡是有水的地方都有它，它那黄色的花就像水葵，江南民间也称它叫猪莼，也有人叫它荇菜。后魏的刘芳对此都有注释。而河北地区的一般人大都不认识它，博士们都把《诗经》中所说的“参差荇菜”认作苋菜，把人苋叫做人荇，也确实非常可笑了。
《诗经》上说：“谁谓荼苦？”《尔雅》《毛诗传》都以荼为苦菜。此外，《礼记》上说：“苦菜秀。”按：《易统通卦验玄图》上说：“苦菜生长于寒冷的秋天，经冬历春，到夏天就长成了。”现在中原一带的苦菜就是这样的。它又名游冬，叶子像苦苣而比苦苣细小，摘断后有白色的汁液，花黄色像菊花。江南一带另外有一种苦菜，叶子像酸浆草，它的花有的紫有的白，结的果实有珠子那么大，成熟时颜色有的红有的黑。这种菜可以消除疲劳。按：郭璞注的《尔雅》中，认为这种苦菜就是蘵草，即黄蒢。现在河北一带把它叫做龙葵。梁朝讲解《礼记》的人，把它当做中原的苦菜，它既没有隔年的宿根，又是在春天才生长，这也是一个大的误释。另外高诱在《吕氏春秋》注文中说：“只开花不结实的叫英。”苦菜的花就应当叫做英，由此更说明它不是龙葵。
《月令》说：“荔挺出。”郑玄作的注释说：“荔挺就是马薤。”《说文解字》说：“荔像蒲而较小，根可做刷子。”《广雅》说：“马薤就是荔。”《通俗文》也称它为马蔺。《易统通卦验玄图》说：“荔草茎儿长不出，则国家多火灾。”蔡邕的《月令章句》说：“荔草以它的茎儿冒出地面。”高诱注释《吕氏春秋》说：“荔草的茎儿冒出来。”这样看来，郑玄的《月令注》把“荔挺”作为草名是错误的了。这种草在河北地区的沼泽地带到处都有。江东地区则少有此物，有的人把它种在阶庭内，只不过是称它为旱蒲，所以就不知道马薤的名字。讲解《礼记》的人竟把它当成马苋；马苋是可以吃的，也叫做豚耳，俗名叫马齿。江陵曾经有一位僧人，脸形上宽下窄；刘缓的小儿子叫民誉，年龄才几岁，却异常聪明，善于描摹事物，他看见这位僧人就说：“他的脸像马苋。”民誉的伯父刘縚因此就称呼这位僧人叫荔挺法师。刘縚本人就是讲解《礼记》的有名学者，尚且会有这样的误解。
《诗经》说：“将其来施施。”《毛传》说：“施施，难以前进的意思。”郑玄《笺》说：“施施，缓缓行走的样子。”《韩诗外传》也是重叠为“施施”二字。河北本《毛诗》都写作“施施”。江南过去的《诗经》版本，全都单写作“施”，众人就认可了它，这恐怕是个小小的错误。
《礼经》说：“定犹豫，决嫌疑。”《离骚》说：“心犹豫而狐疑。”前代学者没有进行解释的。按：《尸子》说：“五尺长的狗叫做犹。”《说文解字》说：“陇西把犬子叫做犹。”我认为人带着狗行走，狗喜欢预先走在人的前面，等人等不到，又返回来迎候，像这样来来去去，直到一天结束，这就是“豫”字具有游移不定的含义的原因，所以叫做犹豫。也有的人根据《尔雅》的说法：“犹的样子像麂，善于攀登树木。”犹是一种野兽的名称，听到人声后，就预先攀援树木，像这样上上下下，所以叫做犹豫。狐狸作为一种野兽，又性多猜疑，所以要听到河面冰层下没有流水声，然后才敢渡河。今天的俗语说：“狐疑，虎卜。”就是这个含义。
《左传》说：“齐侯秠，遂敩。”《说文》说：“秠是两天发作一次的疟疾。敩是有热度的疟疾。”按：齐侯的病，本来是两天发作一次，较原来逐渐加重，所以成了诸侯忧虑的事。现在北方仍然叫做秠疟，发音为“皆”。而世间的传本大多把“秠”写作“疥”，杜预也没有作解释，徐仙民注音作“介”，浅薄的学者依照这个说法为之疏通说：“患了疥疮，使人产生畏寒的症状，就转变成了疟疾。”这是一种想当然的说法。疥癣这种小毛病，有什么值得说的，难道会有生疥疮而转变成疟疾的吗？
《尚书》说：“惟影响。”《周礼》说：“土圭测影，影朝影夕。”《孟子》说：“图影失形。”《庄子》说：“罔两问影。”像这些“影”字，都应当做“光景”的“景”。凡是阴景，都是因为有光才产生的，所以就叫做景。《淮南子》称为景柱，《广雅》说：“晷柱挂景。”都是这样的。到了晋代葛洪的《字苑》中，才开始在旁边加“乡”，注音为“於景反”。而世上的人就把《尚书》《周礼》《庄子》《孟子》中的“景”字改从葛洪《字苑》中的“影”字，这是十分错误的。
姜太公的《六韬》，有天陈、地陈、人陈、云鸟之陈。《论语》说：“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左传》说：“为鱼丽之陈。”俗本多写作“阜”字旁加车乘的“车”字。按：以上几个陈队，都写作陈国、郑国的“陈”。行陈的含义，是从“陈列”这个词中取用过来的，这在六书中就是假借，《苍颉篇》《尔雅》以及近世的字书，都没有写成别的字；只有王羲之的《小学章》中，唯独是“阜”旁加“车”字，即使俗体流行，也不应该追改《六韬》《论语》《左传》中的“陈”字作“阵”字。
《易经》有蜀才作注的本子，江南的学士，竟然不知道蜀才是什么人。王俭的《四部目录》中，也没有谈他的姓名，写作：“王弼后人。”谢炅、夏侯该都是读了数千卷书的人，他俩都怀疑这人是谯周；而《蜀李书》（一名《汉之书》）上说：“这人姓范，名长生，自称蜀才。”在南方，因为晋朝渡江之后，北方的传记，都被指为伪书，人们不重视阅读它们，所以没见到这段文字。
《汉书》说：“田肎贺上。”江南的版本都把“肎”写作“宵”字。沛国人刘显，博览经籍，特别精研班固的《汉书》，梁代称他为《汉》圣。刘显的儿子刘臻，不失家传儒业。他读班固的《汉书》时，读作“田肎”。梁元帝曾经就这个问题问过他，他回答说：“这没有什么含义可求，只是因为我家里传下的旧本中，用雌黄把‘宵’字改成了‘肎’字。”梁元帝也没办法难住他。我到江北时，看见那里的版本就写作“肎”。
简策的“策”字，是“竹”下面放一个“朿”，后代的隶书，写得就像杞国、宋国的“宋”字，也有在“竹”下放一个“夹”字的；就像刺字的偏旁应该是“朿”，现在也写成“夹”一样。徐仙民的《春秋左氏传音》《礼记音》就是以“荚”为正字，以“策”作读音，完全弄颠倒了。《史记》又在写“悉”字时，误写成“述”，在写“妬”字时，误写成“姤”，裴盙、徐广、邹诞生都用“悉”字给“述”字注音，用“妬”字给“姤”字注音。既然这样，难道也可以用“亥”字为“豕”字注音，以“帝”字为“虎”字注音吗？
《史记》说：“宁为鸡口，无为牛后。”这是节取《战国策》中的文字。按：延笃的《战国策音义》说：“尸，鸡中之主。从，牛子。”这样看来，鸡口的“口”字应当作“尸”字，牛後的“後”字应当作“从”字，世俗流行的写法是错误的。
《史记》中太史公评论英布说：“祸之兴自爱姬，生于炻媚，以至灭国。”另外，《汉书·外戚传》也说：“成结宠妾妬媚之诛。”这两个“媚”字都应当作“睐”字，眯也就是妬，这个字的含义见于《礼记》《三苍》。况且《史记·五宗世家》也说：“常山宪王后妬盇。”王充《论衡》说：“妬夫盇妇生，则忿怒斗讼。”更可明白“睐”是“妬”的别名。推究英布被杀的原因，是因为他怀疑贲赫，所以不能说成“媚”。
《汉书》说：“中外禔福。”“禔”字应当从“礻”。禔，安的意思，发音是匙匕的“匙”，其含义见于《三苍》《尔雅》《方言》。河北的学士都说是这样的。而江南的写本中，这个字多从手，撰写文章的人写对偶句时，都把它当成提挈的意思，恐怕是错的。
《后汉书·明帝纪》说：“为四姓小侯立学。”按：汉桓帝行冠礼，又赐给四姓及梁、邓小侯丝帛，由此知道他们都是外戚。汉明帝的时候，外戚有樊氏、郭氏、阴氏、马氏这四姓。把他们称为小侯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年纪尚小就获得封爵，所以还须立学。有人以为他们属侍祠侯猥朝侯，这些个侯不是封于王子之列的诸侯，所以叫做小侯，《礼记》说：“庶方小侯。”就是它的含义。
《后汉书》说：“鹳雀口衔三条鳝鱼。”这个鳝字大多假借为鳣、鲔的“鳣”字。那些世俗的学者，因此而称呼它为睧鱼。按：魏武《四时食制》说：“鳣鱼大如五斗奁，长度为一丈。”郭璞在《尔雅》注文中说：“鳣鱼长度为二三丈。”哪里会有鹳雀能够衔得起一条鳣鱼的，何况是三条呢？而且鳣鱼是纯灰色，身上没有花纹。鳝鱼长的不过三尺，大的粗细不超过三指，黄的底色黑的花纹，所以门弟子中成绩伏良者说：“蛇鳝是卿大夫衣服的征象。”《续汉书》及《搜神记》也说到此事，都写作“鳝”字。荀卿说：“鱼鳖鳝鳣。”以及《韩非子》《说苑》都说：“鳣像蛇，蚕像睾。”都写作“鳣”字。假借“鳣”作“鳝”，由来已久了。
《后汉书·杨由传》说：“风吹削肺。”这个“肺”就是削札牍的“柿”。古时候，字写错了就把它刮削掉，所以《左传》说“削而投之”就是这个意思。也有把“札”叫做“削”的，王褒《童约》说：“书削代牍。”苏竟的信中说：“昔以摩研编削之才。”都是“札”作“削”的证据。《诗经》说：“伐木浒浒。”毛《传》解释说：“浒浒，柿貌也。”史官们用假借之法把“柿”字改成了肝肺的“肺”字，世上流行的版本又据此全都写成了脯腊的“脯”字，或者写作反哺的“哺”字。学者们因此解释《后汉书》中的“削哺”一词说：“削哺，是屏障之名。”这种解释既无证据，也只能算是主观臆测了。“风吹削哺”讲的是风角占候。《风角书》上说：“庶人风者，拂地扬尘转削。”如果“削”是指屏障，怎么可能转动呢？
《晋中兴书》说：“太山的羊曼，曾经是为人疏慢放纵、扶弱济贫，好酒贪杯、漫无节制，兖州那里的人把他称为濌伯。”这个“濌”字的意思各种书里都没有进行解释。梁孝元帝曾经对我说：“我从前不认识这个字。只有张简宪曾经教过我，把它叫做‘嚃’羹的嚃字。从那以后我就遵从这个读音了，也不知道它的出处。”简宪是湘州刺史张缵的谥号，江南地区的人称他为饱学之士。按：著《晋中兴书》的何法盛离我们年代很近，那个“濌”字应当是老人们传下来的。社会上又有“濌濌”这个词语，大致是无所不施、无所不容的意思。顾野王的《玉篇》误写为黑旁加沓。顾野王这人虽然博学多闻，但他的学识还是在张缵、梁孝元帝之下，而后二人都说是重字边。我所见到的几个本子，都没有作黑旁的。重沓是多饶积厚的意思，从黑旁就完全不知道它的含义何在了。
《古乐府·相逢行》的歌词，先记述三个儿子，其次才述及三个媳妇。媳妇是相对公婆而言的称呼。这首歌词的末章说：“丈人且安坐，调弦未遽央。”古时候，媳妇供养侍奉公婆，早晚都在两老身旁，与儿女没有两样，所以歌词中有这些话。丈人也可作为长辈老人的称呼，现在的习惯仍然把某人的已故祖、父称为先亡丈人。我又怀疑“丈”字应当写作“大”字，北方地区的风俗，媳妇称呼公公为大人公。“丈”字与“大”字，是很容易误写的。近代的文士，有很多人写有《三妇诗》，内容却是描写自己与妻妾配对成双的事，又加入一些淫邪的词句，这些道德高尚才能出众的人，为什么如此荒谬呢？
《古乐府》歌咏百里奚的歌词说：“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傍伏雌，吹扊扊；今日富贵忘我为！”“吹”字应当写作炊煮的“炊”。按：蔡邕的《月令章句》说：“键，就是关牡，是用它来闩门的，有人也称它为剡移。”这样看来，百里奚夫妇当时很贫困，把门闩也当做薪柴烧了。这个字《声类》写作“扊”，有的书也写作“启”。
有人问：“《山海经》这本书，是由夏禹和伯益记述的，而里面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像这一类的秦、汉地名不少，这是什么原因呢？”我回答说：“史书上的缺疑，由来已久了，再加上秦人毁灭学术，董卓焚烧书籍，典籍发生错乱，造成的问题还不止于您说的这些。比如像《本草》这本书是神农所记述的，然而里面有豫章、朱崖、赵国、常山、奉高、真定、临淄、冯翊等汉代的郡县名称，出产各种药物；《尔雅》是周公撰写的，而书中却说出‘张仲孝友’的话；孔子修订《春秋》，而《春秋左氏传》却写着孔子死亡的语句；《世本》是左丘明撰写的，而里面却有燕王喜、汉高祖之名；《汲冢琐语》发掘于战国时代，里面却记载有《秦望碑》的文字。《苍颉篇》是秦丞相李斯所撰写，里面却说‘汉朝兼并天下，海内英雄竞相参与，陈稀被旋墨刑，韩信遭败覆，叛臣被讨伐，残贼被消灭’；《列仙传》是西汉人刘向所撰写，而书中的《赞》却说有七十四人出自佛经；《列女传》也是刘向所撰写，他的儿子刘歆又写了《列女传颂》，记事终止于赵悼后，而传中却有更始韩夫人、明德马后及梁夫人嫕。以上所述都是由后人掺杂进去的，不是原文。”
有人问道：“《东宫旧事》为什么称鸱尾为祠尾？”我回答说：“因为作者张敞是吴地人，不太研习古事，随手记述注解，顺从了乡俗的错误，造作了这类字体。吴地人称呼祠祀为鸱祀，所以用祠代鸱字；称呼绀为禁，所以用糸旁加禁代替绀字；称呼盏为‘竹简反’的音，所以用木旁加展代替盏字；称呼镬字为霍字，所以用金旁加霍代替镬字；又用金旁加患代替臀字，木旁加鬼代替魁字，火旁加庶代替炙字，既下加毛代替髻字；金花就用金旁加华字表示，窗扇就用木旁加扇字表示。诸如此类，任意妄写的字实在不少。”
柏人城东北有一座孤山，古书中没有记载它的。只有阚骃的《十三州志》认为舜进入大麓，就是说的这座山，它的上面现在还有尧的祠庙；世人有的称它为宣务山，有的称它为虚无山，没有谁知道这些称呼的来历。赵郡的士族中有李公绪、李概兄弟和李普济，也可算有学问的人，都不能判定他们家乡这座山的名称。我曾经担任赵州佐，与太原的王邵一起读柏人城西门内的石碑。碑是汉桓帝时柏人县的民众为县令徐整竖立的，上面的铭文说：“有一座巏嵍山，是王子乔成仙的地方。”我才知道这山就是巏嵍山。巏字却不知道它的出处。嵍字依照各种字书，就是旄丘的“旄”字；《字林》给旄字注一音作亡付反，现在依照通俗的名称，应当读作“权务”的音。我到邺城后，给魏收说了这件事，魏收对此大加赞许。正赶上他撰写《赵州庄严寺碑铭》，于是写了“权务之精”这句话，就是使用了我说的这个典故。
有人问：“一夜为什么有五更？‘更’字作什么解释？”我回答说：“汉、魏以来，一夜的五个时辰被称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叫做鼓，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也叫做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都是以五来划分时间段落。《西都赋》也说：‘卫以严更之署。’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假如把正月作为建寅之月，北斗星的斗柄日落时就指向寅的区间，日出时就指向午的区间；从寅时到午时，共经历了五个区间。冬天和夏天的月份，白昼和夜晚的时间虽然又长短不齐，但是对时辰的宽广来说，增长不会超过六个时辰，减短不会低于四个时辰，进退常在五个时辰之间。更，是经历、经过的意思，所以说叫五更。”
《尔雅》说：“术，就是山蓟。”郭璞的注说：“术像蓟，生长在山中。”按：术的叶子其形状就像蓟，近代的文人，竟然把蓟读成筋肉的筋，以“山蓟（筋）”作为“地骨”的对偶来使用它，恐怕失去了它的正确发音。
有人问：“俗称傀儡戏叫郭秃，有什么典故出处吗？”我回答说：“《风俗通》上面讲：‘所有姓郭的人都忌讳秃字。’当是前代人有姓郭而患秃头病的人，善于滑稽调笑，所以后人就制作了他的形象作傀儡，把它叫做郭秃，就像《文康》乐舞中出现庾亮的形象一样。”
有位客人非难我说：“今天的经典，你都说不对，《说文》所说的，你都说对，这么说来，许慎比孔子还高明吗？”我拍手大笑，回答他说：“今天的经典，都是孔子的亲笔手迹吗？”客人说：“今天的《说文》，都是许慎的亲笔手迹吗？”我回答道：“许慎用六书来检验文字，用分出的部首贯串全书，使它们不致出现错误，出现错误就能发现。孔子保留文句的含义而不讨论文字本身。前辈学者尚能改动经典的文字以顺从文句的含义，何况经过书写流传呢？必须是像《左传》里所说的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这类情况，后人自然不能随便改动，哪能用《说文》来校订它们的是非呢？况且我也不是只以《说文》为是，《说文》中有援引经传的文句，与今天的经传文句不相符合的，我就不敢顺从它。又比如司马相如的《封禅书》说：‘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这个导字就解释作择，汉光武帝的诏书说‘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的导字，就是这个含义。而《说文》却说：‘是禾名。’并引《封禅书》为证。我们不妨说本来就有一种禾叫，却不是司马相如在《封禅书》中使用的。否则，‘禾一茎六穗于庖’，难道能成文句吗？就算是司马相如的天资低下拙劣，很勉强地写下了这句话；那么下一句也应当说‘麟双觡各共抵之兽’，而不应该说‘牺’。我曾经嘲笑许慎是一个专一于文字的纯粹儒者，不懂得文章的体制，像这一类情况，就不足以凭信。但总的说来我佩服许慎撰写的这本书，审定文字有条例可依，剖析文字含义能够穷尽它的根源，郑玄注解经书，往往引用《说文》作为证据。如果我们不相信《说文》的说法，就会懵懵懂懂地不知道文字的一点一画还有什么意义。”
按：弥矱的镬字从二间舟，就是《诗经》说的“矱之秬秠”的矱字。现在的隶书，把舟改写为日。而何法盛的《晋中兴书》却以舟在二间为舟航的航字，这是错误的。《春秋说》以人十四心为德字，《诗说》以二在天下为酉字，《汉书》以货泉二字拆开作白水真人四字，《新论》以金昆为银字，《三国志》以天上有口为破字，《晋书》以黄头小人为恭字，《宋书》以召刀组成邵字，《周易参同契》以人背负告为造字。像这一类例子，都是玩弄术数的荒谬言语，不过是假托附会，把游戏玩笑穿插在中间罢了。就好像把贡字转变成项字，把叱字当成七字一样，哪里能用这种方法审定文字的读音呢？潘岳、陆机诸人的《离合诗》《离合赋》《矲卜》《破字经》以及鲍照的《谜字》，都是迎合社会上流行的风气，不能够用来规范的字形字音来评论它们。
河间人邢芳对我说：“《汉书·贾谊传》上说：‘日中必熭。’注解是：‘熭，暴也。’我曾经看见有人解释说：‘这个暴是暴疾的意思，就是说太阳当顶不一会儿，突然间就西斜了。’这个解释恰当吗？”我对邢芳说：“《贾谊传》中的这句话原本出自太公《六韬》，根据字书看，古时候曓晒的曓字与疾的字很相似，只是下面部分稍微不同，后来的人主观地在曓字旁边加了个日旁。这句话意思是说太阳当顶时，必须暴晒物品，不这样的话，就会失去时机。关于这点晋灼已有详细解释。”邢芳听了我的说明后含笑信服并告退了。
作品评析
《书证》篇主要是对经、史、文章所作的零星考证，内容丰富，考证的结论多数是可信的。当然，由于作者的历史性局限，有些问题说得不够准确，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们在阅读的时候注意就是了。作者撰写本篇的主要目的也不是考证本身，意在告诫子孙，读书要广，学问要深，对于一个问题的解决，要三思而后定结论，不可盲目，不可草率。本篇研究、处理问题的方法还是值得我们借鉴的。　
后世影响
《书证篇》出自《颜之推·颜氏家训·第十七篇》[2]
《颜氏家训》成书于隋文帝灭陈国以后，隋炀帝即位之前(约公元6世纪末)。是颜之推记述个人经历、思想、学识以告诫子孙的著作。共有七卷，二十篇。分别是序致第一、教子第二、兄弟第三、後娶第四、治家第五、风操第六、慕贤第七、勉学第八、文章第九、名实第十、涉务第十一、省事第十二、止足第十三、诫兵第十四、养心第十五、归心第十六、书证第十七、音辞第十八、杂艺第十九、终制第二十。 
《颜氏家训》对后世有重要影响，特别是宋代以后，影响更大。宋代朱熹之《小学》，清代陈宏谋之《养正遗规》，都曾取材于《颜氏家训》。不唯朱陈二人，唐代以后出现的数十种家训，莫不直接或间接地受到《颜氏家训》的影响，所以，王三聘说。“古今家训，以此为祖。”从《颜氏家训》之多次重刻，虽历千余年而不佚，更可见其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