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不失人情论
原文注释
尝读《内经》至《方盛衰论》而殿之曰[1]：“不失人情。”未曾不瞿然起[2]，喟然叹轩岐之入人深也[3]！夫不失人情，医家所甚亟[4]，然戞戞乎难之矣[5]。大约人情之类有三：一曰病人之情，二曰旁人之情，三曰医人之情。
[1] 方盛衰论：为《内经·素问》第八十篇的篇名。 殿：行军走在最后，这里引申为镇篇的警句。
[2] 瞿（jù巨）然：惊视貌，引申为震惊的样子。
[3] 喟（kuì愧）然：感慨的样子。 轩岐：轩辕黄帝和岐伯。
[4] 亟（jí急）：迫切。
[5] 戞（jiá颊）戞：困难的样子。戞，“戛”的异体字。
所谓病人之情者，五藏各有所偏，七情各有所胜。阳藏者宜凉[1]，阴藏者宜热[2]；耐毒者缓剂无功[3]，不耐毒者峻剂有害。此藏气之不同也。动静各有欣厌，饮食各有爱憎；性好吉者危言见非[4]，意多忧者慰安云伪；未信者忠告难行，善疑者深言则忌[5]。此好恶之不同也。富者多任性而禁戒勿遵，贵者多自尊而骄恣悖理[6]。此交际之不同也[7]。贫者衣食不周，况乎药饵？贱者焦劳不适[8]，怀抱可知[9]。此调治之不同也[10]。有良言甫信[11]，谬说更新[12]，多歧亡羊[13]，终成画饼[14]。此无主之为害也[15]。有最畏出奇[16]，惟求稳当，车薪杯水[17]，难免败亡。此过慎之为害也。有境遇不偶[18]，营求未遂[19]，深情牵挂[20]，良药难医。此得失之为害也[21]。有性急者遭迟病[22]，更医而致杂投[23]；有性缓者遭急病，濡滞而成难挽[24]。此缓急之为害也。有参术沾唇惧补[25]，心先痞塞；硝黄入口畏攻，神卽飘扬。此成心之为害也[26]。有讳疾不言，有隐情难告，甚而故隐病状，试医以脉。不知自古神圣[27]，未有舍望、闻、问而独凭一脉者。且如气口脉盛[28]，则知伤食，至於何日受伤，所伤何物，岂能以脉知哉？此皆病人之情，不可不察者也。
[1] 阳藏：即“阳脏”，指脏腑阳气偏盛。藏，同“脏”。
[2] 阴藏：即“阴脏”，指脏腑阴气偏盛。
[3] 毒：指药性，药力。
[4] 危言：直言，指直言病情。 见：介词，被。
[5] 善疑：多疑。善，易于。 深言：深谈，指深入坦率地分析并无危害的病情。
[6] 自尊：自显尊贵。
[7] 交际：指地位、处境。
[8] 适：安适。
[9] 怀抱：胸襟；抱负。句中指心境。
[10] 调治：指生活调养。
[11] 有：代词，有的人。此指有的病人。 甫：刚刚。
[12] 更新：指变换为新的主意。
[13] 多歧亡羊：又作“歧路亡羊”，语本《列子·说符》，原谓大道分为众多流派之后，就会失去精神实质。后来用以比喻事理复杂，如果没有正确的方向，就不能获得真理。这里比喻在众说纷纭之下，无所适从。
[14] 画饼：比喻没有成效。
[15] 主：主见。 之为：固定结构，这里偏用“为”义，造成。
[16] 出奇：谓使用令人不放心的异常的治疗手段。
[17] 车薪杯水：又作“杯水车薪”。语本《孟子·告子上》：“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比喻无济于事。薪，柴。
[18] 偶：顺。
[19] 遂：实现。
[20] 深情：内心。
[21] 得失：指患得患失之心。
[22] 迟病：慢性病。
[23] 杂投：指胡乱用药。投，使用。
[24] 濡滞：拖延。
[25] “有参术沾唇惧补”四句：语序关系应为“有惧补，参术沾唇，心先痞塞；（有）畏攻，硝黄入口，神即飘扬”。 痞塞：阻塞；抗拒。 飘扬：飞荡，谓精神涣散。
[26] 成心：成见。
[27] 自：即使。 神圣：为望闻问切四诊达到高超境界的表现，此指高明的医生。语本《难经·六十一难》：“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脉而知之谓之巧。”
[28] 且如：比如。且，句首语气助词。 气口：即寸口。
所谓旁人之情者，或执有据之论[1]，而病情未必相符；或与无本之言[2]，而医理何曾梦见？或操是非之柄[3]，同我者是之[4]，异己者非之[5]，而眞是眞非莫辨[6]；或执肤浅之见，头痛者救头，脚痛者救脚，而孰本孰标谁知[7]？或尊贵执言难抗[8]，或密戚偏见难回[9]。又若荐医，动关生死[10]。有意气之私厚而荐者[11]，有庸浅之偶效而荐者，有信其利口而荐者[12]，有食其酬报而荐者[13]，甚至薰莸不辨[14]，妄肆品评，誉之则跖可为舜[15]，毁之则鳯可作鴞[16]，致瓌奇之士，拂衣而去[17]；使深危之病，坐而待亡[18]。此皆旁人之情，不可不察者也。
[1] 或：代词，有的人。此指有的旁人。
[2] 兴：谓编造。
[3] 操：掌握。 柄：权柄。
[4] 我：自己。 是：意动用法，认为……正确。
[5] 非：意动用法，认为……错误。
[6] 莫：代词，没有人，没有谁。
[7] 孰：什么。
[8] 执言：固执己见。
[9] 戚：亲人。
[10] 动：常常。
[11] 意气之私厚：谓私交深厚。意气，情意、志趣。
[12] 利口：能言善辩；花言巧语。
[13] 食：接受。 酬报：礼物，此指贿赂。
[14] 熏莸（yóu由）：香草与臭草，此喻医生的优劣。
[15] 跖（zhí直）：柳下跖，春秋战国时期奴隶起义的领袖，旧被视为强盗。 舜：我国上古时期的圣王。
[16] 毁：毁谤。鸮（xiāo消）： 鸱鸮，即猫头鹰，旧时及民俗以为是视为不祥之鸟。
[17] 拂衣：即“拂袖”，甩袖子，表示生气、愤怒。
[18] 坐：无故。
所谓医人之情者，或巧语诳人，或甘言悦听[1]，或强辩相欺[2]，或危言相恐[3]。此便佞之流也[4]。或结纳亲知，或修好僮仆[5]，或求营上荐，或不邀自赴。此阿谄之流也[6]。有腹无藏墨[7]，诡言神授；目不识丁，假托秘传[8]。此欺诈之流也。有望闻问切，漫不关心，枳朴归芩，到手便摄，妄谓人愚我明，人生我熟。此孟浪之流也[9]。有嫉妒性成，排挤为事，阳若同心[10]，阴为浸润[11]，是非颠倒，朱紫混淆[12]。此谗妒之流也。有贪得无知，轻忽人命。如病在危疑，良医难必[13]，极其详慎，犹冀回春[14]；若辈贪功[15]，妄轻投剂，至於败坏[16]，嫁谤自文[17]。此贪幸之流也[18]。有意见各持，异同不决[19]，曲高者和寡，道高者谤多。一齐之傅几何[20]？众楚之咻易乱。此肤浅之流也。有素所相知，苟且图功[21]；有素不相识，遇延辨症[22]，病家旣不识医，则倏赵倏钱[23]；医家莫肯任怨，则惟芩惟梗[24]。或延医众多，互为观望；或利害攸系[25]，彼此避嫌。惟求免怨，诚然得矣，坐失机宜，谁之咎乎[26]？此由知医不眞，任医不专也。
[1] 悦听：使人听起来舒坦，谓迷惑病人。
[2] 相：有指代作用的特殊副词，指其后动词涉及的对象，此指病人。
[3] 危言：令人惊惧的话。
[4] 便（pián骈）佞（nìng宁去声）：花言巧语。
[5] 修好：重归于好，这里是笼络的意思。
[6] 阿（ē婀）谄：阿谀奉承。
[7] 腹无藏墨：喻没有真才实学。
[8] 托：“托”的异体字。
[9] 孟浪：鲁莽草率。
[10] 阳：表面。
[11] 阴：暗中。 浸润：进谗言，说坏话，恶意中伤。
[12] 朱紫：在上古分属正色与杂色，后来用以比喻真假、优劣、高低等。
[13] 必：决断。
[14] 冀：希望。
[15] 若：这。
[16] 败坏：谓治疗失败，坏了大事。
[17] 嫁谤自文：转嫁谤言，自我掩饰。
[18] 贪幸：贪婪侥幸。
[19] 异同：偏义词，义偏“异”，指不同的意见。
[20] “一齐之傅几何”二句：语本《孟子·滕文公下》，原谓一个齐国人到楚国为楚人之子教齐国话，由于周围有众多楚人的喧扰，即便每天打他也不会学成，后凝为成语“一齐众咻”。孟子本意在于说明环境对人的重要作用，后来用以比喻一个人的正确意见在众人的错误意见之下将没有什么作用。这里比喻良医的高见易被众多庸医的错误意见所淹没。傅，教育。几何，不多，谓没有什么作用。咻（xiū修），喧扰。
[21] 苟且：敷衍了事。
[22] 延：请。
[23] 倏（shū疏）：忽然。 赵、钱：《百家姓》中位列第一、第二的显姓，谓姓赵的、姓钱的，犹说“张三”、“李四”。
[24] 芩、梗：黄芩、桔梗，泛指普通的药物。
[25] 攸：代词，所，这里义为“……的事情”。
[26] 咎：罪责。
凡若此者，孰非人情？而人情之详，尚多难尽。圣人以不失人情为戒，欲令学者思之慎之[1]，勿为陋习所中耳[2]。虽然[3]，必期不失[4]，未免迁就。但迁就旣碍於病情[5]，不迁就又碍於人情，有必不可迁就之病情，而复有不得不迁就之人情，且奈之何哉[6]！故曰：戞戞乎难之矣！
[1] 学者：学习的人，这里指学医的人。
[2] 中（zhòng众）：侵蚀。
[3] 虽然：虽然这样，但是。
[4] 必期：必定。期，必。
[5] 碍：妨害。
[6] 且：副词，将。
白话译文
我过去阅读《内经》，每次读到《方盛衰论》、看到置于该篇最后的话——“不失人情”的时候，从来没有不是惊佩地站起来，感慨地赞叹轩辕黄帝和岐伯对人研究的深刻啊！不要因人之常情而造成治病的失误，对于医生来说，是很迫切的事情，然而又是很难的事情。大约人之常情的类别有三：一是病人的常情，二是旁人的常情，三是医生的常情。 
所谓病人的常情，是五脏各有偏盛的情况，七情各有偏过的表现。五脏阳气偏盛的病人应当清热，五脏阴气偏盛的病人应当温补；耐受药力的病人，平和的药剂没有功效；不能耐受药力的病人，峻猛的药剂则会有害：这是由于各人五脏的机能不同。交游还是静处，各有好恶，饮食也各有爱与不爱；性喜吉利的病人，对他们直言病情，就会遭到他们的责怪；心中常有忧虑的病人，对他们进行安慰，反而会被他们说成虚伪；不相信医学的病人，医生的忠告难被奉行；多疑的病人，医生若对其关切坦率地谈论病情，就会受到他们的猜忌：这是由于各人个性好恶的不同。富裕的病人大多任性，因而常常不遵守医生的告诫；显贵的病人大多自高自大，因而常常骄横放纵、违背医理：这是由于他们的地位、处境不同。贫穷的病人，衣食尚且不足，哪有钱财购买药物？！低贱的病人，整天为了生活焦虑劳苦、不能休闲，心境也就可想而知了：这是由于生活的条件不同。有的病人刚刚相信了好话，一听到荒谬而能蛊惑人心的说法就又改为新的主意，这就好比多歧亡羊的道理，在众说纷纭之下，将会无所适从，治疗也就最终会成为象画饼充饥一样的事情，没有实效：这是没有主见造成的危害。有的病人最怕发生意外，只求稳当，这样，治疗便如杯水车薪？无济于事，难免坏事以至死亡：这是过于谨慎造成的危害。有的病人境遇不顺，谋求改变又没有成功，内心忧虑不已，以致良药也难以医治：这是患得患失之心造成的危害。有些性急的病人遇到了慢性病，由于不断更换医生，就会使得医生们随便用药；有些迂缓的病人遇到了急性病，由于拖延时机，就会造成难以挽救的后果：这是性情过缓过急造成的危害。有的病人惧怕温补，人参、白术一沾到嘴上，心里就先予以格拒；有的病人惧怕泻下，芒硝、大黄一进入口中，精神就涣散了：这是成见造成的危害。有的病人是忌讳疾病而不愿讲出，有的则是患了无法启齿的病情、难以告人而不愿讲出，有的甚至故意隐瞒病情，用切脉来试验医生，不知道即使古代高明的医生，也没有舍弃望、闻、问三诊而只凭一项切脉来诊治疾病的情况啊！比如寸口脉象旺盛，就知道是被食物伤了，至于是那一天被伤的，伤人的又是什么食物，那里能够只凭脉象就会知道呢？这些都是病人的常情，不能不仔细看待啊！ 
所谓旁人的常情，有的是持着似乎有据的观点，但病情未必与其观点相符；有的是信口讲出没有依据的言论，然而医理哪曾有梦见过的？！有的是掌握着决断是非的权柄，与自己意见相同的话就认为它正确，与自己意见不同的话就认为它错误，于是真正的正确与真正的错误就无人分辨了；有的是拿着肤浅的见解，认为头痛的话就去治头，脚痛的话就去治脚，可什么是病因、什么是症候，这些人有谁真正懂得？！有的是地位尊贵，固执己见，难以违抗；有的是关系密切的亲人，抱有偏见，难以扭转。又比如推荐医生，常常关系到病人的生死。有因与医生个人志趣相投、交往甚深而推荐的，有因平庸的医生偶然取效而推荐的，有因相信了某些医生的花言巧语而推荐的，有因接受了某些医生的礼物而推荐的。甚至香臭不分，胡乱评论，赞扬起来那么盗距就可以成为虞舜，毁谤起来那么凤凰就可以成为鸡鸭，使得高明的医生，愤然离去，使危重的病人，无故地等待死亡：这些都是旁人的常情，不能不仔细看待啊！ 
所谓医生的常情，是有的用花言巧语诳骗病人，有的用甜苦蜜语迷惑病人，有的凭能说会道欺哄病犬，有的以惊惧之言恐吓病人：这些都是耍弄嘴皮之流的医生；有的是去结交病人的亲友，有的则去笼络病人的僮仆，有的是去谋求达官显贵的推荐，有的更不用邀请便亲自来到富贵的病家：这些都是阿谀逢迎之流的医生；有的是腹中空空，没有真才实学，却谎称自己的医术是神仙所授，大字不识一个，却假托自己的医术是某某高人秘密所传：这些都是欺世盗名之流的医生；有的是望、闻、间、切，全不关心，枳实、厚朴、当归、黄芩，随手就抓给病人，还胡说什么别人愚蠢、自己聪明，别人生疏、自己老练：这些都是鲁莽草率之流的医生；有的是嫉妒成性，以排挤他人为自己的能事，表面似乎与人志同道合，暗中却进行造谣中伤，以致是非颠倒，真假混淆：这些都是蓄意恶语伤人、妒忌贤能之流的医生；有的是贪图财利、愚昧无知，轻视甚至无视人的生命。比如病情处在危重不明的时刻，良医尚且难以决断，对之极其仔细小心，仍然希望病人康复；这类医生却是贪求功劳，胡乱轻率地使用药剂。等到治疗失败、坏了大事的时候，则又嫁祸于人，自我掩饰： 这些都是贪婪侥幸之流的医生；有的是各自坚持一己的主张，不能决断不同的意见，这样，就必然出现曲调高雅的话能够应和的人便很少、道德高深的人诽谤就会很多的情况，治病之事则如一个齐国人被楚人请去教育其子学习齐语的故事一样，能有多少实际作用呢？！因为周围众多楚人的干扰容易搅乱楚人之子的学习啊！这些都是见识浅薄之流的医生；有的医生与病家平素就互相熟知。就这样治病时还敷衍了事：贪图功劳；有的医生与病家素不相识，遇到被病家请去看病之事，病家既然不了解医生，就一阵儿请姓赵的，一阵儿请姓钱的，医家无人愿意承受怨言，就只用一些黄芩呀、桔梗呀等等平常的药物；有的医生由于病家请的医生太多，就互相进行观望；有的医生由于关系到自己的利害，彼此为避免嫌疑，谁也不肯出头。只求免除怨言，的确能够做到，无故地丧失良机，谁的罪责呢？这则是由于病家了解医生不准确、任用医生不专一的缘故了！ 
所有象这样的情况，哪一种不是人之常情？！至于人之常情的详情，尚还很多，难以说尽。圣人把不要因人之常情而造成治病的失误作为告诫，是想让学医的人们思考它、慎重地对待它，不要被恶劣的习气所侵蚀罢了。虽然这样，但是，必定要不因人之常情而造成治病的失误，就不免要有所迁就。只是迁就的话就最终会对病情有妨害，而不迁就的话就又会对人情有妨害。有一定不能迁就的病情，同时又有不得不迁就的人情，将怎么办呢？所以说，要不因人之常情而造成治病的失误，非常地困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