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桃花涧修禊诗序
基本信息
【名称】《桃花涧修禊诗序》
【年代】元末
【作者】宋濂宋濂（1310年－1381年），字景濂，号潜溪，又号玄真子，中国浙江省浦江县人。明初大臣、文学家、史学家。方孝孺之师，曾任翰林，修《元史》。后因故被明太祖谪死蜀地。

作品原文
桃花涧修禊诗序
浦江县北行二十六里，有峰耸然而葱蒨者[1]，玄麓山也[2]。山之西，桃花涧水出焉。乃至正丙申三月上巳[3]，郑君彦真将修禊事于涧滨[4]，且穷泉石之胜。
前一夕，宿诸贤士大夫。厥明日，既出，相帅向北行[5]，以壶觞随[6]。约二里所，始得涧流，遂沿涧而入。水蚀道几尽，肩不得比[7]，先后累累如鱼贯。又三里所，夹岸皆桃花，山寒，花开迟，及是始繁。傍多髯松，入天如青云。忽见鲜葩点湿翠间，焰焰欲然[8]，可玩。又三十步，诡石人立，高可十尺余，面正平，可坐而箫，曰凤箫台。下有小泓[9]，泓上石坛广寻丈[10]，可钓。闻大雪下时，四围皆璚树瑶林[11]，益清绝，曰钓雪矶。西垂苍壁，俯瞰台矶间，女萝与陵苕轇轕之[12]，赤纷绿骇[13]，曰翠霞屏。又六七步，奇石怒出，下临小洼，泉冽甚，宜饮鹤，曰饮鹤川。自川导水，为蛇行势，前出石坛下，锵锵作环佩鸣。客有善琴者，不乐泉声之独清，鼓琴与之争。琴声与泉声相和，绝可听。又五六步，水左右屈盘，始南逝，曰五折泉。又四十步，从山趾斗折入涧底[14]，水汇为潭。潭左列石为坐，如半月。其上危岩墙峙，飞泉中泻，遇石角激之，泉怒，跃起一二尺，细沫散潭中，点点成晕，真若飞雨之骤至，仰见青天镜净，始悟为泉，曰飞雨洞。洞傍皆山，峭石冠其巅，辽敻幽邃[15]，宜仙人居，曰蕊珠岩。遥望见之，病登陟之劳，无往者。
还至石潭上，各敷茵席[16]，夹水而坐。呼童拾断樵，取壶中酒温之，实髹觞中[17]。觞有舟[18]，随波沉浮，雁行下。稍前，有中断者，有属联者，方次第取饮。其时轻飙东来，觞盘旋不进，甚至逆流而上，若相献酬状[19]。酒三行，年最高者命列觚翰[20]，人皆赋诗二首，即有不成，罚酒三巨觥[21]。众欣然如约，或闭目潜思；或拄颊上视霄汉；或与连席者耳语不休；或运笔如风雨，且书且歌；可按纸伏岩石下，欲写复止；或句有未当，搔首蹙额向人；或口吻作秋虫吟；或群聚兰坡，夺觚争先；或持卷授邻坐者观，曲肱看云而卧：皆一一可画。已而诗尽成，杯行无算。迨罢归，日已在青松下。
又明日，郑君以兹游良欢，集所赋诗而属濂以序。濂按《韩诗内传》[22]：三月上巳，桃花水下之时[23]，郑之旧俗，于溱洧两水之上[24]，招魂续魄，执兰草以祓除不祥。今去之二千载，虽时异地殊，而桃花流水则今犹昔也。其远裔能合贤士大夫以修禊事，岂或遗风尚有未泯者哉？虽然，无以是为也。为吾党者，当追浴沂之风徽，法舞雩之咏叹[25]，庶几情与境适，乐与道俱，而无愧于孔氏之徒；无愧于孔氏之徒，然后无愧于七尺之躯矣，可不勖哉[26]！濂既为序其游历之胜，而复申以规箴如此。他若晋人兰亭之集[27]，多尚清虚[28]，亦无取焉。
郑君名铉，彦真，字也。[1]
作品注释
[1]葱蒨（qiàn）：色青绿而茂盛。
[2]玄麓山：浙江浦江县的景区，有桃花涧等八景。
[3]至正丙申：公元1356年（元顺帝至十六年）。上巳：这年三月上旬的巳日是三月初一，辛巳日。
[4]郑君彦真：郑铉，字彦真，浦江人。为人持正，尚风义，善文辞，得到揭傒斯、黄溍等人的敬重。
[5]相帅：犹言：“相率”。
[6]觞（shāng）：酒杯。
[7]比：并。
[8]然：同“燃”。
[9]泓（hóng）：水潭。
[10]寻丈：一丈左右。寻，八尺。
[11]璚树瑶林：洁白如玉的树林。璚，同“琼”。琼、瑶都是美玉。
[12]女萝：松萝，地衣类植物。陵苕：即凌霄，又名紫葳，攀援生植物。轇轕（jiāo gé）：纵横缠绕。
[13]赤纷绿骇：红红绿绿，色彩鲜艳。
[14]斗折：犹言曲折。
[15]辽夐（xiòng）：深远。
[16]茵（yīn）：坐褥。
[17]髹（xiū）觞：漆制的酒杯。
[18]舟：这里指酒杯的托盘。
[19]相献酬：互相敬酒。
[20]觚（gū）翰：指纸笔。觚，古人用以书写的木简。翰，毛笔。
[21]觥（gōng）：古代一种盛酒器。
[22]《韩诗内传》：西汉韩婴所著，解释《诗经》的书，已佚失，后有清人辑本。
[23]桃花水：即桃花汛。阴历二三月桃花开时，又融冰，又降雨，河水猛涨，因称“桃花水”。
[24]溱洧（zhēn wěi）：溱水和洧水，郑国的两条水名。
[25]“当追”二句：语本《论语·先进》：“（曾晳）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沂（yí），沂水，在今山西省。舞雩（yú）：祈雨的坛。古代求雨之祭叫“雩祭”，又因有巫在坛上歌舞，故称“舞雩”。风徽：风范。
[26]勖（xù）：勉励。
[27]兰亭之集：公元353年（东晋穆帝永和九年），王羲之与友人在兰亭聚会，饮酒赋诗，事见王羲之《兰亭集序》。
[28]尚清虚：崇尚道家的清静无为。[2]
文章翻译
浦江县向北走二十六里，有座山高耸而葱茏茂密，就是玄麓山了。桃花涧的水从那里流出来，到了元顺帝十六年三月初一，郑铉将要在涧边进行修禊活动，并且游览穷尽山泉怪石的漂亮景色。
头一天晚上，各位贤士大夫住宿休息，到了第二天，出发时，成群向北走，带着酒壶和酒杯。大约走了二里远的地方，才遇到涧流，于是沿着山涧而行，流水把道路侵蚀得无一完整，不得不侧着身子走，先后紧紧相连想鱼群一样。又过了三里，两岸都是桃花，山里寒冷，花开得晚，到现在才繁盛，身旁有很多松树，高耸入云好像到了青天一样。忽然看见鲜花点缀在青翠的树叶间，好像火焰燃烧一样，值得观玩。又走了三十步，怪石象人一样站着，高约十尺多，面平整，可以坐下来吹箫，叫做凤箫台。下面有小水潭，潭上石坛有一丈左右那么宽，可以在上面垂钓。听说下大雪时，四周都是洁白如玉的树林，更加显得凄清绝美，叫做钓雪矶。西边是绝壁，在台矶边往下看，松罗和凌霄纵横缠绕，红红绿绿，色彩鲜艳，叫做翠霞屏。又走六七步，怪石突出，下面是一口小泉，泉水很冷冽，适合用来给鹤饮用，叫做饮鹤川。从小水坑引水，象蛇行一样蜿蜒，从石坛前面流下，声音就像玉佩碰撞一样。客人中有擅于弹琴的，不愿意让泉水独自清鸣，弹琴来跟泉水比试。琴声跟泉水声音相和，非常好听。走五六步，水流左右弯折，才向南消逝，叫做五折泉。四十步远，从山脚弯曲进入涧底，水流汇进水潭。水潭左边有一排石头列成座位，形状象半圆的月。在上面高石象墙一样峙立，飞流的泉水从中间泻下，遇到石头的激起，泉水象愤怒一样跳起一二尺，水滴散入水潭中，一点点地形成光晕，真的就像飞雨突然到来，仰头看蓝天象镜子一样明净，才知道是泉，这里叫做飞雨洞。洞的旁边都是山，又高又陡的石头冠盖在山巅，深远辽阔，适合仙人居住，叫做蕊珠岩。远远地望见它，因为一路上的劳累，没有人去。
回到石潭上，各自铺上坐蓐，围着水流坐下。叫童仆拾来断木枯柴，取来酒壶来温酒，倒进漆制的酒杯。酒杯有托盘，随着水流漂浮，像雁群一样向下。往前，有中断（取走）的，有对对联的，才按次第取来饮用。这时候微风从东面来，酒杯盘旋不进，甚至有的逆流而上，碰撞时象相互敬酒。酒过三巡，年纪最大者命令摆列纸笔，要求每人赋诗两首，如果没有完成的，罚酒三大杯。众人高兴的答应了，有的人闭目深思，有的人手捧着脸颊看晴天，有的人跟旁边坐的人窃窃私语，有的人拿起笔象疾风骤雨，一边写一边吟唱；有的人按着纸张在岩石上，想要写却又不敢下笔；有的人觉得句子不当，挠着头皱着眉头问人；有的人悠闲地吹起口哨，有的人聚在山坡，抢起酒杯就喝，有的人拿着书卷给旁边的人看，有的曲着手臂卧着看云；都一一可以入画。一会儿诗句都已经完成，大家喝酒忘记了杯数。等到要回的时候，夕阳已经在青松下了。
第二天，郑铉因为这次游玩很欢乐，收集这次所赋的诗句并且嘱托我作序。我按照《韩诗内传》作：三月初一，桃花汛时，郑国旧俗，在溱洧二水上，招魂续魄，佩执兰草用来拔除不祥之气。现在离那时已经两千年，即使时间和地点都不同，但是桃花流水更胜从前。后裔尚且能集合贤人大夫来进行修禊活动，况且遗风未泯的人呢？我辈中人，应该追随浴沂的风范，效法舞雩的咏叹，或许可以情跟环境相适应，快乐跟大道一样，而不愧于作孔夫子的门生；不愧于作孔夫子的门生，然后才不愧于作七尺男儿，不值得勉励吗！我为游览漂亮景色作序之后，又重申这样的箴言。其他的象兰亭集序，多崇尚道家的清净无为，也没什么可取的。
作品简析
此文选自《宋文宪公全集》卷三十五。作于公元1356年（元顺帝至正十六年），尚在入明前。桃花涧是浙江浦江县城东的一条涧水，因夹岸多桃树，故名桃花涧。修禊（xì），古人于农历三月上巳日（即三月上旬的巳日）在水边祓除不祥的一种祭祀，以后定为三月三日。发展到后来，人们在这天到水边嬉戏也就称为“修禊”了。这篇诗序就是宋濂应友人郑彦真之请而写的。文章结构严谨，层次井然，重点写出了桃花涧泉石之胜和文士们的饮酒赋诗，特别是赋诗者的种种不同神态。前者堪称一幅山水长卷，后者则是一幅定格了的赋诗图，形神兼备。[2]
作者简介
宋濂
（1310—1381）明初文学家。字景濂，号潜溪，浦江（今属浙江）人。自幼刻苦学习，曾受业于元末有名学者吴莱、柳贯、黄溍。元末召为翰林院编修，以亲老辞，隐居龙门山著书。公元1358年（至正十八年），明太祖取婺州（今浙江金华），聘为《五经》师。次年任江南儒学提举，为太子师。公元1369年（洪武二年）召修《元史》。官至学士承旨，知制诰兼善大夫。致仕后因受胡惟庸案牵连，被安置茂州（今四川茂汶），中途病死于夔州（今四川奉节）。学问渊博，当时朝廷祭祀、朝会、诏谕、封赐等文字，大多出自他手。其文雍容醇厚，在明初文名最高，被推为开国文臣之首。其著作通行的有《宋学士文集》七十五卷，只收入明以后之作。其全者为《宋文宪公全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