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扶风歌
作品信息
【名称】《扶风歌》
【年代】西晋
【作者】刘琨
【体裁】五言诗
作品原文
扶风歌
朝发广莫门⑴，暮宿丹水山⑵。
左手弯繁弱，右手挥龙渊⑶。
顾瞻望宫阙，俯仰御飞轩⑷。
据鞍长叹息，泪下如流泉。
系马长松下，发鞍高岳头⑸。
烈烈悲风起⑹，泠泠涧水流⑺。
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⑻。
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⑼。
去家日已远，安知存与亡？
慷慨穷林中⑽，抱膝独摧藏⑾。
麋鹿游我前，猿猴戏我侧。
资粮既乏尽⑿，薇蕨安可食⒀？
揽辔命徒侣，吟啸绝岩中⒁。
君子道微矣，夫子固有穷⒂。
惟昔李骞期，寄在匈奴庭⒃。
忠信反获罪，汉武不见明⒄。
我欲竞此曲⒅，此曲悲且长。
弃置勿重陈⒆，重陈令心伤！[1]
作品注释
⑴广莫门：晋都洛阳城北门。汉朝洛阳城北面有二门，一曰谷门，一曰夏门。魏晋之后改谷门为广莫门。　
⑵丹水山：即丹朱岭，丹水发源处，在今山西高平县北。丹水由此东南流入晋城县界，又南入河南省，经沁阳县入沁水，是为大丹河。刘琨出任并州刺史，由洛阳出发，丹水为其必经之地。　
⑶弯：拉弓。繁弱：古良弓名。龙渊：古宝剑名。这两句是说他戎装出发。　
⑷顾瞻：回头看。御：驾。飞轩：奔驰如飞的车。这两句是说出广莫门时回望宫阙，便驾车飞驰而去。　
⑸发鞍：即卸下马鞍。这句和上句是说在丹水山的长松下系马，在高山头卸下马鞍。　
⑹烈烈：风的威力。　
⑺泠泠：水声。　
⑻谢：辞别。哽咽：悲泣至于声气结塞。这两句是说挥手与京城长辞，悲痛得说不出话来。　
⑼结：集结。归鸟：一本作飞鸟。旋：盘旋。这两句是说，自己的悲痛以至于使浮云为之聚结，飞鸟为之盘旋。　
⑽慷慨：指悲歌慷慨。　
⑾摧藏：即凄怆，伤心感叹的样子。　
⑿资：钱。　
⒀薇蕨：一种野菜，嫩时可以吃。安可食：怎么能吃呢？　
⒁揽辔：拉住马缰绳。徒侣：指随从。吟啸：即吟诗。绝岩：绝壁。这两句是说拉住马缰绳，命令随从启程，在悬崖绝壁的险径中歌唱。　
⒂微：衰微。夫子：指孔子。故：一本作固。《论语·卫灵公》记载，孔子在陈国绝了粮食，跟随的人都饿病了，子路很不高兴地见孔子说：君子也有穷得毫无办法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虽然穷，还是坚持着；若是小人，一到这时候便无所不为了。这两句是说君子之道衰微不行，象孔子那样都有穷困的时候。用来比喻自己的困阨。　
⒃李：指汉李陵。骞：与愆字通。愆期：错过期限。这里指李陵逾期未归汉朝。据《史记·李将军列传》记载，李陵于公元前99年（汉武帝天汉二年）率步卒五千人出征匈奴，匈奴用八万士兵围击李陵。由于敌我兵力相差悬殊，李陵战败，并终于投降了敌人。汉武帝因此把他全家都杀了。这两句是说李陵出征匈奴过期未回来，流落在匈奴那里了。　
⒄忠信：指李陵，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李陵“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不见明：不被谅解。这两句是说忠信反而获罪，不被汉武帝谅解。当时刘琨领匈奴中郎将，故以李陵自喻，说明自己讨伐外族入侵者不见功效，区区孤忠，不见谅于朝廷。　
⒅竟：指奏完。此曲：指《扶风歌》。　
⒆弃置：放在一边。重陈：再次陈述。[2]
作品鉴赏
此篇是作者在公元307年（晋怀帝永嘉元年）受任并州刺史，九月末自京城洛阳前往并州治所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途中所作。当时黄河迤北，已成为匈奴、羯等少数民族争战角逐之场。据《晋书》本传载：“并土饥荒……余户不满二万，寇贼纵横，道路断塞。”作者是怀着匡扶晋室的壮志冒险犯难而去的。他采用乐府旧题写作此篇，充分反映途中的艰辛情状和胸间的忠愤，慷慨悲凉，是我国中世纪诗歌创作中一篇罕见的杰作。
《文选》李善注说：“《集》云：‘《扶风歌》九首。’然（则）以两韵为一首，今此合之，盖误。”郭茂倩《乐府诗集》收录此篇，也题作“《扶风歌》九首”。实则古乐府分章之体是以四句为一解。此诗是合九解成一篇。《文选》是不错的。
首解四句写登程。下笔就写“朝发”、“暮宿”，是记实，也见出受命北去时行程的迅急：早晨刚出都城北门——广莫门，日暮已到了大河之北、丹水的发源地——丹水山，进入并州境内。这里，诗人用夸张笔法渲染出行色的匆忙，也透露了他急于赴国难的心情。接着写出自己两手所持的是像古代繁弱、龙渊那样的名弓宝剑；而“弯”（开弓）、“挥”两个富动态性的词，既说明他是行进在“胡寇塞路”的险境之中，随时都需要用武，也足以显现出作者一往无前的英武气概。
次解写恋阙心情。作者年轻时（作诗时也只三十六岁）正处西晋初期的安定阶段，在繁华的洛阳城里，他也曾有过诗酒从容、文友会聚的一段优游生活。洛阳城里巍峨的宫阙，是过去国家安定隆盛的标志，也是他前阶段优游生活的见证。自经变乱，现在已到了“国已不国”的地步。往事成尘，归来无日。这使他心情上不能不有所留恋，在行动上也就表现为“顾瞻”长“望”。望中最瞩目的是宫阙，是“俯仰御飞轩”。唐吕向解释说：“俯仰，犹高下也。御，犹驾也。飞轩，廊宇也。”（五臣注《文选》）飞轩，又有奔驰如飞的车辆之义。这句意思应是说，宫中廊宇高低，远望宛如急行中车辆的起伏。作者心目中，这时已经把静态中的宫中廊宇和身边行进中车辆的动态混而为一了。抚今思昔，不自禁“据鞍长叹息，泪下如流泉”。
三解写途中小憩。京都已落在遥远的后方，现在系马、解鞍的所在是荒寂的高山头、长松下，入耳的只有秋末的烈烈悲风和泠泠涧流的声响。这四句用了音韵谐协的偶句，着力烘染出一幅秋山穷旅图。
四解写小憩中的心情。与熟悉的京都和那里的人挥手长辞了，黯然无言，惟余哽咽。甚至空中的浮云也凝定不流，飞鸟也回旋不去。耳目所接，竟如天地万物都在助人兴悲。后两句写境，却更增强情的抒发。
五解继写一时心中所想。这时心头萦绕不去的是离家日远，前路茫茫，境地险恶，存亡未卜。在这穷荒山林中，慷慨激昂，也是徒然，只有抱膝独坐，思绪紊乱，五内如焚。这是作者胸怀、心情的真实表白。
六解写当前困境。身处穷林，惟与麋鹿、猿猴为伍。资粮乏绝，无以充饥。看看麋鹿、猿猴还有野草、山果果腹，可以游戏自得，实在令人自叹不如。经此映衬，愈见出人的困窘不堪。这解和四解一样，都叠用两个“我”字，既产生了和读者对面倾诉的亲切感，另外也诚如何焯所说：“真有孤臣独立之叹。”（《文选》批语）
七解写困境中的自慰、自奋。作者深知重任在身，不容徬徨，终于重提辔缰，号召部下继续前行；同时，也在绝岩中，聊自吟咏舒啸，稍畅胸怀。他的重行振作，是由于在所承受的传统思想中找到了若干支撑力量：自己当前的处境，正是古人也曾慨叹的“世衰道微”的时世；孔子在陈绝粮，就曾对弟子子路说过“君子固穷”的话，何况是我辈！他精神上终于获得了宽解。
八解是在自慰、自奋之余，又作转折，写出内心的隐忧：历史上曾有过李陵对匈奴以少击众，最后势穷力屈，过期不得归来，被迫降敌的事。李陵在降敌前也是尽忠竭力了，降敌后亦常怀归志，但汉武帝却不予谅解，反而杀了他的母弟妻子。现在朝廷多事，不暇外顾，自己孤悬一方，后援难继，困窘之情亦与李陵相去不远，不能不对未来抱忧兴叹。
九解是全篇的结尾，也是乐府常见的结束形式。但在此篇，却不是单纯的套用。从上文所写，可见作者前途艰危正多，路也正长，有如他所要歌唱的曲子一样悲而且长。哀怨深沉，实在不忍、也无心重陈了。重陈，只是使自己、也使听者心伤而已。
全篇九解，一气贯注；逐解换韵，声情激越。既多侧面地表现了辞家赴难、身处穷窘、忠愤填膺的作者的完整形象，也真实地反映他所处的时乱世危、朝廷不振、凶荒满目的现实环境，有着史的价值。全诗辞旨愀怆悲壮，千载之下，感人犹深。杨慎说：“东晋之诗，刘越石为称首。此诗朱子亟称。”（《升庵诗话》），是有其原因的。[3]
作者简介
刘琨
（271-318）西晋诗人。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省无极县东北）人。他出身于大官僚家庭，少年时即以雄豪著名，好老庄之学。晋怀帝时他出任并州刺史，愍帝时拜大将军，官至司空。曾多次和刘聪、石勒作战，失败后投奔幽州刺史段匹磾，谋划讨伐石勒共扶晋室，不料竟被段匹磾所杀。他是一个贵族阶级的爱国者，他的理想是匡扶晋室。在外族入侵的情况下，辗转于北方抗敌。但由于他“素豪奢，嗜声色”，并且“善于怀抚，而短于控御。”（《晋书·刘琨传》）所以在功业上没有什么建树。现在仅存三首诗。笔调清拔，风格悲壮，在晋诗中独具特色。[4]
元好问《论诗三十首》有云：“曹刘坐啸虎生风,四海无人角两雄。可惜并州刘越石,不教横槊建安中”，谓刘琨有汉魏风骨,可惜生之太晚,未能并列建安诗坛,和曹刘一起横槊赋诗。.刘琨诗「善叙丧乱,多感恨之词.」为元氏所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