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禅门锻炼说
简介
由此可知本书内容，是兵法在禅门中之运用。书中之十三篇之篇目为坚誓忍苦、辨器授话、入室搜刮、落堂开导、垂手锻炼、机权策发、奇巧回换、斩关开眼、研究纲宗、精严操履、磨治学业、简练才能、谨严付授。
◎附一：林元白《晦山和尚的生平及其禅门锻炼说》（摘录自《现代佛教学术丛刊》{15}）
晦山的著作，有《禅门锻炼说》、《现果随录》、《佛法本草》、《鹫峰集》（见《灵隐寺志》）及《沙弥律仪毗尼日用合参》（晦山订阅、济岳笺）等。《佛法本草》和《鹫峰集》已不传。《现果随录》四卷，是他晚年回忆平生所见所闻的因果报应随笔。《禅门锻炼说》仿《孙子兵法》体裁分十三篇，是他阐述锻炼禅众方法的精心著作。署名“江西南康云居山真如禅寺晦山戒显著”，前有序，后有跋。自序作于辛丑孟春（清·顺治十八年，1661）上元日，时住云居，而跋写于黄梅四祖方丈，未记年月。考晦山自云居移笠黄梅，即于是年。这部《禅门锻炼说》是他在云居山写成并自序，到了黄梅破头山加跋付梓的。其自序云“佛法中据位者，治丛林如治国，用机法以锻禅众如用兵。拈花一着，兵法之祖。西天四七，东土二三，虽显理智，暗合孙吴。（中略）嗣后黄檗（江西高安黄檗山希运）、临济（河北正定临济寺义玄）、睦州（浙江建德开元寺陈尊宿道明）、云门（广东乳源云门寺文偃）、汾阳（山西汾阳太平寺善昭）、慈明（湖南石霜山楚圆）诸老，虚实杀活，纯用兵机。迨乎妙喜（大慧宗杲），专握竹篦，大肆奇兵，得人最盛。五家建法，各立纲宗，韬略精严，坚不可破，而兵法全矣。自元及明中叶，锻炼法废，寒灰枯木，坑陷杀人。幸天童悟老人，提三尺法剑，开宗门疆土。三峰藏老人继之，恢复纲宗，重拈竹篦，而锻炼复行。灵隐（具德）本师复加通变，啐啄多方，五花八门，奇计错出，兵书益大备矣，余昔居板首，颇悟其法。卜静匡山，逼住欧阜（即云居山），空拳赤手，卒伍全无。乃不辞杜撰，创为随众经行敲击移换擒啄斩劈之法，一时大验。（中略）遂不敢秘，着为锻炼之说，流布宗门。（中略）岁次辛丑（1661）住云居晦山戒显自识。”
《禅门锻炼说》十三篇的次第是：《坚誓忍苦》、《辨器授话》、《入室搜刮》、《落堂开导》、《垂手锻炼》、《机权策发》、《奇巧回换》、《斩关开眼》、《研究纲宗》、《精严操履》、《磨治学业》、《简练才能》、《谨严付授》。这十三篇是一部整理禅林的理论纲领，主要是针对当时宗下的流弊而提出的。
晦山首先劝诸方长老，若不愿受窃位盗名之讥，必须立大誓愿，坚苦锻炼禅众。他说“欲下钳锤，先辨机器。（中略）唐代禅风鼎盛，机器不凡。老古锥接人，皆全机大用，殊无死法。至宋以后，参禅用话头而死法立矣。”（《辨机授话》第二）但他以为末法时期，仍不得不用死法。能善用之，则死法中自有活法。所谓活法，就是辨禅众的机器，验其参学之浅深，然后示以话头。
晦山以为学者参禅如逆水行舟，不得人推挽则退多而进少，故长老入堂开导，最为急要。因为参禅不可胡乱卜度，亦不可死守话头，故长老当禅众静坐时，须示令放下万缘、锐意研穷、尽力挨拶；久之，则情识尽、知见忘、悟道就易了（《落堂开导》第三）。锻炼之器，在善用竹篦子。这竹篦子起自首山（省念），盛行于大慧（宗杲），再兴于三峰（法藏）。竹篦长须五尺、阔须一寸，稍稍模棱，去其锐角，即便捷而易用。禅众坐时执之以巡香，经行之时即握之为利器，随众旋绕。当经行极猛利时，即用兵家之法，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或拦胸把住，逼其下语；或劈头一棒，鞠其本参。锻炼禅众，如是而已（《垂手锻炼》第五）。
晦山主张真禅者应重视纲宗，依止师承，务彻古人堂奥。向上一路，千圣不传。故道眼未开，先令参究，以锻其解，所谓但贵子眼正，不说子行履。大事既明，即令操履，以锻其行（《研究纲宗》第九，《精严操履》第十）。晦山主张参学并重。他说道不在言，非言无以显道；佛法不在学，非学无以明法。“参学”二字，乃诸祖所立，自有次第。虽不可学重而弃参，亦不可单参而废学。方其根本未明，疑团未破，根无利钝，皆须苦参。迨乎疑团破矣，根本明矣，则温研积谂，全恃乎学。且既居长老之位，则质疑问难，当与四众疏通；颂偈法语，当与学人点窜，而此非可胡乱塞责。所以晦山主张为善知识者，应因材磨治，先锻其悟门，次砻其学业，使其有德有学，法门自不致扫地（《磨治学业》第十一）
最后谈到择人付授问题，晦山反对昔人上根利智方可参禅的说法。他说“炉眸所以槠钝铁，良医所以疗病人。不明锻炼，虽上根利智，皆成废器，况下此者乎？善能锻炼，虽钝铁病人，亦成良材，况上此者乎？有心皆可以作佛，有性皆可以悟道。只在善知识，爬罗抉剔，刮垢磨光，垢尽明现，如磨镜喻。今不咎锻炼之无方，而概谓中下根机，绝参学分，此万古不破之惑，而余切齿者也。”但晦山认为师资付授必须慎重，绝非一经省发，尽可付授，必其行德学识，足以启迪后进，然后付授，命之出世。总之“明纲宗，知锻炼，则初步不难出人，悟后不轻放过。谨慎与流传，皆为法门之幸。（中略）宁慎无滥，宁少而真，勿多而伪。（中略）故予苦口力陈锻炼，而终之以嘱慎流传。（中略）夫重纲宗，勤锻炼，持谨慎，此三法者，皆世所未闻而难行者也。”（《谨严付授》第十三）其文字畅达，言简理尽，非熟读宗门七部书，洞悉丛林利弊，对于禅学有真正造诣者，绝不能语此。
◎附二：晦山戒显《禅门锻炼说》选录（摘录自圣严《禅门修证指要》）
（一）坚誓忍苦
夫为长老者，据佛祖之正位，则应绍佛祖之家业；作人天之师范，则应开人天之眼目。人天眼目者何？佛性是已；佛祖家业者何？得人是已。为长老而不能使众生开悟佛性，是谓盗名；据正位而不能为佛祖恢廓人材，是为窃位。然欲使众生开悟佛性，则其心必苦，非揣摩剥削，曲尽机权，则众生佛性不能悟也；欲为佛祖恢廓人材，则其身必劳，非勤勇奋厉，痛下针锥，则法门人材不能得也。
是故为长老者，必先起大愿，立大誓，然后显大机，发大用。誓愿者何？初为长老，即当矢之龙天，吁之佛祖，苟能使众生开悟佛性，则虽磨筋骨，弊精神，如凿山开道，竭其力而殉之，不应辞也。苟能为法门恢廓人材，则虽弹朝夕，忘寝食，如啮雪吞毡，捍其苦而为之，不应惮也。（以下略）
况为长老者，道在津梁三有，济拔四生，为从上佛祖，增益慧命，为大地众生开凿眼目，此何等重任，而顾爱惜劳苦（略）。既爱惜劳苦，必深居端拱，隔绝禅流，养尊处优，晏安自适，等丛林于传舍，视禅众如胡越，冬期夏制，只了故文，岂不上辜佛祖，仰愧龙天，下负师承，为法门罪人也哉！
教中道，菩萨为一众生，历微尘劫，受大勤苦，终不疲厌。今禅众或数十，或百或千，机器当前，岂止一人而已乎？
又云，菩萨为众生故，舍头目髓脑，血肉手足，遍满大地，积如须弥，誓不以苦故，退失大心。
况锻炼禅众，即劳筋苦骨，饮水茹孽，较之舍头目血肉者，纵什百千万，岂能及菩萨万分之毫末乎！既入此门，孰不以知识自居？既为长老，孰不以佛祖自任？处其位，当行其事；任其名，当尽其实。
禅众者，实长老成佛之大资具也；锻炼者，实诸祖得人之大关钥也。不勤锻炼，则必不能开众生眼而得人；不发誓愿，则必不肯为锻炼故而忍苦。
是故，未陈锻炼之方，先请坚发誓愿，誓愿立而大本正矣。故曰坚誓第一。
（二）辨器授话
欲锻禅众，当示真参；欲下钳锤，先辨机器。临济曰“我此间作三种根器断或夺境，或夺人，或夺法，或俱夺，或俱不夺。”此辨验机器之大要也。
唐代禅风鼎盛，机器不凡，老古锥接人，皆全机大用，顿断命根，纯用活机，殊无死法。至宋以后，参禅用话头，而死法立矣。
然人至末法，根器愈劣，智巧愈深，狂乱愈纷，定慧愈浅。主法者欲令禅众开廓本有，透脱牢关，不得不用死法，时代使然也。然不善用，则虽活法，皆成死法，能善用之，则死法中，自有活法。活法者何？辨机器是已。
禅众入门，先以目机铢两，定人材之高下；次以探竿影草，验参学之浅深。立主立宾，一问一答，丝来线去，视其知有与否，而人根见矣。
或上上机器来，即以师子爪牙，象王威猛，抛金圈，掷栗棘，视其透关与否？而把柄在师家矣。
人根既定，方令进堂。既进禅堂，即应入室，随上中下机器而示以话头。其已历诸方旧有话头者，或搜刮，或移换，或拨正，虽事无一法，然话头正而定盘星在矣。
或曰：有不用话头，竟以德山、临济，便棒便喝接人者，如何？曰奇则奇矣，然视人根太高，而不可概用也。有不论机器利钝，禅众多少，只用一话头而不变者何如？曰均则均矣，然视人根太混，虽参而多不得益也。请言其故。
不用话头者，诚直截痛快，不带廉纤矣。然在昔人则可，在今时则不可。何故？昔人根器高胜，定慧力强，一经名师大匠，棒喝提持，一信永信，更无肴讹，一彻永彻，更无反覆，所以可用。今人以最深之智巧，最纷之狂乱，不用话头，重封密锁，痛扎深锥，令情枯智竭，蓦地翻身。而但用击石光闪，电光一着，以为门庭，纵或承当，多属光影。而于言句关■，宗师血脉，总未觑透，以此号省悟，将来反覆，不可言矣。故不可用。非全不可用，不可概用也。老黄龙语晦堂曰“若不看话头，百计搜寻，令自见自肯，即吾埋没汝也。”岂不信哉！
止用一话头者，似平等简径，不落拣择矣。然禅众中，生材有利钝，受气有纯驳，信道有浅深，参学有久暂。买帽者，当相头；着楔者，须看孔。自然之势也。宜数息者，教令观白骨；宜观骨者，教令数息，虽佛世不能证果，况末法乎？明大法者，察气候以下钳锤；识通变而施锥凿，三根皆利矣。使不问利钝、纯驳、深浅、久暂，徒用一话头以箍学者，画地而为牢，钉桩而摇橹，高者抑而不能下，卑者x而不能至矣。此所谓活法而成死法也。妙喜曰“善知识大法不明，止以自证悟处指示人，必瞎却人眼。”非此之谓乎？
然则指授话头，当用何法？亦仍曰，作三种根器断而已矣
初机参学者，话太艰深，必然扌干格，须令稍有咬嚼，以发其根本。
气宇英灵者，话头宽松，易滋卜度，须令壁立万仞，以断其攀缘。如“万法归一”、“父母未生前”、“死了烧了”等，乃至目前一机一境。虽智愚，皆可用，而初机为便。
“南泉三不是”、“大慧竹篦子”、“道得道不得皆三十棒”、“恁么不恁么总不是”等。虽高下皆可用，而英灵为便。
知见雄强者，师家爪牙，倍宜毒辣，或机构喜怒以铲其命根，或诘曲■讹以去其秘蓄。临济所谓“全体半身”、“狮子象王”等，皆为若辈而设。此则视师家作用何如，不可言传也。
要之，话头虽多种不同，皆须上截妙有关锁。既有关锁，学人用心时，四门堵塞，六路剿绝，下截审问处，其发疑情也必真。疑情既真，则扩悟机也必彻。东山立盗父锁柜，令子溃围之喻，非不传之秘乎？
然亦有机器，宜参答语者，如“麻三角力”、“干屎橛”、“青州布衫”、“庭前柏树子”，乃至“狗子无佛性”等。
亦有机器，宜参机用者，如入门便棒、进门便喝、睦州接云门、汾阳接慈明等。往往发大悟门，亦视师家用处何如耳，无死法也。
间有时师，不知关捩，止教人参“如何是西来意？”“如何是本来面目？”“如何是学人自己”者，此则上无关锁，望空启告。师家下刀不紧，学家发疑无力。死水浮沉，白首不悟。坐病在此，岂不惜哉！
最误人者，有初进禅门，根本未悟，遂令参“南泉斩猫”、“百丈野孤”、“丹霞烧佛”、“女子出定”等话。此真方木逗圆孔，唐丧人光阴，而天地悬隔者矣。谓之杜撰，不亦宜乎？
（三）入室搜刮
既示话头，即当指令参究。然参法有二一曰和平，二曰猛利。
和平参者，人难于省发，即或有理会，而出人必弱。猛利参者，人易于省发，一入其炉眸，而出人必强。此其故何也？
盖参用和平，则优柔弦缓，止能抑其浮情，汰其粗识，久久成熟，止栖泊于纯清绝点而止，叩关击节，必无冀矣。故曰省发难也。冷灰豆爆者，纵十成无渗漏，犹是平地死人，一遇手脚毒辣荆棘门庭，即冰消瓦解，况能历大事、任大担、领大众而不倾仄手？故曰出人弱也。
若欲求人啐地断、曝地折、猛焰里翻身、险崖中断命、能禁颠扑、受敲磕，而晏然不动者，则非猛利参不可。猛利虽胜，恐力难长，欲期克日成功，则非立限打七不可。立限起七，不独健武英灵，奋迅百倍，即懦夫弱人，一求入保社而心必死，亦肯捐身而舍命矣。故七不可以不限也。
若欲起七，入室为先，入室非虚文而已也。长老既以锻炼为事，则操心宜苦，用意宜深，立法宜严，加功宜细。欲至堂中，先须识禅众之号与貌，与各各本参话头，然后可以垂手锻炼。盖不识其人，虽聚首九旬，事同陌路。（中略）识其人矣，而不谙其本参，即长老落堂，欲施逼拶，其道无繇。（中略）
若欲知之，其法在乎入室而搜刮，盖人根不齐，参学有多种差别。虽领话头，或无志参究，或死心不得，或有志而疑情发不起，或才举话头而妄想偏缠，或参究累年而不解功夫为何事，或援经教理路以配话头，或止借话头而排遣妄想，或以无事甲里而自躲根，或硬承当以为主宰，或认泯默无缝以为彻证。总缘无人拨正，内无真疑，致成多病，皆当于入室时，一一搜剔，一一扫荡，与之解粘去缚，斥滞磨昏，斩其伴侣挟带之丝，砭其膏肓必死之疾，指令真参，而路头必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