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孙喜玲
孙喜玲和王俊石谈创作
（王俊石——百花文艺出版社副社长、党组书记）  孙喜玲近照[1]王：孙女士，百花文艺出版社不久前出版了你的散文集《此情可待成追忆》，这是否可以在一定意义上说，是你前十几年在散文园地辛勤耕耘的一次总结，也是你今后创作的一个新起点。我十分欣赏你这部书的书名，她不仅富有诗情画意，而且非常贴切地表达了书中的内容和你的情感，可以说是全书艺术化的高度浓缩与集中体现，是全书的一个“眼”，是把握全书精髓的一把“钥匙”，也充分体现了你在散文创作上的一种美学追求。我听说你为确定自己的书名，颇费推敲，曾先后想了十几个都不满意，最后才确定了现在的书名。请你简要谈谈你为何采用这首诗作为书名的。
孙：这本散文集的书名《此情可待成追忆》来源于唐代大诗人李商隐的著名诗作《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明月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之所以用了李商隐的名句“此情可待成追忆”作书名，是因全书各章无一不是感情的抒写，其中一部分乃为近作，故曰“可待成追忆”也就显得贴切、明了，不需作更多的解释。取这么一句诗涵盖我十多年来用散文形式表述的一些生活感受，我认为是贴切而精当的。　
王：我记得著名散文作家姜德明先生说过这样的话：“散文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感情。”我以为，这不仅是至理名言，而且也道出了散文艺术的一种本质要求。一篇优秀的散文作品，大概都离不开这两个“真实”。生活的真实是散文的基础，感情的真实是散文艺术生命的血液。美物者贵依其本，赞事者宜本其实。情不真、不深，则无以惊心而动魄，垂世而行远。强调的都是生活与感情的真实对创作的至关重要。这点，在你的这部散文集里，许多作品体现的特别鲜明和突出。特别是“洪荒地”系列八篇更是你的生活和情感的真实体验与审美情趣相结合的再现。你以质朴鲜活、亲切生动的文笔，回眸与重温那令你终身难忘的在黄河岸边度过的童年，执著地寻找失而不能复得的黄土的亲切，真诚地倾吐你对亲人不倦的思恋。这是你饱蘸从心底涌流的泪与血而凝结成的文字；这是你情感的抒写，也是你灵魂的再现。不仅妗子的形象栩栩如生，感人肺腑，而且，字里行间流动着独具魅力的情韵、情怀、情感和情理，读后摧人泪下，同时给人以极美的艺术享受。请你谈谈你是如何创作这部分作品和认识这部分作品的。
孙：姜德明先生的话讲的很好,更确切一点说,散文是提炼了的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感情. 
一个人个性、人品、气质的形成，均和童年懵懂状态下无意识中接受周遭影响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我生长过的黄土地是厚实、纯扑的，我的妗子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她的善良伟大扑实是那片厚土立体化、人格化的象征。正是这样一种特定的环境和特殊的亲人锻造了我的个性，使我对那片黄土的爱和对亲人的爱延伸为一种大爱、博爱。这份爱心给了我激情，给了我力量，给了我旺盛的的创造力。我得益于那片黄土地的东西太多了，以崐至于爱也成为一种精神包袱，睡里梦里，萦萦绕绕，如影随形，挥之不去。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是从梦中啜泣着醒来的，于是有了一种宣泄的积蓄和冲动，有了“洪荒地”系列八篇的诞生。我在创作“洪荒地”系列八篇时，是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写的。而文章所能表达的出的感受，实在也不能道出心中之万一。一个作家所要表述的东西，必须使自己感动，才能感动读者。这是许多人重复过许多遍的老生常谈。说“文贵乎真”，是因为“真者，精诚之至也。......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其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这是古人对文章要旨的高度概括。
王：文无定法。散文更是一种自由自在的文体。从文学与生活的关系看，气象万千的客观世界，映入作家丰富多彩的主观世界，到一篇篇精美的散文诞生，这里是否有某种规律可以遵循。
孙：文无定法，是对的，但“道法自然”，更是深刻地对的。一个人不管从事什么样的艺术创造，都需用心去感悟“自然”之法。这是无规律中的的规律，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只有达到一定的境界才能参出其中道理。
王：前几年，你在百花文艺出版社曾出版了你的一部诗集，叫《不死的梦》，诗作贯穿了你对人的生命轨迹、生存价值苦苦探索的一种不懈的精神，我以为，梦的不死，是因为你拥有一颗追求与渴望生活中的真善美的魂灵。而在这部散文集中，许多作品依然体现了你的这种精神。正如有的评论家指出的，你的思想、个性和气质正表现出一种成熟的稳定，这也决定了你的散文已经超越了纯情抒发，而更看重凝重深沉，对现实、人生有你深刻、独到的思考。在你的书中，不论写景状物，写人记事，都有一种渴望孤独的旋律在支配着你。你渴望享受甜蜜的孤独、沉思的孤独、惬意的孤独。你渴望竹林七贤式或桃花源式的田园牧歌般的生活，远离烦恼喧嚣的都市与是是非非的俗世尘环，如你在文章中说：“一壶清茶、一杯薄酒、独自一人或思索、或吟咏、或涕泣、或叹息、再如一卷好书，一盏孤灯，俯而读，仰而思，会心处拍案击节，疑似时细斟浅酌。如与哲人剪烛西窗，促膝长谈，心情酣畅便不啻薄酒了。月下小径漫步也好，雪夜围炉独酌也好，能够不受干扰，这般自自在在地享受人生，就是最大的快乐。”你能够真诚地面对自己，你有勇气毫不留情地在文学领域中撕碎了再粘接了你的灵魂、你的情愫。缘由何在？
孙：生命的主题不是欢乐，所以才需要用艺术去创造欢乐。孤独是一种气质、一种秉赋、一种精神境界，只有一个人的心灵思想超尘拔俗时他才会感到孤独。在这个问题上我同意黄光伟所说的：“孤独感是杰出作家创作的强大内驱力。”他说：“从哲学的角度看，可以这样界定：对于杰出的艺术家来说，（孤独）是由艰难、痛苦的人生经历而萌生的对自我、人生、社会、自然的根本意义的苦苦探寻、思索，以及囿于人的认识能力而又不能穷尽这些‘司芬克斯之迷’所产生的沉痛、悲哀、困惑、彷惶的情感体验。”
我想我无论如何也够不上杰出，但我总感到孤独。这是一种很难说清的感觉。我在一首诗里企图想诠释这种感觉，我说：“孤独是梦的破灭/孤独是心的失落/孤独是熟悉后的陌生/孤独是笑靥里的苦涩/孤独是交流的堵塞/孤独是误解的折磨/孤独是莫明其妙的叹息/孤独是无可耐何的允诺/孤独是滔滔不绝的无话可说/孤独是茫茫人海中的漂流无着……”说了许多，最终还是没能说清自己要说的。
在现实社会中，人并不总是有勇气直面惨淡人生的。有时候需要逃避，需要麻醉，需要忘却，从生理学意义上讲，这是人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我以为正是人的这种需要，才产生了艺术、宗教、酒和鸦片。每个人，无论尊卑贵贱，之于物质之外总有他的精神追求。寄情于文学，则是我的选择。尼采说：“艺术是生命的最高使命和生命本来的形而上活动。”我很同意这个观点，我由衷地热爱这项活动，尽管“万言不值一杯水”。　　
梦，则是一种酒神精神，是一种艺术状态，也是一种创作心态。之于我，梦和酒同在。它是我孤独精神的存在形式和外化形式。这便是您所提问的缘由所在。
王：有一位文学大师说，语言是文学的第一要素。这应该是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从你的个人小传中，得知你14岁就参加了工作，连初中和高中也没有上过。你是依靠多年刻苦自学并在社会这所大学里经过多种磨炼而成才的。因为你的作品向人们展示了你知识面的广泛和驾驭语言的功力及才气。有的评论家这样评价你的散文语言的多种特色：在“人生况味”中，是典丽凝重，风骨潇洒的；在“洪荒地”系列八篇中，又表现了一种冲淡逸朴之风，像一条舒缓的小溪，清新自然；在“苍海依望”中，则疏淡静婉，含蓄深沉。从你的这种多色调的语言中，我看出你受中国古典文学的影响较大，是不是这种情况？你更喜欢哪些作家的作品？
孙：我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作家，完全是靠了自修。我初小四年级毕业在文革动乱中，多少年来，利用能够利用的时间来读书学习，已经成了我一种下意识的习惯，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读得书很驳杂，如同我对音乐的欣赏一样，古今中外、雅的、俗的、浪漫的、现实的、民间的、庙堂的，都喜欢，都能从中悟到什么，找出它美的所在。当然，现如今的流行歌曲除外。我从《苏武牧羊》、《关山月》这种极古朴、极简单的旋律中感受单纯、凄凉的美，从贝多芬、柴可夫斯基的交响乐中感受恢弘、博大的美。我很难准确地说出我更喜欢哪些作家的作品，我从不单纯全面地喜欢一个作家。我追求的是“博采众长，自成一家”。最早接受鲁迅的杂文和俄国莱蒙托夫长篇小说的影响，所以我的散文里面有着杂文的尖刻。莱蒙托夫的崐一部长篇曾深深地撼动过我，许多年来我在各地书店书摊到处寻找，那么多重复出版、装潢精美的书中却怎么也找不到它的影子。这部小说叫《当代英雄》，是翟松年译的，文字美极了。当然，说我受中国古典文学影响较大也是对的。我熟读过一些精典的古典作品，从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小令、明清小说，都有所涉略。系统地自学过王力编得《古代汉语》，无意识的博览和有意识的学习，给我打了一个较好的国学底子，这些修养就自然而然地表现在作品中了。
王：在你的散文作品中，有许多佳作，诸如：《独处一得》、《独向黄昏》、《断想录》、《际遇、情怀》、《四月思絮》等，都充分体现了你在艺术想象方面的才华。黑格尔在他著名的《美学》一书中讲过这样的话：想象是“最杰出的艺术本领。”丰富的艺术想象可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可见，想象对文学创作何等重要。我认为，文学创作实质是一种艺术想象，是一种艺术想象的寻找，请你就这个问题谈谈你的看法。　　
孙：艺术的想象力及悟性灵性，多半来源于先天的秉赋，但后天的修养和锤炼也是很重要的。还有对艺术领域广泛的涉略和意象旁通的功力等。意象旁通会使你在创作中自觉不自觉地把对音乐的、戏剧的、建筑的、绘画的领悟渗透到你的作品中来。由此拓展思维空间，产生出丰富多彩、富有弹性的想象力。此外，想象力还来源于对其它学科的涉略，比如哲学、美学、逻辑学等。倒换一个角度看世界，会发现别人不曾发现的事物，逆向思维有时能出好东西。
王：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散文创作取得了巨大的成就，涌现了一批不同风格的散文大家，鲁迅、冰心、郭沫若、徐志摩、林语堂等等，不胜枚举，呈现出色彩斑斓的景象，你更爱读谁的作品。他们对你的散文创作有哪些教益。
孙：我对“五四”以来的散文广泛地浏览过，但没有细心地研究过哪一位。早年无书可读，能读到的只有鲁迅的书，所以受鲁迅的影响较深。“文革”结束后，陆续接触了一些其他作家，比较喜欢林语堂。后来又接触了张爱玲，张爱玲的散文给人一种横空出世的感觉，是我比较偏爱的。张爱玲对生活独到的感受和她独特的表现方式、行文风格，给了我很深刻的启示。
王：粉碎“四人帮”以后的新时期文学，先是小说振兴，从伤痕小说到反思小说、知青小说、寻根小说、先锋派小说、新写实小说等等，呈现出一种连绵不断的多元化的发展态势，也曾产生了巨大的轰动效应。近几年，散文创作和出版也出现了一个热潮，百花文艺出版社在前几年连续推出了古今中外名家的几套散文丛书，在全国有着广泛的影响，有的已再版了十几次。另外，象余秋雨先生的《文化苦旅》等散文图书，也成了畅销书。你作为散文作家，是如何看待这种现象的。
孙：我不太喜欢“潮”这种现象。顾名思义，既是潮，便来得汹涌退得迅速，翻腾过后了无痕迹。反映出当代人心态浮躁，缺乏独立的审美主见，跟着别人一哄而上，才有了这样那样的潮来潮去。我认为凡是具有生命力的真艺术，都无所谓潮不潮。我喜欢能够给人持久影响力的东西，它的出现也许是淡淡的，不为多数人所知的，但任何一个接触过它的人都不能无视它的存在，否认它的魅力。如尼采所说：“最高贵的美是这样一种美，它并非一下子把人吸引住，不作暴烈的醉人的进攻（这种美容易引起反感），相反，它是那种渐渐渗透的美，人几乎不知不觉把它带走，一度在梦中与它重逢，可是在它悄悄久留我们心中之后，它就完全占有了我们，使我们的眼睛饱含泪水，使我们的心灵充满憧憬－－……”
所以我个人从不刻意追求轰动效应，而且一向用怀疑的态度看待具有轰效应的畅销书。
王：时下在散文创作领域，有一种“小女人散文”现象，大多是六十年代以后出生的作者，他们追求写作内容的私人化、贵族化，主要表现的是个人的生活场景与个人的情感，作品小巧玲珑，空灵飘逸，在一些青年读者中有一定反响。你作为一个女性散文作家，对这种现象有什么看法。
孙：“小女人散文”是什么样的，我不很留意。我认为优秀的文章和优秀的人一样，应该是超越性别的。其实散文写得扭怩作态、猫呀狗呀、花呀草呀的男人也有的是。清代的戏剧理论家李渔有句名言，道：“丈夫之美者，不专主于有才，而妇人之丑者，也不尽在无色。”把这句话用在文学批评上不知可否。其实，“小女人”态，可以说是时下文学创作中的一种病态，这种病态不分男女。只是女人居多罢了。
王：我听说，你刚刚完成了第一部长篇小说的创作，又在着手第二部长篇的写作准备，另外，还有若干中短篇小说的写作计划。这是不是说，你今后要把主要精力转向小说，而散文的创作降为次要地位。请你简要介绍一下你在这方面的想法与打算。
孙：我偿试着写完了我的第一部长篇。可以说，我写诗歌，写散文，都是为写长篇作练笔的。我希望我能写出一部有足够分量的长篇来。我希望我的小说能具有诗的情韵，散文的语言，具有可读性和思想性，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我正在努力追求，不知能否实现。散文自然还是要写的，但只能是零敲碎打。无论写什么，我都会尽力而为的。
（选自1998年《山西文学》）
孙喜玲散文集《此情可待成追忆》内容提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