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圆圆曲
诗歌简介
《圆圆曲》是清初诗人吴梅村的诗歌作品，同时也是清诗中享有最高声誉的七言歌行。写于1651年（辛卯年）顺治八年辛卯初。在作者由明入清后八年。诗所写的历史背景是公元1644年的甲申之变，而以吴三桂和陈圆圆的悲欢离合构成全诗的叙事情节。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所部农民起义军向北京发动了猛烈攻击，明廷在军情万分紧急情况下，最后才决定将驻防于关外的宁远总兵吴三桂撤回保卫京师，当吴三桂军行抵河北丰润时，北京已经陷落了，并且得知崇祯帝自缢于煤山的消息。吴三桂弛返榆关，准备向起义军投诚。传说因为他听到爱妾陈圆圆被掠，才愤而投清，并引清兵入关。在一片石大战中，起义军失利，李自成被迫退出北京城。这一历史的骤然变化，使本来走向胜利的起义军归于失败，终于导致了清王朝在中国的建立。
历史背景
《圆圆曲》中陈圆圆原名陈沅，又字婉芬，是江南苏州的一个名歌妓，她先被外戚嘉定伯周奎携往北京，预备送入宫中供奉液庭，但她没有得到皇帝的垂幸，仍被遣出宫。一说她再回周邸后，于宴席上为吴三桂所识，并订约聘娶。《圆圆曲》把吴陈情事从初识、定情、分离、被掠到团圆，在诗中作了生动的描绘与渲染，但在这当中一个严肃的主题却始终贯穿于全诗。  陈圆圆这一主题或者说诗的意旨就是代表着当时多数人，特别是入清的故明士大夫，对于吴三桂叛明投清所怀的愤激与讽刺。诗以极其精巧的结构把这个主题和吴陈情事融汇在一体。在诗的开端中，作者用着强有力含义的诗句来申叙他的主题：“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天亡自荒燕。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这也就是全诗的要领。从历史的角度来分析，我们就看到在甲申事变发生了急剧变化之后，这时跃居于力量中心的是建立了新政权的建州奴隶主贵族集团，那些怀着亡国的沉痛的哀恨的士大夫，他们所面对的是入关新的统治者，而不再是甲申这一历史悲剧的一幕了。
所以《圆圆曲》象作者其他以时事为题材的诗歌一样，是在历史新条件下，以曲折的隐晦的方式来写对故国的情思，无可避免地其中部分地方反映了作者反人民的立场，但诗中所流露的对于故国的怀念，却也是出于作者的真情。这就是在评价《圆圆曲》的思想价值时必须肯定的地方。
艺术特色
《圆圆曲》的主题在全诗达到结束时，再一次以强烈的诗句显示出来：“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这一段把诗开首的主题做了进一步的推演，“全家白骨成灰土”吴三桂投降后全家三十余口被起义军处死，是对于吴三桂最峻刻的讽刺。当吴三桂向清人乞援时，他还是以大明臣子的身份这样做的，他所宣传的也上所谓为君父“报仇”，但是从诗中传诵一时的名句“冲冠一怒为红颜”看来，作者显然并不以吴三桂具有报国的诚意，更深刻地说，在所有故明士大夫的思想中，吴三桂的过在于投清，而不在于讨“贼”。
他们把在新政权统治下无法表达的亡国的哀恨，都发泄在对于吴三桂这类变节投敌的人身上。所以诗虽以天亡“逆贼”，电扫黄巾开始，但实在却包含着无法言说的亡国的隐痛。再看“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这四句，作者原也以为男女情事无足重轻，并且这也不全是为吴三桂申辩，而在于加重了“全家白骨成灰土”这一句话的含义，申明吴三桂所得的惩罚竟如是之残酷。这就是在这通首不失风人意旨的诗中，却也突出地呈示着一如史家的直笔一样的严厉的讽刺。
从艺术方面来看，《圆圆曲》的成功自然是由于作者所具有的非凡的诗歌技巧。自从唐代白居易的《长恨歌》成为妇孺皆知的作品以后，还没有一篇歌行能象《圆圆曲》那样几乎可以和《长恨歌》相媲美。吴梅村虽被认为继承白氏的长庆体，但他并不把自己的作品限制在对于古人的模拟上，在《圆圆曲》中譬如作者所屡屡采用的蝉联的句法，使诗歌显得更富有音乐感，这在初唐诗人如卢照邻、刘希夷的诗中早就有了，所以他是集合了众多方面的影响，而形成了自己的艺术风格的。
作为歌行，叙事是重要的因素。这也是评价《圆圆曲》艺术特色重要的一面。叙事的艺术也就是剪裁与结构的艺术。《圆圆曲》从倒叙开始，然后写吴陈的初见，同时补叙陈圆圆的乡里和最初的入宫，诗再回过来写定约、分离被掠、团圆，至此吴陈的情事就全部结束了。以下才从女伴心目中写圆圆，这是这首诗中非常重要的一节，因为它显示出作者的创作动机和灵感来源，近代学者把这一首和作者同时期的作品《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相比较，作了精辟的论断。至诗的结尾则是反复咏叹，诗旨得到了最后的发挥。古人云情至文生，《圆圆曲》的成功是艺术上的，也是思想上的。梅村身经亡国、历尽沧桑，他的诗都是反映了他一生经历中感受最深的时刻。《圆圆曲》的细节虽然不一定和客观史实完全相符，但那久已消逝了历史悲剧的一幕，终于被作者为我们保存了下来。[1]
诗歌结构
1644年，李自成率领大顺军攻下北京，推翻了朱明王朝。明宁远总兵吴三桂打开山海关，勾引清兵进入中原，镇压农民起义。
从此，历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满清贵族开始了对整个中国的统治。生长在那个时代的诗人吴伟业写下了一首反映这一重大事变的著名诗篇《圆圆曲》，通过对歌妓陈圆圆曲折经历的生动描写，委婉曲折地批判了汉奸吴三桂叛明降清的卖国罪行。
《圆圆曲》是长篇叙事诗，它的结构安排十分别致，独具匠心。诗歌先写崇祯吊死煤山，起义军向西北退却，吴三桂占领北京。这里最关键的两句是“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这是全诗的“挈领”，是千古传诵的名句，指出吴三桂表面打着复明旗号，实际上却只是为陈圆圆这个歌妓而投降清朝。这就给读者造成了一个悬念，使人迫切希望知道它的前前后后。诗歌接下去往上溯，回顾吴三桂当年在外戚田宏遇家的宴席上初见陈圆圆。但是，诗人又突然掉转笔锋，从陈圆圆的籍贯，出身写起，以时间先后为序，依次描写陈圆圆过去如何在苏州做妓女，后被田宏遇抢到北京，送进皇宫。旋又“夺归”田家，结识吴三桂，订下婚约；起义军进入北京，陈圆圆做了俘虏。吴三桂得知这一消息，愤然降清，追击李自成，重获陈圆圆。
这里最有名的两句是“若非壮士全师胜，争得蛾眉匹马还？”这是全诗的“中权”，一开一阖，与前后互相照应。底下诗人从各个不同的侧面描述陈圆圆的半生遭际，讽刺吴三桂，以“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即吴三桂不惜一家三十八口被李自成杀掉，倒使陈圆圆一个女子名留史册，作为整个故事的“收束”。最后，诗歌宕开一笔，用“君不见”三字引出春秋时代吴国为西施而亡的历史传说，点明吴三桂终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全诗总起来看，先是倒叙，再是顺叙，后是总括与抒情。
诗歌这样布局的妙处，可以从戏剧和电影艺术的角度来领略。就诗歌先倒叙，再顺叙这种叙事方法而言，它很象是回顾式戏剧。这类戏剧的特点是从情节接近高潮，危机快要到来的地方开始，通过人物的对话和行动，回头交代前面的故事，然后逐步向高潮发展。[2]
诗歌技巧
《圆圆曲》包含许多类似于电影镜头的故事片段，诗人就象是运用蒙太奇。开始的时候先给观众展示最重要的一幕，再将镜头一个个往前推，到陈、吴初次相见。然后，来了一个化出化入，一下子转为顺叙，用一连串的镜头表现陈圆圆的全部经历。接着，又将陈圆圆与其旧时同伴截然相反的境遇，陈圆圆本人前后迥异的贫贱与富贵，吴三桂全家的被杀与陈圆圆一人的受宠，两两放在一起，分别进行对照。最末，用一系列吴国灭亡的历史镜头，暗示吴三桂即将来临的可耻下场。这样处理，全诗就显得首尾连贯，层次分明，对比强烈，寓意深刻，艺术感染力也就更强了。
这里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蝉联技巧的运用。叙事诗虽然和电影有着许多相通之处，但毕竟还是属于语言艺术，因而表现方法自然有所区别。
《圆圆曲》基本上是每四句成一段落，各个段落之间的组接转换，除了依靠故事本身的内在联系以及韵脚的变化以外，在形式上大量运用了蝉联。如第二节描写吴三桂战败起义军，夺回陈圆圆，结句是“哭罢君亲再相见”。第三节倒叙陈、吴当年初次在田宏遇家见面，起句便是“相见初经田窦家”，上下以“相见”两字互相沟通。再如，“薰天意气连宫掖，明眸皓齿无人惜。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倾坐客”，写陈圆圆被田宏遇送入皇宫，但却不受崇祯的赏识，只好重回田府，唱歌娱客。而紧接着，陈圆圆又碰到了好运气，在田府的宴席上被吴三桂看中，于是故事呈现出大落大起的气势，诗歌是这样写的：“坐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白皙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这和上一节之间用“坐客”一词互相勾通。这种方法犹如电影镜头的化出化入，即在一个画面逐渐隐去的同时，另一个画面逐渐显出，使一个场景徐徐过渡到另一个场景，给人以前后紧密联系的感觉，诗歌段落之间的过渡也就显得非常自然，连成一气。这可以说是诗歌这种语言艺术中的“蒙太奇”。
《圆圆曲》在艺术构思方面很有特色。诗人以西施比喻陈圆圆，说两人都生长在江南水乡，也都很美丽。西施是越国人，越王勾践为了施展美人计，将她进献给吴王夫差，使夫差沉湎声色，不理政事，借以灭亡吴国。而吴三桂爵封平西王，又姓吴，所以诗人利用“吴”字双关，以吴王夫差比喻吴三桂。诗歌叙述陈圆圆入京以前的事迹，是这样开头的：“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这就巧妙地将陈圆圆和吴三桂与西施和吴王夫差密切联系起来，为以后陈圆圆嫁给吴三桂埋下了伏笔。
篇末又说：“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径尘生鸟自啼，屧廊人去苔空绿。”这是借历史上吴国的灭亡来影射眼前不可一世的吴三桂，寓意深刻，耐人寻味。《圆圆曲》写作之时，吴三桂正在汉中一带，因而结尾两句说：“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东南日夜流”，以汉水点明汉中，又融化了李白《江上吟》里面的诗句：“功名富贵如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指出汉水永远流向东南，汇入长江，直达昔日吴宫所在的江苏；吴三桂必将和吴王夫差一样，最终亡于荒淫。可见，诗人在《圆圆曲》中，同时运用了比喻、双关、用典等多种修辞手法，把历史和现实有机地组合在一起，更加有力地鞭挞了吴三桂重色卖国的罪行。
诗歌语言
《圆圆曲》的语言生动形象，色彩鲜明。这里仅举一例：“可怜思妇楼头柳，认作天边粉絮看。遍索绿珠围内第，强呼绎树出雕栏。”相传陈圆圆在北京曾为刘宗敏所得，这四句诗就是描写这件事情的。至于此事究竟是真是假，应如何看待，姑置不论，但这些诗句却很能体现《圆圆曲》的语言特色。“思妇楼头柳”典出唐代王昌龄《闺怨》诗：“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这里是说陈圆圆已经是吴三桂聘下的爱姬。“天边粉絮”比喻飘泊无定、尚未从良的烟花妓女。绿珠是晋代石崇的爱妾，绛树是唐末著名的舞妓，而绛和绿又都是颜色，所以借用绿珠、绎树这两个女子来代指陈圆圆，则不仅切合陈圆圆的身份，而且使诗歌呈现出一片绚丽的色彩。再加上杨柳之翠、粉絮之白、雕栏之美，就构成了一幅浓艳的画面。这好比彩色电影，色彩的鲜明，更能收到渲染气氛、烘托环境的艺术效果。
《圆圆曲》是七言歌行，但它的韵律却带有近体诗的味道，读来琅琅上口。如开头三节：“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天亡自荒宴。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相见初经田窦家，侯门歌舞出如花。许将戚里箜篌伎，等取将军油壁车。”这里，第一节和第三节都押平声韵，格律与平韵七绝完全相合，而第二节则押仄声韵，象是一首仄韵的七绝。如此相互交替重叠，整齐中显出变化，变化中带有整齐，造成了一种迭荡流动、回环往复的音乐美。可以说，《圆圆曲》既吸取了近体诗格律严整、节奏鲜明的特点，又吸取了古体诗转韵自由的长处，融为一炉，宛如奔腾向前的长江黄河，直泻千里。
《圆圆曲》中存在着不少污蔑农民起义的因素，必须予以批判。但是，作者吴伟业在当时敢于讽刺、谴责赫赫扬扬、炙手可热的平西王吴三桂的卖国罪行，确乎是难能可贵的。相传吴三桂曾经送很多金银给吴伟业，求他去掉此诗，但他没有答应，这才使后代的人们得以读到这一优秀的诗篇。同时，《圆圆曲》的艺术特色也相当突出，通过上面的简析，可以窥见一斑。对于这样的名作，应当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作为诗歌创作、欣赏的一种有益的借鉴。
诗歌原文
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 
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天亡自荒宴。
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
相见初经田窦家，侯门歌舞出如花。
许将戚里箜篌伎，等取将军油壁车。
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
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
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
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
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唯有泪沾衣。
薰天意气连宫掖，明眸皓齿无人惜。
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倾坐客。
坐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 
白晳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
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 
恨杀军书抵死催，苦留后约将人误。
相约恩深相见难，一朝蚁贼满长安。
可怜思妇楼头柳，认作天边粉絮看。
遍索绿珠围内第，强呼绛树出雕阑。
若非壮士全师胜，争得蛾眉匹马还？ 
蛾眉马上传呼进，云鬟不整惊魂定。
蜡炬迎来在战场，啼妆满面残红印。
专征萧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车千乘。
斜谷云深起画楼，散关月落开妆镜。
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
教曲伎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同行。
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凰。
长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
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竞延致。
一斛明珠万斛愁，关山漂泊腰肢细。
错怨狂风飏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
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
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
全家白骨成灰土，—代红妆照汗青。
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
香径尘生乌自啼，屧廊人去苔空绿。
换羽移宫万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
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东南日夜流！
段落分析
《圆圆曲》是明清间著名诗人吴伟业所写。吴伟业字骏公，号梅村，江苏太仓人。其人能诗能词能文能画，以诗的成就最大，为明末娄东诗派领袖，尤长于七言歌行。吴伟业注重诗歌具有叙述史事、抒写个人情感的记事抒情功能，多记事诗歌，学长庆体而自成新吟，后人称之为梅村体，其取材多用正史，不用小说家言，叙事诗多为实事。
《圆圆曲》是梅村体的代表作，和长庆体代表作《长恨歌》很相似，也是作为一首情爱为主线的诗来写的。长庆体是指白居易、元稹等发起新乐府运动中写作的新式长诗歌行，以《长恨歌》、《琵琶行》、《连昌宫词》为代表。因二人诗集均名《长庆集》而得名。从内容上看，多叙写时事，一般以情爱为主题或主线。音律形式为七言歌行，属于与律诗不同的古体，格律不象近体那样严格，但又多用律句，其中也常用对仗，通常数句一转韵，平仄韵间隔使用。艺术风格婉转缠绵，音调抑扬变化且和谐圆转。
本诗主题过去认为是讽刺吴三桂的。以往文人对政治敏感，而历史上吴三桂的名气比陈圆圆大得多，人们不论反满还是崇满都痛恨吴三桂，而《圆圆曲》开篇即推出甲申年影响深远的重大事件，山海关之战，得出这样的结论似乎顺理成章。娱乐社会的好处是使文学从政治的重负中解脱出来，就不难看出此诗是圆圆曲而非三桂曲。吴三桂在诗中所占篇幅很小，而大量的篇幅用来描述陈圆圆身世和遭遇，还不惜笔墨，倾注了深切的同情。尤其是本诗没有提到满汉的民族冲突，而引狼入室正是吴三桂百世莫赎的罪行。《圆圆曲》之作成，应在顺治八年辛卯初冬，即与《听卞玉京弾琴歌》为同一年之作品。
当时满清替明朝皇帝报仇的谎言已被其凶残的罪行所揭穿。他们大肆屠戮汉人，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屠昆山、屠江阴、屠湘潭、屠大同、屠广州，除了疯狂的屠杀外，还强行剃头、圈地、掠奴，豺狼本性暴露无遗。作者作为明朝遗臣，对此只字未提，实属遗憾。由此可知作者在满清统治的重压下，不可能直数吴三桂的罪行，所以此诗主题是歌咏陈圆圆事迹。由于特殊的历史条件使得本诗主题不够和谐，它虽以陈圆圆与吴三桂的关系为主线，但并不歌颂陈吴的爱情，而是一提到吴三桂，就旁敲侧击地讥刺嘲讽，可又不能写成明白无误的讽刺诗。从而影响了本诗主线陈圆圆爱情生活的性质，说不清究竟是幸福的抑或是悲哀的。主题的自相矛盾对本诗的艺术价值有所影响。
诗歌赏析
《圆圆曲》是一首长诗，共七十八句，五百四十九字。分六大段，前五段叙事，后一段议论。
布局谋篇是本诗的精华之处，古典叙事诗的情节结构，都是依故事的自然顺序展开的。本诗则把叙事顺序也作为艺术构思的手段之一，运用倒述、追叙、插叙等手法，安排情节结构，通过这些精心的安排，使主题更加引人注目，而故事变化曲折，情节跌宕起伏。并且运用顶针格，以前后词句相同相似或者相关之联系，使情节的时空大转换平滑接转，而不显得过于突兀。
前八句是第一段，该段是布局谋篇最成功之处。首先开篇不凡，先声夺人。
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
鼎湖，即荆山，是传说中轩辕黄帝铸鼎升天处（《史记·封禅书》：“ 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这里代指崇祯皇帝。玉关，原指位于今甘肃省敦煌市的玉门关，这里代指山海关。出语就点出甲申年惊天动地的两件大事，崇祯之死和清兵入关。重大历史事件对人有一种自然吸引力，激发读者的兴趣。
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此联对仗工整，对比强烈，反差巨大，讥讽入骨。“六军”统指明朝的军队，“恸哭六军”和“冲冠一怒”人数虽众寡不同，情绪倒很相似，但是“缟素”与“红颜”不仅在色彩上形成强烈对比，意义上也极为不同。“缟素”是沉痛的，如果从顺治八年乃至以后的历史角度看，“缟素”象征着对明王朝覆亡的哀痛，象征着对汉民族沉沦的哀痛，而“红颜”则明确无误地指向极端的个人私欲。片言居要，一语中的，使吴三桂的汉奸嘴脸极为丑恶，真是大快人心。诚然，作者并未提到满清，但是，山海关之战就是清兵入关，这一历史事件的意义并不因作者的忌讳而有所改变。接下来模拟吴三桂的口吻加以辩解，效果是越抹越黑，实为暗讽。
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天亡自荒宴。
电扫黄巾下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
“哭罢君亲再相见”，似乎吴三桂出于忠于明室，才与李自成不共戴天，好一副正人君子面孔。其实吴先降的正是李自成。甲申年三月，吴三桂投降李自成，将山海关防务交由李自成派来的唐通接管，率领部下前往北京，“朝见新主”，这是吴三桂在永平府（府治河北省卢龙县）张贴的告示中说的。当吴三桂行至河北玉田县，突然获悉其父被捕和爱妾陈圆圆被刘宗敏掠走，尤其是后者促使他改变主意，“大丈夫不能保一女子，何面见人耶！”于是立刻返程杀回山海关，并复信吴襄，声称“父既不能为忠臣，儿亦安能为孝子乎？”可见吴三桂是双料叛臣加逆子，作者却安排他去哭君、亲，煞是好看。
也有人否定红颜对吴三桂决策的意义，总觉得红颜的分量与国家民族的命运比起来似乎太轻了。可惜历史并不永远都在追求重大价值的平衡。历史是不可改变的，但不等于历史总是必然的，重大历史事件在演成结局之前，隐含着多种可能性，历史只能实现一种可能性，从这个意义上说，历史也是偶然的。否则，人就失去了任何主动性和创造性，包括恶的主动性，这就是吴三桂必须为沉痛的历史结局负责的原因。“冲冠一怒为红颜”在人类历史上也并非绝无仅有，吴王夫差与西施的故事与此也有相似性，本诗多处用以比拟。尤其是本诗创作时，满清的凶残使汉民族经历了空前的浩劫，吴三桂为虎作伥，罪责难逃。
这一段写吴三桂在山海关大战中战胜归来，文笔雄浑，场面壮阔，有开篇不凡、先声夺人和片言居要、一语中的优点。但是仅此两点，还不能称之为谋篇成功，因为这是圆圆曲，此段却大谈吴三桂，如果与主题没有重大联系，似有离题之嫌。梅村谋篇之妙，往往出人意料。此段的创作意图在于以战喻美，曲线归宗，这是其谋篇的第三个成功之处，也是最重要的成功之处。
以美的影响表现美，是常见的艺术手法。以战争来表现美，却是少见的。圆圆曲所以要在篇首大谈山海关之战，看似离题，其实是为了塑照渲染陈圆圆的美丽。除此段外，全诗描写陈圆圆容貌的，就只有“宫娥拥入君王起”一句，这句的直接目的还是要联系西施故事。显然作者自认为对这一必不可少的任务已经有所交代了。首段的效果是非常显著的。试看，为了一个陈圆圆，十几万汉子拼死搏杀，其人之美，就只能想象了。山海关之战，的确与争夺陈圆圆有重大关系。吴三桂杀回山海关后，李自成放了吴襄，如果放了陈圆圆，山海关大战或可避免。但李没有这样做，这就等于宣告，对于陈圆圆李军是志在必得，两家就打了起来。平心而论，吴三桂在此战中的责任不是最大的，设若日后他目睹满清兽行，能幡然悔悟，及时反正，人们还可以原谅他，可他为了荣华富贵，不遗余力扑杀抗清势力，直到兔死狗烹，才亮出反清旗号，已经太迟了。李军抢了陈圆圆，逼反吴三桂，且不愿归还，固然是重大错误，但其最大错误还是没有估计到满清是潜在的敌人。追赃助饷等属政略性错误，需要较长时间才见效果，而军事变在须臾。李自成主力部队分布陕西、湖广、河南等地，在北京的军队不多，与清军相比不占优势。只有联合吴三桂的关宁铁骑，防御满清才能万无一失。李自成调吴三桂南下，派降将唐通率八千兵马防守山海关，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假如李军能想到满清是潜在的敌人，绝无此举，甚至也不敢抢夺陈圆圆了。李自成的举措实际上是把满清当成友军对待，此事如果只是李自成一相情愿，那就太不可思议了。
据顾诚《南明史》载：甲申年正月，多尔衮听说李自成已经占领陕西，便在正月二十七日派使者往陕北同大顺军联络，信中说：“大清国皇帝致书于西据明地之诸帅，兹者致书，欲与诸公协谋同力，并取中原，倘混一区宇，富贵共之矣。不知尊意何如耳。惟速驰书使，倾怀以告，是诚至愿也。”至于此后李满关系如何，由于满清善于篡改历史，已无稽可考了。不过，李军直到满兵杀进己阵，才确信其为敌人。
九至四十二句是第二段，叙述陈圆圆归吴三桂的过程。这一过程很长，一波三折，极具戏剧性。根据情节的变化，可分为四小段。
九至十二句是第一小段，写吴陈初次相见。
上面提到的首段，其后半部分除文意之外，还承担着建构情节结构的任务，要与后文巧妙地衔接。“电扫黄巾下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句很好地达成了这一目的。它借吴三桂之口说出，按照情节发展的自然顺序，顺势推出吴陈相见的悬念，使读者急于知晓相见的场面。可是，诗人并没有顺着自然时序叙述吴三桂如何夺回陈圆圆，与之重逢的情景，而是颠倒时序，描写吴、陈二人的初次相见。这一情节变化时空差距巨大，转换极为突然。使诗文叙事结构呈大开大阖、突兀跳荡之势，极大地加强了可读性。这一转换的相接处，第八句的末二字与第九句的首二字全同，都是“相见”，这种手法称“顶针格”。具有平缓时序逆转的突兀感和使音节圆转顺畅的功用。《圆圆曲》多处运用了“顶针格”，以此处最为吃紧。这一转换，也使全诗的叙述，从吴三桂这条副线转入主线，即陈圆圆事迹的叙述。
相见初经田窦家，侯门歌舞出如花。
许将戚里箜篌伎，等取将军油壁车。
“田窦”即西汉著名外戚武安侯田蚡和魏其侯窦婴，这里代指当时的外戚，田贵妃之父田宏遇。此时主角还是吴三桂，他在田家观看歌舞。后两句点出第一主角陈圆圆，这位田家歌妓被许配给吴三桂。两人初次见面，就纳之为妾，可谓迫不及待矣。
引出陈圆圆之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介绍陈的身世和遭遇了。第十三至十八句再进一步倒叙，转入了对陈圆圆身世经历的描述，是第二小段。先交代她原来的身份。
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
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
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
诗中说圆圆是其小名，“浣花里”，暗示其名伎身份，元辛文房《唐才子传·薛涛传》：“涛，字洪度，成都乐妓也。居浣花里”。陆次云《圆圆传》称其“声甲天下之声，色甲天下之色”。还填得一手好词，有《舞余词》，已失传。《众香词》传词三首，一首《有所思》：“自笑愁多欢少，痴了。底事倩传杯，酒一巡时觞九回。推不开，推不开。”写得自然清丽，柔弱多愁，委婉道出对命运无奈的慨叹。
“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一联以西施喻陈圆圆，明喻圆圆之美，暗讥三桂有如夫差那样好色荒政，夫差一见西施就坐不住了，三桂则更进一步，纳妾，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采莲人”用西施故事，李白《子夜吴歌·夏歌》：“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横塘”，在苏州市西南。这两句以“采莲人”、“横塘水”点染女主角身份清纯、居处优雅，命运还算不差，以与下文对比，并构成“顶针格”引出下文。
第十九至三十四句是第三小段，接着叙述陈被贵戚抢到北京，沦落为侯门歌伎，又变成吴三桂之妾。
“横塘双浆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 
风云突变，那段平静优雅的日子突起波澜。此联因果倒装，使人产生悬念，而留给读者的印象更加深刻。
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只有泪沾衣。
熏天意气连宫掖，明眸皓齿无人惜。
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倾座客。
座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 
这里是陈圆圆生活经历的一大转折，可谓红颜薄命。明末江南名伎在婚配上有很大的自主权，与陈名气相当的，大都嫁与著名文人，惟独陈圆圆被抢，身不由主，岂非命运弄人？“熏天”两句写田家势力很大，把陈圆圆送入宫廷，但后宫也仗势欺人，陈圆圆虽然声色甲天下，却没人爱惜。“熏天”，《吕氏春秋·离谓》有“毁誉成党，众口熏天”，形容恶势力很大。“夺归”四句写陈圆圆沦落为田家歌伎的悲惨地位。“永巷”，皇宫中的长巷，汉朝是幽禁失势或失宠妃嫔的地方，《史记·吕太后本纪》：“吕后最怨戚夫人及其子赵王，乃令永巷囚戚夫人，而召赵王。”明清时也是未分配到各宫去的宫女的集中居住处。
“良家”指田家。“飞觞”形容喝酒作乐。“倾”，倾倒，指座客为陈圆圆声色所倾倒。陈圆圆又从宫中被夺至田家，成为供人取乐的歌伎，内心痛苦无处诉说。此处作者为了渲染悲伤气氛，有意淡化入宫事件，写得很简略，而外戚气焰写得很嚣张。因而使陈圆圆进宫细节说法不一，一说是田宏遇购得，献于宫中。一说是周后之父周奎购得，献于宫中。还有一说是周献于宫廷，宫廷又送给了田。由于此事与故事主线关系不大，兹从省略。
白皙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
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 
恨杀军书抵死催，苦留后约将人误。
峰回路转，座客中出现了吴三桂这么个情种，一眼就看中了陈圆圆。“拣取花枝屡回顾”是诗人形容吴三桂爱情动作表现的唯一诗句，一副色咪咪的样子。“拣”字很微妙，唐杜秋娘《金缕衣》有“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以折取花枝代指情爱，这里代折以拣，一字之差，褒贬立变。“通侯”本汉代爵位名，后用作武官美称。一介武夫，不能托微波以通辞，只好拣取花枝，频频偷窥。“娇鸟”指陈圆圆，“银河”，用牛郎织女故事。吴想尽早把陈接回家中，成其好事。只恨军令再三催促，才与陈圆圆相约而别。
第三十五至四十二句是第四小段。写陈又被闯军掠夺的经历。
“相约恩深相见难，一朝蚁贼满长安。” 
“相约”句是顶针格，“蚁贼”指李自成的军队，“长安”指北京。
“可怜思妇楼头柳，认作天边粉絮看。” 
这句写得细腻、雅致。从“蚁贼满长安”来看，这里必是明火执仗的场面，诗句却如此纤丽、文雅，可见运思之巧。“楼头柳”化用王昌龄《闺怨》：“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强调思妇的贞洁，“天边粉絮”，满天游荡的杨花柳絮，意指轻浮。
“遍索绿珠围内第，强呼绛树出雕阑。” 
“绿珠”，晋石崇爱姬，权臣孙秀仗势劫夺，不从，坠楼而亡。杜牧《金谷园》：“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记其事，这里指陈。绛树，魏文帝曹丕宠妃，诗文也指圆圆。此联对仗看似工整，实为重复。可能是诗人为了加重事态的严重性和紧迫感。
“若非壮士全师胜，争得蛾眉匹马还？” 
好句。“若非”二字用的巧，引导人的思绪轻轻一转，回到首段情节，干净利落的结束了这段长篇倒述，与上文衔接的密合无间，此句与“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相呼应，“冲冠一怒”终成“正果”。“全师”与“匹马”的巨大反差，把吴三桂的自私行为深刻地印入读者的脑海。那拣取花枝的“壮士”，令人喷饭。此联不仅词句引人入胜，更妙的是它在全诗中所处的位置，和对整体情节结构发挥的作用，堪称结构关键句。
“若非”一联还省略了闯军抢夺的情节，这一省略很重要。因为“遍索”“强呼”已经把悲情推到极处，续写下去很可能画蛇添足，抵消诗文感染力。虽然这里好象看点特多，可是作者却断然裁去，细微之处体现了诗人的价值观和不媚俗从众的艺术良心。但这样一来，也使人对史实有所误会。如陆次云《圆圆传》说是李自成抢了陈圆圆，其实是刘宗敏。全祖望所记当日与圆圆同被宗敏掠去的名伎杨宛的叙述，“据杨宛叙言，与沅同见系于刘宗敏，既而沅为宗敏所携去，不知所往。”。
吴三桂如何夺回陈圆圆，异说颇多。据况周颐《陈圆圆事辑》载被闯军俘虏的明朝内监王永章的《甲申日记》所记：“四月初九日，闯下伪诏亲征三桂。十二日起程。太子定王、代王、秦王、汉王、吴陈氏、吴氏、吴氏、吴李氏、伪后嫔妃皆从行。吴陈氏即圆圆，两吴氏皆三桂妹也。念五日战于一片石，闯大败，退入关。太子与圆圆遂皆至三桂军中。” 从这联诗文的口气看，吴三桂是一战而胜，夺得佳人。目睹者的记述与诗文语气非常吻合。
到这里，诗人把女主角的身世、遭遇及吴陈关系等故事主要情节一一铺述，这才重新回到诗歌开头的情节上来，续写陈圆圆与吴三桂的战场重逢以及她随军至汉中。这已是全诗叙事的尾声了。
第四十三句至五十句是第三段。写陈圆圆的幸福生活。
蛾眉马上传呼进，云鬟不整惊魂定。
蜡炬迎来在战场，啼妆满面残红印。
专征箫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车千乘。
斜谷云深起画楼，散关月落开妆镜。
吴陈重逢，“云鬟不整”、“惊魂初定”，痕迹犹存。“蜡炬迎来”，相传魏文帝迎娶薛灵芸，燃蜡烛数十里，《太平广记》记其事。场面不可谓不大。“专征”即自专征伐,诸侯有大功者可自己决定征伐，不须奉天子之命。《清史稿·世祖本纪二》八年九月，壬午，命平西王吴三桂征四川。“箫鼓”，高级官员的仪仗乐队，也借指吴的军队。“秦川”兼指陕西四川。“金牛道”，古蜀道的主干线，又名石牛道。相传秦惠王将粪金的石牛赠送给蜀王，蜀遣五丁引金牛成道，名为金牛道。“斜谷”，在陕西眉县，“散关”，在陕西宝鸡市。这段如单独来看，或可理解为抨击吴骄奢淫靡，但联系后两段，就只能理解为陈圆圆时来运转，过上了荣华富贵的生活。
到这里故事的主要部分全部叙述完毕，似乎本诗可以结束了。不料诗人又安排了两段插叙，一段写教曲技师和女伴的感慨。
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
教曲技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同行。
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凰。
长向樽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
这八句是第四段。从豪家强载到专征四川已是整整十年，消息传到江南苏州，“教曲技师”得知她还在人世，甚感欣慰，“浣纱女伴”实指当年名气相当的苏州名伎，忆及同行旧事。陈寅恪以为“浣纱女伴”独指卞赛，但玉京道人挟故国之悲，愤然入道，自不会艳羡别人夫婿做建州侯王，恐仍以泛指为是。“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凰。”这联写得好，衔泥燕子，飞上枝头，不仅地位提高了，形象也变了，成了凤凰。双层设喻，生动贴切，语意双关，如今流传极广，使用频繁，已为成语。“长向樽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这联不好，酸溜溜的。
第五段插叙写陈圆圆自己的感受，是第五十九至六十四句。
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竞延致。
一斛珠连万斛愁，关山漂泊腰肢细。
错怨狂风飏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
俗话说，大有大的难处。名声大，反而成了贵戚名豪的猎取目标，陈圆圆就随着你争我夺漂泊来去。连城的身价，带给她的却是无限的忧愁和痛苦。“一斛珠连万斛愁，关山漂泊腰肢细。”此联哲理盎然，语趣横生，耐人寻味。珍珠与忧愁相连，祸福相依，珠愁概使斛量，用词尖新别致；腰肢细与衣带渐宽同意，而暗添美感。其中“一斛珠”用唐玄宗送梅妃一斛西域珍珠故事。“错怨狂风飏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斯言差矣，狂风飏落花何错之有。与如此下作之人栓在一起，何谈春色。
四、五两段为陈圆圆故事安装了一个豪华圆满的结局，但是这两段不仅与前文的基调完全相反，而且也与后一段的调子完全不同，就象游离在全曲之外的孤章残段。两段的写法也很特殊，都是最后一联才使意义确定下来，如果改动这两联，意义便完全不同了。由此推知作者想借此增添风月浓度，以冲淡全诗的政治色彩。作者对吴三桂全无好感，对满清政权顾忌重重。
最后一段，模仿史家纪传体，有论有赞。
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
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
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 
诗人申说己论，先写一段典故，借古讽今。“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用三国故事。《三国志·吴书九》裴松之注：瑜之破魏军也，曹公曰：“孤不羞走。”后书与权曰：“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周瑜之名，得于赤壁一战，本于倾国倾城无关。但文人墨客常把漂亮的小乔拉来作陪。杜牧《赤壁》诗云：“折戟沉沙铁未消，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也说：“遥想公谨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漂亮的小乔，确使周瑜增色不少。吴伟业不似两位那么浪漫，周郎一事纯属借用，意在挖苦吴三桂为争夺倾国倾城的陈圆圆，背负了千载罪名。沉重的罪名说成“重名”，不仅平添了语趣，也加重了讥刺的语气。
“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前两句直陈己见，“大计”实在是事关民族兴亡的抉择，岂能让色欲做主，何况是民族存亡关头，无奈吴三桂在这关键时刻被性欲牵着走了。“多情”用得妙，与“无奈”配合，看似风月情浓，却是针砭痛切。或以为“英雄无奈是多情”，乃是称赞吴三桂爱情至上的情圣精神，此论不当。为成全自己的情圣情结，就可以糟蹋自己的民族、作践自己的民族吗，就可以置数百万同胞的性命于不顾吗？为了不致误解，诗人在后一联又从另一侧面对“多情”加以注释。“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 
这联与“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都是对吴三桂选择的评价，“恸哭”句从国家民族的视角出发，此联则从吴的家庭亲人落笔。诗人沉痛地写出吴老总兵全家的累累白骨，山海关战后吴襄及一家三十四口被杀，与吴三桂争夺红妆相对应，白骨与红妆的对仗，以视觉的强列反差，和情感的强烈反差，从另一个侧面鞭挞了吴三桂卑劣情欲作出的抉择。“照汗青”三字有文章，因山海关一战，陈圆圆名声大振，在历史上留下名字，但是光照汗青，还远远不够。显然这个“照”字是留给吴三桂的。
最后八句是赞，诗人抒发感慨，但是即便纯是个人感慨，也还惦记着吴三桂。
君不见，馆娃宫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
香径尘生鸟自啼，屧廊人去苔空绿。
换羽移宫万里愁，珠歌翠舞古凉州。
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东南日夜流。
“馆娃宫”，吴王夫差为西施所建。“香径”：采香径，相传吴王种花处，今名箭径，在苏州香山。“屧廊”，即响屧廊，屧是空心木底鞋。响屧廊，以梓板铺地，西施着屧行于上，步步皆音。诗人感慨吴王夫差宠爱西施的种种豪华设施，都已尘封湮灭。不用说是瞄着吴三桂争夺红颜来的。显然也不仅仅是感慨盛衰无常的泛泛之叹。吴王夫差是被杀而亡的，这就暗示着吴三桂也不得好死。可见诗人对吴三桂的痛恨有多深。“馆娃宫”、“采香径”、“响屧廊”与“金牛车乘”、“斜谷画楼”、“散关妆镜”可资对照，亦见诗人确有抨击吴骄奢淫靡之意。
四、五两段的用意恐在诗外。“换羽移宫万里愁”，“换羽移宫”是说曲调变换，但“万里愁”与曲调变换难以接续，此句应另有寄托。是以“换羽移宫”影射改朝换代，为此，天下一片愁怨，而吴三桂卖身投靠，得益良多，官高舞侈，其乐融融。“古梁州”，指陕西汉中，吴三桂于顺治五年从锦州移镇汉中，至顺治八年一直驻扎此地。“为君别唱吴宫曲”，诗人对吴三桂说：那些珠歌翠舞你恐怕听腻了，我为你唱一支新鲜的咏叹吴宫的曲子《圆圆曲》。“汉水东南日夜流”，李白《江上吟》：“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这里东南流反其词而用其意，更加确定的断言：你的功名富贵是不会长久的。
作者简介
吴伟业，明末清初诗人。字骏公，号梅村，江苏太仓城厢镇人。1631年崇祯四年中进士，授翰林编修，后任东宫讲读官、南京国子监司业等职。
明亡后绝意仕途，一度想自杀报国。后迫于清廷压力，碍于老母敦促，于顺治十年北上应仕，感受到传统“名节” 观念的沉重负担，对于自己的屈节极为痛悔。
后辞官归里，写下了不少悯时伤世和劳动人民悲惨生活的诗篇，如《避乱》、《读取史杂感》《圆圆曲》《芦州行》《捉船行》《马草行》等。
吴死前曾说：“吾诗虽不足以传远，而是中之寄托良苦，后世读吾诗而知吾心，则吾不死矣。”“寄托良苦”，一是指他的诗歌多影射时事，只是慑于清廷之威不敢直言；二是指以诗歌抒发自己失节之恨，希望后人能通过读他的诗歌而了解他的内心痛苦，并体察他复杂矛盾的心情，进而唤起人们的爱国热情。
吴伟业是一位多才多艺的作家，学识渊博，著述甚多。他不但工诗能文，而且熟悉音律，擅长度曲填词，杂剧传奇、绘画等。但他的诗歌创作成就最大，其诗取经唐人，各体皆工，而以七言歌行最能自成一体，时称“娄东派”，世称“梅村体”，与钱谦益、龚鼎孳并称“江左三大家”。
吴伟业的诗歌多伤世感慨之作，有强烈的时代特质，史称“诗史”。他的歌行是“元白”之后的又一个高峰，在继承发展“元白体”的基础上有所创新，后人称为“梅村体”。他的七言歌行婉转流丽，以当时的事件入诗，往往在无事可叙的地步峰回路转。
人物原型
陈圆圆，本姓邢，名沅，字畹芳，圆圆乃其小名。明末苏州名妓。幼从养母陈氏，故改姓陈。因常去看望秦淮名妓董小宛、卞玉京等，故亦被人们列入“秦淮八艳”之中。
陈圆圆殊色秀容，花明雪艳，能歌善舞，色艺冠时。十六岁时被苏州戏院请去唱戏唱曲，名噪江南。后来，国丈田畹选美，软硬兼施地夺走了陈圆圆，这就是“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只有泪沾衣”。以后，在田府侍宴时，被手握重兵、镇守山海关的吴三桂看中了，强索陈圆圆为妾，这就是“座客飞觞红晶莫，一曲哀弦向谁诉？白皙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陈圆圆归了吴三桂，似乎是有了归宿。可是“恨杀军书抵死催，苦留后约将人误”，闯王军队攻占了北京，军队纪律不好，烧抢掠，大将刘宗敏抢掠了吴三桂的家，强占了陈圆圆，这就是诗中所说“遍索绿珠围内第，强呼绛树出雕栏”。吴三桂闻讯，拍案而起，本来对李自成起义军有归顺之意的他决意打开城门，迎清军入关。
诗歌赏析
《圆圆曲》主要是作为一首爱情诗来写的，诗中对于吴三桂措辞隐约闪烁，似乎带有婉曲的嘲讽，却又带有颇多的同情。“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这些诗句写出了吴三桂的悲剧性处境，他不能忍受所爱之人被人强占的耻辱。作出与李自成为敌的决定，而由此付出的代价，是包括父亲在内的全家的毁灭。在这首诗中，作者并没有也不可能对吴三桂作全面的评价，但他确实指出，人处在历史造成的困境中时，无法作出两全的选择，他不能不承担悲剧的命运。这里面包含了诗人自身的人生体验。也正因此，这首《圆圆曲》写得烟水迷离，百感交加，极富于艺术魅力。
诗歌主旨
一、“刺吴”说
陆次云《圆圆传》：梅村效《琵琶》、《长恨》体作《圆圆曲》，以刺三桂，曰：“冲冠一怒为红颜”，盖实录也。三桂重币求去此诗，吴勿许。当其盛时，祭酒能显斥其非，却其贿遗而不顾，于甲寅之乱似早有以见其微者。呜呼，梅村非诗史之董狐也哉！ 
二、“美吴”说 
章培恒《元明清诗鉴赏辞典·序》：“这首诗最动人的所在，并不在于批判了吴三桂的罔顾君亲大义，而在于讴歌了陈圆圆的美丽，她那可怜的身世和在爱情上的悲欢。也在于讴歌了吴三桂对爱情的坚贞、捍卫爱情的勇敢，并倾诉了个人在群体缠绵下的悲哀与痛苦。” 
三、“羡吴”说 
宋谋玚《吴梅村（圆圆曲）疏解》：“据说吴三桂曾厚贿梅村求毁板，恐怕主要就是因为这类（指“冲冠一怒为红颜”）意有讽刺的个别句子。至于全诗的基调，还是以讴歌艳羡为主，这不是吴三桂及其庇护者、追随者所不能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