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西山埋葬
作品原文
西山埋葬
你是一个泪尽了的鲛人①！你是一只血干了的夜莺！你是光明的战士！你是民族的母亲！
如今你归来②，你归到山丘。有流泉幽咽，有柏林森森，有石塔峥嵘，有风雨凄清，还有白云依恋，伴明月长照丹心③！
试看国门，已被外寇拥进！试看国土，已被外寇并吞！你如今归休了，能安否，你的亡灵？
谁是你的后身，能禀着你的精神！谁是你的后身，能守着你的遗命！又谁能如你一样，完毕了革命的工程？
亡灵啊！你亡了！你不能由死回生。我只愿青年头上，寄托着你的精魂！你长休罢，我们起行！你长休罢，我们猛进！[1]
作品注释
①鲛人：亦作“蛟人”，传说中的人鱼。《太平御览·珍宝部二·珠下》引张华《博物志》：“鲛人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绡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与主人。”刘逵注《吴都赋》与此略同。
②归来：与第三节中的“归休”皆谓死亡。古代称死为归。《尔雅·释训》：“鬼之为言归也。”《列子·天瑞篇》曰：“古者谓死人为归，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唐代李白《拟古》诗之九：“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③丹心：赤诚之心。三国魏阮籍《咏怀诗》之五十一：“丹心失恩泽，重德丧所宜。”宋代文天祥《过零丁洋》诗：“人生自古淮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遗命：遗留下来的使命。或指遗言、遗嘱，即临终留下来的话。孙中山临终遗嘱有言：“必须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下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2]
写作背景
该诗是为悼念孙中山先生逝世而作。孙中山，名文，字逸仙，广东香山（今中山）人，生于公元1866年（清同治五年），是中国近代伟大的民主主义革命家。1905年在日本领导兴中会与华兴会、光复会联合组织中国同盟会，被推为总理；提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的革命纲领和“民族、民权、民生”的三民主义革命主张。辛亥革命后曾一度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后多次发动征讨袁世凯和北伐运动，屡遭挫折。1923年，在俄国十月革命的影响下和中国共产党的帮助下，决定改组国民党，实行国共合作，容纳共产党人参加国民党，并于1924年1月在广州召开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重新解释了三民主义，在大会《宣言》中确立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同年11月，应在北京发动政变的冯玉祥之邀离粤北上讨论国是，在“北上宣言”中重申了国民党一大确立的政纲。1925年1月到达北京，3月12日因病在北京逝世，举国为之哀悼。孙中山逝世后，曾寄柩北京西山碧云寺。当时陈毅同志正在碧云寺中法大学读书，并任中法大学学生会主席。对孙中山的逝世，陈毅悲痛万分，他带领同学们参与了迎灵守灵，并作该诗以，寄哀思之情。该诗原载北京《晨报》1925年6月25日副刊发表的散文《西山埋葬》之中，署名曲秋。[3]
作品鉴赏
这是一首哀悼诗作，在中国古代的文体分类中称为哀辞。晋代挚虞在其《文章流别论》中称：“哀辞者，诔之流也……哀辞之体，以哀痛为主，缘以叹息之辞。”南北朝时代梁朝刘勰也在其《文心雕龙·哀吊》中说：“原夫哀辞之体，情主于痛伤”。可见，发抒对亡逝之人的哀痛之情，是哀辞的基本特点。该诗体现了这一特点，但又不止于此。
孙中山是伟大的革命先行者，他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中国人民的民族解放事业。诗作一开始就满怀崇敬之情用四个一气呵成的排比句将孙中山的伟人形象矗立在读者面前。从19世纪40年代起，随着资本主义列强相继侵入中国，腐败的清帝国摇摇欲坠，黑暗日甚，中国人民身受封建主义和帝国主义的双重压迫和奴役，处于水深火热、生死存亡之中。是孙中山组织和领导了伟大的辛亥革命，推翻了腐败无能的满清政府，使暗无天日的中华大地初露民主共和之光；是孙中山领导了第一次国共合作，确立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并且一生致力于废除外国列强横加于中国的不平等条约，为中华民族崛起于世界民族之林奔走呼号。因此，诗人称孙中山为“光明的战士”和“民族的母亲”，确系客观公正的不刊之誉。诗作开首两句的比喻也十分新颖而贴切。孙中山一生为中国人民的自由和解放奔波操劳、殚精竭虑，这正像泣泪成珠以予主人的鲛人。他一生努力将亿万人民从风雨如晦的黑暗旧中国引向光明美好的未来，这又像是一只以歌唱迎接黎明的夜莺。作者将孙中山喻为“一个泪尽了的鲛人”和“一只血干了的夜莺”，这就艺术地概括了孙中山为民族的复兴和幸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伟大生平和崇高业绩。进而言之，鲛人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美丽动人的形象，夜莺则是西方诗文中经常与幸福、自由、爱情、思念相关联的审美意象，如在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中它是歌吟爱情的鸟儿，在涅克拉索夫的《夜莺》中它是歌唱自由的精灵，在克雷洛夫的《驴子和夜莺》中它是黎明的歌手，在裴多菲的《傍晚》中它是歌唱幸福与爱情的鸟儿。有着深厚中西文学修养的陈毅，将这两个美好的意象珠联璧合地结合在一块，相互映衬，其深层也隐含了孙中山先生既是一个伟大的爱国者、民族主义者，又是一个从西方寻求真理，主张学习西方文明以振兴中华的人这层意思。在中国古代传说和诗歌中，有杜鹃啼血之说，如唐代白居易《琵琶引》就有“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之句，而在西方诗歌中却未曾见有将“夜莺”与“啼血”相联的。陈毅不用杜鹃的意象，而用“一只血干了的夜莺”的意象，这显然是别有寓意的。从艺术上说，将夜莺与啼血相关联，这正体现了陈毅对于外国诗歌中常见审美意象之富于中国文化意味的创造性转化。
然而，像孙中山这样一个崇高、伟大的人物却在热爱着他的人民正需要他的时候，离开人民而去了，这怎能不引起举国的哀痛悲悼。诗的第二节开始用一句“如今你归来，你归到山丘”引出了孙中山的逝世。这里的“归来”与第三节中的“归休”都是死亡的意思。晋代大诗人陶渊明《游斜川》诗有“开岁倏五十，吾生行归休”句。“归到山丘”即指孙中山的灵柩寄放西山碧云寺之事。接下来，诗人不是以直摅胸臆法而是用借景抒情法表达了对逝者的深深哀悼之情。在诗中，“流泉幽咽”是以山泉低微的流水声比拟性形容人们迎灵守灵时低微的哭泣声。唐代大诗人杜甫至成都（锦官城）武侯祠凭吊诸葛亮所写的《蜀相》一诗中，有“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句。陈毅也以“柏林森森”的意象，与前面的“流泉幽咽”和后面的“石塔峥嵘”、“风雨凄清”一起托衬出人们面对总理遗骸时的肃穆凝重、凄凉悲哀的心境。该节诗最后以“还有白云依恋，伴明月长照丹心”作结，既表达了人们对逝者的不尽哀思，也点明了孙中山的光辉业绩和崇高形象如日月经天，将永远活在人们心中。这一节诗句情真意切而又含蓄蕴藉。诗中写的都是西山特有的景，无一字在直抒作者的哀思，却又无一字不寄托着作者绵绵无尽的哀思，真是景中有情，一切景语皆情语，很有“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情致和韵味。
巨星陨落了，大树倾倒了，先驱长眠了，那么领袖所为之奋斗的事业又会怎样。后来者又将怎样面对现实走向未来。诗的第三节诗锋一转，由已逝的先驱转向支离破碎、苦难未除的祖国山河。自鸦片战争以来，掠夺成性的外国资本主义列强已用坚船利炮轰开了中华的国门，美丽如画的大好河山屈辱呜咽在列强的铁蹄蹂躏之下，强盗们不仅借不公平贸易和战争赔偿从经济上掠夺中国人民，而且贪婪地肆意瓜分中国的领土。香港、台湾、辽东半岛、澎湖列岛等大片中国领土被侵占，在中国的家园有“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外国租界，在中国的沿海和内河有帝国主义的战舰横冲直撞……面对这“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苦难境况，作者不能不沉痛至极地迫问道：“你如今归休了，能安否，你的亡灵？”无须回答，这必定是逝者的亡灵也不能安然、不能不抱恨的。
孙中山生前曾提出“举政治革命、社会革命毕其功于一役”的空想社会主义理想（《民报发刊词》），在临终遗嘱中又告诫党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要唤起民众，共同奋斗。但是，究竟谁是孙中山遗产的真正继承者，谁能遵守孙中山的遗志，去完成改造中国解放民众的伟大革命任务呢。对此，诗人在第四节发出了一连串深深的忧虑之思。这并非杞人忧天、无根无据的庸人自扰，而是从现实状况出发的。写该诗之前，陈毅已早于1923年11月由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转成中共正式党员，并担任中共北京地委西部区18个支部之一的中法大学支部书记，写诗之后不久即遵从组织安排，离开学校，停止文学生涯，开始投入职业革命政治活动，从事工会工作、学生运动和统战工作，担任北京市学生联合会党团书记，并经中共组织批准与李大钊、张国焘一起作为中共代表参加国民党北京特别市党部，担任执行委员会委员。因此，当时的陈毅对政治充满了热情，对形势也是有着深刻的分析的。当时以段祺瑞、张作霖为首的北洋军阀仍统治着祖国的北方，帝国主义依然在中国的领土上横行无忌。仅1925年的五、六月份，就有5月28日青岛工人被反动政府屠杀8人的惨案，有5月15日日本资本家在上海枪杀工人领袖、共产党员顾正红事件，有帝国主义武装在上海制造的“五卅惨案”，有在省港工人大罢工中帝国主义水兵制造的“沙基惨案”。而在国共统一战线内部，代表地主买办阶级利益的国民党右派在孙中山尸骨未寒的情况下就开始背叛孙中山的革命政策，破坏统一战线，最后终于导致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引发长达十年之久的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这些先后发生的历史事变深深地印证了陈毅的忧虑，印证了他的政治敏感性。
正如杜甫诗所写的“死者长已矣”（《石壕吏》）。逝者已去，不能复生，更不能靠死者的亡灵来解国家于危难，救民族于水火。希望只是在真正革命的后来者身上。诗的最后一节，情调为之一转，由先前的哀痛和忧思一变而为激越奋发，猛志前行的的革命壮志的抒发。诗人热切地希望全中国的热血青年都能在头脑中牢记着中山的教导，继承其未竟之志，完成其未成之业。他以青年代言人的身份向中山的亡灵宣誓：总理的灵魂永远安息吧，青年一代决不会在家国恨哀痛泪中消沉颓唐下去，而会奋起行动，走总理未走完的革命之路；在前进路上青年一代不会犹豫彷徨，而会义无返顾地勇猛前行，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热血。这样的誓言不是一个尚存血性的诗人一时的心血来潮之语，而是一个共产党员，并且是一个即将踏上职业革命家征途的共产党员壮怀激烈的心声。此后，陈毅以他为革命身经百战、出生入死的戎马生涯践行了自己“起行”、“猛进”的誓词。
这首诗表面上似乎是写孙中山灵柩的迎丧，实际上是落脚在抒发作者自已的革命壮志和英雄情怀上。读者可以把这首诗理解为诗人的自誓词。中国古代有“诗言志”和“诗缘情”两大诗教理论，陈毅的这首诗言哀情则悲怆不已，情真意切，抒壮志则雄沉激越，催人奋发，抒情与言志有机统一，将诗人忧国忧民、壮怀激烈的情怀一无遮掩地袒露在读者面前，真令人读其诗即能想见其为人。[4]
作者简介
陈毅（1901年8月26日－1972年1月6日），  陈毅像[5]名世俊，字仲弘，四川乐至人，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诗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创建者和领导者之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十大元帅之一，党和国家的卓越领导人。新中国第一任上海市长，历任国务院副总理兼任外交部部长等职。　　
陈毅兼资文武，博学多才。有多种军事、政治论著和诗词著作，编为《陈毅军事文选》、《陈毅诗词选集》和《陈毅诗稿》等。[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