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李膺传
《后汉书·卷六十七·党锢传·李膺传》
[1]李膺字元礼，颍川襄城人也。祖父脩，安帝时为太尉。父益，赵国相。膺性简亢，无所交接，唯以同郡荀淑、陈寔为师友。
初举孝廉，为司徒胡广所辟，举高第，再迁青州刺史。守令畏威明，多望风弃官。复征，再迁渔阳太守。寻转蜀郡太守，以母老乞不之官。转护乌桓校尉。鲜卑数犯塞，膺常蒙矢石，每破走之，虏甚惮慑。以公事免官，还居纶氏，教授常千人。南阳樊陵求为门徒，膺谢不受。陵后以阿附宦官，致位太尉，为节志者所羞。荀爽尝就谒膺，因为其御，既还，喜曰："今日乃得御李君矣。"其见慕如此。
永寿二年，鲜卑寇云中，桓帝闻膺能，乃复征为度辽将军。先是，羌虏及疏勒、龟兹数出攻抄张掖、酒泉、云中诸郡，百姓屡被其害。自膺到边，皆望风惧服，先所掠男女，悉送还塞下。自是之后，声振远域。
延熹二年征，再迁河南尹。时宛陵大姓羊元群罢北海郡，臧罪狼籍，郡舍溷轩有奇巧，乃载之以归。膺表欲按其罪，元群行赂宦竖，膺反坐输作左校。
初，膺与廷尉冯绲、大司农刘祐等共同心志，纠罚奸幸，绲、祐时亦得罪输作。司隶校尉应奉上疏理膺等曰：
昔秦人观宝于楚，昭奚恤莅以群贤；梁惠王玮其照乘之珠，齐威王答以四臣。夫忠贤武将，国之心膂。窃见左校弛刑徒前廷尉冯绲、大司农刘祐、河南尹李膺等，执法不挠，诛举邪臣，肆之以法，众庶称宜。昔季孙行父亲逆君命，逐出莒仆，于舜之功二十之一。今膺等投身强御，毕力致罪，陛下既不听察，而猥受谮诉，遂令忠臣同愆元恶。自春迄冬，不蒙降恕，遐迩观听，为之叹息。夫立政之要，记功忘失，是以武帝舍安国于徒中，宣帝征张敞于亡命。绲前讨蛮荆，均吉甫之功。祐数临督司，有不吐菇之节。膺著威幽、并，遗爱度辽。今三垂蠢动，王旅未振。《易》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乞原膺等，以备不虞。
书奏，乃悉免其刑。
再迁，复拜司隶校尉。时，张让弟朔为野王令，贫残无道，至乃杀孕妇，闻膺厉威严，惧罪逃还京师，因匿兄让弟舍，藏于合柱中。膺知其状，率将吏卒破柱取朔，付洛阳狱。受辞毕，即杀之。让诉冤于帝，诏膺八殿，御亲临轩，诘以不先请便加诛辟之意。膺对曰："昔晋文公执卫成公归于京师，《春秋》是焉。《礼》云公族有罪，虽曰宥之，有司执宪不从。昔仲尼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今臣到官已积一旬，私惧以稽留为愆，不意获速疾之罪。诚自知衅责，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克殄元恶，退就鼎镬，始生之意也。"帝无复言，顾谓让曰："此汝弟之罪，司隶何愆？"乃遣出之。自此诸黄门常侍皆鞠躬屏气，休沐不敢复出宫省。帝怪问其故，并叩头泣曰："畏李校尉。"
是时，朝廷日乱，纲纪穨阤，膺独持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及遭党事，当考实膺等。案经三府，太尉陈蕃却之。曰："今所考案，皆海内人誉，忧国忠公之臣。此等犹将十世宥也，岂有罪名不章而致收掠者乎？"不肯平署。帝愈怒，遂下膺等于黄门北寺狱。膺等颇引宦官子弟，宦官多惧，请帝以天时宜赦，于是大赦天下。膺免归乡里，居阳城山中，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而污秽朝廷。
及陈蕃免太尉，朝野属意于膺，荀爽恐其名高致祸，欲令屈节以全乱世，为书贻曰："久废过庭，不闻善诱，陟岵瞻望，惟日为岁。知以直道不容于时，悦山乐水，家于阳城。道近路夷，当即聘问，天状婴疾，阙于所仰。顷闻上帝震怒，贬黜鼎臣，人鬼同谋，以为天子当贞观二五，利见大人，不谓夷之初旦，明而未融，虹蜺扬辉，弃和取同。方今天地气闭，大人休否，智者见险，投以远害。虽匮人望，内合私愿。想甚欣然，不为恨也。愿怡神无事，偃息衡门，任其飞沈，与时抑扬。"顷之，帝崩。陈蕃为太傅，与大将军窦武共秉朝政，连谋诛诸宦官，故引用天下名士，乃以膺为长乐少府。及陈、窦之败，膺等复废。
后张俭事起，收捕钩党，乡人谓膺曰："可去矣"。对曰："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乃诣诏狱。考死，妻子徙边，门生、故吏及其父兄，并被禁锢。
时，侍御史蜀郡景毅子顾为膺门徒，而未有录牒，故不及于谴。毅乃慨然曰："本谓膺贤，遣子师之，岂可以漏夺名籍，苟安而已！"遂自表免归，时人义之。
注： ①张让，东汉宦官，由小黄门迁中常侍，封列侯，是备受皇帝宠信的宦官。②张俭，东汉名士，因严劾宦官候览，被诬以结党诽谤罪，曾长期逃亡。
参考译文
李膺字符礼，是颍川襄城人。李膺性情高傲，没有什么交际往来的人。只把同郡人荀淑、陈寔当成师友。
（李膺）最初被举荐为孝廉，后受司徒胡广征召，又升任青州刺史。郡守县令害怕他威严清明，听说后大都弃官而去。后再次被征召，调任渔阳太守。不久转为蜀郡太守，因为母亲年迈请求不赴任。转为护乌桓校尉。鲜卑多次侵犯边塞，李膺常常冒着飞箭流石，击退了来敌，敌寇非常害怕他。后因公事被免去官职，回纶氏居住，教授的子弟常有上千人。南阳的樊陵请求做他的门徒，李膺辞谢了。樊陵后来凭巴结宦官，做到了太尉的职位，被有节操的人所鄙弃。荀爽曾去拜谒李膺，趁便替李膺驾车，回来后高兴地说：“今天竟能够给李君驾车。”李膺被人仰慕就像这样。
永寿二年，鲜卑侵扰云中，桓帝听说李膺有本事，就再次征召他担任度辽将军。在这之前，老百姓屡次遭受鲜卑祸害、自从李膺到了边塞，鲜卑人远远望见他的气势就都畏惧顺服，先前所掳掠的男女，全都送还到边塞跟前。从此以后，李膺的声威震慑边远地域。
延熹二年受征诏，又调任河南尹。当时宛陵的大族羊元群从北海郡罢官回家，贪污罪行乱七八糟，郡府厕所裹的奇巧物品，也用车装载了带回家。李膺上表想要治他的罪，羊元群贿赂了宦官，李膺被判诬告罪发配到左校服苦役。
当初，李膺跟廷尉冯绲、大司农刘佑等同心同德，纠察惩罚奸邪得宠小人，冯绲、刘佑造时也获罪被判服苦役。司隶校尉应奉上疏为李膺等人辩解说：
从前秦国人到楚国去观看宝物，昭奚恤 把各位贤能大臣排列给他看；梁惠王夸耀他有能光照十二辆马车的珍珠，齐威王举出四位大臣跟他相比。那些忠臣武将，是国家的心脏脊梁。我私下看到左校中不戴镣铐的囚犯前任廷尉冯绲、大司农刘佑、河南尹李膺等人，执行法令不屈不挠，诛杀检举奸邪恶 臣，依据法令陈说，大家全都认为适宜。从前季孙行父亲身违抗国君命令，赶走莒仆，相当于虞舜功绩的二十分之一。如今李膺等人献身治理豪强，尽力使他们获罪，陛下既不听从明察，又错信诬陷伪告，以致使忠臣等同于犯罪的首恶。从春到冬，没有受到您的宽恕，远近舆论，全都为此叹息。执掌国政的关键，在于牢记臣子的功劳而不记他们 的过失。所以武帝把韩安国从囚犯中赦免，宣帝从流亡中征召张敞。冯绲先前讨伐蛮荆，相当于吉甫的功演。刘佑几次亲自督促审案，有不欺软怕硬的节操。李膺扬威幽州、并州，担任度辽将军留有英名。现在三面边境敌人蠢动。朝廷军队还不强大。《易经》说“雷雨成‘解’，君子要赦免罪过原谅罪人”。请求赦免李膺等人，以防不测。
奏章上呈，才全部免除他们的刑罚。
（李膺）被任命为司隶校尉。当时张让的弟弟张朔担任野王县县令，贪婪残暴没有仁道，以至于连孕妇都杀。听说李膺特别威严，畏罪逃回京城后，就躲到哥哥张让家中，藏在空心柱里。李膺知道了这一情况，率领官兵砸破柱子捉住张朔，交付洛阳监狱。记下口供之后，立即杀了。张让向皇帝鸣冤，皇上下诏让李膺进殿，御驾亲临，责问李膺为什么不先请示便将张朔诛杀。李膺回答说：“当年孔子担任鲁国的司寇，七天之后就杀了奸臣少正卯。现在我担任司隶校尉已经有十天了，私下担心错在迟疑拖延，却不料落得个办案太快的罪名。我自己知道有愧职守，只请求让我再苟活五天，能够消灭元凶，我再回来受死，心甘情愿。”皇上无话可讲，回过头对张让说：“这是你家弟弟的罪过，李司隶有什么错呢？”于是让李膺出去了。从此，大小太监全都小心谨慎大气不敢出，休假也不敢走出宫廷。皇帝奇怪，问他们原因，他们全都叩头流泪说：“害怕李校尉。”
当时朝廷一天天混乱，纲纪颓废，李膺独自坚持自己的节操，保持自己的好名声。士人有被他接纳的，称为“登龙门”。等到党锢之祸发生，需查究李膺等人的情况。案卷经过三府时，太尉陈蕃拒绝了。皇帝更加愤怒，于是把李膺等人交付给黄门北寺狱。李膺等人多揭发宦官子弟，宦官害怕，乞请皇帝以天时不正为由赦免囚犯。于是大赦天下。李膺被赦免后回归故里，住在阳城山中，天下的士大夫都认为他道德高尚，而认为朝廷十分污秽黑暗。
到了陈蕃被免去太尉职务，朝廷内外人心全都向往奎膺。荀爽担心他名声太高招来祸患，想让他放弃节操在乱世中保全自身。写信给他说：“长时间没去看望您，听不到您的谆谆教诲，登上高山遥望思念先生，真是度日如年。我知道先生因为正直仁义不能被当世社会容纳，因而游山玩水，在阳城闲住。道路相近路途平坦，本当立刻前来看望，无奈疾病缠身，不能探望敬仰的先生。最近听说皇上震怒，撤换贬废了国家大臣，人和鬼一同谋划，认为天子正当贞观二五，见大人有利。不料天刚要亮却受了伤害，天要亮却还没亮，霓虹色彩纷乱，贬弃君子任用小人。现在正是天地气数紧闭，大人被贬不用之时，明智的人看到了危险，就抽身出来远远躲避灾害。虽然这样有负众望，暗中却符合人们私下裹希望大人保重的心愿。想来人们会很欣慰，不感到遗憾。希望先生安心养神不多事，插上房门不声张，听凭社会自己变化，让他随着时代起伏发展。”不久，担帝逝世。陈蕃担任太傅，跟大将军窦武一起执掌朝政，共同谋划诛杀了那些宦官。因而提拔重用天下知名人士，就任命李膺担任长乐少府。到陈蕃、宝武失败时，李膺等人又被贬废。
后来张俭事发，搜捕党人，同乡人对李膺说：“你快逃走吧。”李膺回答说：“遇灾难不逃避，有罪过不推卸，这是做大臣的节操。”于是前往诏狱。李膺被拷打致死，妻子儿女流放边疆，门生、故吏以及他们的父兄都被禁止做官。
当时侍御史蜀郡景毅的儿子景顾是李膺的学生，但是没有登在名册上，所以没有遭到处分。景毅于是慨然而叹：“我本来就是认为李膺贤能，才送儿子去拜他为师，怎么可以因为在名单上漏记了姓名，就苟且偷安了呢!”于是自己上表免官回乡，当时人们都认为他有道义。
人物简介
李膺（公元110－169年），字元礼。颍川襄城（今河南襄城）人。东汉著名学者，政治家，党锢之祸受害者。 [2]  李膺
出身衣冠望族，祖父李修，父亲李益。举孝廉，历任青州、渔阳、蜀郡太守，任内申明法令，恩威并举。后转乌桓校尉，永寿二年（156年），鲜卑寇掠云中，征度辽将军。延熹二年（159年），为河南尹，揭发宛陵大姓羊元群之罪，反坐罪，罚左校。司隶校尉应奉知情，上疏为李膺等说情，得以免刑。任为司隶校尉，与太学生郭泰等交游，反对宦官专擅，致力于纠劾奸佞。是太学生心目中的“天下楷模”，有人以被李膺接待过为荣，视为“登龙门”。时宦官张让弟张朔为野王县令，贪残无道，被李膺逮捕处决。张让向桓帝诉冤，桓帝诏李膺入殿，李膺据理对答，桓帝以无罪开释。李膺的名气既大，其好友陈蕃、杜密、王畅等人也备受知识分子崇拜。太学生视他们为正义和知识的化身，为其编了顺口溜：“天下模楷李元礼(李膺)，不畏强御陈仲举(陈蕃)，天下俊秀王叔茂(王畅)。”又称李膺、杜密为“李、杜”。延熹九年（166年），张成的弟子牢修控告李膺等人结党，“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将李膺等人关入北寺狱，株连达二百多人。后外戚窦武等出面援救，桓帝才将李膺赦免，但不许为官，居于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史称第一次党锢之祸。 
建宁二年（169年）窦武与太傅陈蕃谋诛宦官，任李膺为长乐少府，宦官事先迫使灵帝逮捕窦武。窦武与王甫军激战，兵败自杀，宦官进一步逮捕“党人”，李膺及杜密等百余人被捕入狱处死，迁徙、禁锢者“六七百人”，史称第二次党锢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