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般若品第二
作品原文
次日，韦使君请益。师升座，告大众曰：总净心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1）。复云：善知识，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缘心迷，不能自悟，须假大善知识，示导见性。当知愚人智人，佛性本无差别，只缘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吾今为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使汝等各得智慧，志心谛听，吾为汝说。善知识，世人终日口念般若，不识自性般若，犹如说食不饱，口但说空，万劫不得见性，终无有益。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梵语，此言大智慧到彼岸。此须心行，不在口念，口念心不行，如幻如化，如露如电。口念心行，则心口相应。本性是佛，离性无别佛。何名摩诃？摩诃是大，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嗔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诸佛刹土，尽同虚空。世人妙性本空，无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复如是。善知识，莫闻吾说空便即着空，第一莫着空。若空心静坐，即着无记（2）空。善知识，世界虚空，能含万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3）诸山，总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善知识，自性能含万法是大，万法在诸人性中，若见一切人恶之与善尽皆不取不舍，亦不染着，心如虚空，名之为大。故曰摩诃。善知识，迷人口说，智者心行。又有迷人，空心静坐，百无所思，自称为大，此一辈人，不可与语，为邪见故。善知识，心量广大，遍周法界。用即了了分明，应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去来自由，心体无滞，即是般若。善知识，一切般若智，皆从自性而生，不从外入，莫错用意，名为真性自用。一真一切真，心量大事，不行小道。口莫终日说空，心中不修此行，恰似凡人，自称国王，终不可得，非吾弟子。善知识，何名般若？般若者，唐言智慧也。一切处所，一切时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即是般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世人愚迷，不见般若，口说般若，心中常愚，常自言我修般若，念念说空，不识真空。般若无形相，智慧心即是，若作如是解，即名般若智。何名波罗蜜？此是西国语（4），唐言到彼岸，解义离生灭。着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为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通流，即名为彼岸，故号波罗蜜。[1]
善知识，迷人口念，当念之时，有妄有非。念念若行，是名真性。悟此法者，是般若法；修此行者，是般若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自身等佛。善知识，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着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蜜最尊最上最第一。无住无往亦无来，三世（5）诸佛从中出。当用大智慧打破五蕴烦恼尘劳，如此修行，定成佛道，变三毒为戒定慧（6）。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一般若生八万四千智慧。何以故？为世人有八万四千尘劳，若无尘劳，智慧常现，不离自性。悟此法者，即是无念，无忆无着，不起诳妄，用自真如性，以智慧观照。于一切法，不取不舍，即是见性成佛道。善知识，若欲入甚深法界，及般若三昧者，须修般若行，持诵《金刚般若经》，即得见性。当知此经功德，无量无边，经中分明赞叹，莫能具说。此法门是最上乘，为大智人说，为上根人说。小根小智人闻，心生不信，何以故？譬如天龙下雨于阎浮提（7），城邑聚落，悉皆漂流，如漂草叶；若雨大海，不增不减。若大乘人，若最上乘人，闻说《金刚经》，心开悟解。故知本性自有般若之智，自用智慧，常观照故，不假文字。譬如雨水，不从无有，元是龙能兴致，令一切众生，一切草木，有情无情，悉皆蒙润，百川众流，却入大海，合为一体。众生本性般若之智，亦复如是。善知识，小根之人闻此顿教，犹如草木；根性小者，若被大雨，悉皆自倒，不能增长，小根之人，亦复如是。元有般若之智，与大智人更无差别，因何闻法不自开悟？缘邪见障重，烦恼根深，犹如大云覆盖于日，不得风吹，日光不现。般若之智亦无大小，为一切众生自心迷悟不同，迷心外见，修行觅佛，未悟自性，即是小根。若开悟顿教，不执外修，但于自心常起正见，烦恼尘劳，常不能染，即是见性。善知识，内外不住，去来自由，能除执心，通达无碍，能修此行，与般若经本无差别。善知识，一切修多罗及诸文字，大小二乘，十二部经，皆因人置，因智慧性，方能建立，若无世人，一切万法本自不有，故知万法本自人兴。一切经书，因人说有，缘其人中有愚有智，愚为小人，智为大人。愚者问于智人，智者与愚人说法，愚人忽然悟解心开，即与智人无别。善知识，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故知万法尽在自心，何不从自心中，顿见真如本性？《菩萨戒经》（8）云：我本元自性清净，若识自心见性，皆成佛道。《净名经》（9）云：即时豁然，还得本心。善知识，我于忍和尚处，一闻言下便悟，顿见真如本性。是以将此教法流行，令学道者顿悟菩提，各自观心，自见本性。若自不悟，须觅大善知识，解最上乘法者，直示正路。是善知识有大因缘，所谓化导令得见性。一切善法，因善知识能发起故。三世诸佛、十二部经，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悟，须求善知识，指示方见。若自悟者，不假外求，若一向执谓须他善知识望得解脱者，无有是处。何以故？自心内有知识自悟，若起邪迷，妄念颠倒，外善知识虽有教授，救不可得。若起正真般若观照，一刹那间，妄念俱灭。若识自性，一悟即至佛地。[1]
善知识，智慧观照，内外明彻，识自本心。若识本心，即本解脱，若得解脱，即是般若三昧（10），般若三昧，即是无念。何名无念？知见一切法，心不染着，是为无念。用即遍一切处，亦不着一切处，但净本心，使六识（11）出六门（12），于六尘（13）中无染无杂，来去自由，通用无滞，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名无念行。若百物不思，当令念绝，即是法缚，即名边见（14）。善知识，悟无念法者，万法尽通，悟无念法者，见诸佛境界，悟无念法者，至佛地位。善知识，后代得吾法者，将此顿教法门，于同见同行，发愿受持，如事佛故，终身而不退者，定入圣位。然须传授从上以来默传分付，不得匿其正法。若不同见同行，在别法中，不得传付，损彼前人，究竟无益。恐愚人不解，谤此法门，百劫千生，断佛种性。善知识，吾有一无相颂，各须诵取，在家出家，但依此修。若不自修，惟记吾言，亦无有益。听吾颂曰：说通及心通，如日处虚空。唯传见性法，出世破邪宗。法即无顿渐，迷悟有迟疾。只此见性门，愚人不可悉。说即虽万般，合理还归一。烦恼暗宅中，常须生慧日。邪来烦恼至，正来烦恼除。邪正俱不用，清净至无馀。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15）。世人若修道，一切尽不妨。常自见己过，与道即相当。色类自有道，各不相妨恼。离道别觅道，终身不见道。波波度一生，到头还自懊。欲得见真道，行正即是道。自若无道心，暗行不见道。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若见他人非，自非却是左。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过。但自却非心，打除烦恼破。憎爱不关心，长伸两脚卧。欲拟化他人，自须有方便。勿令彼有疑，即是自性现。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正见名出世，邪见名世间。邪正尽打却，菩提性宛然。此颂是顿教，亦名大法船。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师复曰：今于大梵寺说此顿教，普愿法界众生言下见法成佛。时韦使君与官僚道俗，闻师所说，无不省悟，一时作礼，皆叹：“善哉！何期岭南有佛出世！”[1]
作品注释
(1)般若是印度音，就是智慧的意思，这个智慧不是我们平常理解的那个智慧，而是依照佛的说法，了生脱死，得到解脱的那种智慧。[2]般若，是梵语，翻译成中文，叫“智慧”，翻译成英文，就叫wisdom。名字虽然不同，但是意思是一样的，wisdom就是智慧，智慧也就是wisdom。智慧有三种：有文字的智慧，叫文字般若；观照的智慧，叫观照般若；实相的智慧，叫实相般若。因为般若具足这三种的意思，这叫多含，所以不翻；又尊重不翻，因为智慧轻贱，般若尊贵，所以就没有翻。[3]
(2)次日：就是第二天。前边讲到韶关去，有一千多人，说完法后，这第二天。[3]
(3)请益：又想听多一点佛法。[3]
(4)师升座：六祖大师就升起他的法坛来。[3]
(5)告大众曰：对大众说[3]
(6)总净心念：把心念清净了，不要打妄想，要一心听法，这叫总净心念。[3]
(7)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即佛教大智慧到达彼岸之意。[1]波罗蜜是印度音，翻译成中国话说是到彼岸，意思是脱离了生死。此岸是生灭，彼岸是不生不灭。[2]
(8)只缘心迷：就因为有执着，有一种迷；迷，就是不觉悟，也就是执着。[3]
(9)不能自悟：不能自己明白。[3]
(10)须假大善知识，示导见性：所以必须藉着大善知识；就是明眼善知识，他深入一切诸法实相，所以他能指示你，导引你，令你明心见性。[3]
(11)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梵语，此言大智慧到彼岸：这是梵语。在中国来说，摩诃，就是大；般若，就是智慧；波罗蜜，就是到彼岸。[3]
(12)此须心行，不在口念：这个法，必须要你心里真能放下，真能把一切看破放下，什么都空了才可以；不是口里念念，一天到晚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摩诃般若波罗蜜多”。你口念，却不实行，那是没有用处。[3]
(13)无记：佛教术语，所谓三性之一，事物的性体不可记为善，也不可记为恶。[1]
(14)须弥：即须弥山，佛教说大千世界中每一个世界都有须弥山，此世的须弥山就是喜马拉雅山。[1]
(15)般若者，唐言智慧也：所说的般若，是梵语，在唐朝的中国话，就叫智慧。[3]
(16)一切处所：所有的地方[3]
(17)一切时中：任何的时候[3]
(18)念念不愚：就是念念明明了了，念念不迷，念念不愚痴，念念没有无明。[3]
(19)常行智慧：常常用智慧去处理一切的事情[3]
(20)即是般若行：这就是修的般若行门。[3]
(21)西国语：指印度语言，即梵语。[1]
(22)三世：过去、现在、未来。[1]
(23)三毒：指贪、嗔、痴，佛教认为是人生烦恼的根本原因。[1]
(24)戒定慧：所谓三学，是针对三毒的对症下药。[1]
(25)悟此法者：你明白这种法的[3]
(26)即是无念：就是无所念。[3]
(27)无忆：也没有所回忆。[3]
(28)无着：也不着住。这时候，你无念、无着、无忆，[3]
(29)不起诳妄：一切诳妄的念头也不起。[3]
(30)不取不舍：对一切都不取着，也不舍弃。[3]
(31)即是见性成佛道：这个就叫见性，也就是成佛。[3]
(32)小根，就是善根浅薄的人[3]
(33)何以故：什么原因呢？[3]
(34)阎浮提：梵语音译，意译是瞻部洲。阎浮，本为树名，因地生此树，地以之为名。[1]
(35)若雨大海：这个雨要是落到大海里头 大海，就表示大根大器的人。[3]
(36)故知本性：知道自己本性[3]
(37)自有般若之智：般若本来是自性所具的。[3]
(38)自用智慧，常观照故，不假文字：有智慧的人，他自己用自己的智慧，常常观照自己般若的智慧，不一定要认识很多字，才明白般若的智慧。[3]
(39)通达无碍:没有所障碍。[3]
(40)一切修多罗：说所有一切的经典。修多罗，是梵语，翻译成中文，叫做“经”。经，是上契诸佛之理，下契众生之机，契理契机，所以叫契经。“及诸文字”：和一切的文字。 [3]
(41)大小二乘：大乘、小乘。[3]
(42)十二部经：这十二部经有长行、重颂、授记、孤起、无问自说、因缘、比喻、本事、本生、方广、未曾有，加上论议。[3]
(43)皆因人置：都因为人，才有这一些经典；如果没有人的话，这一些经典，都没有用了。[3]
(44)因智慧性：是依照智慧性而说的法[3]
(45)方能建立：才能成立这一切的法。[3]
(46)《菩萨戒经》：《梵网经》中的《菩萨心地戒品第十》，共两卷。[1]
(47)《净名经》：《维摩诘经》的另一个名称。[1]
(48)妄念：就是不真的念头、不实在的念头，虚妄不实，尽打妄想。[3]
(49)颠倒：怎么叫颠倒？明明知道事情是不对的，还要去做，这是颠倒。明明知道不对，一定要说是对，这是颠倒。你所爱好不合法的事情，你要去做，这是颠倒；不单你要去做，而且还要影响其他的人，跟你一样，这是颠倒。[3]
(50)内外明彻：内，是身心；外，指世界。明彻，就犹如琉璃筒一样，里边见到外边，外边也见到里边；也就是内无身心，外无世界。虽然无身心、无世界，而世界、身心宛然；虽然宛然，而不执着[3]
(51)若识本心，即本解脱：不执着一切的尘劳妄想，就是得到解脱了。[3]
(52)三昧：梵语音译，即息虑凝心，定于一处，进入一种佛的心理境界。[1]
(53)六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1]
(54)六门：眼、耳、鼻、舌、身、意。[1]
(55)六尘：色、声、香、味、触、法。[1]
(56)边见：片面的见识。[1]
(57)三障：烦恼障、业障、报障。[1]
(58)说通及心通，如日处虚空：说通，就是明白讲经说法。心通呢？就是宗通。宗，就是宗门，这个禅宗；禅宗就是讲心地法门。你明白讲经说法，也明白参禅修道，可是这种境界，就像太阳在虚空里一样；如日处虚空，就是无所著住，光明遍照，而不着到虚空。
(59)唯传见性法：我所传的法门，就是要你明心见性。你明心，就无难事；见性，就不知愁。你明白本来的面目，才算明白佛法。[3]
(60)出世破邪宗：这种的法门，是专讲出世的道理，破除旁门左道，把这外道的宗旨破了。[3]
(61)法即无顿渐：本来法没有顿，也没有渐。[3]
(62)迷悟有迟疾：迷和悟，不过早晚的问题。[3]
(63)只此见性门：顿法就是见性门。你若能断了你的淫欲心，你就可以明心见性。[3]
(64)愚人不可悉：愚痴的人，不要给他讲，他不能知道的，你给他讲，他也不相信。[3]
(65)说即虽万般：这个道理若讲起来，有千般、万般、万万般那么多的法门。[3]
(66)合理还归一：若合到根本的理上，还归一，就是一个理，就是这个顿法，教你顿断无明；顿断无明，就显出法性。[3]
(67)烦恼暗宅中：你有烦恼，就像在黑暗的屋子里一样。[3]
(68)常须生慧日：你若有智慧，就像在光明的太阳之下照耀着似的。[3]
(69)邪来烦恼至：什么叫邪来啊？那个淫欲心来了，就是个邪；啊！这烦恼就至了。[3]
(70)正来烦恼除：什么叫正啊？就是你那般若智慧。你没有无明，那就是有真正智慧，烦恼就除去，无明就破了。[3]
(71)邪正俱不用：你不要有邪，也不要有正，邪正都没有[3]
(72)清净至无余：这就是无余涅槃。[3]
(73)菩提本自性：这个菩提，不要向外边去找；觉性是在你自己自性里边的。般若智慧，你自性本具的。[3]
(74)起心即是妄：你生一个念头，起心动念，就是妄念。[3]
(75)但正无三障：你但要常常修持正法，离开你的三障。三障，就是业障、报障、烦恼障，这三种障碍。[3]
(76)一切尽不妨：什么法门，都可以成道业，。你真正明白正法，行住坐卧都可以修行，不妨碍一切事的。[3]
(77)常自见己过：要怎么样呢？首先你要见自己的过错，不要尽见人家的过错。[3]
(78)与道即相当：这与道就相应；相当，就是与道相合，与道不违背，就合乎道。[3]
现代译文
第二天，韦使君前来请惠能继续说法。大师登坛就座，对大众说：大家让心灵清净，然后念颂：摩诃般耶输应梦若波罗蜜多。又说：善知识们，菩提般若的智慧，世人本来自身都具有，只是由于心被迷惑，不能自己觉悟，这才需要靠更高智慧的人，予以开导启示来认识佛性。要知道愚蠢的人或智慧的人，他们的佛性其实并没有差别，只是因为在迷惑和觉悟方面有所不同，才有的愚蠢有的智慧。我现在为大家解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让你们都各自获得智慧，诸位要专心致志地听，我现在要讲了。善知识们，世人整天口里念诵般若，却不认识自身本性的般若，这就像老是在嘴里念叨食物名称，是不能真吃饱的，只是口头不停地说空，就是经历千万劫数也不会受益的。善知识们，摩诃般若波罗蜜多是梵语，汉语的意思是有大智惠能到达彼岸。这是需要用心体会的，不在于口里念叨，只是口里空念而不用心体会不行，那就像梦幻、虚妄，像露水、闪电。口里念诵，心想力行，那就能心和嘴相应。人的本性就是佛，离开了人的本性就没有其他的佛。什么叫摩诃？摩诃就是大，人的心胸度量之广大，就像虚空一样，没有边际，也没有方圆大小，既不是青黄红白，也没有上下长短，没有恼怒没有欢喜，没有是也没有非，没有善也没有恶，没有头也没有尾，诸佛所在的净土就像虚空一样无所不在。世人的灵妙本性本来就是空，并没有一种法则可以得到。所谓自我本性乃是真空，也是这个意思。善知识们，不要听我讲空，你们就执着于空，第一重要的是不要执着于空。如果执着于空而坐禅，那就落入无记空的境地。善知识们，世界本身是虚空的，这才能包含万物万象，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一切大海大洋，众多的须弥山，都在这虚空之中，世人的本性虚空，也像这个样子。善知识们，自己的本性中能包含万种佛法，这就是大，万种佛法就在每个人的本性中。如果我们看到一切人的或善或恶，都既不接近也不舍弃，也不受沾染和影响，心保持虚空，这就可称为大，也就是摩诃。善知识们，迷惑的人只用嘴说，智慧的人用心体会。还有一种迷惑的人，心中只执着于空而枯寂静坐，一点也不用心思考，还自称为大。像这样的人，不必和他们谈讲，因为他们的见识是偏邪的。善知识们，心的度量十分广大，可以进入到无所不包无所不到的万有境界中。心的作用是了了分明的，运用它就能知晓一切。一切就是一，一就是一切，去和来都很自由，心的本质在于无阻无滞，这就是般若。善知识们，一切般若智慧，都从自己的本性生出，不是从外边来的，不要用错了心思，这就叫真实的本性自己来修行。只要一个真，那就一切都真，心的修行是大事，不能用小聪明取巧。不要整天嘴上老说空，心里却并不体会，那就像凡俗人自称是国王，不可能实现。这种人可不配做我的弟子。善知识们，什么叫般若？般若的意思，汉语中叫智慧。在一切地方，一切时刻，每一心念中都不愚蠢，总是以智慧来处理一切事情，这就是修行般若。有一个念头愚蠢，般若就断绝了；有一个念头智慧，般若就产生了。世俗人太愚昧迷惑，不能认识般若，嘴里说般若，心里面却总是很蒙昧，经常自我夸耀说在修行般若，每个念头都执着于空，却不能认识真正的空。般若是无形无相的，就是智慧心，能够这样理解，就叫般若智慧。什么叫波罗蜜？这是西方国家的话语。汉语的意思是到达彼岸，它表达的意义是离开生又离开死而获得解脱。如果执着世俗境界就会有生和死的概念，就像水有波浪一样，有了生死观就名叫此岸；离开了世俗境界就没有了生死观，就像水永远在流动，就名叫彼岸，这就叫波罗蜜。[1]
善知识们，迷惑的人只在嘴里念诵佛法，当念诵的时候，却充满了妄想是非之心。如果能又念又行，那叫真正的佛性。悟到这个方法的，就是般若法；照这样修行的，就是般若行。不这样修行的，就是凡俗之人。只要有了这种修行的念头，那他就和佛一样了。善知识们，凡夫就是佛，烦恼就是菩提。前一个念头迷惑了就是凡夫，后一个念头觉悟了就是佛。前一个念头执着于世俗境界就是烦恼，后一个念头离开了世俗境界就是菩提。善知识们，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最尊贵的至高无上的最第一的佛法。无住，无往，无来，过去、现在和未来三世的诸佛都是从这里产生的。应当运用大智慧打破五蕴烦恼尘劳，如果这样修行，一定能修成佛道，使贪、嗔、痴三毒变成戒、定、慧。善知识们，我的这个法门，从一个般若中能生出八万四千种智慧。是什么原因？因为世人有八万四千种世俗烦恼，如果没有世俗烦恼，智慧就经常出现而不离开自己的本性。觉悟了这种佛法的人，就没有妄念，没有回忆也没有执着，不产生怪诞狂妄的念头，而是运用自己的真如佛性，用智慧观照一切。对于一切佛法，既不贪求，也不舍弃，这样就认识到了人的本性并成就了佛道。善知识们，如果要进入很深的佛法境界，以及般若三昧，那就需要修习般若行，坚持诵读《金刚般若经》，那就能认识佛性。要知道这部经典的功德，那是无量无边的。在经典中已经有很明白的赞叹，不需要具体解说了。这个法门是最上乘的，是为有大智慧的人说的，为有大根器的人说的。而小根器小智慧的人听了后，心中却不相信。为什么呢？比如天龙在阎浮提降暴雨，城镇村落都会在雨水中浸淫损坏，好像草叶漂流一般；但雨落到大海里，大海却不增也不减。如果那些具有大乘智慧的人，最上乘智慧的人，听了讲说《金刚经》，就会心窍大开，觉悟领会。因此我们知道人的本性中本来具有般若智慧，自己运用这智慧经常来观照一切，不需要凭借文字。就像雨水，不是无中生有产生的，原本是龙能兴云降雨，让一切众生、一切草木、有情的，无情的都受到滋润，汇成百川合流，归入大海，与海合成一体。众生本性中的般若智慧，也就像这个样子。善知识们，小根器的人听讲这个顿教法门，就像草木；因为它根性小，如果遭遇大雨，都会自己倒伏，而不能自己增长，小根器的人，也是这个样子。其实般若智慧，小根器的人和大智慧的人并没有差别，为什么却听到佛法不能开窍觉悟呢？那是由于邪僻的偏见障碍太重，尘世烦恼太深，就像浓云覆盖了太阳，不经过大风吹，太阳光就不会显现。般若智慧也没有大小之别，只是因为一切众生自己心里的执迷或觉悟是不一样的，迷惑的心总是对外在的东西执着，从外面修行来寻找佛道，而没有觉悟自己的本性，这就是小根器之人。如果领悟了顿教的法门，不执着于外表的修行，只是从自己的内心经常产生正确的见解，各种世俗的烦恼都不会影响沾染，这就是认识了人的本性。善知识们，不要纠缠于内，也不要执着于外，来去都自由，能排除固执的成见，通达无碍，能这样修行，就和般若经典的内容没有差别了。善知识们，一切经典和文字，大乘、小乘、十二部经，都是因人而设，因为众生本有智慧本性，才能有这些经典，如果没有世人，一切佛法本来都不会有，因此我们知道一切佛法都是因为有了人才兴盛起来的。一切的经书，都是因为人讲说才产生的。因为人当中有愚蠢的也有智慧的，愚蠢的人像小孩，智慧的人像成年人。愚蠢的人向智慧的人请教，智慧的人给愚蠢的人讲解佛法，愚蠢的人听讲后忽然觉悟开窍，就和智慧的人没有差别了。善知识们，不觉悟时佛也是众生，一念觉悟了众生就是佛。因此我们知道万种佛法都在自己的心中，为什么不从自己的心中顿悟而认识真如的本性呢？《菩萨戒经》上说，我本来的自性就是清净的。如果能从自己的本心认识佛性，都可以成就佛道。《净名经》上说，瞬间豁然贯通，还是来自于本心。善知识们，我在弘忍和尚那里，一听到他讲佛法立刻就觉悟了，顿时认识了真如本性。因此我将这种教法宣传流布，让学佛道的人顿悟菩提，各自审视自己的内心，各自认识自己的本性。如果自己不能觉悟，那就需要找更有智慧的善知识，能领悟最上乘佛法的人，直接指示引导正路。这样的善知识与佛法有极大因缘，所谓教化开导，能让人认识到佛性。一切好的佛法，都因为这样的善知识才能起作用。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世诸佛，十二部经典，在人的本性中本来都是具有的，可惜许多人不能自己觉悟，这就需要寻求善知识来指导启示，才可认识。如果本来能够自己觉悟，不需要向外求助，却固执地认为需要其他善知识帮助自己觉悟，那是不对的。为什么呢？因为自己内心本来就有可以觉悟的本性，如果产生了邪僻的偏见，妄想丛生，心智颠倒，那么即使外边有善知识给你教授讲解，也不能从根本上救拔你。如果从内心产生了真正的般若智慧予以观照，在一刹那间，各种妄念偏见都消除了。如果认识了自己的本性，瞬间觉悟就可达到佛的境界了。[1]
善知识们，达到智慧的观照，就能里里外外都透彻澄明，各种认识都发自本心。如果认识发自本心，就是本质的解脱；如果得到解脱，就是般若三昧，般若三昧，就是无念。什么叫无念？如果见到一切外界事物，心中都不受污染，就是无念。运用于任何地方，又不执着于任何地方，只是让本心清净，让“六识”从“六门”中出来，在“六尘”中无所沾染，来去自由，通达无阻碍，这就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就叫无念行。如果执意地不思考任何东西，强迫自己断绝念想，那就又被观念本身所束缚了，这就叫边见。善知识们，能觉悟了无念的法门，就万法都通达了，觉悟了无念的法门，才能见到诸佛的境界，觉悟了无念的法门，就成佛了。善知识们，后代能得到我的法门之真谛的人，能继承这顿教法门，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修行，发誓愿维护坚持，就像侍奉佛祖一样，终身坚定信仰不改变，这样的人一定会达成圣位。不过要遵循历代祖师以心传心默默会心的传统，不能隐匿正法。如果不是志同道合者，是其他的法门，那就不能传授，以免损害前辈留立下的规矩。那样的话恐怕愚蠢的人不能理解，反而诽谤顿教法门，从而衍生各种劫难，使佛的种性断绝。善知识们，我有一篇无相偈颂，大家都要念诵记取，无论是出家的僧尼还是在家的居士，都要依据这篇偈语来修行。如果不自己修行，只是记住我说的话，那也是没有益处的。听我念颂：说通及心通，如日处虚空。唯传见性法，出世破邪宗。法即无顿渐，迷悟有迟疾。只此见法门，愚人不可悉。说即虽万般，合理还归一。烦恼暗宅中，常须生慧日。邪来烦恼至，正来烦恼除。邪正俱不用，清净至无馀。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世人若修道，一切尽不妨。常自见己过，与道即相当。色类自有道，各不相妨恼。离道别觅道，终身不见道。波波度一生，到头还自懊。欲得见真道，行正即是道。自若无道心，暗行不见道。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若见他人非，自非却是左。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过。但自却非心，打除烦恼破。憎爱不关心，长伸两脚卧。欲拟化他人，自须有方便。勿令彼有疑，即是自性现。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初启出家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正见名出世，邪见名世间。邪正尽打却，菩提性宛然。此颂是顿教，亦名大法船。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六祖大师又说：今天在大梵寺讲说了这顿教法门，希望所有众生听了后都能明白佛法而成佛。当时韦使君和所有官僚以及道者、信佛的俗众，听了大师的讲说，没有不觉悟的，大家都向大师行礼，都一齐感叹：“善哉！真没想到岭南有真佛出世了！”[1]
作品评析
佛说法49年，谈经三百余会，而讲得最多的就是般若。菩萨们称佛一切时都说般若，所有的佛法都从般若而出，所以般若为诸法本，为诸佛母。龙树菩萨的个徒孙叫阿侯罗拔陀罗，他写了一首“赞般若波罗蜜多偈”，写得极好，其中有这么几句：
佛为众生父，般若能生佛，
是则为一切，众生之祖母。
你看，般若的地位有多高。佛经被记录、整理出来后，其中部头最大、分量最大的就是般若。一部《大般若经》就有六百多卷。玄奘法师译经，力气花得最多，精力耗得最大的就是这部经。[2]
六祖在第一品讲自己得法的经过，第二品就讲般若，可见般若的重要。《金刚经》是专讲般若的，六祖的传授是从《金刚经》来的，也因《金刚经》而悟，这说明禅宗是没有离开教的，不能像后来的一些讲禅宗的过分强调祖师们的方便，而把教丢在一边。[2]
大家都读过《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里面全讲的是般若。如果说禅宗就是般若宗也完全可以。不过禅宗所讲的般若，不单是在文字上、在思维分别上、理论上，而是贵在教师与学生的关系上，教师要以他的心得影响学生，发起学生自身的、活的般若智慧，是这样一种传承关系。不像教下，把那些书讲完，学生考试及格就算脱手。所以禅宗是“行门”，不是“解门”。[2]
禅宗重在实处的见地，重在直接转身，就这个道理，而且这就是真正的般若。藏传佛教称般若为“经王”，般若讲的道理为了“了义”。什么是“了义”呢？就是干净、彻底。在什么地方干净，在什么地方彻底呢？这个干净彻底，不是在理论上、学问上，而是在自己的心性上。六祖大师讲般若，就给了我们这样的法：“菩提般若之性，世人本自有之”。以禅宗的观点来看，人人都有佛性，人人都是佛。你自己不信，觉得是与你开玩笑似的，但禅宗是绝对强调这点，其修行、其方法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不然顿悟成佛就失去了依据。[2]
般若即佛教的智慧。第二品讲的是惠能向信众讲论般若智，即禅宗的真谛。本章是《坛经》的理论基础。佛性者，无颜色，无形象，不在中间，亦不在两边，不在内，亦不在外，不在上，亦不在下，在凡而不减，在圣而不增，无是无非，不去不来，非善亦非不善，非常亦非无常，非空亦非有，非定亦非动，非垢亦非净，是为不二之性，即是佛性，取不得，舍不得，万德庄严，万法具足，恒沙妙用，遍周法界！华严经云：无一众生而不具如来智慧，但以妄想执着而不证得，若离妄想，一切智，自然智，无碍智，则得现前，涅盘经云：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无明覆故，不得解脱，正如六祖所说：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缘心迷不能自悟。所有这些，无不说明，佛性人人本具，只要识已本心，就能见已本性，不在口说，不从外得，参禅学人，必须在自己心地上真参实悟，要在自己心地上下工夫，六祖说：此须心行，不在口念，口念心不行，如幻如化，如露如电，口念心行，则心口相应，本性是佛，离性无别佛。在这里，六祖还强调了善知识要和学人有大因缘，也就是说：学人所要寻找的善知识，虽然是大善知识，也不一定对学人起作用，前提条件是这个善知识必须和这个学人有大因缘。[1]
作品出处
《六祖坛经》，佛教禅宗典籍。亦称《坛经》、《六祖大师法宝坛经》，全称《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惠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禅宗六祖惠能说，弟子法海集录。《释门正统》卷八《义天传》有“大辽皇帝诏有司令义学沙门诠晓等再定经录，世所谓《六祖坛经》、《宝林传》等皆被焚”等语，似宋辽时期此书已入经录。现有明清诸藏本、房山石经本及流通本等。1976年日本影印《六祖坛经诸本集成》，汇集各种版本《坛经》十一种。[4]
作者简介
惠能（638年-713），俗姓卢氏，唐代岭南新州（今广东新兴县）人。佛教禅宗祖师，得黄梅五祖弘忍传授衣钵，继承东山法门，为禅宗第六祖，世称禅宗六祖。唐中宗追谥大鉴禅师。著有六祖《坛经》流传于世。是中国历史上有重大影响的佛教高僧之一。惠能禅师的真身，供奉于广东韶关南华寺的灵照塔中。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