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老黑人和奖章
内容简介
主人公麦卡，是喀麦隆的一个普通农民。他和老伴辛苦劳动，但生活却越来越艰难，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他的两个儿子被法殖民者征去当炮灰，死于前线。他的土地被天主教会骗去盖了教堂。老麦卡把这一切牺牲都当做光荣去接受。当殖民当局授与他一枚奖章时，他更是感到骄傲和感激，对殖民主义者存有种种幻想。然而，幻想是建立在废墟上的，授勋不过是一场骗人的把戏。就在授勋之夜，殖民者侈谈友谊之声犹在耳际，麦卡因风雨之夜不辨方向，误入白人居住区而被逮捕入狱，受尽鞭打和凌辱。残酷的现实教育了麦卡和他的同胞。麦卡的形象具有时代的典型意义。通过这个善良的老黑人的遭遇，作者以遒劲的笔触，描绘了殖民主义枷锁下喀麦隆人民的悲惨生活，令人信服地揭露了殖民者和被压迫者之间的深刻矛盾。麦卡的觉醒，标志着人民对殖民者的幻想的最后破灭，标志着殖民主义制度最后一根支柱的被埋葬。
鉴赏与分析
《老黑人和奖章》是奥约诺的代表作，写于1956年。其时，反对殖民统治、要求民族独立的斗争浪潮正在黑非洲汹涌澎湃。这部小说篇幅不长，情节也不复杂，没有去全面反映黑非洲人民反对殖民压迫的如火如荼的斗争场面，它主要通过老黑人麦卡授奖前后的遭遇，揭露和遣责了法国殖民主义者对非洲黑人的欺骗、愚弄和歧视，并反映了殖民地人民的觉醒过程。
本世纪六十年代以前，黑非洲的绝大部分地区是欧洲人的殖民地，喀麦隆也不例外，它先是被德国占有，后又沦为法、英两国的托管区。殖民统治的本质是经济掠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殖民统治者对殖民地人民惯用的手段有两个：高压和欺骗、愚弄。前者用来镇压殖民地人民的反抗斗争，后者则是为了使殖民地人民变成为驯服的臣民，在麻木中让白人们舒舒服服地剥夺。殖民主义者更看重的是后者，为此，他们绞尽脑汁，耍尽花招，作品中给黑人授奖即是一个形象的例子。麦卡的获奖，有两个原因，一是二次大战中，他的两个儿子被法国人征去当兵，战死沙场；二是他把土地捐给教会盖教堂（其实这是白人的巧取）。白人的用意很明显：通过这件事，向黑人展示他们的“友谊”，表明白人与黑人之间像朋友、兄弟一样亲，以此来维护和巩固他们的殖民统治。从麦卡接受奖章前的得意和狂喜、从麦卡的亲朋好友为此感到的兴奋来看，殖民统治者对殖民地人民长期的欺骗和愚弄，确实收到了很大的成效。也就是说，从白人方面看，他们给麦卡授奖，是出于统治的需要；从麦卡方面看，他的乐于获奖，则是白人长期欺骗和愚弄的结果。白人进行欺骗、愚弄的最重要工具是宗教，《圣经》与枪炮几乎是同时进入黑非洲的；通过传教士的活动，迫使殖民地人民皈依基督教，让殖民地人民相信，他们遭受的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在小说中我们看到，杜姆村的村民基本上都成了教徒，每天天刚亮，在农事活动开始之前，都先到简陋的教堂里做晨祷；教会把麦卡的土地拿去盖教堂，固然是一种侵占和掠夺，但在麦卡，却也是自觉自愿的，甚至感到荣耀，认为这是对上帝的奉献。可见，宗教对殖民地人民的愚弄和毒害何等厉害，它在白人对殖民地的统治中，起到了武力所不能起到的作用。
白人和黑人是朋友，甚至比兄弟还要亲，当然是假的；白人侈谈的友谊，也是一种欺骗。在白人心目中，黑人是劣等的，甚至是奴隶。麦卡在刚刚获得奖章、刚刚与白人一起举杯庆祝节日的当晚，就被送进了牢房，并被毒打了一顿。抓他的原因很简单：误入白人居住区。在黑人的土地上，白人可以到处横行，黑人却不能随便进入白人住区，这明摆着是一种主子与奴才的关系。其实在此之前，小说已多次表现了白人对黑人的歧视。比如，高级专员给希腊人和麦卡授奖，情状就极不相同：别好奖章后，高级专员与希腊人相互拥抱，一副亲热的样子；而对麦卡，仅是握一握手。其中的区别不言自明。再如，授奖仪式结束未去“非洲之家”之前，有一段自由交谈和活动的时间。在城防司令官署的游廊上，置身于白人中间的麦卡得意得忘乎所以，以为自己现在是一个跟白人一样重要的人物了；可在白人眼里，麦卡仍是下等的黑人而漠视他，没人和他交谈。偶尔有一、两个白人走近他，也只是摸摸他的脑袋、捏捏他的耳朵，然后漫不经心地浏览一下挂在他胸前的奖章，表现出一种傲慢的优越感。当麦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非洲之家”，想找个人打听一下时，他用手碰了碰白人神父的肩膀，这个在麦卡心目中一惯和蔼可亲的神父，这时却令人丧胆地瞪了麦卡一眼，并用力把麦卡的手甩开，认为麦卡的举动是放肆无礼的。又如，白人请麦卡以及土著官员和头人们去“非洲之家”参加庆祝晚宴，以显示所谓的友谊，但这仅仅是摆摆架势、做做样子，真正的庆祝宴会是白人们自己在“欧洲俱乐部”举行的。所以，白人与黑人之间根本不存在平等或什么友谊，麦卡说，他从来没有看见一个白人邀请黑人到家里去，也从来没有一个黑人邀请白人到家里去。这正是殖民地国家白人与黑人之间关系的真实情形。
上面说过，殖民统治的目的是经济掠夺，《老黑人和奖章》虽不以这方面为主要内容，但仍在一些地方揭露了白人的掠夺面目。例如小说开头，麦卡进城途中，曾到一所小茅屋歇脚，那里是个卖私酒的地方，只在清晨时分偷偷营业，以躲过警察的揖查。白人严令禁止黑人酿造和出售当地的传统酒，强迫人们去买欧洲运来的红酒和甜酒；他们甚至利用神父在讲坛上斥责当地酒，说它会污染基督徒的牙齿和灵魂，喝一口就犯了下地狱的大罪。仅此，白人在殖民地的经济行为就可窥斑见豹了。
作品主人公麦卡的形象具有典型意义。他是喀麦隆千万普通农民中的一个，他的遭遇和觉醒，有着普遍的代表性。在白人统治下，麦卡和殖民地所有人民一样，生活极其贫困，住的是茅屋，没有一件像样衣服，早餐只能以隔夜的木薯和碎花生充饥。由于殖民主义者长期的欺骗、愚弄，麦卡对白人的真实面目、对殖民统治的本质，并没有清醒的深刻的认识。两个儿子被法国人征去当兵在前线战死，他只是默然忍受着痛苦；土地被白人无偿拿去盖教堂，他也没能认清这是一种强盗式的掠夺。可以说，对白人的行径，麦卡几乎到了麻木的地步。白人也正是因为有许许多多这样被驯服、奴化了的人，才得以构筑和维护殖民统治的大厦。麦卡还有比较强的虚荣心，当法国人宣布给他授奖后，本来温顺的他，一下子在村人面前变得骄傲起来，在家里对妻子发号施令；他认为他有权这样做，因为他就要成为大人物、就要出人头地了，家人、亲戚都要沾他的光，村人也将因此荣耀起来。授奖那天，他的虚荣心澎胀到了极点，连土著官员和头人他都瞧不上眼了，他觉得在白人眼里他比他们重要；当高级专员终于把奖章别到他胸前时，他顿觉自己无限高大起来，脑袋都触到了云彩，因而傲视一切。但这终究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白人并没有因为他获了奖而改变对他的歧视。他的狂喜还没有持续一个白天一个晚上，警察就像抓流浪汉一样把他抓了起来。他认为自己是象征友谊的人，是城防司令的朋友，但他宝贝似的奖章到底没能变成为护身符。开始他还宽慰自己，觉得一定是警察出于误解而抓错了他；但冷酷的事实教育了他，在黑暗的牢房里，他慢慢地有所悟了，渐渐地想清了一些道理。尽管他无法从理性的高度去认识白人的统治，可他从切身的痛苦遭遇中看清了白人的面目，也认清了自己的地位，当警察局长表示要重新发一枚奖章给他时，他也无所谓了。也就是说，他终于把对白人的幻想抛弃了，他开始觉醒了。奥约诺把麦卡塑造得平凡、普通，他的经历也不怪异奇特。这样，这个人物就显得更加真实可信，因而也就更有普遍的代表性和典型意义。他的觉醒，代表着黑非洲殖民地广大人民的觉醒，预示着殖民统治大厦行将坍塌。五、六十年代，黑非洲人民纷纷奋起反抗，殖民地纷纷宣告独立，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除麦卡外，小说中还有好些塑造得颇为成功的人物。麦卡的妻子凯拉娜，是个典型的非洲农家妇女，她不仅要下地干活，还要操持家务、侍奉丈夫；当各处来贺喜的人挤满了茅屋时，麦卡什么都忘了，只顾喜不自禁地一遍遍讲述城防司令接见他的情形，而凯拉娜则在暗自操心如何安排这许多人的食宿；授奖前，她敦促丈夫去定制新衣服，并亲自去商店为丈夫买了一双新皮鞋。作家对她着墨不多，却生动地勾勒出一个吃苦耐劳、脚踏实地、对生活没有幻想的农家妇女形象。一些只出场一次的人物，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比如那个给麦卡做衣服的黑人裁缝，他自作主张设计的样式并不让麦卡满意，而且工艺粗糙，连剩下一个钮扣也不给钉上，却花言巧语，说这种式样是巴黎新近最流行的“摩登式”，直把麦卡说得无言以对；活脱脱一个手艺不高、巧舌如簧的滑溜的生意人形象。
艺术上，《老黑人和奖章》运用的是传统的现实主义手法，重视环境和细节描写，重视人物的性格塑造；情节按时序发展，脉络清楚、主次分明。除此以外，小说还有两个很鲜明的艺术特色。
首先，心理刻划的真实、细腻。主人公麦卡授奖前后，作家对他进行了大量的心理描写，这种心理描写有一个特点：特别重视麦卡复杂多变而又层次鲜明的心理活动轨迹的揭示。授奖那天，他是昂昂然走到获奖人站立的位置上去的，最初一小时，他志得意满，心情畅快，想象着今后的荣耀和地位；站立久了，天气又热，他感到脖子痛、挤进皮鞋里的脚痛、小腹又胀得难受，心里逐渐烦躁，埋怨起白人大酋长的迟迟不来；但随后又想，获得奖章的能有几人？自己不是个男子汉吗？于是又安下心来等待。心理变化的层次相当分明。获奖当晚，因为误入白人住区而被抓进了牢房，开始的时候麦卡笃信一定是搞错了，像他这样一个象征友谊的重要人物，怎么能随便抓呢？他想象着这样的情景：第二天早晨警察发现抓错了人，诚惶诚恐地向他道歉、赔礼，他呢，将以胜利者的姿态蔑视他们；但不久他的心绪又狂乱起来，猛踢牢门，却没人理他；踢累了，他平静下来，这时的心情变得非常阴暗和沉重，他想了很多，最后，一种异常的孤独感牢牢控制了他。
其次，语言风格的幽默风趣。奥约诺对出现在笔下的各种人物，经常进行调侃、嘲讽、挖苦，使小说读来生动活泼、新鲜有趣。细细品味，可以发现作家的幽默具有很强的倾向性。对麦卡及其他黑人。他的调侃和嘲讽是善意的，他笑他们未觉醒前被白人愚弄而不自知的种种情状。比如，由于麦卡变形的脚很难挤进新皮鞋里，于是有个“聪明人”提议说，先在皮鞋里装满沙子，把它撑大，然后再用水浸泡，使皮子变软；这么一个歪主意，麦卡竟然照办了。再如，授奖那天，作家对麦卡木偶似地挺身站立的规规矩矩模样的描写，对他站久之后全身疼痛而又不敢随便挪动的情形的描叙，都让人忍俊不禁。而对白人的讽刺、挖苦则是辛辣的。奥约诺善于抓住白人的形体特征进行毫不留情的嘲讽。例如，作家把警察局长称作“鸟脖子”，因为他的脖子长得和身体不相称；对城防司令伏科尼，作家这样写：“一管肉鼻子突起在他那肥满的、被太阳晒红的、像黑猩猩的屁股似的脸庞当中。”对高级专员那颗有着三层下巴的脑袋，作家直截了当地把它跟猪头相比。（宝荣）[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