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坐禅品第五
作品原文
师示众云(1)：“此门坐禅，元不看心，亦不看净(2)，亦不是不动(3)。若言看心，心原是妄(4)，知心如幻(5)，故无所著也(6)[1]。若言着净(7)[1]，人性本净(8)，由妄念故(9)，盖覆真如(10)，但无妄想(11)，性自清净，起心着净(12)[1]，却生净妄(13)，妄无处所(14)，着者是妄(15)[1]，净无形相(16)，却立净相(17)，言是工夫(18)，作此见者(19)，障自本性(20)，却被净缚(21)。善知识，若修不动者，但见一切人时，不见人之是非善恶过患，即是自性不动。善知识，迷人身虽不动，开口便说他人是非长短好恶，与道违背，若看心看净，即障道也。”师示众云：“善知识，何名坐禅？此法门中，无障无碍。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善知识，何名禅定？外离相为禅(22)，内不乱为定(23)。外若着相，内心即乱(24)；外若离相，心即不乱(25)，本性自净自定。只为见境思境即乱，若见诸境心不乱者，是真定也。善知识，外离相即禅，内不乱即定，外禅内定，是为禅定。《菩萨戒经》云：‘我本性元自清净。’善知识，于念念中，自见本性清净，自修，自行(26)，自成佛道(27)。”[2]
作品注释
(1)师示众云：六祖大师开示大众说[1]
(2)此门坐禅，元不着心，亦不着净：坐禅原来不需要着住到这个心，也不需要着住到这个净；净就是清净[1]
(3)亦不是不动：也不是说我总坐这儿不动。[1]
(4)若言着心，心原是妄：你要是着到心上，有了两个心，就变成妄心，不是真心了。[1]
(5)知心如幻：你应该知道你的心，本来是虚妄的，是幻化的[1]
(6)故无所著也：因为你知道你要是一着到心上，就变成妄心，就不是真心，所以你就不应该着住。[1]
(7)若言着净：假使你说着在净上[1]
(8)人性本净：人的自性，本来是清净的；既然是清净，你为什么又要着住到净上呢？你若着住到净上，也变成有两种；有两种，就是有真、有妄。[1]
(9)由妄念故：因为有妄念故[1]
(10)盖覆真如：把真如自性就遮盖住。[1]
(11)但无妄想，性自清净：你只要没有妄想，你的性本来就清净了。[1]
(12)起心着净：你生出来一个心，着到净上[1]
(13)却生净妄：本来是清净的，但是你因为头上安头，又想要弄出一个净来，这就是有一个妄了。生出一个妄，就不是本来清净的本体。[1]
(14)妄无处所：可是这个妄，没有一个地方。[1]
(15)著者是妄：你要是着到净上，就变成一个妄，你就是头上安头！[1]
(16)净无形相：什么叫净？清净是无形无相的。[1]
(17)却立净相：没有形相，你却要立出一个净的形相来[1]
(18)言是功夫：你说这就是功夫。[1]
(19)作此见者：你若作这种见的话[1]
(20)障自本性：你就障碍自己的本性！[1]
(21)却被净缚：你就被净所绑住。你着到净上，这也是执着。修道，就是要破你的执，破你的着，要无所执着。[1]净缚：追求“净相”过分而被束缚。[2]
(22)外离相为禅：对外离一切诸相，不执着一切相，就是禅。[1]
(23)内不乱为定：心里不乱打妄想，不起杂念，就是定。[1]
(24)外若着相，内心即乱：因为外边你离相，内里也就有定力；你在外边如果着相，内心即乱，你里边也就没有定。[1]
(25)外若离相，心即不乱：你外边离开一切相，不着住到一切相，心就不乱。[1]
(26)自修自行：自己去修，自己去行，[1]
(27)自成佛道：自然就可以成就佛道。[1]
作品译文
大师对众人说：“这个法门中的坐禅，本来就不强调返内视心，也不是观想清洁净土，更不是枯坐着一动不动。如果说返内视心，心原本就是虚妄不实的，既然知道心乃虚妄，所以就没有什么可内视的。如果说观想清洁净土，人性本来就是清净的，只是由于产生了妄想胡念，才把真如佛性给遮蔽住，只要没有了妄想胡念，本性自然就变清净了，着意地观想净土，就产生了执着于‘净土’的妄想，妄想胡念没有什么固定的生成处所，观想本身也是虚妄的，洁净本来也是无形无象的，现在却要定出一个净土的具体形象，说看到它才是真功夫，这样认识的人，那障碍就从自己的本性中产生了，反倒被所谓净土的观想所束缚住了。善知识们，如果修行坐禅不动法门，要能够看见任何人时，对他的是和非，长和短，好和坏，过失和毛病等都视而不见，这才是修到了自己的本性真正不动的境界。善知识们，迷惑的人打坐时身体虽然不动，一开口就说别人的是和非，长和短，好和坏，这是与佛道根本违背的，就像所谓返视内心，观想净土，都是产生智慧障碍的歪门邪道。”大师又对众人说：“善知识们，什么叫坐禅呢？金刀落发这个法门中的坐禅，是指消除了任何障碍。对外在一切或善或恶的情况境界都不产生心思念头，这就叫‘坐’；对内在则能体会到自己的真如佛性是永不动摇的，这才叫‘禅’。善知识们，什么叫禅定呢？外在任何事相永远都不会干扰自己就叫‘禅’，内心永远平和不纷乱就是‘定’。如果执着于外在事相，内心就会纷乱；如果能远离外在事相，内心就不纷乱，人的本性自然也就清净和安定了。只是因为执着于外在境界，内在的思想境界就跟着乱了，如果对外在一切境界都能心不纷乱，那就是真正的入了‘定’了。善知识们，外在离开各种境界不受干扰就是‘禅’，内在保持不乱就是‘定’，外禅内定，就是禅定。《菩萨戒经》中说：‘我的本性原初就是清净的。’善知识们，在自己产生的每一个念头中，去体会自己的本性原本的清净，自己修，自己行，那佛道自然就修成功了。”[2]
作品评析
这个禅，不一定坐才有禅，行住坐卧，都有禅，所谓“行也禅，坐也禅，语默动静体安然。”你会用功，不一定说单单坐那儿的时候才用功，你随时随地都可以用功。[1]
经常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怎样用功呢？怎样坐禅呢？对于佛教的理论，一般有学问的都可以马虎自学，但对坐禅，许多人都有一种神秘的看法，认为里面有点“玄”，不是用认识的方法可以进得去。是啊，一切神通妙用都因禅定而起，六度万行，戒定慧三学，止观二法，都离不开禅定。在印度，佛教，甚至佛教以外的各宗各派都重视坐禅，中国佛教的各宗各派也重视坐禅，坐禅是出家修行的日常功课，但怎样才叫坐禅，怎样才能收到坐禅的效果呢？[3]
坐禅的确是修行的重要方法，双腿一收，跏趺而坐，进而修止修观，四禅八定，小乘禅到大乘禅都要从这儿开始。但禅宗自六祖来，对佛教里的许多方面都进行了革命，《坛经》里面讲的那些，都是对佛教里传习已久的许多方法的革命。如“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是传统的修行方法。六祖则来了个“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印宗法师问五祖传授什么？六祖的回答是：“指授即无，唯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传统的方法是先戒后定后慧，六祖这里是“内外一如，定慧即等”。问到西方净土，六祖的开示是“身中净土”“自行西方”。佛教中的这些传统东西，到了六祖这里全都不用了，至少冲淡了。所以我们学禅宗、学《坛经》，一定要认真领悟到六祖大师这个法的根本之处是什么，如果不是真理，不是佛法，那么禅宗就绝对是建立不起。但是六祖不但把这个法门建立起来了，而且在一千多年中取得了中国佛教的主导地位，从这里便可以看到这个法的殊胜。在坐禅品中，我们同样可以看到六祖大师的创新精神和法门的方便、殊胜。[3]
那么，禅宗的坐禅又应该是什么状态？六祖说：“无障无碍处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在前面我们多次提到绝对与相对的关系，是“二”，不是“不二”。六祖这里以“一切善恶境界”概括了一切相对的、分别的境界，能超越了这些相对、分别的境界，你才能见性，才能无障无碍，也才能“心念不起”，这就是禅宗的“坐”。这种“坐”超越了坐相，哪怕你并没有坐在那儿用功，而是日用动静中，你仍然是“坐”。反之，你达不到这种境界，心里乱哄哄地在那些相对的分别境中打转，那怕你坐上一百年，却与“坐”无关。“坐”是不动的意思，“站”是动的意思。但对于动静也不能看死了，动静是二，不是不二。这好比我们的心，你说它是有念还是无念呢？若说有念，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想；若说无念，我却什么都在想，那它到底是有念还是无念呢？这个道理其实好懂，有念的是我，无念的也是我，若要认定那个有念或无念的是我，反者则非，那就错了。那么，我是不是这两者合在一起来的呢？也不是，这两者都是从体相上显示出的作用而已，不是合并在一起的。若明白了这层道理，就达到了六祖所说的“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
[3]
在这一品中，六祖主要阐述了禅宗对坐禅的理解和态度，禅宗，要不要坐禅？该不该坐禅？答案是肯定的。如何才是禅宗所倡导的坐禅呢？禅宗学人到底该怎样理解坐禅呢？在这里，六祖清楚地讲:外于一切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这就是说，能够做到面对一切外境而不起心动念就是坐，这个坐并不是我们讲究的要坐在那里，而是一切时中，一切处所，只要你在遇有外境时能够保持心念不起，这就是六祖讲的坐，当然这也包括打坐，也是证道歌上说的: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的境界，在这里，我要说的是:禅宗贵在学人破执，就像文字，不立文字，也不能离开文字。坐禅也是如此，面对一些执着于坐的人，就要为其破掉这种坐相，面对一些钻研经文的学人，就要说:百年钻故纸，何日出头时，这就是打破执着，而且，六祖还讲了什么是禅定:外离相即禅，内不乱为定，外禅内定，是为禅定。[2]
作品出处
《六祖坛经》，佛教禅宗典籍。亦称《坛经》、《六祖大师法宝坛经》，全称《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惠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禅宗六祖惠能说，弟子法海集录。《释门正统》卷八《义天传》有“大辽皇帝诏有司令义学沙门诠晓等再定经录，世所谓《六祖坛经》、《宝林传》等皆被焚”等语，似宋辽时期此书已入经录。现有明清诸藏本、房山石经本及流通本等。1976年日本影印《六祖坛经诸本集成》，汇集各种版本《坛经》十一种。[4]
作者简介
惠能（638年-713），俗姓卢氏，唐代岭南新州（今广东新兴县）人。佛教禅宗祖师，得黄梅五祖弘忍传授衣钵，继承东山法门，为禅宗第六祖，世称禅宗六祖。唐中宗追谥大鉴禅师。著有六祖《坛经》流传于世。是中国历史上有重大影响的佛教高僧之一。惠能禅师的真身，供奉于广东韶关南华寺的灵照塔中。[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