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双鸩篇
作品原文
双鸠篇（1）
郎心爱妾千黄金（2），妾身事郎无二心。郎年十七妾十六，圆转朱轮得华毂（3）。与郎生小阊门里，与郎结褵在燕市（4）。阿耶爱妾娘爱郎（5），但看郎欢为妾喜。与郎为水同一池，与郎为木同一枝，与郎为带同一结，与郎为茧同一丝（6）。郎命妾所依，妾命郎所与。不愿与郎分，但愿与郎聚。郎为飞雁妾作云，郎作垂杨妾为雨。妾身金缕衣（7），比郎光与辉；妾腕玉条脱（8），比郎颜与色；妾佩明月珰（9），比郎不断宛转肠。妾妆郎共肩，芙蓉出渌摇晚妍（10）；妾眠郎共枕，鸳鸯回波落春影。东邻窈窕女（11），对郎盈盈眉欲语（12）；西邻轻薄儿，对妾依依神为驰（13）。郎但知有妾，妾但知有郎；明镜不掩帏灯光（14），牡丹不夺兰草香。郎心与妾相始终，妾心与郎相终始。不必同日生，但愿同日死；不必同日死，但愿郎生妾先死，不愿郎死遗妾生。妾为影，郎为形，妾如珠，郎手擎（15），妾为郎妇身分明。妾为郎妇天鉴之，为郎之妇千人知。郎饱妾共饱，郎饥妾共饥；一饥一饱与郎共，山崩川竭无更移。 
阿耶日久嫌郎贫，日日要郎离妾门。阿娘恨郎不赚钱，要郎远客三城边（16）。三城何蝤崒（17），三城何岂峣（18），三城溪水深，水毒溪无桥。三城黑沙黑，黑沙同鸣髇（19）。三城多劫贼，劫贼凶咆哮；劫贼杀人如杀獒（20），白骨堆积城门高。三城多白杨，白杨风萧萧。萧萧飒飒啼怪鸮（21），其下有穴狐狸嗥。老客停马不敢过，年轻出门郎奈何！摘妾胸前玑（22），为郎换棉衣；脱妾足下履，为郎易食米；典妾金缠臂（23），为郎市鞍辔（24）；卖妾珊瑚翘（25），为郎置宝刀。思郎光与辉，妾身尚有金缕衣；念郎颜与色，妾腕尚有玉条脱。忆郎不断宛转肠，妾佩尚有明月珰（26）。出门七月期，初六是良吉（27），置得一杯酒，与郎作离别。杯中一滴酒，心中一滴血。不饮愁郎饥，饮之恐郎咽。秋烟在镜芙蓉凋，秋风在衾鸳鸯彯，秋云不行雁影独，秋雨不雨杨枝憔（28）。阿耶向郎訾（29）：“不得千金弗还里！”阿娘从郎嗤：“千金不得毋来归！”妾手掩面啼声低，妾手不敢牵郎衣；向郎不语心依依，欲语又恐耶娘疑。见郎屈一指，似郎为妾经年期（30）。十月开梅花，二月开桃李，六月菱荷香，青青出蒲苇。但愿郎得千金归，先向耶娘买欢喜。卸妾玉条脱，何有颜色强！何有辉与光，解妾明月珰！脱妾金缕衣，为郎折叠空竹箱（31）。譬如生小不嫁郎，见之徒令心悲伤。视妾双眉娥，归来记取青不多（32）；记妾领中扣，归来与郎验肥瘦。为郎不下堂，为郎不出房；为郎安慰耶，为郎安慰娘；为郎日焚香，焚香祝告天苍苍。正月梅花残，三月桃李红，七月落菱荷，蒲苇青茸茸（33）。日高听铃马，铃马辚辚过楼下；日落闻行车，行车却向东南驰（34）。半年得一信，一年不得郎边书。有客三城来，闻之欲语还嗫嚅（35）。三城多白杨，三城多劫贼，三城溪水深，三城黑沙黑。老客停马不敢过，年轻出门那归得（36）！阿耶从妾言：“负汝青春年！”阿娘向妾语：“是汝命生苦。怜汝命生苦，为汝重剪红罗襦，紫为绣凤青天吴（37）。复帐六尺八（38），菡萏四角垂流苏（39）。画簟六尺三（40），缘以鸾锦椒泥涂（41）。东家郎，好光辉，劝汝弗爱金缕衣；劝汝弗爱玉条脱（42），西家郎，好颜色。东家西家郎，手中累累千金黄；心中不断宛转肠，汝还弗爱明月珰。”稽首耶娘前（43），耶娘听妾语：“耶娘之爱何敢逾（44）！妾心区区当鉴取（45）。妾心区区天可盟（46），妾为郎妇身分明。不能郎生妾先死，忍因郎死偷妾生（47）！”与郎不终始，妾身尚何俟？不得郎骨归，妾心犹狐疑（48）。沉沉白日鸺鹠啼（49），暗暗夜色蝙蝠飞。梦郎向妾笑，如郎同居时；梦郎向妾哭，如忧出门无还期。梦郎三城归，黄金百笏青騧骊（50）；梦郎流落不得归，面目黧黑无完衣。阿耶逼妾嫁，朝呵暮骂相摧靡（51）；阿娘逼妾嫁，长荆短棘来鞭笞（52）。耶呵骂，岂不恫（53）！娘鞭笞，岂不痛！思郎生死犹未明，妾不轻生为郎重（54）。 
前门鸣乌鸦（55），后门鹊声喜，乌鸦何悲鹊何喜？十月开梅花，二月开桃李，今年六月无荷菱，蒲苇凋残北风起。见郎入门来，见郎如梦里。视囊不得米（56），视衣衣无襟；马死弃鞍辔，茧足徒步如炮燖（57）；顾彼腰下刀，薱无光彩生愁霠（58）。郎归不止黄金千，那愿郎得千黄金（59）。记妾领中扣，与郎量肥瘦；记妾双眉娥，为郎憔悴青不多；为郎憔悴青不多，郎真死矣还如何（60）！望郎减光辉，光辉不如金缕衣；望郎苦颜色，颜色不如玉条脱。幸郎不断宛转肠，佩之还似明月珰。耶娘怨郎身手穷，囚妾不使郎衾同（61）。生不同衾死同穴，妾虽无言妾已决。含笑语耶娘：“妾有玉条脱，亦有明月珰。簇新金缕衣，折叠空竹箱。为郎市卖赎郎罪，抵郎归有千金装。”阿耶笑语妾：“还尔鸳鸯飞。”阿娘笑语妾：“看尔连理芙蓉枝（62）。”鸳鸯遭网罗，安能到头白？芙蓉经狂飙（63），飙狂摧之易狼籍。朱绳三尺垂，不得高挂梧桐枝；下有千丈池，可惜池水多污泥（64）。为郎置鸩酒，鸩酒甘如饴；但得生死常追随，此酒不减同心杯（65）。妾饮琉璃杯，郎饮白玉盏。以斧斧木木不离，以刀断水水不断；同茧之丝不可剪，同结之带两头绾（66）。稽首谢阿耶：阿耶不必悲咨嗟。稽首辞阿娘：阿娘不必中心伤。有婿长贫贱，有女不遂耶娘愿（67）；但愿耶娘寿考同百年（68）。郎死不值千黄金，妾死不值黄金千。西邻来看妾，密纫条条罗裤褶（69）；东邻来看郎，仪容皎皎明月光。东邻西邻长叹息：“虾蟆抱桂光彩蚀（70），朽绠龙渊黝谁测（71）！” 
东邻西邻语我前，要我制作《双鸩篇》。天缺不得女娲补（72），海缺不得精卫填（73），闻我歌者当涕涟。郎年二十妾十九，郎姓黄，妾姓柳，郎挶畚（74），妾箕帚（75）。双芙蓉，何懰懰（76）。双鸳鸯，地下守。朝打孔雀夜逐狗，孔雀雌雄狗牝牡，天上所无陌路有，陌路何能避梃杻（77）！闻我歌者泪一斗，不谱吴筝谱燕缶（78）。
作品注释
（1）鸩（zhèn镇）：传说中的一种毒鸟。 
（2）千黄金：喻极其珍爱。 
（3）“圆转”句：喻两人匹配相当和婚姻的圆满。朱轮，红色的车轮。华毂（gǔ谷），有文采装饰的毂。毂，车轮中心的圆木，其周围与车辐的一端相连接，中有圆孔，用以插轴。 
（4）“与郎”二句：二人生长在苏州，结婚在北京。阊门，苏州的西门，此代指苏州。结褵，古代女子出嫁的一种仪式。女子临嫁前，其母为她系结佩巾，以表示到夫家后竭力操劳家务。此指结婚。褵，佩在胸前的巾。燕市，这里指北京，战国时代燕国的京都在今北京城西南隅，称蓟。 
（5）阿耶：即阿爷。此指父亲。 
（6）“与郎”四句：喻夫妻恩爱、形影不离。 
（7）金缕衣：用金线织成的衣服，此借指华美的服饰。 
（8）条脱：手镯。 
（9）明月珰：镶有明珠的耳饰。 
（10）渌：此指清澈的水。 
（11）窈窕（yǎotiǎo咬挑）：美好貌。 
（12）盈盈：仪态美好貌。眉欲语：眉目传情意。 
（13）依依：恋恋不舍。神为驰：神思为之飞驰。 
（14）帏灯：装有纱罩的灯。 
（15）擎（qíng情）：举。 
（16）三城：在四川松潘县城外西山下。这里泛指边远荒僻之地。 
（17）蝤（qiú求）崒：高峻貌。 
（18）岧峣：高峻。
（19）鸣髇（xiāo萧）：响箭。 
（20）獒（áo敖）：一种猛犬。 
（21）鸮（xiāo消）：猫头鹰。 
（22）玑：不圆的珠。《楚辞·七谏·谬谏》：“玉与石其同匮兮，贯鱼眼与珠玑。”王逸注：“圜泽为珠，廉隅为玑。”古典诗词中，一般珠玑不分，都指珍珠。 
（23）缠臂：手镯。 
（24）市鞍辔（pèi配）：买马。市，买，换取。鞍、辔（缰绳），都是马具，此代指马。 
（25）珊瑚翘：古代妇女戴的用珊瑚制作的一种首饰。 
（26）“思郎”六句：与上文“妾身金缕衣”六句相呼应。 
（27）“初六”句：旧俗多以农历每月的三、六、九日为吉日。良吉，良辰吉日。 
（28）“秋烟”四句：与上文“芙蓉出渌摇晚妍”、“鸳鸯回波落春影”、“郎为飞雁妾作云，郎作垂杨妾为雨”数句相呼应。秋烟，秋气。芙蓉凋，喻女主人公玉容憔悴。彯（piāo飘），飘散。 
（29）訾（zǐ子）：责骂。 
（30）经年期：以一年的时间为期限。 
（31）“卸妾”六句：再次与上文呼应。中间的两句，疑为有意倒置，句式上有所变化。 
（32）青不多：（丈夫走后）不再画眉意。古代妇女用黛画眉，黛系青黑色。 
（33）“正月”四句：与上文“十月开梅花”四句对应，一开一谢正是一年。 
（34）“日高”四句：写相思之深，盼夫之切。 
（35）嗫嚅：想要说话而又顿住。 
（36）“三城”六句：再次写三城环境的恶劣。 
（37）“为汝”二句：要为女主人公重制嫁衣。红罗襦上绣上紫凤和青天吴。杜甫《北征》诗：“天吴及紫凤，颠倒在短褐。”天吴，古代神话中的一种水神，八首人面，虎身，八足八尾，系青黄色（见《山海经·海外东经》和《山海经·大荒东经》），故诗中云“青天吴”。紫凤，古代神话中一种神鸟。此指古代绣在上衣上的凤鸟花纹。 
（38）复帐：古代冬季用的一种华丽的帐子。一般表用色锦，并绣有花，里用白绢，故名复帐。 
（39）“菡萏（dàn淡）”句：帐上绣有荷花，四角垂有穗子。菡萏，荷花。《尔雅·释草》：“荷，芙渠，……其华菡萏。”流苏，下垂的穗子，大多是用丝线制成。 
（40）簟：竹席。 
（41）“缘以”句：席子以绣有鸾凤图案的锦缘边，再涂上椒，使其芳香。 
（42）“劝汝”二句：句式变化同此诗注31“何有”二句。 
（43）稽（qǐ起）首：古代的一种跪拜礼，叩头到地，是九拜中最恭敬的一种礼节。 
（44）逾：过，引申为违背。 
（45）“妾心”句：女儿专一之爱，二老应当看到。区区，此指爱情专一。古乐府《孔雀东南飞》：“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 
（46）盟：古代诸侯于神前立誓缔约，盟誓以天为证，此可引申为作证意。 
（47）忍：哪忍。偷妾生：即妾偷生。
（48）狐疑：怀疑，多疑。《汉书·文帝纪》：“方大臣诛诸吕迎朕，朕狐疑。”颜师古注：“孤之为兽，其性多疑，每渡冰河，且听且渡。故言疑者，而称孤疑。” 
（49）鸺鹠（xiūliú休留）：猫头鹰。与枭同类，古人认为这类鸟叫是报凶。 
（50）黄金百笏（hù户）：喻黄金之多。笏，条、块。古代大臣上朝言事时手执的一种狭长的板子，其形状类金条，故借用。青騧（guā瓜）骊：良马。騧，黑嘴的黄马；骊，纯黑色的马。 
（51）呵（hē喝）：大声喝斥。摧靡：逼迫折磨。 
（52）“长荆”句：用树条鞭挞。 
（53）恫（dòng冻）：恐惧。 
（54）“妾不”句：我不轻生（指自杀、寻死），是为爱人保重自己的身体。 
（55）鸣乌鸦：有乌鸦在叫。 
（56）“视囊”句：以下二十句与上文“摘妾胸前玑”十四句相呼应。 
（57）茧足徒步：即徒步茧足。因马死了只好徒步，故脚上磨起了厚皮。茧，通趼，手脚因摩擦而生的硬皮。如炮燖（xún荀）：指因长途步行，脚上磨起了泡，如火烧烤一样痛。 
（58）“顾彼”二句：看他那腰下的刀，已生锈无光，如愁云蔽日。薱（应为“雨”下加“对”，音duì对），云聚集，可引申为暗淡。霠（yīn阴），云蔽日。 
（59）“郎归”二句：郎君能回家，比黄金千两还珍贵；我哪里愿意郎君得到千两黄金后才回家呢？ 
（60）“郎真”句：这句承上启下。谓郎君生还，比什么都好；倘若真的死在外边，其他一切还有什么价值呢？故才有下面的“望郎”六句。 
（61）“囚妾”句：把女主人公关起来，不让她与丈夫同居。衾，被子，特指大被。 
（62）连理：不同根的草木，但其枝干连在一起。旧时认为这是一种吉祥的征兆，古典诗词中常用以喻夫妇和美。 
（63）狂飙（biāo彪）：大风暴。 
（64）“朱绳”四句：夫妇准备寻死，但认为上吊、投河都不好。《孔雀东南飞》：“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这里反用其意。 
（65）同心杯：指交杯酒。旧式结婚仪式上，双方互饮一杯酒，称同心杯。 
（66）绾（wān晚）：旋绕打结。 
（67）遂：顾应，符合。 
（68）寿考：犹言高寿。 
（69）褶（xí习）：上衣。 
（70）虾蟆抱桂：喻月蚀。《淮南子·说林训》：“月照天下，蚀于詹诸。”高诱注：“詹（通蟾）诸，月中虾蟆。”民间传说，月中有桂树。这句诗喻爱情的被摧残。 
（71）“朽绠（gěng梗）”句：《荀子·荣辱》：“短绠不可汲深井之泉。”绠，拔汲水桶的绳索。黝（yǒu友），暗黑色，此作深解。此句意为他们势单力弱，难以承受封建礼教的重压。 
（72）女娲：神话中女神名，相传曾炼五色石补天。 
（73）精卫：神话中的鸟名，相传为炎帝的女儿，因游东海淹死，化为精卫，经常衔西山的木石去填东海（见《山海经·北山经》）。
（74）挶畚（jūběn居本）：两种盛土的器具，亦司指农田劳动。 
（75）箕：簸箕。帚（zhǒu肘）：笤帚。两种扫地的工具，亦可指操持家务。 
（76）懰懰：美好。 
（77）“陌路”句：人间的异性相爱，如何能避免遭受迫害呢？陌路，此指人间。陌，街道。梃杻，两种刑具。挺，棍棒；杻，手铐。《旧唐书·刑法志》：“又系囚之具，有枷、杻、钳、鏁（同锁），皆有长短广狭之制。” 
（78）吴筝：指南方的乐曲，代表婉转清丽之声。筝，古代拨弦乐器。燕缶（fǒu否）：指北方的乐曲，代表慷慨悲壮之声。缶，古代的打击乐器。[1]
作品译文
你爱我的心如千两黄金一般重，我对你也绝无二心。我们从小一起在苏州西门长大，那一年我十六岁，你十七岁，我坐上红色轮子的花轿，与你在燕市成婚。我的父母很爱我，也为我的幸福感到高兴。
我与你是同池的水，同树的枝，带子上的同一个结，茧上的同一条丝。你的生命是我的依靠，我的生命是你给予的，我永远都不想和你分离。你若是飞雁我就是云，你若是垂杨我就是雨。我身上的金缕衣就好比你的光辉；我腕上的玉镯就好比你的样子；我的明月石叮叮当当，就好比你婉转的愁肠。我梳妆的时候你会在我身边看着，我觉得自己美如夜里的芙蓉出水；我睡觉的时候你会在我的枕边，就好象是春天的鸳鸯徜徉水中。东家的女孩窈窕美丽，常常对你暗送秋波，欲语还休；西家的男孩也对我情有独衷，心驰神往。可是你的心里只有我，我的心里也只有你。明镜不会掩盖灯的光芒，牡丹不会争夺兰草的香，你的心与我永远在一起。不求同日生，但愿同日死，不能同日死，但愿我死在你的前面，不必你去后一个人孤独在世。我就是明珠，擎在你的手上，我就是你的妻，天地为鉴，众人皆知。我要与你共温饱，同饥寒，哪怕海枯石烂，也至死不渝。
然而，日子久了，父母开始嫌弃你的贫穷，每天催促你远走三城做生意。三城的山那么高，三城的路那么远，三城的溪水很深，水里有毒，溪上无桥，三城有黑沙，有劫匪，劫匪杀人如麻，白骨堆积如城门一样高，三城有很多白杨树，秋风萧瑟的时候就像鬼哭狼嚎。那种地方连有经验的人都不敢去，何况你那么年轻。我摘下胸前的玉石，为你换来棉衣；我脱下脚上的鞋，为你换来食物；我典当了金缠臂，为你买来马鞍辔头；我卖了珊瑚簪子，为你置办了宝刀。当我想念你的光辉时，我会看看自己身上的金缕衣；当我想念你的样子时，我会摸摸自己腕上的玉镯；想念你的婉转愁肠时，我还可以听听明月石的叮叮当当。你走的那天是七月初六，我饮酒给你饯行。杯中的酒就像是我心中的血。不喝怕你渴，喝吧又担心你哽咽喝不下。秋烟还在镜中缭绕，而芙蓉已经凋零；秋风还在被上停留，而鸳鸯就要分离；秋云悠悠不动，而雁影孤单；秋雨迟迟未落，而杨柳却已憔悴。父母说，不挣得千金，就别回来。我手掩着脸低声哭泣，却不敢牵你的衣襟。想说什么又怕父母不高兴。你向我暗示一年之后就会回来，我等你。十月梅花开，二月桃李香，六月芰荷红，七月蒲苇青。很快一年过去了，我期待着你带着千金归来，取悦父母。我摘下玉镯，因为我看不到你的样子；我解下明月石，因为我看不到你的光辉；我脱下金缕衣，将它叠好放在箱底，回想从前和你在一起的日子，看到这些东西只会增加我的伤心。看看我的眉吧，等你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再美丽；看看我的衣裙吧，等你回来已经不再合适。为了你，我不再出门，还要安抚着父母，为了你，我日日焚香祷告，祈求上苍保佑。正月梅花落，三月桃李香，七月芰荷生，九月蒲苇黄。转眼之间又是一年。白天听到马铃声，以为是你回来了，可惜铃声只是从楼下经过；晚上听到车轮声，以为是你回来了，可惜车却向着远处奔去。没有你的任何书信，直到有一位过客从三城来，一副嗫嚅的样子。原来，他听说你已经离开人间了。三城有那么多白杨树，有那么多劫匪，有那么深的溪水，有那么黑的沙滩。有经验的人都不敢去，何况你那么年轻！父亲说：“你还年轻，不要耽误了将来。”母亲说：“是你的命苦。”于是他们劝我改嫁他人。为我重做红色嫁衣；为我重绣紫色凤凰；为我做好六尺八的帷帐，四角绣着荷花，垂着流苏；为我做好六尺三的画屏，上面是锦绸鸾鸟，颜色美丽。东家的男孩有着比金缕衣更明亮的光辉；西家的男孩有着比玉镯更好看的样子。他们都家有千金，父母很满意。而我心中婉转愁肠，还是念着我的明月石。我成心的求父母：“你们的命令我哪敢不从，你们的爱我怎能不明白？可是我与他今生是夫妻，这份情义日月可鉴，天地为盟。如今他已经死了，我又怎能偷生于世？”我不甘心与你就此分离，我怀疑你是否还在人间，毕竟在没有见到你的尸骨之前，我怎么也不死心。
白天的时候鸟儿凄凉的鸣叫，夜里蝙蝠翩飞。梦中见到你对我笑，就好像我们还在一起的日子；梦中见到你对我哭，就好像我担心你出门不知道何时能回；梦见你从三城回来，带着千两黄金和青色的宝马；梦见你流落他乡回不来，衣衫褴褛。父母天天逼我改嫁，打骂不断。他们打我骂我，我岂能不害怕不疼痛？我真想一死了之，可是你的生死还没有确定，我又怎能轻生？前门乌鸦在叫，后门喜鹊在鸣，乌鸦和喜鹊能有什么悲喜？十月梅花开，二月桃李香，今年六月无芰荷，蒲苇凋零，北风骤起。你突然出现在门口，恍如梦中。你的行囊里没有食物，你的衣服破烂不堪；马死了，鞍辔也没了，你光着脚，脚上都是茧；你腰上的刀也没了光泽。可是，你的归来又何止是千金能买的？我还在乎你带着千金回来吗？你看我为你消得人憔悴，你看我的眉已经不再艳丽。你要是真的死了，我该怎么办！你的光辉已经不比金缕衣，你的样子已经不及玉镯，可是你的婉转愁肠依旧如明月石般。父母嫌弃你还是那么穷，不让我与你同寝。生不能同寝，死也要同穴，我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我心意已决。我是这么对你说的，也是这么对父母说的。我告诉他们：“我有玉镯，有明月石，有金缕衣，我可以拿这些去换千金来赎他的罪。”父母却讥笑我：“我倒要看你们怎么鸳鸯比翼，连理同枝！”如果鸳鸯遭到网罗，怎能到白头？如果连理遇上狂风，怎能不折断？红色的绳子三尺长，挂不上高高的梧桐树；池水千丈深，可惜多淤泥。因此，我想到了毒酒。毒酒甜得像糖，为你和我准备好两杯。但愿生死长相随，这酒就好比当日成婚时的交杯酒。我喝琉璃杯中的酒，你喝白玉盏中的酒。要知道，用斧子砍树是砍不折的，用刀劈水是劈不开的，同一个茧上的丝剪不断，同一条带上的结解不开。叩头谢别父母，不必为我们伤心。他们有一个贫穷的女婿，有一个不孝的女儿。但愿父母能长寿百年。你我的死不值千两黄金。
邻居们来看望我们，看着我细细的褶裙，看着你佼佼的容颜，他们哭着说：“生命无常，有谁能预料呢？”天破了没有女娲来补，海缺了没有精卫来填。那一年，你二十岁，我十九岁。连理多么美好啊，我们在天上相爱；鸳鸯多么幸福，我们在地下相守。[2]
作品简析
此诗作于公元1836年（道光十六年），时作者姚燮因会试居京。诗写一对青年男女在重金钱的家长逼迫下双双殉情的悲剧。情节有点类似古乐府《孔雀东南飞》。全诗用殉情女子口吻叙出，叙事抒情，多用排句做铺张，又前后反复照应，极尽跌宕之致。[1]
作者简介
姚燮
（1805—1864）清代文学家。字梅伯，号复庄、野桥、大梅山民、疏影词史、复翁、老复、二石生等，清镇海崇邱（今属宁波市北仑区）人，生于县城。幼承庭训，及长博览群书，喜游好吟。与同道结枕湖诗社，历游江浙名胜。1834年中举，后4次会试均不第，遂绝意仕进，沉潜诗画。大学士阮元见他诗画，比其词如姜夔（白石）、画如王冕（煮石），因赠号“二石生”。后家境益艰，终岁奔走，以售画卖文谱曲为生，甚至寄食道观。结交既广，流连吟咏，为人放任不羁。两度避居象山，参与组织红墀诗社，任祭酒。继迁寓鄞县城中，从学者甚众，后皆成一方名家。晚年致力戏曲音律、小说、经史研究，著述以终。博学多才，善诗、词、曲、骈文，擅画。尤以诗名，今存3400余首。所著编为《大梅山馆集》传世。[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