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间岛问题
简介
1907年，宋教仁到东三省试图发动革命，革命没有成功，他却发现日本企图侵吞中国领土的野心。不仅是爱国情怀，更是因为对边疆史地的浓厚兴趣，促使他真正坐下来，写出了《间岛问题》。
宋教仁曾在武昌文普通中学堂学习，在日本又先后进过法政大学速成科、早稻田大学预科，相对于宋以前甚至宋同代的一些研究史地的学者，他的知识结构比较新，这影响到他研究边疆史地时的方法、思路以及史料运用等诸多方面。以下笔者将对宋教仁《间岛问题》的特色作一些评述。
以国际法为出发点
《间岛问题》不是一般的史地研究著作，而是专门论证一地所属的著作。既然“间岛”是个国际交涉的问题，而日本人动辄引用所谓国际法进行“论证”，因此，宋教仁便也从国际法出发来论证。宋教仁受过一定的法律方面的训练，如此展开论证恰好能够展示他的特长。而且以国际法出发来论证，既可以有针对性地驳斥日本人制造的所谓“理由”，也使自己的论证有了比较符合逻辑和当时国际习惯的顺序。就边疆史地的研究思路和论证来说，这恐怕也是宋教仁不同于前人的地方。
世界各国领土与边界的划分，情形虽然十分复杂，但还是有一定的规律，也有一些公认的准则，这就是所谓关于国家版图或领土的国际法。宋教仁指出，国家版图之取得，有两种方式，一为本来取得（acquisition originally，英文为宋教仁自注，下同），一为传来取得（acquisition derivative）。本来取得，有增殖、时效、先占三者；传来取得，有交换、赠与、割让、买卖、合并五者。边界的划分，也有天然的境界（如山川、湖海、沙漠、荒原），人为的境界（即条约）。因此，则有三个要素必须考察，即领土主权谁先取得，自然地势何者便利，境界条约如何订立。
这三个要素确定，而一地的主权归属就确立了。论文即围绕这三者展开论述。
首先是关于“间岛”领土主权的历史。宋教仁通过大量历史文献，尤其是朝鲜方面的文献，证实“‘间岛’之领土主权，自唐中叶迄于明末，即属通古斯人之传来取得者，不特与朝鲜国家绝无关系，即与朝鲜人民亦无丝毫之关系也。”
相邻两国边界的划分，条约的订立非常重要，但大都依据大山、大河、沙漠等自然的屏障。因为这是两国居民的繁衍迁徙及政府控制逐步延伸自然造成的。宋教仁接着论述“间岛”自然地势，长白山、鸭绿江、图们江为中朝两国边界天然的境界，有关边界的约章也是由此划分的。日本人强词夺理，有指海兰河为图们江的，有指松花江发源的一源为图们江的，不一而足，皆为宋教仁驳斥。图们江发源于长白山天池，即为图们江源，这正是日本一些遵守科学规范的探险家、测绘家考察后得出的结论。宋教仁正好据以立论，并辅以韩国、中国的文献。
关于“间岛”境界之条约，宋教仁指出，东方各国国际法不发达，缺少完备形式的境界条约，但是，国与国之间划界之事是常有的，这种划界，具备国际条约的实质。中韩明确划界之事，在康熙五十一年（朝鲜肃宗三十八年）。宋教仁特地选了两种朝鲜方面的记载来说明此事，一为《通文馆志》，一为《东国文献备考》。朝鲜文献明确记载，当时两国官员到达长白山，刻立石碑，上有“西为鸭绿，东为土门，故于分水岭上，勒石为记”等字样。双方除官员共同勘界外，还有文书往返。这实质是一种边界条约。
通过以上三个方面的分析，宋教仁指出，“然则间岛当为中国领土，其条件已完全具备矣”。
日韩资料的运用
充足、完备的资料是进行历史学或史地研究的前提，其实又不仅历史学，所有科学研究都是如此。如果资料不足，或遗漏重要资料，则不仅不能服人，自己的结论也很可能站不住脚。
延边地区南部，原来文化不发达，比较中原地区，文献记载要少得多。但宋教仁还是搜集了非常多的资料，甚至令人惊叹。据笔者粗略统计，宋教仁注出的资料即达92种。笔者不敢说宋教仁穷尽了关于“间岛”的资料，但6万字的论文，能引证这么多的资料，实在可以当得上“资料丰富”四个字。
与一般考证须尽可能穷尽资料又不同的是，《间岛问题》中大量应用了日本、韩国方面的资料，这是《间岛问题》的一个基本特色。据笔者初步统计，宋教仁提到或注出的日本资料达24种，韩国资料19种。这又与以往边疆史地学者的研究论证撰著有很大不同。客观上，当时日本的公共图书馆已经相当发达，阅览比较方便，这是宋教仁能够运用这么多日、韩资料的条件。
日、韩资料的运用，一方面丰富了可资使用的资料，而更重要的在于收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效果。有的资料证据作用十分明显。如宋教仁在日本东京帝国图书馆找到的朝鲜古山子《大东舆地图》，其中清楚地绘有长白山、天池（闼门潭），以及鸭绿江和豆满江（图们江）的源头。该图还标有中韩界标。此图足以证实图们江以北的“间岛”地区为中国领土。此外，上节所说的从国际法的论证，多用日、韩方面的资料，尤其境界条约方面，完全用的韩方资料。这比利用中方资料更能说明问题。
语音学的运用
中国传统也有所谓音韵学，但研究发音及标注方法，基本上限于汉语及中国境内各少数民族语音。因此在研究边疆史地时，很少能应用语音学。宋教仁通日语，学过英语，在他的日记里，有了解和研究语音学的记录，在研究“间岛”问题时，他应用了语音学的方法。日本人强辩说豆满、图们（土门）是两条河，豆满（即图们江）是朝鲜境内的河；土门是界河，在松花江源头。宋教仁讨论所谓“豆满”江的源流时，他利用满语（包括女真语）、汉语、韩国语进行对比，又用英语、日语及国际音标的发音做比照，最后指出豆满、图们、徒门、土门、图门，实际都是来源于女真语，即图们江，也即中朝界河。“豆满”完全不是什么另外一条河，译成“豆满”是因为韩国语中缺少某些发音元素所致。图们、图门是正译，其他是不准确的译法。[1]
现代科学
古人由于时代的关系和研究手段的原始，即便亲临其地，也未必能准确记载。如《大明一统志》记述：“长白山高二百里。”《大清一统志》竟也沿袭其说，宋教仁指出其谬误：“考天下之山，未有高至二百里者，明志所云，殆出于传闻。”此不过是根据当时的科学知识对传统笼而统之的说法的纠正，属于比较简单的。
学术理念的引入
宋教仁在第五章《间岛地志》中，对该地区的沿革、面积人口、地势山川、地质、气候、政治、军备、交通、产业、语言、宗教、民俗、村镇等，一一做了介绍。其中地质、气候等部分，吸收了现代科学方法。
不可克服的缺陷
现在分析《间岛问题》的缺陷。
笔者对边疆史地研究是外行。但就一般史学研究规律来说，我以为有三个要素不可缺少：即文献、实地考察、考古资料。宋教仁的时代，中国的考古还没有发展起来，世界上的考古专业与20世纪以后的发展也根本不能相比。那么，文献与实地考察，就如车之两轮，鸟之两翼，缺一不可。此外，民族学、文化人类学、民俗学、语言学的应用，都可以作为边疆史地研究的辅助，宋教仁也在尝试应用语言学等方法。
因此，我以为宋教仁的主要缺陷是实地考察不足。有回忆说，宋教仁到过延吉，甚至见过任吉林边务帮办的吴禄贞，但都语焉不详。宋教仁在延吉停留的时间到底有多久，目前还不清楚。但是以宋教仁的革命党重要人物身份，以及经费的限制，要做细致的考察是做不到的。这导致宋教仁对一些地理的描述，只能依赖文献资料，甚至是日本人到该地“考察”写下的记述，虽然他常常向来自所要研究的地方的人去了解，但这比亲自考察到底还是不同。比如图们江的初源问题，《延吉边务报告》的描述就更细致、准确。这是因为吴禄贞带随从人员在“间岛”做过细致的考察，并有测绘人员一起考察。
第二个缺陷是没有办法利用档案资料。清朝建立全国统治后，延吉一带虽然僻远，但该地是清朝发祥地，又是人参等特殊物品的出产地，相信档案中会有一定的记录。但这也是宋教仁所无法做到的。
反响及社会评价
《间岛问题》问世以后的反响如何呢？
宋教仁去世后徐血儿所作《宋渔父先生传略》说，宋“精舆地学，曾著《间岛问题》一书，清政府得之，间岛交涉，得以不败。清政府欲请先生任外交，先生不为动”。骚心（于右任）说：“当间岛问题发生后，交涉者一无把握。宋先生自日本走高丽，搜求高丽之古迹遗史，抵辽沈，又得中国及日本之史迹足以为此案之佐证者。复亲历间岛，考求其地望事实，归而著《间岛问题》。书成，日本东京之有名学者，均欲求先生以此书版权归诸日本。先生不允。时袁督北洋，得此书，电召先生归国。先生……以书付袁，而卒未归。后间岛交涉，因获此书为辅佐，得未失败。袁甚德之，电驻日公使酬先生以金二千元。先生不受。驻日使固强之，先生随散之留东之困乏者，且谓：‘吾著此书，为中国一块土，非为个人之赚几文钱也。’”上述两人都是宋教仁的同志、好友，其文字又是宋教仁刚被刺去世时，可能有夸大的成分，那么郑孝胥的日记应是当时比较客观的评价。
为了扩大《间岛问题》的影响，宋教仁将书写成后，就谋求公开印行。同时，他辗转托孟森请郑孝胥为之题写书名，因此，郑孝胥在印行之前看到了《间岛问题》。郑在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初八日（1908年8月4日）的日记中记：“孟莼孙（孟森）来谈，言有宋链著《间岛问题》一书，求余署其端。”几天后，郑孝胥看到了书稿，得出这样的评价：“孟莼孙送来《间岛问题》稿本，其书颇有意理秩序。”郑孝胥为当时名士，任预备立宪公会会长，他的评价，可以代表当时名流的看法。
清政府官方的反应也可作为参考。宋教仁将文稿写好后，便托人转交清政府驻日公使李家驹，李家驹见书即送两份回国内，一给吉林边务督办陈昭常，一给外务部。陈立即两次致电东三省总督徐世昌，希望调宋教仁到吉林襄助边务。其中说“是书详于知彼,颇足补边务报告所不及”。外务部也希望宋教仁回国参加交涉工作，但最后都没有实现。
《间岛问题》自面世后多次印行，也可见其反响。主要版本有两个：一为上海中国图书公司1908年印本，郑孝胥为之题写了书名，国家图书馆藏有此版本；一为《地学杂志》第46—73号所连载。由于1908年中国图书公司版本错误较多，而原稿已不知下落，因此，后来印行都是用的《地学杂志》的版本。陈旭麓先生主编《宋教仁集》，李澍田先生主编《长白丛书》初集所收录的《间岛问题》，用的都是《地学杂志》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