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梅雨之夕
故事梗概
《梅雨之夕》几乎没有情节，它仅仅记 叙了一位下班回家的男子在途中邂逅一位少 女之后的一段心灵历程。但在新颖而丰富的 心理分析学理论的指导下，作者以娴熟的文 字表现技巧对人物的心理层层剖析，把读者 带进了主人公那丰富多彩而又微妙曲折的内 心世界。一个已婚的青年男性与一位娇美的 少女萍水相逢，他会有什么心理反应 ? 
首先是怦然心动。 
傍晚的上海街头，梅雨蒙蒙，灯光溶 溶，下班后的“我”虽然手中有伞却并不急 着回家，而是揣着慵懒的情怀有意无意地观 望黄昏的街景。这时，“一位姑娘”映入了 “我”的眼帘，——“我”看到她从电车的 “头等车”里走下来，发现她没有带任何雨具。 
梅雨“淙淙地”下着，没有雨具的她只 好跑到木器店的房檐下躲雨。“我开始注意 她的确美丽了”。青年女性的美包括“许多方 面”，如容颜姣好、风仪温雅、肢体停匀等， “我”觉得面前这位少女“是全适合这几端 的”。她急于寻找人力车坐车回家，“孤寂地 只身呆望着这永远地、永远地垂下来的梅 雨”，“露着烦恼的眼色”，而“我”却暗喜 梅雨的淙淙，——是梅雨为“我”提供了欣 赏美的机会。当然，“我”想到了在家等 “我”回家“一同吃饭的妻”，但这仅仅是 “一闪念”而已。“我”开始为自己晚回家寻 找借口。主人公找出两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首先，“我”对这少女没有什么“依恋的意 识”，“我”仅仅是把她当作“一个美丽的对 象”来欣赏；其次，她在“一重困难之中”， 作为男人的我不能弃之不顾。于是“我”不 仅心安理得地留了下来，而且还“不自觉地 移动了脚步站在她身边了”。 
接着，“我”跃跃欲试。 
雨继续下，“我”发现斜雨已打湿了女 子的绸衣，薄薄的黑色绸衣已失去了遮盖的 “效用”，“轻薄的雨”已画出了女子的臂膀 的圆润。马路上仍然看不到人力车的踪影，甚至连行人也没有一个，而雨还在下个不 停，晚风把“凉凉的雨丝吹向我们”。“我” 想到了自己手中的伞，渴望能做古代骁勇的 武士用盾牌遮挡流矢一样挡住飞来的雨箭， 用自己的伞护住这位可爱的姑娘。“我”关 切地注视着女子，希望她能觉察到“我”的 好意，并主动上前来寻求保护。然而，他看 到的是少女警惕的目光；他担心女子怀疑他 “没怀着好意”，因而只好自尊地移开了自己 的目光，打消心底刚刚萌发的的艳念。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雨还没有住。也许 少女失去继续等待的耐心，也许是她发现身 边的异性对她并无歹意，少女把求助的目光 投向“我”。“我”正以“怜悯的旁观的心 理”观注着女子，少女主动投来目光使 “我”的脸红了。“用羞赧来对付一个少女底 注目，在结婚以后，我是不常有的”，“我将 由何种理由来譬解我底脸红呢” ? ——也许 答案只有一个：一种被婚外异性理解和初步 接受后的欣喜与激动。“我”读懂了她的目 光所传递的信息，于是就大着胆子靠近了少 女，“将我底伞分一半荫蔽她”。“我”的尝 试终于取得了成功。 
随后，男子开始想人非非。 
如愿以偿的“我”十分激动，感到幸 福，血流在周身奔涌，“我”开始诧异我的 奇遇”；因为“近几年……除了和我底妻之 外”，“我”从没与其他异性并肩步行。然 而，在欣喜之际，“我”又有所顾忌：“我 们”的熟人“看见了这样的我们的同行，会 怎样想” ? 于是，“我”把伞压得很低，“人 家除非故意低下身子来”是“不能看见我们 底脸面”的。 
她的发香使“我”沉浸在难以言说的欢 愉之中。“我”偷偷地“侧眼看她”，突然 “得到了一个新的发现”：原来她就是“我的初恋的那个少女，同学，邻居” ! ——那时 她才十四岁，分别七年……她一定是搬到上 海来了。然而，他尚未理清这一惊喜，又由 喜而悲：她今年二十多岁了，一定已成为他 人之妻，这是多么令人悲哀的事啊 ! 进而，又变得忧心忡忡：我也结了婚，如果她认出了我，问我是否结了婚，我该怎样回答呢 ? 
将路过的陌生女子认作是自己的初恋情 人，这实际上是一种由情感急剧波动所致的 情感错位，而这种情感错位又使“我”陷入 了情感危机。 
就在这时，“我偶然向道旁一望”，忽然 发现妻子“倚在一家店里的柜上”，“用忧郁 的眼光”看着“我”和她。妻子在跟踪他 吗 ? ——疑心生暗鬼。 
男子的心灵历程的最后一段是恋恋不舍、怅然若失。 
“我”还在想入非非：一阵风吹来，眯 起眼的少女更加“娇媚”，我觉得她很像名 画《夜雨宫诣美人图》中的日本女郎；同这 样娇美的女郎共伞而行真是一种幸福，“在 旁人的眼光里”，“我……或许成为她底丈夫 或情人了” ! 就在这时，“我”耳边传来“这 样的嘤响”：不必送了，雨已经停了。“我蓦 然惊觉”，十分懊恼地收拢雨伞，“怨怼”老 天爷“不再下半个小时的雨”。“我”不甘心 于这场令人痴醉的艳遇就此了结，因而委婉 地提出了继续陪伴的请求：“假使没有妨碍， 让我送到了罢”；“假如还是下着大雨便怎么 了呢 ? ”但是，“我”不仅听到了少女外柔内 刚绵里藏针的谢绝，而且还看到了她脸上的 “特殊的端庄”，一种包含着少女们所特有的 矜持、自尊和提防的端庄。于是，“我”只 好知趣地告别。 
姑娘“消失在黄昏里”，“我”带着无尽的遗憾、惆怅似梦似醒地上了人力车；恍恍惚惚，“我”总觉得“有一桩事没有做完 成”，“心里有着一种牵挂”。夜空中已出现 了星星，但“我”几次想把手中的伞张起 来。来到自家门前，“我”依然迷迷糊糊； 叩门，屋内的人询问“谁”，——这询问声 竟是那少女的声音 ! 走进家门，灯下的妻子 又变成了刚才那位在店铺里用忧郁的眼神看 着“我”的女子，直到妻子问“我”为何回 家这样迟，“我”的神态才彻底清醒。“我” 骗妻子说自己与朋友在途中吃过“小点”， ——“为了证实我的谎言，夜饭吃得很少”。
作品解析
怦然心动——跃跃欲试——想入非非 ——恋恋不舍、怅然若失，作者周密而真实 地描述了主人公邂逅少女后的全部心理流 程。这种心理展示或心理分析是立足于弗洛 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之上的。 
众所周知，施蛰存是“新感觉派”的代 表作家，同这个三十年代初兴起的流派的其 他作家一样，他的心理分析小说也深受弗洛 伊德的性心理分析理论的影响。弗洛伊德的 精神分析学说是关于人格结构及其内部冲突 的学说，大致可分为三个板块，即本能论、 人格结构论和心理解剖学说。本体能认为， 人性的根本就是由生物能 ( 或性能量 ) 转换 而来的心理能的发泄与反发泄；一切用于人 格做功的能量都出自本能。人体结构论是关 于本能的能量的投注和转移的理论。这一理 论把人格分为三个部分：“本我” ( 储存本能 的地方，是各种本能的驱动之源 ) 、“自我” ( 是协调本能需求与社会要求之间的平衡机 能 ) 、“超我” ( 在良心、道德律令、自我理 想等因素的作用下形成，它把本能力量转移 到实现理想、创造等方面上来 ) 。心理解剖 学说把人的心理意识分为三个层次：意识、 前意识、潜意识；其中，潜意识与本能密切 相关，其中蕴藏有被压制的本能及与性相关 的情感。 
《梅雨之夕》的心理分析立足于弗氏的 精神分析理论。作品注重描写主人公的潜意 识，尤其注重揭示人物的人格中的“本我” 与“自我”的冲突。在“怦然心动”阶段， 作者的文笔初步触及人物的潜意识。“我” 为婚外的异性所动，并把她当作“美的对 象”，主人公的这一心理活动并不排除“本 能”的暗中促动；而在欣赏异性时；“我” 自我辩白对异性绝对没有“依恋的意识”， 且不由自主地想到家中翘首以待的妻子，还 寻找晚回家的借口，这一系列心理活动则又 展示了主人公的人格深处的“自我”与“本 我”的交涉：“我”要发泄本能，“本我”要 遵循”快乐原则”，而“自我”则既对“本 我”进行规范和抑制，又掩饰“本我”的越 轨冲动。 
在跃跃欲试阶段，作品虽然主要写主人 公的情感与理智的矛盾和展示显意识层面的 心理活动，但“我”企图接近少女和保护少 女的动机无疑是受本能推动的。试想，如果 面对的是一位男性，或者是一位老太太， “我”会耗费这么多心机吗 ? 
在“我”想入非非时，作者有意刻画了 “我”的深沉意识活动以及意识深处的“本 我”与“自我”的斗争。“我”隔着伞柄偷 看少女时，少女突然幻化成“我”昔日的恋 人；从表面上看，“我”的幻觉是由联想或 情感错位所致，但实际上是人物的意识活动 由意识、前意识而进入了潜意识。弗洛伊德 认为，人的无意识内有被压制的观念与情 感，尤其是儿童的性发育过程的创伤性经 验；由于种种原由，人们一般不愿或不能回 忆这些观念和经验，但在意识或心理“监 察”机制松懈时，这些被压制在潜意识里的东西就会冒出来，人们就会回忆起这些比 较“阴暗”的东西。——由于羞耻感和顾虑 道德谴责等因素的作用，也许“我”在婚后 一直不愿触及自己的初恋，但突然的艳遇所 致的兴奋与激动干扰了“我”意识中的“监 察”机制，因而沉睡在潜意识中的对初恋情 人的迷恋就苏醒了，无意识的非理性因素使 “我”一时误认为面前的少女就是昔日的情 人。担心遇到熟人而把伞压低和突然在道旁 的商店里看到了妻子“忧郁的眼光”，这些 行为和心理活动实际上展示了主人公的意识 或人格深处的“自我”与“本我”的冲突。 “本我”遵循着快乐原则，要主人公抓住机 会尽情享受与少女相处的甜蜜与快乐，但 “我”是有妇之夫，作为一个“绅士”，“我” 不由自主地想到妻子的责怪、担心社会的谴 责，甚至当即受到了良心的责备，于是，在 意识与潜意识的交汇之际，在理性与非理性 的较量之中，“我”的顾虑与内疚就外化为 妻子的忧虑，并且被投射到路旁店铺中的另 一女子身上。这种“本我”与“自我”的冲 突是极其真实的。它如实地展示了主人公的 心理矛盾：对自我声誉和对已有的家庭的维 护，对婚外异性的向往。 
在怅然若失阶段，主人公更是频繁地往 返于意识与潜意识之间。意识，是一种注意 的感官，通过注意的活动，人们能够感知外 界的现实环境和各种刺激，而潜意识则是 一种非理性的不为人感知的心理现象。与少 女恋恋不舍地分手后，由意识统摄的各种感 官先后告诉“我”：雨住天晴，房内的答话 人是妻子，门前站着的是妻子等等，但蛰伏 于潜意识中的本能却仍存非份之想，还在追 寻那已不再存在的快乐——主人公觉得“有 一桩事还没做完成”，“心理还有一种牵挂”； 而潜意识的非理性因素则使“我”先后产生 一系列幻觉：误以为少女还在身旁，错把妻 子的答应听成少女的“嘤响”，又将灯下的 妻子看作店铺里注视“我们”同行的女子。 
勿庸赘述，《梅雨之夕》的成功之处就 在于周密、细致入微而真实的心理描写，尤 其是对潜意识的性心理、性幻觉的展示。然 而，这种描写与展示的成功又与作者对性心 理描写的分寸感的得体把握和全篇的文笔舒 展雅致密切相关。作者立足于西方的现代性 心理分析理论而剖析人物的内心世界，但我 们感觉到作者同时又接受了东方古老的儒家 伦理道德的规范：男子邂逅情女，虽然艳心 荡漾，但其言行皆“发乎情，止乎礼”，他 始终恪守着“君子好色而不淫”的中庸之 道；写男性的艳遇，展示人性的隐秘，作者 不仅剔除了俗艳的字眼，回避了露骨的场 面，而且还点缀了富有诗意的意境，溶入儒 雅的情怀，这一切使作品具有诗一般的清丽 素雅与含蓄蕴藉，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典雅 的“中和之美”。 
《梅雨之夕》令人久读不厌，其奥秘就在于作者描绘了一幅清丽淡雅的心画，演奏了一首婉转细腻的心曲。
《梅雨之夕》赏析
现代都市男女曲折隐秘内心欲望的深刻揭示 
——《梅雨之夕》赏析 
施蛰存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上海新感觉派的代表作家，擅长描写现代人在都市中的孤独感和疏离感，特别注重挖掘都市市民的深层心理世界，这种倾向最终发展为他的心理分析小说的创作。与新感觉派的其他作家相比，施蛰存的小说虽然有着同样鲜明的现代意识，但是叙事的技巧相对传统些，节奏比较平缓，故事性较强，并且有一种怀旧的气息和古典的诗情。他是最早认识到现代派是需要有中国特色的一个作家，并且付诸了实践，他自己评价自己给中国小说带来的影响时说“把心理分析、意识流、蒙太奇等各种新兴的创作方法，纳入了现实主义的轨道”，是比较公允的说法。《梅雨之夕》是他的代表作。 
作品分析： 
主题：《梅雨之夕》是新感觉派小说中具有代表性和里程碑意义的作品，也可以说是中国真正的现代主义心理分析小说的开山之作，它所表现出的鲜明特色，都具有心理分析的典型性特点。小说的故事情节虽然很简单（绅士雨中送淑女），但却揭示了都市男女隐秘而曲折的内心流程，描写了写他们卑微的渴望的萌动和这种渴望的无声无息的破灭，展现了现代都市男女特有的情爱方式，这也正是其独特的价值所在。故事中的绅士所有的行为看起来都像是不可理喻，实际上是他的潜意识在作祟，所有的不可理喻都是因为一个理由：对真实的爱情的向往。文章的题目“梅雨之夕”暗示的就是他的情感的现实处境，其中的少女就是他情感的梦寐以求的伴侣，但这所有的一切都绝对不可以诉诸于理性，所以他一回到家，梦立刻醒过来，向妻子撒了一个谎后，自然的真实的情感和性意识又重新被压抑了起来。这种情感的来或去，都不是刻意的，事先没有丝毫的征兆，潜在的意识和力量支配了所有的一切，同时又毁灭了一切。 
艺术成就： 
通过潜意识探索人性，是施蛰存心理分析小说的核心追求，《梅雨之夕》的艺术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在艺术表现形式上，竭力模仿西方意识流方法，打破故事情节结构作品的传统方式，把笔触深入到人物的心理意识，大量采用自由联想和内心独白，极有层次地、立体地展示了男主人公的心灵历程，从欣赏、注意、好奇、旁观到怜惜、关心、疑虑、羞赧，当她再次传来心灵的信息，露出微笑时，他终于鼓起勇气去帮助她。这个细微曲折的人物心绪的变化，造成一种若即若离的情感联系，韵味绵长。其次，在人物意识流动中，把思想和感情，回忆与印象，想象与幻觉全部奇妙地糅合在一切，深层地开掘出人物的潜意识。当男女主人公在浸染着桔黄色灯光的迷濛雨雾中并肩而行时，一种新奇的感觉使他陶醉，超常的喜悦和激动引起了他心理感觉的错位，直到与少女分手之后，才开始从错觉中走出来。第三，运用弗洛伊德学说进行人物塑造，突出了以性冲动为主要内容的潜意识在生活各个领域中的作用，小说中的男主人公虽然结过婚却对别的女子充满了新的欲望，由于“力比多”的驱使以种种方式去寻求欲望的满足，小说十分细腻地表现了人物这方面的心理活动。第四，作者有意把西方新的创作方法，纳入现实主义的轨道，做到了中西结合，一方面表现出了主人公潜意识倾倒于对美丽女郎的追慕，带有现代心理小说的色彩，另一方面，主人公又能够“发乎情而止乎礼”，明显地带有传统文化的基因。心灵的自由跳动与强烈的自控意识相交叉，正是中西两种文化相撞击的反映，也是施蛰存新感觉主义小说的一大特色。 
作家简介
施蛰存(1905-2003年11月19日)，三十年代著名小说家，其创作曾被呼之为“新感觉派”，作家也被归入与刘呐鸥、穆时英并列的“海派”。但确实地说，他当时的作品称为“心理分析小说”更为恰当，代表作包括以都市为背景的《梅雨之夕》及以历史为背景的《将军底头》等。他曾评价自己的小说“把心理分析、意识流、蒙太奇等各种新兴的创作方法，纳入了现实主义的创作轨道”，由此对中国小说发展作出了贡献，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