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韩雨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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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谋：艺谋中国


8月8日，张艺谋完成了一生中最大的导演——一个华丽、恢弘、写意、梦幻以及无与伦比的奥运会开幕式。这是他个人艺术史中最灿烂的一笔，幕布落下，迎接他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鲜花、掌声、道贺、拥抱、尊敬以及仰慕，而自此开始，一个以张艺谋为中心的文化链条则慢慢形成，全国复制……张艺谋：艺谋中国文/韩雨亭
11月7日下午，在全场尖叫声里，张艺谋走向北京电影学院大礼堂的讲台，他向四周挥手致意、鞠躬，每一次弯腰，都会换来更热烈的掌声。是的，学电影的年轻人喜欢用狂热来表达敬意，他们或许能从这位前辈身上看到自己的未来。那天下午，美国波士顿大学副校长劳里·波尔女士宣布，他们即将授予张艺谋荣誉博士学位。      
面对这一切，张艺谋没有表现出一种被承认后的兴奋，他只是微笑。这让我想起前一天采访他的情形，在一干人的等待中，他悄无声息地就出现在了工作室。走路的姿势依然显得那么沉重，腰背微弯，你会很容易看到西北男人身上隐忍低调的一面。
看起来，他的那张脸已在岁月磨砺中显得更富有沧桑感，尖颧骨、深眼窝，如刀刻一般的皱纹，坚挺恒定。深沉起来有几丝阴冷，微笑起来又春暖花开。很生动，也很经典。
可能已习惯让大脑时刻保持亢奋状态，即便摄影师镁光灯不停闪烁时，他还不断地向助手打听工作进度。话音刚落，又向摄影师表达起了意见。“我可不会刻意摆姿势啊，喜欢自然点儿……你可别把我拍成黄晓明……”全场发出会意的笑声，由此看出，他很会照顾别人。他对未知世界永远保持了一种好奇心，这也是他为什么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击缶而歌的原因，他不重复自己，总想创造一种新的观影模式。除了在艺术上不断自我革新外，他很少改变着装习惯，秋冬时节，身上似乎永远都是那身黑色夹克。
他很清楚自己在别人眼中的份量。艺术家、老谋子、英雄、国师……这些复杂的传奇性的符号都恨不得叠加在他的身上。严格地说，他对任何称号都不是太在意，这让他举止间多了一种令人惊讶的谦虚——这来自他的自信。
自信还来自他的眼神，跟你说话时，他会直视你的眼睛。不感兴趣的话题，嗯啊几声打发了事，感兴趣的话题，则会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在他工作室墙壁贴着很多人物文字素描，估计是《金陵十三钗》的脚本，这是他即将拍摄的一部电影。
“其它的任何信息我都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这是一部偏文艺色彩的电影。”故作神秘，他一贯的风格。
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华丽散场，张艺谋又想起了电影。他力图让自己赶紧安静下来，阅读那些送过来的电影剧本。“北京奥运会一结束，我想丢掉喧嚣，以前大家批评我的电影，原因都出在剧本。”他清楚的知道，一帮人在等着批判他的电影。
他还从外面买了很多影碟，把自己当成观众，端坐于家中，仔细观赏。台湾电影《海角七号》似乎是一部可以让他安静的电影，它把台湾地方风情，景色、历史和爱情巧妙组装成了小镇故事，原住民、外乡人、日本人、歌手、邮递员、警察、镇长、歌手……他们纠结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刺痛现代都市人心灵的浪漫小城。
“这部电影真是不错，很安静，也很朴质，只是前面稍微拖沓了点儿”。这句话仿佛是他说给自己听的。“社会总是这样的，想要的东西总是现实中得不到的东西”。《我的父亲母亲》也可以看成是他的爱情乡愁。从边缘到中心老知青、插过队、当过工人、摄影爱好者、电影“斗士”、国际大导演……短短几十年的人生变局，宛如电影一样，充满了蒙太奇色彩。
地产商冯仑曾经写过一篇《让你的公司更“张艺谋”》，以此来说明中国民营企业这二十多年经历了一个从边缘、反叛到主流与合作的演变。冯仑认为张艺谋的艺术人生亦是如此，他说：“张艺谋的作品和个人在电影界的位置曾是一个边缘、逃避、批判和反抗的形象，具有试验性、先锋性，间的推移和时代的进步，他渐渐走出‘反叛者’的形象，融入电影甚至整体文化的主流，不仅拍出众多为市场和政府都叫好的片子，执导西洋歌剧和芭蕾舞，忘情于桂林山水，而且主机申奥大片乃至奥运开幕式，一跃成为市场和政府之骄宠。”
冯仑的描述很准确，他用商业角度解构了张艺谋。在读大学时，张艺谋就体现出了令人吃惊的隐忍，有次他站起来发言，同学撤了凳子，他一屁股坐在地下，全班哄堂大笑。他一声没吭，拍拍裤子拉过椅子，坐下了。现实中，他总把自己谨慎地保护起来，与外界保持距离，同时又把男性荷尔蒙挥洒于电影。
从《红高粱》壮怀激烈，让我们看到了男人的欲望和女人的性感；《菊豆》是压抑与撕心裂肺的男女情爱；《大红灯笼高高挂》则充满了某种象征隐喻；《有话好好说》有那么点儿小镇青年向城市转型的意思，尽管讲述的是北京故事，但里面的人际关系却充满了浓郁的乡村气息。
张艺谋拍摄的众多电影中，只有一部电影让批判家无话可说，这就是他在1995年拍摄的《活着》，很多人认为这是最好的电影。《一个都不能少》则又被视为他走向主旋律的开始，他由此从边缘走向权力话语的中心。
或许是经历新中国几个巨大的时代转型，张艺谋总是把自身命运跟国家成长联系在一起。“我们都是改革开放的受益者，我的信仰就是中国会越来越好。”他的确是时代的宠儿，无论是在计划体制还是在市场经济时代。《英雄》、《十面埋伏》、《满城尽带黄金甲》在商业上的成功，让他彻底实现了从文艺到商业片导演的转型。它们在内容上都充满了中国人喜闻乐见的武侠与宫廷阴谋，张艺谋美学+张伟平营销，又借力中国政府对电影产业与文化输出的渴望，让他在权力与资本上得到了高度统一。
这种形式美学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再一次放大，他给我们呈现了一场从未见过的华丽恢弘、水墨写意、浪漫梦幻的开幕式。儒生三千，太极阵式，海上舰队在光影之间形成了巨大气势。他深深知道：“奥运会开幕式的复杂性就像是十部大片一样，压力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即便如此小心谨慎，批评家还是把把笔尖对准了张艺谋的集体主义美学。这多少有点不幸，无论他在艺术和商业上如何成功，似乎迎接他的总是批评，甚至都有刻意妖魔化的嫌疑。他早明白了这中间的话语规则，所以对待批评和指责，从不回应，也从不认同。
“你个儿大，不打你打谁啊，一定要有个个儿大的挨打嘛。今天不是我，是王艺谋，他们一样要打，要用新的力量、新的观念打你，就像我们历史上打谢晋一样，我觉得这是必然的。”吊诡的是；文化人用笔尖给他画了一幅像，然后又群起而攻之那幅像，而张艺谋本人却站在远处琢磨着自己的电影和生意。放大的商业价值后奥运时代，张艺谋究竟要拍什么样的电影，目前还是一个问号，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拍什么电影，它们至少都会在票房上取得成绩。开幕式效应已成功转化成了某种商业期待。现在，张艺谋身价就已成了一种坊间猜想，张伟平曾表示，“艺谋两年不接拍商业电影，各方面损失将达2亿元人民币”。
虽然，这句话有商业兜售的嫌疑，但张艺谋执导奥运会开、闭幕式所形成的商业价值的确无法估量。目前，已有人说出他的导演费将会高达2000万元，还有媒体从经济学和管理学角度估算“张艺谋”三个字的品牌价值，得出的结论是他个人收入、产品价值、品牌价值等加起来约合40亿元。
这当然只是一道算不清的数字游戏。张艺谋偶尔也喜欢这样的游戏，比如当编辑双手送上那期封面人物是布莱尔的《时尚芭莎》杂志时，他打量了几眼这位英国前首相，然后半开玩笑又貌似认真地说：“他可是全世界出场费最高的演讲者”。
“那可能有很多人问了，像你导演了奥运会这个具有国家仪式和世界影响力的开幕式，那以后的张艺谋还有得玩？”
“哈哈，我还是那句话，可千万别把自己放在某个高度，或定位在某个阶段，那可就把你给累死了”。
“现在有人请你拍广告？”
“如果让我做广告导演倒是可以，但让我出形象就不行了”。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他站在了工作室的窗前，阳光照在了他那张刀刻般的脸上，轮廓更加立体起来，摄影师赶紧啪啪啪的按响了快门。
现在有好几个剧组和班底旧部，都在等待张艺谋的发话，而张艺谋本人却说：“我现在么都不想，只想一个好剧本”。是的，他很少为钱发愁。
“我没认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但我拍的电影基本都很卖钱，无论中还是全球市场，大大小小的电影都能收回成本。这就有了一个良好的商业性，不亏本，投资商当然愿意啊。这都不是刻意的，而是慢慢形成的一种态势”。
这种态势是张艺谋和张伟平这两个男人共同经营的结果，张艺谋则是“新画面”唯一的产品。
他们俩之间在商业合作外，更多的是兄弟间的信任，他们都喜欢用简单的商业合作模式。即便是跟张伟平的新画面公司，张艺谋都保持着一个相对独立的合作关系。在忙奥运会开幕式的时候，张伟平没有任何怨言，只是等，他常讲：“做张艺谋的制片人，人品、实力、智慧、胆量缺一样都不行。”
张艺谋喜欢轻装上阵，但他至今没有成立自己的公司。除了雇佣工作室的两位助手外，他基本没有别的开支、负担，更不会像许多名人那样从事多种经营和商业开发，给自己无形的责任和压力。“我的合作模式是；有戏的时候请你们来，关机时候就说：‘你们散，该干什么干什么’要求是等需要的时候，再回来。如果我要有公司发展、多元经营的话，肯定就把我给累死了。”
他坦承自己不具备商人一样的思维模式。如果把自己这个品牌变成一个商业集团，那么：“我就不是导演，成文化商人了。”尽管，张艺谋不希望自己变成商人，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文化产业链却在悄然形成。奥运会开幕式的出色表现，让很多地方政府盯上了张艺谋，希望他能为自己管辖的地区批上一件华丽的外衣。
11月17日，张艺谋率《印象·大红袍》导演组抵达武夷山，进行实地考察。这是跟福建省南平市政府合作的项目，也是张艺谋团队成功包装《印象·刘三姐》、《印象·丽江》、《印象· 西湖》后，又一次以印象为主题来体现武夷山水、民俗，弘扬中国茶文化的歌舞专场。这是张艺谋、王潮歌和樊跃组成印象“铁三角”，他们把印象系列像连锁店一样，全国各地进行商业和文化的复制。不出意外的话，更多的城市包装、歌舞剧、晚会、电影会找到张艺谋，他们都希望让他点石成金。
张艺谋说：“我现在还是想回到电影本身，它是我的最爱。”这或许只是他的一个理想，没有想让他停下来。他老给团队和地方政府官员开玩笑说：“你们千万别把我弄成大型活动导演，即便再大的活动也大不过奥运会了。”
访谈
芭莎男士：奥运会后，你最想攻克的东西是什么？
张艺谋：当然希望是一个更好的电影，每一个导演拍电影，在拍之前都是想希望是自己最好的一个电影。我更喜欢拍电影的过程，全力以赴做好每件事，尽量使自己拍摄期间，保持最好的状态，至于电影的好与坏，就是自己很难控制的了。电影对于我而言仍然是一个严肃的创造。我始终把电影的创作看成很神圣的。
芭莎男士：经历了奥运会开幕式，在你眼里是不是电影变小了？
张艺谋：谈不上大与小，只是说经历过大场面罢了，但是自己还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上没有大小，都是一样的。奥运可能是我导演生涯份量最重的一笔。但无论你做过的事情多么大，多么重要，都要学会保持一颗平常心。一定要，一定！你要把它看成你的正常创作。不要让它把你变形，把你扭曲，只有这样你才能保持良好的状态。这就跟运动员一样，无论这场比赛多么重要，你都要把它当成一次训练。
芭莎男士：听说你接下拍摄的可能是一部文艺片，请问投资有多大？
张艺谋：投资多大，主要看我的野心有多大，有了多大的野心才会有多大投资，以及这个投资的市场定位，但，市场定位往往又不是你的野心可以代替的。每个导演都有野心，投资商往往不是看你的野心，而是要去看市场。任何投资一定是因地制宜，实事求是的结果。
芭莎男士：怎么想起现在又回过头去拍文艺片，是某种回归吗？
张艺谋：我觉得现在拍文艺片的意义在于，不同时代的人，有着不同故事和情感，而我自己也在发生变化。通常一个导演一生拍了几十部上百部电影，但观众常常会说：“我只喜欢你这一部”。可我们从事这份工作的人则有另外的看法，就像一名厨师一样，你只要乐意工作，那么你一生可能就要做很多菜。
芭莎男士：那么，你的商业片计划？
张艺谋：我是两条腿走路，可以拍文艺片，也可以拍商业片，我总觉得未来方向是两者结合。为什么呢？如果我买20张光碟，我一定先挑商业片看。流行的，动作的，大场面的，文艺片也看，但很闷，也犯困，看一半就会换。所以，从生活的角度，我们不能过度地把文艺片抬高。如果两者能结合的话，那就完美了。
芭莎男士：这可能会对编剧有商业性方面的要求。
张艺谋：我们不能把商业性简单地庸俗化，一说到商业电影，大家都联想到好莱坞八大公司的类型电影，可以说任何东西都有可能具备商业性和市场。任何一部电影，只要你要把它拍好看，都不那么容易。我常注意到一个现象，导演说，我们这部电影很好看，因为对观众一定有吸引力。但即便这个‘好看’二字是不是真正的验证了呢？很难。无数位导演都会说我这部电影好看，你去看的话，很多观众一定都会认为不一定好看。结果票房惨败，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了你认为的好看还不是他认为的好看。这是不是代表观众庸俗呢？不是，我们难道不是观众吗？”
芭莎男士：如果一个投资商站在你面前，给你十个亿让你拍电影，你怎么看这事儿？
张艺谋：这样的投资商我倒不是特别信任。如果有人说，你不是奥运会导演吗？我给你十个亿，你造吧。我会反问，你是吃饱了撑着啊，你说给我十个亿，我还要替你想，如果收不回来成本，我都不想帮你烧这个钱。没这个必要，这是浪费。真正制片人很严谨的，有一套合理的制作制度，他首先要看你的类型，然后才决定投资多少钱，而不是拿钱在那里抡。这种严谨其实是在帮导演，会让导演一直保持良好的业绩。
芭莎男士：如果有一天你被人遗忘，你害怕？
张艺谋： 每位导演和演员最后命运肯定是这样的，这就像生命轨迹，不能避免，它是规律，我们不能违背这个规律，每个人都不可能永远是弄潮儿。年轻人总是追赶时尚和流行的，他们或许认为你是大师，但你千万别把这个大师当回事，或许这其中尊重大于兴趣。（本文发表于《芭莎男士》杂志一月号，更多张艺谋的美图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