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庄子·山木
庄子
  庄子庄子（前369－前286），汉族，姓庄名周，字子休，享年84岁。道家学说的主要创始人之一。中国著名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辩论家。祖上系出楚国公族，后因吴起变法楚国发生内乱，先人避夷宗之罪迁至宋国蒙地。庄子生平只做过地方漆园吏，因崇尚自由而不应同宗楚威王之聘。庄子与道家始祖老子并称“老庄”，他们的哲学思想体系，被思想学术界尊为“老庄哲学”，代表作品为《庄子》，名篇有《逍遥游》、《齐物论》等，庄子主张“天人合一”和“清静无为”。代表作《庄子》并被尊崇者演绎出多种样版，名篇有《逍遥游》、《齐物论》等。[1]
庄子主张“天人合一”和“清静无为”。他的学说涵盖着当时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但精神还是皈依于老子的哲学。庄子曾做过漆园吏，生活贫穷困顿，却鄙弃荣华富贵、权势名利，力图在乱世保持独立的人格，追求逍遥无恃的精神自由。对于庄子在中国文学史和思想史上的重要贡献，封建帝王尤为重视，在唐开元二十五年庄子被诏号为“南华真人”，后人即称之为“南华真人”，被道教隐宗妙真道奉为开宗祖师，视其为太乙救苦天尊的化身。《庄子》一书也被称为《南华真经》。其文章具有浓厚的浪漫色彩，对后世文学有深远影响。[1]
简介
[2]庄子外篇二十 山木 译文 
作者:庄子 
山 木
题解
本篇仍主要是讨论处世之道。篇内写了许多处世不易和世事多患的故事，希望找到一条 
最佳途径，而其主要精神仍是虚己、无为。 
全文分为九个部分。第一部分至“其为道德之乡乎”，写山木无用却能保全和雁不能鸣 
因而被杀，说明很难找到一条万全的路，最好的办法也只能是役使外物而不被外物所役使， 
浮游于“万物之祖”和“道德之乡”。这一部分对于揭示篇文题旨最为重要。第二部分至 
“其孰能害之”，指出贪图权位必然引起争端，必然带来祸患，唯有“虚己”才能除患避 
祸。第三部分至“而况有大涂者乎”，通过赋敛以造钟的故事讽喻不应拘滞于物，真正需要 
的是顺任自然。第四部分至“而况人乎”，写孔子在陈、蔡之间被围，说明世途多艰，“削 
迹捐势”、“不为功名”才是处世之道。第五部分至“固不待物”，通过孔子和桑雽的对 
话，进一步提出缘形、率情的主张，即顺应自然去行动，遵从本性去纵情。第六部分至“此 
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写庄子的贫困，原因却在于“今处昏上乱相之间”。第七部分至 
“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通过孔子被围时的态度，说明圣人身处逆境也能安然顺应。第八 
部分至“吾所以不庭也”，借庄子一系列所见喻指人世间总是在不停地争斗中。余下为第九 
部分，通过一个有趣的小故事，说明忘形的重要。 [3]
原文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 
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于山（1），舍于故人之家（2）。故人 
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3）。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 
“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 
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4）？”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 
似之而非也（5），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6），无誉无訾（7），一龙一 
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8）；一上一下（9），以和为量（10），浮游乎万物之祖，物 
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11），人伦之传 
（12），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13），尊则议（14），有为则亏，贤则谋，不 
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15）！悲夫！弟子志之（16），其唯道德之乡乎（17）！”[3]
译文
庄子行走于山中，看见一棵大树枝叶十分茂盛，伐木的人停留在树旁却不去动手砍伐。 
问他们是什么原因，说：“没有什么用处。”庄子说：“这棵树就是因为不成材而能够终享 
天年啊！”庄子走出山来，留宿在朋友家中。朋友高兴，叫童仆杀鹅款待他。童仆问主人： 
“一只能叫，一只不能叫，请问杀哪一只呢？”主人说：“杀那只不能叫的。”第二天，弟 
子问庄子：“昨日遇见山中的大树，因为不成材而能终享天年，如今主人的鹅，因为不成材 
而被杀掉；先生你将怎样对待呢？” 
庄子笑道：“我将处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处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好像合于大道却并 
非真正与大道相合，所以这样不能免于拘束与劳累。假如能顺应自然而自由自在地游乐也就 
不是这样。没有赞誉没有诋毁，时而像龙一样腾飞时而像蛇一样蛰伏，跟随时间的推移而变 
化，而不愿偏滞于某一方面；时而进取时而退缩，一切以顺和作为度量，优游自得地生活在 
万物的初始状态，役使外物，却不被外物所役使，那么，怎么会受到外物的拘束和劳累呢？ 
这就是神农、黄帝的处世原则。至于说到万物的真情，人类的传习，就不是这样的。有聚合 
也就有离析，有成功也就有毁败；棱角锐利就会受到挫折，尊显就会受到倾覆，有为就会受 
到亏损，贤能就会受到谋算，而无能也会受到欺侮，怎么可以一定要偏滞于某一方面呢！可 
悲啊！弟子们记住了，恐怕还只有归向于自然吧！”
原文
市南宜僚见鲁侯（1），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 
学先王之道，脩先君之业（2）；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3）；然不免于患， 
吾是以忧。” 
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4），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 
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5），犹旦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6），定也；然且不免于 
罔罗机辟之患（7）。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8）。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 
形去皮（9），洒心去欲（10），而游于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11），名为建德之国。其 
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12），与而不求其报（13）；不知义之所适，不知 
礼之所将（14）；猖狂妄行（15），乃蹈乎大方（16）；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 
捐俗（17），与道相辅而行。” 
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 
（18），无留居（19），以为君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 
我无食，安得而至焉？” 
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20），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 
而不见其崖（21），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故有人者累 
（22），见有于人者忧（23）。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 
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24）。方舟而济于河（25），有虚船来触舟（26），虽有惼心之人不 
怒（27），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28），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 
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29），其孰能害 
之！”[3]
译文
市南宜僚拜见鲁侯，鲁诸正面带忧色。市南宜僚说：“国君面呈忧色，为什么呢？”鲁 
侯说：“我学习先王治国的办法，承继先君的事业；我敬仰鬼神尊重贤能，身体力行，没有 
短暂的止息，可是仍不能免除祸患，我因为这个缘故而忧虑。” 
市南宜僚说：“你消除忧患的办法太浅薄了！皮毛丰厚的大狐和斑斑花纹的豹子，栖息 
于深山老林，潜伏于岩穴山洞，这是静心；夜里行动，白天居息，这是警惕；即使饥渴也隐 
形潜踪，还要远离各种足迹到江湖上觅求食物，这又是稳定；然而还是不能免于罗网和机关 
的灾祸。这两种动物有什么罪过呢？是它们自身的皮毛给它们带来灾祸。如今的鲁国不就是 
为你鲁君带来灾祸的皮毛吗？我希望你能剖空身形舍弃皮毛，荡涤心智摈除欲念，进而逍遥 
于没有人迹的原野。遥远的南方有个城邑，名字叫做建德之国。那里的人民纯厚而又质朴， 
很少有私欲；知道耕作而不知道储备，给与别人什么从不希图酬报；不明白义的归宿，不懂 
得礼的去向；随心所欲任意而为，竟能各自行于大道；他们生时自得而乐，他们死时安然而 
葬。我希望国君你也能舍去国政捐弃世俗，从而跟大道相辅而行。” 
鲁侯说：“那里道路遥远而又艰险，又有江河山岭阻隔，我没有可用的船和车，怎么办 
呢？”市南宜僚说：“国君不要容颜高傲，不要墨守滞留，便可以此作为你的车子。”鲁侯 
说：“那里道路幽暗遥远而又无人居住，我跟谁是邻居？我没有粮，我没有食物，怎么能够 
到达那里呢？” 
市南宜僚说：“减少你的耗费，节制你的欲念，虽然没有粮食也是充足的。你渡过江河 
浮游大海，一眼望去看不到涯岸，越向前行便越发不知道它的穷尽。送行的人都从河岸边回 
去，你也就从此离得越来越远了！所以说统治他人的人必定受劳累，受制于别人的人必定会 
忧心。而唐尧从不役使他人，也从不受制于人。我希望能减除你的劳累，除去你的忧患，而 
独自跟大道一块儿遨游于太虚的王国。并合两条船来渡河，突然有条空船碰撞过来，即使心 
地最偏狭、性子最火急的人也不会发怒；倘若有一个人在那条船上，那就会人人大声呼喊喝 
斥来船后退；呼喊一次没有回应，呼喊第二次也没有回应，于是喊第三次，那就必定会骂声 
不绝。刚才不发脾气而现在发起怒来，那是因为刚才船是空的而今却有人在船上。一个人倘 
能听任外物、处世无心而自由自在地遨游于世，谁能够伤害他！”
原文
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1），为坛乎郭门之外（2），三月而成上下之县（3）。 
王子庆忌见而问焉（4），曰：“子何术之设（5）？” 
奢曰：“一之间（6），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7），复归于朴（8）’，侗 
乎其无识（9），傥乎其怠疑（10）；萃乎芒乎（11），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 
止；从其强梁（12）。随其曲傅（13），因其自穷（14），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 
大涂者乎（15）！”
译文
北宫奢替卫灵公征集捐款铸造钟器，在外城门设下祭坛，三个月就造好了钟并编组在上 
下两层钟架上。王子庆忌见到这种情况便向他问道：“你用的是什么样的办法呀？” 
北宫奢说：“精诚专一而又顺其自然，不敢假设有其他什么好办法。我曾听说，‘既然 
已细细雕刻细细琢磨，而又要返归事物的本真。’纯朴无心是那样无知无识，忘却心智是那 
样从容不疑；财物汇聚而自己却茫然无知，或者分发而去或者收聚而来；送来的不去禁绝， 
分发的不去阻留；强横不讲理的就从其自便，隐委顺和的加以随应，依照各自的情况而竭尽 
力量，所以早晚征集捐款而丝毫不损伤他人，何况是遵循大道的人呢！”
原文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1）。大公任往吊之曰（2）：“子几死乎？”曰： 
“然”。“子恶死乎？”曰：“然。” 
任曰：“子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3），而 
似无能；引援而飞（4），迫胁而栖（5），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 
绪（6）。是故其行列不斥（7），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 
其意者饰知以惊愚（8），修身以明污（9），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10），故不免也。昔吾 
闻之大成之人曰（11）：‘自伐者无功（12）；功成者堕（13），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 
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14），得行而不名处（15）；纯纯常常（16），乃比于狂 
（17）；削迹捐势（18），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19），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 
（20），子何喜哉？” 
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21），食杼栗（22）； 
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译文
孔子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七夜不能生火煮饭。太公任前去看望他，说：“你 
快要饿死了吧？”孔子说：“是的。”太公任又问：“你讨厌死吗？”孔子回答：“是 
的。” 
太公任说：“我来谈谈不死的方法。东海里生活着一种鸟，它的名字叫意怠。意怠作为 
一种鸟啊，飞得很慢，好像不能飞行似的；它们总是要有其他鸟引领而飞，栖息时又都跟别 
的鸟挤在一起；前进时不敢飞在最前面，后退时不敢落在最后面；吃食时不敢先动嘴，总是 
吃别的鸟所剩下的，所以它们在鸟群中从不受排斥，人们也终究不会去伤害它，因此能够免 
除祸患。长得很直的树木总是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水总是先遭枯竭。你的用心是装扮得很有 
才干以便惊吓普通的人，注重修养以便彰明别人的浊秽，毫不掩饰地炫耀自己就像是举着太 
阳和月亮走路，所以总不能免除灾祸。从前我听圣德宏博的老子说过：‘自吹自擂的人不会 
成就功业；功业成就了而不知退隐的人必定会毁败，名声彰显而不知韬光隐晦的必定会遭到 
损伤。’谁能够摈弃功名而还原跟普通人一样！大道广为流传而个人则韬光隐居，道德盛行 
于世而个人则藏誉匿耀不处其名；纯朴而又平常，竟跟愚狂的人一样；削除形迹捐弃权势， 
不求取功名。因此不会去谴责他人，别人也不会责备自己。道德修养极高的人不求闻名于 
世，你为什么偏偏喜好名声呢？” 
孔子说：“说得实在好啊！”于是辞别朋友故交，离开众多弟子，逃到山泽旷野；穿兽 
皮麻布做成的衣服，吃柞树和栗树的果实；进入兽群兽不乱群，进入鸟群鸟不乱行。鸟兽都 
不讨厌他，何况是人呢！
原文
孔子问子桑雽曰（1）：“吾再逐于鲁（2），伐树于宋（3），削迹于卫（4），穷于商 
周（5），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6），亲交益疏（7），徒友益散，何与？” 
子桑雽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8）？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9）。或曰： 
‘为其布与（10）？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 
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11），此以天属也（12）。’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 
也（13）。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 
人之交甘若醴（14）；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 
“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15），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16），其爱益加进。 
异日，桑雽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17）：‘汝戒之哉！形莫若缘（18），情莫 
若率（19）。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20），不求文以待形，固 
不待物（21）。’”[3]
译文
孔子问桑雽道：“我两次在鲁国被驱逐，在宋国受到伐树的惊辱，在卫国被人铲除足 
迹，在商、周之地穷愁潦倒，在陈国和蔡国间受到围困。我遭逢这么多的灾祸，亲朋故交越 
发疏远了，弟子友人更加离散了，这是为什么呢？” 
桑雽回答说：“你没有听说过那假国人的逃亡吗？林回舍弃了价值千金的璧玉，背着婴 
儿就跑。有人议论：‘他是为了钱财吗？初生婴儿的价值太少太少了；他是为了怕拖累吗？ 
初生婴儿的拖累太多太多了。舍弃价值千金的璧玉，背着婴儿就跑，为了什么呢？’林回 
说：‘价值千金的璧玉跟我是以利益相合，这个孩子跟我则是以天性相连。’以利益相合 
的，遇上困厄、灾祸、忧患与伤害就会相互抛弃；以天性相连的，遇上困厄、灾祸、忧患与 
伤害就会相互包容。相互收容与相互抛弃差别也就太远了。而且君子的交谊淡得像清水一 
样，小人的交情甜得像甜酒一样；君子淡泊却心地亲近，小人甘甜却利断义绝。大凡无缘无 
故而接近相合的，那么也会无缘无故地离散。”孔子说：“我会由衷地听取你的指教！”于 
是慢慢地离去，闲放自得地走了回来，终止了学业丢弃了书简，弟子没有一个侍学于前，可 
是他们对老师的敬爱反而更加深厚了。 
有一天，桑雽又说：“舜将死的时候，用真道晓谕夏禹说：‘你要警惕啊！身形不如顺 
应，情感不如率真。顺应就不会背离，率真就不会劳苦；不背离不劳神，那么也就不需要用 
纹饰来装扮身形；无须纹饰来矫造身形，当然也就不必有求于外物。’”
原文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1），正緳系履而过魏王（2）。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 
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 
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枏梓豫章也（3），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4），虽羿、 
蓬蒙不能眄睨也（5）。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6），危行侧视（7），振动悼栗（8）；此 
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9），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10），而 
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11）！”
译文
庄子身穿粗布衣并打上补钉，工整地用麻丝系好鞋子走过魏王身边。魏王见了说：“先 
生为什么如此疲惫呢？” 
庄子说：“是贫穷，不是疲惫。士人身怀道德而不能够推行，这是疲惫；衣服坏了鞋子 
破了，这是贫穷，而不是疲惫。这种情况就是所谓生不逢时。大王没有看见过那跳跃的猿猴 
吗？它们生活在楠、梓、豫、章等高大乔木的树林里，抓住藤蔓似的小树枝自由自在地跳跃 
而称王称霸，即使是神箭手羿和逢蒙也不敢小看它们。等到生活在柘、棘、枳、枸等刺蓬灌 
木丛中，小心翼翼地行走而且不时地左顾右盼，内心震颤恐惧发抖；这并不是筋骨紧缩有了 
变化而不再灵活，而是所处的生活环境很不方便，不能充分施展才能。如今处于昏君乱臣的 
时代，要想不疲惫，怎么可能呢？这种情况比干遭剖心刑戮就是最好的证明啊！”
原文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1），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2），右击槁枝，而歌猋氏之风 
（3），有其具而无其数（4），有其声而无宫角（5），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之心 
（6）。 
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7）。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8），爱己而造哀也（9），曰： 
“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10）。无始而非卒也（11），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 
谁乎？” 
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12），天地之行也，运 
物之泄也（13），言与之偕逝之谓也（14）。为人臣者，不敢去之（15）。执臣之道犹若 
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 
“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16），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 
己也，吾命其在外者也（17）。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 
于鷾鸸（18），目之所不宜处（19），不给视（20），虽落其实（21），弃之而走。其畏人 
也，而袭诸人间（22），社稷存焉尔（23）。” 
“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24），焉知其所终？焉知 
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25）。” 
“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 
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26）！”
译文
孔子受困于陈国、蔡国之间，整整七天不能生火就食，左手靠着枯树，右手敲击枯枝， 
而且还唱起了神农时代的歌谣，不过敲击的东西并不能合符音乐的节奏，有了敲击的声响却 
没有符合五音的音阶，敲木声和咏歌声分得清清楚楚，而且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唱歌人的心 
意。 
颜回恭敬地在一旁侍立，掉过脸去偷偷地看了看。孔子真担心他把自己的道德看得过于 
高远而达到最了不起的境界，爱惜自己因而至于哀伤，便说：“颜回，不受自然的损害容 
易，不接受他人的利禄则较困难。世上的事没有什么开始不同时又是终了的，人与自然原本 
也是同一的。至于现在唱歌的人又将是谁呢？” 
颜回说：“我冒昧地请教什么叫做不受自然的损害容易。”孔子说：“饥饿、干渴、严 
寒、酷暑，穷困的束缚使人事事不能通达，这是天地的运行，万物的变迁，说的是要随着天 
地、万物一块儿变化流逝。做臣子的，不敢违拗国君的旨意。做臣子的道理尚且如此，何况 
是用这样的办法来对待自然呢！” 
颜回又问：“什么叫做不接收他人的利禄则较困难呢？”孔子说：“初被任用办什么事 
都觉得顺利，爵位和俸禄一齐到来没有穷尽，外物带来的好处，本不属于自己，只不过是我 
的机遇一时存在于外物。君子不会做劫盗，贤人也不会去偷窃。我若要获取外物的利益，为 
了什么呢？所以说，鸟没有比燕子更聪明的，看见不适宜停歇的地方，绝不投出第二次目 
光，即使掉落了食物，也舍弃不顾而飞走。燕子很害怕人，却进入到人的生活圈子，不过只 
是将它们的巢窠暂寄于人的房舍罢了。” 
颜回又问：“什么叫做没有什么开始不同时又是终了的？”孔子说：“变化无穷的万物 
不可能知道是谁替代了谁而谁又为谁所替代，这怎么能知道它们的终了？又怎么能知道它们 
的开始？只不过谨守正道随应变化而已。” 
颜回又问：“什么叫做人与自然原本也是同一的？”孔子说：“人类的出现，是由于自 
然；自然的出现，也是由于自然。人不可能具有自然的本性，也是人固有的天性所决定的， 
圣人安然体解，随着自然变化而告终！”
原文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1），?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2），感周之颡 
而集于栗林（3）。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4），目大不?？”蹇裳躩步（5）， 
执弹而留之（6）。?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蜋执翳而搏之（7），见得而忘其形；异 
鹊从而利之（8），见利而忘其真（9）。庄周怵然曰（10）：“噫！物固相累（11），二类 
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12）。 
庄周反入，三月不庭（13），蔺且从而问之（14）：“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 
（15）？”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 
从其令（16）’。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 
戮（17），吾所以不庭也。”[3]
译文
庄子在雕陵栗树林里游玩，看见一只奇异的怪鹊从南方飞来，翅膀宽达七尺，眼睛大若 
一寸，碰着庄子的额头而停歇在果树林里。庄子说：“这是什么鸟呀，翅膀大却不能远飞， 
眼睛大视力却不敏锐？”于是提起衣裳快步上前，拿着弹弓静静地等待着时机。这时突然看 
见一只蝉，正在浓密的树荫里美美地休息而忘记了自身的安危；一只螳螂用树叶作隐蔽打算 
见机扑上去捕捉蝉，螳螂眼看即将得手而忘掉了自己形体的存在；那只怪鹊紧随其后认为那 
是极好的时机，眼看即将捕到螳螂而又丧失了自身的真性。庄子惊恐而警惕地说：“啊，世 
上的物类原本就是这样相互牵累、相互争夺的，两种物类之间也总是以利相召引！”庄子于 
是扔掉弹弓转身快步而去，看守栗园的人大惑不解地在后面追着责问。 
庄子返回家中，整整三天心情很不好。弟子蔺且跟随一旁问道：“先生为什么这几天来 
一直很不高兴呢？”庄子说：“我留意外物的形体却忘记了自身的安危，观赏于混浊的流水 
却迷惑于清澈的水潭。而且我从老聃老师那里听说：‘每到一个地方，就要遵从那里的习惯 
与禁忌。’如今我来到雕陵栗园便忘却了自身的安危，奇异的怪鹊碰上了我的额头，游玩于 
果林时又丧失了自身的真性，管园的人不理解我又进而侮辱我，因此我感到很不愉快。”
原文
阳子之宋（1），宿于逆旅（2）。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 
者贱（3）。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 
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译文
阳朱到宋国去，住在旅店里。旅店主人有两个妾，其中一个漂亮，一个丑陋，可是长得 
丑陋的受到宠爱而长得漂亮的却受到冷淡。阳朱问他的缘故，年青的店主回答：“那个长得 
漂亮的自以为漂亮，但是我却不觉得她漂亮；那个长得丑陋的自以为丑陋，但是我却不觉得 
他丑陋。”阳子转对弟子说：“弟子们记住！品行贤良但却不自以为具有了贤良的品行，去 
到哪里不会受到敬重和爱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