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辟尔唐古化石
大英帝国的“寻宗梦”
20世纪初的大英帝国[1]，正处于全盛时期，维多利亚时代的光辉依然光彩夺目，疆域遍及全世界，堪称名副其实的“日不落帝国”。与此同时，大英民族的民族自尊心也逐渐膨胀到了极点。在当时的许多英国人心目中，大英帝国现在是世界文明的中心，过去则是世界文明的摇篮，这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但是，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这种膨胀起来的自尊心却遭受到了一次严重挫折。
原来，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随着达尔文进化论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以及考古发现的进展，专门研究人类起源的古人类学也得到了很大发展。在欧洲及亚洲的不少地方都发现了早期人类的化石和遗迹。特别是1890年荷兰人类学家杜布瓦在印度尼西亚中部发现的“爪哇人”化石，大大激励了古人类学家对早期人类化石的探询热情。
但是，在英国，却一直没有发现有早期人类活动的迹象。早期人类的证据——不仅包括骨骼化石，还有古石器时代的洞穴绘画和工具——大多是在法国和德国发现的，而英国在这方面却是一片空白，这着实令大英帝国的古人类学家们脸上无光。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骄傲的盎格鲁—萨克逊人竟然不是人类的祖先。这对于他们的自尊心而言，不啻是一个重大打击。因此，当时的全英国人民都在惴惴不安中，热切期盼着他们的古人类学家给他们一个满意的解答。
这一令人难堪的局面到1907年时愈加严重了，因为在德国海德堡附近又发现了一块早期人类的颌骨化石，它似乎令人沮丧地表明，人类最早的祖先竟是一个日耳曼人！
职业律师的考古发现
然而，没过多久，一项惊人的发现就使骄傲的盎格鲁—萨克逊人的头再次高高仰了起来。当然，最让人惊奇的是，作出这一惊人发现的并非什么古人类学家，而是一位职业律师——查尔斯·陶逊。
陶逊是英格兰南部一位普普通通的律师。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他显得默默无闻，并没有经手过什么值得一提的大案。这很可能与他本人的爱好有关，因为他的兴趣是古生物学、地质学和考古学。在当时的欧洲，这些都是非常体现身份的爱好。陶逊经常利用业余时间收集化石。有一次，他在萨塞克斯郡的辟尔唐发现了一种奇怪的棕色燧石,追踪其来源，发现它们均出自当地一处颇有些历史的砾石坑中。出于“职业”的敏感性，陶逊让在那里作业的一名采掘工把发现的任何奇怪的东西都交给他过目。1908年的一天，那位工人给陶逊拿来了一块骨状碎片，陶逊认定那是人类的头盖骨。后来，他又在附近经过雨水冲刷的砾石堆中发现了另一块较大的碎片，与原先发现的那一块似乎来自同一个头颅。
陶逊认为自己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证据，1912年2月，他就给自己的朋友、当时身为大英博物馆地质部负责人的伍德沃德爵士写了封信，说自己发现了一些化石，价值远超过在德国海德堡发现的那些德国化石。
第一位英国绅士
伍德沃德爵士是当时世界上最权威的古生物学家之一，在此之前，他也一直在苦苦寻找早期人类在英国活动的证据。遗憾的是，除了极少数非常粗陋的石制工具以外，他和其他的英国古生物学家们几乎是一无所获。当然，骄傲的英国绅士们是不甘在追寻人类起源这一重要领域落后于欧洲大陆的同行们的。利用这些少得可怜的材料，以伍德沃德为首的一些英国古生物学家提出了自己的理论，他们认为那些石制工具是由一种具有较大脑容量的智人制造的，而这种早期人类长着像猿一样的下颌。当然，理论是需要过硬的证据来支持的，而伍德沃德他们缺少的恰恰就是证据。
接到陶逊的来信以后，伍德沃德非常激动。根据陶逊的描述，这不正是他们一直在苦苦追寻的证据吗？在对那些化石匆匆作了初步鉴定后，当年6月，伍德沃德就迫不及待地和陶逊组成了一个挖掘队，希望能有更大的发现。当时参加挖掘队的还有一位年轻的法国传教士德日进。在挖掘过程中，他们先后发现了几块头骨碎片和动物化石。有一次，陶逊的挖掘工具无意间带出了一块颌骨碎片。经仔细观察，伍德沃德和陶逊相信这块骨片正是他们发现的那个头骨的一部分。
伍德沃德极为兴奋地把所有发现的东西都带回了大英博物馆。他把那块颌骨和头盖骨拼在一起，并凭着想象用粘土填补了缺少的部分。结果与他们的理论预期完全吻合。经过一番忙碌的研究，伍德沃德迅速得出了结论，这是一种人们还从来没有发现过的半人半猿动物的头盖骨化石，根据在同一地层出土的动物化石判断，大约生活于50万年以前。他还把这种早期人类正式定名为“陶逊曙人”，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辟尔唐人”。
1912年12月28日，在伦敦的英国地质学会，伍德沃德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经过复原的辟尔唐人头骨展示了出来，并郑重其事地宣布：“英国发现了最原始的人类化石！这是一项真正的伟大发现。”1913年，陶逊在《伦敦地质学会季刊》上发表文章，详细论述了辟尔唐人的发现经过。很快，“陶逊曙人”发现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世界。
“陶逊曙人”发现的消息一经公布，立刻就成为英国各大报刊的头条新闻。无论是在街头巷尾还是酒吧夜总会，人们都在心满意足地谈论着这一伟大发现。无论如何，这个发现可以确凿无疑地证明，最早的人类到底还是英国人！也就是说，大不列颠才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发源地，而非德国、爪哇或其他什么地方。正是因为受到这种情绪的感染，伍德沃德也不无骄傲地将这个在辟尔唐发现的头盖骨化石称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位英国绅士”。
缺失的环节
当然，辟尔唐人的发现能够引起全世界的关注，还在于其重大的科学价值。根据当时仍存在争议的达尔文的进化论，现代人和现代猿有着共同的祖先，但是人不可能直接从猿进化而来，其间应该存在一个过渡形态。由于一直没有找到有足够说服力的化石证据，人类学家们就将这一过渡形态的早期人类称为“缺失的环节”。从某种意义上讲，找到这“缺失的环节”，不但是人类学家们梦寐以求的目标，更是证明达尔文进化论的一个关键。
而现在，辟尔唐人的头骨化石似乎正好填补了这一空白。其头盖骨像人，颌骨像猿，不正属于一种过渡形态吗？而且这也完全符合伍德沃德等英国古生物学家的理论预期！
相对来说，与英国古生物学家们的热情支持相比，其他地方特别是欧洲大陆的科学家们还是比较冷静的。有许多人不客气地指出，所谓的辟尔唐人化石只不过是一个猿的下颌和一个人的头盖骨被偶然埋在了一起，而且下颌上的牙齿还明显存在人工打磨的痕迹。也有一些人并不怀疑化石的真实性，但他们认为辟尔唐人属于一个进化失败的物种，因此在人类进化的过程中远非那么重要。
好在，在辟尔唐继续进行的发掘工作也没有令人失望，一件又一件新的化石接踵而出。1913年8月30日，陶逊与德日进一起搜寻化石时，德日进找到了一枚下颚犬齿，看起来像是猿的牙齿，但磨耗痕迹却像人类。伍德沃德断定它就是属于“辟尔唐人”的。但是，由于后来再没有更有说服力的关键证据出土，科学家们之间的争论还在持续着，直到陶逊于1916年去世。1917年，伍德沃德对外宣布：陶逊于去世前的1915年1月，在距原遗址3.2公里的地方，新发现了一块额骨，并带着部分眼眶与鼻根；7月，他又发现了一枚下颚臼齿，同样是外形似猿，但磨耗痕迹却是人的。
从考古学的角度讲，如果说一块人的头骨与一块猿的颌骨被偶然埋在了同一个地方，是完全存在这种可能性的；而在另一个不同的地方，它们再度以同样的方式混杂在一起，这样的几率虽不能说绝无仅有，也实在太低了些。因此，原先批评的声音逐渐平息了下去，再加上伍德沃德爵士的崇高威望，“辟尔唐人是人类进化过程中的关键环节”这一论断，在学术界开始成为占主导地位的科学常识。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世界各地又有越来越多的早期人类化石被发现，其中比较著名的有1924年南非人类学家雷蒙·达尔特在南非金伯利以北120公里处发现的南方古猿，以及20年代末、30年代初在北京周口店出土的北京猿人。奇怪的是，这些化石表明人类进化的方式同在辟尔唐发现的头骨所示的进化方向有极大的不同。其他地方的化石不是头盖骨像人，颌骨像猿，而是颌骨像人，头盖骨像猿。起初由于当时人们普遍认为较大的大脑是进化的标志，故而英国学者还为“辟尔唐人”拥有发达的大脑而沾沾自喜，认为英国人从祖先开始就比别的民族优越。但随着证据的积累，人类进化的正确方向已在学术界成为一种共识，这样，显得有些“特立独行”的辟尔唐人就慢慢变得无声无息，近乎完全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直到一种全新的测定化石年代的方法——“氟定年法”成熟以后，辟尔唐人才重新成为舆论关注的中心，但这一次的处境可就没上一次那么风光了。
50万年的历史化为泡影
在辟尔唐人刚刚被发现的时候，人们尚无法准确测定化石所处的年代。随着科学的进步，科学家发明了多种通过物理和化学的手段测定化石的地质年代的方法，其中就包括1943年提出的“氟定年法”。这种方法的原理是化石中的氟含量会随着年代的流逝慢慢增加，通过测定氟含量的多少，就可以证明化石的真正年代。
1949年，有人曾利用这种方法对辟尔唐人化石进行了检测，结果发现其年代不会超过600年。但是由于许多科学家对这种方法的准确性尚存在疑虑，因此这一检测结果并未引起人们的广泛重视。甚至还有许多科学家提出了各种理论，来对这一结果进行解释。直到4年以后，一位名叫韦纳的南非籍人类学家，像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装》中的那个小男孩一样，勇敢地大喊了一声：“这一切会不会是一场骗局呢？”整个世界都被这一声喊叫给惊呆了。
韦纳是英国牛津大学的一位人类学教授。他一直认为辟尔唐人化石是来源于两种不同的物种。在1953年的一次宴会上，他与大英博物馆的考古学家、辟尔唐人研究权威奥克利爵士不期而遇，并进行了一番长谈。令他震惊的是，有关辟尔唐人发现的细节竟然不可思议的含糊。实际上，根据奥克利的说法，大英博物馆中根本就不存在辟尔唐人确切发现地点的文档。“简直是太奇怪了！这会不会是一场骗局呢？”连韦纳自己都被这种想法吓了一跳。回到牛津以后，他把这种疑虑告诉了牛津大学人类学系主任克拉克，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在克拉克的支持下，韦纳和奥克利利用现代年代测定技术，对辟尔唐人化石进行了细致检测，于是真相立刻就大白于天下了。
当韦纳等人试图从辟尔唐人的颌骨上取样进行化验时，他们发现“化石”的表面下竟然是纯白色的、未被石化的成分，原来“化石”的颜色是用含铁的溶液人工染上去的，目的是为了达到化石效果，并与砾石层的颜色相一致。进而，他们又利用“氟定年法”对其进行了年代测定，结果发现：所谓的“陶逊曙人”根本就不存在，其头盖骨部分来自于现代人，而下颌骨则来自于现代雌性红毛猩猩，其年龄均不超过1000年。此外，放在显微镜下稍一观察就可发现，头盖骨和颌骨都有被刀子小心锉过的痕迹。
就在同一年，奥克利又利用更为先进的年代测定技术进行了重复检测，结果如下：
辟尔唐人头盖骨：属中世纪的人类，距今约620年；
辟尔唐人下颌骨：属现代猩猩，距今约500年，可能来自马来西亚；
那些同时发现的动物牙齿化石确是真正的化石，但并非来自当地，很可能来自马耳他。
当韦纳和奥克利宣布了他们的检测结果后，全世界的科学家简直目瞪口呆，“辟尔唐人头盖骨”伪造事件立即成了当年最轰动的“英国丑闻”。深感丢脸的大英博物馆立即将这一“国宝”撤下展位，扔到了地下室里。
英国当地的一家报纸在报道这一消息时显得颇为伤感：“独一无二的、令人尊敬的、名扬科学界的著名的辟尔唐人头盖骨是假的，50万年的历史化为了泡影。”
事件分析
一场欺骗了整个世界达40年之久的世纪大骗局被揭露了，然而大骗局背后的“造假者”却成了一个谜，因为“化石”的主要发现者陶逊以及伍德沃德爵士等当事人都已先后去世，无法亲口向世人道出真相了。那么究竟谁才是这一惊天大骗局背后真正的骗子呢？
毫无疑问，陶逊首当其冲是第一嫌疑人，毕竟主要的化石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发现的。从动机上讲，陶逊这个人野心勃勃，不甘于一辈子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律师，总竭力想取得学术方面的荣誉，也好光宗耀祖。而且有一次，一个偶然闯入他实验室中的不速之客发现，陶逊当时正在一个沸腾的锅边忙着给骨头染色。
但也有许多人怀疑陶逊是否具备作为幕后主使的能力，因为他的确不是一个高明的“专家”。作为一个业余爱好者，他很难弄到所需的化石，而且他还缺乏“制造”与辟尔唐的砾石层相配的化石所需的科学知识。即使他想通过欺骗出一阵子风头，倘若没有内行的帮助，要想把骗局设计得天衣无缝，也决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因此，也许把陶逊定性为“从犯”更为准确一点。
当然，作为辟尔唐人的主要支持者，德高望重的伍德沃德爵士自然难逃干系。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同情地将其归为“上当者”或“轻信者”一类。因为在伍德沃德生命的最后十几年里，他一直都在孜孜不倦地研究“辟尔唐人头盖骨”。即使在他眼睛瞎了以后，他仍然通过口述撰写了一本描写“辟尔唐人”的著作——《最早的英国绅士》，直到他1944年去世前才完成。单就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来说，也决非一个“骗子”所能具备的。
除了陶逊和伍德沃德以外，受到牵连的还有最早参加挖掘队的法国古生物学家德日进、当时的大英博物馆馆长索拉斯以及参与过挖掘的大英博物馆官员欣顿等一批人。但由于缺乏真正有说服力的证据，数十年来，学者们都是各执一词，无法形成统一的意见。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1983年，在美国的权威科学杂志《科学》上，刊登了一篇由剑桥大学人类学家温斯洛撰写的文章，将矛头直接指向了大名鼎鼎的作家柯南道尔。从《福尔摩斯探案集》中我们可以了解到，柯南道尔熟悉解剖学、化学和古生物学，具备作案的知识和技巧。另外，作为陶逊的邻居，柯南道尔曾短期参与过辟尔唐人的挖掘工作。不过，温斯洛最为关键的证据，还是在柯南道尔于1912年完成的科幻小说《失落的世界》中发现的。一方面，在这部小说中，故事发生地的地貌与辟尔唐地区极为相似；另一方面，温斯洛还从中发现了耐人寻味的细节：
书中一个人物说：“如果你脑子聪明又懂行，便可以假造一块骨头。”另一个人则认为，搞恶作剧“应是人类进步的一个最基本的特点”。
当然，这种认为柯南道尔作案的观点最大的缺陷是无法提供有足够说服力的作案动机，因此只能算作一家之言。至于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骗子”，直到今天仍然是一个谜。
真相的背后
当然，辟尔唐人事件留给后人的，应该是深沉的反思，而不仅仅是弄清搞鬼的人是谁。真相曝光以后，许许多多的人都在问着同一个问题：整整一代科学家怎么会连这样明显的恶作剧都看不出来？这个假作得并不高明，正如揭示真相的关键人物之一、牛津大学人类学系主任克拉克所说，“人工打磨的痕迹一下子就可以看出来。既然这些痕迹如此明显，人们完全有理由问：以前它们是怎样逃脱人们的注意的？” 
另外，人们认真回想一下事件的前前后后，会发现居然是陶逊一个人发现了辟尔唐人。那位可敬又可怜的伍德沃德爵士，在陶逊去世后一直在辟尔唐地区继续挖掘，可是再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材料，仿佛所有的化石一下子从辟尔唐地区不翼而飞了。
但面对种种疑点，在英国当时又有多少人去怀疑辟尔唐人的真实性呢？大英博物馆的古生物学家麦克劳德一语道破了“玄机”：由于当时有关人类是从猿演变的新科学理论盛极一时，人们在如此迎合潮流的发现面前，欣喜地失去了客观推理的能力。不可否认的是，当时英国人的虚荣心、对科学权威的盲从，甚至包括媒体的推波助澜，都在这一事件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这些因素结合在一起，才蒙蔽住了众人的眼睛，使得这一世纪大骗局轻松得逞，还使整个英国科学界为之落下了笑柄。
当然，我们也应该认识到，科学研究是一项追求真理的事业，科学精神的实质就是坚持真理，去伪存真。在正确的科学精神的指导下，一切作假行为终究会露出马脚的。辟尔唐人在20年代中期以后逐渐被人们所“冷落”，就是科学精神的鲜明体现。另外，英国人也要感谢韦纳等人，如果没有他们，辟尔唐人也许至今仍然躺在大英博物馆中，嘲笑地看着世人。也许，辟尔唐人骗局留给我们的启示，要远比这一事件本身更为重要。
世纪大骗局
这一世纪大骗局是历史上最为著名的科学丑闻之一。1911年，英国律师道森声称在辟尔唐发现了一个猿人头盖骨的一部分。1913年，道森和英国著名人类史学家伍德沃德宣布，他们发掘出了一种半猿半人的生物头盖骨，并说这种生物生活在大约50万年以前。他们的“发现”被当作达尔文生物进化论的一个有力证据，在人类学上被命名为“曙人”，被认为是类人猿到人的进化过程中的过渡性生物，甚至作为重大科学成就出现在邮票上。1928年，科学家采用含氟量测定古化石年代的办法，查出“曙人”的头盖骨不早于新石器时代，下颌骨属于一个未成年的黑猩猩，他们还发现头盖骨、下颌骨全经过了染色处理。一场精心制造的骗局终于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