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姽婳词
原文及注释
其一（贾兰）姽婳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
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注释“捐躯”二句——自从林四娘为报答恒王对她的恩宠而抛掉自己生命的那一天之后，青州地方的泥土也是香的了。“土亦香”各种脂本都一致，程高本作“土尚香”，不对。“此日”并非“今天”，而是指“捐躯”的“那一天”，所以不该用“尚”字。诗句语法常与口语有别，这两句应如上面所解说的。青州，府名，在山东，明初改益都路置，治所在益都（今益都县）。其二（贾环）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
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
自谓酬王德，讵能复寇仇？
谁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注释1. 红粉、将军——皆指林四娘。上句是写恒王生前，下句是为恒王死后。意未休，心中愤恨不止。
2.讵能——怎能。戚序本、程高本作“谁能”，连上句意，贾环说她本为道义上酬德，非真能有所作为，以“讵”字为是，从庚辰本。
3.谁题——程高本作“好题”，戚序本作“诗题”，从庚辰本。这两句中“风流”、“忠义”、“千古”等词，全搬用贾政称道林四娘的话。其三（贾宝玉）恒王好武兼好色，遂教美女习骑射；
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珠系宝刀；
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绡。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王率天兵思剿减，一战再战不成功；
腥风吹折陇头麦，日照旌旗虎帐空。
青山寂寂水凘凘，正是恒王战死时；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
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
恒王得意数谁行？姽婳将军林四娘；
号令秦姬驱赵女，艳李秾桃临战场。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
胜负自难先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
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实可伤；
魂依城郭家乡近，马践胭脂骨髓香。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叹息，歌成余意尚傍徨！注释1.“秾歌”二句——恒王对美女歌舞已引不起兴趣，倒对她们列队弄枪洋洋自得。
2.尘沙起——指发生战争。
3.“叱咤”句——作者的友人敦诚《鹪鹩庵笔尘》：“吾宗紫幢居士《丽人诗》中有‘脂香随语过’之句，较之‘夜深私语口脂香’（按：白居易《江南喜逢萧九彻五十韵》中诗句。‘夜深’原作‘靥笑’。）尤觉艳媚无痕。”但小说中诗句并非沿袭。叱咤，呼喊，吆喝。
4.丁香结子——状如丁香花蕾的扣结。芙蓉绦，色如芙蓉的丝带。
5.战罢——习战结束。夜阑——夜深。
6.鲛绡——手帕。参见《题帕三绝句》注。
7.流寇——流窜的盗贼。亦常作为对农民起义军的诬蔑称呼。走--奔驰。山东--太行山以东。
8.强吞虎豹——即强吞如虎豹。
9.虎帐——军中主将所在的帐幕。
10.凘凘——水声。
11.不期——想不到。忠义明闺阁——即闺阁明忠义。
12.数谁行（音航）——要算哪一个。行，语助词，用于自称、人称各词之后。见张相《诗词曲语辞汇辞》。
13.秦姬、赵女——泛指美女。古人常说秦国和燕、赵多佳人。秦、赵非实指。姬，古时妇人的美称。驱，率队进军。
14.血凝碧——《庄子·外物》：“苌弘死于属，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后多以“碧血”说效忠死节者。
15.星驰——指使者快马如流星飞驰。
16.余意尚傍徨——尚有未能尽言的感慨留在心中不去。
鉴赏
《红楼梦》的第七十八回《姽婳词》，是一首悲壮，荡气回肠的旧体诗。至于从诗词角度去看《姽婳词》，书中贾政和清客们的评论已经告诉了我们应该怎么去欣赏。笔者觉得从全诗的意境，到行文风格，都与《长恨歌》有异曲同工之处，《姽婳词》可说是一篇简化版的《长恨歌》　　《姽婳词》可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从“恒王好开兼好色”至“脂痕粉渍污鲛鮹”。第二部分“明年流寇走山东”至“月冷黄沙鬼守尸”，第三部分从“纷纷将士只保身”至“马践胭脂骨髓香”；第四部分为“星驰时报入京师”至结尾。　　《长恨歌》也可分四部分，第一部分从“汉皇重色思倾国”至“尽日君王看不足”。第二部分从“渔阳鼙鼓动地来”至“回看血泪相和流”，第三部分从“黄埃散漫风萧索”“魂魄不曾来入梦”。第四部分是“临邛道士鸿都客”至“此恨绵绵无绝期”结尾部分。这些也不详细说了，仅供有兴趣的网友参考。　　在清代，诗词已处于没落趋势，旧体诗赋更为明显。因此，即使完全抛开《红楼梦》这一部小说，《姽婳词》也是一篇当时非常难得的佳作。　　《姽婳词》是令很多红学研究者兴奋的，这当然不是因为《姽婳词》的艺术成就。《姽婳词》的语言在全书的诗词歌赋中是最为尖锐的，特别是“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四句，更是从皇帝到文武百官狠狠地讽刺了一下子，这显然不合《脂评凡例》中 “并非怨世骂时之书”的说法，所以《姽婳词》也可以说是肯定有所隐喻的。他们认为《红楼梦》隐写了康、雍、乾三朝的一些政治斗争，而《姽婳词》尖锐地讥讽了当权的统治者，将全书“明言闺阁，实写政事”的意图暴露无遗。[1]
清代康熙之后，政治上转向黑暗，随着农民与地主阶级的矛盾斗争日益激化，农村中的夺粮、抗祖和“抢田夺地”的斗争也此起彼伏，大规模农民起义的条件虽则尚未成熟，但已在酝酿之中。封建地主阶级中一些对现实比较有清醒认识的人，开始担心像前代青州唐赛儿以至李自成那样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不久就会重新出现，哀叹没有人能“挽狂澜于既倒”。《姽婳词》正反映了这种深怀隐忧的没落阶级的思想情绪。
脂砚斋在小说写到“黄巾、赤眉一干流贼余党”时曾加批语，以为不能实看这些话，否则，“便呆矣”，还说“此书全是如此，为混人也。”因而，目前有些研究红学和史学的同志认为，从史事看，林四娘应死于抗清，“非与义军为敌者”（周汝昌同志《红楼梦新证》第二三○页 ），此诗实“与义军无关”，“对立面为侵扰青州之清军”，这样写是为“避清帝爪牙之耳目”，或者更肯定地认为“是指崇祯十五年十二月清军在未入关前一次入侵明境山东青 州之事。（引自徐恭时同志一九七六年八月三十一日来信）。此说，不仅关系到作者对农民起义的政治立场问题，也关系到这位满族子弟会不会存在某些反满意识的问题。这是值得进一步深入研究的。
撇开隐写史实的深意探索不谈，还想再说几句有关小说人物形象的话。《姽婳词》这段情节在小说描述晴雯之死的过程中是强行 插入的，给人以一种仿佛是游离的、节外生枝的感觉。宝玉吊晴雯扑了空回来，就被叫去做吊林四娘的诗，做成《姽婳词》，作者连过渡的文字也不要，紧接着就让他撰写《芙蓉女儿诔》，这一切都显然是有用意的，那就是通过诗来暗示诔文中所包含的政治寄托。然而，把一个以生命去酬答平日恩宠的贵族姬妾与一个遭封建势力迫害而死的女奴放在一起写，以便作某种类比的意图，从阶级观点来看实在是有问题的。它同样清楚地表明了曹雪芹思想中所存在的深刻矛盾。
相关人物
《红楼梦》小说有咏林四娘事，彼亦实有其人。王渔洋《池北偶谈》云：“闽陈钥字绿崖，观察青州。一日，燕坐斋中，忽有小鬟年可十四五，姿首甚美，褰帘曰：‘林四娘见。’逡巡间，四娘已至前万福，蛮髻朱衣，绣半臂，凤觜，腰佩双剑。自言‘故衡王宫嫔也，生长金陵，衡王以千金聘妾入后宫，宠绝伦辈，不幸早死，殡于宫中。不数年国破，遂北去。妾魂魄犹恋故墟，今宫殿荒芜，聊欲假君亭馆延客，愿无疑焉。’自是日必一至。久之，设具宴陈，嘉肴旨酒，不异人世，亦不知从何至也。酒酣，叙述宫中旧事，悲不自胜，引节而歌，声甚哀怨，举坐沾衣罢酒。一日，告陈言当往终南山，自后遂绝。有诗一卷，其一云：‘静锁深宫忆往年，楼台箾鼓遍烽烟。红颜力弱难为厉，黑海心悲只学禅。细读莲华千百偈，闲看贝叶两 三篇。梨园高唱兴亡事，君试听之亦惘然。’”是林四娘事甚奇，而云早死殡于宫中，则与小说家言不甚合，或传闻异词乎？考之《明史》，宪宗之子佑楎封衡王，就藩青州，其玄孙常謶万历二十四年袭封，不载所终。林四娘所云国破北去者，即斯人矣。
（俞樾《俞楼杂纂·壶东漫录》）  姽婳将军林四娘
按：蒲松龄《聊斋志异》中尚有《林四娘》一篇，见张友鹤辑校“三会”本 ，里仁书局1982年版卷二286页。篇后附有清德州卢雅雨《山左诗钞》中一段文字，乃采自《池北偶谈》而稍异，兹不录。又有林西仲（云铭）《林四娘记》一文，因所记离曹雪芹小说所述情节甚远，亦不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