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台州现象
概述
改革开放30年来，浙江省台州市的经济和社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昔日荒僻的海防前线，如今已成为制造业基地，在八百公里海岸线上，分布着拥有巨大生产能力的制造业集群。从这里下线的产品，走向了全国，走向了140多个国家。据统计，台州已有28个工业产品的市场占有率居全国第一。不少产品及规模甚至做到了世界第一。1978年以来，台州的地区生产总值年均增长19．5%，高于全国和浙江的年均增长速度（表1）。30年来，这里还出现了若干具有重大意义的经济和政治突破，比如股份合作制、民营银行、党代会常任制、民主恳谈和参与式预算改革等。 
台州现象化解了苏南模式和温州模式的差异，是一种兼具两者之长的区域发展路径。
在从计划经济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转型的过程中，我国不同地区，探索出了诸多各具特点的发展模式，其中，尤以苏南模式和温州模式最受瞩目。前者被称作是政府主导的强制性变迁，后者则是以市场为主导的诱致性变迁。这两种模式可以说是我国地区转型和发展的基本模式，在很长的时间内是各地借鉴、学习的对象。 
但是，最近一些年来，我国地方改革和发展路径出现了新的变化。苏南模式和温州模式之间的差异显得不那么明显了。实地深入观察台州改革开放以来的转型和发展路径，我们发现，上述两种似乎对立的区域转型和发展模式，在这里已经被化解了。当然，台州在地理上更接近温州，在改革起点上两者更为近似，本报2002年曾经提出过“温台模式”，其含义就是说，温州和台州的发展路径，是同源的。这一判断在当时看来是正确的，但现在看来，这个概括已经不够全面了。在此次采访中，我们注意到，伴随着台州成为长三角区域合作体系中的一员，台州向苏南模式接近的步子加快了，意识上更自觉了。而这样的转变过程进行得十分平滑、顺利，说明台州本土内部早已存在着趋近的基因。我们将兼具两种模式之长的转型和发展路径，以及由此取得的经济成就，称作台州现象。
台州现象的基本特点
1、经济发展的民本性质，即民有、民营和民享。
改革开放之初的台州，是区位偏僻、资源匮乏、人民贫穷的地方。对于经济发展至关重要的资本，也非常短缺，当时人均银行存款不到八分钱。台州的经济实力在浙江位居倒数第二位，政府财政收入1．2亿元。由于是海防前线，国家的投资很少。改革开放之后，台州也不像珠海、深圳、厦门等地，享有政策优惠。这一切都说明，在改革的起点上，台州处于劣势。然而，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国家政策的松动，在这里诱发出了巨大的发展动能，来自民间的摆脱贫困、走向富裕的热情，冲破了外在的种种约束和政策限制，走上了民间体制创新之路，通过来自人民的体制创新，不仅克服了诸多不利条件，而且还获得了“先发优势”。 
台州的经济主体以民营企业为主。这些民营企业最初几乎都是农民创办的。面对资源、技术、资金、人才和政策的约束，这些刚刚从田地里走出来的人们，进行了一系列的制度创新。首先，创造了股份合作制这样一种新的企业组织形式，在最初，它的名字叫“社员联营”，表面上属于集体企业，而实际上则是一种合股经营的民办企业。这种戴着“红帽子”的民营企业，很快就在台州推广开来，引发了工业化的第一波浪潮。到1988年，这类企业已经达到9000多家，到1994年达到76790家。其次，创造了一系列民间资本融通形式，这种集聚资本的方式在资金短缺的工业化初期、在国有银行体系贷款不足的情况下，使资本原始积累成为可能。台州股份合作制企业的资金，绝大多数都是来自民间的个人资金。民间资金不仅被集聚起来创办企业，而且还进入到固定资产投资领域，比如水利、道路等公共设施等。据统计，从1986年至2003年，台州共完成固定资产投资1929亿元，其中民间资本达1500亿元，占全部投资的比重为80%左右。由此可见，台州经济具有民有、民营的特点。与此相连的是，台州实现了让发展成果为人民共享的目标。根据一项统计，台州平均每20个人就有一家工业企业，另外还有25万个体工商户。差不多家家有企业，这一现实说明了，绝大多数台州人实现了发展机遇的共享、发展成果的共享。在长三角16个城市中，台州地区生产总值处于中下水平，但是实际人均收入却名列前茅。 
因此我们说，台州经济本质上是民本经济，即民有、民营和民享。这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本质要求。好的市场经济，不是少数人得益的经济，不是权贵主导的经济，应当是民本经济。 
2、地方政府在经济起飞和发展过程中对全国性政策进行了创新性运用。
中国改革的一个基本特点是其试验主义的性质。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启动的改革，无论是整个国家还是地方，都是被困境或饥饿逼出来的，带有“救亡图存”的紧迫感。改革之初并没有一个完整的战略和总体目标，而是在计划体制内引入一些市场的因素，比如在生产资料计划价格之外引入了市场价格，形成了双轨制；在国有经济一统天下的条件下，允许个体私营经济适度发展，形成了多种经济成分共存的局面。 
双轨制的政策选择诱发了民间的致富冲动。面对被政策诱导出的民间创新，地方政府如何反应是决定一个地方经济发展速度和路径的关键因素。由于改革的总目标是逐渐明确起来的，由于旧的体制、政策仍然存在，在面对民间创新的时候，主政的台州地方政府采取了灵活变通的措施，对民间创新持宽容的态度，允许试验，对各种新做法，不急于封杀而是先看一看再说。事实证明，正是采取了这样开明的态度，台州才获得了先发优势，才形成了民间“创新集群”。这些创新包括联户经营、股份合作、生产资料市场、民间资本市场，包括现在正在进行的民主恳谈、参与式预算改革，也包括大量的企业行为。在台州地方政府的默许、庇护之下，这里出现了我国第一份支持股份合作制的文件，这里最早进行了企业产权制度改革，这里出现了我国最早的民办学校、民营医院和民办银行。台州很多产业是国家管制性的行业，如医药化工，汽车摩托等，它们在政府的庇护下，发展了起来。 
吉利是我国少有的几家民办自主品牌汽车生产商之一，如今被认为是我国民族汽车工业的骄傲。但是，在进入这个领域之初，却面临着管制壁垒。1999年，虽然吉利汽车已经开始进入商业化批量生产，但直到2001年4月份，李书福还在为进入国家的汽车目录而四处奔走。在看似“非法”的情况下，台州地方政府始终据理力争，以“发展之后逐步联合”、“没有重复建设就没有竞争”等理由加以庇护。如果这个时候台州地方政府不是庇护，不是据理力争，那么吉利很可能就死在摇篮里了。 
台州的经济奇迹是诱致性和内源性的。台州地方政府也确实很少创办国有企业。有人据此认为，台州地方政府是“无为而治”。这是一种误解。在我国目前的体制下，不存在无为而治的地方政府。“无为”不过是用力的重点、方向不同而已，事实上，也确实存在着选择向什么方向用力的空间。相对于其他地方政府在经济领域的积极角色，台州市政府的作为需要冒更大的风险，需要更高的艺术。地方政府处于国家总的政策与民间创新活动中间，它需要时时权衡，对于各种试验，既不能违反国家政策盲目地鼓励，也不能简单地封杀，而是需要做出判断，对于合情合理、符合事物发展规律和方向的做法，先庇护起来，看一看再说。 
3、激励企业家成长。
台州拥有10万多家企业，形成了30多个产业集群。而其中起着核心作用的，是这些企业的灵魂人物——企业家。本报记者多次到台州采访，每一次都震惊于一个现象，那就是台州拥有如此丰富的企业家资源，据说，平均每3户家庭就经营着一个企业或是一个个体户，几乎每个台州人都想自己办企业。这些不安于现状的台州人，将各种要素组合起来，建立企业，走南闯北，开辟疆土。 
台州民间丰富的创新精神，是企业家成长的土壤。而企业家则是民间创新精神的代表。企业家的最大特征是敢于冒险，勇于创新。著名经济学家熊彼特认为，企业家的创新，主要体现在五个方面，即引进新产品，引进新技术、新工艺，开辟新市场，寻找新的原料来源和企业组织创新。用这个标准衡量一下就不难发现，台州本土具有这种品格的企业家比比皆是。知名的如飞跃的丘继宝、吉利的李书福、苏泊尔的苏显泽等。这些来自民间的企业领袖成了台州经济增长的栋梁。他们中的每一位都有着精彩的成长故事。这些企业家的成长经历说明，企业家的出现不是天生的，不是计划出来的，而是伴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伴随着政府和社会的正确激励来到人间的。如果说台州的企业家特别多，那一定是这里的政府做对了激励，这里的环境适合企业家生存。 
4、善于向其他模式学习。 
台州经济转型和发展的路径，在基础层面，与温州很类似，比如都以民营经济为主，都拥有众多的专业分工的市场，其发展都依赖民间资金的积累，很少有国家投资，也就是说都是内源性的，是诱致性变迁的典型。 
但是，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尤其是最近几年，台州与温州的差异开始显现，一个重要的特征就是台州拥有更为完整的制造业体系，而且在产业高级化方面，台州进展较快。台州重视国际产业转移提供的新机遇，积极地融入长三角产业分工体系。这一新的趋势使台州偏离了旧的模式，具备了苏南模式的一些特征，例如大的国有资本落户台州，政府主导的产业调整等。 
这种兼容性构成了台州现象的内涵。实际上，台州很早就提出过这样的口号。1987年，当时的台州地委根据形势提出了“取两南（苏南和浙南）之长”，走自己的路，大力发展股份合作经济的战略。今年以来，台州经济遇到了一些困难，在分析形成这些困难的原因时，台州意识到这与民营经济的草根性和脆弱性有关，意识到国有经济在公共资源的配置方面明显优于民营经济，因此有必要学习其他体制的长处，学习江苏“三条腿走路”的经验，坚持国资、外资、民资一起上。[1]
台州现象诠释了什么是思想解放
波澜壮阔的中国改革开放事业进入了第30个年头。人们在总结、阐释中国奇迹的时候注意到，思想解放起着关键的作用。 
在观察和分析台州现象的时候，我们注意到，台州在起点劣势的情况下创造的转型和发展奇迹，是用实践诠释了什么是思想解放。所谓思想解放，最根本的就是对创新、对实践中出现的新生事物的尊重，就是对各种创新采取宽容的态度，允许试，允许闯。台州现象说明，民间蕴涵着巨大的、无限的创新动能，只要有一点缝隙，就会诱发大量的创新行为，这种行为与地方政府塑造的包容文化氛围结合起来，便能克服各种障碍，创造出惊人的奇迹。 
在离开台州的那一天，本报记者专程来到海边。这里正在围海造地。台州市委书记张鸿铭向记者展望了台州的未来景象：在海上，将兴起一个新的台州。一个集聚着巨大生产能力的沿海产业带已经崛起。这景象或许正是台州现象的缩影：只要拥有海一样的胸怀，再恶劣的条件，也无法阻挡人民创造历史的行动。这一启示说明，台州现象对于我国的发展和转型具有了一般性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