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资治通鉴·汉纪·戾太子事件
1
【原文】
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①，甚爱之。及长，性仁恕温谨，上嫌其材能少，不类己；而所幸王夫人生子闳，李姬生子旦、胥，李夫人生子髆，皇后、太子宠浸②衰，常有不自安之意。上觉之，谓大将军青曰③：“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④；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欲求守文⑤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岂有之邪？可以意晓之。”大将军顿首谢。皇后闻之，脱簪请罪⑥。太子每谏证伐四夷，上笑曰：“吾当⑦其劳，以逸遗汝，不亦可乎？”
【注释】
①戾（lì）太子：刘据，汉武帝长子，卫皇后所生。死后谥为戾。
②浸：逐渐。
③大将军青：汉大将军卫青，卫皇后同母异父的弟弟。
④法：标准，仿效。
⑤守文：遵循先王法度。
⑥脱簪请罪：周宣姜后曾经用脱簪珥，待罪于永巷的方法劝谏宣王，后世指后妃取下簪珥等首饰，表示自责请罪。
⑦当：承担。
【译文】
当初，武帝二十九岁时才生下戾太子刘据，非常疼爱他。太子日渐长成，性格仁恕温和谨慎，武帝嫌他缺少才能，不像自己，其时武帝宠幸的王夫人生子刘闳，李姬生子刘旦、刘胥，李夫人生子刘髆，皇后和太子渐渐失宠，经常有不自安之意。武帝觉察到了，对大将军卫青说：“汉家诸事均属草创，加上四夷侵扰中原，朕不变更制度，后世就没有可以效法的准则；不出师征伐，天下就没有安宁；因此不得不劳民。如果后世也像朕一样，岂不是延续了亡秦的风气。太子为人敦厚稳重好静，必定能给天下带来安定，不让朕担忧。想找一个遵循法度的守文之主，难道还有比太子更好的人选吗？听说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难道真有这事吗？你可以把意思转述给他们听。”大将军磕头谢恩。皇后听到后，向皇帝脱簪请罪。太子经常劝谏不要征伐四夷，武帝就笑着说：“我承担辛苦的征伐，打出太平时世留给你，不也很好吗？”[1]
2
【原文】
上每行幸，常以后事付太子，宫内付皇后。有所平决①，还，白其最，上亦无异，有时不省也。上用法严，多任深刻②吏；太子宽厚，多所平反，虽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悦。皇后恐久获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不应擅有所纵舍。上闻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群臣宽厚长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邪臣多党与③，故太子誉少而毁多。卫青薨④后，臣下无复外家为据，竟欲构⑤太子。
【注释】
①平决：裁断处置。
②深刻：刻薄寡恩。
③党与：即党羽。
④薨（hōnɡ）：古代称诸侯之死。后世有封爵的大官之死也称薨。
⑤构：图谋，设计陷害。
【译文】
武帝每每外出，就把京城的事托付太子，宫内的事托付皇后。他们有所处置，等武帝回来将重要的加以汇报，武帝也没有异议，有时甚至不加过问。武帝法度严明，任用的多为严苛的官吏。太子宽厚，经常将案例平反，虽然得百姓心，但是执法大臣大多不高兴。皇后怕这样下去时间一长会受处罚，就经常告诫太子，应该留下案宗，听取皇上的意见后再处理，不应擅自更张。武帝听说以后，认为太子没错而皇后多虑了。群臣中宽厚长者都倾向于太子，而严苛的官员则对太子多有不满指责；后者党羽众多，因此说太子好话的少而说太子坏话的多。卫青死后，那些不满的大臣眼看太子没有了有势力的外戚依靠，甚至想要设计陷害太子，动摇他的地位。[1]
3
【原文】
上与诸子疏，皇后希得见。太子尝谒皇后，移日①乃出。黄门②苏文告上曰：“太子与宫人戏。”上益太子宫人满二百人。太子后知之，心衔文③。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常微伺④太子过，辄增加白之。皇后切齿，使太子白诛文等。太子曰：“第⑤勿为过，何畏文等！上聪明，不信邪佞⑥，不足忧也！”上尝小不平⑦，使常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然⑧。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处，而佯语笑，上怪之；更微问，知其情，乃诛融。皇后亦善自防闲⑨，避嫌疑，虽久无宠，尚被礼遇。
【注释】
①移日：形容时间久。
②黄门：宦官。
③衔：怀恨。
④微伺：暗中伺察。
⑤第：但，且。
⑥邪佞（nìnɡ）：奸邪，奸邪小人。
⑦小不平：小病。
⑧嘿（mò）然：沉默。
⑨防闲：防备约束。
【译文】
武帝和诸子都很疏远，皇后也难得进见。太子曾经谒见皇后，过了很久才出来。黄门苏文禀告武帝说：“太子和皇后宫中的宫女嬉戏。”武帝因此将太子宫人增加到将近二百人。太子后来知道此事，心里怀恨苏文。苏文和小黄门常融、王弼等常常窥探太子的过错，在皇帝面前加油添醋地汇报。皇后切齿痛恨，让太子向皇帝奏报杀掉苏文等人。太子说：“只要我不犯错，何必怕苏文这些人！皇上耳聪目明，不信奸邪小人，不必担心。”武帝曾经有点不舒服，派常融召太子，常融说“太子有喜色”，武帝默然不语。等太子到了，武帝留心观察，太子脸上有泪痕，好像哭泣过，但表面上假装言笑如常，武帝觉得奇怪；详细问了才了解了内情，于是杀了撒谎倾陷太子的常融。皇后也十分小心谨慎，严加防备，躲避嫌疑，因此虽已不再受宠爱，但仍受到礼遇。[1]
4
【原文】
是时，方士①及诸神巫多聚京师，率皆左道②惑众，变幻无所不为。女巫往来宫中，教美人度厄③，每屋辄埋木人祭祀之；因妒忌恚詈④，更相告讦⑤，以为祝诅上无道⑥。上怒，所杀后宫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上心既以为疑，尝昼寝，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上惊寤⑦，因是体不平，遂苦忽忽善忘。江充⑧自以与太子及卫氏有隙，见上年老，恐晏驾⑨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言上疾祟在巫蛊⑩。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狱。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污令有处，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服之。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为大逆无道；自京师、三辅连及郡、国，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
【注释】
①方士：古代称从事求仙、炼丹等活动的人。
②左道：邪道。泛指非正统、不正派者。
③度厄：旧时迷信，认为人有灾难，可以禳除逃过，谓之度厄。
④恚詈（huì lì）：怒骂。
⑤讦（jié）：攻击别人的短处或揭发别人的隐私。
⑥祝诅：诅咒。
⑦惊寤（wù）：受惊而醒。
⑧江充：因举发赵太子刘丹事为武帝信用。曾经惩办过在御用驰道中疾驰的太子家使，拒绝太子的求情。
⑨晏驾：古时帝王死亡的讳称。
⑩祟（suì）：迷信说法指鬼怪害人。巫蛊：巫师使用邪术加害于人。蛊，古代传说把许多毒虫放在器皿里使互相吞食，最后剩下不死的毒虫叫蛊，用来害人。
夜祠：夜间祭祀。祠，祭祀。
烧铁钳（qián）灼：一种酷刑，用烧红的烙铁夹人和烫人。
【译文】
这时，方士和众多神巫都聚集在京师，大多都是以旁门左道迷惑人，变幻多端，无所不为。女巫往来宫中，教宫中美人禳除凶恶的法术，在屋里埋木人祭祀。她们彼此因为妒忌互相咒骂，结果相互上告，说是诅咒皇帝无道。武帝发怒，因为此事杀了后宫和大臣数百人。武帝心里怀疑宫里有人用法术诅咒他。一次武帝午睡，梦见数千木人持杖想要攻击自己，惊醒之后身体就不舒服，精神恍惚，记忆力衰退。江充自认为和太子及卫氏家族有嫌隙，见武帝年老，担心皇帝过世后为太子所杀，故意借此机会为奸，宣称武帝的病是巫蛊在作祟。于是武帝派江充为使者，追查巫蛊案。江充带了胡巫掘地找偶人，捉拿巫蛊、夜里祭祀的人，令巫人在埋下木人之处做标记，用这种办法轻易地将人逮捕刑讯，严刑拷打以强迫别人服罪。百姓彼此诬告进行巫蛊，官吏就弹劾他们大逆不道；从京师、三辅到郡、国，因此牵连而死的有数万人。[1]
5
【原文】
是时，上春秋①高，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无，莫敢讼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胡巫檀何言：“宫中有益气；不除之，上终不差②。”上乃使充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求蛊；又使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助充。充先治后宫希幸③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宫，掘地纵横，太子、皇后无复施床处。充云：“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又有帛书，所言不道；当奏闻。”太子惧，问少傅石德。德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④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⑤，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⑥邪！”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诛！不如归谢，幸得无罪。”太子将往之甘泉，而江充持太子甚急；太子计不知所出，遂从石德计。秋，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诈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说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格杀说。太子自临斩充，骂曰：“赵虏！前乱乃国王父子⑦不足邪！乃复乱吾父子也！”又炙⑧胡巫上林中。
【注释】
①春秋：年纪。
②差（chài）：病除。
③希幸：很少受到宠幸。
④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指公孙贺及其子敬声、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和卫伉，都是公孙贺巫蛊案中牵连的人，其中公孙贺之妻为卫皇后的姐姐卫君孺，诸邑公主、阳石公主是武帝的女儿，卫皇后所生。卫伉则是卫青之子。
⑤甘泉：甘泉宫，在今陕西淳化北的甘泉山南麓。
⑥秦扶苏事：扶苏，秦始皇太子，始皇死后，遗命扶苏即位，赵高联络李斯，矫诏立始皇幼子胡亥，并逼迫扶苏自尽。
⑦乱乃国王父子：指赵国太子丹和其父赵王刘彭祖。
⑧炙（zhì）：烧。
【译文】
此时武帝年事已高，怀疑左右都用巫蛊诅咒他，而当时的人不管做了还是没做，都不敢因为这种事诉冤。江充知道了皇帝的心思，就让胡巫檀何说：“宫中有蛊气，不清除，皇上就不会痊愈。”武帝于是派江充入宫，到省中，拆掉御座，掘地搜蛊。武帝又派了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人帮着江充查。江充先在后宫不受宠的夫人那里找，再找到皇后和太子宫里。在地上横挖竖掘，太子、皇后想找一块平稳的地方安放床榻都不行。江充回奏说：“在太子宫找到的木人最多，还有帛书，写的都是大逆不道的话，应当向皇上奏明。”太子害怕了，问少傅石德应该怎么办。石德怕身为太子师傅会一起牵连被杀，就对太子说：“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家族的人都因巫蛊获罪，现在胡巫和使者掘地找到这些东西，不知是他们放在那里的，还是那里真有，这样的情形太子是无法分辩清楚的。不如假传圣旨，收捕江充等关押起来，审问清楚再说。而且皇上在甘泉宫卧病，皇后及东宫家吏请安都没有回音；皇上存亡与否尚未可知，奸臣如此弄权，太子就没想到秦扶苏的往事吗？”太子说：“我身为皇上之子，怎么能擅自诛杀官员？不如去皇上那里谢罪，也许侥幸无事。”太子将要前往甘泉宫，而江充追究太子很是急迫；太子一时想不出对付的办法，就听了石德的计策。秋季，七月壬午，太子派人假装为使者，收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有诈，不肯奉诏，太子派去的人就杀了韩说。太子亲自监斩江充，骂道：“赵虏！你以前在赵国害国君父子还不够吗，还要害我们父子。”又在上林苑中烧死了胡巫。[1]
6
【原文】
太子使舍人①无且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因长御②倚华具白皇后，发中厩③车载射士，出武库④兵，发长乐宫卫卒。长安扰乱，言太子反。苏文进走，得亡归甘泉，说太子无状⑤。上曰：“太子必惧，又忿充等，故有此变。”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归报云：“太子反已成，欲斩臣，臣逃归。”上大怒。丞相屈麓闻变，挺身逃，亡其印绶，使长史乘疾置⑥以闻。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⑦如此，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周公不诛管、蔡乎⑧？”乃赐丞相玺书曰⑨：“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⑩，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宣言告令百官云：“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来，幸城西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之。太子亦遣使者矫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皆以装会。侍郎马通使长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节有诈，勿听也！”遂斩如侯，引骑入长安。
【注释】
①舍人：太子属官。
②长御：宫中女官名。
③中厩：宫中的车马房。
④武库：储藏兵器的仓库。
⑤无状：罪大不可言状。
⑥长史：官名，秦置，汉相国、丞相都有长史。疾置：古时为供紧急传递公文的使人途中停宿、换乘马匹等而设置的驿站。
⑦籍籍（jí）：众口喧腾貌。
⑧周公不诛管、蔡乎：周公不是也诛杀了管、蔡了吗。周武王死后，成王年幼，由周公摄政。管叔、蔡叔和霍叔勾结武庚及东方夷族叛周，周公奉成王命出师东征平定。
⑨玺书：指皇帝的诏书。
⑩橹：盾。
建章宫：汉长安城西郊的一处园林式的离宫。
三辅：京畿之地，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中部地区。
二千石：汉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即月俸百二十斛。世因称郡守为“二千石”。
都官：汉代京师各官署的统称。
长水及宣曲胡骑：长水，关中河名；宣曲亦为河名。宣曲宫在今咸阳市区渭河南，汉置官于此，也屯驻胡骑。汉制长水校尉，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屯于长水与宣曲的乌桓人、胡人骑兵，秩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领骑兵736人。
侍郎：秦汉郎中令的属官之一。
【译文】
太子派舍人无且手持符节夜入未央宫殿的长秋门，通过长御倚华将情形全部禀告皇后，调动中厩车，盛载射士，又取出武库兵器，征调长乐宫守卫。于是长安骚动，都说太子造反了。宦官苏文逃回甘泉宫，禀报太子的种种无礼的举动。武帝说：“太子一定是怕了，又痛恨江充等人，所以才有此变乱之举。”于是武帝派使者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城，回报武帝说：“太子已经造反，要斩臣，臣逃回来了。”武帝大怒。丞相刘屈麓听说叛乱，起身就逃，丢了印绶，于是派长史乘驿站快马，奔告皇帝。武帝问：“丞相怎么做的？”回答说：“丞相不敢声张，不敢发兵。”武帝怒道：“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还需要保密吗！丞相无周公之风啊，周公不是诛除了管、蔡吗？”这时武帝下诏给丞相：“捕杀叛乱者，自有重赏。将牛车并列为盾以遮蔽自身，不要短兵相接以致多有伤亡。关闭城门，不要让反叛者出城。”太子下令对百官说：“皇上在甘泉宫卧病，可能另有内情，奸臣想趁机作乱。”于是武帝从甘泉宫出发，到城西建章宫，下诏征发三辅附近的士兵，部中二千石以下的官员，由丞相统率。太子也派出使者假传旨意，赦免长安各官署的犯人，命少傅石德和宾客张光等分别率领；派出长安囚犯如侯持符节征发长水和宣曲的胡骑，都准备好前来会集。侍郎马通奉命到长安，追捕如侯，告诉胡骑说：“如侯所持的符节是假的，不要相信他。”于是斩杀如侯，带领骑兵进入长安。[1]
7
【原文】
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①任安，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太子引兵去，驱四市②人凡数万众，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民间皆云太子反，以故众不附太子，丞相附兵寝③多。
【注释】
①护北军使者：官名，北军指挥官员。
②四市：长安城内的东西南北四个商业区。
③寝：同“浸”，逐渐。
【译文】
太子的车停在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任安，交给他符节，让他发兵。任安恭敬地接过符节；但进了南门后，就闭门不出。太子只得带兵离开，驱使长安四方百姓数万人，到长乐宫西门，遭遇丞相的军队，双方合战五日，死者数万，血流到路边的沟里。民间都传说太子造反，因此百姓都不肯跟随太子，而依附丞相的兵则越来越多。
8
【原文】
庚寅，太子兵败，南奔覆盎城门①。司直②田仁部闭城门，以为太子父子之亲，不欲急之；太子由是得出亡。丞相欲斩仁，御史大夫暴胜之③谓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当先请，奈何擅斩之！”丞相释仁。上闻而大怒，下吏责问御史大夫曰：“司直纵反者，丞相斩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胜之惶恐，自杀。诏遣宗正刘长、执金吾④刘敢奉策收皇后玺绶，后自杀。上以为任安老吏，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合从之，有两心，与田仁皆要斩。上以马通获如侯，长安男子景建从通获石德，商丘成力战获张光，封通为重合侯，建为德侯，成为秺侯。诸太子宾客尝出入宫门，皆坐诛；其随太子发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⑤。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长安诸城门。
【注释】
①覆盎（ànɡ）城门：长安城门之一。
②司直：官名。指丞相司直，西汉武帝时置，帮助丞相检举不法。
③御史大夫：御史台长官，地位仅次于丞相，掌管弹劾纠察及图籍秘书，与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合称“三公”。暴胜之：西汉御史大夫，善于治理地方。
④宗正：官名，掌管王室亲族的事务。汉魏以后，都由皇族担任。执金吾：负责京城治安的长官。
⑤敦煌郡：治所在今甘肃敦煌，西汉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置。
【译文】
庚寅，太子兵败，朝南逃向覆盎门。司直田仁带兵闭守城门，认为太子和皇帝毕竟是父子之亲，不想过分为难太子，所以太子得以逃出。丞相想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对丞相说：“司直，是二千石的官员，有所处置应当先请示皇帝，怎么能擅自斩杀？”于是丞相放了田仁。武帝听后大怒，下令执法官吏责问御史大夫说：“司直放走了反叛者，丞相杀他是合法的，大夫为什么擅自阻止？”暴胜之很惶恐，就自杀了。武帝下令派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收缴皇后印信，皇后自杀。武帝认为任安身为老吏，见到叛乱事起，却想要坐观成败，看准局势才决定投向哪一边，怀有二心，所以和田仁一样，都处以腰斩之刑。武帝认为马通抓获如侯，长安男子景建跟随马通抓住石德，商丘成力战抓获张光，都有功劳，所以封马通为重合侯，景建为德侯，商丘成为秺侯。曾经出入宫门的太子的门客，都被诛杀；那些跟随太子起兵的，以谋反论罪灭族，被胁迫的军吏士卒都流放到敦煌郡。因太子逃亡在外，所以开始在长安诸城门置屯兵。[1]
9
【原文】
上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
【译文】
武帝大怒，臣下又担心又害怕，不知所措。[1]
10
【原文】
太子亡，东至湖①，藏匿泉鸠里；主人家贫，常卖屦②以给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闻其富赡，使人呼之而发觉。八月，辛亥。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户自经③。
【注释】
①湖：湖县，今河南灵宝北。
②屦（jù）：鞋子。
③距户：撑拄门户。距，通“拒”。自经：自缢而死。
【译文】
太子逃亡到京师附近的湖县，藏身在泉鸠里；主人家很穷，靠卖鞋子得来的钱奉养太子。太子有故人住在附近，听说那人富有，派人和他联络而因此被人发觉。八月辛亥，官吏围捕太子，太子估计被抓到后也不能幸免，就进屋关上门自缢而死。[1]
评析
戾太子事件也就是武帝朝著名的巫蛊之祸。
戾太子是汉武帝的嫡长子，卫皇后所生，武帝朝前期，卫氏家族显赫一时，皇后盛宠，太子的地位相当稳固。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武帝有了越来越多的儿子，关键是卫青和霍去病去世，卫家后继乏人，这一家族的荣耀陡然暗淡下去，太子温厚，和雄才大略的武帝性格迥异。武帝开始对太子不满，情感上也相当疏远，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武帝仍然视之为合格的继承者。这种态度的形成，一方面是武帝出于对政局的理智判断，即在长年的征伐之后太子这样的统治者可以带来安静的、与民休息的政治格局；而另一方面则是皇后和太子的极度小心勉力支撑的结果。
在出事以前，武帝和太子的关系大约是这样的：皇帝可以放心地在短期内将朝廷和宫中事务交托给太子和皇后，太子似乎也没有犯过任何严重的错误。武帝已经默认了他们父子之间政治风格的差异。但是随着太子走进朝局，不同的大臣之间出现了更接近皇帝或者更接近太子的分别。武帝时期受到重用的大臣普遍不太欢迎太子。同时武帝身边的宦官开始频繁地构陷太子，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太子在当时的朝局和宫廷中都处于比较孤立无援的状态。法定的储君身份和武帝的肯定是太子力量仅有的支持。
巫蛊案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
事件发生的大环境是汉代巫风盛行的宫廷，而事件的发动者江充则是上述那些讨厌太子的臣仆中的一个。他利用了环境和武帝的疑忌心理，发动了事件，武帝身边那些原本就对太子不满的力量就不约而同地把矛头指向了太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