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往事并不如烟
序言
  《往事并不如烟》曾经，最珍贵和最难得的个人活动，便是回忆。因为它是比日记或书信更加稳妥的保存社会真实的办法。许多人受到伤害和惊吓，毁掉了所有属于私人的文字记录，随之也抹去了对往事的真切记忆。于是，历史不但变得模糊不清，而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改写。这样的“记忆”就像手握沙子一样，很快从指缝里流掉。从前的人什么都相信，相信……后来突然又什么都不信了。何以如此？其中恐怕就有我们长期回避真实、拒绝真实的问题。
内容简介
这本书是作者对往事的片断回忆，但它不是完整的回忆录。往事如烟，往事又并不如烟。作者仅仅是把看到的、记得的和想到的记录下来而已，一共写了六篇，涉及八人。这些人，有的深邃如海，有的浅白如溪。前者如罗隆基、聂绀驽，后者如潘素、罗仪凤。他（她）们有才、有德、有能，个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作者凭借自己独特的人生经历，深切的体验观察，出众的文学才华，刻画了当代几位著名人物的性格和命运，为历史留下了珍贵的侧影。如此厚重的文学，实不多见。发噱处令人喷饭，艰厄时使人鼻酸，深刻处让人心灵震撼，相濡以沫时又令人眼眶湿润。既具较高的文学价值，又足称“以史为鉴”的教材。
目录
正在有情无思间—史良侧影
两片落叶，偶尔吹在一起—储安平与父亲的合影
君子之交—张伯驹夫妇与我父母交往之叠影
最后的贵族—康同壁母女之印象
斯人寂寞—聂绀弩晚年片段
一片青山了此生—罗隆基素描
内容简介
史良侧影
正在有情无思间——我一向认为人老了，简单的衣食住行，都是无比的沉重与艰难，他们的内心自不会再有炽热之 情或刻骨之思。但我面前的史良，以忧伤表达出的至爱，令我感动不已。当我跨入老龄，生活之侣 也撒手人寰的时候，史良的涕泣和那方白手帕的记忆，便愈发地生动起来，也深刻起来。是的，脆 弱的生命随时可以消失，一切都可能转瞬间即空，归于破灭，惟有死者的灵魂和生者的情感是永远的存在。
储安平与父亲的合影两片落叶，偶尔吹在一起—— 
走在曲折的小径，便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到的储安平：面白，身修，美丰仪。但是，我却无论 如何想象不出储安平的死境。四顾无援、遍本鳞伤的他，会不会像个苦僧，独坐水边？在参透了世道人心、生死荣辱，断绝一切尘念之后，用手抹去不知何时流下的凉凉的一滴泪，投向了湖水、河 水、塘水、井水或海水？心静如水地离开了人间。总之，他的死是最后的修炼。他的死法与水有 关。绝世的庄严，是在巨大威胁的背景下进行的。因而，顽强中也有脆弱。
张伯驹夫妇与我父母交往之叠影君子之交——
有人说：收藏古董，好似留意和观赏月色，古往今来的月色。可如今，收藏不再是个单纯爱 好，它还是个一夜致富的行当。于是，张伯驹的价值便更多地体现在献宝上了。我不这样看。他的一生，比捐献的文物生动得多；他的为人，更比国宝珍贵。我和他相处，感受到的是人的气息 和光泽。而这，才是永恒的。
康同璧母女之印象最后的贵族——
我想，这些昔日贵族活在今天，日子太难，心也太苦。康同璧常说自己的处世原则是“以不变应万变”，然而，现实却在逼迫她们做出“顺适”。出于教养，也出于经验，她们的“顺适” 往往表现为一种不自觉其努力的努力……努力的核心内容便是：忍。在云诡波谲、世事不胜其变幻的年头，谁都得忍。普通老百姓，以其渺小而忍。那么，康氏母女所代表的老派家庭的忍，又体现出什么呢？是阅历太多、见事太明的无可奈何？还是抹杀自己、无损于人的智慧生存？
聂绀弩晚年片段斯人寂寞——
他在号子里回忆过去读过的旧小说，偶有所见，就记录在笔记薄上。居然写了一二十册。聂绀弩受胡风事件牵连了数十年，数十年间不断地怀念胡风，不停地写诗赠故人：“无端狂笑无端哭，三十万言三十年”。
罗隆基素描一片青山了此生——
罗隆基的九载清华校园生活以及留学生涯，是他对西方近代意义上的民主政治，有着跟他同代知识分子很不一样的认识份子。
社会影响力
相关评价该书受到大众和学者广泛肯定，《往事并不如烟》早已在非官方流通渠道和网络上广为流传，盗版数目更不可估量；2004年获国际笔会下属独立中文笔会自由写作奖；此书亦在台湾获2004年读书人年度最佳书奖（非文学类）与2004年度开卷年度十大好书（中文创作类）。
沙叶新评价：章诒和的《往事并不如烟》是多年以来未曾出现的令人震撼又有极大美学享受的神品，虽是满腔悲愤的血泪文字，但又极具深刻的理性和明智的悟性，所以它不以泪水纵情，不以控诉释恨，而是在悲愤中道出所以，在控诉中追索原由，因而这些文字优雅的篇什，便具有文学的感染力，历史的穿透力。 以文学而论，它的文字纯熟，描写生动，细节丰富，对话精彩，塑造了史良、罗隆基、康同璧、聂绀弩、张伯驹等政治家和文化人的鲜明形象，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余慕瑜评价：章先生厚重的文字传达的历史信息和情感记忆，和文字里渗透的丰富的历史细节，让人产生沉重的历史记忆。 　
当代评论认为此文本发噱处令人喷饭，艰厄时使人鼻酸，深刻处让人心灵震撼，相濡以沫时又令人眼眶湿润。该书拥有流畅的语言，生动的叙事，巧妙的剪裁，严谨的结构。
藏在历史深处的记忆作者:谢泳
《往事并不如烟》是“中国头号大右派”章伯钧次女章诒和回首往事，并以此书献给已在天国的父母。书中描述史良、储安平、张伯驹、聂绀弩、康同璧、罗隆基等的起落沉浮，由诸多片断入手，组成一个个悲壮的场景。作者凭借自己独特的人生经历，深切的体验观察，出众的文学才华，刻画了当代几位著名人物的性格和命运，为历史留下了珍贵的侧影。如此厚重的文学，实不多见。发噱处令人喷饭，艰厄时使人鼻酸，深刻处让人心灵震撼，相濡以沫时又令人眼眶湿润。既具较高的文学价值，又足称“以史为鉴”的教材。
大约有一两年了，朋友们见面总要提起章诒和的文章。不久前看到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往事并不如烟》，知道许多人的努力总算有了结果，这样章诒和的文章就由民间传看转为大众传播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本书虽然作了一些删节，但它所传达的历史信息和情感记忆，仍然打动了许多读者，因为章诒和的文字渗透了丰富的历史细节，而每个细节都让人产生沉重的历史记忆。对于逝去的历史，记忆是最好的纪念。
章诒和这本书有两方面的价值。一为文学，一为思想。
在文学方面，它为中国当代散文写作提供了许多新东西。作者把历史记忆和当代情感融为一体的写作方式，虽然并非独创，但能在集中的篇幅里始终保持饱满的激情，在以往的散文写作中很少能达到这样的高度，这些打动读者的文字与沉重的历史记忆相融合，产生了很强的艺术感染力，一段历史，一些人物，把一个时代的面貌展现得如此真切和生动，章诒和为当代散文写作所提供的艺术经验，还有待今后进一步研究。
在思想方面，章诒和为读者提供的是另一幅精神活动的画面。作者所写的历史人物，都是在1957年经历劫难的中国知识分子。在以往关于反右运动的学术研究中，这些知识分子的内心世界和他们的精神活动，一向较少为人所知。章诒和因为自己的特殊身份———作为章伯钧的女儿，在一个特定的历史环境中，她以非常个人化的视角，写出了这些曾经辉煌的中国知识分子在劫难中的精神活动。历史在一瞬间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但这样的命运并没有完全把他们的精神摧垮，作为知识分子的典型，他们在沉默中并没有放弃思想，作为一个有教养的知识分子群体，他们在特殊的历史情景中常常以特殊的方式保持了自己对文化和精神活动追求。中国高层右派的真实生活，当年曹聚仁在他的《北行小语》中曾有过一些记载，但因为曹聚仁特殊的身份，他笔下中国高层右派的日常生活与章诒和笔下右派的内心世界并不完全统一，章诒和可能传达出了更为真实的历史和思想信息，因为她对历史记忆所保持的判断更为清晰。虽然因为章诒和有时过于看重文字的感染力而会使读者对真实的历史闪过怀疑的念头，但因为她对历史整体记忆的真实性，读者还是愿意相信她的历史感觉。
对许多早已读过章诒和文章的读者来说，能看到这样一本书的出版无疑是一件欣喜的事，但与前两年的民间传播比较起来，这本书还是给人留下了一些缺憾。所以有一个朋友说，这本书可以进文学史，但进不了思想史。因为有些重要的关于思想的内容在大众传播过程中被过滤掉了。这是一本有生命力的书，对学者和作家都有启发意义。 
倚窗翻书往事如烟是人们在感叹岁月的流失，记忆中的旧事就如同一缕青烟渐渐地远去了，漫漫地模糊了，最终消失在人们记忆的深处。但是并非所有的往事都会如此轻易的消散，随着时光的流失，有些往事却渐渐地在心中沉淀下来，化为了一缕挥之不去的青烟，永远萦绕在心灵的深处。这股青烟时时在熏烤着心中的伤口，时时在触动着伤者的灵魂。于是，“往事并不如烟”就成为了章诒和女士的回忆录的书名。“寂静的我独坐在寂静的夜，那些生活的影子便不期而至，眼窝里就会涌出泪水，提笔则更是泪流不止，毫无办法，已成疾。”这是章诒和女士写此书时的心境。
作为中国头号右派章伯钧的次女章诒和目睹了生活在其父母身边的这些朋友们的起落沉浮，鲜明的个性，悲壮的场景，真诚而有所克制的笔墨间呈现出历史的真相与个人的感受。读这组文字，我们可以感受到她写这段文字时，那双颤抖着的手和那颗颤抖的心。透过用泪水铸成的文字，感到的是彻骨的寒气。沉重间让我们思考，迷惘间让我们沉思。我们为何无法避免这场悲剧？我们又为何能如此轻松地忘掉这场悲剧？章诒和在《往事并不如烟》中以晚辈的视角讲述了六组她父母友人的经历，这些人物同样也是她自己的友人。他们分别是史良、储安平、张伯驹夫妇、康同璧母女、聂绀弩和罗隆基。
作为历史上著名的“七君子”之一的史良有其鲜明的个性，在章诒和的眼中她是一位高贵而美丽的女性，是一位她从心底里感到崇拜的长辈。这位反对国民党独裁的斗士，却在反右斗争中保存的只是一个斗士的姿势，而失去的是斗士的那种正义感。原来与章伯钧私交甚笃的史良，一夜间就成为了揭发与批判的章伯钧的勇士。几天前作为朋友之间的心里话，也成为了史良手中的炮弹。史良在民盟会议上的发言击中的她昨日的友人，因为章伯钧的确没有想到这发要命的子弹竟发自于他极为信任的史良之口，神情沮丧的他对此事只说了 “她很有准备” 一句话。如果说史良在决定开口之前，真的如章诒和的母亲所言“先要接受良心的考验”的话，可能也就没有了这番发言。这种人物角色的转换当时不只是发生在史良一个人身上，许多人都极为自然地，在不由自主地转换或调整自己的角色。那是一个心灵高度扭曲的时代，扭曲了心灵已分不清真伪与善恶了。
储安平的才华在主编《观察》时就展现出来了，眼光敏锐，笔锋犀利，出语惊人。这位对于民主极为向往的知识分子，命运再次提供了他一次施展自己才智与思想的机会，那就是他任总编的《光明日报》。几个月的时间对于一位报人来讲是极为短暂的，但就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储安平得心应手，他的各党派之间应相互平等的民主思想不断地放出了亮光。而似乎又是命中注定了他的思想要成为远方的一颗孤星，如同他自己，消失在人们视线所不极的遥远。储安平带着他的思想走了，走得无影无踪，以至于半个世纪之后的今天，我们已渐渐地忘记了他清醒地所讲的那些话。这位人类思想的先行者，却成为时代的失败者。
君子之交淡如水是人们常说的一句话，有些话正是因为常说，人们才忘掉了它本来的内涵。在章诒和的眼中与张伯驹潘素夫妇的交往是真正含义上的君子之交，与这对夫妇的交往始于章伯钧被打成右派之后，为了给章诒和找一位绘画老师，章伯钧父女叩响了张伯驹夫妇的家门。在对于右派人们连躲还来不极的年代，潘素却热诚地收这位中国头号右派的女儿为徒，这只是一位真君子才能做出的事情。作为“民国四公子”之一的张伯驹解放后将自己藏品献于国家，所得的那张奖状却高高而悄悄地悬靠在贴近房梁的地方，这种淡泊的行为也只能是真君子所为。君子之交从表面上看是淡的，但隐藏在内在的却是浓浓的情。章伯钧去世之后，张伯驹夫妇是登门吊慰死者与生者的第一人，这是章诒和母女万没有想到的。“脚上的布鞋，满是泥土。为了看我，从地安门到建国门，不知这二老走了多少路。”这是章诒和母亲叙述的当时的情景。这种情义才是君子的真正含义。
在章诒和的眼中康同璧母女是中国最后的贵族了。贵族之气是深藏于一个人内心之中的，它是从骨子里自然冒出来的东西，它决不是依附在人的表面上，它与财富有关，但并不由财富来决定。作为康有为二女儿的康同璧在生活极为艰苦的年代，依照还保存着贵族最后的那份尊严，用铁丝来烘烤面包，用六个漂亮的外国巧克力铁盒来放置六种不同的豆腐乳，这就是一位贵族在非常时期的生活方式。章诒和在此章节中讲述了康同璧老人1968年过最后一个生日的场景，就是在经历了破四旧的文革后期，客人给这位贵族老人祝寿时，女宾们依然是足蹬高跟鞋，身着锦缎旗袍。 大概是她们感到只有这样的打扮才与老人的身份相适应。然而这只是贵族生活外在的一面，而真正的贵族气质却体现他们乐于助人的善良的一面。康同璧母女在文革期间，收留了章诒和，让她住在她家，她所收留的可是一位右派的女儿。在物质极度匮乏的阶段，康同璧的女儿罗仪凤常将侨眷的专用票放在自制的小信封中，递给章诒和的母亲。当她欲送还时，康同璧的回答是“我的生活原则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小小的信封中所装的不仅是珍贵的票证，更是康同璧母女的那份善良与博爱。有难同当是这位贵族的内在气质。
聂绀弩的晚年是寂寞的，寂寞的他只能生活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在内心深处的荒凉中，他终日的抽烟与写作。名与利在他的眼中已没有什么意义了，在人生的旅途中他经受了太多原不属于他的那份磨难。他只能在没人的夜晚独自舔尽自己的伤口。同样在监狱里呆过十年的章诒和因为与他有着相同的经历，所以她更能走进他的内心，更能理解他内心中的那份隐痛。“聂绀弩的晚年生活，简朴，简单，简洁，以至简陋”，从这四组字中，我们能感受得到大概只是他的生活方式与生活态度。他的晚年理应得到更多的关爱与理解，然而，人们没有做到这一切。那些在不断地责备老一辈知识分子不会反思的人，大概是无法感受到那颗在颤抖不停的受伤的心的。
“章罗联盟”在反右运动中是出现频率极高的一个词组。而首先反对这一说法的是二位当事人——章伯钧和罗隆基。同在中国民主同盟的章伯钧与罗隆基因为不同的性格一直有着较深的矛盾，可谓是冤家对头。当罗隆基听到了“章罗联盟”时，气愤而想不通的他竟上门质问，“凭什么说我俩搞联盟？”。“今后，也永远不会和你联盟”并不是罗隆基的气话，因为他相信他与章伯钧走不到一起。而历史总是与人们开着各种玩笑，章罗真正的联盟却始于他们俩被打成右派之后，孤立使他们慢慢地走在了一起，寂寞之中，他们有了共同的话题，原本不存在的联盟，却在落难之时自然形成，或许冥冥之间他们俩就有这种缘分。
这就是章诒和所描述的六组人物的侧影。沉重的文字只是提醒人们不要轻易地忘掉往事，不要忘记过去所走过的弯路，这些文字或许能成为我们以后认路的路标，为的只是后人少走同样的弯路。（2004-2-4于闲云斋）
一个人的历史新京报书评人：子非鱼
我很小的时候，听过一个脑筋急转弯的题目，题目设置的难题是，你参加一个比赛，在比赛中你被关在一个防守严密的屋子里，不能与外界通风报信，你没有食物，没有任何营养品，如何活着走出屋子。
答案是，“我不玩了”。
从此我知道不管多么困难的游戏，总有一个最后的逃脱办法，“我不玩了”。稍大后渐渐明白，“我不玩了”有时也是人生一招，当条件过于严苛以致伤害生存的趣味甚至生存的可能时，你还可以“誓将去汝，适彼乐土”，用佛家的态度看这叫不执迷。佛家是唯心的，所以不执迷可算是唯心主义的精神胜利法。再说得远一些，有没有最后出路大概也就是唯心与唯物的最终差别罢。
读章诒和女士的《往事并不如烟》是在刚刚过去的春节期间。年齿更长一岁，对人生的态度也早已不复盲目乐观。“我不玩了”的游戏玩过一次之后，几乎被抛向荒郊野外，才明白唯物主义的人生并非游戏，而是一场无始无终的战争，一盘无法逃脱的棋局，你的最后一招决不能是“不干了”，而只能是“把牢底坐穿”，直至大限来到。所幸，你还保有最后一点身后的精神胜利法———留下真相，以待后人。
《往事并不如烟》的“反右”历史题材当然比我个人的小小人生痛苦要宏大得多，然而它所要讲述的历史情怀竟能把我一点小小的人生况味容纳并引起共鸣，是我始料不及的。整个春节里，我在与世隔绝的地方享受一点人生的快慰，同时这本书又带给我触摸历史的亲密感受。我很庆幸章诒和写的不是秘史，她不是私人医生，也非贴身侍卫，我庆幸我无法用这本书的材料作为大众谈资，我更庆幸我未因看这本书而对历史人物产生鄙视。我想，这本书算是达到了回忆录的最高境界，不因为离历史太近而产生亵玩之意，不因为离历史太远而藐视历史。在这种境界中，日常生活成为历史真意的最佳载体，人物从辞典中复活，被覆盖的真容终于音容宛然。
《往事并不如烟》是一本涉及真相的著作，但它涉及的又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真相。书中所描摹的每一个人都非人物史记似的有始有终，对人物的年经事纬也并不是拿着社会价值的尺度来丈量的。作者无意于揪出历史关节点上的硬伤来刺激读者窥看的欲望，而是更加着力于还原人物性格与命运的细节现场。确切而言，它根本不是一本多数人的历史，而只是一个人的历史。它不是旁观，甚至也不是见证，它只是亲历，是曾经撕心裂肺的亲历，而今必须要用平静的笔写出来，所以更加耗费心神。章诒和在自序中说，“我这辈子，经历了天堂、地狱、人间三部曲，充其量不过是一场孤单的人生，没有什么意义和价值。我拿起笔，也是在为自己寻找继续生存的理由和力量，拯救我即将枯萎的心”，“寂静的我独坐在寂静的夜，那些生活的影子便不期而至，眼窝就会流出泪水，提笔则更是泪流不止，毫无办法，已成疾。因为，一个平淡的词语，常包藏着无数寒夜里的心悸。我想，往事如烟，往事又并不如烟”。作为章伯钧的次女，尽管回忆是那样悲痛的事情，作者并没有被恩怨焚烧，她似乎已经超脱于善恶的评判，肩负的只是还原历史的使命，她将真真切切一点一滴的个人情感，落实在一个个具体而微的人身上，她的情感是真实的，并且，她的情感也是理智的，那些与她有恩或有怨的人们因而显出无限的光彩。
说到真相，这些年破解历史真相的著作不少，大多津津乐道于资料的真伪与多寡，而它们的倾向又不外三种，一曰揭秘，二曰诉说，三曰审判。名门之后著书立说，尤难摆脱倾诉的欲望。说起来，对于建国初期的历史，我们知道的已经很多了，但是它依然显得遥远而苍白，原因何在？没有活生生的人物站在面前，没有美好的事物撕裂开来给你看。我们看似获得了历史的真相，实际上对历史一无所知，即使有了一点知觉，也一无所感，因为我们无法对一些苍白的面孔发生同情。《往事》一书的难能可贵之处在于，为我们刻画了建国之初这么几个大知识分子的写真，他们的真容，本是历史中的发光体，尘封日久，终见天日。当他们突然在我们面前栩栩如生，历史的创伤才陡然间有了切肤的疼痛。
然而一个人的历史毕竟有限，面对主流的历史，大多数人的历史，一个人的历史只有成为每个人的历史才能对抗历史的机械化生产。有心于训诂的人们已然发问，几十年过去了，章诒和怎么会将当时对话一一记下，毫无偏差？好心的人大概还会替章诒和担心：书中涉及一些人物的隐私，会不会引来相关人物的质疑，会不会有麻烦？在我看来，有麻烦是正常的，没有麻烦倒是可怕的。回忆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如果有新的人物跳出来说出他们的回忆，那我就更要庆幸，历史的真相又有了更多向度的考量。历史不怕偏差，怕的只是篡改。
以上是我看《往事》一书的百般庆幸。不管怎样庆幸，总有一丝惆怅无法解脱。历史已经离我们远去。因为创造历史的人失语了。这本书中所涉及人物，从史良、罗隆基，到储安平、张伯驹夫妇、康同璧母女、聂绀弩夫妻，无不是德才兼备的大知识分子，这些人努力在历史的洪流中保持一些生活的尊严，同时又不得不用一点生活的尊严换取些微历史的尊严，最终彻底失去一切尊严。他们无法再言说什么。即使有如章诒和女士的《往事并不如烟》来言说，也只是历史旁边的言说，时过境迁，世易时移。知识分子在时代演进中进入历史，又被逆时代的潮流抛出历史，要慢慢拾回自己的历史尊严，还有待时日。
我同时也为章诒和感慨不已。能够生活在历史中，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如我等，每日交往，莫非白丁，每日所为，无非生计，没有什么未来战士的任务非我莫属，便向往那大时代的风云。真到了大时代的面前，谁能保证他不会侧身而过、顺流而下、随风飘浮？章诒和生活在大时代的风云中，生活在历史的金山中，身边宝藏俯拾即是，但是历史于她，也只是一个最后的逃遁游戏。在历史这场无法逃脱的棋局里，你唯有舍弃真身，才能留住真相。章诒和没有愧对、薄待她所经历的历史。她说康同璧母女是最后的贵族，我说，章诒和才是最后的贵族，章伯钧有女如此，复有何憾。 
我会继续写下去新京报记者 赵晨钰
几天前，正在香港中文大学作访问学者的章诒和在该大学的图书馆中接受了记者的电话采访，虽然她说得并不多，但是此举却十分出人意料，该书责任编辑王培元连声惊呼：“你肯定是出书后采访到章诒和的惟一一人。”
电话中章诒和的声音柔和亲切，但却掩盖不了她言语的力度与丰富的涵义。章诒和说，从1979年开始，也就是她刚刚出狱后，就开始写作这本书中的文章。书中记述的历史人物曾经鲜活地出现在她的生命之中，拿起笔来写他们，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想所感写下来，是一件太自然的事情。
近几年来，国内学人对20世纪中国历史的变迁、中国现当代历史人物，特别是一些文化人的命运与人格，已经有了进一步深入的了解和反思。但是还没有人像章诒和这样，曾经真实地面对过当事人，并了解了一些鲜为人知的内情。带着自己的直观感受，观察着父亲母亲与这些人的恩恩怨怨，她笔下呈现出的是常人难以想像的时代生态现象。
《往事并不如烟》是一本被我盯了两个多月的书，从上个月图书正式露面之后，我就一直惦着联系作者做专访。但听说，自从这本书出版后，作者章诒和就不再接受任何采访。她认为作者写完书后就做完了该做的事，剩下的由读者自己去读、去品味就足够了。到目前，被她推掉的媒体邀约就有十多家，被出版社挡驾的则更有几十家之多，就连做人物访谈颇有名气的凤凰卫视都被谢绝了两三次。
由于经历《往事并不如烟》中所记述的人物往事时作者尚年幼，事隔多年后却呈现出这样见字如面的描刻，也难怪有人会怀疑书中内容的真实性———书中的细节和对话，是作者全凭记忆还是参考了资料，抑或还有文学加工的成分？对于这种质疑，章诒和说，在写作时她确实参考了一些资料，既有书面的也有录音。但这些资料并不是现在市面上公开的东西，而是一些私人珍藏的、不方便说明来处的东西，不过她写作更多依靠的还是自己的记忆。“不要忽略当时我生活的环境，在那样一种极端孤立的环境下，记忆是比日记或书信更加稳妥地保存社会真实的办法。”章诒和说。
现在，章诒和继续潜心于写作，但她拒绝透露她还将写哪些人哪些事。她说：“我拿起笔，是在为自己寻找继续生存的理由和力量，拯救我即将枯萎的心。很多事我都不想说，也不会说，我已经60岁了，时间有限，我惟一可以说的，就是我会继续写下去。”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