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胡跃东
胡跃东
精彩书摘《非常态》
作者：胡跃东
……
大多数人以为最酸的感觉莫过于吃醋，其实不是，最酸的感觉是有的人无权吃醋。比如父亲付出了，我的叔叔发达了，父亲一辈子只是个工人；比如改革开放了，农村的我的小姨日子越过越红火，苏州的大姨退休工资比母亲高一截儿，据说是地区差别不同。等等。父亲甚至无法理解我这个曾经高中没有毕业的人，是如何在30多岁时应聘到市委宣传部工作的，他甚至无法想象我曾经过得人五人六的日子。
想象一下电视上的会议新闻里，主席台上竖着一个个牌子，写着一个个领导的姓名，领导们神气活现地端坐着，我也以这样的姿态一次次地上电视新闻，反正父亲不相信，我是信了。在市委宣传部或者准确地说在市文明办当临时工的时候，我的身份美其名曰为借调人员。每年的11月下旬或者上旬，我坐在市或县某机关或某单位的大会议室的主席台上，上面摆放着印着我名字的牌子。虽然我明知道自己不是领导，我觉得自己装得人五人六似的；虽然我明知道自己住在都市村庄东下池，但又觉得一下子就登堂入室了。而这一切都不耽误我坐在主席台上，坐在主席台上的领导通常是市某机关、某单位的一、二把手，更大的领导是县（区）常委、宣传部部长，副部长兼文明办主任也上主席台，和我在主席台上一左一右次序并列。市文明委顾问、市文明办的主任或者副主任因为是代表省文明委组织考核验收，故坐在主席台最中间。其实我的名字排在省级文明单位考核验收组的第三或者第四位的位置，也就是说从座次上讲，我和县（区）文明办主任是同级的。但我来自上级机关，坐在左手位置，每想起来这一点，我就很好笑，在东下池住的人，想不到也可以在主席台就座啊！
我在主席台上坐得很端正，腰板挺得很直。按照《文明单位评选管理条例》，获得省级文明单位称号的单位，可以在享受待遇期间在人均工资总额的基础上增发一定比例的工资，或者发放相应的奖金，免税！省委、省政府颁发的牌子金光四射，是政绩工程，是形象工程，需要单位的一把手亲自抓。省级文明单位是从市级文明单位晋级来的，通过纳入培养、文明创建、材料申报、实际考核、媒体公示、上级批准等一应俱全的正规程序，都是正儿八经的精神文明创建工作，是社会主义三个文明建设的重要组成之一。这些情况，申报单位的领导是很清楚的，所以作为省级文明单位考核组的成员之一，我也是很牛气的。
首先是受考核单位领导作鼓劲、动员讲话，接着是领导通报考核程序、宣布考场纪律完毕，这时候就轮到我亮相了。我掌握着测试卷和评议卷，我把密封的测试卷举起，表明是完整的，也暗示这是很严肃的一次考试。接着我把评议卷展开，然后就是请被考核单位代表报告参加考核人员人数，领测试卷子，当然，测试卷的答案袋同样封闭着，也要举起亮一亮。我是绝对不会走下主席台一步发卷子的，这显然不是我干的事情，我要干的事情就是主考和监考，虽然我的烟瘾犯了，但在关键的时刻是不能脱岗的。不过受考核单位的领导充分理解领导坐主席台是很累的事情，于是领导们暂时退席，去一下洗手间清一下内存，接着去会客室润一下嗓子。于是，我就很精神起来，现在我是唯一的领导了，我就要施行领导的职责了。
考场开始很有秩序，很静，我很满意。3分钟过后，就有受考核单位的领导模样的人过来，很热情地邀请我去抽支烟什么的，总之，考试继续进行，这里不用我这个领导太费心了。我清清喉咙说：大家要认真考试，不要作弊，如果发现有人作弊，取消该人考试成绩，总成绩将影响到你们是否能够获得省级文明单位的荣誉和待遇！考场就再一次清静下来，人人坐得都比我端正，这时候的我已经跷起了二郎腿。受考核单位的领导模样的人就开始着急起来，其实我也是很着急的，烟瘾犯起来真像吸大烟的人发作一样的难受啊！恰到好处地，领导模样的人递过来一支烟，我一看就知道是几十块钱的烟，档次虽然不太高，也差不多了，随之一整盒烟塞进我手里，手已经开始拉我起身了。我说答案袋里的答案千万不要动哦，这可不是游戏的，身子已经被拉出了考场。
走廊里没有人，我的裤袋被一个人的手伸了进去，放进了一个信封，能感觉到是信封，领导模样的人很诚恳地对我说，请领导多关照多关照！于是我们互相抽了两支烟，抽一支烟就进考场显然是不合适的，第二支烟快抽完的时候，我对领导模样的人要求，一定要保持考场秩序，一定哦。领导模样的人进了考场，很满意的样子，好像替我保持了考场秩序一般高兴，我笑笑说：差不多了吧，该收卷子了。领导模样的人说：收收，赶紧进行评议吧，我去请领导过来。我说好，你去吧，快去快回，立即进行评议。我就进考场了，宣布考试时间到，回收卷子，点数，一份不少，只是发现答案袋密封处不是很整齐了，就装做啥都不知道。犹如测试一样，评议卷子发下去，5分钟时间就都回收了，民主评议嘛，就看你领导班子建设情况了，就看职工的笔下是怎么打勾，我也不用出去吸烟了，5分钟时间我还是能够熬得住的。最后是现场打分，统计分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二位数，这项工作由受考核单位协助批卷。发现不实批卷，成绩作废，我是要检查的，最后封卷，留待报省抽验。
测试和评议结束并不意味着考核的结束，作为验收组成员我还有自己的职责。我负责查看受考核单位精神文明创建的文字材料，包括成立创建省级文明单位领导小组的文件，是否召开了创建动员大会，是否有创建过程记录以及经验材料什么的。验收组领导也看，但是打分的权力在我手中，最好的方式是看看录像片，那就啥都有了。在领导看录像片的功夫，一般我还要求受考核单位安排人员陪同我，看看这个单位的硬件建设如何，创建的气氛是否浓郁。对方请我指导工作，我也不客气，我指着办公楼的墙壁说：你们的办公环境确实一流，但是这个墙壁可以更好地利用起来，挂上镜框，镜框里可以是书法作品的标语，也可以是单位创建活动的照片，等等，这样创建的氛围和力度就更丰富多彩了。当然，我也会指出不足之处，家属院的卫生状况有待改善，垃圾池抓紧封闭了，一栋楼每个单元必须要有至少一个灭火器，等等。对方不住地点头说，领导，我们马上落实，接着就见拿起手机打电话，我就不管他们了。
最后，我随着领导参观荣誉室，国家、省、市级综合荣誉和单项荣誉得分是有差别的，都记到本子上，几项汇总最后得出总成绩，考核组成员开碰头会，请其他人员回避，程序到此就基本结束了。最后一项是向受考核单位主要领导通报考核情况，考核组成员分别发言，听取受考核单位领导的汇报。程序完全结束，我已经很累了，受考核单位的领导也已经放下了一半的心，现在虽然听不到我们打包票的话，基本成事在胸了。该往酒店进发了，可不是已经中午12点多了，一上午考核了两家，很辛苦啊！
要说在市委宣传部或者准确地说在市文明办，我是许多机关干部认为的文明办一把手主任老崔的关门弟子。老崔说话办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决不拖泥带水，我多少也有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意味了。但是我跟老崔没有可比性，老崔是市精神文明办主任，我的身份不好说，明里的身份是市委宣传部主管、市精神文明办主办的《洛阳宣传》编辑部的编辑，但其实市精神文明办三个主任三个科长一个主任科员是国家公务员，一个司机是吃财政的工勤人员，另有打字员等内勤人员都是从市某些委局借调的人员，我是通过招聘到编辑部工作，是编辑，在精神文明办就是临时工。主任科长都各有任务分工，年龄50岁上下，不可能弯腰磨屁股地写材料，这个差使就落到我的头上了，算是材料秘书，却连个机关办事员都不是。老崔开会时坐在座签后面，我是摆放座签的人。我在市委机关的领导面前从来就被称作小胡，名字省略了，领导一般都是小胡小胡的喊，四五年了也不知道领导知道不知道我的名字，最后干脆把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
文明办是干什么的你未必清楚，一个市的委、局、办多了去，老百姓八辈子走不了几个衙门，挨不上啊。我在市文明办干了将近6年，知道了老百姓不知道的什么什么办，比如稳定办，比如廉责办，比如610办公室等。稳定办是市委市政府社会稳定综合治理领导小组办公室，管的是军转干部和复员军人，上世纪80年代转业军官都选择效益红火的国有大中型企业，一度连市级党报的鹊桥征婚栏目都赫然登着“国有大企干部，效益好，收入不菲”等等词句，很是吸引人的眼球，党政机关反而很少有人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党政机关公务员收入稳定，各项福利待遇好，当然挂个一官半职的话，隐性收入那就不是工资那点毛毛雨了。这时候国有企业的军转干部却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只好哀叹命不好，但凭什么一样为军队为国家做出贡献，甚至贡献了青春，自己就非要这么窝囊呢，于是就找政府解决。政府自然很重视，能解决的解决，不能解决地想办法解决，但是矛盾能处理解决得完吗，你能保证哪个没有觉得解决好而上省城、京城的？这就不利于稳定，于是就专门成立稳定办，就是专门负责处理这些问题和事情的，你到了北京还是要把你劝回，除非你一意破坏稳定，那就是另一种对待了。610办公室是什么，就是市委治理法轮功领导小组办公室，这用不着多啰嗦了，起码评定文明单位，文明办是要去函征求610办公室意见的，哪个单位有问题的话一票否决，绝不开玩笑。法轮功祸国殃民，绝对不能等闲视之的。廉责办是什么，是市委领导干部廉政建设责任制领导小组办公室，就是监督领导干部的廉政问题。文明办是什么，我觉得用官方语言表达太正版，太不形象化，还是老崔的概括相当的具体化概念化：文明办就是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文明城市的创建包罗万象，基础设施建设是根本，绿化和环境治理那是必不可少，公民道德文明素质提高是最终目标！这下你明白了吧，在不是场合的场合，你毫不羞耻地放了一个大大的响屁还是臭屁，就是不文明的行为，文明办没有执法权不能直接管你，但是通过种种公民文明道德建设提高工程，乱放屁的人渐渐的就在人面前无地自容了。你说管得住你管不住你？
老崔是市文明办主任，在这个城市如雷贯耳，大名鼎鼎。你想，市委副书记、市长是文明委主任，老崔就相当于市长办公室的主任，那多厉害！精神文明建设指导委员会这会儿简称文明办，老崔任办公室主任市是1999年。
文明办早些时候还不叫文明办，叫社精办。一次在市里组织召开的某会议上，主持人、副市长开口点名：社精办的人来了没有？这时，凡是男性官员都齐刷刷盯住了社精办的人，女性官员虽是寥寥，但面孔都有些不自然。社精办主任应声作答，从此就成了笑话，社精办怎么听起来都不雅，跟射精办似的。
社精办其实有来由，那时候下发文件严肃认真一律是全称，开会当然可以简称，但一简称就闹笑话了。当时的社精办其实是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指导委员会办公室，加个中央、省、市、县就全了，放之全国而皆准。只要是搞精神文明工作的就知道，在社精办的之前，叫“五讲、四美、三热爱委员会办公室”，之后是“文明单位指导委员会办公室”，后来就改成“精神文明建设指导委员会办公室”，一直至今。老崔背着社精办主任的“黑锅”开始并不出名，出名的原因据说另有一个典故。几年前，现任省建设厅厅长还是这个市的副市长，是个女副市长。副市长大抵是属于坊间所说的“无知少女”型领导，“无”是无党派和非党，“知”是知识分子，“少”是少数民族，“女”是女干部。这是时下共产党领导干部配备的一项原则。崔主任知道不知道“无知少女”型领导，无从考证，那天老崔碰见副市长脱口就说：市长今天没穿裤子啊？副市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无可奈何。明摆着吗，副市长穿着裙子，确实没穿裤子。看起来是以下犯上，但确实是无可辩驳，副市长是人，文明办主任也是人。
我在市文明办当临时工，经常替领导们去开会。比如有一次我去替开一个全市领导干部大会，任务很简单：签到；当然是签老崔的名字，单位：市文明办，职务：主任。这是我第一次去替老崔开会，老崔交代，别啥球不懂，签谁名字知道不？我说签你名字；老崔又说，还知道点啥？我摇头。老崔说，把BB机、手机关了，把文件带回来，去吧，坐我车去。
我去替开会长了点学问，像自己一样的人会场里不少，30出头的人打死也干不到副县级、正县级领导干部，都是替开会的。我拿起会议材料翻了几下，基本知道了会议的精神，没办法，支棱起耳朵听台上的市领导照本宣科吧，接下来便有点昏昏欲睡。于是强打起精神，扭头看看会场，嘿，像自己一样的人坐得极其端正，眼睛只露一条缝，没有一点动静，也不像睡着的样子。晚上我看电视新闻，哈哈，也蛮上镜头的嘛！后来我学精了，签完到，只听10分钟，主持人说完，意思就有了。我直接出了会场奔洗手间，出来拿起手机，边装着听，边悄悄地撤退——逛街去，或者该干啥干啥去，就是不能回办公室。
现在的一些党政机关里，有这样一个现象：干活的拿钱不多，不干活的拿钱不少；干活的没有权力，不干活的不少权力；干活的未必是领导，不干活的基本是领导；干活的是临时工，不干活的是正式工。我就属于上面的其中一类。要说我有身份，也是有身份的，《洛阳宣传》编辑部的编辑，还是一编室主任哩。
大凡在中国任何一个省会城市、地级城市或计划单列城市的党委宣传部门，都办有一份《城市宣传》的刊物。办刊宗旨不外乎是“围绕中心，服务大局，指导工作，交流经验”、“传达精神，指导工作，交流经验，服务经济”、“党政喉舌、展示窗口，学习园地，交流平台”、“传达上级精神，宣传市情市貌，交流思想信息，服务经济建设”、“交流经验，贴近生活，沟通信息”、“指导活动，反映动态，交流经验，展示成果”等等。刊型多半为标准16开，也有大16开和32开的，一般是48页码，四封彩色印刷。封皮上也差不多印着“内部资料、免费交流”、“党内刊物、免费交流”、“内部资料、免费赠阅”、“党内刊物、注意保存”等，不同的是有些封皮上印有“全国城市优秀宣传刊物”、“全国地市优秀党刊”。目录页上一般印有编委会主任、副主任、委员，主编、副主编、责任编辑，电话、传真、电子信箱、地址、印刷单位等等。至于刊号，有些印“刊号：*内准字第***号”，有的印“准印证：*连续性内部资料第***号”，不一而足。刊物都有编辑部，《城市宣传》编辑部一般都设在市委宣传部，编制是事业单位，财政拨付印刷费用，编辑人员基本上是宣传部的人员，工资当然就是公务员工资了，顶多再发一些补助费、稿费等等。
就是在这个《城市宣传》编辑部，我吃香喝辣了好几年，机关之外的人没有人知道我是个临时工。市辖9个县6个区，多少机关委局办和事业单位、企业单位，多少搞宣传的完不成报道任务，找到我了就找到了救星。于是我的钱包里少不了这卡和那卡，办公桌上少不了好烟，办公桌下少不了好酒。当然，我不是稀罕好烟好酒的人，更不是个势利的人。记得有一个县委宣传部办公室副主任的媳妇在乡镇工作，因为机构精简，差3分就要下岗。县文明办副主任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够意思的我，于是开车带着副主任、副主任媳妇找到了我，讨教有啥办法留在镇里。我也就只吸了半支烟办法就出来了，刚刚从电脑里调出市文明委表彰的文明市民标兵文件，我把附件名单里自己的姓名换成了办公室副主任媳妇的姓名，装订好一份重新打印的新名单，这事立马就搞定，一下子就给办公室副主任的媳妇赚了3分。我知道，市文明办的文件发不到乡镇，所以文件拿走，根本算不上伪造公文。一行人非要关起办公室门给我送红包，我坚决推辞了，不过还是一起去喝了一顿酒，我生怕他们感到不踏实。当然，我已从市文明办出来好几年了，有一次路过这个县，给县文明办副主任打了个电话，他立即带上宣传部副主任哥们儿请我去县城最好的饭店喝酒。这几个哥们儿还够意思，算是没有忘了我，这就是够意思的以牙还牙了。
……
作品
一游走在都市和村庄的狗
作者：胡跃东
这个城市里的这个都市村庄东下池村，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满村的狗。1997年，我搬来的时候，村道上快乐嬉戏着的一只只狗，总是逃不出我的眼帘。因为喜欢狗，我在这个都市村庄赁居了十来年。
我的第一个房东家里养着一只凶猛的狗，2003年搞拆迁，房东家的儿子把狗骗到了两座楼之间搭建的铁梯上。起初，那只叫做“黑子”的狗似乎感觉到了威胁的侵袭，死活不往上走，狗主人发起了脾气，用一块肉做引诱，“黑子”终于把腿迈了上去。走到半中间，房东家的儿子用榔头敲击狗的头部，“黑子”掉下了梯子，房东家的儿子把长长的拴着狗脖子的绳子，牢牢地系在梯梁上，直到看着“黑子”挣扎了一个小时左右咽了气。看来，贪吃的习性对于狗来说也不是件好事。那是个冬天，两年后的春天，这里焕然一新地成为高档居住区。
当宠物狗成为现代人生活中的亲密伙伴，且地位不断提高时，这个都市村庄的狗迎来了自己的盛世，狗家族成员空前地繁荣，品种与性别比例不时地刷新。这是毫不稀奇的事情，狗已是人类几千年来的老朋友了，况且，这是在城中村，还是村庄嘛，村庄是离不了狗的身影的。曾经在孟津的农村，我见过纯粹生活在乡野的狗，喜欢吃屎的习性依然。乡野的狗在庄稼地里东闻闻西嗅嗅，好像找什么宝贝似的；在乡野生活的狗，狗仗人势，跟在喂猪的主人后面，朝着猪发威，而猪却懒得理狗；要么是再欺负一下小猫或者小鸡，其他的时间，乡野的狗们就打群架，要么就是打瞌睡，连尾巴都懒得晃一晃。乡野的狗吃食比较简单，是清廉的狗，一般是主人剩下的菜汤和馍。就指望着晚上献上一点敬业的殷勤，巴望着来日主人记着它的好处讨得点奖赏。
它们哪里有这个都市村庄的狗们幸福呢？道路上到处有水果皮、酸奶的袋子、菜叶以及藏着鼻涕的纸巾；当然，黄昏开始就是狗们饕餮的时候了，到处都有小贩卖各种各样的油炸食品，总会有烧鸡的骨头、卤肉骨头被撂于地，狗们便热闹争夺起来。忽然有一天街道清闲下来了，狗就很郁闷，怎么这么多红布挂起来了呀？狗当然是不认识红布上的字的：创建卫生城市，建设美好家园。
在这样的都市村庄里，狗是都市村庄的狗，如果狗越界遛到车流不息的九都路上，一不小心，就会碰到从面包车上下来几个人。他们熟练地把狗索往狗脖子上一套，狗就被迫离开生活的家园了，这怨不得人，只怨狗自己。顾名思义，都市村庄的狗的领地就是都市村庄，跑到繁华都市的九都路上，你以为自己是办理过证件的有身份的狗么？往日的神气和逍遥只待成记忆，再回不到都市村庄的快乐世界了，如同我房东家的“黑子”，来不及和我告个别，就把我一个人留在村里想念它了。
少了和“黑子”的形影不离，我像无头的苍蝇一般乱撞，直到碰见了“小黄”。我以为“小黄”会很聪明的，结果它让我大失所望，它已经长得不算是小狗了，是个成年狗了，竟然到处乱扔“炸弹”和“地雷”，这是什么品德？那天，我举杯和它共饮，少许灌它喝了一点，然后，我们壮烈地分道扬镳，它未来的生活应该自己去创造了！这怨得我，房东和邻居都提抗议，我也救不了“小黄”。
都市村庄的狗和乡野的狗一样向往爱情的美妙，当春天来临的时候，它们的爱情也热烈起来。在村庄的某一路段，在光天化日之下，它们大胆地相爱，并付诸行动缠绵在一起，让我看得脸禁不住发红。有好事的人还笑着对着狗说：这小狗太色哦，大街上也该避一下嘛！
别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条狗，摇尾巴听话的时候多，也曾竖起耳朵竖起毛来发威。或者，我迷惘；或者，我惊诧；或者，我忧虑；或者，我无所适从。有时候，我感觉自己还不如一只狗，我像狗一般四处乱串，想要奔突出一条路：从一家杂志社，窜到一家军工研究所，再到市委机关，流浪到广告公司，接着短暂停息在报社某部门，又转到另一家广告公司；做过投资担保公司的策划、企业办公室主任、幼儿园厨师、工地民工。我曾经是“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有时候我还是个无业游民，在村庄的某个民居的某个角落，我写着叫做文学的玩意儿。或者我发傻的时候常常会想：东下池村的狗比我生活得要好啊，自由自在地逍遥，潇洒依旧地爱恋；而我明天的饭在哪里却不得而知，姑娘在哪里等我无有答案。我在都市村庄看狗，思索自我的人生和命运。
二老婆孩子都是别人的
作者：胡跃东
我在东下池这个都市村庄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在市委机关打工，我曾送别了一个领导，不是在火车站和飞机场，是在殡仪馆。
听说这个领导的妻子是个剧作家，写了一个剧本《寡妇开店》。结果，剧本一语成谶言，领导的妻子不久果然成了寡妇。组织上要在党报上为这位领导发讣告，领导的妻子坚决要自己写。报纸上的讣告内容极其简单，却可见剧作家的功力不凡：“好人×××走了，请他生前好友最后再送他一程，让他在那个世界安息。”
去世的领导为副县级，文字功底不凡，写得一手好字，这可以从他批阅的文件上得知。领导是位极其和蔼的人，也就50多岁的年纪，因为上班不经常看到他，我们只知道他兼着杂志副主编和编辑部主任，不经常过问杂志的事情。但是支出报销是需要他签字的，请他签字的时候他一般只简单地问问，数字大都不多，于是体恤地交代我们，加班了就好好吃饭，少喝点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那时候我看到领导的脸色像猪肝的颜色，不太正常，原来领导的妻子开酒店时，领导陪喝及公务接待落下的病根，已经发展到肝癌了。等到机关的领导、同志都先后去探望过他之后，我们沉不住气了，商量大伙一起拿点钱去医院的高干病房表示一下心意。癌症病人难得能吃人间的美食了，我们决定送一个大大的花篮，没有想到这个决定出乎意料，病房里吃喝的东西一大堆还就是没有充满盎然生机的鲜花。领导坐起身子，招呼我们吃水果，问编辑部的情况，最后不容分说要我们去找一张和鲜花等值的发票签字。领导说我就最后再签一次字，你们花这钱多不值得啊，你们拿的钱太少了，干了那么多的工作，不要为我破费了，心意我领了，好好工作吧，年轻人很有前途啊。
领导最终不治而去，机关为他成立了治丧领导小组，我们默默地为领导做着最后一件件事情，学会了挽联纸整张两面折叠割三刀，一条条写上永垂不朽等字样，另一联照例是落上某某某单位敬挽等等字样，布置告别厅。最前面的花圈上是市委某某部门的落款，依次是各委局办，另一面是领导家属，从老到幼都有花圈，还有战友的花圈。收挽幛、丧仪等等，都很琐碎。平生我见的最大场面的告别仪式就是这位领导的告别仪式了，好多人领白花，在登记簿上签字，领导的妻子那么瘦弱，那么孤苦无依，着一袭黑衣，接待着各式人等，悲痛欲绝，却强自撑着。领导的女儿，携一深蓝色眼睛的外国人，根本帮不上一点忙，听说是领导的女儿在德国留学谈的男朋友，本来是回来拜见老丈人的，却不想变成了为老丈人送行。到底是外国人，此时此刻一脸茫然地看着中国人。
从告别厅的右边门进去，围绕领导的遗体转半圈出来，领导就永远和尘世的人拜拜了。领导躺在小小的棺材里，上面覆盖着党旗。5分钟或者10分钟的时间，人们鱼贯而出，领导要被推进火化炉了。惊人的叫骂声拉回了人们移动的脚步——领导的姐妹们向着领导离去的方向，一声声压抑地骂着自己的弟弟和哥哥：你走了倒好，老婆、孩子、房子、票子都成别人的了，你憨不憨啊。那个女人为啥不照顾好你呢？领导的妻子被领导的姐妹们拉扯着，失控地冲出人墙，没有人能拉住。
一把手领导背着手看看我说：要最后送送他啊，毕竟死了嘛，好与不好都死了，死了就啥也不说了。我就跟着一把手进到焚化车间。墙上有规定，墙脚有清烧工具，工作台上放着操作工用的水杯，有人坐着，有人忙着，看到殡仪馆的书记陪着一把手进来，坐着的人站了起来。一把手和大家打招呼，说我们的二把手今天在这里要麻烦大家了。一把手请司炉工介绍焚化的一些流程，指着一竿2米多长的铁制钢管工具，问是做什么用场的。司炉工于是打开了炉门。正好二把手从炉子的传送带上被送到炉子中间，穿戴得还是很整齐，就像他早年在京城当空军一样的规整依仗。司炉工演示说：第一步是喷射煤油，接着点火，关上炉门十几分钟再打开，二把手只剩下一副未烧尽的脊柱骨架，司炉工再次喷射煤油，把2米多长的铁制钢管工具伸进炉子，长长的钢管尽头有五六个铁制钉耙，钉耙在二把手的脊柱骨架上捣捣，关上炉门几分钟时间，二把手的骨灰出来了。幸亏殡仪馆是文明单位，而这个机关负责文明单位的考察和审核，否则，二把手进火化炉需要漫长地等待。二把手体面地走了。
我跟着一把手的屁股后面出了火化车间，待到200米处的亭子中站定，一把手掏出烟抽了起来，我也抽起了香烟。只看到火化间的房顶上，矗立着好几个巨大的烟囱，那个直径最大的烟囱现在已经又冒起了白烟，一缕缕升上天空。还有两个烟囱正盘旋着冲上一股股浓密的黑烟，肯定是喷射煤油了，这有助于离去的人干干净净地消失在红尘，再也没有烦恼。一把手看着烟囱，若有所思地说：这个女剧作家才半百，肯定是还要走一家的；女儿被洋鬼子拐跑了；市委大院的房子肯定还是女剧作家白住，没有多久就搬进去个男人，花着二把手的钱，睡在他们曾经睡的床上。唉，这人呐，怎么会想到自己一走，老婆孩子都成了别人的呢？
三派出所长张被震晕了
作者：胡跃东
除了第一代身份证年限到期要重新申领时，我进了一次户口所在地的派出所；换发第二代身份证要照相，我又去了次派出所；以后，我没有再进过派出所。我倒是在机关打工的时候进过监狱，真的。不是说你不进派出所就是良民，我进过监狱就不是良民。当时我是良民，是跟在市委机关领导屁股后面的良民，所以监狱的监狱长、政委等等一干人马，用车来接我，接到会议室喝茶、吃水果。
走在监狱的路上，我看见穿着蓝与白相间服装的人，看见我迅速敬礼，退到一边让路。我的领导说，这是个教育人的好地方，不过你以后还是不要来这个地方，今天检查工作，感受感受气氛，不要就知道喝酒，还要努力工作。在那个环境里，我觉得领导的话真是有威力啊，以后我看见警察心里都怯怯的。
酒壮胆，色乱性。天知道我又第三次进了派出所，还是深更半夜。
出租车司机把我送进派出所让我很生气，我就是喝酒喝多了，请他把我送到我赁居的都市村庄东下池村，他说村里罚款不敢进，我说有我呢，市委机关的，谁能把你怎么样？我说你不进村，没有服务好，就是拒载，我怎么给你付费呢？五大三粗的的哥也许看我居住在都市村庄，才不相信我说的醉话。于是，司机一踩油门，就把我送到都市村庄的辖地派出所。
据说（到底是喝晕了嘛），乡派出所警察对我的印象就是，这个人太横了。一看我就不像是多牛叉的人物，问清楚情况后，警察让司机走了，不由分说把我送到了一个有铁凳子的屋子里。
折腾了一番，勾起了我的烟瘾，我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忽然感觉冬天里屁股下面的凳子也忒冰了些，竟然是铁的，接着看到旁边铁管上锁着一副手铐。我腾地脱口而出一句粗话，我犯法了么，把我关到这样的地方，还有没有王法？
不久，一个女警察从铁条门窗的房门前经过，一时让我很纳闷，老晚了还有女警察呀。亏得我反应快，我用很文明的语言对女警察说：可能搞错了，把我关在这里。我递出去一个身份证和一个市委出入证，请她到值班室说明情况。我特地强调：不要弄出来大乱子，免得给派出所抹上黑。
我被放了出来，很生气地对几个警察发脾气，一个负责人模样的警察看着我的市委出入证无语。我知道上面盖着市委办保卫科鲜红的印章呢。我说：事情会搞清楚的，你们关我不要紧，别耽误了市里的材料，你们还是小心处置为好！派出所搞不准我这个居住在都市村庄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犯的错误又不够拘留，就把我放了出来。
第二天醒来，头有点晕，接着发现钱包里的证件不见了，市委的出入证是谁都可以乱收的么？好不容易我想起来昨天晚上进了趟派出所，于是就打了个电话。居然，有人帮我找到了户籍警，答复说所长一定要见见我。于是我去了，也见到了所长。所长说：今天没有喝酒吧？我哈哈，说没有喝酒。所长说我真的怕你摘了我的帽子。于是，我赔礼道歉一番，总归是我也有错误的嘛。所长说你是干啥的？材料秘书，我回答。谁谁你认识不？问这种话对我来说太好回答了，我说打个电话吧，让我们领导批评我一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过我的证件不能被扣了。所长说：原来你是谁谁的人啊，怪不得很厉害啊！接着，让我写了个事情经过，拿出来20元钱作为给的哥的车费。所长看着写有事情经过的纸，说：还真是秘书啊，这字写的，嗬！这句子流畅，嗬！走之前，我想要个所长的手机号码，所长说：得，我可不敢和你喝酒啊！
派出所所长被我震晕了，我哪里能想到啊，跟做梦一般地不真实。后来我的市委出入证丢了，经过这个都市村庄辖地的派出所，我老实多了，因为我的口袋里只有一个作家协会的会员证，那是不敢和市委的出入证相比的，这个道理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