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鹤群
江口涣散文
作品简介《鹤群》的原题《鹤》，选自冯至主编的《世界散文精华》（亚洲卷），江苏文艺出版社1994年2月出版，课文中的注释为“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版”，是错误的。作者江口涣，生于1887年，1975年去世，东京大学英文科肄业，是日本著名的文学社会活动家、评论家、小说家，曾经担任过《东京日日新闻》记者、《帝国文学》杂志编辑。从20世纪初期到20世纪中叶，江口涣一直是日本文坛上一位十分活跃的人物，曾经是日本“白桦派”的重要作家。他还参加了日本社会主义同盟，是日本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重要理论家。1922年他发表了产生广泛影响的著名论文《论阶级与文学的关系》。他还曾被选为日本无产阶级同盟中央委员长，在日本文学史上与秋田雨雀、青野季吉，并称为无产阶级文学三元老。二战结束以后，江口涣又参与发起成立新日本文学会，与同仁一起创办了《新日本文学》杂志，开展民主主义文学运动。江口涣的作品被翻译成中文的不多，创造社的张资平在20世纪20年代曾译过江口涣的一些作品，如小说《某女人的犯罪》等。二战结束以后，他以农民生活为创作题材，写有《新娘子和一匹马》等小说。总的说来，江口涣是具有鲜明的人道主义思想倾向的作家，他关注下层普通市民的生活，同情弱者，反对法西斯军国主义的残暴与专横。
限于资料，《鹤群》一文的具体写作时间不详，但是，即使没有任何背景介绍，细心敏感的读者，也能在文中十分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反战情绪。
注：《鹤群》入选语文出版社语文书七年级下册第4课。原文鹤群
江口涣
那一天，晴空如洗，万里无云，是看鹤飞翔最好的日子。
朝鲜东北端咸镜北道有一座山，名叫雁回山。每年到了三月中旬，在十天左右的时间里，每天都有成百成千只鹤，从南方飞回这座高山。一旦来到这儿，鹤群立即展翅高翔，直上云霄，而后调头向北，一直飞去。
鹤这种鸟，寒冬在温暖的南方度过；春回大地，北方暖和时，又成群结队，飞回遥远的西伯利亚或蒙古，在那里产卵，饲育雏鹤。
雁回山附近，是鹤群飞归西伯利亚的必由之地，春天来临，每天都有无数鹤群，宛如飞机的编队，排成队形，通过这儿。
很久以前，朋友邀我说：鹤结伴飞翔，景色壮丽，不可不看。恰逢有事赴朝，我遂偷闲前来一饱眼福。
由清津港乘汽车驶至镜城这个地方，我拜访了山下先生，因为他答应今天引我观看鹤飞。
中午稍过，我和山下先生离开镜城东门，沿稻田中小路，向雁回山一直走去。
南北两侧，险峻的群山蜿蜒起伏，宛如波涛；夹在中间的稻田一望无际，片片稻田，冰荧闪闪，寒气阵阵袭人。
这一天，天气晴和，春光煦煦，在朝鲜是少见的好天气，我们步行到雁回山附近时，已是遍体暖烘烘，脊背汗津津的了。
"不知什么缘故，每天一定在中午稍过，鹤群才飞来。并且，像今天这样的好天气，鹤群明显增多。一群接一群，络绎不绝。傍晚飞来的鹤群，只好落在附近的稻田里，休息一夜，翌日天一揭晓，继续飞向北方。过夜时，每群都一定有一只鹤值班警戒，通宵不眠。鹤这种鸟，警惕性很高。"山下先生一面走路，一面讲给我听。
不久，南侧蜿蜒群山的苍穹深处，浮现出一排黑芝麻粒般的小斑点，清晰可辨。今天第一阵鹤群已映入眼帘。
飞机的编队，一般是三架为一组，排成三角队形，可是我有生以来初次看到鹤的队列，却是一字形横队。
鹤群迅速向这边移动。当飞临我们伫立的稻田上空时，引颈仰望，大小如白鹭，形体已可看清，无疑这就是鹤。这些鹤都是灰白色的白顶鹤，大约有一百只左右。它们一律将长颈伸向前方，双足向后方笔直挺伸，悠然翱翔太空的美姿，实在是无可言喻。
我抬头仰望，脖颈有些酸痛，此时，鹤的编队已渐渐接近雁回山。
当鹤群最后飞临峰峦山巅的上空时，位于队列最右端的大鹤，" -- "长鸣两三次，啼声悠扬，响彻太空。排成一字横队的鹤群以此为信号，一齐调头向左转，变成单列纵队。
"怪呀！为什么变换了方向？"
凝神望去，排头大鹤先向右旋转，而后悠哉游哉翱翔高空。后续鹤也都一只紧接一只，向右旋转，直腾高空。
此情此景多么壮丽啊！上百只鹤的鹤群恰似飘摇于飓风中的鸿毛，轻盈飞扬；又如海中的巨大漩涡，缓缓升腾。乍一看，鹤群排成圆形队飞旋，似在游戏；仔细看去，每一只鹤都一点一点冉冉高飞。
盘旋的圆形队和轻快飞舞的鹤姿，悠悠扬扬，壮观绮丽，美不可言。
就在此时，一只大苍鹰，由雁回山的山阴处展开双翅，奋力滑行飞出。鹤群立刻发出嘹亮的" -- -- "的啼鸣声。鹤群发现可怕的苍鹰便互相报警，彼此关照。
苍鹰飞到鹤群上空时，疾速翻身，飕地一声，飞箭似地冲进鹤群的圆形队伍之中。静静旋转的鹤群，阵势立即崩溃，惊恐万分，慌乱啼鸣，扑打双翅，陷入一片混乱。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鹤被苍鹰抓住，痛苦地扑打着翅膀，落向下方。于是其它鹤更加狂乱啼鸣，一只紧跟一只，疾速转身，俯冲下来去追逐下滑的苍鹰。
一场鹤与鹰的激战在长空中展开了。
鹤分为几群，每群十几只不等，拧成一团，拼命向苍鹰扑去。在阳光下，鹤的双翅奋力搏击，银光闪烁。鹤群宛如暴风中飞转的云堆，迅速形成漩涡状，上下左右飞舞，光莹耀眼。
苍鹰不知何时已湮没在旋转的鹤中，踪影全无。
战斗继续了好长一段时间。苍鹰虽然壮勇剽悍，可是寡不敌众，束手无策。最后只好放开费了很大力气抓到的鹤，从成群飞舞高声啼叫的鹤群中敏捷悠然地穿了过去，脱离战斗，飞向青天，凌空疾翔，一瞬间，消失在雁回山的彼方。
苍鹰消逝很久以后，鹤群仍然零乱飞舞，担心地啼叫。直到弄清苍鹰不会再来袭击，才放下心来，恢复了圆形队，向高空升去。
鹤群变换队形为螺旋形长队，有如盘蚊香拉长的形状，静静地飞上高空。不久一只鹤慢慢地落后于伙伴，这引起我强烈的注意。
这只鹤可能因为在方才的战斗中受了重伤的缘故，愈来愈落在伙伴的后面，似乎已丧失了继续飞翔的力量。几次缓慢地扑打翅膀，迅速脱离开队伍，身体飘飘摇摇，一直向下方落去。
此刻鹤群又一齐发出了悲痛的啼鸣。静静飞翔的队列又陷入混乱之中。
队列最前方很快翻身飞出两只健壮的大鹤，旋即降到看来已精疲力竭，缓缓下坠的伙伴身旁，引吭高鸣，盘旋周围，好像为伙伴加油打气。然而无济于事。伤鹤虚弱地扑打着翅膀，愈来愈向下落去。
于是，竟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来救的两只大鹤，伸出长长的翅膀，从左右两侧紧紧靠近伤鹤身旁。将伤鹤扶上翅膀后，各自奋力扇动单翅，静静地飞回高空的队列。
在这段时间里，其它鹤高声啼叫，盘旋高空，一齐等待伤鹤返回队列。待伤鹤归队后，才似乎放下心来，又排成圆形队，向高空上升。
缓缓盘旋上升的鹤群，愈来愈小。开始大小如麻雀，转眼间有如蝴蝶，不久像飞蛾，最后小如蚊。天空清澈如洗，一直可以辨认出鹤的体形。
过了一会儿，由圆形队的先端开始拉长伸直，迅速变成竖线，停止上升。从排头依次调头向北，敏捷地变为一缕长长的细丝。风弛电掣般地一路向北飞去。
"在那高空中，一定有一股由南往北始终猛烈流动的气流。鹤群清楚知道，如驾乘这股气流，就能轻而易举地飞到遥远的北方。因为这个缘故，鹤群才集中于此。特意飞升到高空。鹤是一种挺聪明的鸟。"
一直凝视着向北飞去的鹤群，山下先生钦佩地讲着。
这时，刚才三只鹤把身体紧紧靠拢一块，由后方追赶队列的情景又一次萦绕脑际。
"如今那只强健的鹤仍旧用翅膀载运着受伤的伙伴吧！在那样高的太空中，这是件多么苦的事情啊！为了不抛弃伙伴，三只鹤结成一体，只振动单翅，翱翔高空，鹤是一种多么友爱的集体啊！"
想到这儿，我又一次引颈仰望，凝视北空。只遥见许许多多微小的黑色斑点，排成一列，一路向远方飞去。哪个斑点是那两只强健的大鹤，已分辨不清。这些又黑又小的斑点，渐渐消逝于晴朗高空那耀眼的蔚蓝色之中。
不久，南面的天空中又出现了一群鹤。这群鹤也如此，飞到雁回山上空时，排列成巨大的圆圈，缓缓盘旋上升。最后也调头向北，消逝在蔚蓝色天空的深处。
接连飞来的几群鹤都如此。这些鹤一般以灰色的白顶鹤为多，偶尔也有绮丽纯白的丹顶鹤飞来。
另外一件有趣的事情是，每群鹤所排的队列，形形色色各不相同。
开头的那群鹤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字形横队，第二批鹤群排成一字形竖队。同是一字形横队，有的左端突出在前，右端落在后面；相反，有的右端突出在前，左端落在后面。有的排成山字形队列，中间突出在前，两端落在后面。
但是，各群鹤相同之处是，飞在排头和排尾的一定是强健的大鹤。它们是鹤群中最健壮的，也是最熟悉路途的，它们飞在排头和排尾，负有保护鹤群和带路的任务。队列中有时候夹杂有小鹤。这时，父鹤和母鹤一定飞在子鹤的两旁，小心保护，三只鹤并排前进。
这些集团鹤群翱翔高空的漫长旅途，还要继续数日吧！为了产卵，它们还要飞翔几天才能到达遥远的北国呢！
但愿刚才与苍鹰搏斗负伤的鹤，救助伤鹤的两只健壮大鹤，不，无论哪一只鹤，翱翔天空的所有的鹤，无一例外，都能够平安无事结束旅程，顺利地飞到安乐的北国。我凝眸高空片刻，心中这样祝愿着。
鹤群仍然一群接一群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