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荣县赵字
荣县赵字
“荣县赵字”，清末民国时期流行于巴蜀地区的一种书风流派，由清末大文人赵熙所创，对四川书风的影响深远，至今仍被众多书法爱好者所青睐。
    赵熙（1867年-1948年），字尧生，号香宋。晚年自号香宋老人，又署香宋词人、天山渔民，室名雪王龛，四川省荣县北郊宋家坝人。出身贫寒，自幼好学，一生勤奋，于清光绪十八年（公元1892年）中进士，光绪二十年殿试名列一等。曾任翰林院庶吉士编修、江西道监察御史等职，先后任荣县凤鸣书院山长、重庆东川书院山长、泸州经纬学堂监督（校长）。辛亥革命后归隐回乡讲学，治学严谨，门人辈出，成为当时著名的诗人、文学家、书法家、教育家、戏剧家。中进士后授任御史，多次抗声直谏，为时人敬重，人称“士林之鹤”。尤以诗、词、书、画、戏五绝闻名于世，有《香宋诗抄》、《香宋词》等流传，后世推为“清末第一词人”。其书法精妙，对四川书风影响很大，被称为“荣县赵字”， 蜀传有"家有赵翁书，斯人才不俗"之谚。亦善画山水小品，有倪云林之笔意，纯朴天真，意境广阔。对川剧改良也有重大影响，一夜改良川剧之作《情深》，情文并茂，深得大家赞赏，成了川剧的经典剧目，曾有多个剧种借鉴，并被高校作为范文讲授。1919年受四川省长杨庶堪之聘，主修《四川通志》，后主修《荣县志》。    　　赵熙书法，早年学颜（真卿）、柳（公权），得其宏大之势，结体、用笔均得其三昧。中年习苏（东坡）、黄（山谷）、米（芾）、赵（孟俯）诸家，及《圣教序》、《瘗鹤铭》、《书谱》、欧阳父子、隋碑等，不类一手，融为一体，这时个人风格已显示出来时，时人称为“赵派”。晚年，五十岁后，转摹北碑，融合六朝，博涉多优，书艺更进，集古众之大成,形成自己秀逸朴厚的独特风格。陈兼与认为他“书法最工，初为贴学，近小欧阳，后涉汉魏诸碑，于北魏张猛龙尤有出处，故所作峻整密粟，气骨森张，近百年间罕有与并”，这一评价是较为客观全面的。 
赵熙的字，深受当时巴蜀地区人士的喜欢，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无不争相观摹学习，就连赵熙的好朋友林思进（著名诗人）书法也受到赵熙的影响，梁启超、郭沫若早年也学习赵字。其门生更是无不学赵字周善培、谢持、陶谅生、余中英、向楚、宋师度、遍能大师及同乡吴祖元等，荣县人爱好书法者，惯于临摹他的几种碑帖，例如：颜（颜真卿）体的：“蓄桑学堂碑”，褚（褚遂良）体的《詹长坡先生神道碑》、《张虚堂墓志铭》，还有《文学舍书藏记》及行书《此君轩记》、《七律碑文》等等，在二十世纪的民国时期，荣县人中较能书写者多受其影响。赵字之所以能受到川人的抬爱，主要是因为赵熙的字能够雅俗共赏，姿媚中能筋骨通达，沉稳中不泛生动有趣，而且精神饱满，卷气十足。因此当时便有“荣县赵字”之称。
赵熙大字，线条厚重，刚劲有力，功力深厚，妙趣横生，古朴自然。今荣县大佛寺、乐山凌云寺、乌龙寺、峨眉山、太白故居及成都均有赵熙题字，四川各地名胜古迹亦有不少，其中以乐山乌尤寺题字最多，主要是赵熙与乌尤寺和尚传度大师是至交，赵熙常到乌尤寺与朋辈小住，流下众多书法诗文，以至于于当时民间将乌尤山戏称为“赵家山”。
    赵熙尤擅于蝇头小行书，骨力通透，秀逸多姿，观之不倦，极富个性，其秀逸多出于赵（子昂），灵奇出于苏、黄、米，书卷气极浓，并参以北碑之骨力、情趣，化为自家风格，为晚清集书法之大成者。更有甚者赞之为：“千古书坛小行书第一人”。赵熙当时处于晚清康有为提倡的唯碑独尊的时代，天下无不习北碑，多数人学碑不成反而把字写得彪悍无味，步入野道。然而赵熙学书非常聪明，他不随波逐流，坚持自己碑、帖并重的原则，终使自己的书风形成鲜明的个性，秀逸文雅，筋骨内含，将碑学和帖学完美结合，独树一帜，成为晚清书坛上的一大亮点，名振海内，卓然成一代大家。他认为“诗文与书，一代各有风气，唯豪杰乃能挺然风气之外”，真正称得上是书法中的一位豪杰之士。
    赵熙书法以行书、楷书为最多，偶写隶书，惜流传极少，书法家徐无闻在解放前曾见过一幅，认为写得古雅不凡。赵熙的行书笔锋犀利而沉着，字体结构内紧外松，和宋代黄庭坚中宫收紧而四周放射有相似之处，其用笔圆中寓方，字形多呈直立长方形，行距和字距一般都比较疏朗，但行气呼应极好，所作不论大小，都精气内含，疏落有致，信手写来也是法度严谨，毫无懈笔。学赵熙的字难度很大，非一般的功力不能为之，学他的字大多只得形似，不能入其妙处。赵熙对朋友来信是每信必复，不论写多写少，都以精工著称，曾言“信札包罗万象，果能数百言而不脱书卷气，其人造诣，即不可轻。”在他的来往书信中，有许多是谈论艺事的，其中有许多真知灼见，凡得其信札者，无不奉为至宝。 
    赵熙认为“书贵脱俗面有雅韵，故学书必先自读书始”，“凡事须从规矩始，规矩者中正之极也”，“后人学古，则又当知古今风气之判，以自定其体”，“凡天颖者喜南书，挟胜气者喜北书。南多工而北多拙，拙近古而工近今。各有长短，相济而不相非，斯杰士也。”这些都是极有深度的见解。他还为许多古代碑帖作过批注，只寥寥数语，便切中要害，今人佩服，成为后人学书的理信论依据。近人余中英《赵熙书法选集》序曰：“至其书法，初出于颜（真卿）、赵（孟頫），中年以后端严劲重，上追唐贤宋意，不规规于一家者，盖由学养性情使然。至老年熔合六朝，秀逸朴厚，别具风格，自成一家，一时风从。”
赵熙的书法一生都在不断的变化，时而姿媚灵动，时而刚劲沉郁，随感而发，每个时期都能看到他风格炯异的作品，可谓是“书法中的石涛”（石涛，清初画家，尢擅山水，风格变化无常，对近现代山水画影响甚大）。但强烈的书卷气始终不变，这点在赵熙的书学美观上占有重要位置，书卷气也是中国古代文人毕生所追求的目标，可是能做到的只是凤毛麟角。
《赵熙书法》序——余中英
国家发扬文化，倡导艺事，搜集荣县赵熙先生之墨迹汇为一册。以予昔从杖履，得闻行迹，属予为序，义不敢辞。谨按，先生姓赵氏，名熙，字尧生，别号香宋，以前清同治六年（一八六七年）生，由秀才而举人而进士，会试授翰林院国史馆编修，转官协修篡修。宣统改元，实授御史，继改授江西临察道御史。辛亥革命后，还乡里，闭户讲学，以一九四八年终，年八十二岁。
先生在官，风骨凛然，为御史首劾庆亲王奕劻诸权贵，直声震世，号为清流。平生所长在诗及古文，书法与词盖余事耳。
先生之文，刻削劲峭，不规规于桐城义法。先生在京师以诗名时，崇宋贤号为同光体，与陈三立、陈石遗先生管领一时风会。入民国，小住成都，与时贤填词唱合成《香宋词》一册，后即不作。至其书法，初出于颜（真卿）、赵（孟頫），中年以后端严劲重，上追唐贤，不规规于一家者，盖由学养性情使然。至老年熔合六朝，秀逸朴厚。
其言曰：“书贵脱俗而有雅韵，故学书必先自读书始。”又曰：“凡事须从规矩始，规矩中正之极也；诗文与书，一代各有风气，唯豪杰之士能挺然风气之外，后人学古，则又当知古今风气之判，以自定其体；凡天资颖者喜南书，挟胜气喜北书，南多工而北多拙。拙近古而工近今，各有长短，相济而不相非，斯杰士矣；夫由篆及隶，变成今体，此一二千年间实以钟王为初祖，颜公变羲献，而自成云垂海立之势，此新意也。”其又曰：“伊阙佛龛结字近古，三唐无人能及；孟法师碑，古秀幽深，面目亦与世传异，盖褚河南纯用隶法也。”其直论人也曰：“郎官室记，以褚法行虞体，处处求合规矩而自具神明，真长史过人处；苏诗：细筋入骨如秋鹰；论鲁公书法极精；字外出力中藏稜，论徐书法精；米襄阳骏快之笔，盖深湛晋书，尤致力于大令，故如天马行空，东坡品其超妙入神，然学之不当则专入跳荡一路矣；苏字气势滂沛，一往酣恣，旁若无人。然学不得其意，则侧笔作态，徒成习气。”先生于碑版法帖多所批注，此兹仅撮其大端耳。而其沾溉后学，盖深且远矣。
主其事者高文同志，翰墨场中老伏波也。芝兰同臭，搜罗甚勤，尧生先生身后之知己也。而予得侧名其间，何胜忻忭，愧甚浅薄，尚不能张大先生之所得也。
一个词人的翰墨情缘   朱万章
  作为一个诗人、词人，赵熙在书画上的成就体现出一个文人的笔墨清趣，是传统文人艺术修养的表现。他的书法，属于典型的学者书风。他早年曾师从乡贤王羲臣治学，而王羲臣之兄王羲东长于颜体书，因此赵熙耳濡目染，其早年书法受颜书影响甚大。他和当时很多书法家一样，几乎都是早期沉浸于帖学，然后转向碑学，遍涉诸碑。近人陈声聪（1897-1987年）称其“书法最工，初为帖学，近小欧阳，后泛涉汉魏诸碑，于北魏之张猛龙，尤有入处。故所作峻整栗密，而又气骨森张，近百年间，罕有与并”，揭示其书法渊源及其在书史上的地位。赵熙自己有《论书二首》诗云：“一代经儒古阁修，偶遗笺札见风流。北朝碑版时髦学，尚有闲情仿小欧”；“谁知信本极雍容，险绝书家绍乃翁。试取道因留小影，吴妆窄窄立花丛”。据此亦可看出是赵氏书学之“行动纲领”，不入时流、我用我法是赵氏书学渊源和书风之自我总结。 
在广东省博物馆所藏之行书《题夏承碑》中，我们可见其书风之一斑。此书结体方折，运笔遒劲，其书体在汉隶与魏碑中回转，并能进能出，形成独特书风。该书书文曰：“洺州一拓赏丰坊，絮絮东沙旧日藏。碑额稍怜遗北海（墨篆九字），馒头作笑品南塘（惜不见此本一证）。文通好古清斋似，元祜淘河翠墨香。论定中郎身后不，斜阳古柳赵家庄。”款署“岳生托题汉北海淳于长夏承碑，季冬赵熙”，钤朱文方印“香宋”。按，《夏承碑》出自沼州，即今河北省永年县，宋代元祐年间，因治河堤而发现，明代书法家丰坊极为推崇，称其书体为古之“芝英体”，故赵氏有“洺州一拓赏丰坊”、“元祐淘河翠墨香”之谓。赵氏其他的书作也大抵如此，平稳沉着，波澜不惊，反映出一个学人兼词人的恬淡与明净心境。 
在赵熙书法中，特别值得提的是那些不以书法为终极目的的简札、笔记之类的小品。这类作品因为无法而至法，不假修饰，体现出作者随意、萧散的小行书风格。所以时人陈声聪这样评论赵氏此类书作：“先生书札特精且 勤，友朋有书必覆。或简短数行，或连篇累牍。文字高古，有六朝人风格。而小行草笔精墨良，疏落有致，每令人爱不释手，得之者珍如拱璧。简札散布人间颇多，有以学问商榷诗词酬唱者，即素未识面，亦未尝不予裁答。”这显示出个词人的笔墨情怀与艺术涵养。 　　
赵熙不以书法擅名而书名反而愈隆。在巴蜀地，当时人们有“家有赵翁书，斯人才不俗”的谚语，说明四川人对其书法是极为推崇的。笔者亦曾在四川等地见其不少书作，其中不乏赝品，有的甚至是近年新仿之作，说明他的书法在当地受到追捧的程度。陈声聪更有《论近人书绝句》云：“香宋何期早放还，天教看尽蜀中山。谁言巴峡无书种，散朗人思魏晋间。”其中“谁言巴峡无书种”一句典出黄山谷诗注，用此言来说赵氏书法，其分量不言自明。汪佑《山泾草堂诗话》谓赵氏诗“诗境冲淡，绝无锻炼痕迹，为近代所罕见”，用此言来评论他的书法，同样甚为熨贴。 　　
书法之外，赵熙更兼擅绘画。陈声聪《兼于阁诗话》谓其“小幅山水，淡远荒率，是不食人间烟火者”，说明他的画是那种意笔草草、笔筒意远的文人小品。赵熙在一首《题画》诗中写道“剩水残山闲点笔，桃花源里示仙都”，昭示出易代之际一个遗老诗人的丹青情趣，以笔墨遣兴，以山水适意，无奈中带着飘逸与洒脱。他在另一首《题画》诗中则说：“夕阳蝉子怨新秋，黄土坡前石涧流。一段行程收入画，记从荣县过资州。”说明他的画也有不少源自写生，所谓“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是也。 
现在所见赵熙画作中，大多为笔墨简淡之山水小品。构图简练，气韵荒寒，在空灵与淡远中寄托自己的出尘之想。在他的题为“夷陵东下，江行所经”的山水小品中，可以看出所画山水纯用淡墨，不事渲染、皴擦，但却能将所见之境与所历心境相结合，荒远中带着实景，实景中不乏萧疏。所画之松树、瀑布、山峦、茅屋、小径、溪流、山亭等等，均赋予此情此景。在山景中表达一种“天地此空亭，江声万古听”（赵熙《清音亭》）的沧桑之感。 
  与山水画不同的是，广东省博物馆所藏之《人物小品》则别具风韵。该图以简洁之线条勾勒出僧人之背影。僧人手拄杖，脚蹬屐，背微驼，踯躅前行。作者再辅以淡色渲染，颇有一种版画的艺术效果。这种风格，与丰子恺的简笔人物画似有暗合之处。有意思的是，作者没有衬以任何背景，却能直观达意，传递出种孤寂与幽冷的讯息。也许这正是作为一个晚清遗老在新旧交替的历史情境中所表现出的普遍心情。该画题名“经行”，显然既是种佛家用语，也是作者遁世的写照。作者自署日“菩萨赵熙写，丁卯冬”，钤朱文方印“香宋”。作者自称“菩萨”，寓示其向佛逃禅之心。该画作于1927年，此年之前的1924年，段祺瑞政府召开善后会议，电请其参加，赵氏坚辞谢绝，并作有《得北电纪怀》诗，中有“所忧非我力，斯岂鹤书征。国是多头语，乡居有发僧。可怜天已老，自问客何能”句，表达其不问国事、心灰意冷的归隐之意。此画正是他当时心情的真实化身，画中人，亦正是作者。
赵熙的书与画在近代美术史上并未留下浓重的一笔。不是因为他在诗词方面的光芒太盛，减弱了书画的光辉，而是作为 个饱经沧桑的词人，他只是以书画为余兴，以笔墨达意，在轻描淡写中寄寓文人情愫。从这点来讲，书画只是赵熙诗词的延伸，是赵氏将无声之诗（画）与有声之画（诗词）有机结合的范例，是现代人久违了的一种传统文人的翰墨情缘。
名士赵熙及空石居赵熙遗墨…邓代昆
赵熙为近现代四川杰出人物之佼佼者，清同治六年九月生于荣县城北郊宋家坝。赵熙家世清寒，世代务农。赵氏秉奇慧，厚天姿，十七岁中秀才。二十四岁中举人。二十五岁，光绪十八年(1892年)中进士，朝考列二等，授翰林院庶吉士、编修、国史馆协修、纂编等职。光绪二十年，应保和殿大考，名列一等，授翰林院国史馆编修，时年仅有二十七岁。如此一个“春风著意”人，却在其后来的五十馀年中，饱经时代变幻风云，历尽宦海迷茫烟波。铸出其节慨人生，道德文章，辉煌艺术，撼天地而泣鬼神。 
  （一）“直声在天地”、“诗名满人间”，乃赵熙节慨人生，道德文章之传神写照。

豪杰挺然风气之外
（赵熙书法简说）--徐无闻，刊载于1988年《中国书法》杂志第一期赵熙专辑。
今年九月，有机会见到四川美术出版社即将出版的《赵熙书法选集》样稿，真是喜出望外。这八开本的书，选印了赵尧老各种形式的书法作品一百九十多件，有屏、联、条幅、扇面、诗笺，有径逾两尺的榜书，还有写在明信片上的蝇头细字，相当全面的反映了他的书法艺术的发展过程，显示了他的杰出成就。书前有曾受教于赵老的余兴公（中英）先生所写序言，扼要地介绍了赵老的书艺成就和论书要旨。近百余年来，四川出了一些书家，其中如顾印愚、赵熙、谢无量等，无愧为全国一流，可是长期晦而不显，遗墨零落，有待于搜集整理，得到应有的表彰。这本规模空前的《赵熙书法选集》，是个良好的开端，当然令人喜慰。
赵老四川荣县人。他出生于清寒的半耕斗读家庭，幼年读书勤奋，少年即有文名。二十五岁成进士，入仕之初为翰林院编修。甲午战后，深痛清朝腐败，倾向维新，与戊戌政变六君子中的刘光第、杨锐待交谊甚笃。政变时因守孝四川，未得参预。宣统年间，任监察御史，上奏弹劾庆亲王奕劻及封疆大吏赵尔巽等，又请昭雪“戊戌六君子”冤狱，朝野惊动。梁启超因此赠诗云：“谏草留御床，直声在于地。”赵从戊戌政变中便认识到袁世凯的奸险，民国成立后，曾与周孝怀一道去日本劝说梁启超不要回国与袁共事，梁未听从。此后，赵即回川乡居，卖文鬻字。“九一八”事变后，赵与堕落为汉奸的旧友郑孝胥等断绝交往，坚持爱国立场。晚年对暴政虐民的愤慨，屡见于诗中。老一辈的革命家朱德、吴玉章、孙炳文同志都很尊重赵老，执贽请教。赵老很重视朱德同志，赠朱德云：“读书已过五十卷，一剑曾当百万师。”总观赵熙一生，实为正直的爱国者。
赵老一生仕宦时期短，从事教学和文艺创作的时期很长。他造就了不少人才，如周孝怀、江翊云、向仙乔、庞石帚等，或从政有声，或治学有成。他还擅诗、词、散文、戏曲、书法、绘画，诗与书法的成就尤高。陈石遗说他：“诗才敏捷，造诣在宋唐之间”陈兼与说他：“生平诗不下数千首，词源如倒峡，蜀中山水题咏几遍。古体气势雄浑，近体深徵婉约。”皆非过誉之言。至于他的书法，称誉者多，我还是认为陈兼与所评较全面：“书法最工，初为帖学，近小欧阳，后泛涉汉魏诸碑，于北魏张猛龙尤其有入处，故所作峻整密栗，而又气骨森张，近百年间罕有与并。”
在《赵熙书法选集》中，可以清楚的看到赵老从青年到老年的书风演变。他青年时期以学颜为主，笔力健实，间架开张，得颜书宏大的气象。中年的用笔和结体，很明显地融合了大小欧阳和赵松雪的成分，形成的自己的独风貌。他的榜书大字，雄厚峻整，稳如山立，现在乐山乌尤寺碑刻“离堆”两字，即是典型。他的行书笔锋铦利而行笔沉着，轻处不浮，重处不滞；多数字中间紧密而向外展开，对足以取势的点画做适当的强调；字字妥当而体积的大小变化明显，章法上字距与行距较疏朗；法度谨严而风姿潇洒，不论大幅小笺，信手写来，都自然表现出统一的风格。这种风格赢得了很多人的喜爱，在本世纪前半期的四川，仿效者不少，称之为“荣县字”。赵老中年以后，博涉多优，报取汉魏六朝碑刻神趣，书艺更高，形成了如余兴公所说的“秀逸朴厚，别具风格。”他传世的作品，主要是行书和楷书，偶作隶书，亦古雅不凡，如解放前成都望江楼上，悬挂着他的隶书大幅，写的是一九一六年自作词《翠楼呤》。
赵老取得的成就不是偶然的。他正处在清末“碑学”风靡一世的时代，康有为倡言帖学大坏，碑学当法，必须尊魏卑唐，“若从唐楷入手，则终身浅薄，无复有窥见古人之日。”赵老的成就恰好是他从唐人入手，对欧、颜诸大家的老规矩法度，认得定，练得久，吃得透。赵老与另外一些视作书为余事的诗人学者不同，他虽然天资颖异，但很讲究过硬的工夫，重视规矩法度。所以他说：“凡事须从规矩始，规矩者中正之极也！”
从书法史的实际来验证，只有到了唐人，楷法才达到完备的高度，因此，学书从唐人入手是正确的道路，力学唐人而有得，自可卓然成家。赵老还有一首题为《谈碑》的诗：“何子谈碑袭阮元，李行欧楷配平原。扫除晋法尊唐法，一代风流宝薜轩。”这是说清朝杰出的书法家何子贞，虽然承袭阮元北碑南帖之论，但其得力所在却是唐人，以颜为主，配上欧阳询的楷书和李邕的行书。何子贞得到宋拓薜稷书《信行禅师碑》取室名为“宝薜轩”，如此尊唐，真乃一代风流。尽管在说何子贞，实不啻为夫子自道。康有为在《广艺舟楫》里说：“碑学蔚为大国；如日中天；人未有不为风气所限者”，颇有天下英雄皆入彀中的气概。然而赵老却说：“诗文与书一代各有风气，唯豪杰乃能挺然风气之外。后人学书，则当通知古今风气之判，以自定其体。”这真是特立独行的远见卓识。如果人人者为一代的风气所限，还有什么百花齐放，推陈出新可言？还有什么个性和独创可言？赵老正是挺立在当时风气之外，树立了自己的风格，成为书林中的一代豪杰。
我在这里并非有意尊赵抑康。康有为在近代书法史上自有他不可磨来的功绩，但他持论往往偏颇，则是不利于后学的。赵老对于南北书派是这样说的：“凡天资颖者喜南书，挟胜气喜北书。南多工而北多拙，拙近古而工近今。各有长短，相济不相非，斯杰士矣。”这是何等平正通达的见解！与赵老时代相接而年辈较长的杨守敬，认为碑与帖“合则两美，离则两伤”在精神上是一致的。
赵老的书法艺术取得杰出成就的原因，除了他有正确的见解和坚实的功力外，还在于他有正直的品格和卓越的文学才能。有志学书者必从《赵熙书法选集》中获得应有的教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