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游九疑山记
基本信息
邓云霄[明]（约公元一六一三年前后在世）字元度，东莞人。生卒年均不详，约明神宗万历四十一年前后在世。万历二十六年（公元一五九八年）进士，除长洲县。累官至广西布政使参政。云霄著有《百花洲集》二卷，《解韬集》一卷，《四库总目》及《漱玉斋集》、《镜园集》、《冷邸小言》等，并行于世。[1]
作品原文
将至宁远，路多衍旷[2]。晚稻初熟，人行万顷黄云中。遥望石山干云以十数，中有如马者大小各一。余意必九疑，儿曹询之，为宁远县治后山。暮宿宁远，陈令言[3]：“戒早起，虞瘴雾[4]。”
二十日，日高始出县南郭[5]。微雨洒尘，行数里始霁。回望大小马，尚趁人来[6]。又十余里，此二马者瞠乎后矣[7]。夹道石山颖拔，黛绿皴皱[8]，大类吾粤英州道中[9]。山下农刈稻欢歌，溪晌相答。
忽见五山排列如指，所谓五指山也[10]。山回溪转，日向午，觉热若夏初。旋入淹口，两壁陡陿若门[11]。山风从峡口出，如万箭著人，冷于冬杪，肤起粟[12]。过此，热如故。昔人所云“风盛怒于土囊之口”，不虚也[13]。
出淹口，北望诸峰，峭削娟好，若冠冕巨公，秉笏森立[14]，高插云表，以数十计。其他丰隆而峙，瘦险而锐者，如旌幢伞盖、剑戟盔牙之属[15]，累累护巨公南向去，若朝舜陵焉。
又数里，见三峰石，独冠群峰，若插剑。一名三分石，盖两粤及楚三分云。回望五臣并数十岩嶂，踊距翕集[16]，直趋九疑之麓。遇庞眉四叟[17]，询之，言此仙政乡诸山也[18]。寻已日下春[19]，宿王氏虚堂，堂无障蔽[20]。是夜，属霜降节，山气寒甚。二十一日凌晨行，陈令及徐、王两生从。遥望秉笏趋朝诸巨公，濛濛白露幂其顶[21]。余笑顾两生曰：“此何异千官缟素从虞殡也[22]？”惆怅久之。
已过磨头林[23]，溪益深，松竹益密，石磴益峻，盘辟诘屈[24]。舆人喘极缓行，余因得恣观道旁水石之异[25]。田中卧石如牛羊，旭日散牛羊于田中，与石相乱。又一石，斑剥如虎。
转二里许，至上西湾[26]。又里许，至下西湾[27]。谾窙中百折千盘[28]，非复人境。有水曰青涧[29]，白石齿齿[30]，生苔如绿发，长数尺，披拂石上。王韶之《神境记》谓九疑青涧中有黄色莲花[31]，芳气盈谷，即此水也。沿涧行二里，旁列怪石，具百物人鬼状。如吴越诸名园[32]，磊灵壁、太湖奇石，而突兀有生气。石罅撑古大枯槎[33]，苔藓封之，枝干作铁色[34]。余意为石，而土人反曰木[35]。土石洼处，果树寓生[36]，垂条吐颖，袅袅然。余意为木，而土人反曰石。余乃骇，向者石似牛，似羊，似虎，似人鬼，已心疑之；今直使木石罔别，山灵吊诡若是[37]！此山殆凡百可疑[38]，宁仅九也？
离西湾，转入山坳，似瓮底，天为之窄。忽睹巨石，如丈人俯躬迎余，余笑而拱之。又转，则娥皇峰在外，端正秀丽，四面壁立，高千仞。层累而上，古木交翠，俨若萝衣蕙带[39]，随风飘摇。又转，则玉盘石[40]，土人曰：“此舜南巡下马石也。”
少顷，见舜源峰，华盖骞举[41]。百步许，已至舜祠。各源瑶长率厥男妇百余人[42]，伏谒道旁。男瑶帕其首，击长腰鼓，吹笙呜呜，舞跳而导女瑶。女子辫发，缠三小竹于发为椽，绣红绒布覆顶[43]；妇人戴黑油笠，着花裙褴衫，跣其足[44]。土人云：“此所谓负版瑶也[45]。”男瑶舞跳余前，揖让有礼。妇女和而歌，为靡曼声[46]。译其语，有“蜜蜂飞来千丈高，槃王子孙在山好”之句，盖彼槃瓠种云[47]。余乃具牲醴，祭虞帝毕，群瑶仍列两行，鼓吹歌舞如前。仪循旧格，赏以金帛，命散去。
余乃纵观祠景，祠倚舜源峰麓，殿宇朴而不雕，庭中列古碑，多剥落。祠前古杉十四株，大合抱，皮脱存劲骨，叩之作铜铁声。树上夜有光，如炬，数千年物也。又槠木二[48]，当祠门，大数十围。娥皇峰正对舜祠，女英峰列于左，稍低，若揖逊者[49]。女英峰前，有小峰名美女，若媵侍[50]。舜源峰石，有平山名梳妆台。右前有大马、小马两峰，左前有旗、屏二峰，拱护如城郭。诸峰皆亭亭云表[51]，攀援路绝。
晨餐后，循舜源左南去。五里许，至九疑营。又里许，为紫霞岩。初循石磴上，磴旁多梧桐。至岩口，缘石磴下。已又复上，有石坡，逶迤仄立[52]。岩壁亦仄，如坡势，劈成斜坑，深数十丈，故昔名斜岩[53]。坡北尽处成高阜，有白石如盆，承岩上水，滴历有声。岩上钟乳结龙头形，水吐自口。向口吹画角，则泉迸出，愈吹愈淋漓，罢吹则滴沥如故。龙头久为祷雨者椎去[54]。余命吹角向之，良然，亦大奇也。循坡而北，始为正岩门户。当户有石柱，拔起数十丈。柱下石田，层级相次，可十数亩。田有塍畔，中涵软土，水澄泓焉[55]，所谓仙人石田也。绕石田而下，土极软，然不沾履。已复上，得高坪，广数百步。坐高坪观岩，高阔各数十丈。岩顶石乳结成古树及虬龙盘攫状[56]。岩口如圆月。石柱当中，若壮夫临关，烟罩日黄。从岩口仰视，日光惨淡，高寥若隔人世。又更下，别有洞天，高阔更加于中岩，宛委百折，其远莫测。岩壁结乳，具云霞草木禽兽之状。俄行得一石桯[57]，大数围，高不至顶，莹白如傅蜡，扪之甚腻。又有石柱，倒悬乳溜，斑剥可玩。再进，得红门楼，又得白门楼。道上布细沙软土，仅不没跗[58]。有水，凡九渡，每渡水虢虢循流[59]，不知源于何来，流于何去。水中丹石莹彻，圆如杨梅[60]，水纹蹙踏处如琼花，黑石如墨，长石如鹅管[61]，悉与志合。俄又得学堂，相传昔人游此，闻读书声。有石案，旁立石童子，中设高座，居石仙人，若授经焉[62]。土人谓：再进有风雷诸洞，益玄怪，进进不已[63]。观且止，寻旧磴返。从岩石达所历者可五六里，如萝初觉。袖中所携石杨梅已失，相诧为异。
出岩行，过桑塘——水集则塘汪汪然，涸则桑屹屹然，是以名。又行，见双丝蝴蝶岭[64]，两峰相对，如蝶飞动。俄过呼猪峡，甚陡急，悬磴如云梯。数级之下，有马蹄峡，蹄痕倍常马[65]。崖间得仙人掌，大如箕，指腕逼肖[66]。峡据阨，若剑门，为九疑营旧址[67]。过峡，平田万顷，烟村四匝，皆负版瑶聚落也。土人指东南山际曰：“此去有无为洞，下临深潭，不可渡。”余怅望久之。
因循玉琯岩而南。遥望茅殿一，颇高壮，而四壁不蔽风雨，僧亦鸟散，为永福寺基。至玉琯岩，即志称汉哀帝时零陵文学奚景得玉琯处[68]，浅隘不称[69]。中供何侯像，相传为何侯石室。何侯者，舜时飞仙也。昔有何侯记略，刻于石，辞颇怪诞，已为国朝君编修錾去[70]。独汉蔡邕碑铭，塈宋道州刺史方信孺所书“九疑山”三大字在崖间[71]，笔法遒劲，犹带古色。岩深处有窟，可容人，瞰之空冥。旧未有入者，不敢试。
时日已下春，问何侯宅及九井、麓床、月帔、铁瓮、铜碑诸奇迹[72]，土人遥指烟莽荆榛于叠嶂之外。因道茀难陟[73]，即萧韶、杞林、桂林、朱明、石城、石楼六峰[74]，亦罔繇登眺，全睹九疑真形，可慨矣[75]！
日西霾[76]，豹嗥虎啸，不可留，遂返旆[77]。归至虚堂，明月正上，犹照见诸峰，如揖客也。[1]
作品注释
[1]邓云霄：明朝东莞（今广东东莞）人，字玄度，号镜园、冷邸，万历进士，累官至广西参政。著有《冷邸小言》等。
[2]衍旷：平坦宽阔。
[3]陈令：指宁远县令陈之京。
[4]虞：提防。瘴雾：有毒的雾露。
[5]二十日：作者于万历四十二年农历九月十六日由永州出发，十七日至道州（今道县）。十九日由道州至宁远，二十日出宁远城。南郭：南城。
[6]大小马：指宁远县城后山中如奔马状的两座山。趁：跟随。
[7]瞠乎后矣：干瞪着眼，落在后面了。
[8]颖拔：尖削而耸立。黛绿：青绿色。皴（cūn）皱：指岩石表面粗糙多裂痕，像画家笔下用皴法画出的一样。
[9]大类：十分相似。
[10]五指山：又叫五臣峰，距宁远县南三十里，五山相连，耸峙如手指。
[11]旋：不一会。淹口：淹口山，为九疑门户，两岸陡仄，谷口山风怒号，冷如严冬。有淹口岩，正当淹水之中。陿：同“狭”。
[12]冬杪：冬末。
[13]昔人句：宋玉《风赋》有风“盛怒于土囊之口”之句。土囊：大穴。
[14]若冠冕巨公：好像戴礼冠的公卿。秉笏：手执笏板。笏，古代朝见时大臣所执的手板，用以记事备忘。森立：整齐庄严地排列着。
[15]旌幢：旌旗。牙：牙刀，古代高级武将扈从大驾时所佩带的刀。
[16]踊距：跳跃。翕（xì）集：凑聚，聚集。
[17]庞眉：粗眉。
[18]仙政乡：地名，在宁远县南，有丛石山等山峰。
[19]日下春：太阳下山。
[20]王氏虚堂：在五指山南面的天鹅山下。虚堂之名，为作者所题。
[21]趋朝：赶去朝拜。幂（mì）：同“幂”，覆盖，笼罩。
[22]缟素：白色孝服。殡：出葬。
[23]磨头林：地名，在宁远旧太平营以南。
[24]盘辟诘屈：蜿蜒曲折。
[25]舆人：抬轿的人。恣观：尽情观赏。
[26]上西湾：舜源峰下，山径沿青涧以上的一带为上西湾。
[27]下西湾：山径沿青涧以下的一带为下西湾。两湾之间，多瑶族村落。
[28]谾窙（hōng xiāo）：空旷开阔。
[29]青涧：小溪名，在舜源峰下。
[30]齿齿：形容岩石排列得整整齐齐。
[31]《神境记》：书名，南朝宋人王韶之所撰。
[32]吴越：这里主要指江苏、浙江一带。灵壁：县名，今安徽安壁县，出产有名的磬石，称灵壁石。太湖：湖名，跨江苏、浙江二省，湖中小山甚多，产天然奇石，素有太湖石之称。
[33]古大枯槎：年代久远的大枯树桩。
[34]铁色：青黑色。
[35]土人：当地人。
[36]寓生：寄生。吐颖：果木刚生出嫩叶。
[37]罔别：没有区别。吊诡：怪异。
[38]凡百：一切。
[39]萝衣蕙带：女萝作衣，蕙草为带。这是古代诗文中常见的女神装束。萝，女萝。蕙，蕙草，又叫杜若。都是香草。
[40]玉盘石：舜源峰西侧，又叫石台，其南有大马、小马两峰。相传虞舜南巡至九疑，曾在这里下马。
[41]华盖：古代帝王出巡时所用的大伞盖，这里比喻山峰的形状。骞举：似乎要飞动起来的样子。
[42]各源瑶长：各洞瑶民的首领。
[43]椽：指插在头发上做妆饰的细长竹管。
[44]油笠：油纸竹斗笠。褴（lán）衫：花衣衫。跣（xiǎn）：赤脚。
[45]负版瑶：瑶族的一种。
[46]靡曼声：指轻柔委宛的歌声。
[47]槃王：瑶族始祖。槃瓠（hù）：又作盘古，传说中的我国南方少数民族的最早祖先。
[48]槠（zhù）木：槠树，一种高大的树木，叶长椭圆形，花黄绿色，木材坚硬。
[49]揖逊：揖让，拜让贤者，退居下位。
[50]媵（yìng）侍：姬妾。
[51]亭亭云表：高高耸立，露出云外。
[52]仄立：倾斜陡削。
[53]昔名斜岩：唐代道州刺史薛伯高因紫霞岩欹仄，故命名为斜岩。
[54]画角：古代一种吹奏军乐。祷雨者：求神降雨的人。椎：敲击。
[55]澄泓：水澄清而深。
[56]虬龙：古代传说中有角的小龙。盘攫：盘绕、抓取。
[57]俄：一会儿。石桯（yíng）：石柱。桯，通“楹”。
[58]跗：脚背。
[59]虢虢（guó）：水流声。
[60]丹石莹彻：朱红色的卵石晶莹通亮。
[61]蹙踏：踩踏。琼花：一种珍异花卉，花大瓣厚，色淡黄，清馥异常。
[62]授经：传授经书。
[63]风雷诸洞：紫霞岩洞内有风洞、云洞、雷洞、雪洞，都在三光洞后。进进不已：层出不穷。
[64]双丝蝴蝶岭：即蝴蝶岭。
[65]蹄痕倍常马：蹄印比一般马的蹄印大一倍。
[66]箕：簸箕。逼肖：逼真，十分相似。
[67]据阨（ài）：据守着险要之处。剑门：剑门山，又叫大剑山，在四川剑阁县北，即古梁山。
[68]汉哀帝：刘欣，公元前6年至公元1年在位。文学：文学博士，汉代设立的一种官职，由地方推举。奚景：零陵人（一说河南洛阳人），传说他在舜祠后得玉琯十二，献给朝廷。所以后世把舜祠后的石岩取名为玉琯岩。玉琯：玉笛，有六孔，传说本来是舜时西王母所献，后被奚景所得。
[69]浅隘不称：指石岩下的岩洞浅而狭窄，与岩的名声不相称。
[70]国朝：本朝，指明朝。编修：官名，明时属翰林院。錾（zàn）：凿。
[71]塈：与。方信孺：宋人，字孚若，有俊材。韩侘胄开边衅，假信孺朝奉郎使金，自春至秋三往返，以口舌折强敌。官终淮东转运判官，宋嘉定五年曾任道州刺史。
[72]帔（pèi）：肩披，一说下裙。九井、麓床：都是遗迹，今多无考。
[73]道茀（fú）：杂草芜秽，堵塞道路。
[74]箫韶：箫韶峰，在舜峰西十五里，距宁远县南三十里。杞林：杞林峰，又名梓林峰，在宁远县南与江华县连界之处。桂林：桂林峰，在舜峰北。朱明：朱明峰，在舜峰西十五里。石城、石楼：二峰皆在舜峰北。
[75]罔繇：无从。繇，通“由”。
[76]日西霾（mái）：太阳西沉。
[77]返旆（pèi）：返程，往回走。旆，旌旗。[1]
作品鉴赏
《游九疑山记》选自清道光五年《永州府志》卷二下，有所删节。全文以时间为顺序，记述了作者游览九疑山的经过，集中描写了九疑山的山光秀色，突出了“三分石”、“舜源峰”、“舜祠”等景观，详细具体，栩栩如生。同时叙述了瑶民吹笙、跳舞迎客的风俗，抒发了作者热爱祖国河山的纯朴感情。全文线索清晰，记叙具体，写景细腻，寓情于景，堪为写九疑诸记之佳作。[1]
作者简介
[明]（约公元一六一三年前后在世）字元度，东莞人。生卒年均不详，约明神宗万历四十一年前后在世。万历二十六年（公元一五九八年）进士，除长洲县。累官至广西布政使参政。云霄著有《百花洲集》二卷，《解韬集》一卷，《四库总目》及《漱玉斋集》、《镜园集》、《冷邸小言》等，并行于世。[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