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田间先生墓表
基本信息
作品名称：田间先生墓表
作品年代：清代
作者：方苞
文学体裁：散文 [1]
作品原文
田间先生[1]墓表
先生姓钱氏，讳澄之，字饮光，苞大父行也[2]。苞未冠[3]，先君子携持应试于皖[4]，反，过枞阳[5]，宿家仆草舍中。晨光始通，先生扶杖叩门而入。先君子惊。问曰[6]：“闻君二子皆吾辈人[7]，欲一观所祈向[8]，恐交臂而失之耳[9]。”先君子呼余出拜，先生答拜，先君子跪而相支柱[10]，为不宁者久之。因从先生过陈山人观颐[11]，信宿其石岩[12]。自是，先生游吴越，必维舟江干[13]，招余兄弟晤语连夕，乃去[14]。
先生生明季世。弱冠时[15]，有御史某[16]，逆阉余党也，巡按至皖[17]，盛威仪，谒孔子庙，观者如堵[18]。诸生方出迎，先生忽前，扳车而揽其帷[19]，众莫知所为。御史大骇，命停车，而溲溺已溅其衣矣[20]。先生徐正衣冠，植立[21]，昌言以诋之[22]，驺从数十百人[23]，皆相视莫敢动，而御史方自幸脱于逆案[24]，惧其声之著也，漫以为病颠而舍之[25]。先生由是名闻四方。
当是时，几社、复社始兴[26]，比郡中[27]，主坛坫与相望者，宣城则沈眉生[28]，池阳则吴次尾[29]，吾邑则先生与吾宗涂山及密之、职之[30]。而先生与陈卧子、夏彝仲交最善[31]，遂为“云龙社”以联吴淞，冀接武于东林[32].先生形貌伟然，以经济自负[33]，常思冒危难以立功名。及归自闽中[34]，遂杜足田间[35]，治诸经，课耕以自给[36]，年八十有二而终。所著《田间诗学》、《田间易学》、《庄屈合诂》及文集行于世。
先君子闲居，每好言诸前辈志节之盛，以示苞兄弟。然所及见[37]，惟先生及黄冈二杜公耳[38]。杜公流寓金陵，朝夕至吾家。自为儿童，捧盘盂以侍漱涤，即教以屏俗学，专治经书、古文，与先生所勖[39]，不约而同。尔时虽心慕焉，而未之能笃信也，及先兄翻然有志于斯，而诸公皆殁，每恨独学无所取衷[40]，而先兄复中道而弃余。每思父兄长老之言，未尝不自疚夙心之负也。
杜公之殁也，苞皆有述焉，而先生之世嗣，远隔旧乡，平生潜德隐行[41]，无从而得之，而今不肖之躯，亦老死无日矣。乃姑志其大略，俾兄子道希以告于先生之墓[42]；力能镌之[43]，必终碣焉[44]。乾隆二年十有二月望前五日[45]，后学方苞表。[2]
参考译文
先生姓钱，名澄之，字饮光，是我祖父辈的人。在我尚未成年的时候，我的父亲曾经带领我们兄弟到安庆参加乡试，返回桐城，经过枞阳，借宿在仆人家的草屋中。第二天天刚亮，先生就拄着拐杖敲门进来。我的父亲很惊讶。钱先生对我父亲说：“听说你的两个儿子都是如同我辈一样读书做学问的人，我想见识他们的志向，担心失之交臂。” 我的父亲喊我出来拜见先生，先生回拜，我的父亲长跪着搀扶先生，激动了很久。从此，先生每次游历吴越之地，一定把船系在江边，叫我们兄弟去见面谈话，直到晚上才离开。
先生出生在明朝末年。在他二十岁的时候，有一个御史，是魏忠贤的余党，他到安徽巡行考察，排场盛大，去拜谒孔子庙，围观的人很多（像一堵墙）。诸生正出门迎接，先生忽然冲上前，攀上车拉开车帷，大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御史非常惊讶，命令停车，先生已经把小便泼到了他的衣服上。先生慢慢地整顿好衣冠，毅然挺立，无所忌讳地直言羞辱御史。御史侍从的骑卒近百人，都相对而视，不敢行动。御史正庆幸自己从魏忠贤案中脱身，担心自己的名声传扬出去，随意地把先生当作精神病给释放了。先生因此名闻天下。
在这个时候，几社、复社刚刚兴起。钱先生与陈卧子、夏彝仲交情最好，于是组成“云龙社”来联合吴淞一带的文人，希望继承东林党的事业。钱先生形貌伟岸，自负有经世济民的才华，经常想要在国家危难中建立功名。等到（参与南明隆武、永历政权抗清，失败后）从闽中归来，于是隐居田间，研究各种经典，教书以维持生活，八十二岁去世。他所创作的《田间诗学》以及文集流传于世。
我的父亲闲居在家时，经常喜欢谈论前辈们美好的志向节操，来说给我们兄弟听。然而所能见到的，只有钱先生和黄冈杜浚先生。杜浚先生寓居金陵，天天到我们家，教导我们屏除俗学，专心研究经书、古文，和钱先生对我们的勉励一样。那个时候我们虽然内心仰慕他们，但是没有能够深信他们的话，等到我的哥哥猛然醒悟有志于此，可是各位先生都已经去世了。我常常后悔独自学习而无所取法，并且我的哥哥中年也去世了。我每每想起父兄和各位前辈的话，未尝不内疚自己有负于平素的志愿。
杜浚先生去世的时候，我都有所记述，可是钱先生的同宗后代远在先生的故乡，先生平生人所不知的德行，无法知晓，而现在我这不才之身，也离死期不远了，于是姑且记述钱先生的生平大略，让我的侄儿方道希在钱先生的墓前祝告。尽力镌刻，一定能立碑。乾隆二年十二月望日前第五天，后辈方苞写下这篇墓表。
作品注释
[1]田间先生：钱澄之，字饮光，号田间，桐城人，明末清初学者，文学家。明末曾与陈子龙、夏允彝等结社，要求政治改良。明亡后参加南明隆武、永历政权的抗清事业，授庶吉士，宫至编修、知制诰。永历政权覆亡后，曾削发为僧，名西顽，隐居家乡著书立说，能诗文，有些作品表现了眷怀明室的感情。著作有《田间诗学》、《所知录》、《田间诗集、文集》等。
[2]大父：祖父。行（háng）：辈。
[3]未冠：未满二十岁，未成年。古代男子年及二十岁时加冠，表示成年，加冠时举行一定的仪式，叫“冠礼”，故不满二十岁称“未冠“。
[4]皖：今安徽科称皖，这里指当时的安徽省桐城安庆。
[5]枞阳：今安徽省枞阳县，旧属桐城。
[6]问：此为田间先生问。
[7]吾辈人：指如同我辈一样读书做学问的人。
[8]祈向：祈求向往，即志向。
[9]交臂：把臂。“交臂失之”，意为已在眼前，却又当面错过。
[10]支柱：扶持。
[11]过：探访。山人：隐士。这句言跟着钱饮光去访问隐士陈观颐。
[12]信宿：连宿两夜。
[13]维舟江干：系船于江岸，干，岸边。
[14]连夕：到晚上。
[15]弱冠：《礼记·曲礼上》：“二十曰弱冠。”
[16]御史：明代负责出外巡视的官名。
[17]巡按：巡行考察。
[18]堵：墙。这里形容围观的人多。
[19]扳（pān）：与“攀”通。
[20]溲（sǒu搜）溺：小便。这句言钱饮光往御史衣服上洒尿，以当众辱之。
[21]植立：毅然挺立。
[22]昌言：无所忌讳地直言。
[23]驺（zōu邹）从：古时达官贵人出行时前后侍从的骑卒。
[24]逆案：崇祯初曾打击魏忠贤阉党，把阉党篡权定为“逆案”。
[25]颠：通“癫”，精神病。
[26]几社：明末江南一批讲求气节的士大夫继东林党之后成立的文社，为首者为陈子龙、夏允彝等，以诗文指斥时弊。明亡后，许多成员成为抗清志士。复社：明末张溥、张采等合并几社等江南文社组成，清初被取缔。
[27]比（bì必）郡：比邻的郡县。
[28]宣城：即今安徽省宣城县。沈眉生：沈寿民字眉生，宣城人，明末诸生，与杨维斗、刘伯宗。沈昆铜、吴应箕称为“复社五秀才”。明亡后，隐居讲学以终。
[29]池阳：池州，即今安徽省贵池县。吴次尾：吴应箕字次尾，贵池人，明末文学家，复社中坚之一。清兵破南京后，曾参加抗清军事活动，后被捕不屈死。著有《楼山堂集》等。
[30]密之、职之：方密之、方职之，俱桐城人，均为方苞同宗。
[31]陈卧子：陈子龙字卧子，早大樽，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县）人，明末文学家，为几社发起人之一。清兵破南京后，参与组织抗清军事斗争，后被捕，乘隙投水死。能诗词，曾被誉为明诗殿军。著有《陈忠裕公全集》。夏彝仲：夏允彝字彝仲，松江华亭人，祟帧进土，几社发起人之一，南京陷落后投水而死。
[32]接武：足迹相连，意为继承前人事业。武，足迹。东林：东林党，晚明以江南士大大为主组成的政治集团，为首者为顾宪成、高攀龙、杨涟、左光斗、周顺昌等，主张广开言路，改革政治。天启时，宦官魏忠贤专权，东林党人遭到残酷迫害，左光斗、同顺昌等遭杀害，但东林党人始终正气凛然，未曾妥协。
[33]经济：经世济民，治理国家。
[34]归自闽中：钱澄之参与南明隆武、永历政权的抗清斗争，奔走于福建、广东等地。斗争失败后，回到桐城隐居。
[35]杜足：断绝足迹，意为隐居田间，不与外界来往．
[36]“课耕”句：教授学生以维持生活。
[37]所及见：所能见到的。
[38]黄冈，今湖北省黄冈县。二杜公：杜濬字于皇，号茶村，其弟杜岕，字苍略，号些山，湖北黄冈人，均为诸生，与方苞祖父为挚友。杜濬为清初诗人，明亡后寓居江宁，家贫，有人欲代请免征“房号银”（房税），国耻居官绅之列，坚决拒绝，并致书劝友勿出仕清延作“两截人”，故二杜均以气节而闻名。
[39]勖（xù）：勉励。
[40]取衷：取法，就正。
[41]潜德隐行：未加宣扬，人所不知的德行。
[42]兄子道希：方苞胞兄方舟之子方道希。
[43]镌（juān）：刻。
[44]碣（jié）：墓碑。这里作动词用，意为立碑。
[45]望：阴历每月十五日称“望日”。[2]
作品简析
方苞与戴名世所以能成为挚友，不但由于文学上的同好，也有共同的民族意识的基础。方氏少时，其父就常对他讲“诸前辈志节之盛”，几社、复社诸人的抗清大节，对他不无影响。这篇文章为抗请志士钱澄之立传，就寓合着民族感情。但方苞活动在抗清斗争浪潮已经低落的时代，他的民族感情确不如戴名世强烈，加之“《南山集》案”后，他成为惊弓之鸟，即使有民族感情，也不敢公然表露了。这篇文章写钱澄之事迹，突出写他在明季与“逆阉余党”斗争等事，而对钱氏最为重要的参与南明政权在福建等地从事抗清斗争的事迹，却只给了含含糊糊的“及归自闽中”一句话，这恐怕就不是出于讲究剪裁取舍的“义法”的需要了。对钱澄之，方苞心中确有许多想说的话没敢说出来。[2]
作者简介
方苞（1668—1749），字凤九，一字灵皋，号望溪，江南桐城（今属安徽）人。父仲舒，善诗。1699年（康熙三十八年），方苞应江南乡试第一名。1706年（康熙四十五年），应礼部试，成进士第四名，但未及殿试，因母病归侍。1711年，戴名世因《南山集》一书获罪，方苞因为该书作序，被投入刑部狱，论死。得李光地力救，得释，以白衣入直南书房。未几，改直蒙养斋，编校乐律历算诸书。后又充武英殿修书总裁。雍正时，授左中允，三迁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又充一统志馆总裁，皇清文颖馆副总裁。1736年（乾隆元年）再直南书房，充三礼义疏馆副总裁，擢礼部右侍郎。后因年老多病，辞官归里。
方苞是清代桐城派古文的创始人，尊奉程朱理学和唐宋散文，提倡古文要重“义法”，文字要“雅洁”。他的散文写得简练雅洁，开创了清代古文的新面貌。姚鼐说：“望溪先生之古文，为我朝百余年文章之冠，天下论文者无异说也。”（《集外文序》）所著有《望溪先生文集》十八卷，《集外文》十卷，《集外文补遗》二卷，上海古籍出版社版刘季高校点本《方苞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