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阳光下的海滩
一：基本信息
载《山花》2008年第1期。
二：小说原文
阳光下的海滩墨白 
海浪不停地被风从深海里赶过来，一下接一下撞击着岸边的沙子，哗——，哗——，只两下，就把入海游泳的人留下的脚印填平了，有些倾斜的金色的海滩，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别松手，别松手。尖叫声从左边传过来，她往上欠了欠身子，侧头就看到了那个喊叫的女人。别松手，别松手。她看到那个扶她的男人还是把手松开了，男人站在那里，一边听着她尖叫一边笑嘻嘻地看着她被一个白色的海浪击倒在海水里，套在她胳膊下的那个黑色的汽车轮胎把她肥胖的身子托了起来，就像一块白色的漂浮的肥肉。那个女人尖声地喊叫着往沙滩上爬，可是还没等她爬起来，又一个浪伸出手来，把她拉回到那个男人身边。那个男人伸手把她扶了起来，海水还不到她的大腿根。女人的惊叫声被海浪替代了。男人说，你看是吧，真没事。
我也像她一样在水里惊叫吗？没事儿，他说。他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过来，她不由得从躺椅里支起身子回头观望。呈现在她视线里的是一些只穿了泳衣的男人和女人，通过那片乱糟糟的遮阳伞之间的缝隙，她看到了海岸边那一带墨绿色的林丛和一些隐藏在林丛中的红色的墙壁。你在哪儿？哪一个是你等待的窗口呢？那架高倍望远镜能看清远处的海面吗？你喜欢海吗？喜欢。是呀，许多画家都喜欢海。谁呀？马奈。那个印象派吗？对，《风浪里的渔船》。他画船画的特别好。他伸手指向了波动着海浪，顺着他的手臂，她看到了那条停在浮桶外边的机帆船。还有霍默。霍默？对霍口的霍，沉默的默。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沙滩上写着那两个字，他被称为伟大的海洋画家。她看着他，他的长发被从海面上吹来的风扬起来，你也想画海吗？他没有说话，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了她身上，他的目光像阳光一样的强烈，我想画你。画我？对，你的身体在我的眼里就是海。你的身体像海一样诱人。你的身体像海一样辽阔。你的身体像海一样深奥。
一群白色的鸟突然从墨绿色的林丛里飞向了淡蓝色的天空。你看，鸽子。他笑了，你以为这是你老家？那是海鸥。她的脸有些发烫，她看了他一眼，伸手揽着他的脖子亲了一下，他黑亮的长发像她的短发一样柔软。这个世界真是颠倒了。她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我想和你做爱。她就在沙滩上躺下来。天是那样的蓝，蓝的使你不敢相信那是天的颜色。那群海鸥从她头顶上的天空飞过去，她闭上眼睛说，是呀，那是海鸥。她抬头看看天，由于阳光，天空的颜色已经淡去了许多。她把目光收回来，想从沙滩上那些陌生的男女里寻到那个她熟悉的目光。但她很失望。她又往海岸上看一眼，你能看到我吗？她忍不住朝着那个她想象中的眼睛摇了摇双臂。我要是有钱了，就把这片海滩给你买下来。是吗？是呀，可惜我没有。你有一头漂亮的长发。我只有这头长发。我就喜欢你的长发，艺术家。艺术家是说给别人听的，换不来汽车和房子。是吗？是呀。我不信。你不信？不信。我也不信。海岸上墨绿色的林丛在海风里像海浪一样波动着。没有飞起的海鸥。她只好在躺椅上坐下来，目光重新探向海面。
他游到哪儿了？她伸手探到椅边的提包里，摸出她的望远镜，然后往海面上观望。听说他会游泳？是。哦，你能把他弄到这儿来吗？弄到这儿来？对，如果你跟他一块来这儿度假，他就会到海里去游泳，如果他能游过泳场的浮桶……哪一颗戴着泳帽的头颅是他的呢？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她从浮在海面上的头颅里寻找着。哪一个是他呢？在那众多的头颅里，她不敢确定哪一个是他。他已经游过浴场边的浮桶了吗？没有，她没有看到一个人游过那排在海面上被海浪击打的浮桶。
她的目光通过望远镜放大的画面，越过那片浮桶，看到了在更远处的海面上有一条正在行驶的机帆船。就是那条船吗？你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她打了一个冷颤，又重新朝海面上望去。在镜片里，整个海面呈现着一片碧绿，在那碧绿里，不断掀起的海浪似乎比白色更加白。比白色更白的色彩是什么颜色呢？是阳光吗？是那些照在海浪上的阳光吗？
那条船在远处的海面上越来越小，这使她很失望。他在哪？那个已经接近远处海面浮桶的是他吗？是他。你游到浮桶那儿了吗？游到了，怎么，你没有看见我？看到了，可是我不敢确定那就是你。你用望远镜了吗？用了呀，可我总是调不清楚。这很好调呀。说着，他从她手里接过望远镜往海面上观看，一边用手调着焦距。阳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秃脑袋壳上，闪闪发亮。啤酒，矿泉水，啤酒，矿泉水。
放下望远镜，她看到一个皮肤黑黑的男孩站在她的面前，见她看着他，他就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对她笑了笑说，矿泉水要吗？她说，啥啤酒。当然是青岛了。那个男孩说着，忙把抱着的箱子放在沙滩上，拿出一瓶啤酒来。他看着她说，打开吗？她一边对他点头一边从包里摸出钱包掏出一张钱来。那个男孩利索地打开啤酒又去找零钱，她伸手止住了他，说，不用找，再给我一瓶水吧。
说着她戴上墨镜，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感到有些渴。你要是不戴泳帽就好了。你说啥？由于专注，他没有听清她的话，他放下望远镜看着她说，你说啥？她笑了，你下次再游到浮桶那儿，把帽子摘掉我就能看清。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用手推了推额头上的皱纹说，这下就是戴着泳帽也能看得清。说着，他把手中的望远镜递给她说，再试试。她伸手摘下墨镜，她想使自己看得更清楚，可是她没有想到她的眼睛却一下子被海面上闪烁的阳光刺伤了，眼前的海面变成了无数个闪烁的光点。清楚了吗？清楚了。她放下望远镜看着他说，你真游到浮桶前了吗？那当然。我不信。不信？不信。我游到浮桶那儿有点累，还抱着浮桶在那儿歇了一会儿。是吗？是呀。你明天还能游到浮桶那儿吗？当然能，你知道，有一年夏天颍河里长大水我就游过去了。是吗？我啥时候对你说过瞎话？吹牛！我吹牛？你吹牛！项链，项链，钻石项链。
一个小贩挂着一个包，在不远的沙滩上兜售着货物。你敢给我打赌吗？怎样打赌，我要是游到浮桶那儿，你就输。你要是游不到呢？游不到我输。吹牛！吹牛？我明天再游给你看！哎，输了呢？你说！他眨着狡猾的小眼睛看着她说，口交。她的脸红了，流氓！他也笑了，他说，那你赌啥？她看着他说，如果你游到浮桶那儿再往前游一百米，我就认输。这可是你说的？我说的。他到哪了？那么多的泳帽，哪一个才是他呢？
她放下望远镜，强烈的阳光使她闭上了眼睛，无数个金星在一片灰茫茫的世界里飞射着。是阳光，阳光是一种比白色更白的颜色，一种刺眼的颜色。她用手摸索着，在躺椅上躺了下来。她感到头颅在轻轻地晃动，她仿佛听到了一种声音，那声音就在她的头颅之下，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呢？车轮轻轻地压过钢轨的声音，如果把他的头颅放在铁轨上，只许一个车轮，那头颅就会像一个长把南瓜那样……她微微地睁开眼睛，对面的卧铺上空空的，只有一条挤成一团的毯子。他一准又去抽烟去了。他一个人站在两个车厢的结合部，中指和食指夹着一只香烟，望着窗外不停地闪过的田野，像海洋一样浩瀚的田野，那玉米就是你画布上黄色的海浪吗？那谷子就是你画布上金色的海浪吗？那高粮就是你画布上血红的海浪吗？那棉花就是你画布上白色的海浪吗？你把我放在哪了？在你的笔下，哪一个身影是我呢？看到了吗？他点了点画面上那个穿着白底红花上衣头戴草帽肩背药桶的女孩子，还有那条长着一身棕红色皮毛的小牛，在阳光下放射着耀眼的光亮，光亮是那样的柔和，那是就是你的眼睛吗，你的眼睛像绿色的叶子一样映着太阳的光芒，是那样的深邃，你知道吗？我喜欢你的眼睛就像喜欢你的长发一样。如果你的眼睛变成一片蓝色的海洋，我就变成一条鱼，在你的深蓝里舒畅地呼吸，如果你说话的声音像海鸥在空中振动的翅膀……，你见过鲨鱼吗？鲨鱼？我在电视里看过。如果那浮桶外边的海里有鲨鱼呢？这儿会有鲨鱼？你不信？她猛地坐起来，有些茫然地看着阳光下的海面，那条鲨鱼隐藏在哪一片海浪里呢？
短信的铃声突然响了，她忙从包里拿出手机，查看，那是他发来的，他到哪儿了？
她飞快地按着拼音键，一些汉字依次出现在手机的屏幕上，快到了。你的船呢？
她把短信发出去，匆忙地拿起望远镜往海面上观望，确实是有一两浮在水面上的泳帽快接近前面的浮桶了。
她的手机短信又响了，仍旧是他发来的，别管我，做你的事。
她连续把手机上所有短信信息都删除了。她重新拿起望远镜，朝海面上观察。我不信，这儿从来没有听说过有鲨鱼。你不信？我不信。如果真有呢？那谁还敢在这儿游泳？那不是咱关心的。咱关心啥？他没有说话，他甩了一下他的长发，把目光投向撒满阳光的海面，有点烫人的海风吹着他富有弹性的胸肌，他的胸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跳动的胸肌。他侧过头来看着她，你知道加尔加诺吗？加尔加诺？对，那是意大利南部漂亮的半岛，面对亚得里亚海，从那儿坐游轮可以到威尼斯。威尼斯？对，威尼斯，那儿真是一个让人向往的地方。罗马，佛罗伦萨，然后穿越阿尔卑斯山，到达巴黎……她从他的眼光里看到一种迷离的光亮，项链，项链，钻石项链，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抻手揽住她的肩，如果咱俩一起到了那里，再也不回来……他用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然后探下头来亲了她一下说，你愿意吗？这还用说，可是钱呢？你想有钱吗？我做梦都想有钱。想有钱你还不去给他结婚。给谁结婚？他笑了，当然是给有钱的人了。海面上确实有一个人越来越接近浴场边缘的浮桶了，那是他吗？肯定是他，可是你的船儿在哪儿呢？
她漫漫地移动着望远镜，她看到刚才离开的那条渔船又回来了，那条渔船在水面上晃动着，或许那条渔船压根停在那里就没有动，可那条渔船怎么能引来鲨鱼呢？这不是你操的心。那我做啥？和他结婚。和他结婚？对，和他结婚。你是不是有病？她伸手摸着他的额头。他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开，你以为我想这样？我的心疼。疼死你！我想去巴黎。我想带着你去巴黎。我想和你一辈子待在那儿。可我用什么带着你去巴黎呢？我们需要钱。
由于专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阳光把遮阳伞罩出的阴影移动了，她把伸到沙滩上的脚收了回来，她感到阳光照在她脚上的力量有点像蚂蚁的牙齿，蚂蚁有牙齿吗？当然有，你没听说像蚂蚁咬的一样吗？是蚂蚁在悄无声息地咬我的皮肤吗？不，蚂蚁咬着会疼的，可是这光从空中射下来刺你的时候你一点都感觉不到。像风？像风！风有牙齿吗？有。风的牙齿是什么样的呢？风的牙齿和阳光的一样吗？阳光的牙齿是什么样的呢？阳光的牙齿可能像树叶边缘的小刺一样，是的，像树叶边缘上的小刺。可是那些小刺落到了沙滩上都跑到哪里去了呢？都躲到沙子里去了，你摸摸，沙子为什么会热？那就是那些尖刺躲到里面去了。她捧一捧沙子放到他隆起的肚皮上，烫吗？他的秃脑袋上都被阳光的小刺刺出细小的汗水来了。她一捧一捧地往他的身上堆着藏满了小刺的风和阳光的沙子，到后来她在沙滩上坐下来，伏着身子，连胳膊都用上了，她用力往他身上堆沙子，很快，他那五短的身材，他那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躺在沙滩上也隆起的将军肚，被她细嫩的皮肤推上去的沙子漫漫地埋住了，如果把他的脸也用沙子埋着呢？他就消失了，消失在这黄色的沙滩上了，他那被沙子埋住的身子远远看上去像一个小小的沙丘，她挺直身子，看着她面前的这个沙丘，不，更像一座坟墓。闪过脑海的念头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死了以后，就被这样埋成一个坟墓吗？是的，如果那只鲨鱼，或者那个水鬼真的来了，把他拖到深深的海底，那么他就会变成这样一座坟墓。他有多少资产你知道吗？一千万。如果你和他结婚，你至少可以得到一半。和他结婚他就会把钱分给我吗？遗产。遗产？对，遗产，遗产你懂吗？就这样一座坟墓，真的顶上一千万吗？
远处的海面上仍然涌动着波浪，连绵不断的波浪。似乎永无休止的波浪。那海浪下面的水是平静的吗？深深的海底一片墨蓝。到了海底也能看得见吗？那是灯光。灯光？对，潜水员拿着的灯。那个潜水员背着氧气瓶从电视的画面上游过去。潜水员从海面上潜到海底……，你知道这个片子的解说员是谁吗？我当然知道，赵忠祥。我喜欢他主持的动物世界。我也是。那个潜水员和一条鱼擦肩而过，他能在海底游多长时间呢？很长时间。哎，如果这个潜水员变成一个水鬼呢？变成一个水鬼？对，然后再把他变成一条鲨鱼。把他变成一条鲨鱼？对，那鲨鱼就会把一个游到浮桶那儿的人拖进深海里去。哦……她的手机短信突然响了起来，那平常听起来温柔的铃声这会吓了她一跳，她匆忙拿起手机，去看短信。
是他吗？
她再次拿起望远镜，朝远处海面上的浮桶那儿望去。是有一个人已经到达了浮桶那儿，可是那个人戴着泳帽，使她没法看清他的面目。那个浮在浮桶边的人没有向她摇动手肩，或许是他太劳累了，他要靠在浮桶上休息一会儿。你游到浮桶那儿，就把帽子抹下来对我摇几下。为啥要摇几下。看得清呀，如果我看不见你，我可不认输。好吧，我摇几下。摇了以后你还得往浮桶外边游一百米。如果我不呢？那你就输了。如果我游呢？那我就输了。他细眯着小眼看着她说，输了赌啥你知道吗？她的脸红了，他趴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给——我——口——交。说完他咯咯地笑了，她一下推开他，她看到他的脸上有一种让她恐惧的光亮，那光亮像一些旧照片上留下的水渍一样在他的脸上波动着，她知道那是海浪映在他脸上的光，他的脸怎么会变得像一面镜子映照海水里的阳光呢？那个人突然抹下帽子朝岸边摇动起来。是他，她看到了他的秃脑门在海面上映照着阳光，他的脑门也变成了一面镜子吗？她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她忙把眼睛从望远镜里移来，去看短信。
是他吗？
她朝辽阔的海面看一眼，那个秃脑门变得模糊不清，她一边看着海面一边叭叭地摁着拼音键，但是她只打出了一个字：是。她迅速地把那个字发了出去。然后再次拿起望远镜，去观察海面上的动静。海浪在望远镜里突然失去了声音，那涌动着的海浪像减去了声音的电影屏幕，她迅速地移动着手中的望远镜，她移动望远镜的手臂哆嗦了一下，又哆嗦了一下，最后她终于找到了那个游在浮桶边的人。那个人仍旧戴着泳帽，刚才向她摇动的手臂这会儿已经藏到海水里去了。她无法分辨那个戴泳帽的人的面孔，他的面孔在阳光下，在涌动的海浪里，像一个沉在水底的水鬼，她看到那个人离开了浮桶，向浮桶外边的海游去。她感到喉头有些干涩，她没有察觉到有汗水顺着面颊流下来在涂满粉脂的面孔上爬动。她手里的望远镜移动了一下，那条机帆船出现在她的画面上，《从峭壁传来的声音》。一串水泡从水鬼的头上冒出来。那是他呼出的气体吗？是的，氧气会越用越少。他能在海底游多远呢？机帆船在海面上随着海浪晃动着，可是船舷上却看不到一点动静。你知道一头灰鲸有多重吗？有多重？三十吨。三十吨？对，六万斤。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六百个加到一块儿才有一头灰鲸重。像你这样的呢？四百个加到一块。这样大的灰鲸照样会被几头虎鲸吃掉。我的天呀？这么大，怎么吃？几头虎鲸会一起来袭击它，太不可思议了。这就是自然规律。那我们人呢？人也是这样，要想自己生存……
她的手机短信突然响了，她忙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打开短信，她在粉红色的屏幕上看到了几个字，鲨鱼来了！
鲨鱼？她的手哆嗦一下，手机掉在了她的腿上，她拿起望远镜。她的眼前只有海浪在波动，她看不到那个在海面上浮动的头颅。她下意识地站起来，连手机从她的腿上掉下去落在沙滩上都没有意识到，她用望远镜在浴场边缘的浮桶那儿往海面上搜索着。看到那条船慢慢地往海的深处开去，她浑身像抽去了骨头一样无力，她滑坐在躺椅上，闭上了眼睛。
天空暗淡下来。有几滴水滴落在她的脸上，她一惊，睁开眼睛，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伸出的手臂里拿着一矿泉水瓶，瓶口朝下，瓶里仅剩的几滴水正在往下滴落，他说，醒了醒了，下雨了。
他边说边笑，他的笑声引动着他隆起的肚皮山丘一样在的头上颤动，他在她的身边蹲下来，那个墨镜上方的脑壳像一个紫皮鸡蛋布满了细小的汗珠，那些汗珠在阳光下油光发亮，他蹲下来的肚皮像一个灌满水的皮囊挤得她身下的躺椅直晃，他说，睡着了？
她没有说话，她感到有些恶心。她伸手碰到了翻开盖在她胸口上的那本书。那是一本画册。《霍默》。她把手中的画册竖起来，她看到了那幅《从峭壁传来的声音》。他伸手把她手中的画册合住，抬起手里提着的食品袋对她晃了晃，你喝啥？
她仍旧没有说话。她的声音像一只苍蝇在她的面前飞来飞去，这使她感到厌恶，她把脸扭到一边去。那个小伙子的画已经画完了，他正在撅着屁股收拾画具，他的黑发从肩上垂下去，他屁股上富有弹性的肌肉把红色的短裤撑得圆鼓鼓地，她的心头涌过一阵热浪。
一瓶矿泉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伸手接过来，然后看着他，还有吗？
我就买一瓶。
就买一瓶？
看你，我打电话你关机……
她再没有说什么，她拿起那本画册，然后起身走出遮阳伞的阴影，穿过阳光来到那个小伙子的画架前站住了。金色的沙滩。海浪从蓝色的海面上涌出白色的水浪。辽阔的海面。浴场边缘那些灰色的浮桶。一条似乎在水浪里晃动着的机帆船。天空中几只飞翔的海鸥，你看，鸽子。他笑了，那是海鸥。海鸥？她的脸有些发烫，她把手中的画册还给他，然后说，谢谢。
他说，不客气。
她指了一下画架上的画说，画好了吗？
画好了。
什么名字？
他直起身来看着她说，《阳光下的海滩》。
阳光下的海滩？
对，《阳光下的海滩》。
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到那片他刚刚画过的海面上。海浪里游泳的人渐渐地少了，海水一浪一浪地在阳光下波动，似乎突然间弱了很多。浴场边缘那些黑色的浮桶似乎也平静了下来，有一只机帆船似动非动地停在浴场外的海面上。
哎，饿了吧？
她听到了他走在沙滩上的脚步声，她回头看着他，他已经站在了她的身边，他说，想吃啥？
吃你！
吃我？他咯咯地笑了起来，他隆起的将军肚像一袋子水颤动着，在这儿咋吃？还是回屋里吃吧。
她的脸红了，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画面上。他也揍过来看，喜欢吗？如果你喜欢，咱就买下来。
她说，你买得起吗？
笑话。说完他看着身边的小伙子说，哎，这画卖吗？
卖。
要多钱？
那个小伙子笑了，她突然把话接过来说，五百万。
五百万？不会吧，这画要五百万？世界上有这么贵的画吗？
有。
有？在哪儿，拿过来让我看看。
命！
命？
对，你能买来吗？
他愣住了。她不再理他，转身朝她过的躺椅走去，她来到躺椅前拿起那个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游泳圈朝海水里去。
哎，你干啥去。她听到他从她的身后追过来，但是她没有停下来，她一直往水边走。哎，听见没有。这次她停住了，一个海浪涌过来，她细嫩的脚趾立刻被沙俺埋了。她转回身来看着他。他说，你干啥去？
她说，找鲨鱼。
找鲨鱼？他嘿嘿地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回头看着那个小伙子说，她去找鲨鱼。
一个海浪打过来，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往海水里去。海浪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她头也不回地朝海水里走，海水越来越深，海浪越来越大，她不停往深海里游，她听到了他在海岸上的喊叫声，她知道他不敢过来。一个旱鸭子。如果他来，他的肚子真的会变成一个水球浮在水面上。她不停地往深海里游，从岸上传来的他的声音很快就被耳边的海浪淹没了，他的喊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完全被海浪代替了。
远处海面上的浮桶消失了，海浪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那些浮桶了。我要游到浮桶那儿去。然后游过浮桶，一直往前游，往深海里游，就像一条鱼，头也不回。我要游到哪里去呢？在海水里，头顶上的阳光似乎淡下去。她在海面上漂浮着。我要游到浮桶那儿去。那儿有鲨鱼吗？一定有。那儿有水鬼吗？一定有。把我拖进深深的海底吧，就让我变成一条鱼吧，或者一个细小的微生物，让我潜藏在美丽的珊瑚的表面，歇息。
2007年6月作。
载《山花》2008年第1期。
三：作者简介
墨白，本名孙郁，先锋小说家，剧作家。1956年农历十月初十出生于河南省淮阳县新站镇。务农多年，并从事过装卸、搬动、长途运输、烧石灰、打石头，油漆等各种工作。1978年考入淮阳师范艺术专业学习绘画；1980年毕业后在乡村小学任教十一年。1992年调入周口地区文联《颍水》杂志社任文学编辑，1998年调入河南省文学院专业创作、任副院长。
1984年开始在《收获》《钟山》《花城》《大家》《人民文学》《山花》《十月》《上海文学》等刊开始发表作品，其中短篇小说《失踪》、《灰色时光》、《街道》、《夏日往事》、《秋日辉煌》、《某种自杀的方法》、《最后一节车厢》、《阳光下的海摊》、《一个做梦的人》等一百多篇；中篇小说《黑房间》《告密者》《讨债者》《风车》《白色病室》《光荣院》等四十余部；出版长篇小说《梦游症患者》《映在镜子里的时光》《裸奔的年代》等六部；随笔《〈洛丽塔〉的灵与肉》、《三个内容相关的梦境》、《博尔赫斯的宫殿》、访谈录《有一个叫颍河镇的地方》、《以梦境颠覆现实》等七十余篇；出版中短小说集《孤独者》《油菜花飘香的季节》《爱情的面孔》《重访锦城》《事实真相》《怀念拥有阳光的日子》《墨白作品精选》《霍乱》等多种；创作电视剧、电影《船家现代情仇录》《特警110》《特案A组》《当家人》《家园》《天河之恋》等多部；总计七百多万字。作品被译成英文、俄文、日文等、曾获第25届电视剧“飞天奖”优秀中篇奖、第25届电视剧“飞天奖”优秀编剧奖。
四：评论
一个精神分裂症女孩的意识流江媛
误读的发生，时常会出现，而且会诱导另外一些误读，出现阅读的创造。小说虽然具备多义性，但由于误读，则会出现与小说的思想南辕北辙的状况。一个人的生活经验和审美情趣往往决定了这个的阅读素质和阅读的欲求。为此，纳博科夫介绍了一个阅读小说的好办法 “请完全彻底地忘却这本书的内容，不要回忆什么，要把原有的印象都去掉，要忘掉一切，使你的大脑对这部小说的任何见解呈现完全空白的状态。”
小说《阳光下的海滩》中一位浪漫主义的画家和女孩出现在阳光刺眼的海滩上。女孩轻飘的艺术品位和逃避现实的生活态度，迷荡着华而不实的浪漫主义味道。画家吸引着她，同时又经由她的意识勒索她。她举着望远镜一面寻找游到浴场边缘的浮桶边的他，一边与画家对话。她看了他一眼，伸手揽着他的脖子亲了一下，他黑亮的长发像她的短发一样柔软。这个世界真是颠倒了。她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我想和你做爱。我想去巴黎。我想带着你去巴黎。我想和你一辈子待在那儿。可我用什么带着你去巴黎呢？我们需要钱。女孩认为只有金钱才能让她实现和画家一同去艺术之都巴黎的梦想。她把艺术物质化，并以物质的标准衡量绘画。女孩粘连在金钱之网上，向着画中绚丽的色彩扑腾，艺术和情欲之间出现了物质的吻痕。“如果把他的脸也用沙子埋着呢？他就消失了，消失在这黄色的沙滩上了，他那被沙子埋住的身子远远看上去像一个小小的沙丘，她挺直身子，看着她面前的这个沙丘，不，更像一座坟墓。闪过脑海的念头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死了以后，就被这样埋成一个坟墓吗？”情欲的裂痕越来越大，以至于她想用沙子埋葬了他。她的情爱生活危机四伏，流荡出一句句梦幻成色的诗句宛如白色的风，缺乏感情的深度，漂游在海上，充满诱惑和享乐主义倾向。
“他有多少资产你知道吗？一千万。如果你和他结婚，你至少可以得到一半。和他结婚他就会把钱分给我吗？遗产。遗产？对，遗产，遗产你懂吗？就这样一座坟墓，真的顶上一千万吗？”逃避现实的浪漫主义，出现了被勒索后的浅意识的抵抗，当这一意识进入她的深层意识领域，她吓了一跳。她的浪漫主义享乐倾向被限制，因此她想要埋葬了他。小说对这两人的心理分析，让人对他们貌似柔情蜜意的性爱关系发生了质疑。具有胁迫性的爱，让她感到了恐惧。他游向机帆船，发来短信：鲨鱼来了！“她浑身像抽去了骨头一样无力，她滑坐在躺椅上，闭上了眼睛。”爱的胁迫消失了，她得到了解脱。此时，小说笔锋一转，他不知在何时又回到她的身边。爱的感官愉悦消失殆尽，代之以令她厌恶的丑陋。“他边说边笑，他的笑声引动着他隆起的肚皮山丘一样在的头上颤动，他在她的身边蹲下来，那个墨镜上方的脑壳像一个紫皮鸡蛋布满了细小的汗珠，那些汗珠在阳光下油光发亮，他蹲下来的肚皮像一个灌满水的皮囊挤得她身下的躺椅直晃，他说，睡着了？她没有说话，她感到有些恶心。”她为了躲开他，来到了画画的的小伙子身边，欣赏他正在画的画《阳光下的海滩》。她对小伙子产生了好感并与之对话，引起他的插话。他要为她买下《阳光下的海滩》，她挑衅似地替小伙子开出了500万的天价，并随之讥讽他。为获得绘画的艺术性爱需要依靠她与现实的交易实现，她开始报复他对她的占有。她不顾他的呼唤，一直往水边走，作出了更深一层摆脱他胁迫的行动。源于自我的逃避现实的浪漫主义，不断对她进行勒索，以满足自己浅薄的艺术情趣。她告诉他要去海里寻找鲨鱼，他转身同画画的小伙子重复她的话。性爱的苍白出现了失语。她游向深海，不顾他的呼唤，她揭穿了他不会游泳的实事（实际上是她对艺术情欲物化的自我讥讽），陷入爱的绝望。“她在海面上漂浮着。我要游到浮桶那儿去。那儿有鲨鱼吗？一定有。那儿有水鬼吗？一定有。把我拖进深深的海底吧，就让我变成一条鱼吧，或者一个细小的微生物，让我潜藏在美丽的珊瑚的表面，歇息。”她离开他，逃避现实的浪漫主义艺术趣味葬送了她，呈现出不能承担生活之重的浅薄。换言之，以对艺术的激赏满足自己逃避现实沉重的私欲，胁迫艺术情欲同金钱联姻，嘲笑了缺乏道德心和批判力的艺术品味。
鉴于上节对《阳光下的海滩》的误读，本节遵照纳博科夫的箴言“把原有的印象都去掉，要忘掉一切，使你的大脑对这部小说的任何见解呈现完全空白的状态。”重新开始阅读。
小说《阳光下的海滩》通过一个女孩在海滩上邂逅了一位画家，运用意识流的手法揭示了她的困境——渴望从画家身上获得艺术情欲，却又无法摆脱有钱的丈夫独立生活。为此，她沉溺幻觉，渴望丈夫被鲨鱼吃掉，自己能如愿分得他的一半资产，实现与艺术的化身画家做爱的梦想。
女孩的冥想出现了不和谐的二重奏，螺旋交叉地演奏出由于情欲的不满足而出现的精神分裂症症候。第一重奏，她不断地制造丈夫的死亡。她意识中对丈夫的第一次谋杀源于她与丈夫乘火车的旅行经历。车轮轻轻地压过钢轨的声音，如果把他的头颅放在铁轨上，只许一个车轮，那头颅就会像一个长把南瓜那样……第二重奏，她欣赏画家的画，并从中寻找自己的踪影。在她的意识里，爱的证据就是被描绘和记忆。女孩对画家甜蜜的情话同臆想丈夫的惨死构成了小说二重奏的主旋律，形成了极端的爱与极端的恨两种情感的鲜明冲突。
进入绘画的精神河流，我们不难发现艺术情欲的精髓在于自由、独立、尊严、创造、先锋、叛逆和实验性。女孩对艺术情欲不理解，却受到引诱，沉迷其中。她以自身对金钱的依附关系，谋求崇尚自由独立精神的艺术情欲，却将艺术情欲不自觉地进行物化并与渴望摆脱的性爱枷锁以金钱的多寡来衡量得失，形成奴性和叛逆的双重人格冲突，导致意识深层的精神分裂。女孩对艺术情欲的迷醉，被意识深层不愿割舍的金钱的欲望所遏制，她用金钱的绳索套住艺术情欲，陷入自己设计的悖论的阴谋。
她通过堆沙游戏，设计对丈夫的第二次意识谋杀。“她一捧一捧地往他的身上堆着藏满了小刺的风和阳光的沙子，到后来她在沙滩上坐下来，伏着身子，连胳膊都用上了，她用力往他身上堆沙子，很快，他那五短的身材，他那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躺在沙滩上也隆起的将军肚，被她细嫩的皮肤推上去的沙子漫漫地埋住了，如果把他的脸也用沙子埋着呢？他就消失了，消失在这黄色的沙滩上了，他那被沙子埋住的身子远远看上去像一个小小的沙丘，她挺直身子，看着她面前的这个沙丘，不，更像一座坟墓。”意念的险恶，令人对她的丈夫发生了兴趣——她为什么不离开他，又一次次想让他死？接下来她回答了我们的问题，她需要钱才能带画家去巴黎，并且一辈子呆在那里，因此她不能离开拥有一千万的丈夫。她同时又想让丈夫死，因为只有这样她就能摆脱与他的婚姻，并且得到他遗产的一半。女孩的逻辑中出现了精神依附的征兆，她是金钱的仆人，又是艺术情欲的追随者，金钱是她获得艺术情欲的桥梁，因此她陷入两难的困境中——用金钱的双拐支撑艺术情欲的双腿，却从未想过独立走路。
第三次来自女孩意识的谋杀是这样的：哎，如果这个潜水员变成一个水鬼呢？变成一个水鬼？对，然后再把他变成一条鲨鱼。把他变成一条鲨鱼？对，那鲨鱼就会把一个游到浮桶那儿的人拖进深海里去。两次意识谋杀没能实现，她开始借助外界的力量，设计丈夫的死亡。由此，我们也看出女孩的懦弱和奴性，她的反抗仅仅发生在意识领域，却始终不能付诸行动。“他细眯着小眼看着她说，输了赌啥你知道吗？她的脸红了，他趴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给——我——口——交。”在行动上，女孩因为丈夫金钱的作用，在成为金钱的奴仆的同时间接地成为丈夫的性奴隶。
女孩通过几头虎鲸吞吃一头30吨重灰鲸的现实，道出了自己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她说：“人也是这样，要想自己生存……”她认为获得金钱就能变成强者，生存下去。当她的手机屏幕上出现鲨鱼来了的短信时“她浑身像抽去了骨头一样无力，她滑坐在躺椅上，闭上了眼睛。”在意识里失去依靠的她，立即变得虚弱又不敢面对现实。这时候丈夫回到了她的身边，她臆想的生活结束了，丈夫对她晃着食品袋，问她想喝啥？她把脸扭向那位正在一边画画的小伙子，并为他性感的屁股涌起一阵热浪。丈夫用食物喂食她生理的饥饿，却不能用已经衰老丑陋的肉体喂食她的性饥饿。她接过丈夫递来的矿泉水，还想为画画的小伙子要一瓶。丈夫说“我就买一瓶。”她用物质搭桥走向艺术情欲的目的落空了。她起身走到小伙子身旁，把画册《霍默》还给他，然后欣赏他画架上的画《阳光下的海滩》，她没有再看他画的内容，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海滩。她并不能理解绘画，她认为小伙子把现实的海滩如实地搬移到画布上就是绘画，因此她做出了肤浅的对比观察。在她面前，海滩已经风平浪静，她意识中对丈夫的谋杀已经完成。
他的丈夫来到她的身边“哎，饿了吧？”
“她听到了他走在沙滩上的脚步声，她回头看着他，他已经站在了她的身边，他说，想吃啥？”丈夫的关心惹怒了她未得到满足的情欲，她说：“吃你！”
“吃我？他咯咯地笑了起来，他隆起的将军肚像一袋子水颤动着，在这儿咋吃？还是回屋里吃吧。”丈夫对她的宠爱从此处显露无疑，但这也不能满足她的情欲，她将目光又一次落在画上。丈夫为了获得她的欢心，想把小伙子的画为她买下来，却激起她的怒火。她要的是艺术情欲的满足，而非画，因此她转移了目标，替小伙子开价500万并且与丈夫讨价还价，刻薄地站到丈夫的对立面。她不再理他，转身朝她的躺椅走去，她来到躺椅前拿起那个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游泳圈朝海水里去。他为了摆脱不能满足情欲的丈夫，游向大海，并在性饥饿的折磨下绝望地向着意识中谋杀丈夫的地方拼命游去。她知道丈夫不会游泳，因此用这种方法摆脱他，却又不知该游向何处，情欲得不到满足的她陷入了绝望，主观臆想的谋杀再度出现 “那儿有鲨鱼吗？一定有。那儿有水鬼吗？一定有。把我拖进深深的海底吧，就让我变成一条鱼吧，或者一个细小的微生物，让我潜藏在美丽的珊瑚的表面，歇息。”逃避的本质显现出来，不可能的臆想支撑着她空虚的精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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