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连珠体
简介
在文学史上连珠体创作最有名的莫过于陆机《演连珠》五十首，见《文选》收录。此后谢灵运《连珠集》五卷、刘祥《连珠十五首》、陈证《连珠》十五卷、黄芳《连珠》一卷、梁武帝《连珠》一卷，和者数十人。
起源
连珠体的起源，傅玄《连珠序》认为：“兴于汉章之世，班固、贾逵、傅毅三子受诏作之。”刘勰《文心雕龙·杂文》指出：“扬雄覃思文阁，业深综述，碎文琐语，肇为《连珠》。”则连珠之作，始于扬雄。沈约《注制旨连珠表》也认为：“连珠之作，始自子云。”从现存文献看，也以扬雄《连珠》为最早。《魏书》卷三三《李先传》云：“俄而召先读《韩子连珠》二十二篇、《太公兵法》十一事。”“韩子”指《韩非子》，今传《韩非子》中并无以“连珠”为篇名者。学者多以为所谓《韩子连珠》是指《韩非子》中《内储说》及《外储说》两篇中类似连珠体的文字。此乃是体裁追认。
西晋傅玄《连珠序》又曰：“其文体辞丽而言约，不指说事情，必假喻以达其旨，而贤者微悟，合于古诗劝兴之义。欲使历历如贯珠，易睹而可悦，故谓之连珠也。班固喻美辞壮，文章弘丽，最得其体。蔡邕似论，言质而辞碎，然旨笃矣。贾逵儒而不艳。傅毅有文而不典。”对连珠的体裁风格作了准确的阐述，并论述了各家作品风格之得失。
体裁
连珠这种体裁，篇幅都很小，一篇只有几句。六朝作家多采取成组写作的方法，来解决意繁与篇小的矛盾。如西晋陆机《演连珠》共五十首，齐刘祥“着《连珠》十五首以寄怀”，梁武帝萧衍“作《联珠》五十首，以明孝道”。
连珠体的文章韵脚较疏，可以四句只用一个韵脚。如《艺文类聚》卷五十七载梁吴均《连珠》两首，其一云：“盖闻艳丽居身，而以娥眉入妒；贞华照物，而以绝等见猜。是以班姬辞宠，非无妖冶之色；阳子守玄，岂乏炫曜之才。”其二云：“盖闻义夫投节，未必识君；烈士赴危，非期要利。是以墨子萦带，不蒙肉食之谋；申胥泣血，非有执圭之位。”前一首猜、才为韵，后一首利、位为韵，韵脚之疏，显而易见。另外，诔、碑、铭、颂、赞等韵文则以四言句为主体。
发展
《文选》选录陆机《演连珠》五十首，每首皆以“臣闻”二字开头，大都陈说事理，且多与政治有关。如其中一首云：“臣闻鉴之积也无厚，而照有重渊之深；目之察也有畔，而视周天壤之际。何则？应事以精不以形，造物以神不以器。是以万邦凯乐，非悦钟鼓之娱；天下归仁，非感玉帛之惠。”是说统治者应以精神感召人，不要以物质引诱人。程千帆认为连珠和七体、对问一样，“实为赋体之旁衍”，程章灿则认为连珠“是一篇精粹的微型赋”。而在六朝章表中，这样的文字屡见不鲜。如《艺文类聚》卷四十八引沈约《让五兵尚书表》：“臣闻百舍之赵，非宿舂所资；千里之越，岂一苇能溯。何者？装轻适于路远，舟弱疲于济深。丑貌悴容，不藉鉴于淄水；驽足蹇步，终取踬于盐车。”此非全文，当是节录。就其文法而言，套用沈约自己的话，此段“辞句连续，互相发明，若珠之结排”，只是不押韵而已，其形式与陆机《演连珠》如出一辙，可谓无韵之连珠。又《艺文类聚》卷四十七载王僧孺《为南平王让仪同表》：“臣闻石瓠难剖，用谢瓶罍。瘣木云庇，事乖丹雘。逢圣徼天，一朝赏至。非能声均河楚，誉埒梁陈。故以神梦紫霄，心飞丹掖。品同仪比，愧铉莫殊。”又《艺文类聚》卷四十七载梁吴均《扬州建安王让加司徒表》：“臣闻玄黄之马，事绝于衔镳。蟠朽之材，饰乖于丹漆。何则？千里之志已穷，万乘之器无取。远物遂身，于焉在譬。”又卷五十载梁刘潜《为安成王让江州表》：“臣闻六辔沃若，不策玄黄之马；九成轮奂，无求拥肿之材。何则？蹐跼之路已穷，梁栋之用斯阙。”同卷载梁刘潜《为晋安王让丹阳尹表》：“臣闻盈尺径寸，易取琢磨；南箕北斗，难为簸挹。何则？良工质美，在器成珍，假名责实，涉求必殆。”宋谢庄《上搜才表》：“臣闻功照千里，非特烛车之珍，德柔邻国，岂徒秘璧之贵？故《诗》称殓悴，《誓》述荣怀，用能道臻无积，化至恭己。”其体皆与连珠相似。
我怀疑很可能是这些文人根据不同场合，平时准备好一些文字片断，以便写章表时取用。观其开篇必有“臣闻”二字可知矣。《文心雕龙·杂文》云：“扬雄覃思文阁，业深综述，碎文璅语，肇为《连珠》。”大概是平时写好的片断，没有派上用场的，就集在一起，成了“连珠”。
梁刘潜《连珠体》
梁刘潜作《探物作艳体连珠》二首，其一曰：“妾闻洛妃高髻，不资于芳泽；玄妻长发，无籍于金钿。故云名由于自美，蝉称得于天然。是以梁妻独其妖艳，卫姬专其可怜。”其二曰：“妾闻芳性深情，虽欲忘而不歇；薰芬动虑，事逾久而更思。是以津亭掩馥，秖结秦妇之恨。爵台余妒，追生魏妾之悲。”连珠作为一种文体，多说明事理，且与政事有关，所以多以“臣闻”开头。刘潜以艳情入连珠，将“臣闻”换作“妾闻”，可见宫体诗影响之大。又吴均有一首《连珠》云：“盖闻艳丽居身，而以蛾眉入妒；贞华照物，而以绝等见猜。是以班姬辞宠，非无妖冶之色；阳子寂寞，岂乏炫曜之才。”虽未标明艳体，实是艳体之作。
作连珠者，代不乏人。清代凌廷堪《校礼堂文集》卷二十一有《拟连珠》四十六首。
俞平伯《演连珠》
现代俞平伯作过《演连珠》数十首（见《俞平伯散文杂论编》P423-427，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4月第1版），其文曰：
盖闻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千里之行，起于足下。是以临渊羡鱼，不如归而结网。
盖闻富则治易，贫则治难。是以凶年饥岁，下民无畏死之心。饱食暖衣，君子有怀刑之惧。
盖闻兰植通涂，必无经时之翠，桂生幽壑，终保弥年之丹。是以耦耕植杖，大贤每以之兴怀。被发缨冠，远志或闻而却步。
盖闻众擎易举，任重则勿支。兼程可几，道远则勿及。是以一龟曳尾，无奈过隙之驹。群豕鸣哀，不救崇朝之宰。
盖闻好逸恶劳，中材之故态。宴安酖毒，前哲之危言。是以运甓高斋，以无益为有益。力田下潠，以靡暇为长间。
盖闻处子贞居，若幽兰之在谷。纯臣大节，如星芒之丽天。是以不求闻达，偶回三顾之车骑。感激驱驰，遂下千秋之涕泪。
盖闻自炫自媒，士女丑行。取义成仁，圣贤高致。是以知人论世，心迹须参。见着因微，毫厘是察。故上书慨慷，非无阿世之嫌。说难卑微，弥感忧时之重。
盖闻因心感物，不外乎人情。出口成章，则谓之天籁。是以可怜杨柳，翻来雅俗之平。一夜北风，同许三春之艳。
盖闻纯想即飞，纯情即堕。是以海天寥廓，幽人含缥渺之思。灯火冥迷，倦客理零星之梦。
盖闻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圆。是则金生水，镆耶待炉冶之功。木在山，梁栋藉斧斤之用。故君子虚心以假物，尊贤而定法。
盖闻鹤鹩栖不尽林，翼非垂天之云也。偃鼠饮不竭河，腹无大泽之积也。是以广厦千间，容身者八尺。食前方丈，充饥者二升。筵中丝竹，劳者勿听。室内芝兰，入而俱化。故饭蔬食，一瓢饮，无碍其为仲尼颜渊。锦步障，珊瑚树，只见他是石崇王恺。
盖闻积善余庆，影响何征。业报受生，升沈谁见。故天堂地狱，只为庸愚。残蕙锄兰，翻钟贤哲。是以疾赴当年之乐，过眼空花。徐图没世之名，扶头梦想。
盖闻至啧而动者，物象殊焉，易简而远者，道心一焉。是以不识不知，万类冥合于天行。无臭无声，群圣祗承夫帝则。故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得者存而失者亡，顺者吉而逆者凶。
盖闻知周万物，理不胜私。思通神明，泽不济众。岂物近而身远，抑天易而人难。此犹千里之明，蔽生遐睫。秋毫之察，莫睹舆薪。是以学止修身，尚不愧于屋漏。惠知为政，乃勿剪其甘棠。
盖闻声应气求，物从其类。耳入口出，识局于形。是以信及豚鱼而不足以孚王公。恩及牛羊而不足以保百姓。故瓠巴鼓瑟，聋者一其宫商。离娄微睇，瞽者同其黑白。
盖闻逆旅炊粱，衰荣如此。暮门宿草，恩怨何曾。是以白饭黄齑，苜蓿之盘餐还是。乌纱红袖，傀儡之装扮已非。
盖闻理若沈钟，霜晨蹔响。欲如阴火，漏夜常煎。是以饭后阇黎，不啻当头之棒喝。舟中风雨，未抛同室之戈矛。
盖闻评书读画，门馆才情。煮茗焚香，侍儿聪敏。是以飞龙得鹿，王侯出市井之酋豪。漏尽钟鸣，家国付清流之裙屐。
盖闻阴阳和会，真宰无心。内外相维，人伦有托。是以贞专窈窕，不言女子之卑。扑朔迷离，却以男儿而贵。
盖闻悲愉啼笑，物性率真。容貌威仪，人文起伪。是以蔽于一曲，固理短而情长。观其会通，非理深而情浅。故情之侵分，若水去坊。分之定情，如金就范。
盖闻深于情者，每流连而忘返。蔽于境者，或扞格而不通。是以庄生迷蝶，栩栩为真。郑人覆鹿，匆匆如梦。
盖闻罗帐飘零，同几家欢愁之色。山丘华屋，异百年歌哭之场。是以塞雁城乌，画屏自暖。单衾小簟，一舸分寒。
盖闻唯兵不祥，为仁不富。是以朱门肉臭，无裨道路之饥寒。甲帐歌残，谁问军前之生死。
盖闻恤纬忧周，宁止青灯之嫠。覆巢完卵，难欺黄口之孺。是以苹末风飘，而苇苕瞑宿。梨花雨勒，则鸱鸮晨归。
盖闻依仁由义，平居律己之严。一法明刑，在位救时之切。是以管仲夺伯氏之邑，既叹息许其如仁。子产告太叔之言，又流涕称为遗爱。
盖闻绛桃子熟，春晚成蹊。素奈花明，夜深炳烛。何则？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必睹其功。是以相斯韩子，始兼六国以开秦。先主武侯终定三巴以绍汉。
盖闻仁人者也，所爱未必一人。义者宜也，所宜殆非一事。况乃穷通有命，显默殊情。是以诲人设教，常欣一室之春温。出野为邦，共讶今年之秋早。
盖闻恩施既博，民无能名。事隙已成，怨不在大。是以酒池云屋，时日及女偕亡。凿井耕田，帝力于我何有。
盖闻断崖插水，惊雁曾回。修坂连云，跛牂可践。是以清时善政，驽马及骥騄之程。末世危邦，猿鹤共虫沙之命。
盖闻明威信赏，以道黔黎。小惩大戒，如保赤子。是以仁言利溥，不为煦妪之慈，义路共由，奚必适然之善。
盖闻雏莺学语，绿暗千林，乳燕归梁，红飘一霎。是以称心为好，此日全非。即事多欣，当年可惜。
盖闻云飞水逝，物候暄寒。春鸟秋虫，心声哀乐。是以荒坟回首，歔欷过客之琴。日暮怀人，恻怆善邻之笛。
盖闻思无不周，虽远必察。情有独钟，虽近犹迷。是以高山景行，人怀仰止之心。金阙银宫，或作溯洄之梦。
盖闻游子忘归，觉九天之尚隘。劳人反本，知寸心之已宽。是以单枕闲凭，有如此夜。千秋长想，不似当年。
（载一九三二年三月七日天津《大公报》“文学副刊”第二一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