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新城游北山记
原文
新城游北山记 
晁补之
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初犹骑行石齿间。旁皆大松，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松下草间有泉，沮洳伏见；堕石井，锵然而鸣。松间藤数十尺，蜿蜒如大螈。其上有鸟，黑如鸲鹆，赤冠长喙，俯而啄，磔然有声。
稍西，一峰高绝，有蹊介然，仅可步。系马石觜，相扶携而上，篁筱仰不见日，如四五里，乃闻鸡声。有僧布袍蹑履来迎，与之语，愕而顾，如麋鹿不可接。顶有屋数十间，曲折依崖壁为栏楯，如蜗鼠缭绕乃得出，门牖相值。既坐，山风飒然而至，堂殿铃铎皆鸣。二三子相顾而惊，不知身之在何境也。且暮，皆宿。
于时九月，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仰视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窗间竹数十竿相磨戛，声切切不已。竹间梅棕，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迟明，皆去。
既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因追忆之。后不复到，然往往想见其事也
写作背景
本文作者晁补之，字无咎，号归来子。自幼能文。熙宁间，父亲晁端友为新城县令，补之随父同往新城。时苏轼为杭州通判，补之登门求教，获其指导。曾作《七述》，述苏轼之言，叙钱塘风物之美，苏轼有“吾可以阁笔”之叹。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补之创作成绩斐然，苏轼称赞他“于文无所不能，博辩俊伟，绝人远甚”（《晁君成诗集引》）。补之对记体颇为擅长，《鸡肋集》内有记三卷，计23篇。其《照碧堂记》叙登堂眺望之情景，有“其南汴渠，起魏迄楚，长堤迤靡，帆樯隐见，隋帝之所以流连忘返也”云云，凭吊古迹，抒发感慨，气势磅礴，与苏轼《超然台记》“南望马耳、常山”一段，意态甚相似。《四库全书总目》内《鸡肋集》提要称晁氏之“古文波澜壮阔，与苏氏父子相驰骤”。新城，宋属杭州路（今属浙江桐庐），其北三十里有官山，即北山。此文为作者游北山数日后所追记。
注释
幢：古代作仪仗用的一种旗帜。这里形容直立的松树树盖下罩的状貌。
虬：传说中的一种龙。这里形容松树枝干盘曲。
沮洳伏见：泉水在草丛中时隐时现。沮洳，本义是潮湿的地方。
蚖：毒蛇。
鸲鹆：鸟名，俗名八哥。
磔然：鸟鸣声。
篁筱：竹林。
介然：像划定界限似的。
栏楯：栏杆。
译文
离新城的北面三十里，越往里走山就越深了，尽是野草树木、泉水岩石，环境越来越幽静。开始时还骑马行进在乱石纵横的路上。旁边都是大松树，松干弯曲的像车盖，笔直的像垂筒形的旌旗，挺立的像人，平卧的像有角的小龙。松树下的草丛间有泉水，在低洼潮湿的地方时隐时现；泉水落入石井中，发出锵然的鸣声。松树之间有藤长数十尺，弯弯曲曲像一条大蛇。树上有鸟，黑色羽毛很像八哥，红顶长嘴，俯而啄食，发出清脆的声响。
稍稍往西，一座山峰很高，山下一条小路，窄得只可容人行走。把马的缰绳系在岩石的尖角上，大家相扶相携着往上攀登。竹子一片，抬头看不见太阳，走了约四五里，才听到鸡叫声。有僧人穿着布袍踩着鞋子前来相迎，跟他交谈，他惊愕地与你对视着，像麋鹿一样不可接近。山顶有数十间房屋，曲折回旋，依崖壁而建，筑有栏杆，要像蜗牛一样爬行，老鼠一样攀援，迂回着走，才得以出奉，而这间屋的门和那间屋的窗正好相对。坐定之后，山风一阵吹来，堂殿上的铃铎都响了起来。大家相视而惊慌，不知道自身正在什么地方。将近黄昏了，就都睡在山上。
此时正是九月，天空高旷，露水清莹，山间空寂，月光明亮，仰看星斗都大而光亮，好像正在人头顶上。窗间数十竿竹子互相摩擦，不停地发出凄厉的声响。竹子间的梅树和棕榈树森然耸立的样子，如同相对而立鬓毛突出的鬼魅。大家又面面相觑惊恐不安而未能入睡。等到天亮，就都离开那里。
回家几天之后，还是恍恍惚惚地脑海中浮现出山上的情景，于是追记了这些。后来，我没有再到北山去，然而往往想起这次游山的事.
层次结构
本文为新城北山的游记。
第一段记叙此游所见之景物。第一层，即开头一句：“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总叙此地山深景幽的特点。第二层，先紧扣“大松”着笔，记松之形状、松下之泉、松间之藤、松上之鸟；而后写登西峰所见茂密的竹林。第三层，记叙山顶僧居的情况，写了僧人的神态、僧屋的形状、风声和铃声。处处渲染幽深的气氛。
第二段记叙夜宿山上的情景，写山空月明、梅棕森然，继续营造幽深的氛围。
第三段叙作记以追怀此行。从“犹恍惚若有遇”之描写可见幽深的北山给作者留下了十分难忘的印象。
内容述评
祖国的山川多姿多态，新城北山以其幽深奇特别具一格，作者以动人的笔触对此作了形象的描绘。阅读本文，有身临其境之感，作者把我们带到了幽美的北山，让我们领略他的生动文笔和艺术情趣。
艺术特色
一、穷形尽态的摹写 
本文对北山景物的刻划极其逼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作者对自然景物作细致人微的观察，并加以穷形尽态的摹写。他摹写物形，把大松的曲、直、立、卧种种形态，毫无遗漏地作了形象的描绘；又用“曲折依崖壁为栏楯，如蜗鼠缭绕乃得出，门牖相值”，对山顶之屋数十间的结构形态，作了简明、贴切而又生动的刻划。他摹写声音，草间的泉水堕人石井，是“锵然而鸣”；赤冠长喙的鸟儿俯而啄食，是“磔然有声”；山风是“飒然而至”，堂殿上是“铃铎皆鸣”，窗间竹“相摩戛”，是“声切切不已”。他摹写光亮，在竹林里是“仰不见日”，夜晚宿山顶上则“山空月明，仰视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所有这些声、光、形、态的描写都可说是惟妙惟肖，恰如其分。
二、形象生动的比喻 
本文描写的成功，得益于比喻手法的运用。文中比喻用得很多，都很贴切，使人如见其形，如闻其声。松树的比喻是“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用16字即道出松树的多姿多态，真是言简意赅。山顶僧人，不常与世人接触，“与之语，愕而顾，如麋鹿不可接”，这是极传神的比喻。麋鹿见生人，即惊慌不定，以之喻山僧见人时之局促不安，十分形象和恰当。此外，“松间藤数十尺，蜿蜒如大螈”和“竹间梅棕，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等比喻，也极其形象、生动，不仅逼真地形容了物态，而且渲染了山行及夜宿时的森然恐怖的气氛。
三、主观感受的融人 
本文的写景状物所以生动且具魅力，跟作者将浓烈的主观感受融人其中，有很大的关系。这种主观感受，既以“二三子相顾而惊，不知身之在何境也”、“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等直抒心灵的方式表现出来，又隐含在以移情人景、移情于物、营造氛围的大段描写中。读者随着作者文笔的指引，仿佛进入北山，见到形状各异的松树，听到鸟声、鸡声、风声和铃声，与惊恐不安的山僧接触，并在山顶度过一个难寐之夜。北山的幽深、僧居的静寂、夜间的阴森，所有这些描写，都因作者的笔端含情，而显得格外真切动人。
参考资料
公之文章，瑰琦卓荦，割裂锦绣，挥磨矛槊。（宋·张耒《祭晁无咎文》） 
公于文章，盖其天性读书不过一再，终身不忘，自少为文，即能追考左氏、《战国策》、太史公、班固、扬雄、刘向、屈原、宋玉、韩愈、柳宗元之作，促驾而力鞭之，务与之齐而后已。其凌丽奇单出于天才，非酝酿而成者，自韩愈已还，盖不足道也。（宋·张耒《晁无咎墓 
志铭》） 自秦而下三人（按指秦观、张耒、晁补之）而皆学苏者。（宋·吕祖谦《古文关键·总论》） 摹写极工，晚刻处直逼柳州。（高步瀛《唐宋文举要》甲编卷8《新城游北山记》评语）
作者简介
晁补之（1053-1110） 北宋文学家。字无咎，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今属山东）人，苏门四学士之一。元丰二年（1079）进士，授澶州司户参军、北京国子监教授。元□间调京，历任秘书省正字、校书郎、后派任扬州通判，又召回秘书省等职。绍圣初，出知齐州，后来因修《神宗实录》失实罪名，连贬应天府、亳州、信州等地。宋徽宗立，召拜吏部员外郎、礼部郎中。崇宁追贬元佑旧臣，出知河中府，徙湖、密等州，后退闲故里，啸傲田园。晚年起知泗州。死于任所。
晁补之早年从父晁端友游宦杭州，携文谒苏轼，深受嘉许。苏轼称其"於文无所不能，博辩俊伟，绝人远甚。"（《晁君成诗集引》）于是知名。其集有诗赋23卷。杂著散文47卷。诗以古体为多，七律次之。补之喜学韩、欧，骨力遒劲，辞格俊逸。也有失于散缓，散文化倾向较显著。其散文成就高于诗，风格温润典缛，流畅俊迈。吴曾认为四学士中，"秦、晁长于议论"，张文潜有"晁论峥嵘走珠玉"之句（《能改斋漫录》卷十一）。他的记叙体散文，如《新城游北山记》、《拱翠堂记》等，或即景抒情，描摹真切，或借事寓理，叙议交织，均可看出苏（轼）文的影响。
晁补之词今存 160余首，风格与东坡词相近。写景、咏花、赠和、悼亡而外，还多写贬谪生涯和田园风光，而绮艳语较少。有的篇什气象雄俊，追步东坡，如〔摸鱼儿〕《买陂塘旋栽杨柳》、〔水龙吟〕"问春何苦匆匆"等篇，词气慷慨，笔如游龙，为后来名家所竞效，有人认为亦是辛弃疾词所本。晁词时有健句豪语，如"牙帐尘昏余剑戟，翠帷月冷虚□索"（〔满江红〕），但缺乏苏词的旷达超妙，而趋于凄壮沉咽。
著作《宋史·气文志》录有《左氏春秋传杂论》一卷、《续楚辞》二十卷、《变离骚》二十卷、《鸡肋集》一百卷和《晁补之集》七十卷。这些集子左宋徽宗崇宁二年均遭禁，现存的仅有《鸡肋集》七十集，其中诗赋二十三卷，散文杂著四十七卷，系补之从弟晁谦之于绍兴七年编成刊行于建阳。有明晁■本、明嘉靖三十三年重刊宋庆元五年黄汝嘉本、明崇祯八年顾凝远诗瘦阁依宋本重刊本、四部丛刊本。另补之间现存一百六十余首，有明毛晋汲古阁刊《晁氏琴趣外篇》六卷本、旧钞《鸡肋集词》一卷本、旧钞《晁补之乐府》一卷本、清道光十年晁氏裔孙贻端刊《晁氏丛书》本、涵芬楼刊林大椿七卷本、吴昌绶煦楼影刊宋金元明本词本，龙榆生《苏门四学士词·晁氏琴趣外篇》校点本等。
人生经历 
高祖迪，赠刑部侍郎。曾祖宗简为尚书刑部郎中，知越州，赠特进吏部尚书。又高叔祖晁迥，宋真宗朝任翰林学士承旨、太子少傅。迥子宗悫官至参知政事，可谓名重一时。可是后来这一显赫的世家大族却逐渐衰落下来。补之父晁端友仅做过上虞令、新城令之类小官。而少年时代的晁补之，随父亲游官四方，曾一度寓居洛阳。治平元年（1084），他十二岁时，从父仕会稽（今浙江绍兴），过曹娥江，游上虞观海。此后一直在江南各地，历览胜览，开拓了胸襟眼界。
熙宁四年（1071）冬，苏轼通判杭州，时晁补之正待父杭之新城，以久慕轼大各，乃往拜谒。乃听到苏轼议论，遂退而撰《七述》，备述钱塘山川风物之秀丽。苏轼读后大为赞叹，“称其文博辩隽伟，绝人远甚，必显于世，由是知名。”（《宋史》本传）这是二人订交之始，此后直贯终生，对晁补之影响极深远。熙宁八年，晁端友病卒京师昭得坊，官终著作佐郎。补之因家贫，竟不能以时葬，引为终身憾事。这年他才二十三岁，即奉母归巨野故里，耕读度日，常常为衣食困窘叹息。这一段艰苦岁月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痕迹。
直到元丰二年（1029）举进士，调澶州司户参军，改充北京国子监教授，才步入坎坷的仕官生涯。元祐元年（1086），哲宗即位，高太后执政，旧党得主国是。晁补之被召试京师，除太学正。不久，又以执政李清臣荐，除秘书省正字。时苏轼任翰林学士，黄庭坚、张耒等俱供职馆阁，他们诗酒酬唱，度过一生中最惬意的时期。不过，晁补之虽居官京师，却因生性清孤耿介，不事干谒，一直未能摆脱穷苦的困扰。元祐五年，他终因校书郎官奉微薄，不足赡养，乃乞补外官，得以秘阁校理通判扬州。两年后又被召还朝，除秘书省著作佐郎。时期朝政动荡，哲宗亲政，用章忄享为相、倡绍述之说，新党复起，乃尽逐元祐相臣。晁补之于绍圣元年（1094）出知济州（今山东济南）。
以后，章惇又兴史祸，晁补之坐修《神宗实录》失实，遂于绍圣二年，敕降通判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到贬所不久，又以岳父杜纯弟杜■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公事，为避亲嫌，改差通判亳州（今安徽亳县）。朝廷纷争倾轧继续缴烈。绍圣四年（1097），党讫起，再治元?旧臣。晁补之亦亦在籍中，被贬监处州（今浙江丽水）盐酒税，乃匆匆赶赴贬所。不料行到丹阳途中，母杨氏夫人病殁，即奉灵柩还乡，服丧家居。到元符元年（1098），因嫌巨里地方低卑贫薄，便迁居金乡（今山东金乡县）城东。次年夏服除，改监信州（今江西上饶）盐酒税。一年后，政局又起变化，由于哲宗病逝，徽宗即位，皇太后听政，复用元佑党人。晁补之得遇赦，被召为著作佐郎还京师。建中靖国元年（1101），授尚书礼部员外郎、哲宗实录院检讨官、神宗国史编修官。他都再三上表辞谢而求外任，不许，只得改除吏部郎中。七月间，苏轼的病逝，使他悲痛深钜，一腔真挚情意尽数倾注到《祭端明苏公文》中。
然而，政局变幻难测。向太后去世，徽宗又绍述熙宁、元丰，改元祟宁、党论复起。晁补之为言官管师仁所论，出知河中府（今山西永济），但任职才数月，又改知湖州（今浙江湖州市）。朝廷局势却急剧变化，再穷治元佑及元符末旧臣。补之遂于秋日离任，由吏部改授密州，又改?州，然皆不许。九月，宰相蔡京籍司马光、苏轼等一百二十人罪状，谓之奸党，黄庭坚、秦观、晁补之皆在其中。补之乃管勾江州太平观，退返金乡家园闲处，是年已过五十，从此开始了长达八年的废黜生涯。这一阶段也是他创作的丰收期，诗、词、文各体具备，多方面表现出他的生活和复杂矛盾的心绪，取得较大成绩。到大观二年（1180），政局渐有缓和，补之先是改提西京祟福宫，又改提举南京鸿庆宫。大观四年诣吏部侯调，得起知达州，寻改泗州。是年中秋日病卒官舍，终年五十八岁。
文学成就 
晁补之在诗、文、词诸方面均有所建树，《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五十四《鸡肋集》提要说：“今观其集，古文波澜壮阔，与苏氏父子相驰聚，诸体诗俱风骨高骞，一往逡迈，并驾于张、秦之间，亦未知孰为先后。”又卷一百九十八《晁无咎词》提要云：“其词神姿高秀，与轼可肩随。”胡仔在《苕溪渔隐坐话前集》卷五十一中则特别提出：“余观《鸡肋集》，惟古乐府是共所长，辞格俊逸可喜。” 
他的散文擅长描绘山林景物，名篇有《照碧堂记》、《拱翠堂记》、《有竹堂记》等，而以《新城游北山记》最为脍炙人口：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初犹骑行石齿间。旁皆大松，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松下草间有泉，沮洳伏见，堕石井，锵然而鸣。松间藤数十尺，蜿蜒如大螈。其上有鸟，黑如鸲鹆，亦冠长喙，俯而啄，磔然有声。稍西，一峰高绝，有蹊介然，仅可步。系马石嘴，相扶携而上，篁筱仰不见日，如四五里，乃闻鸡声。有僧布袍蹑履来迎，与之语，愕而顾，如麋鹿不可接。顶有屋数十间，曲折依崖壁为栏■，如蜗鼠缭绕乃得出。门牖相值，既坐，山风飒然而至，堂殿铃铎皆鸣，二三子相顾而惊，不知身之在何境也。晁氏善于继承柳宗元写山水游记的传统，风格峭刻峻洁，语言凝练简朴。此文可见一斑。
他的诗风与耒来接近，而且以乐府诗见长。他的乐府诗具有浓郁的民歌风味，如《豆叶黄》：蒹葭苍，豆叶黄，南村不见冈，北村十顷强。东家东满箱，西家未上场。豆叶黄，野离离，鼠窟之，兔入畦。豕母从豚儿，豕啼豚咿咿，衔角复衔箕。豆叶黄谷又熟。翁媪衰，?糜粥。豆叶黄，叶黄不独豆。白黍堪作酒，瓠大枣红皱。豆叶黄，穰穰何朊朊，腰镰独健妇，大男往何许？官家教弓刀，要汝杀贼去。这是一幅农村的风俗画，它画出了农民生活的艰辛和负担的沉重。
作者的另一首著名的长篇歌行《芳仪怨》，是写南唐后主李煜的妹妹入宋后嫁孙某，又在宋辽战争中被辽圣宋所掳，封为芳仪的悲剧：“秦淮潮水钟山树，塞北江南易怀土”，“国亡家破一身存，薄命如云信流传”，辞句凄宛动人，当时曾传诵一时。晁补之的词风颇能追步苏轼。如〔洞仙歌〕《填卢仝词》就是效法苏轼的〔哨遍〕之隐括陶潜的《归去来辞》的。〔模鱼儿〕《东皋寓居》则被公认为其代表作：买陂塘，旋载杨柳，依稀淮岸湘浦。东皋嘉雨新痕涨，沙嘴鹭来鸥聚。堪爱处，最好是、一川夜月光流渚。无人独舞。任翠幄张天，柔茵藉地，酒尽未能去。青绫被，莫忆金闺故步，儒冠曾把身识破。弓刀千骑成何事？荒了邵平瓜圃。君试觑，满青镜、星星鬓影今如许！功名浪语。便似得班超，封侯万里，归计恐迟幕。
此词先是描述归来园的清丽景色，充分呈现啸傲风月、寄兴诗酒的意趣襟怀；过片转而悔痛年轻时徒然为馆阁侍臣消磨岁月，接着迭用旧典坐实儒冠误人，一时的荣华显赫也不足恃，总不如归隐高蹈。证诸有关史实及他的生平，就会明白晁补之心中实在是积郁着一股不易消解的愤懑，所以才激出“功名浪语”的反笔，质率径直，酣畅奔泻，以气象的阔大见长，全然不同于传统艺术规范的密丽婉曲。故《气概》卷四说：“无咎词堂庑颇大，人知辛稼轩〔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一阕为后来名家所竞效，其实辛词所本，即无咎〔摸鱼儿〕‘买坡塘旋栽杨柳’之波澜也。”此外，如〔一丛花〕《十二叔节推以无咎生日，于此声中为辞，依韵和答》二首，简直同〔摸鱼儿〕如出出一辙，只不过有些句子情绪更加激切，吐属更为率直发露，犹似骨鲠塞喉，尽出方快。这与含蓄曲幽、婉而不露的流行风格实在是背道而驰的。
当然，说晁补之属豪放词家，师承苏轼，只是就其主导倾向而言，实际上，晁补之全部词章中，伤春惜别、相思忆旧之传统题材的作品仍占约半数之多，并颇具清新蕴藉韵味与柔丽绵邈情调，合乎词的当行本色。如他的〔引驾行〕“梅精琼绽”一词，起首说春光满园，人却独自落泪，中间略事点染，歇拍便揭示出“忆年时，把罗袂”的缘由：全在旧情难忘啊！过片转过笔意呼应，只写了恋人留在印象最深处的一个细微动作，则她的风采便跃然可见。
那艳红的樱桃仿佛一根基线，将今春与去春连缀起来，韵华依然，芳姿历历能迹，人竟一去无音讯，当时的离别实出无奈，但此情有谁知，又堪向谁人道呢！全词用铺叙手法，章法缜密不懈，不作大幅度跨跃摇曳，率拙间饶见浑厚气，表现出作为驾驭长调的能力，得益于柳永处实多。又如〔鹧鸪天〕，上阕先以“欲上面湖”虚似，暗示蛰居贬地的苦闷，随之点明“还思”齐州风物景光的本旨，见出眷念挚情。下厥慨喟年华渐老去，犹自连蹇仕途，以后纵或有幸重游旧境，只怕也没有当时豪兴了。词中即景言情，于轻歌微吟间透出流连迟回的惆怅，虽淡淡，却余味缭绕不尽，全在情思的厚重真切。
晁补之词作鉴赏
迷神引 贬玉溪，对不山作 
晁补之 
黯黯青山红日暮， 浩浩大江东注。余霞散绮， 向烟波路。使人愁，长安远， 在何处。几点渔灯小， 迷近坞。一片客帆低， 傍前浦。暗想平生， 自悔儒冠误。
觉阮途究， 归心阻。断魂素月， 一千里、伤平楚。怪竹枝歌， 声声怨，为谁苦。猿鸟一时啼， 惊岛屿。烛暗不成眠，听津鼓。
此词写于贬谪途中。词中通过从日暮到夜晚江边 景物的描述，表现了羁旅生活的哀愁和寂寞。全词 “触景生情，复缘情布景，节节转换，秾丽周密。譬 之织锦家，真窦氏回文梭也”（贺裳《邹水轩词筌》）。上片以景起，气象雄浑，景物壮阔。首两句写词 人伫立信江畔所见的景色。青山，本碧绿青翠，说它 “黯黯”，是由于“红日暮”，但斜照下，山色反而显得雄浑沉厚。这是远望所见。俯视脚下，但见“浩浩大江东注”，不由人不发出人生如逝水东流的感叹。“余霞散绮”两句源于谢朓诗“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晚登三山还望京邑》），是对“红日”、“大江”的深一层渲染。词用一“向”字，别具意 味。如绮（锦缎）的“余霞”映在淡烟轻雾笼罩的江面 上，一直跟随着流水往前，这样就把“东注”的“浩浩大江”写得既真实又清空了。以下三句，直抒情怀“长安”，代指北宋京成汴梁。晁补之是一个颇想在政治上有一番作为的人。他二十七岁考中进士，在开封府和礼部考试时均名列第一。“晁张班马手，崔蔡不足云”。黄庭坚称赞他和张耒如司马迁、班固，而远超过汉代的崔瑗和蔡邕。但正是这样一个才气纵横，政绩斐然的人，却生潦倒，功名蹭蹬。所以，这“使人愁”，不只是因为大江东去，而有着被贬他乡、政治失意的深沉内容。此三句本自李白《登金陵风凰台》诗“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上片末四句既从正面用笔，又从侧面暗示时间已由著而夜：“几点渔灯小，迷近坞。一片客帆低，傍前浦。”渔灯不仅只有几点闪闪烁烁，而且细小微弱；这时近岸的船坞里，他一片迷潆了。再往稍远的地方看，航行江面的客船，也降下船帆，靠在前面临水近岸的地方了。由于近观，渔灯“几点”而“小”，看到清清楚楚；由于远望，故所见客帆“一片”，给人以多的感觉。从用字说，“几点”对“一片”，“近坞”对“前浦”，一写少和多，一写近和远，概括出词人当时目力所见的空间范围。词人处理情、景、意的关系，理路清楚，而运笔有起伏，有衬托，以“长安远”为中枢，前后时间、场景，顿生变化，由高运绮丽而转所见，词笔极为浑成。下片一奇峰空起，汪泣恣肆，语调凄切，情感悲苦，倾吐出满怀衷肠。“自悔儒冠误”，极言心中悲愤感慨，谓富家子弟养尊处优，而一般读书人往往潦倒一生。此处前句用“暗想”，后句用“自悔”，自怨自艾的情绪跃然纸上。晋人阮籍，佯狂不羁，纵酒颓放，表现出他对当时政治的不满，实际上也是一种远祸全身的手段。他常驾车独游，等到路走不通了，便痛哭而返。这里词人觉得他和阮籍一样，施展自己的宏图抱负是不可能了，而羁于谪宦，欲归又不得归。过片后这四句包含了许许多多难言的辛酸痛楚，读之令人凄伤。接下来词人借素月、《竹枝》歌声、猿鸟啼鸣，对凄苦的情怀，再作更富形象性的渲染。晁补之是济洲巨野人，此刻贬官信州，从北至南，千里迢迢，烟树苍茫，面对素月，怎能不为之销魂呢？“平楚”，谢朓诗：“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杨慎称：
“楚，丛木也。登高望远，见木杪如平地，故云‘平楚’犹《诗》所谓‘平林”也”（《升庵诗话》）。“ 一千里伤平楚”，与李白“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意境很相近，只是此处由近而远，思故乡千里迢迢，故望“平楚”而伤情无限。词人接着又从听觉方面与这种凄苦情怀。《竹枝歌》，原是巴渝一带的民歌。“聆其音，中黄钟之羽。其卒章激讦如吴声，虽伧儜不可分，而含思宛转，有淇氵仆之艳”（刘禹锡《竹枝词引》）。周邦彦《点绛唇》“楚歌声苦，村落黄昏鼓”，是说歌声作用于人，只感到怨苦。“为谁苦”?用似问非问的提示，而且前用“声声怨”加重形容，便更觉其苦深。随后又写岛屿上的猿啼鸟鸣，呼应开头的“大江东注”，表明作者的往处在江水湄。“一时啼”，有时断时续之意。正当夜深人静他心情刚刚平静下来时，那突然一声猿啼，一声鸟鸣，就更会产生凄凉之感。说“惊岛屿”是婉语，因为岛屿突出于江心，本是无情之物，都为之而惊，那么人之“惊”更可想而知了。“烛暗”夜深仍未成眠，猿啼鸟鸣也因困倦而睡去了吧。渡口停泊的船只，发出了开航的鼓声信号，表明天色将明，而人之彻夜未眠又可知。烛暗，表明夜己深。这首词情景深化，意境淡远凄清，一派怨思哀绪盘旋而下，贯注在字里行间。全词虽多用典故与前贤成句，但由于出自真情挚意，所以不觉为累，反倒生发牵引，更丰富深化了词旨，使之余味溢于言外。
水龙吟 次歆林圣予惜春 
晁补之 
问春何苦匆匆，带风伴雨如驰骤。幽葩细萼，小园低槛，壅培未就。吹尽繁红，占春长久，不如垂柳。算春常不老，人愁春老，愁只是、人间有。
春恨十常八九， 忍轻辜、 芳醪经口。那知自是，桃花结子，世上功名，老来风味，春归时候。不因春瘦。樽前痛饮，狂歌似旧，情难依旧。
本篇抒写惜春情怀，层层铺叙，多有转折，但却不厌其详尽发露，全在于真情贯注，气势充沛，所以不必以蕴藉空灵之格求之。上片起首五句先表达一般惜春之意，但写到花的地方，都别有寓意，说被吹落的花，是些在“小园低槛”之中，“壅培未就”的嫩花小朵，一经风雨，便已吹扫净尽；而垂柳经春，由鹅黄而翠绿，而密可藏鸦，春二三月正是柳芽萌发以至茁壮成长的时期。“ 吹尽繁红，占春最久，不如垂柳。”占春最久”是相对“繁红”易尽而言的，这里不仅有物情的体会，有哲理的蕴藏，也反映了作者兴趣的所注。以下四句“算春常不老，人愁春老，愁只是、人 间有。”四序代谢，春去复来，从远看，是“春常不老”，这是第一点。春花易谢，春柳不凋，从长近时看，春总是“发生”的季节。《尔雅》云：“春为发生。”这是春“不老”的第二点。人因春去而愁“春老”，自然界不任其咎，只是人们自己在那里多愁善感罢了。作者写到这里，在“惜春”这个题目上已把自己的见解阐述清楚，使用的不是如陈季常《无愁可解》那样纯是理性的语言，它有景语，有情语，也有一点苏东坡的旷逸之气。过片接过上文“春常不老”“愁只是、人间有”的命题，结合人们包括自己所谓春恨表现，自嘲自解。“春恨十常八九，忍轻辜、芳醪经口”，化用“世间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的成语，说明每当春去匆匆，风雨摧花时，必生怅恨，唯有借酒遣之。这是自嘲。“那知自是，桃花结子，不因春瘦”，桃花之落，是因为它要结实了，而不是春之无情，有意造成“红瘦”的局面。语本中唐诗人王建《宫词》“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的诗意。说明白了这是自然规律，那么春恨便无须发生了。这是自解。以上就“惜春”题目 
反复推究，把花开花落的常见现象从物理和哲理上加以剖析，心理上的疙瘩似乎可以消除，但作者之所以费如许笔墨写出他已经明白了的自然界的道理，却是为了衬托出他还不曾明白、不能解决、正在苦恼的政治、人生方面的“春归”问题。这才是这首词的主旨。“世上功名三句”直接切入主题。“世上功名”是为国家立功扬名，在封建社会的知识分子心目中有 
一个从读书、应试、为官到建功立业的打算。“老来风味”：人生一世，由少而壮而老的最后阶段。而这两方面，在作者此时来说，都已到了“春归时候”，即事业无成，人已老大。词的这几句便反映了他的思想感慨。“纵樽前痛饮，狂歌似旧，情难依旧”，纵能借歌酒自我排遣，奈何已失的政治上的和人生的青春不能恢复，豪情难似旧时，这才是作者所无法譬解的 
那种“惜春”之情。此词写“惜春”题目，而落笔颇与他人不同，抒情融以说理，理性多于感情，在惜春词中别具一格。
摸鱼儿 东皋寓居 
晁补之 
买陂塘、旋栽杨柳，依稀淮岸湘浦。东皋嘉雨新痕涨，消嘴鹭来鸥聚。堪爱处，最好是、一川夜月光流渚。无人独舞。任翠幄张天，柔茵藉地，洒尽未能去。青绫被，莫忆金闺故步。
儒冠曾把身误。弓刀千骑成何事? 荒了邵平瓜圃。君试觑，满青镜、星星鬓影今如许！ 功名浪语。便似得班超，封候万里， 
归计恐迟暮。
此词为作者的代表作，作于晁氏贬谪回乡后居于东山“归去来园”时。词中不仅描写了园中胜景，而且抒发全词借议论抒怀，情真意挚，气势豪迈，连用典故而能流转自如，一气贯注。上片描绘出一幅冲淡平和，闲适宁静的风景画：陂塘杨柳，野趣天成，仿佛淮水两岸，湘江之滨的青山绿水。东皋新雨，草木葱茏，山间溪水的涨痕清晰可辨，沙州上聚集着白鹭、鸥鸟，一片静穆明净的景色。然而最令人神往的，莫过于满山明月映照着溪流，将那一川溪水与点点沙洲裹上了一层银装。以 
“ 一川”形容夜月，可见月色朗洁，清辉遍照。“光渚”三字则将宁谧的月色写得流动活跃，水与月浑然一体，那滔滔汩汩流动着的，难以辩识那是溪水还是月光。完全是一幅动静谐和的山中月夜图。面对着此景，词人翩然起舞，头上是浓绿的树幕，脚底有如茵的柔草，偌大的世界好象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尽情地领略这池塘月色，酒尽了还不忍离开。词之上片，寓情于景。表现了归隐的乐趣。绘色绘影的描写中，可见到作者“诗传画外意，贵有画中态。”的高超艺术表现力。词中用了由大及细，由抽象到具体的写法，先说园内景色如淮岸湘浦，是大处落墨，总述全貌。接着写雨至水涨，鸥鹭悠闲，是水边常见景物，但已见其明丽清幽。最后以“堪爱处”、“最好是”引出野居幽栖的最佳景象。下片即景抒情，以议论出之，表现了厌弃官场、激流勇退的情怀。词人直陈胸臆，以为作官拘束，不值得留恋，儒冠误身，功名亦难久恃，这一句是从杜甫《奉赠韦左丞丈》“儒冠多误身”句化出。他深感今是昨非，对自己曾跻身官场、虚掷时日表示后悔。词人开函对镜，已是白发种种，益见功名如过眼云烟，终为泡影。末句说显赫如班超，也只能长期身居西域，到了暮年才得还乡。此词一反传统词家所谓“词须宛转绵丽”的常规，慷慨磊落，直抒胸臆，辞气充沛，感情爽豁，词境开阔，颇富豁达，清旷的情趣，与作者的恩师苏东坡在词风上一脉相承，并对辛弃疾的词作产生了重要影响。
洞仙歌 泗州中秋作 
晁补之 
青烟幂处，碧海飞金镜。永夜闲阶卧桂影。露凉时，零乱多少寒，神京远，惟有蓝桥路近。水晶帘不下，云母屏开，冷浸佳人淡脂粉。
待都将许多明，付与金尊，投晓共流霞倾尽。更携取胡床上南楼，看玉做人间，素秋千顷。
此为赏月词，作于徽宗大观四年（1110）中秋。作者时任泗州知州。全词从天上到人间，又从人间到天上，天上人间浑然一体，境界阔大，想象丰富，词气雄放，与东坡词颇有相似之处。上片，写中秋夜景，首二句化用李白诗中“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句意，写词人仰望浩月初升情景和“青烟”指遮蔽月光的云影。“幂”是覆盖之意。夜空象茫茫碧 
海，无边无际；一轮明月穿过云层，象一面金镜飞上碧空，金色的光辉照亮了天上人间。“飞”字写乍见月之突然升起，使人感到似是何处飞来，充满惊异欣喜之情。“永夜”三句，通过永夜、闲阶、凉露、寒蝉等物象，极写月夜的静寂清冷，描绘出一幅充满凉意的，悠长寂寞的中秋月夜图，烘托出词人的孤寂心境和万千感慨，流露出词人对美好月色的珍惜眷恋。以下两句，写因望月而生的身世感慨。“神京”，指北宋京城汴梁。蓝桥，在今陕西蓝田县东南。唐裴鉶《传奇·裴航》云：“书生裴航在鄂渚遇仙人樊夫人，夫人赠诗云：“一饮琼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后裴航经过蓝桥驿，口渴求浆，得遇仙人云英，寻得玉杵臼捣药百日，与之结为夫妇，一同仙去。裴航捣药时昼作 
夜息，夜里见有玉兔待玉杵臼相助夜捣，“雪光辉室，可鉴毫芒”，此与古代流传的月中有玉兔捣药的传说相合，故词中引用，以蓝桥神仙窟代指蟾宫月窟。这两句意思是说，京城邈远难至，倒是这一轮明月，与人为伴，对人更加亲近。作者为苏门四学十之一，曾三次任京官，后面两次都是因牵连党争而去职，被贬外郡；作此词前不久词人虽得脱出党籍，起任泗州知 
州，但朝中已无知音。“神京远”的“远”，主要是从政治的含意说的。上面这几句在赞美眷恋中透出了几分凄清。这时作者已五十八岁，前次去官回家，就已修葺归来园隐居，自号“归来子”，忘情仕进，此词对仕途坎坷，也仅微露怅恨而已，全词的主调，仍然是旷达豪放的。两句明白点出孤寂心情，意脉紧接上文，而扬景则由环境景物转到望月抒怀。下片转写室内宴饮赏月。“水晶帘不下”反用李白《玉阶怨》“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云母屏开”化用李商隐《嫦娥》“云母屏风烛影深”。卷帘、开屏，都是为使月光遍满，为下文“付与金尊”预作地步，表现了对明月的极端爱悦。“佳人”脂席间的女性。“淡指粉”的“淡”字也与月光极协调。水晶做成的帘子高高卷起，云母屏风已经打开，明月的冷光照入室内，宛如浸润着佳人的淡淡脂粉。筵上的人频频举怀，饮酒赏月，似乎要把明月的清辉全部纳入金尊之中，待天晓时同着流霞，一道饮尽。这里把月下筵面的高雅素美，赏月兴致的无比浓厚，都写到极致。月光本来无形。作者却赋予它形体，要把它“付与金尊”，真奇思妙想也。“流霞”本为神话中的仙酒名，汉王充《论衡·道虚》载，项曼都离家求仙，被仙人带至月边，饥渴时则饮以流霞一杯，每饮一杯，数月不饥。词中语意双关，既指酒，也指朝霞。天晓时分，月尚未落，朝霞已生；将二者同时倾尽，意思是说赏月饮酒，打算直到月落霞消方罢。结尾两句由室内转到室外，包举八荒，丽而且壮，使通篇为之增色。夜更深，月更明，虽然夜深露冷，作者赏月的兴致不但没有衰减，反而更加豪壮。这时他想起《世说新语·容止》记载的一个故事：晋庾亮在武昌，尝秋夜与诸佐吏殷浩之徒在南楼赏月，据胡床咏谑。作者觉得在庭中赏月不能尽兴，所以要 
象庾亮那样登上南楼，去观赏那月光下如白玉做成的人无际素白澄澈的清秋气象。古代五行说以秋配金，其色白，故称秋天为素秋。用“玉做人间”比喻月光普照大地，可谓奇想自外飞来。它既写月色，也暗含希望人间消除黑暗和污浊，象如玉的明月一般美好之意。
关于此词的表现技巧，清人黄蓼园评论说：“前段从无月看到有月，后段从有月看到月满，层次井井，而词致奇杰。各段俱有新警语，自觉冰魂玉魄，气象万千，兴乃不浅。”（《蓼园词选》）分析颇为精当。全词以月起，以月，首尾呼应，浑然天成。篇中明写、暗写相结合，将月之色、先、形、神、人对月之怜爱迷恋，写得极为生动入微。
临江仙 信州作 
晁补之 
谪宦江城无屋买，残僧野寺相依。松间药臼竹间衣。水穷行到处，云起坐看时。
一个幽禽缘底事，苦来醉耳边啼？月斜西院愈声悲。青山无限好？犹道不如归。
此词是作者贬谪信州期间的作品，表现了他厌弃官场而思归故里的思想感情。全词采用侧面抒写的手法，同时又多处运用前人成句，且做到玉润珠圆，天衣无缝，表现了词人怀归思远的浩茫心事。上片以一种表面上谈泊的意境，表露着自己旁徨 
苦闷的心情。起首二句说自己谪宦江城，困窘无依，只能与残僧野寺相依存。这一夸张的说法，流露出一种委屈孤愤的情绪。下面三句所描绘的是似乎十分恬淡超脱的隐士生活：在松林捣药，向竹丛漫步，但水源已到而足犹未驻，云涛四起仍茫然眺远，便分明突现出一个胸积沉郁者的形象。下片跌进一层，借怨责一只夜鸟的悲啼，倾诉出自己萦怀难解的谪居之怨， 
思乡之苦，构思工巧此词，用一个颇带激情的强问句于过片处，“一个幽禽缘底事，苦来醉耳边啼？”即用啼声打破了上片结句创造的看来宁静的氛围，揭示出词人内心的并不宁静，又使词意宕开一步，引出下文披露的怀归之情，确是“承上接下”，才高一筹。“醉耳”二字用得尤好。古来怀才不遇的知识分子常爱称醉，可实际上他们正是十分清醒地承受着痛愤的 
折磨。此处的“醉耳”亦如此，因为他如果真醉了，又焉能为幽禽的悲啼所震动！接下去的三句明里写鸟鸣，暗里写心声，层层深入，“月斜西院愈声悲”，一个“愈”字，说明幽禽的悲鸣一直萦绕耳边，随着时光的推移，愈来愈使心灵强烈震颤。走出世归隐与世无争的道路吗？青山虽然无限美好，放浪山林的生活虽能使自己暂离仕途的烦恼，但终非自己的宿愿， 
“不如归去”，一声布谷的哀呼，喊出词人不甘就此度过余生的郁闷。这首词巧妙地运用前人成句或化用他词语，表达 
了词人愤郁难抑、百无聊赖，心事重重而又思归不得的苦闷。
临江仙 
晁补之 
绿暗汀州三月暮，落花风静帆收。垂杨低映木兰舟。半篙春水滑，一段夕阳愁。
灞水桥东回首处，美人新上帘钩。青鸾无计入红楼。行云归楚峡，飞梦到杨州。
这首词抒发了一个萍踪游子的旅愁和乡情。词之上片侧重写景，景中寓情。下片承前“愁”字展开，因愁而忆，因忆而思之，求之，写出低徊往昔、憧憬来日的复杂情怀。全词情景交融，通过环境描写烘托人物的复杂情感，物象婉丽，笔调潇洒，余韵深长。
（番外）注释与题解
新城游北山记[1] 
[宋] 晁补之 
去新城之北三十里[2]，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初犹骑行石齿间[3]，旁皆大松，曲者如盖[4]，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松下草间有泉，沮洳伏见[5]，堕石井[6]，锵然而鸣[7]。松间藤数十尺，蜿蜒如大蚖[8]。其上有鸟，黑如鸲鹆[9]，赤冠长喙[10]，俯而啄，磔然有声[11]。稍西，一峰高绝，有蹊介然[12]，仅可步。系马石觜[13]，相扶携而上。篁筱仰不见日[14]，如四五里[15]，乃闻鸡声。有僧布袍蹑履来迎[16]，与之语，愕而顾[17]，如麋鹿不可接。顶有屋数十间，曲折依崖壁为栏楯[18]，如蜗鼠缭绕乃得出，门牖相值[19]。既坐，山风飒然而至[20]，堂殿铃铎皆鸣[21]。二三子相顾而惊，不知身之在何境也。且莫[22]，皆宿。
于时九月，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仰视星斗皆光大[23]，如适在人上[24]。窗间竹数十竿相摩戛[25]，声切切不已。竹间梅棕[26]，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27]。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28]。迟明[29]，皆去。
既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30]，因追记之。后不复到，然往往想见其事也。
【注释】 
[1]新城：宋代杭州属县，今划归桐庐县。北山：即官山，因在新城北，故又称北山。
[2]去：离开。
[3]石齿：形容山路间乱石排列如齿状。
[4]“曲者”四句：这是描写松树的形状各种各样。“盖”，指曲柄伞状的车盖。“幢（chuáng）”，作仪仗用的一种旗帜。“虬（qiú）”，传说中的一种龙。
[5]沮洳（jùrù）：指地低洼潮湿。伏见：指泉水时而潜流地下，时而露出地面；“见”，同“现”。
[6]堕石井：泉水落进井中。
[7]锵（qiāng）然：像敲打金石的声音一样。
[8]蚖（wán）：毒蛇。
[9]鸲鹆（qúyù）：俗名八哥。
[10]赤冠长喙（huì）：红顶长嘴。
[11]磔（zhé）：鸟啄木的声音。
[12]“有蹊”二句：谓山路狭窄，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能步行。“蹊（xī）”，小路。“介然”，像划定界限似的。
[13]石觜（zuǐ）：指岩石突出的边角。
[14]篁筱（huáng xiǎo）：竹林。
[15]如：大约。
[16]“有僧”四句：谓有个和尚穿着布袍拖着鞋子来迎接，同他谈话，他时而发愣，时而望望四周，好像麋鹿一样不可接触。“蹑（niè）”，踩。“愕（è）”，同“愕”，惊讶，发愣。
[17]愕：惊愕地
[18]“曲折”二句：谓房屋的栏杆曲曲折折地循着崖壁，要像爬行的蜗牛、窜来窜去的老鼠那样回旋绕转才能走出来。“栏楯（shǔn）”，栏杆。
[19]门牖（yǒu）相值：门窗相对，这是因为几十间屋子依崖壁曲折排列，不在一条直线上。“值”，遇到，面对。
[20]飒（sà）然：风声。
[21]铎：铃。
[22]且莫：天快要黑了；“莫”，同“暮”。
[23斗：指北斗。光大：又亮又大。
[24]适：正好。
[25]摩戛（jiá）：摩擦相碰。
[26]梅棕：梅树和棕榈树。
[27]森然：阴森森的样子。离立：两两并立。突鬓：鬓发怒张。
[28]魄动：心惊。寐（mèi）：睡。
[29]迟明：天快亮的时候。
[30]恍惚：依稀，仿佛。若有遇：好像有所见，指山间景物浮现在眼前；遇，遇到，接触。
【作者与题解】 
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号济北，晚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今山东巨野)人。元丰二年（1079）进士，曾任礼部郎中兼国子编修等职，前后多次被贬，晚年在济州金乡县筑归来园隐居。他和黄庭坚、张耒、秦观合称“苏门四学士”，他的诗、词、文在当时颇有名。有诗文集《鸡肋集》和词集《琴趣外篇》。
本篇选自《鸡肋集》。熙宁年间，晁补之的父亲晁端友任新城县令，与居官杭州通判的苏轼有诗唱和。晁补之随父同在新城，二十岁那年拜在苏轼门下，亲闻教诲二年之久。据晁补之说，苏轼曾对他讲述杭州“山川人物，雄秀奇丽，夸靡饶阜”，并称赞枚乘的《七发》、曹植的《七启》“引物连类，能究情状”，他因此作《七述》，记述苏轼之言，描写杭城种种情状。《新城游北山记》也是这期间写的。这虽然是一篇散文，却也吸取和运用了赋的某些表现手法，可以看出苏轼所说“引物连类，能究情状”的话对他的影响。
这是一篇以刻画景物、渲染气氛、传达感受见长的游记。文中所写泉、石、松、藤、鸟，以及荦确逼仄的山路、遮天蔽日的竹林、高峰绝顶的庙宇，无不给人一种山深景幽、奇特怪异的感觉。至于风中铎铃、月下树影，更增添了空寂、阴森的气氛。作者擅长绘画，从本篇中也不难发现他善于捕捉和描摹形象，勾勒画面。作者不但成功地用文字把种种难状之景再现出来，而且在字里行间渗透了切身的感受，至今读来，仍给人以深刻的、强烈的印象，如同身临其境，“恍惚若有所遇”。把暂时的情景、瞬间的感受保存下来，传之久远，这正是文字和画笔所共同具有的特殊功能，也是这篇游记值得称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