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清妖
何谓“清妖”
何谓“清妖”？《太平天日》载，洪秀全梦中上天堂拜见皇上帝，“斯时天父上主皇上帝所指看一切妖魔，总无非冒天父上主皇上帝功劳，迷坏世人行邪事，犯天条，不必敬畏天父上主皇上帝，而敬畏他之意。”(《太平天国印书》（上），江苏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37页。)实际上，太平天国官、文书中的“妖”并不仅指此意，而是具有多种特定的含义。为了便于分析和讨论，特归纳为以下几个方面：清朝统治阶级（一）清朝统治阶级。太平天国官、文书中许多带“妖”字的词语含有此意。细加分析又分为三类情况。
第一类，清朝统治阶级的统称。诸如，“清妖”、“胡妖”、“满妖”、“妖胡”、“妖朝”等皆为清朝的贬称，一目了然，不言而喻。有些词语，从字面上不易看出它的意思，要联系上下文来分析才能理解。这里仅举几例。“妖魔”泛指妖怪，但“妖魔之官兵”(《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14页。)意指清朝的官兵，似无疑义；“中国有中国之制度，今满洲造为妖魔条律，使我中国之人无能脱其网罗”(《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05页。)，这句中的“妖魔”也是指清朝。“妖人”泛指邪恶的人，但“中国神州也，胡虏妖人也”，“妖人反盗神州”(《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05页。)两句中的“妖人”指清朝无疑。“妖氛”泛指妖气，多指凶灾、祸乱。而太平天国官、文书的“扫灭妖氛”一词则专指推翻清朝反动统治。此外，“妖穴”指清朝控制的地区，“妖运”特指清朝的气数。《奉天诛妖救世安民谕》等太平天国将领对四民的布告以及《劝谕清朝官兵弃暗投明檄》等太平天国将领对敌人的布告，其中带“妖”的词语多指清朝统治阶级，恕不一一详举。清朝皇帝和各级官吏第二类，清朝皇帝和各级官吏。在太平天国官、文书里，康熙皇帝被称为“伪妖康熙”(《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05页。)；咸丰皇帝被称为“咸丰妖酋”(《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31页。)；清军统帅和春被称为“妖帅”，清军将领张国梁被称为“妖将”。此外，凡清朝官吏皆被贬称为“妖官”、“妖首”、“妖头”等。
第三类，清军。除上述“妖帅”指清军统帅、“妖将”指清军将领外，在太平天国官、文书中，“妖兵”指清兵；“妖营”指清军据点；“妖匪”、“妖勇”指地主团练武装；“妖壮”指清军所征壮丁。
（三）不符合拜上帝教教义的事物。从太平天国官、文书可看出，太平天国领袖把不符合拜上帝教教义的一切事物都斥为“妖”。
在洪秀全的早期著作《原道觉世训》中，他塑造了“阎罗妖”的形象。“阎罗妖乃是老蛇妖鬼也，最作怪多变，迷惑缠捉凡间人灵魂”(《太平天国》丛刊（一），第93页。)。传说中的东海龙王是“东海龙妖”，是“阎罗妖”的变身。“阎罗妖”不能注生死，也不能降祸福。只有皇上帝才是“天下凡间大共之父”，才能主宰人类的“死生祸福”，才能造成人间的“服食器用”。因此，他号召天下百姓要摆脱“阎罗妖”的纠缠、束缚，皈依拜上帝教，信奉天父上主皇上帝独一真神。可见，“阎罗妖”乃是皇上帝的对立物。《天父圣旨》和《天兄圣旨》多处记载天父、天兄下凡战妖。此处的“妖”并非具体指某人，亦和“阎罗妖”一样，是皇上帝的对立物。
太平天国定都天京后，曾有计划、有组织地进行过大规模的删书活动。洪秀全曾就删改《诗经》一书内容下过一道诏令：“咨尔史臣，万样更新，诗韵一部，足启文明。今特诏左史右史，将联发出诗韵一部，遵朕所改，将其中一切鬼话、妖怪话、妖语、邪语，一概删除净尽，抄得好好缴进，候朕披阅刊刻。”(《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39页。)据有的研究者考证，太平天国要删改的儒家经典中的“妖语”、“妖怪话”主要是指“鬼神”以及与鬼神有关的内容。根据拜上帝教理论，皇上帝之外无神，一个人生前对人类有功有德，死后灵魂升天，故不会在人间为神享受祭祀和保佑世人；倘若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其灵魂将进入地狱，也不会在世间为鬼作祟害人。因此，相信人间有鬼神，是与拜上帝教相违背的，都是“妖语”、“妖怪话”，必须删去。这里的“妖”显然是不符合拜上帝教教义的事物。
同理，太平天国把寺观庙宇斥为“妖庙”(《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97页。)而加以捣毁，把菩萨偶像斥为“蛇魔红眼睛阎罗妖之妖徒鬼卒”(《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09页。)，而加以焚烧，在客观上起到了扫荡封建主义的作用。但其主观上仍是为了维护拜上帝教独一真神的地位。因为，信奉诸神与拜上帝教教义不相符合。
（三）太平天国内部犯天条天规者。太平天国订有《十款天条》和许多天规。凡有违犯者，皆受到严厉处罚。在太平天国官、文书中，有时也把这些违犯天条、天规者斥为“妖人”、“妖魔”。《十款天条》第七款规定：“不好奸邪淫乱。……天堂子女，男有男行，女有女行，不得混杂。凡男人女人奸淫者名为变怪，最大犯天条”。并附有一诗曰：“邪淫最是恶之魁，变怪成妖甚可哀。”(《太平天国》丛刊（一），第79页。)又有诗称：“第一不正淫为首，人变为妖天最瞋。”(《太平天国》丛刊（一），第88页。)甚至哥妹、哥婶“瞒天混杂”，在一起讲话，便是“妖魔”(《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85～86页。)，便是犯天条，要受到严厉惩处。太平天国严禁吸鸦片，因此，把吸食鸦片的人称为“变生妖”(《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40页。)，对其处以斩首。(《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90页。)
（四）伪托某星宿下凡传言者。在冯云山被捕后，拜上帝会内部出现了许多神灵附体传言者。洪秀全除承认杨秀清代天父传言、萧朝贵代天兄传言外，把其他代某星宿传言的都斥为“妖魔”、“妖宿”。己酉年（1849）十二月十九日，天兄下凡，“天王曰：‘天兄，据小弟看，降托一点等各星宿，总是奸心帮妖。帮妖便是妖’”(王庆成编注：《天父天兄圣旨》，辽宁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29页。)太平天国领袖对代某神灵传言者采取重责的办法，“断服其不准乱讲”。庚戌年（1850）七月二十九日，天兄下凡差人“调象州这个妖魔降托李某”到洪山。八月初七日，该李某调到，天兄亲讯，“重责妖降李来得一百，严断他曰：‘自今不准尔再讲。若敢仍讲，定过云中雪也。’李来得奏曰：‘自今不敢乱讲矣。’”(王庆成编注：《天父天兄圣旨》，辽宁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68页。)
（五）天地会会众。由于天地会成分复杂，有的愿意接受拜上帝教，被太平军接纳。有的不愿意接受拜上帝教，各自为战。有的则四处滋扰人民，甚至投靠敌人。因此，太平天国领袖有时也把天地会会众称为“妖”。金田起义前夕，天兄下凡“谕石福隆、黄期升曰：‘石小、黄小，转谕尔主，现要避吉先。待等妖对妖相杀尽惫。然后天父及天兄自然有圣旨分发做事也。’”(王庆成编注：《天父天兄圣旨》，辽宁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45页。)“妖对妖相杀”当是指清朝官兵与天地会会众的斗争。在桂北行军途中，太平天国领袖发布“诰谕”指出：“查尔们壮丁，多是三会会党，盍思洪门歃血，实力同心同力以灭清，未闻结义拜盟，反而北面于仇敌者也！”并谕诫他们及早“拜真神，丢邪神，复人类，脱妖类。”(《太平天国印书》（上），江苏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07～108页。)这说明，太平天国领袖确实曾把天地会会众称为“妖”。
（六）其他一些情况。太平天国官文书中的“妖”还有一些词指称其他个别事物。如：《国宗提督军务韦石革除污俗禁娼妓鸦片黄烟海谕》这样写道：“洋烟为妖夷贻害世人之物，吸食成瘾，病入膏肓，不可救药。黄烟有伤唇体，无补饥渴，且属妖魔恶习。”(《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90页。)此处的“妖夷”当指外国侵略者，“妖魔恶习”则指封建恶习。在太平天国官、文书中，“妖人”、“妖魔”一般是对清朝统治者的贬称，但在《天父下凡诏书》记载杨秀清代天父下凡审理朱锡能通敌叛变一案中，这两个词也指背叛太平天国的人(《太平天国》丛刊（一），第8～17页。)。有些指称令人费解，如太平天国辛酉十一年（1861）七月，天海关正佐将梁凤超请民夫放养马匹，牧马人逃跑，马被别人打伤，梁凤超的悬赏告示称打马人为“大妖精”(《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34页。)。此外，太平天国官、文书中的“妖”，有些是指虚构之物。如《打死六兽梦兆诏》中写道：“今早五更得梦兆，蒙爷差朕诛虎妖，该死四虎二乌狗，普天欢喜扶天朝。”(《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49页。)“虎妖”当然是虚构之物
总结
第一，对帝国主义缺乏正确的认识。太平天国领袖有时也把外国侵略者视为“妖夷”，但往往限于同拜上帝的理解，也把他们称为“兄弟”。如1858年，洪秀全发布《赐英国全权特使额尔金诏》，把额尔金等呼为“西洋番弟”，并称：“朕据众臣本章奏，方知弟等到天都，朕诏众臣礼相待，兄弟团圆莫疑孤。朕虑弟们不知得，故降诏旨情相孚。西洋番弟朝上帝，人间恩和在斯乎。”(《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44页。)显然，洪秀全认为洋人和自己都信奉“上帝”，因而是能够象兄弟一样和平相处的。1860年，李秀成率兵进攻上海，遭到英、法联军的抵抗，伤亡惨重，未能进入上海县城，乃引兵撤退。李撤兵时给英、美、葡领事发出一信，信中仍称外国侵略者为“同教兄弟”，希望他们“仍与我等和好为美”(《吴煦档案中的太平天国史料选辑》，三联书店1958年版，第3页。)。可见，虽然太平军在实际斗争中曾打败过洋枪队，表现了他们的反帝精神。但在所谓同拜上帝的迷雾中，太平天国领袖看不清帝国主义的真实面目，认识不到帝国主义同清朝统治阶级一样，都是极其凶残的“妖魔”。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失误。
第二，对地主武装的危害性认识不足。在整个太平天国革命时期，地主团练武装始终以太平军为敌。特别是在太平天国后期，地主武装在太平军占领区不断骚扰，配合清军与太平军作战。曾国藩组织的地主武装——湘军不断壮大，成了太平军的主要敌人。面对这样的形势，太平天国领袖们缺乏清醒的认识。在太平天国后期的官、文书中，虽也将地主团练武装指称为“妖勇”、“妖匪”，但在具体处理上，有时却以民事对待，过于宽容。一位太平天国将领曾发布晓谕说：“查察尔等乡城之民，闻得内有充当妖勇，理宜均斩不留。本大臣体天父有好生之德，我主天王既东王列王有爱民之心，格外从宽体恤，赦过前愆，容尔等悔改自新，不得仍蹈故辙，各宜向化，炼好心肠。”(《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16页。)有时则只重攻剿，不注意发动穷苦百姓与地主、富绅进行斗争。以致在清军向太平军大举反攻时，江浙一带团练纷起，配合清军作战，太平军处于极为不利的境地。
第三，把一些人民内部矛盾当作敌我矛盾处理，模糊了敌我界线。太平天国内部若有人叛变投敌，或者与地方乡绅、地主助妖为乱，太平天国严加惩治是理所当然的。但有些规定却失之偏颇，没有考虑到一般百姓的利益。如太平天国有一张布告这样写道：“凡某处乡民如有受妖蛊惑，顽梗不化，不遵谕、不识天、或纠乡愚，或作暗害侵扰我军者，及纵妖谋害我使者，定将该某城乡镇市尽行剿洗，鸡犬不留，民勿相怪。”(《太平天国文书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21页。)这样处理，似乎太简单化了，既扩大了打击面，又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同样，在战争环境下用一定的法律、条规、纪律来约束军民，也是无可厚非的。但在处理违犯天条天规者时，处罚过于严厉。从太平天国的官、文书中可以看出，太平天国早期把第七条和吸食鸦片者都被斥为“妖”而被处以极刑。这种异于常理的处罚很难令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