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语义场理论
语义场理论
欧洲结构主义语言学家在语义研究方面做出了重大贡献。结构主义的先驱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认为词义的研究就应透过共时（synchronic）比较，通过实质内容，认识其抽象关系。德国和瑞士的一些语言学家发展了这一结构主义思想。德国学者特雷尔（j.Trier）提出了著名的语义场理论。（The Theory of Semantic fields).④
所谓语义场又叫词汇场。是一个系统，它把相互关联的词汇和短语组织起来，显示其间的相互关系，意义相关的W1、W2、W3……，构成一个集合，称为词汇场，词汇场F1、F2、F3……的集合构成某一语言的词汇总和V(vocabulary）。
七种类型
对于词语间的相互关系及不同义场的描述，中外学者的划分及详略程度互有参差，中国学者贾彦德⑥参照C.Leech在其《语义学》一书中的描述，划分了七种类型⑦。下面参照这这七个分类，及汉英两种例子作一简介。分类语义场这一分类包括了同类事物（现象，性质，运动，行为….）的各种对象。最简单的分类是二元的，如水田，旱田；自转，公转等；也有多元的，如赤、橙、黄、绿、青、蓝、紫；navy,air,force,landforce 等。分类语义场可以是多层次的，大类之下可划分出小类，小类之下又可分出更小的分支，如LEECH本人划分动物的时分成了禽兽和人，而禽兽下面又划分出鸟、鱼、昆虫，哺乳动物；哺乳动物下又分出猪，狗、马牛，狼….等等，而狗的下面又划分成各种狗。这种划分就牵涉到现代语义学的新概念：下义关系，如哺乳动物是上义词（superordinate又译作上坐标词）那么猫，狗，马…则为下义词（hyponym,co-hyponym又译作下坐标词）顺序义场如一月、二月、三月…。Sunday，Monday,Tuesday，…举凡数目，时序关系，军衔，学位，考核名次等词语都属于这类语义场。关系义场关系义场的义位反映人与人，人与事物及事物及事物之间的关系，如二元的，教师-学生exit,entrance；多元的敌军-友军-我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而这一义场在英语中就只有brother,sister二元）。反义义场这通常包括意义刚好相反的词语。如战争-和平；construction-destruction（建设-破坏）两极义场同反义义场相同，两极义场都是二元的，意义上彼此相反。但两个义位之间有过渡地带。如“大”与“小”，rich与poor 形成两极，但“不大不小”及neither rich nor poor（不富也不穷）也有意义。部分否定义场所谓部分否定义场是不完全相反的否定，如inevitability（必然性）与possibility（可能性），全体与部分两组词中二者在意义上不完全相反，多元部分否定的例子如hot，　warm,cool,cold，进攻-防御-退却等等。同义义场这种义场同传统语义学所讲的狭义同义词大体相当，即两个概念意义（conceptual meaning）相同，但附加意义（Leech划分出内涵意义，风格意义，感性意义，联想意义，搭配意义及主题意义）不同的义位构成的义场。如《同义词词林》一书中关于“死”就有一百多种表达式。英语Roget’s International The sauras一书中表示死的同义场中也有百多种同义表达式。再如英语中模仿各种走兽，飞禽、昆虫、爬虫的鸣叫声的拟声词也多得不可胜数，所以Franl.c.Flower说我们生活在不同动物鸣叫声的“世界”里⑧，语义学家A.Lehrer恰好说过一种语言的全部象声词也形成一个语义场⑨。
以上讲到的七种类型语义场并非不同词的义位构成的全部情况，其划分是为了便于应用，并不十分科学，其中有交叉跨类现象。而且语义场是开放性的，单个词的语义及语义场内的数量都是发展和变化的。譬如讳饰等修辞手法就使语义场内的同义义位不断增加数目。但是作为整体的语义场理论运用了新的方法，突破了旧有的框框：传统语义学已研究过的问题（如同义词，反义词等），它分析得更深入，细微，更科学。试看1991年6月出版的《修辞通鉴》第113页：如果只用红，黄，蓝黑四个颜色词，而没有选用它的同义词加以衬托，描写是不可能这样逼真的。该书上文所讲的红，黄，蓝黑的同义词是指大红与橙红，深黄与浅黄，浅蓝与深蓝，暗黑与黝黑。但是按现代语义学及语义场理论，红与大红，橙红，并不是同义词，前者是后二者的上义词。它们的关系是上下义关系（同理，黄同深黄与浅黄；蓝同浅蓝与深蓝；黑同暗黑与黝黑也是上下义关系）。可见，直至90年代，汉语学界对于属于语义场范围的上下义概念仍有人不甚了解。因此其研究也就缺少准确性，科学性和现代性。由此可知：传统语义学尚未涉及的问题，语义场理论已开始涉足。它为更深入更广泛地研究语义开辟了广阔的前程。
语义场理论与修辞
语义场理论的作用中国古代文论家特别讲究”炼”字。文人吟哦炼字之际正是匠心独运之时。所谓“下语如铸”“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都说明了古人用字时一丝不苟的精神。其实字斟句酌在修辞上下工夫不独古人为然，古今中外对于强调词语选择时的匠心或是异域相通，或是不谋而合，或是一脉相承的。古罗马贺拉斯在其《诗艺》一书中早就说过：“在安排字句的同时要考究，要小心，如果你安排得巧妙，家喻户晓的词便会取得新义，表达就能尽善尽美”⑩。中国当代作家冰心还用了用兵的比喻：最好能把词句变成你的精兵，用兵的时候，做到指挥若定，让每个字都能听你的指挥，心到笔到。而语义场理论恰好可以服务于修辞的这一目的。可以说，语义场内外正是诗人作家的想象自由腾骧的天地，是缪斯驰骋才能的广阔空间。语义场内的修辞天地同一个语义场内就有缪斯们的广阔天地。即以上文提到的“死”的汉语义场为例：上面提到其中有一百多种不同义位。其中的地域，时代，文白雅俗之分大有研究余地。用现代语义学的术语讲，其概念意义虽然相同，但是其内涵意义，风格意义，感情意义，联想意义等各不相同，摇曳生姿。如山陵崩，宾天，大行，千秋万岁，崩诅等只能用于皇帝等少数人；香消玉殒，葬玉埋香，倩女离魂等用于有地位，有才学，有姿色的妇女；老成凋谢，跨鹤西游等用于老者；夭折，早逝等用于未成年人；山高水低，三长两短，不讳是讳饰说法；涅槃，羽化，圆寂等有着佛教的色彩；马革裹尸，肝脑涂地，杀身成仁等用法闪耀着大丈夫就死的凛然正气；玩完儿，翘辫子，上西天，见阎王则洋溢着贬义；呜呼哀哉，一命呜呼等也含贬义，但与前一组相比显然有文白之别。兰摧玉折，天夺其魂，长眠地下等也是谈论他人而用；填沟壑及见马克思则常是健在者自谦之词，但两者有古今之别。其中见马克思则又不是当今人人都能用，都愿用的。作家们根据不同的文体，不同的语境从中选用合适的词语即可为文章锦上添花。再如：例⑴秦孝公…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贾谊《过秦论》）
此例之所以妙有辞致，千百年来为人称道，就因为它在“包举。”及“宇内”两组同义义场中做出了成功的选择，然后连续道出，增强了语势，又起到了反复强调，互文错综的作用，而且“心”与“意”也是同义语义场义位的使用，只不过与包举及“宇内”两个义场相比，不大引人注目罢了。这三个同义义场内不同义位的交替出现，造就了富于变化，生动活泼的动态效果。
上例是在三个不同义场中做出两个或多个（四个）选择的例子。张静和郑远汉两先生在《修辞学教程》里称这类现象为“显性转换”。下面我们看看在同一义场中的不同义位中精选一个，从而炼字择词的情况，《修辞学教程》称之为“隐性转换”例⑵例⑵只有穿长衫的，才能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鲁迅《鲁迅全集》卷1。第26页）
例中的”踱”字在相同的语义场中，恐怕有一大串并驾齐驱的词语。但这里选用“踱”字是为了强调穿长衫的人走路时的从容悠闲。
请看下面几个英语例子中每例里同一语义场中义位选择时不同的修辞心理：例⑶Genius is two percent of inspiration and ninety-eight percent of perspiration.（天才是2%的灵感，98%的汗水。）
例中的perspiration（汗水）的相同语义里至少还有sweat，如果把他们借代的同义抽象词汇也考虑进来，还可以包括diligence及industriousness等。作者选用perspiration 是为了与inspiration有相同的词根和后缀，造成相映成趣的辞效。这使我们想到了汉语的“枕头加拳头”，其深层含义是“色情加暴力”但表层上第一个词用了借代修辞格的“枕头”，那么第二个也要维持辞格的同构，因此也用了包含同一词尾（作用相当于英语中的后缀）“头”字的“拳头”。两个“头字”构成的不同词语也有相互衬托的辞效。例⑷Parents bear children,bore teenagers and board new weds.（父母生育子女，他们青少年因批评他们而使之感到厌烦，他们新婚时又要为他们提供吃住）
例中三个动词的选用是考虑头韵（alliteration），第一个bear定下了基调，后两个词就都选用了以字母b为首的词语。且不去说bore，先谈一下board，与它在同一语义场的恐怕就有lodge,house,quarter,put up,billet,accommodate等，但惟有选用b开头的board才能维持头韵的同步性。这使我们想到了汉语中与英语头韵大体相似的双声：“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白居易）因首句用了双声词寥落，后面则在表“漂泊”的同义义场中（如颠沛、流浪等）选取了也属双声词的“流离”例⑸Disease: ill,pill,bill and sometimes will.（疾病、患病、吃药、付帐单，有时 [因治不好而] 写遗嘱。）
以pill的选取为例，与它在同一语义场内的有medicine,drug,remedy,medication,curative agent等。惟独选用它，其目的是维持四个名词押尾韵的共同特征；为了使之押韵，作者把本当用复数的pills用作单数pill。好在这属于poetic licence（诗中的特许）。这种为押韵而炼字择词的例子使我们想到汉语的例子。石云孙先生在其《词语的选择>>一书中讲到为了押韵，诗人可以在不同的诗里分别用“心内”“心头”“心底”“心上”“心怀”“心间”，并分别举了诗例。而这七个词均处于同一个同义义场之中，其选择全凭诗中的韵脚。为押韵而对词语不倦的追求是不分地域，不分时代的。世界诗坛上留下了这么多美不胜收的艺术之花，原因之一就是诗人们在音韵上兀兀穷年，苦苦终日的耕耘！例⑹Reckless drivers cannot be wreckless drivers.（粗心的司机不可能成为不出事故的司机。）
此例的含义是Reckless drivers cannot avoid accidents，要表达这一含义，更换句型或词语，写上十个不同句子毫不费力.单是更换句型就非只一途:例如把否定句改成肯定句： Reckless drivers will surely have accidents.而如果打算更换词汇 reckless在表示“粗心”的同义义场中可有careless,thoughtless,heedless,unmindful,slipshod rash,negligent及reckless等一大串词语。作者之所以选择Reckless是因为它与后面的属于同音异形异义的wreckless能够造成一种注意价值和记忆价值，从辞效上讲，造成一种幽默效果。这一例子使我们想到〈经济日报〉1998年10月12日上一篇文章的题目《“评奖”“贬值”“创优”“堪忧”》其中“堪忧”的“忧”字，至少有“愁”这一同一义场中的词可以替换，如就“堪忧”而言，可以换成“值得担忧”“值得担心”等。但作者选用了“忧”字是要它与“创优”中的“优”字构成同音异形词，从而创造诙谐精警的辞效。例⑺A guy with money to burn has a good chance of finding a perfect match.（钱多到可以烧程度的人是大有机会找到火柴[双关“配偶”]的。）
例中的有另一层含义是“配偶”，而它是此句的双关重心。就“配偶”一意而言，在相同的同义义场内有spouse,wife,marriage,partner,consort,mate,bride等。但作者选用了match是因为它是同音同形异义词（perfect homonym)：还有另一个含义是“火柴”；而“火柴”这一意义同前面的to burn（烧）相互呼应，可造成顺势之巧及幽默之效。——由此我们想到钱钟书〈猫〉中的“除向日葵之外，天下怕没有象陆伯麟那样亲日的人或东西。”其中的“亲日”从同“向日葵”的呼应上看是“日头”之意，但从更大的语境上看是“亲日本”之意。个中的诙谐和嘲讽令人解颐。“日”字的选择确实高明，令人叫绝。
分类义场中的上下义也有修辞家们发挥才智的天地。请看：例⑻听不见你的声音（后改作“涛声”），看不见你的洪波。（李瑛《涅瓦河的怀念》））
这个例子是属于在上面七类中的第一类“分类义场”中“上下义词语”中进行选择的好例子。“声音”属于上义词太笼统，而“涛声”则具体道出了“涅瓦河”的特征，更符合情景，因此更贴切。
鉴于用上下义这一语义学研究成果分析修辞现象尚未引起足够注意，这里再举两例（汉语的，英语的）例⑼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此例中与“水”相对应的应当是“酒”。“酒”属上义词，它有一大串下义词，而“醴”则是其中的一种，即甜酒。这里不用上义词“酒”是因为“甘”意为“甜”，而使用意思为“甜酒”的“醴”作为喻体才更合乎上下文的情境，而且用“甜酒”这一含义造成同“水”的更鲜明更强烈的对比，因此也更切合作者所欲申明的题旨。例⑽Education makes people easy to lead,but difficult to drive; easy to govern,but difficult to slave.（教育使一个国家的人民容易领导，但难于驱使；易于统治，但难于奴役）
例中drive是lead的下义词，slave 是govern的下义词。两处下义词的使用是为了准确而又生动地造成对比：是把人当成人尊重还是把人当成牲畜、工具和奴隶看待！
反义义场和两极义场也可用于修辞现象中。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曾说过“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这种意在烘托的修辞句法汉语中有“反衬”辞格如：例⑾夜长春梦短，人远天涯近。（欧阳修〈春恨〉）
此例中“长”与“短”，“远”与“近”即属反义义场及两极义场中的义位。英语中使用反义义场中义位的修辞格，名叫oxymoron，一般译作“矛盾修辞法”，这与汉语的“反衬”辞格颇有相通之处，如Bitter-sweet memories（悲喜交集的记忆），love-hate relationship（爱恨交织的感情）。两例恰用了反义义场的义位。汉语中与它们措置十分相似的例子如张贤亮《灵与肉》中的句子：“大街上川流不息地来往着互不相识的人，既热闹又冷漠。”其中划线词即属于反义义场中的义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