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孟子·离娄上
原文
离娄上·第一章
孟子曰：「离娄①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②，不能成方圆；师旷③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④；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⑤，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⑥，率⑦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榘准绳⑧；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⑨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⑩，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诗云：『天之方蹶11，无然泄泄12。』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青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13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离娄上·第二章
孟子曰：「规榘，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①，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殷鉴②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
离娄上·第三章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①；卿大夫不仁，不保完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②。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③酒。」
离娄上·第四章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①配命，自求多福。』」
离娄上·第五章
孟子曰：「人有恒①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离娄上·第六章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①；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②然德教溢乎四海。」
离娄上·第七章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①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②。』涕出而女于吴③。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④；上帝既命，侯⑤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⑥，裸将于京⑦。』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⑧热而不以濯⑨也。诗云：『谁能执热，逝⑩不以濯。』」
离娄上·第八章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①，乐②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③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④；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离娄上·第九章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①。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鹯也②；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③也。苟为不畜④，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⑤。』此之谓也。」
离娄上·第十章
孟子曰：“自暴①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②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③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④，哀哉！”
离娄上·第十一章
孟子曰：“道在迩①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离娄上·第十二章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离娄上·第十三章
孟子曰：「伯夷辟①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②归乎来③！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离娄上·第十四章
孟子曰：「求也为李氏宰①，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②，连诸侯③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④者次之。」
离娄上·第十五章
孟子曰：「存①乎人者，莫良于眸子②。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③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④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度⑤哉！」
离娄上·第十六章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离娄上·第十七章
淳于髡①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②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离娄上·第十八章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①；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②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③，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离娄上·第十九章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养曾皙①，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馀？』必曰『有。』曾皙死，曾元②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馀？』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离娄上·第二十章
孟子曰：「人不足与逋①也，政不足间②也。惟大人为能格③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离娄上·第二十一章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离娄上·第二十二章
孟子曰：「人之易①其言也，无责②耳矣。」
离娄上·第二十三章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离娄上·第二十四章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①。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曰：「子来几日矣？」曰：「昔者②。」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馆③未定。」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曰：「克有罪。」
离娄上·第二十五章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哺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哺啜也。」
离娄上·第二十六章
孟子曰：「不孝有三①，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离娄上·第二十七章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①斯二者是也。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②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离娄上·第二十八章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豫瞽瞍豫；瞽瞍豫而天下化，瞽瞍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注释
第一章
①离娄：相传是黄帝时目力极强的人。公输子：名班（亦作“般”），鲁国人，故亦称为鲁班，是春秋末年的著名巧匠。
②规矩：规，圆规，是画圆的工具。矩，曲尺，是画方的工具。
③师旷：春秋晋平公（前557—前532年在位）时的著名乐师，生而目盲，善辨音乐。
④六律：我国以律管确定乐音的标准音高，一套完整的律管共十二个，单数的六个管称“阳律”，简称“律”；双数的六个管称“阴吕”，简称“吕”。此处的“六律”是概称定音律管。五音：古代以宫、商、角、徵、羽为音阶。
⑤闻（wèn）：声誉。
⑥愆（qiān）：过错。忘：疏漏。
⑦率：遵循。
⑧准绳：准是测量水平的仪器，绳是规范直线的工具。
⑨揆（kuí）：尺度，准则。
⑩完：坚牢。
11蹶（ɡuì）：动。
12泄泄（yì）：多语的样子。
13闭：通“辟”，意为排斥、抵制。
第二章
①幽、厉：指周幽王、周厉王，都是含贬义的谥号。
②鉴：铜镜。这里指借鉴。
第三章
①社稷：土地神和农业神，用来代称统治或政权，指国家。
②四体：即四肢。
③强（qiánɡ）：勉强。
第四章
①言：语助词。
第五章
①恒：常。
第六章
①巨室：指贤明的卿大夫家。这里指贤明的卿大夫。
②沛：大。
第七章
①役：役使、听命。
②绝物：赵注云：“物，事也。大国不与之通朝聘之事也。”不通朝聘，即没有国家与之来往，犹现在所说的走投无路。
③女（nǜ）：嫁女儿。吴是当时的强国，齐景公因抵御不了吴的进攻，只好把自己的女儿嫁到吴国去“和亲”。
④丽：数目。亿：古时称十万为亿，这里形容众多。
⑤侯：语助词，乃。
⑥肤敏：赵注云：“肤，大；敏，达。”这是称赞向周臣服的“殷士”通达时变。
⑦祼（ɡuàn）：祭祀时酹酒迎神。将：助祭。京：周的京都，今陕西西安。
⑧执：救治。
⑨濯（zhuó）：洗涤。
⑩逝：发语词，无义。
第八章 
①菑（zāi）：同“灾”。
②乐：以……为乐。
③沧浪：这四句是楚歌，沧浪指汉水上游。
④缨：帽子左右的丝带，用于系结颚下以防脱落。
第九章
①圹（kuànɡ）：旷野。
②爵：同“雀”。鹯（zhān）：亦称“晨风”，一种似鹞的猛禽。
③三年之艾：治病用的艾草，干的时间越长越好用。意味如果平时不准备，则难以立刻得到。
④畜：同“蓄”，储备。
⑤载：则。胥：相与。及：全、都。
第十章
①暴：残害。
②非：以为不是。
③旷：此作动词用，意为空出。
④由：遵循，行走。
第十一章
①迩（ěr）：近。
第十三章
①辟：躲避。
②盍：何不。
③来：句末助词。
第十四章
①求：孔子的弟子冉求，字子有，他是孔门政事科的高才生。季氏：指当时执掌鲁国大权的季孙氏。宰：大夫的家臣。
②上刑：重刑。
③连诸侯：朱熹《集注》云：“连结诸侯，如苏秦、张仪之类。”
④辟草莱、任土地：朱熹《集注》云：“辟，开垦也。任土地，谓分土授民，使任耕稼之责，如李悝尽地力、商鞅开阡陌之类也。”辟草莱、任土地，是指开垦土地，分土授民。孟子认为这些主张虽然意在发展生产，但并不是为百姓着想，而是为统治者私利，所以反对。
第十五章
①存：观察。
②眸子：眼睛。
③了（liǎo）：明亮。
④眊（mào）：暗昧不明。
⑤度（sōu）：隐匿，躲藏。
第十七章
①淳于髡：名髡，齐国人。
②权：变通。
第十八章
①正：正道。
②夷：伤。
③责善：以善相责备，朱熹《集注》云：“责善，朋友之道也。”
第十九章
①曾皙（xī）：曾参的父亲，他也是孔子的弟子。
②曾元：曾参的儿子。
第二十章
①逋（zhé）：同“谪”，批评、指责。
②间（jiàn）：非议。
③格：纠正。
第二十二章
①易：轻易。
②无责：没有责任。前人对此句有多种说法，或说是没有遭到失言的挫折，或说是因没有进言之责而轻易不劝谏，或说是不足责备，皆觉不甚妥贴。
第二十四章
①乐正子：鲁人，名克，孟子弟子。子敖：齐王宠臣。
②昔者：指昨天。
③舍馆：指住宿的地方。
第二十六章
①不孝有三：赵注云：“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屈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仕禄，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
第二十七章
①文：修饰。
②已：停止。
译文
1
孟子说：“离娄眼神好，公输班技巧高，但如果不使用圆规曲尺，也不能画出方、圆；师旷耳力聪敏，但如果不依据六律，也不能校正五音；虽有尧舜之道，如果不施行仁政也不能使天下太平。现今有些国君虽有仁爱之心、仁爱之誉，但老百姓却不能得到他们的恩惠，也不能被后世效法，就是因为不实行先王之道的缘故。所以说：‘仅有善心不足以用来治理好国政，仅有法度不能自行实施。’《诗经》说：‘没有过失没有疏漏，一切都按先王的典章。’遵循先王的法度而犯错误的，还从来没有过。圣人既已竭尽了视力，再加以圆规、曲尺、水准、墨线，来制作方、圆、平、直的东西，使这些东西用之不尽；既已竭尽了听力，又用六律来校正五音，使各种音阶应用无穷；既已竭尽了心思，再接着推行不忍心别人受苦的政策，使仁爱足以遍惠天下。所以说：‘筑高台必定要依傍山丘，掘深池必定要依傍河泽。’治理国政却不依靠先王之道，能称得上明智吗？因此，只有仁者才适宜处在领导地位，不仁的人如果处在领导地位，就会把他的罪恶传播给天下的百姓。在上者没有行为准则，在下者不守法规制度，朝廷不相信道义，工匠不相信尺度，官员触犯义理，百姓触犯刑律，这样的国家还能保存下来，那是侥幸。所以说：‘城垒不坚固，武器甲胄不充足，不是国家的灾难；土地没有开垦，财物没有积蓄，不是国家的灾害。在上者不讲礼义，在下者没有学问，作乱的小人兴起，国家的灭亡就在眼前了。’《诗经》上说：‘上天正在震怒，不要那样多嘴。’多嘴，就是啰嗦。侍奉国君不讲道义，进退之间没有礼仪，言谈诋毁先王之道，就好像多嘴啰嗦一样。所以说：‘要求国君克服困难叫做恭，陈述善德、抵制邪说叫做敬，认为国君不能行善而坐视不管叫做贼。’”
2
孟子说：“圆规、曲尺是方、圆的最高标准；圣人是做人的最高典范。要做国君，就应尽国君之道，要做臣属，就应尽臣属之道，这两者都效法尧、舜就行了。不用舜侍奉尧的做法来侍奉君主，就是对自己君主的不恭敬；不用尧治理百姓的做法来统治百姓，就是残害百姓。孔子说：‘治理天下的道理只有两个：行仁政和不行仁政而已。’残害自己的百姓过于厉害的，就会自己被杀、国家灭亡；即使不太厉害，也会自己遭遇危险、国家削弱，死后被称为‘幽’、‘厉’，即使是孝顺仁慈的子孙，经百世之后也无法更改。《诗经》上说：‘殷商的借鉴并不遥远，就在那夏朝桀统治的时代。’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3
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到天下是由于仁，他们失去天下是由于不仁。国家之所以兴盛或衰落、生存或灭亡也是如此。天子不仁不能保有天下，诸侯不仁不能保有国家，卿大夫不仁不能保有宗庙，士人和普通老百姓不仁，就不能保全身家性命。如今，有些人憎恶死亡却乐于干不仁的事，就好比憎恶喝醉酒却偏要去喝酒一样。” 
4
孟子说：“爱别人，却得不到别人亲近，就要反过来问自己是否仁爱；管理别人，却管理不好，就要反过来问自己是否明智；礼待他人，却得不到别人回应，就要反过来问自己是否够恭敬。凡是所做的事情得不到应有的效果，都应该从自身找原因，自身端正了，天下的人自然就会归服他。《诗经》说：‘与天意相配的周朝万岁呀！幸福都得自己寻求。’”
5
孟子说：“人们有句老话，都说：‘天下国家。’天下的基础在于国，国的基础在于家，家的基础在于个人。”
6
孟子说：“治理国政并不难，只要不得罪那些贤明的卿大夫们就可以。因为他们所仰慕的，整个国家都会仰慕；整个国家所仰慕的，天下的百姓就会仰慕，这样的话道德教化就可以浩浩荡荡地充满各个地方了。”
7
孟子说：“天下太平的时候，道德较低的人被道德较高的人役使，不太贤明的人被贤明的人所役使；天下混乱的时候，力量小的被力量大的所役使，力量弱的被力量强的所役使。这两种情况都是天意，顺从天意者就生存，违背天意者就灭亡。齐景公说：‘既不能号令他人，又不听命于他人，这真是无路可走了。’于是流着眼泪把女儿嫁往吴国。现今的小国效法大国却耻于听从大国的命令，就好比学生耻于听命于老师一样。如果对受他国之命感到羞耻，不如效法周文王。如果效法周文王，大国只需五年，小国只需七年，必定能统治整个天下。《诗经》说：‘殷商的子孙，数目不下十万。上帝既已降命，他们都臣服于周。于是都臣服于周，可见天命并不固定。商臣通达聪明，也来到周朝都城助祭。’孔子说：‘行仁者，天下之众不能当也。如果国君喜好仁德，将天下无敌。’现今想要无敌于天下却又不依靠仁德，就好比要解除炎热却不用凉水冲洗。《诗经》说：‘有谁能解除炎热却不用凉水冲洗？’”
8
孟子说：“不仁的人怎么能与他谈仁呢？别人有危险，他无动于衷，别人遭了灾，他却趁火打劫，高兴于别人所遭受的惨祸。不仁的人如果可以与他交谈，那怎么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呢？有个孩子唱道：‘清澈的沧浪水啊，能用来洗我的冠缨；浑浊的沧浪水啊，能用来洗我的双脚。’孔子说：‘弟子们听着！清的水洗冠缨，浊的水洗双脚，这都是取决于水的本身。’人必定是有自取侮辱的行为，才有他人来侮辱他；家必定是自己招致毁坏，才有他人来毁败它；国家必定是自己遭致讨伐，才有他人来讨伐它。《太甲》说：‘上天降灾，还可躲避，自己作孽就无法活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9
孟子说：“夏桀、殷纣丧失天下，是由于失去了天下老百姓的支持；之所以失去了天下老百姓的支持，是因为失去了民心。取得天下是有方法的：得到天下老百姓的支持就取得了天下。得到天下老百姓的支持是有方法的：获得了民心，就得到了天下老百姓的支持。获得民心是有方法的：他们想要的，就给他们并让他们积蓄起来，他们憎恶的，就不强加给他们，仅此而已。老百姓归附仁政，犹如水往低处流、野兽往旷野跑一样。所以，为深渊把鱼儿驱赶来的，是水獭；为丛林把鸟雀驱赶来的，是鹞鹰；为成汤、武王把老百姓驱赶来的，是夏桀和殷纣。现今天下若有喜好仁德的国君，那么诸侯们都会为他把老百姓赶来，即使不想称王天下也是做不到的。现今那些要称王天下的人，好比患了七年的病要寻求干了三年的艾草来医治一样，假如不去积蓄，是一辈子也找不到的。如果无意于仁政，就会一辈子忧患受辱，以至陷入死亡的境地。《诗经》说：‘他们怎么能得到好结果呀，只能同归于尽罢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10
孟子说：“自己残害自己的人，不能和他有所言谈；自己抛弃自己的人，不能和他有所作为。言谈破坏礼义叫做自己残害自己，自以为不能依据仁、遵循义来行事，叫做自己抛弃自己。仁是人们安适的精神住宅，义是人们行为最正确的道路。空着安适的住宅不去居住，舍弃正确的道路不去行走，可悲啊！”
11
孟子说：“道在近处，却到远处去寻求，事情本来容易，却往难处去下手。只要人人都亲近自己的父母，敬重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安定了。”
12
孟子说：“处于下级的地位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老百姓就无法治理好。得到上级的信任是有办法的，首先要取得朋友的信任，假如不能取信于朋友，就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取信于朋友是有办法的，首先要得到父母的欢心，侍奉父母不能让他们高兴，就不能取信于朋友。让父母高兴是有办法的，首先要诚心诚意，如果反躬自问而心意不诚，就不能让双亲高兴。使自己诚心诚意是有办法的，首先要懂得什么是善，不明白善的道理，就不能使自己诚心诚意。因此，诚，是上天的准则；追求诚，是为人的准则。极端诚心而不能使别人动心的，是从来没有的。不诚心，则从未有过能感动人的。”
13
孟子说：“伯夷为躲避殷纣，隐居在北海之滨，听说周文王兴起，便说：‘何不去归依他啊！我听说西伯是善于养老的人。’姜太公为躲避殷纣，隐居在东海之滨，听说周文王兴起，便说：‘何不去归依他啊！我听说西伯是善于养老的人。’他们两位是天下德高望重的老人，他们去归依文王，就好比天下的父亲都归依了文王。天下做父亲的归依了文王，他们的儿子还会跑到哪儿去呢？诸侯中如有施行文王之政的，七年之内，必定能统治整个天下。”
14
孟子说：“冉求做季氏的家臣，没有能改变季氏的德行，反而帮助他将赋税增加了一倍。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门徒，后生们大张旗鼓地去声讨他好了。’由此看来，不帮助国君施行仁政而使他聚敛财富，都是被孔子所唾弃的，何况为他们使用强力去争战呢？为争夺土地而作战，杀死的人充满原野；为争夺城池而作战，杀死的人充满城邑，这就是所谓的为争夺土地而吃人肉，其罪行连死都不足以宽恕。所以，好战的人应受最重的刑罚，策划合纵连横的人应受次一等的刑罚，开垦荒地、分土授田的人应受再次一等的刑罚。”
15
孟子说：“观察人，没有比观察他的眼睛更好的地方了，眼睛不能掩盖他的丑恶。心胸端正，眼睛就明亮；心胸不正，眼睛就昏暗。听人说话，观察他的眼睛，他的善恶能藏匿到哪里去呢？”
16
孟子说：“谦恭的人不会欺侮他人，俭朴的人不会强夺他人。有些国君一味欺侮，强夺他人，还唯恐别人不顺从自己，怎么能做到谦恭、俭朴呢？谦恭、俭朴这两种美德难道能用声音和笑脸做到吗？”
17
淳于髡说：“男女间不亲手递接东西，这是礼制吗？”
孟子说：“是礼制。”
淳于髡说：“嫂嫂掉入水中，要伸手去救援她吗？”
孟子说：“嫂嫂掉入水中而不救她，是豺狼。男女间不亲手递接东西，是守礼制；嫂嫂掉入水中伸手去救，这是权宜时的变通办法。”
淳于髡说：“现今整个天下都掉入水中了，先生不去救援，为什么呢？”
孟子说：“天下掉入水中，只能用道来救援。嫂嫂掉入水中，是用手去救援的，你想用手去救援天下吗？”
18
公孙丑说：“君子不亲自教育儿子，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因为在情势上行不通。教育必定要用正确的道理，用正确的道理没有成效，接着就会发怒。一发怒，便会伤感情了。‘老人家用正确的道理教育我，可自己却不从正确的道理出发。’这样父子间就会相互伤感情。父子间相互伤感情，关系就恶化了。古时候相互交换儿子来教育，父子之间不用善的道理来责备对方。如果用善的道理来责备对方，就会有隔膜，一有隔膜，那就没有什么比这更不好的了。”
19
孟子说：“侍奉谁最为重要？侍奉父母最为重要。守护什么东西最为重要？守护自身的节操最为重要。不丧失自身的节操又能侍奉自己父母的人，我听说过；丧失自身的节操又能侍奉自己父母的人，我未曾听说过。谁不该侍奉呢？但侍奉父母是侍奉中的根本；谁不该守护呢？但守护自身的节操是守护中的根本。曾子奉养曾皙，每餐必定有酒和肉，将要撤去时，必定请示要把剩余的给谁，如果曾皙询问有没有多余的，曾子必定说：‘有。’曾皙去世，曾元奉养曾子，每餐必定有酒和肉，将要撤去时，不请示要把剩余的给谁，如果曾子询问有没有多余的，曾元就说：‘没有了。’实际上是要将剩余的下次给父母再吃，这叫做奉养父母的口舌和身体。只有像曾子那样，才可以叫作顺从了父母的意愿。侍奉父母能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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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说：“人事不值得过于指责，政事不值得过于非议。只有君子才能够纠正国君内心的错误。国君仁，就没有人不仁；国君义，就没有人不义；国君正，就没有人不正。因此，只要国君品行端正，国家就安定了。” 
21
孟子说：“有意想不到的赞誉，也有苛求完美的诽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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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说：“一个人出言很轻率，这是因为他不必负说话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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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说：“人们的毛病在于喜欢充当他人的老师。” 
24乐正子跟随王子敖来到齐国。
乐正子去见孟子。孟子说：“你是来见我的吗？”
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呢？”
孟子说：“你来了有几天了？”
乐正子说：“昨天到的。”
孟子说：“既是昨天，那么我说这样的话，不应该吗？”
乐正子说：“因为之前住处没有安定下来。”
孟子说：“你听说过，住所安定了然后才去拜见长者的吗？”
乐正子说：“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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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这次跟随王子敖前来，只是为了吃吃喝喝。我不希望你学习古人之道只是为了吃和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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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说：“不孝顺的事有三种，没有子孙后代是最为严重的。舜不先禀告父母就娶妻，就因为担心没有子孙，因此君子认为他没有禀告如同禀告过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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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说：“仁的实质就是侍奉父母；义的实质就是顺从兄长；智的实质就是懂得这两者的道理而不离弃；礼的实质，就是调节、修饰这两者；乐的实质，就是高兴地做到这两者，这样的话快乐就产生了。只要快乐一产生，那就遏止不住，也停不下来了，于是就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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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说：“整个天下都非常快乐地要来归顺自己，把整个天下快乐地归顺自己看得如同草芥一般，只有舜能做到这样。得不到父母的欢心，不能够做人。不顺从父母，不能够做儿子。舜尽心尽力地侍奉父母，使父亲瞽瞍高兴，瞽瞍高兴而感化了整个天下，瞽瞍高兴而给天下的父子确定了伦常的范例，这叫做大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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