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钟令嘉
人物生平
早慧通史令嘉之父钟志顺，号滋生公，母亲李氏。李氏共生四男五女，令嘉最小，排行第九，  所以深受父亲滋生公宠爱。钟令嘉娴静明慧，通晓经史，滋生公每次酒酣便大声吟诵自作诗，要令嘉指出不妥处。每指一字，老人就“满饮一觥”，数指之后，老人便为女儿的才学所陶醉，捋须大笑，言：“想不到我竟然有这样的好女儿。”令嘉精于女红，缝织刺绣皆能。她常积累一些织品、绣品，叫小厮拿去卖钱，以补家用。婚后清苦令嘉18岁嫁江西铅山蒋坚，蒋坚已经四十六岁。蒋士铨这样叙述这件事的：母年逾笄，媒者纷至，纨绔市井，群口称利。翁曰：“里儿是岂我婿？择婿实难，姑以待字”……是时我父，齿越强壮，壮游来归，内忧初既。甘载天涯，不告不娶。实养亲志，后土皇天，共闻是言。翁曰：“孝哉！斯人信贤，吾女克孝，礼法不愆。不字云何，克配是焉。乃破俗议，独行其意。坚子何知，老夫克慰。”蒋坚先祖原籍浙江湖洲府，本来姓钱，明末甲申年（1644），士铨祖父钱承荣9岁，因战乱流落至铅山县永平镇，为邑长蒋圣宠收为子嗣，遂宗蒋氏。蒋氏并不富有，且祖父母早逝，而蒋坚一直功名未就，只是一个秀才，且为人有古烈士遗风，“任侠好客，乐施与，散数千金，囊箧萧然”，所以蒋家的生活也甚是贫苦。蒋士铨也曾记道“明年乙巳，府君贫益甚。五月，两伯父主令析爨，吾父母居旁舍，家四壁立。……是年十日，士铨生”，士铨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出生的。而在他一岁的时候，“时家贫甚，小除之日，室如悬磬，母搜盖箧，得青蚨七文，遣奴子市鲁酒半升，盐豉一区，抱儿煨榾柮以守岁。”过年的时候尚且如此，可知当时家之清苦了。令嘉20岁生士铨，因家境穷困，蒋坚远行谋生，母子只好寄食娘家。娘家人对她们母子不但没有歧视，反而非常照顾。蒋士铨在《清容居士行年录》中写曾说：“诸舅视母，若未嫁时”。士铨四岁时发病，“外兄克辅日走数十里外求医药，得不死”。五岁时瑞洪大饥，“滋生公家人及吾母皆啮糠籺，哽不能下。滋生公日以二钱购一镒米，以二钱易市脯一片，饲士铨，历二载如一日。”课子甚严士铨3岁，令嘉便教其识字。她把竹枝削成篾丝，折断，弯曲成各种笔划形状，排成字，抱士铨坐膝上，一字一字教，每日以十字为限。明日复习时，让孩子自己拼字，直到没有错误为止。这种寓教于游戏的方式，孩子不仅易于接受，且记得牢固。一年后，教读“四书”，每日四五行，她用通俗生动的语言为孩子解文释词，以利于记忆。在寒冷的冬夜里，她坐在床上，用棉被盖著下半身，让儿子坐在胸前，母子两人依偎著读书。 
令嘉课子甚严，夜晚纺织，便将课本放在自己的膝上，令士铨坐在膝下，口授句读，手仍不停地操作。孩子困倦了，让他睡一会，唤醒再读，往往到鸡鸣为止。同辈姐妹问她何苦要这样？令嘉说：“他是独生子，如不很好教育必将不肖。这样，我便没有指望了。”在蒋士铨九岁的时候，钟令嘉便教他读《礼记》、《毛诗》，又抄录唐宋人的诗歌，教他吟咏。为了孩子的成长，她在士铨11岁时，便带着士铨随丈夫出门远游，使士铨开扩眼界，足迹遍及燕、秦、赵、魏、齐、梁、吴、楚间，历时10年。急流劝退由于令嘉教子得法，乾隆十二年（公元1757年），蒋士铨考中进士，朝考钦取第一  归舟安稳图名庶吉士，三年后散馆编修。令嘉也“母以子贵”，被尊为太安人，但有时仍亲自为婢媪“代安襻穝”。当蒋士铨在诗文戏曲方面的造诣声名卓著之际，时为工部侍郎的江西同乡裘日修想荐他入景山（苏州梨园供奉所居）专为内伶演出创作戏曲。蒋士铨寒窗苦读、几经浮沉，所追求的岂是为君王谋求声色之乐的“内伶”？而令嘉也担心儿子倔犟耿直、鄙视权贵的性格会得罪显宦，甚至会冒犯乾隆皇帝。乾隆十九年她在《腊日寄铨儿中曾诫之道：“恃才防暗忌，交友戒多言。结习还当扫，新诗莫诉冤。”为了远祸全身，她忠告士铨：“儿才非适时者，不如归也。”乾隆三十一年（公元1766年），蒋士铨辞官奉母南归。归后，士铨请人绘制《归舟安稳图》，画一叶小舟，有母、妇、三子安坐其上。“舟有琴书，有酒樽茶灶，有僮婢鸡，自奉粗足也；岸树有花，春波淡荡，游鳞不惊，汀鸥戏”，一副怡然自乐，超凡脱俗的图景。令嘉题诗曰：
“馆阁看儿十载陪，虑他福薄易生灾。寒儒所得要知足，随我扁舟归去来。”身后墓铭乾隆四十年（1775）令嘉因病卒于扬州安定书院。蒋士铨心中无限悲痛，“朝抱棺啼，夕依棺睡”。次年三月，他扶母亲灵柩归葬于铅山湖山下，大学士袁枚代为作墓志铭。铭曰：“士大夫一朝登宁，未免耽于宠荣。此固于赤绂之占，《周易》所为兢兢也。太安人一女子，能深明出处大义，以通退为提撕，此何如识力耶？ ……水之守土也审，母之测也准。既教之升，复偕之隐，此非高世之姬美，乃知己颜。”士铨在祭词中言：“五十春秋，心为儿枯。隐忧万端，无时或无。”“母归蒋氏，五十二年。泛宅浮家，非车即船。虽车虽船，不异家居。”
诗作选摘
【登太行】
绝磴马萧萧，群峰气势骄。苍云横上党，寒色满中条。
极目河如带，拦车雪未消。龙门划诸水，禹力万年昭。
【腊日寄铨儿】

蒋士铨纪母诗文
岁暮到家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长。 
寒衣针线密，家信墨痕新。 
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辛苦。 
低徊愧人子，不敢叹风尘。
鸣机夜课图记原文
吾母姓钟氏，名令嘉，出南昌各族，行九。幼与诸兄从先外祖滋生公读书。十八归先府君。时府君年四十余，任侠好客，乐施与，散数千金，囊箧萧然，宾从辄满座。吾母脱簪珥，治酒浆，盘罍间未尝有俭色。越二载，生铨，家益落，历困苦穷乏，人所不能堪者，吾母怡然无愁蹙状，戚党人争贤之。府君由是计复游燕、赵间，而归吾母及铨寄食外祖家。 
铨四龄，母日授四子书数句；苦儿幼不能执笔，乃镂竹枝为丝，断之，诘屈作波磔点画，合而成字，抱铨坐膝上教之。既识，即拆去。日训十字，明日，令铨持竹丝合所识字，无误乃已。至六龄，始令执笔学书。先外祖家素不润，历年饥大凶，益窘乏。时铨及小奴衣服冠履，皆出于母。母工纂绣组织，凡所为女工，令小奴携于市，人辄争购之；以是铨及小奴无褴褛状。
先外祖长身白髯，喜饮酒。酒酣，辄大声吟所作诗，令吾母指其疵。母每指一字，先外祖则满引一觥；数指之后，乃陶然捋须大笑，举觞自呼曰：“不意阿丈乃有此女！”既而摩铨顶曰：“好儿子，尔他日何以报尔母？”铨稚，不能答，投母怀，泪涔涔下，母亦抱儿而悲；檐风几烛，若愀然助入以哀者。 
记母教铨时，组绣纺绩之具，毕置左右；膝置书，令铨坐膝下读之。母手任操作，口授句读，咿唔之声，与轧轧相间。儿怠，则少加夏楚，旋复持儿而泣日：“儿及此不学，我何以见汝父！”至，夜分寒甚，母坐于床，拥被覆双足，解衣以胸温儿背，共铨朗诵之；读倦，睡母怀，俄而母摇铨曰：“可以醒矣！”铨张目视母面，泪方纵横落，铨亦泣。少间，复令读；鸡鸣，卧焉。诸姨尝谓母曰：“妹一儿也，何苦乃尔！”对曰：“子众，可矣；儿一，不肖，妹何托焉！”
庚戌，外祖母病且笃，母侍之，凡汤药饮食，必亲尝之而后进，历四十昼夜，无倦容。外祖母濒危回，泣曰：“女本弱，今劳瘁过诸兄，惫矣。他日婿归，为言：‘我死无恨，恨不见女子成立’。其善诱之！”语讫而卒。母哀毁骨立，水浆不入口者七日。闾党姻娅，一时咸以孝女称，至今弗衰也。 
铨九龄，母授以《礼记》、《周易》、《毛诗》，皆成诵。暇更录唐宋人诗，教之为吟哦声。母与铨皆弱而多病，铨每病，母即抱铨行一室中，未尝寝；少痊，辄指壁间诗歌，教儿低吟之以为戏。母有病，铨则坐枕侧不去。母视铨，辄无言而悲，铨亦凄楚依恋之。尝问日：“母有忧乎？”曰：“然。”“然则何以解忧？”曰：“儿能背诵所读书，斯解也。”铨诵声琅琅然，争药鼎沸，母微笑曰：“病少差矣。”由是，母有病，铨即持书诵于侧，而病辄能愈。
十岁，父归。越一载，复携母及铨，偕游燕赵秦魏齐梁吴楚间。先府君苟有过，母必正色婉言规，或怒不听，则屏息，俟怒少解，复力争之，听而后止。先府君每决大狱，母辄携儿立席前，曰：“幸以此儿为念。”府君数颔之。先府君在客邸，督铨学甚急，稍怠，即怒而弃之，数日不及一言；吾母垂涕扑之，令跪读至熟乃已，未尝倦也。铨故不能荒于嬉，而母教由是益以严。 
又十载，归。卜居于鄱阳。铨年且二十。明年，娶妇张氏。母女视之，训以纺绩织纤事，一如教儿时。 
铨生二十有二年，未尝去母前。以应童子试，归铅山，母略无离别可怜之色，旋补弟子员。明年丁卯，食廪饩；秋，荐于乡，，归拜母，母色喜。依膝下廿日，遂北行。每念儿，辄有诗；未一寄也。明年落第，九月归。十二月，先府君即世，母哭而濒死者十余次，自为文祭之，凡百余言，朴婉沉痛，闻者无亲疏老幼，皆呜咽失声。时，行年四十有三也。
己巳，有南昌老画师游鄱阳，八十余，白发垂耳，能图人状貌。铨延之为母写小像，因以位置景物请于母，且问：“母何以行乐？当图之以为娱。”母愀然曰：“呜呼！自为蒋氏妇，尝以不及奉舅姑盘匜为恨；而处忧患哀恸间数十年：凡哭母、哭父、哭儿、哭女夭折，今且哭夫矣！未亡人欠一死耳，何乐为！”铨跪曰：“虽然，母志有乐得未致者，请寄斯图也，可乎？”母曰：“苛吾儿及新妇能习于勤，不亦可乎？鸣机课夜，老妇之愿足矣，乐何有焉！” 
铨于是退而语画士。乃图秋夜之景：虚堂四厂，一灯荧荧；高梧萧疏，影落檐际；堂中列一机，画吾母坐而织之，妇执纺车坐母侧；檐底横列一几，剪烛自照凭画栏而读者，则铨也。阶下假山一，砌花盘兰，婀娜相倚，动摇于微风凉月中。其童子蹲树根，捕促织为戏，及垂短发、持羽扇、煮茶石上者，则奴子阿同、小婢阿昭也。 
图成，母视之而欢。铨谨按吾母生平勤劳，为之略，以请求诸大人先生之立言而与人为善者。 
译文
我的母亲姓钟，名叫令嘉，出身于南昌府名门望族，排行第九。她在小时候和几个哥哥一起跟着我外祖父滋生公读书，十八岁嫁给我父亲。那时我父亲四十多岁，性情侠爽，爱结交朋友，喜把财物施舍给别人，散给人家许许多多金钱，使得家里箱柜里东西都一空如洗。家中常常宾客满座，我母亲拿下金玉首饰，换了钱办酒席，席上酒菜丰盛，毫不减色。结婚两年，生下我，家境更加衰落，她经历了穷困的生活，别人都不能忍受的，我母亲却心情坦然没有忧愁的样子。亲戚和同族人，个个赞她贤慧。由于这样，我父亲能再到北方去做官，把我母亲和我寄放外祖父家靠他们生活。 
我四岁的时候，母亲每天教我《四书》几句。为了我太小，不会拿笔，她就削竹枝成为细丝把它折断，弯成一撇一捺一点一画，拼成一个字，把我抱上膝盖教我认字。一个字认识了，就把它拆掉。每天教我十个字，第二天，叫我拿了竹丝拼成前一天认识的字，直到没有错误才停止。到我六岁时，母亲才叫我拿笔学写字。我外祖父家素来不富裕，经历了几年的灾荒，收成不好，生活格外窘迫。那时候我和年幼的仆役的衣服鞋帽，都是母亲亲手做的。母亲精于纺织刺绣，她所做的绣件、织成品，叫年幼的仆役带到市场上去卖，人们总是抢着要买。所以我和年幼仆役从来衣冠整洁，不破不烂。
外祖父高身材、白胡子，喜欢喝酒。酒喝得高兴，就大声念他做的诗，叫我母亲指出诗句的缺点。母亲每指出一个字不妥当，外祖父就斟酒一杯喝下肚；指出几个字以后，他就乐乎平地捋着胡须大笑，举起酒杯大声说：“想不到我老汉竟有这样的好女儿！”接着抚摩我的头顶，说：“乖孩子！你将来用什么来报答你娘啊？”我年纪小不会回答，就投到母亲怀里，眼泪索索地流下来，母亲抱了我也伤心起来，檐下的风，吹着几上的烛，象是非常伤感，同情人们的哀伤。 
回忆我母亲教我的时候，刺绣和纺织的工具，全放在旁边，她膝上放着书，叫我坐在膝下小凳子上看着书读。母亲一边手里操作，一边嘴里教我一句句念。咿咿唔唔的读书声，夹着吱吱哑哑的织布声，交错在一起。我不起劲了，她就拿戒尺打我几下，打了我，又抱了我哭，说：“儿啊，你这时候不肯学习，叫我怎么去见你爸！”到半夜里，很冷，母亲坐在床上，拉起被子盖住双脚，解开自己衣服用胸口的体温暖我的背，和我一起朗读；我读得倦了，就在母亲怀里睡着了。过了一会，母亲摇我，说：“可以醒了！”我张开眼，看见母亲脸上泪流满面，我也哭起来。歇一下，再叫我读；直到头遍鸡叫，才和我一同睡了，我的几位姨妈曾经对我母亲说：“妹妹啊，你就这一个儿子，何苦要这样！”她回答说：“儿子多倒好办了，只有一个儿子，将来不长进，我靠谁呢！”
庚戌年，外祖母病势严重。母亲侍候外祖母，所有病人吃的汤药、茶水、食物，母亲一定先尝过再给她吃。服侍四十昼夜，没有倦怠的样子。外祖母临死前，流着眼泪说：“女儿身体本来虚弱，现在为了服侍我，比哪个哥哥都劳累，真把你拖垮了。哪天我女婿回来，替我说：‘我死没有别的怨恨，只恨看不见我外孙成家立业’。希望你们好好诱导他！”说完就死了。母亲万分哀伤，七天不饮不食。亲戚和邻里，当时人人夸她是孝女，到现在还是这样说的。 
我九岁时，母亲教我学《礼记》、《周易》、《毛诗》，都能够背诵。她有空又抄下唐宋诗人的诗，教我朗诵古诗。母亲和我两人都身体弱、多病。每当我生病，母亲就抱了我在室内来回走动，自己不睡觉；我病稍稍好一点，她就指着贴在墙上的诗歌，教我低声念诵作为游戏。母亲生病，我总是坐在她枕边不离开。母亲看着我，常常一句不说，很悲伤的样子，我也很伤心地依恋着她。我曾经问她：“娘，您心里不快活吗？”她说：“是不快活。”“那末怎么能让娘高兴呢？”她说：“你能把读的书背给我听，我就高兴了。”于是我就背书，琅琅的书声，和药罐煎药水沸声和在一起。母亲微笑着说：“你看，我的病好些了！”从此，母亲生病的时候，我就拿了书在她床边读书，这样，她的病就会好。
我十岁时，父亲回家来了，过了一年，父亲带着母亲和我，一起出门，到过河北、陕西、山西、河南、山东、江苏、湖南、湖北好多地方。父亲做错了事情，母亲一定认真地用委婉的话规劝他；遇到父亲发怒不听她的，她就屏住气不说了，等父亲消了气，又反复劝说，到父亲听了她的话才停止。父亲每次审理有关人命的重案，母亲总是拉着我立聋他桌子前面说：“您不要忘记，您还有这样一个儿子！”父亲就频频点头。父亲在外地的寓所，督促我读书时，脾气急躁，我稍有一点不认真，他就发怒，把我丢在一旁，几天不理睬我，母亲就流着眼泪打我，叫我跪在地上，把书读熟才放过我，从来不觉自己疲累。所以，我从不因为贪玩而荒废了学业，母亲对我的教育，也因此而更加严格。 
过了十年，我们回乡，在鄱阳县定居下来，我那时将近二十岁。第二年，娶妻子张氏。母亲把媳妇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教她纺纱织布、刺绣缝纫，象我小时候教我读书一样。 
我生下二十二年，从来没有离开过母亲。有一次，因为要应童子试，回到原籍铅山，向母亲告别，她一点也没有舍不得我离开的神情。后来我考中了秀才。第二年是丁卯年，领到了廪膳生的生活补贴费；秋天，中了举人。回来拜见母亲，母亲脸上现出了高兴的表情。在父母身边住了二十天，就到北方去。母亲每次想念我，总写诗，但是一首也不寄给我。第二年我考试落第，九月份回家。十二月份，父亲去世。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十几次，自己写了祭文祭父亲，共有一百多句，辞句真诚衷婉而沉痛，听到的人不论是亲疏老幼，个个嗓音哽塞、哭不成声。这一年，母亲四十三岁。
己巳年，有位南昌的老画师来到鄱阳，年纪八十多岁，满头的白发长过两耳，能够画人的相貌。我请他来给我母亲画幅小像，因此，我请示母亲，画像左右怎么安排景物，又问她：“娘用什么来娱乐，把这些画上去让娘高兴。”母亲伤感地说：“唉！自从我到蒋家来做媳妇，常常把赶不上侍候公婆认为遗憾；到今天，在忧愁和痛哭里过了几十年：哭娘、哭爷，哭儿子、哭女儿短寿死去，现在又哭丈夫了！我欠缺的只是一死，有什么高兴的啊！”我跪下说：“尽管如此，娘有没有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却还没有得到的，望您同意画在这图像上，行不？”母亲说：“只要我儿子和新娘子能够勤勤恳恳，不就可以了吗？在布机声里夜里教你念书，我老太婆的愿望就够了，其他还有什么乐趣啊！” 
于是，我从母亲处退出来，去把她的要求告诉了画师。画师就画了幅秋夜的景色：堂屋里四面空敞，中间挂盏明亮的灯；屋外一株高大的梧桐，树影落在屋檐上；堂屋中间排一座布机，画我母亲坐在机上织布，我妻子坐在母亲旁边摇纺车；屋檐下横摆一只书桌，映着桌上的烛光靠着窗栏上读着书的，是我，台阶下一座假山，阶边的花和盆中的兰，抖抖瑟瑟，在微风和清凉的月光下摇动。那个蹲在梧桐树下捉蟋蟀玩的小孩子，和垂着短发、手拿羽毛扇在石上煮茶的女娃，就是书童阿同、丫环阿昭。 
画好了这张图，母亲看了，非常喜欢。所以，我特地把我母亲勤劳的一生，写了这篇概略的记叙，为的是请求著书立说、鼓励人们善行的大人先生，据此写出完善的文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