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新兴姑娘河西布
染布工艺
是何等的发达。
1000多年来，茶马古道将云南、四川的茶叶、盐巴输送到藏区，又将雪域的山货、特产、马匹运到内地和东南亚等地，抗日战争期间它更成为中国除了空中的驼峰航线以外的，惟一的对外交通道路。 ??
?在这条遥远而无比艰险的道路上，茶马古道的驿站，成了宗教文化以及沿途20多个少数民族文化传播交流的客站。它不仅成为了连接众多民族的经济纽带，同时也传承了沿途中国少数民族的文化历史，它有幸成为人类为生存所激发出的非凡勇气和所做出的超常努力的象征。
河西与河西布的区别
河西，元朝至元十三年设河西州，二十六年（公元1289年）降为县，河西作为县一级行政区自此始。1956年12月22日，通海、河西两县合并，合并时称杞麓县，1959年后称通海县。河西县的称呼存在667年之后随并县而消失。
??今通海县的河西镇、兴蒙蒙古族乡、四街镇、纳古回族乡、九街镇九街村大部及今峨山县的小街镇（原称宝泉乡、军屯镇），为原河西县所属。
??本文开篇提到的五件出名事物，在此作些介绍，或许就把河西县的独特之处显现出来了。
??圆明寺。位于县城西约一公里处，建于元至正年间（1341～1368），清咸丰同治年间毁于兵燹，光绪年间重修，有“名山胜景”之称。民国后期即置为“普应公园”。圆明寺的殿宇亭阁建姿崔嵬，神佛塑像栩栩如生。现定为通海县对外开放的游览点之一。
??高台。兴起于清代中期，是河西县民间传统艺术，由一个三四尺见方的木抬架和一根约二丈高的特制铁杆组成。其制作多以戏剧、故事为题材，按需要将铁杆装饰成龙、云、树、蛇、兵器、家具等，由儿童装扮成各种角色，分层设座于上，再用服装道具掩饰。由于掩饰巧妙，扮演的人物好像站在云、树、龙、兽、鱼、鸟之上，或坐卧于宫、院、器物之上，妙趣横生。民国时期以来，河西县城及所属四街镇、七街镇等地都有高台会。每年新春和重大节庆日，当地政府和高台会组织高台艺人装饰十二台（闰月十三台）内容不同的高台迎展。高台迎展活动，往往插入龙灯、虾灯、秧鼓舞、洞经音乐队，气氛十分热烈。
??曲陀关，又名万双营。在河西城北十二公里一个平顶山上，周围山势险峻，为交通要道。元代曾在曲陀关设都元帅府，管理滇南的广大地区，是当时的军事和政治要地。在皇庆、延佑（1312～1320）年间，这里曾繁盛一时，“市肆辐辏”，并且还建学立庙。“帅府桃林”在清代就被列为河西八景之一。而今登上山冈环抱的关隘，葱翠茂林，雄浑的气势，仍历历在目。昔日的都元帅府及附近的卧龙寺、武安王庙等遗址，还可依稀辨认。河西县兴蒙乡人的先世即是那时随军进驻并落籍下来的。此外，曲陀关酿制的甜白酒至今仍是享誉一方的美食。
??洞经音乐。是一种传统音乐，早在清代，洞经音乐就在河西县和相邻的通海县盛行。至今，民间洞经音乐队伍仍在节庆、祭祀等活动中出现。
??河西布。河西地方手工织造的土布。河西布是本文的话题。
??从杞麓湖畔发掘的新石器时代的石捻轮表明，早在4000多年前，居住在杞麓湖畔的先民已开始采集野生植物，用石捻编织。据史志资料记载，唐代南诏后期，这里就有简单的纺织生产。明代，这里的人们开始用手摇纺车纺线，用木布机织单经单纬土布。清代，纺织成为众多妇女的主要家庭副业，这个时期的河西土布就行销附近州、县。民国初年，河西、通海的土布，花色增加，质量提高，随之兴起了线毯（有蓝白两色）织造。民国四年（1915），河西土布、九街（大部属河西县）垫单销往省城后，博得“工艺精美”的赞誉，受到云南省实业厅的嘉奖，民国十一年（1922）在云南省第二次物产品展出评议会上河西布受特别奖，从而闻名全省。
??据民国九年省实业厅调查：“通海县年产大小土布80万匹，远销外地50多万匹；年产花布2800匹，远销2000匹；年产线毯4000床，大部分销往马关、开化（今文山）、阿迷（今开远）、弥勒、蒙自、个旧等地。”
??因为河西县与通海县于建国初期就合并，所以今日单独寻找河西县有关资料实属不易。这里借录同一坝子的邻县资料，以此佐见河西布的产销量。从河西布以质取胜的角度推测，河西布的销量要高于原通海县，而产量未必高于原通海县（一说为产量亦高于原通海县）。
??民国中期，河西、通海两县引进先进技术，开始将丢梭布机改为逮梭布机，提高工效二至三倍，提高了土布的产量和质量，增强了土布的竞争能力。民国后期，河西能用色线与白线织出条花布、格花布、仿线呢。
??1945年日本投降后，河西县成立了新民织染厂。
??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的1950年至1958年，河西县织染业形成既有集中的工厂生产，又有分散的家庭作坊的格局。
??河西布的兴盛发展受历史和外界商贸影响颇大。
??明代实行屯田，大批江南汉族前来当地落籍，本地人仿制江南织机和纺车，使河西等地纺织业得到普遍发展，妇女从事手工纺织，形成男耕女织的社会分工。
??清光绪十三年（1887）蒙自、昆明相继辟为商埠后，尤其是1910年滇越铁路通车后，洋纱、洋布等纺织品开始大量输入云南，土布生产改用洋纱，市场上洋布逐渐增多，地方民族纺织业无可避免地开始受到影响。
??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国家纺织业有较大发展，地方交通建设也逐步加快，包括布匹在内的外地产品源源不断运来。手工生产的河西土布怎能与其抗衡呢？1956年，通海、河西两县合并，最后的河西土布生产厂、社也随着并到新的县城去，标志着河西土布生产的终结。1958年“大跃进”中，“全民大办工业”问题逐渐暴露出来。于是，工业厂、社、组纷纷下马，包括已经“公私合营”的织染手工业企业“关、停、并、转”了。
??在河西布“鼎盛”时期，河西土布除销往省内许多地方外，还有人将河西土布沿红河流域带至东南亚一些国家，因此曾有河西土布“出口”一说。据老人讲，河西土布曾经滇西南一带进入缅甸，经今红河州流入安南（今越南），甚至还有将河西土布带到泰国、新加坡的。
??上了年纪的人曾亲眼目睹河西土布“外销”盛况。外地前来驮运河西布的马帮络绎不绝，走进河西城商洽河西布事宜的商贾接踵而至。马帮驮来磨黑（今思茅地区普洱县）盐巴，又将河西布驮运到思茅、普洱一带。并从这条线路进澜沧，出国门。马帮浩浩荡荡列队进入河西城，马蹄踏响着小城街道的石块路，马铃声声，寂静的县城被唤醒似的顿时热闹起来。
??河西人，尤其是孩子们，无不把马帮队伍当成耍把戏一般来观赏。
??赶马人把一驮驮锅状的或是筒形的白花花的盐巴小心翼翼地从马背上端下来，交给河西商家。马帮在小城小住一宿，天麻麻亮，就由河西布经营人带领着赶马人去绑马驮子。包装得严严实实的河西土布被稳妥地绑在马驮子上。马帮歇宿的马店，店主不仅为马提供拌有干蚕豆的草料，还管赶马人的饭哩。赶马人一早在马店用过早饭，他们得赶早上路。
??河西主人说：“慌哪样？还早呢！”
??赶马人说：“一来趁早，二来趁饱。早上路，凉快些！”
??幼时，我就知道赶马人很辛苦。那时候，就听到这样的顺口溜：“世上哪样苦？读书，赶马，磨豆腐！”
??瞧热闹的娃娃和大人，以及与河西布相关的工商界人士，凑成了一支队伍，队伍自然形成夹道欢送之势。
??赶马人向众人招手，打着不知在外地什么地方学来的“洋招呼”。马帮上路了。
??河西人是很讲礼义的。河西主人抱拳行礼，嘴里连连说着：“慢走！慢走！”人们目送着叮咚作响的马帮出城而去。娃娃们少不得要撵着马帮跑上一段路的。娃娃们最喜欢听的就是马帮过城门洞时马铃的回响了。河西县城由围成舟形的城墙圈定着，马帮出了城门还要过栅子门（仍有些像城门）的。那马铃声声，此时被扩大了不知多少倍，好像马帮队伍离别前还要高唱一曲河西布赞歌似的。后来，城门和栅子门几乎都被拆除了，唯独北门城门外的栅子门被无意保留下来，尽显沧桑的栅子门似乎还在张口吟唱着那一段古老的故事。
??因为河西布，因为马帮常来常往，河西城内外，乃至马帮必经之地，马店和小饭馆如雨后春笋般应运而生。一直生意十分红火的县城北门月城（城门与栅子门之间的地段）内的大兴马店，到改革开放后才改行另作他用。北门外的蜈蚣桥马店等，至今还在挂牌接待赶马客。蜈蚣桥，它真正的名为永济桥，还有个马鞍桥的别称。横跨琉璃河。始建于明弘治年间（1488～1492），清康熙四十五年（1707）河西贡生苏继洵重修，为红砂石单孔拱桥，全长34米，宽5.3米，高7米，跨度10米，呈虹状。拱桥圈石用纵联砌置无铰拱石，桥面用规格不一的砂石铺筑，两侧以长条砂石砌成护栏。古为商旅通往迤南（今思茅、景洪等地）之津桥，至今已历时400余年，仍结构牢固，保存完整，是河西古代桥梁建筑艺术中的珍品。
??民国年间，河西通了车路，外地拉运河西布和烟丝及其他物资的马车、汽车（当时多为“木炭车”，即以燃烧木炭作为能源的汽车）也时时光顾河西城乡。即使通了公路，但是直到解放后的十多年中，马帮依然是河西与外地物资交流的运输工具之一。河西本地也有自己的马帮，本地马帮主要跑玉溪、峨山、易门等北片方向；杨广（属原通海县）马帮跑曲溪、盘溪等南片方向。主要驮运河西土布、烟丝等货物。
??在河西县，有多处以街期命名的地名，如：二街、四街、七街、九街、十街、四八街。县城也不例外，因逢农历三、八（含十三、二十三和十八、二十八）赶街（集），县城也就有了“三八街”的颇具地方特色的别称。街天，那就是河西布和其他棉产品的“天下”，河西布铺排得“摆断街”。平时，布匹和棉纱的兑换和销售自有专业的商号和专营人员操作，而一到街天，情形则大不一样，织布女等大批业内外人士就要参与其中。
??我问河西老人：“河西布的历史有百多年了吧？”
??河西老人把头一扬，答道：“多了！干了几个朝代啦！”老人的答话充满自信和自豪。我看到了以河西布为荣的河西人。
河西布与河西人
河西人也曾处于旧社会，所幸河西布却让不少河西人寻到一条生路。即使是受顾于人的帮工，除混了自己的嘴外，还能得到作为工钱抵发的河西布。用河西布抵发工钱的做法曾延续到解放后的五十年代。1958年“大跃进”初期，我正在读初中，学校奉命把我们这些十四五岁的孩子带去易门县“峨腊厂”、“一都厂”一带“大战钢铁铜”，一分钱也没有发给，数月后返校上课（徒步往返），“大战”指挥部给每个同学发了一个已染成蓝色的土布。据说，这些土布依然是库存的河西土布。这或许也算是用河西土布“抵发工钱”吧。
??在通海、河西两县共处的坝子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评价河西人的话：“河西人是土基头。”土基，即为建房叠墙用的土坯。把河西人比做土基头，意即河西人硬气、硬扎。指的是包括纺织女在内的河西人勤劳而善经营，指的是河西人衣袋子里有几文钱，而这钱正是来自河西布。更指的是河西人竟然能织出“响”遍省内的河西布。据说，还指河西能工巧匠多。有谚语说：“外国的样，河西的匠。”还有传说二则：之一，“从前，河西出了个大将，皇帝下给诏书。不料，皇帝下诏书的时候，把‘将’字写成‘匠’字了，这样经皇帝老倌御笔丹书，后来河西就不会出‘将’，只会出‘匠’了，所以，河西石匠、木匠、泥水匠很多，很出名。”之二，“建文皇帝来到河西。一看，河西山水秀丽，地势不凡，是一个出将才的地方。建文皇帝一边走一边念：‘要出将，要出将……’人们不禁追着问他：‘什么将，什么将……’问得建文皇帝不耐烦了，随口回答：‘木匠、石匠、泥水匠！’经皇帝开金口动玉牙，后来河西就不会出‘将’，只会出‘匠’了。所以，河西的匠多，手艺也好。”（均见于近年成书的《通海县乡镇企业志》）
??说到河西人是“土基头”，河西人硬气、硬扎，不能不说说河西纺织女。
??河西纺织女，她们几乎无一幸免地遭遇缠足的厄运。缠足，也算中国古代的一大“发明”。因为缠足，它缠住了中国近一半人口的足，它使她们几近动弹不得。古代某些缺德鬼和他们的发明及其深远的影响，难道不是千百年来中国妇女乃至中国人贫穷落后的缘由之一吗？河西女也受害其中，她们同样身处社会的最低层。
??然而，河西女，参与纺织、漂染的河西女，却以顽强的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她们白天要参加田间地头劳作和料理繁杂的家务，参与棉纱、土布的交易，晚上还要在昏暗的菜油灯盏映照下，开始了为时大半夜的艰辛的纺织作业。左手高扬，右手摇纺车；左右手丢掷着飞梭，两眼追随着梭子的飞动而左右睃动；双脚交替地在木织布机踏板上一上一下地、没完没了地蹬踏着，像在漫漫人生路上艰难跋涉。可别忘了，她们的双足是被缠成“三寸金莲”的啊！河西县城内外的妇女中五六成的人参与纺纱织布，并以纺织“逃”生活。此处，“逃生活”本应为讨生活，但当地确有“逃生活”的说法，意即从艰难生活中逃出来。有此一说，男人家寻找媳妇，首先需要了解姑娘参与不参与、会不会纺线织布，并以此来评估谁家的姑娘和媳妇“辣造”。“辣造”，当地方言，意为勤劳、能干。
??据河西老人回忆，当时，重八斤左右的一“股”纱，约合二十四个银元，一“股”纱可以兑换三个土布，每个土布价值八个银元。即便按“丢梭布”时期每五六天织出一个布计算，每人每天可得银元五至七角。如果又按妇女中五六成的人参与纺线织布的比例来估算，则有“五六成”可以找到糊口的钱，至少可以说有“五六成”挣点钱补贴家用。
??据玉溪人说，云南名谚中的“新兴姑娘”主要指的是“辣造”，有本领。河西姑娘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正是她们，支撑着河西布纺织手工业，让河西布和河西这个地方得以名扬一方。
??河西县城东边，有一块河西人不可或缺的大场。
??在这块占地百余亩的大场上，专门销售棉花、棉纱、棉布，进行河西土布的兑换交易。棉花和棉纱大多由外地贩进。本地不出产棉花，全靠热坝地区贩来销售。棉纱则多由昆明运进。这块交易场地，因此成了棉花和棉产品聚散地而被河西人称做“棉花场”。
??后来，棉花场还派上了大用场，它兼做农副产品交易场所。解放后，商贸交流街、开大会、放映电影、唱大戏、联欢会、节庆等活动多在这里举行。棉花场曾热闹一时。
??时下，棉花场原址上已站立着大大小小的房舍，与河西布命运密不可分的棉花场已不复存在。
??从知名度去惴恻，历史上的棉纺产品、漂染行业和土布商贸，无疑称得上河西县的“支柱产业”，至少可以算得上强项之一。老百姓从河西布那里得到的还不仅仅是几个铜板和银元，老百姓还从中练就了“土基头”性格。河西布和河西人让交通和信息都还处于闭塞状态的滇中南（其实岂止滇中南）带来了一种地方民族资本工业的兴起。
织布机与纺织女
    织布机由一人操作。可以说，操作者全部为女性。还没有听说过须眉男儿上机织布的。
??织布女需要全神贯注，手脚并用，她右手拽一下织布机上下垂的拉绳，带有纬线的飞梭随着拽的动作而横向左右运动。那梭子两头尖，中间粗，是牵引纬线的工具。有人说，梭子像个硕大的枣核（目前使用的字,词典就是这样解释的）；也有人说，梭子像一条漂亮的鲤鱼儿，这样的造型非常适宜穿梭于两组经线之间。如此一拽一梭，“反复有常”，频率大约三四秒钟一来回。织布女用机上设置的把大篦子样的杼，顺着经线拉过来，把纬线一一压实。家家户户传出机杼之声，这是河西这个地方别具一格的一番景象。织布女奏响的乐章，向世界宣示着自己的位置。
??河西布，由于织布操作为一拽一梭，从而又有了“逮梭布”的别称。“逮”，当地方言，拽之意，兼有快速拉扯的意思。
??原先，织土布的织布机操作并不“逮”，而是两手交替丢掷梭子，这种织布机俗称丢梭布机。这种织布机织出的布自然也就叫做“丢梭布”了。操作丢梭布机，织布女精力要高度集中，她脚手吃力地重复着一两个动作，一天下来，劳累不已。织布女通常还要挑灯夜织，更加精疲力竭。而且工效甚低，五六天才能织出一个布来。
??后来，使用逮梭布机两天左右就可以织出一个布来了。当然，即使是逮梭布机较高的工效，与当今现代化纺织也是无法相比的，但从“丢梭布”到“逮梭布”却也算是一个小小的进步了。
??本文多次出现“一个布”或“几个布”的说法，此为沿用当地人习惯说法。据河西老人说，一个布即为一匹布（或一件布），一个河西布，长约二丈八尺（约9.33米），幅宽1尺（约0.33米）或一尺半（0.5米）。一个布刚好够缝制成人衣裤一套。
??单经单纬的河西土布，由于纺织女心灵手巧，技艺高超，操作节奏均衡，压实得当，经纬分明，密度均匀，因而有较高的产品质量。老百姓称它“牢”、“经穿”、“经久耐用”。从而河西布享誉县内外，乃至省内外。
目击河西布漂染
未经漂染的河西土布，很少有直接用来缝制衣裳或作他用的。因此，生白布往往要经过染色或者漂白这些工序。生白布染色叫做染布，增白叫做漂白，都是必须的，也难怪当时的织布厂要称之为“织染厂”。
??河西城里染布，那可是一道景观。
??染缸用木板箍制而成，呈大桶状，差不多有两个人那么高。还是小时的我，一次次站在染缸旁观看人家染布，仰视着那染缸感到它是那样的高大。染缸高约2.5米，桶口直径1.5至2米。染布师傅从梯状搭脚上爬上去操作，将生白布展开渐渐往染缸里慢慢放下去，使布充分浸染，力求布与布之间不重叠，否则会造成漏染而出现“飞白”。染布师傅居高临下地用一根结实的长木棒用力在缸内搅动。大约过了吃一大碗饭的功夫，捞上来的布已变成蓝色的了。捞上来的染布还不急于挪开，还需尽力用扭扛将染件扭干一些。随后，两位壮汉用大篮子（或大谷箩）抬着捞出的染件去漂水。所谓漂水，就是把已染上色的布“洗”一下，使其不致于局部染色堆积，使染色均匀。同时，经过漂水，还可以除去附着在布面染液中的杂质。
??漂水的地方是顺城而过的琉璃河。琉璃河发源于河西县城西边的群山之中，流经圆明寺和县城，再从著名的石匠高手云集的解家营与红渠河并流，至长河村注入杞麓湖。琉璃河，听起来很好听，叫起来似乎觉得不很顺口，河西人干脆叫它“大河”。其实，河西人很喜欢称“大”。河西人把城隍庙称为“大庙”，把佛寺称为“大佛寺”，把河西孔庙称为“大文庙”（今河西镇文化站）、“大文殿”、“大成殿”，甚至河西布也被叫做“大布”，这除了把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看得很大、很在乎外，叫起来顺口也是一大原因。叫琉璃河为“大河”是夸张了些，然而它在这个坝子里确实不是小河，流经河西城旁那段河有二三十米宽，大小伙子们可以在河里学游泳，这样的河还不大吗？河的上游圆明寺旁于1966年修筑了一座水库，取名圆明水库（1986年加固重建），大河里的水流量自然少了，当然也不用在这里漂布了。然而，这条“大河”依然造福着河西人，直到如今。
??漂水后的染件，被抬到晾场晾干。不少染布户的“晾场”就近便设在自家门口，晾上的染件形成了长街一大景观。一丈至一丈五（约3.1至4.2米）高的晾杆用较粗的毛竹绑搭而成。晾杆上分别缠挂着黑蓝、青蓝、粉蓝（俗称“雅布蓝”）等色，微风吹拂着细水滴沥的河西布，那番景致倒也十分好看。那时节，我们一伙娃娃看看人家染布也还是觉得满好玩的。
??染户使用的染料大致有两种。一种人们把它叫做“洋靛”，据说是由英国进口的，那“洋靛”铁罐上印有洋文，也配有中文汉字——写着什么“……粒子快快靛”之类的文字。染布师傅说，“洋靛”当然好用，上色好， 渣渣（杂质）少，但是那东西价钱太贵，用量大，买不起。另一种则是被称为“土靛”的中国云南产靛。河西染布户用得最普遍的就是元阳县（今属红河州）生产的土靛。元阳土靛用一种叫做靛兰的植物在自家挖砌的沤池中长时间浸泡沤制而成。由于元阳土靛制作工艺相较简单，无可避免地杂质较多，这就是浸染后的土布往往要经过漂水的原因之一。但是，也正因为元阳土靛制作成本低，篾箩简易包装，包装费大大低于“洋靛”，相较运程也近得多，运费也就降下来了。购买一箩元阳土靛约需银元十元，而购买一桶“洋靛” 则需银元五十元，还只能购买小桶的。而且，元阳土靛也具有较好的印染效果，所以深受河西染户的青睐。相隔三百七十余公里的河西及元阳两地，互为知名地，连河西的小孩也知道很远的地方有个元阳，元阳的娃娃也晓得北边有个河西。元阳土靛因为河西土布而得以在云南省内外驰名，河西土布亦因为元阳土靛增添光彩。
??河西单家独户的染布人家，如旃家祠堂拥有像模像样的染房和设备的固然也有两三家，但大多家里没有十分宽余的地方安放硕大的染缸和很占据位置的晾杆，于是，有的染布人家索性以街为作坊（那时无车辆进城，以街为作坊似无大碍），以此更方便地承接那些织布户、商号和运销户送件。送件户一般三五天即可取件。
??常见的染色为蓝色系列，这也就是遍街所见行人穿着蓝布衣服的缘故。
??也偶见穿花布衣和拎花布兜的妇女和儿童。所谓花布，是河西染布工艺的特技产物。看人家染制花布，真觉得挺费事的。只见妇女们各自在手里的生白布上用针线缝上一个个嘬起的小疙瘩。一匹生白布从头至尾被缝上密密麻麻的小疙瘩之后，那布看上去绉巴巴的，一点儿也不中看。染布师傅开始染花布了，他把那些绉巴巴的生白布按照染一般布的方法和程序进行染漂、晾干。女人们手执小剪刀将布面上所有小疙瘩上的线拆除，经熨烫平整，“花布”即成。原来，用线缝扎小疙瘩的目的，是为了生白布进染缸之后有小疙瘩的地方不受或少受染液浸染。拆线后，原先嘬起小疙瘩的地方就留下了梅花状的或者蝴蝶状的点点白斑，原先的一个个生白布就成了一幅幅蓝底白花的长长的画卷。“嘬”的手法不同，可使图样各异。当地人把这种方法染成的花布叫做“嘬花布”。这样染成的花布与外地扎染颇相似。
??用不同染色线插入白纱线混织的方法 ，还可以织出条形和格形花布。
??如此印染和混织的花布，其工艺虽然“原始”一些，然而这样的制作方式自有它的优势。它不需要很大投入，用不着花大钱从外地购进印染设备，因此大大降低了生产成本，从而使河西布销售价格不致过高，让购买力尚处于低谷中的老百姓买得起，利于销售；让妇女和儿童也能体验一番穿花衣裳的感觉。尽管这样的花布是土法印染的。
??服装和其他用布常常需要白布料，然而生白布白里透着灰黄色，一般不宜缝制衣物。于是，漂白也是部分土布成为商品前不可或缺的一道工序。
??漂白粉漂白，是河西漂白的主要方法，其程序与染布略同。漂白布，件量少，在石缸里即可进行。漂白后的河西土布确实增白不少。小姑娘、小伙子们穿上漂白布衣裳，必然吸引众多的目光，若遇熟悉的人，或许会被戏谑地喊一声“漂白小伙”或者“漂白姑娘”。至今，穿着白净的青年男女被人这般称呼即缘于此。。
??漂水，漂白，染布。漂染，漂染，人们说习惯了，就把这两个字说得分不开了。只有在需要单独漂白时，才有必要向漂染师傅特意区分说明的。
??染布行是很来钱的。当地曾有“若要富，烤（酿）酒染布”之说。
??送去染布房漂染的布，不论染色还是漂白，每个布付漂染费“三角”（一个银元称半块钱，俗称“半开”，即五角）。有的染布户雇工多达二三十人，由此，染布户的生意规模是可想而知的。
??染布户三天可以交件，大大方便了需要漂染的织布户和商家。织布户、商家不必家家配置染缸及其他相关设备。这样一来，河西城乡自然形成纺纱、织布、漂染、兑换、营销的业内分工。
??河西染布技术也是小有名气的。河西曾有染布技术“输出”，染布师傅多人被聘请到滇西北、滇东南等外地传授技艺，直至解放后的若干年中。
河西新民织染厂今何在
原河西县新民织染厂，是日本投降后由私人集资组建经营的小厂。解放后于1955年公私合营，职工人数最多时有二百余人。
??河西新民织染厂的组建投产，是河西土布分散生产经营比较成熟随即要迈出的一步，是河西土布生产发展到一定程度的结果。它的组建投产，在这一方红土地上顺应了时代的需要。日本投降后，百废待兴，老百姓的穿衣问题，眼前还得靠地方小纺织业应急解决。
??1956年末，河西与通海并县，县城定于原通海县县城。河西县的新民织染厂也随着并到县城里的同类厂、社。
??河西新民织染厂部分员工到新的通海县城同类厂、社接受安置。其余人员于1958年参加了曲陀关“大战钢铁”艰苦劳动，随即则被精简。这批人成为建国后的原河西县首批也是最后一批“下岗工人” 。
??后来，当地政府没有忘记这些早期“下岗工人”，并感谢他们在那个时期顾全大局，不惜牺牲个人和小集体利益，心平气和地“退下来”投入农业生产，政府有关部门于结束十年动乱之后的1984年12月起给他们发放一定的生活补助。
??下面是一位“下岗”女工人（“下岗”时26岁，现近70岁）的证明书，此证明书还兼领取补助费的登记本。上面有这样几项内容：
??姓名：某某某。原厂名称：新民织染厂。退职原因：精简。退职职工救济补助：每月48元（初发放的数年内每月34元——笔者注）。后有“参退1956.2——1959.3”字样。
??尽管这一点儿补助费与现行的当地最低生活保障金180元相比尚有较大差距，但是对于长年无固定收入的人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露”。
??河西新民织染厂今何在呢？
??河西新民织染厂，厂址在河西县城（今通海县河西镇政府所在地），当地人称为后园子王家祠堂的地方。厂房为土木结构的一座较大的四合院。白天，有时还加上夜晚，这里的织布机脆响之声不绝于耳，给小城平添了几分生气。这里生产的土布俗称“逮梭布”。何谓“逮梭布”？留待下文叙说。
??新民织染厂，已经成为河西人记忆里的并不算十分宽敞的地处一夹巷中的建筑物。如今，厂房遗址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栋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机关幼儿园。
??从此，河西新民织染厂销声匿迹；自此，河西布辉煌不再。
河西布觅踪
时至临近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河西布终止生产了。但是，“干了几个朝代”的河西布应该不会没有留下一点点踪迹吧！
??经多方寻觅，几件河西布料及其制成品终于带着几分古朴的芬芳展示在我的眼前：
??小罩衣和小棉褂。这是婴幼儿穿着的服装。小罩衣为青蓝色短式面裙，布带扣；小棉褂为无袖对襟短褂 ，外用“嘬染法”青蓝花布，里用格花“逮梭布”。两件上衣都有穿着方便、美观稚趣的特点。大人见了婴幼儿这一身土布穿戴，少不得呼一声：真好看！
??抱被和靠被。顾名思义，此二件均属襁褓之物。它们上部高耸突出能支撑保护婴儿颈部。有的抱被上部和下部都有突出部分，不仅让婴儿头部有着落，而且使婴儿足部也便于包裹，具有保暖护体的作用。这两件襁褓物也是“嘬染法”青蓝花布缝制。
??围裙和背衫。它们的名称已经表明了用途。主面为蓝底白图案，背带为生白布（未经漂染的土布）挑花而成。
??枕巾。一块在方筒形枕头（内充填荞壳等松软物）上铺垫的枕巾，接近四角处有四根布带用来将枕巾捆绑在枕头上。布料用生白布、漂白布都可以，所见枕巾为生白布挑花。
??青蓝布料。这是走访河西布所见到的“原始”布料，它保留了河西土布的原貌，它显得几多沧桑。一看便知，这一段河西土布宽一尺（约0.33米）。它的质地和颜色在向今天的人们讲述着昨天的故事。用这样的河西土布缝制的衣裳、襁褓和兜帕之类，在民间仍然有一些家庭一代又一代沿用。
??走访中还拍摄了几帧老幼合影：老人是当年河西织布女，现在已当了曾祖母了；老人怀中抱着的是年方五六个月的身穿河西土布服装的可爱的河西娃。
??前面提到的“挑花”是怎么回事呢？挑花仍属绣花工艺，单色线刺绣，类似中国画双勾白描那样一种效果，画面简洁耐看，工艺相较简易。你可能会问，谁绣的？咋这么好看？它们仍然是河西女精心挑绣的，她们很能干。实际上，绣得好固然不容易，但还需要图样画得好。谁画的图样呢？多少年来，绣花的人不可谓不少，画花（河西人叫做“描花”）之人虽说也不是绝无仅有，但毕竟屈指可数。于此谨举介一位描花女。民国末年至解放初期，河西县城有一张姓人家开设的书店，书店虽小，名称却大得令人记信它：“至文书局”，店主名为陈银仙，她识文断字，还善描花。城里城外绣花女大多托她在河西布上（当然也还在缎等面料上）描绘花鸟图案。求得描花图样，民女拿回家去按图慢慢绣来。
??经过绣饰的布料用品，人们更乐意收藏保存。于是就有了今日尚能见到的河西布制成品。
??河西布，尚未走远的河西布。河西布的停产至今也不过四五十年，四五十年在历史长河中无非是弹指一挥间。笔者和一大批同龄群体还穿过河西土布缝制的学生装哩。
??河西布，你的失落顺应时代。“洋布”的进入，使包括河西布在内的土布“且战且退”。这里所说的“洋布”并非都是从外国进口的布，而是相对于本地手工织造的土布而言的外地运进的机织布。社会的文明，时代的进步，通常是由替代来体现的。长兄回忆说，解放前夕他读小学时，同学中十有八九穿着手工缝制的土布衣衫，家境富裕的少数几个同学穿上了黄“卡机”。“卡机”布的渗入，后来，苏联花布的“友好”进入，国内各种棉布逐步沿着新开通的公路、铁路源源不断地运来，尽管伴随着布票的使用。“洋布”取代了土布，一切都似乎那样顺其自然。
??河西布，我不为你的失落而伤感，人们会以你曾经光耀一时而自豪。以“牢”、“经穿”而求得一席之地的河西布，它是应运而生的产物。云南是一个因为大山而与内地长期分隔的边地。解放前，中原内地的人们要到云南来，无奈必须“舍近求远”，先出国，取道海外，经安南（今越南），然后从河口进入云南。云南人欲往内地，也要走这条不得已而行之的弯弯曲曲路。加之内地连年战乱，指望内地供给纺织品的希望十分渺茫。假若有一点儿纺织品之类的商品由海外周转运来云南，恐怕“豆腐都搬成肉价钱”了！没办法，只有各自打主意了。河西布就是在这样的地理环境和历史背景下顺应时代脱颖而出。幸运的是因为河西布“牢”、“经穿”而赢得编入云南名谚的机缘。为此，河西小城成了马帮的宿营地和外地来客的落脚点。城内外的马店不少于百户，开张的小食馆、酒楼其数量已与今日相当。外地来客给河西小城带来了国事、战事的信息，笔者幼儿时就从赶马人那里听到“打倒小日本！”、“把小日本赶出中国去！”等口号。外地私人电影队也到这个河西布出产地放映电影，虽然放映的大多是美国片，但也有《马占山大刀队》等抗日题材的国产纪录片。河西使周围地方为之向往。原通海县城较早开办的张氏“至文堂书店”，看好河西县发展前景，由旁系举家迁至河西县城开办了“至文书局”。此外，洞经音乐在河西也很盛行。有人说，这是外地洞经音乐的传入；却也有人说，河西洞经音乐影响了外地。不管怎么说，河西布促进河西与外地的交流交往是千真万确的。河西布的交易活动，还促成河西邮电事务的早期开办。河西县邮政创始于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电话于民国中期即由地方自办，接通海线路以转昆明及省内一些地方。据老人讲，河西邮电业务在当时云南省内县份开办为时较早。
??河西布架起了一座通向外地的桥梁，河西布为河西人敞开了张望外面世界的一道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