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列子·天瑞篇
基本信息
【作品名称】《列子·天瑞篇》 
【创作年代】 战国前期 
【作者姓名】 列子[1]
【作品体裁】 兵书
第一部分
原文子列子居郑圃①，四十年人无识者。国君卿大夫眎之②，犹众庶也。
国不足，将嫁于卫③。弟子曰：“先生往无反期，弟子敢有所谒，先生将何以教？先生不闻壶丘子林④之言乎？”子列子笑曰：“壶子何言哉？虽然，夫子尝语伯昏瞀人⑤，吾侧闻之，试以告女⑥。其言曰：有生不生⑦，有化不化⑧。不生者能生生⑨，不化者能化化⑩。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阴阳尔，四时尔，不生者疑独，不化者往复。往复，其际不可终；疑独，其道不可穷。《黄帝书》曰：‘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渭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1]
注释①子列子：子，古代学生称呼师长时，在名字前加一“子”字，以表示敬重。列子，相传战国时期的道家，名御寇，一作圄寇或圉寇，郑人。《列子》八篇是否他作，历来说法不一。从思想内容和语言使用上看，当属先秦子书。郑圃：古地名，在今河南中牟西。
②眎（shì）：看待，对待。
③嫁：往，到。
④壶丘子林：人名，列子的老师，复姓壶丘，名林，春秋时期郑国人。一说壶丘子林是假托，并非实有其人。
⑤伯昏瞀（mào）人：伯昏，复姓。瞀人，愚昧无知的人。此指伯昏大智若愚。前人认为伯昏是列子之友，同学于壶子。
⑥女：通“汝”，你。
⑦有生：有形体的具体事物。不生：派生万物而不被他物所生的，实指道。
⑧有化：有存亡变化的具体事物。不化：不被他物所化的，亦指世界的本原。
⑨生生：第一个“生”为动词，指产生。第二个“生”是名词，指被产生的事物。
⑩化化：使事物变化。词义结构同“生生”。
阴阳：中国古代哲学的一对范畴。指由物质本原的运动所产生的阴阳两气，阴阳两气结合然后产生万事万物。《老子》的“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中的“二”就是阴阳。
疑：固定不变。文中的“疑独”，实指派生万物独立永存的本原。
《黄帝书》：战国中期阐发老子学说的古代道家著作。《汉书·艺文志》载有《黄帝四经》四篇、《黄帝铭》六篇、《黄帝君臣》十篇、《杂黄帝》五十八篇及《力牧》二十二篇，久佚。1973年在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老子》甲、乙本，在乙本前有《经法》《十大经》《称》《道原》四篇佚著，被认为是著于公元前4世纪的《黄帝四经》。
谷神：即虚空无形而变幻莫测、永恒的神妙作用。
玄牝（pìn）：指宇宙产生万物之根。玄，幽深，奥妙。牝，雌性鸟兽。
门：字宙产生万物的门户。
根：本原。
形：用作动词，赋予形体。色：品类。[1]
译文列子住在郑圃，四十年无人赏识他。国君和公卿大夫看待他就像普通老百姓一样。
郑国遭遇饥荒，列子想前往卫国。他的弟子说：“先生此去无归期，学生冒昧请教，先生用什么教导我们呢？先生没有听过壶丘子林的言论吗？”列子笑道：“壶子说过什么呢？虽然这样，但老师曾经对伯昏瞀人讲过一番话，我在一旁听到了，现在就试着对你们说说。他说：有被他物所生的具体事物，有不被他物所生的道；有被他物所化的，有不被他物所化的。不被他物产生的能够产生万物，不被他物变化的能够使万物变化。被产生的事物不得不产生，被变化的事物不得不发生变化，所以事物经常产生，经常变化。所谓经常产生经常变化，便是无时无刻不产生，无时无刻不变化。阴阳是这样，四时也是这样。不被他物所生的就是独立永存的世界本原，不被他物所化的就是周而复始的运动。周而复始，它的边际没有终结；独立永存，它的规律不可穷尽。《黄帝书》上说：‘空虚永恒存在的，这就叫做玄牝。玄牝的门户，就是天地万物产生的根源。它连绵不断似有似无，无穷无尽地发挥作用又不费气力。’所以产生万物的不被他物所生，使万物变化而本身不发生变化。万物都在它制约下自然产生、自然变化，自然出现形态和种类，自然发挥智慧和能力，自然衰灭，自然生长。但若说它有心于产生变化、形态和种类、智慧和能力、生长和衰灭。那就错啦！”[1]
第二部分
原文子列子曰：“昔者，圣人①因阴阳以统天地。夫有形者生于无形，则天地安从生？故曰：有太易②，有太初③，有太始④，有太素⑤。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⑥。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无形埒⑦，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⑧。九变⑨者，究也，乃复变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也。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人⑩；故天地含精，万物化生。”[1]
注释①圣人：具有极高道德和智能的人。
②太易：指宇宙万物的最终本原。易，变化之意。《易·系辞上》：“生生之谓易。”
③太初：指天地形成之前元气产生的时期。
④太始：指天地形成前气有了一定状态的时期。
⑤太素：指形成天地的素质。此时有形态的气又有了固定的性质。
⑥浑沦：形容天地开辟前浑然一体的状态。
⑦易无形埒（liè）：“易”的运动是没有形象和边界的。形，形象。埒，界域。
⑧“易变”三句：指“易”形成天地的数变过程。据《易纬·乾凿度》：“易始于太极，太极分而为二，故生天地。”则此处“易变而为一”的“一”当指天地开辟前元气形变的开始；“一”交而为“七、九”和“八、六”，分别代表少阳、老阳、少阴、老阴，以构成阴阳两仪，并由此形成天地。这里全举阳数，所以说“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而略去了“八、六”的阴数。
⑨九变：古人把“九”看作“阳变”之数，认为“九变”为数变之极，已包括了天下一切变化。
⑩冲和气者为人：冲，冲荡。和，合和，统一。冲和气，指阴、阳两气在相互冲荡中形成统一，因而产生人。“冲”亦作“中”，意为中和之气。
精：指阴阳精灵之气。[1]
译文列子说：“从前，圣人用阴阳两气来说明天地万物的产生和变化。有形之物生于无形之中，那么天地是从哪里产生的呢？所以说：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还不见气从混沌状态中分离出来；太初，元气出现；太始，气开始有形状；太素，有形之气又有了性质。这时候，元气、形状、性质都已具备，但相互之间尚未分离，所以把它叫做浑沦。所谓浑沦，是表明万物浑然一体，不可剖析。它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所以叫做易。易不具形状，没有迹象，变而为‘一’；再由‘一’分而为阴阳两气，其中的少阳‘七’又变而为老阳‘九’，由此产生天地。‘九’变已到终极，于是重新变而为‘一’。一是元气形变之始。变化之中，清轻之气上升成为天，浊重之气下沉为地，而阴阳两气在相互交汇的和气中便产生人；所以天地之间包含阴阳精气，万事万物得以化生。”[1]
第三部分
原文子列子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故天职生覆①，地职形载②，圣职教化③，物职所宜。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④，物有所通⑤。何则？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违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⑥。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皆无为⑦之职也。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员⑧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宫能商⑨，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羶⑩能香。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1]
注释①生覆：覆育众生。
②形载：承载万物。
③教化：政教风化。
④否（pǐ）：原为《周易·否卦》中的“否”，指“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引申为滞困、闭塞。
⑤通：顺通。《周易·泰卦》说：“天地交而万物通。”
⑥“故有生者”几句：生生者，形形者，声声者，色色者，味味者，这五者指的都是不具有任何一种具体的质的规定性，但同时又具有所有事物质的规定性的世界物质本原。第一个生、形、声、色、味字都作动词用，包含“产生”的意思。第二字用作名词。
⑦无为：道家的哲学思想，即顺应自然变化的客观规律，不强行自为之意。
⑧员：同“圆”。
⑨宫：古代音乐术语，即宫、商、角、徵、羽五声音阶中的第一音级。商：五声音阶中的第二音级。
⑩羶：羊臊气。[1]
译文列子说：“天地没有完备的功效，圣人没有完备的本领，事物没有完备的用处。所以天的使命是哺育众生，地的职责是承载万物，圣人的责任是掌管政教风化，事物各自承担适宜的任务。这样，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人有时闭塞，事物有时顺通。为什么呢？因为天哺育众生但不能承载万物，地承载万物但不能施行教化，圣人施行教化但不能违背事物的本性，事物的本性被规定后就不能超越各自的地位。所以天地自然的规律，不是阴气就是阳气；圣人的教化，不是仁爱就是正义；事物的性质，不是柔弱就是刚强。这些都是依据各自固有的本质而不超越各自应该所处的地位。所以有被产生的事物，就有产生事物的母体；有形状，就有产生这形状的母体；有声音，就有产生这声音的母体；有色彩，就有产生这色彩的母体；有滋味，就有产生这滋味的母体。生命所造就的生物死亡了，但产生这生命的母体却未曾终结；物体所表现的形状是充实的，但产生这物体的东西却没有形状；声音所造成的影响，被听见了，但产生这声音的东西却未曾发声；色彩所描绘的画面是显著的，但产生这色彩的东西却未曾显现；滋味所调制的食物被品尝了，但产生这滋味的东西却未曾显露。这些，都是无为之道所发挥的作用。它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宫能商，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膻能香。它没有知觉，没有能力；但又无所不知，无所不能。”[1]
第四部分
原文子列子适卫，食于道，从者见百岁髑髅①，攓蓬而指，顾谓弟子百丰曰：“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此过养乎②？此过欢乎？种有几：若为鹑③，得水为，得水土之际，则为之衣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⑤。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蝴蝶。蝴蝶胥⑥也，化而为虫，生灶下，其状若脱，其名曰鸲掇⑦，鸲掇千日，化而为鸟，其名曰乾余骨。乾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⑧，食醯黄生乎九猷⑨。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⑩，羊肝化为地皋，马血之为转邻也，人血之为野火也。鹞之为鹯，鹯之为布谷，布谷久复为鹞也。鷰之为蛤也，田鼠之为鹑也，朽瓜之为鱼也，老韭之为苋也，老羭之为猿也，鱼卵之为虫。亶爰之兽自孕而生曰类。河泽之鸟视而生曰。纯雌其名大，纯雄其名稚蜂。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迹，伊尹生乎空桑。厥昭生乎湿，醯鸡生乎酒。羊奚比乎不荀，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久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1]
注释①髑髅（dú lóu）：干枯的死人头骨或骨骼。
②过：“果”的假借字，果真。养：即“养养”，忧虑貌。
③鹑：即鹌鹑，一种体形似鸡而小的鸟类。
④之衣：衣，俗谓之虾蟆衣，指水生的苔类植物。
⑤陵舄（xì）：即车前草，一种喜生于道旁的多年草本植物。一说“陵舄”是泽泻的另一品种。
⑥胥（xū）：顷刻，一会儿。
⑦鸲掇（qú duō）：昆虫名。
⑧食醯黄：亦为蠛蠓一类的小昆虫。
⑨九猷（yóu）：昆虫名。一说“猷”即“蝤”，也称“蜉蝣”，一种成虫期寿命很短的小昆虫。
⑩腐蠸（quán）：一种小甲虫，亦称“舆父”。腐，谓其长于腐瓜之中。
地皋：草名，即“茜草”，也称“茹藘”，其根可作绛红色染料。亦谓“地血”，古人认为这是动物膏血所化，故名。
羭（yú）：母羊。
亶爰（dǎn yuán）：传说中的山名。自孕：指一体兼有两性，能自行怀孕。
后稷生乎巨迹：后稷，古代周族的始祖，善于种植五谷，曾在尧、舜时代做农官，教民耕种。相传他是有邰（tái）氏之女姜螈踏了巨人的脚印怀孕而生。
伊尹生乎空桑：伊尹，商初大臣。名伊，尹是官名。相传伊尹母亲怀孕时身体化为一株中空的桑树。有莘氏女子采桑，在桑树中拾到一个婴儿，就是伊尹。
程：豹。《尸子》云：“程，中国谓之豹，越人谓之貘。”[1]
译文列子前往卫国，在路旁吃饭休息，随行的人发现一具百年骷髅。列子拔去蓬草，指着骷髅，回头对一位名叫百丰的弟子说：“只有我和他知道人是不曾有生也不曾有死的。他死了果真值得悲伤吗？我活着果真值得高兴吗？世上的物种变化有多少啊：比如青蛙变为鹌鹑，得水时变为泽泻，生于水土之际，变为青苔，长在高冈上，变为车前草。车前草生在粪土中，就成为乌足草。乌足草的根变为蛴螬，叶子变为蝴蝶。蝴蝶一下都化为昆虫，生于灶下，形状像蜕皮更新，名叫鸲掇。鸲掇千日而死，又变成飞鸟，名叫乾余骨。乾余骨的唾沫变为斯弥虫。斯弥虫变成吃醋的颐辂虫。吃醋的颐辂虫生吃醋的黄虫，吃醋的黄虫生于九猷。九猷生于乱飞的蚊蚋，蚊蚋生于腐瓜之中的蠸虫，羊的肝脏变成红色的茜草根，马血变为磷，人血变成野地的鬼火。鹞鹰变为鹯风，鹯风变为布谷鸟，布谷鸟过了很久又重新变成鹞鹰。燕子变为蛤蜊，田鼠变为鹌鹑，烂瓜变为鱼，老韭菜变成苋草，老母羊变成猿猴，鱼卵变成昆虫。亶爰山的兽雌雄一体，自孕而生，叫做类。河泽边的鸟两性相视，便能生育，叫做。纯粹都是雌性的龟类叫做大，完全都是雄性的蜂类叫做稚蜂。相思的男子不结婚便能感应；女人怀春没有丈夫也可以怀孕。古周始祖后稷由于母亲踏上巨人脚印而出生，商初大臣伊尹生于中空的桑树内。蜻蛉生于潮气，蠛蠓生于酒醭。羊奚草同不发笋的老竹长合在一起，老竹又生出青宁虫。青宁虫生豹，豹生马，马生人。人死了便散为细菌。万物都产生于这种细菌，又返回于这种细菌。[1]
第五部分
原文《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①，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终进乎？不知也。道终乎本无始，进乎本不久②。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③之必终者也。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画④其终，惑于数⑤也。精神者，天之分⑥；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属地浊而聚。精神离形，各归其真⑦，故谓之鬼⑧。鬼，归也，归其真宅⑨。黄帝曰：“精神入其门⑩，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1]
注释①响：回声。
②久：当为“有”，为“又”字之形误，古多以“又”借代“有”。
③理：自然的法则。
④画：截止。
⑤数：指客观的必然性、定数。
⑥天之分（fèn）：此“分”为“有”，意即属有。
⑦真：指本源。
⑧鬼：世俗谓人死后精灵不灭的名称。《列子》书把“鬼”看作不过是“归”的另一种说法，以此否认鬼的存在。
⑨真宅：人死后的真正归宿。张湛云：“真宅，太虚之域。”
⑩门：天门，道家谓众妙之门。王弼注《老子》云：“天门，谓天下之昕由从也。”故“门”当指元气变化万物之所出。
根：此处指物质的本原。
我：指个人的包括身体和精神的本体。[1]
译文《黄帝书》说：“形体运动不产生形体而产生影子；声音运动不产生声音而产生回响；虚无运动不产生虚无而产生实有。”有形的物体必然要终结，那么天地会终结吗？天地与我一同终结。是否这种终结也会穷尽呢？不知道。“道”本来就无开始，所以无所谓终结，本来就无形态，所以无所谓穷尽。事物的存在将返回到不存在，有形体将转化为虚无。先有存在而后消灭的事物，并不等于永恒不灭的实体；先有形体而后死亡的事物，并不等于无形无象的道。存在的，按道理必定要消亡。消亡的不得不消亡，正如存在的不得不存在一样。如果想让存在永恒，消亡停止，这是不懂得自然的理数。精神，属天所有；骨骸，属地所有。属天的性质清轻便离散；属地的性质浊重便聚合。精神离开形体，各自返归它们的来处，所以称之为“鬼”。鬼，就是归，归返元气之本。黄帝说：“精神归入天门，骨骸返回地根，我还存在什么呢？”[1]
第六部分
原文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①，死亡也。其在婴孩，气专志一②，和③之至也，物不伤焉，德④莫加焉。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欲虑充起，物所攻⑤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体将休焉，物莫先焉；虽未及婴孩之全，方⑥于少壮，间⑦矣。其在死亡也，则之于息焉，反其极矣。[1]
注释①耄（mào）：老。古以八十、九十曰耄。
②气：指人的精神状态。志：心意所向。
③和：淳和。
④德：指具体事物从“道”所得到的性质，是“道”的特征和体现。
⑤攻：此处为侵蚀、扰乱的意思。
⑥方：比较。
⑦间（jiàn）：这里可理解为“有差别”。[1]
译文人从生到死，经历四大变化：婴孩、少壮、老年、死亡。在婴孩时期，气志专一，元气最为淳和，外物不能伤害他，没有谁的德比这更高了。在少壮时期，血气飘荡，欲虑充盈，外物便可侵蚀他，所以德就减退了。在老年时期，欲虑减弱，身体即将安息，外物便不能占先；虽然不及婴孩德性的完备，但比起少壮时期要好些。到了死亡时候，人已走向安息，便返回他的归宿。[1]
第七部分
原文孔子游于太山，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①，鹿裘带索②，鼓琴而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③，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④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⑤终，当何忧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1]
注释①荣启期（jī）：《庄子》《淮南子》等书皆提到此人，盖为春秋时的隐者。郕（chénɡ）：古邑名，春秋时鲁国孟氏邑，在今山东宁阳东北。
②鹿裘：鹿皮衣，也泛指一般比较粗劣的皮衣。带索：用绳索做腰带。
③不见日月，不免襁褓（qiǎnɡ bǎo）者：谓尚未出生就死的胎儿，静死在襁褓中的婴孩。
④常：常情。
⑤得：应为“待”。[1]
译文孔子出游到泰山，看见荣启期在郕地野外行走，身穿鹿皮袄，腰系一条绳，一边弹琴，一边唱歌。孔子问他：“先生为什么这么快乐呢？”荣启期回答：“我快乐的原因很多。天生万物，只有人最高贵，而我作为人，这是第一值得快乐的。男女的差别，在于男尊女卑，所以男人最可贵，我既然作为男人，这是第二值得快乐的。人的寿命有的短得死在娘肚里，死在襁褓中，而我已活到九十岁了，这是第三值得快乐的。贫困是读书人的寻常事情，死亡是人生的最终归宿，我安于贫困，等待死亡，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孔子说：“好啊！真是能自我宽慰的人啊！”[1]
第八部分
原文林类年且百岁①，底春被②裘，拾遗穗于故畦③，并歌并进。孔子适卫，望之于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子贡④请行。逆⑤之垅端，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类行不留，歌不辍。子贡叩⑥之不已，乃仰而应曰：“吾何悔邪？”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故能寿若此。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能乐若此。”子贡曰：“寿者人之情⑦，死者人之恶。子以死为乐，何也？”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⑧？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子贡闻之，不喻其意，还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1]
注释①林类：春秋时代的隐士。且：将。
②底：通“抵”，达到。被（pī）：披。
③故畦：庄稼收割后的田垄。
④子贡：春秋时卫国人。姓端木，名赐。孔子的学生。
⑤逆：迎，接。
⑥叩：询问。
⑦情：此处指人的欲念、向往。
⑧吾知其不相若矣：据俞樾《诸子平议》，“吾”下脱“安”字，应为“吾安知其不相若矣”，即我又如何知道生与死不是相等的呢？意谓生与死是一致的。不相若，不相等。[1]
译文林类年近百岁，时逢春末，披着皮袄，在收割后的田垄上拣拾别人遗下的麦穗，一边唱歌，一边往前走。孔子去卫国，在田野上看见他，就回头对弟子们说：“那个老头儿是可以一谈的人，谁去问问他！”子贡请求前往。子贡在田头迎住林类，对他叹口气说：“先生难道不觉得懊恼吗？还这样边走边唱地拾麦穗？”林类脚不停，歌不止。子贡问个不停，他才抬头回答说：“我有什么可懊恼的？”子贡说：“先生年少时不肯努力，长大后又不竞争时运，老来没有妻子儿女，眼看死期将至，还有什么快乐值得边走边唱地拾麦穗呢？”林类笑道：“我快乐的原因，人人都有，但别人反而以此为忧虑。正因为我年少时不肯努力奋斗，长大后又不竞争时运，所以才能如此长寿。正因为我老来没有妻子儿女，眼看死期将至，所以才这样高兴。”子贡说：“长寿，是人人都希望的；死亡，是个个都讨厌的。您却以死亡为快乐，这是什么道理？”林类回答：“死相对于生，一来一往，所以死在这里，又怎知不在别处生？因此我又怎么知道生与死不是一回事呢？我又怎么知道苦苦谋求生存不是一种迷惑的表现呢？我又怎么知道现在死亡不胜过活着呢？”子贡听了，不明白他的意思，回告孔子。孔子说：“我知道这人是可以一谈的，果然如此；但他是个掌握了道理，但还没有达到尽善的程度的人。”[1]
第九部分
原文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仲尼曰：“生无所息。”子贡曰：“然则赐息无所①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圹②，睾③如也，宰④如也，坟如也，鬲⑤如也，则知所息矣。”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⑥焉。”仲尼曰：“赐！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晏子⑦曰：‘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
“死也者，德之徼⑧也。古者谓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行而不知归，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游于四方而不归者，何人哉？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又有人钟贤世⑨，矜巧能，修名誉，夸张于世而不知已者，亦何人哉？世必以为智谋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与一不与一⑩，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1]
注释①赐：子贡之名。息无所：休息没有地方。
②圹（kuànɡ）：墓穴。
③睾（ɡāo）：近水处的高地，形容高高的外貌。
④宰：亦即“冢”（zhǒnɡ），大的意思。
⑤鬲（lì）：古代炊器，有陶制或青铜制，圆口，三足，形如鼎。这里取它中空和上小下大外貌如坟墓的样子。一音ɡé，通“隔”，谓坟墓与外界隔绝的样子。
⑥伏：随便地躺下。和上文君子“息”相对，含有轻蔑的意味。
⑦晏子：晏婴，字平仲。春秋时齐国人。历任齐灵公、庄公、景公时的卿相。有《晏子春秋》传世。
⑧徼（jiào）：循，即巡回之意。此处引申为循环、复归。
⑨钟贤世：此句意为，热衷于世事。钟，专重。
⑩与：赞许。一：前“一”指所谓智谋之士，后“一”指所谓狂荡之人。[1]
译文子贡对学习感到厌倦了，便告诉孔子说：“我希望找一个地方休息一下。”孔子说：“人生没有什么休息的地方。”子贡说：“那么我就无处休息了吗？”孔子说：“有的呀！你看那个墓穴，那高耸宽大的样子，那岸然隆起的样子，那与外界隔绝而中空的样子，就知道休息的地方该在哪里了！”子贡说：“死亡真了不起呀！君子在此安息，小人在此匍伏。”孔子说：“赐，你算明白了。大家都知道人生的快乐，不知道人生的痛苦；都知道老年的疲惫，不知道老年的安逸；都知道死亡的讨厌，不知道死亡是休息。晏子说：‘美妙啊，古人对于死亡的态度！仁德的君子在此安息，不仁的小人在此匍伏。’”
“所谓死亡，便是本性的回归。因此古人把死人叫做归人。那么活人就该是行人了。出行在外而不知归返，便是抛弃家庭。一个人抛弃家庭，世上所有人都会责备他；但天下人都抛弃家庭，却没有人去责备了。有人离开家乡，辞别亲友，荒废家业，四方浪游而不知归返，这是什么人呢？世人必定把他叫做轻狂放荡的人。又有人热衷世事，自恃巧能，沽名钓誉，夸耀自己而不知休止，这又是什么人呢？世人必定认为他是足智多谋之士。这两种人，都错啦！但世人却赞许后一种人责怪前一种人，只有圣人才知道什么应该赞许，什么应该抛弃。”[1]
第十部分
原文或①谓子列子曰：“子奚②贵虚？”
列子曰：“虚者无贵③也。”
子列子曰：“非其名也④，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事之破⑤义而后有舞仁者，弗能复也。”[1]
注释①或：犹言“有人”。
②奚：何，为什么。
③虚者无贵：虚本身是无所谓贵贱的。
④非其名也：不靠人为的名称概念而存在的，指道。意即摈除名义概念，才合道的本性。
⑤石 为
（huǐ）：即毁坏。[1]
译文有人对列子说：“您为什么要以虚为贵呢？”
列子回答：“既是虚，就无所谓贵贱。”
列子又说：“要排除人为的名义，莫如清静，莫如虚默。保持清静虚默，就掌握了道的所在；追求得失予取，就丧失了人的本性。待人的本性被毁以后，再去舞弄仁义的说教，是不能使人的本性复元的。”[1]
第十一部分
原文粥熊①曰：“运转亡②已，天地密移③，畴觉之哉？故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损盈成亏，随世④随死。往来相接，间⑤不可省，畴觉之哉？凡一气不顿进⑥，一形⑦不顿亏；亦不觉其成，亦不觉其亏。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1]
注释①粥（yù）熊：人名，即“鬻熊”，周代楚的祖先。曾为周文王之师，封于楚。《汉书·艺文志》道家载《鬻子说》二十二篇。今有《鬻子》一卷，实为后人伪托。《列子》书中《天瑞篇》《黄帝篇》和《力命篇》中各存有一段鬻熊的言论，当出自《鬻子》原本。
②亡（wú）：无。
③密移：静悄悄地迁移变化。
④世：生，生长。
⑤间（jiàn）：指每一变化的间隙。
⑥气：气化，即阴阳之气化生万物的过程。不顿进：不突然地进化，即渐变；而顿进则为突变。
⑦形：形化，即气化而生万物后，各种物种一代一代遗传下去的过程。[1]
译文鬻熊说：“万物变化不停，天地暗暗迁移，谁能感觉到呢？所以事物在那边亏损就在这里盈余，在这里成就在那边败。损盈成败，随生随死。变化相接，让人看不出丝毫间隙，谁能感觉到呢？凡是一种元气不是顿进，一种形体不是顿亏；就感觉不到它的成功，也不觉得它的欠缺。正如人从生到老，面貌、神色、智力、体态，没有一天不在变化；皮肤、指甲、头发也一面生长，一面脱落，并非从婴孩时代就固定不改变了。变化不可察觉，只有等到已经变化之后，人们才能知道。”[1]
第十二部分
原文杞国①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②之，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③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耶？”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其人曰：“奈地坏何？”晓者曰：“地积块④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⑤，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⑥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
长庐子⑦闻而笑之曰：“虹蜺⑧也，云雾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⑨之成乎地者也。知积气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坏者，诚为大⑩远；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于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
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1]
注释①杞（qǐ）国：古国名。公元前11世纪周分封的诸侯国，都城在雍丘，即今河南杞县。
②晓：解释，开导。
③屈伸：指身体四肢的弯曲伸展。
④块：土块。
⑤躇（chú）步跐（cǐ）蹈：泛指人的站立行走。躇步，踩踏貌。跐，踩。蹈，顿足踏地。
⑥舍（shì）然：疑虑消除的样子。舍，通“释”。
⑦长庐子：战国时楚国人。《史记》：“楚有长庐子。”《汉书·艺文志》：“长庐子九篇，楚人。”属道家流派。
⑧蜺（ní）：也称副虹。有时两道彩虹同时出现，位于内侧的色鲜为虹，位于外侧的色淡为蜺。
⑨积形：指具有一定体积的形体，如山岳河海、金石火木等。
⑩大（tài）：同“太”。[1]
译文杞国有一个人担忧会天崩地陷，自己无处安身，因而愁得茶饭不进，睡眠不安的；又有一个人替他的担忧而担忧，就前去开导他，说：“天，不过是积聚的气体，没有一处没有气。你一屈一伸，一呼一吸，整天在天空里活动，为什么还担心天会崩塌呢？”杞国人说：“天果然是积气，但日月星辰不会掉下来吗？”开导他的人说：“日月星辰不过是积气当中会发光的；即使掉下来，也不会有什么伤害。”杞国人又问：“那么地陷下去怎么办呢？”开导他的人说：“地，不过是堆积起来的土块罢了，它充满四处，没有一处没有土块。你行走踩踏，整天在地上活动，为什么要怕它陷落呢？”杞国人听罢，疑团消失了，非常高兴，而开导他的人也十分欣喜。
长庐子听说这件事，笑他们说：“虹霓、云雾、风雨、四时，这些都是由天所形成的积聚的气体。山岳、河海、金石、火木，这些都是由地所产生的堆积的形体。既然知道它们是积聚的气体，是堆积的土块，怎么说它们不会坏呢？天地在无限空间只是一个细微的物体，而在有万物的地方却是最为巨大的东西。它们难以消亡，难以穷尽，这是肯定的；人们难以揣测它们，难以认识它们，这也是肯定的。担忧天地会坏，那实在担忧得太远；但断言它们不会坏，也是不对的。天地不能不坏，结果总是要坏的。如果遇到天塌地陷，怎么不使人担忧呢？”
列子听后，笑道：“说天地会坏是错误的，说天地不会坏也是错误的。天地坏与不坏，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事情。既然如此，那么天地不会坏是这么一回事，天地会坏也是这么一回事。因此人活着不知道死后的事情，死了不知道生前的情形；未来不知道过去的事情，过去不知道未来的事情。那么天地会不会崩陷，我又何必要挂在心上呢？”[1]
第十三部分
原文舜问乎丞①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②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③也。孙子④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⑤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1]
注释①舜：传说中我国原始时代部落联盟的领袖。姚姓，有虞氏，简称虞舜。丞：帝王的辅佐之一。
②委和：即人的生存是自然所付予的和气。道家认为，人是由阴阳两气激荡调和而产生的和气所形成的。
③委顺：性命是自然所付予的顺化。顺，调和，和顺。指性命是顺从自然的规律，自然而然产生的。
④孙子：当为“子孙”。
⑤天地之委蜕：子孙是自然所付予的躯壳。即谓子孙由阴阳二气化生以后的形体遗传而生，有如昆虫的蜕化。蜕，蝉的脱壳。[1]
译文舜问身边的丞道：“道可以获得并且占有吗？”丞回答说：“你的身体都不属于你所有，又怎能占有道呢？”舜又问：“我的身体不是我的，那么是谁的呢？”丞答道：“它是天地所付予的形体。生存也不是属你所有的，它是天地所付予的和气形成的。性命也不是属你所有的，它是天地所付予的顺化而自然形成的。你的子孙后代也不是你的，他们是天地所付予的蜕变所产生的。因此人们行走时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居住时不知道该停留在什么地方，吃喝时不知道吃的是什么东西。天地运动，全都是气凝聚形成的；又怎么能够获得并占有它呢？”[1]
第十四部分
原文齐之国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贫；自宋之齐，请其术①。
国氏告之曰：“吾善为盗。始吾为盗也，一年而给，二年而足，三年大穰②。自此以往，施及州闾。”
向氏大喜，喻其为盗之言，而不喻其为盗之道，遂逾垣③凿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时，以赃获罪，没其先居之财。向氏以国氏之谬④己也，往而怨之。
国氏曰：“若为盗若何？”
向氏言其状。国氏曰：“嘻！若失为盗之道至此乎？今将告若矣。吾闻天有时，地有利。吾盗天地之时利，云雨之滂润⑤，山泽之产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筑吾垣，建吾舍，陆盗禽兽，水盗鱼鳖，亡非盗也。夫禾稼、土木、禽兽、鱼鳖，皆天之所生，岂吾之所有？然吾盗天而亡殃。夫金玉珍宝，谷帛财货，人之所聚，岂天之所与？若盗之而获罪，孰怨哉？”
向氏大惑，以为国氏之重罔己⑥也，过东郭先生⑦问焉。
东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⑨盗乎？盗阴阳之和以成若生，载若形⑨；况外物而非盗哉？诚然，天地万物不相离也，仞而有⑩之，皆惑也。国氏之盗，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盗，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盗也；亡公私者，亦盗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为盗邪？孰为不盗邪？”[1]
注释①术：这里指致富方法。
②穰（ránɡ）：庄稼丰熟。
③垣（yuán）：矮墙。
④谬：此处意为欺骗。
⑤滂润：灌溉滋润。
⑥重罔（wǎnɡ）己：又一次欺骗自己。罔，虚妄。
⑦过：访问，探望。东郭先生：复姓东郭，名重，春秋时齐国人，传说为隐士。
⑧庸非：岂非。
⑨载若形：造就你的形体。载，成，完成。
⑩仞：同“认”。有：据有。
公公私私，天地之德：意即公也好，私也好，都是天地的德行。德，即作为物质本原的“道”的具体表现。[1]
译文齐国有一个姓国的人非常富有，宋国有个姓向的人非常贫穷；向某从宋国跑到齐国，向国某请教致富的方法。
国某告诉他：“我擅长偷盗。我开始偷盗的时候，一年就能自给，二年便很富足，三年已经大丰收。从此以后，还可接济乡里街坊。”
向某听罢很高兴，但只听见介绍偷盗的话，却不领悟“偷盗”的道理，于是翻墙挖壁，凡是眼看见、手摸着的东西，无不捞回家里。没过多久，就因盗窃而受到惩罚，连他以前积蓄的财物一并被没收。向某以为国某欺骗自己，便前去责怪他。
国某问：“你是怎样偷盗的？”
向某诉说了自己的情况。国某说：“唉！你误解偷盗的含义到了这种地步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听说天有四季节令，地有资源物利。我偷的是天时地利，云雨的滋润，山泽的物产，用来生长我的禾苗，繁殖我的庄稼，建筑我的院墙，建造我的房舍，在陆上偷禽鸟野兽，在水里偷鱼虾龟鳖，没有一样不是偷来的。庄稼、土木、禽兽、鱼鳖，都是自然所生，难道是属于我的吗？可是我偷自然的物产就不会有灾祸。而金玉珍宝、谷帛财货，都是别人所积聚的财产，难道是天赐予你的吗？你偷了别人的财产而被判罪，这该怨谁呢？”
向某听罢，更加疑惑，以为姓国的又在欺骗自己，便去找东郭先生问个究竟。
东郭先生说：“你的身体难道不都是偷来的吗？偷阴阳和气来形成你的生命，造就你的形体；更何况那些身外之物，哪一件不是偷来的呢？诚然，天地万物都不相分离，想把它们据为己有，都是心性迷惑的表现。国某偷盗，符合公道，所以无祸；你的偷盗，是私心，所以获罪。但不管是为公还是为私，都是偷盗；不为公，不为私，也是偷盗。公也好，私也好，都是天地的德行。懂得德行的人怎会去区分谁是偷盗，谁不是偷盗呢？”[1]
作品评析
瑞，指符瑞，是古代用为信物的标记。天瑞，指自然界阴阳变化，四时循环无不与道的规律相合，如符瑞之有信，故名。本篇十四个自然段，共分三大部分，都是围绕世界本原展开的，其中阐述的自然观和人生观是《列子》全书的总纲。第一部分共四个自然段，总述宇宙形成过程，提出“不生不化者”为万物的本原，就是宇宙形成过程的第一阶段，从太易开始直至“天地含精，万物化生”的生成过程为第二阶段，以“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说明生物与非生物在物质基础上的演变发展，是第三阶段。这三个阶段分别从物质本体、宇宙生成和生物进化的角度阐明了“道”的本质，揭示了《列子》的自然天道观，基本上反映了先秦道家哲学思想的特点。第二部分由中间五个自然段组成，总述道的本质，进一步揭示“道”与具体事物亦即“生者”与“生生者”的关系，揭示“道”与运动的关系，从有限和无限、普遍和特殊的关系上显示“道”的本质。在此基础上又提出了自然生死问题，进一步形成《列子》的社会人生观。通过“孔子游泰山”、“林类拾遗穗”、“子贡倦于学”三则故事说明“道”的运动终始相继，因而生与死，不过是一个往返循环，“死也者，德之徼也”，不必戚戚于死期，而应在人间以平常心对待生死，直到终年。第三部分由最后五个自然段组成，其主旨在于强调“道”之本质是虚默无为，而人也应以笃守虚静的态度对待人生，进一步丰富了《列子》人生观的内容。“物损于彼者盈于此”，又何必斤斤计较人生中的得失予取？“生不知死，死不知生”，又何必刻意计较生死？“杞人忧天”、“宋人求富”两个寓言告诫人们应遵循自然规律就相安无事。前一个寓言反映了先秦自然科学在宇宙形成理论上的水平，后一个寓言的“盗天”表现了人类利用自然的进步思想。[1]
作者简介
  列子列子，名寇，又名御寇（又称“圄寇”“国寇”），相传是战国前期的道家人物，是老子和庄子之外的又一位道家思想代表人物，郑国人，大约与郑缪公同时。其学本于黄帝老子，主张清静无为。列子终生致力于道德学问，曾师从关尹子、壶丘子、老商氏、支伯高子等。隐居郑国四十年，不求名利，清静修道。主张循名责实，无为而治。先后著书二十篇，十万多字，今存《天瑞》、《仲尼》、《汤问》、《杨朱》、《说符》、《黄帝》、《周穆王》、《力命》等八篇，共成《列子》一书，均已失传。其中寓言故事百余篇，如《黄帝神游》、《愚公移山》、《夸父追日》、《杞人忧天》等，篇篇珠玉，读来妙趣横生，隽永味长，发人深思。后被道教尊奉为“冲虚真人”。[2]
列子思想
《天瑞篇》选自《列子》[3]
庄子在其书第一篇《逍遥游》中，就提到过列子可以“御风而行，泠然善也”，似乎练就了一身卓绝的轻功。因为庄子书中常常虚构一些子虚乌有的人物，如“无名人”、“天根”，故有人怀疑列子也是“假人”。不过《战国策》、《尸子》、《吕氏春秋》等诸多文献中也都提及列子，所以列子应该实有其人。列子的学说，刘向认为：“其学本于黄帝老子，号曰道家。道家者，秉要执本，清虚无为，及其治身接物，务崇不竞，合于六经。”《尔雅.释诂》邢昺《疏》引《尸子.广泽篇》及《吕氏春秋不二》说：“子列子贵虚”。《战国策.韩策》有：“史疾为使楚，楚王问曰：‘客何与所循？’曰：‘治列子圄寇之言。’曰：‘何贵？’曰：‘贵正’。”张湛《列子.序》认为：“其书大略明群有以至虚为宗，万品以终灭为验，神惠以凝寂常全，想念以著物为表，生觉与化梦等情。巨细不限一域，穷达无假智力，治身贵于肆仕，顺性则所至皆适，水火可蹈。忘怀则无幽不照，此其旨也。”
列子认为“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他因为穷而常常面有饥色，却拒绝郑国暴虐的执政者子阳馈赠的粮食。其弟子严讳问之曰：“所有闻道者为富乎?”列子曰：“桀纣唯轻道而重利是以亡！”列子还主张应摆脱人世间贵贱、名利的羁绊，顺应大道，淡泊名利，清静修道。
《列子》里面的先秦寓言故事和神话传说中不乏有教益的作品。如《列子学射》（《列子·说符》）、《纪昌学射》（《列子·汤问》）和《薛谭学讴》（《列子·汤问》）三个故事分别告诉我们：在学习上，不但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真正的本领是从勤学苦练中得来的；知识技能是没有尽头的，不能只学到一点就满足了。又如《承蜩犹掇》（《列子·黄帝》）告诉我们，曲背老人捕蝉的如神技艺源于他的勤学苦练；还有情节更离奇的《妻不识夫》（《列子·汤问》）说明一个人是可以移心易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