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穷鬼传
作品概况
作品名称：穷鬼传 
创作年代：清代 
作者：戴名世 
作品体裁：散文
作品原文
穷鬼传（1）
穷鬼者，不知所自起，庙元和中（2），始依昌黎韩愈（3）。愈久与之居，不堪也（4），为文逐之，不去，反骂愈（5）。愈死，无所归，流落人间，求人如韩愈者从之，不得。
阅九百余年，闻江淮之间有被褐先生（6），其人韩愈流也，乃不介而遏先生于家（7），曰：“我故韩愈氏客也，窃闻先生之高义，愿托于门下，敢有以报先生（8）。”先生避席却行（9），大惊曰：“汝来将奈何！”麾之去（10），曰：“子往矣！昔者韩退之以于故，不容于天下，召笑取侮，穷而无归，其《送穷文》可复视也。子往矣，无累我。无已（11），请从他人。”穷鬼曰；“先生何弃我甚耶？假而他人可从（12），从之久矣。凡吾所以从先生者，以不肯从他人故也。先生何弃我甚耶？敢请其罪。”
先生曰：“子以穷为名，其势固足以穷余也。议论文章，开口触忌，则穷于言；—上下坑坎，前颠后踬（13），俯仰跼蹐（14），左支右吾（15），则穷于行；蒙尘垢，被刺讥（16），忧众口（17），则穷于辩；所为而拂乱（18），所往而刺谬（19），则穷于才；声势货利不足以动众，磊落孤愤不足以谐俗，则穷于交游。抱其无用之书，负其不羁之气（20），挟其空匮之身（21），入所厌薄之世（22），则在家而穷，在邦而穷。凡汝之足以穷吾者，吾不能悉数也，而举其大略焉。”穷鬼曰：“先生以是为余罪乎？是则然矣（23）。然余之罪顾有矜者（24），而其功亦有不可没也。吾之所在而万态皆避之（25），此先生之所以弃余也。然是区区者（26），何足以轻重先生？而吾能使先生歌，使先生泣，使先生激，使先生愤，使先生独住独来而游于无穷。凡先生之所云云（27），固吾之所以效于先生者也，其何伤乎固
（28）？见韩愈氏迄今不朽者，则余为之也，以故愈亦始疑而终安之。自吾游行天下久矣，无可届者（29），数千年而得韩愈（30），又千余年而得先生（31）；以先生之道而向往者曾无一人，独余慕而从焉，则余之与先生，岂不厚哉？”
于是先生与之处，凡数十年，穷甚不能堪，然颇得其功。一日，谓先生曰：“自余之归先生也，而先生不容于天下，召笑取侮，穷而无归，徒以余故也，余亦悯焉。顾吾之所以效于先生者，皆以为功于先生也，今已毕致之矣，先生无所用余，余亦无敢久溷先生也（32）。”则起，趋而去，不知所终。[1]​
作品注释
（1）穷鬼：唐代文学家林愈曾作杂文《送穷文》以抒愤，谓穷鬼有五，曰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戴名世借题发挥为穷鬼作传，抒发了自已的不满情绪。
（2）元和：唐宪宗年号（806—820）。
（3）昌黎：旧郡名，治所在今辽宁省义县。韩愈是河南河阳（今孟县）人，因昌黎韩氏为唐代著名大姓，故常以昌黎自称，后世遂亦称之为韩昌黎。
（4）不堪：不能容忍。
（5）反骂愈：据《送穷文》，韩愈以礼送穷鬼，穷鬼不去，反骂韩愈为“小黠大痴”（小聪明而大无知）。
（6）被褐先生：穿租麻短衣的先生。被，穿着，褐，粗麻等制成的短衣，为古代贫贱者穿的衣服。戴名世以“褐夫”为字，“被褐先生”实为自指。
（7）不介：不经介绍。谒：进见。
（8）敢：自言冒昧之谦词。报：报效，效劳。
（9）避席：古人席地而坐，与人相见时，为表示敬意，则直立离开原席位。“避席”也作“辟席”。却：倒退。
（10）麾：通“挥”，指挥。
（11）无已：不得已。
（12）假而；假如。
（13）前颠后踬（zhì至）：跌跌撞撞的样子。
（14）跼蹐（jú jí）：小心翼翼，惴惴不安的样子。跼，弯腰屈背；蹐：小步走路。
（15）左支右吾：左右支吾。“支吾”也作“枝梧”，支持，抵拒，此处引申为应付。
（16）被：蒙受。
（17）忧众口：以众口诽谤为忧。
（18）所为而拂乱：做事被反对扰乱。拂：违背。
（19）刺（là辣）谬：谬戾、乖戾，违反常理。
（20）不羁（jī机）：不受约束。羁：马笼头。
（21）挟其空匮（kuì溃）之身，持其穷困之身。匮：匮乏。
（22）厌薄：厌恶鄙薄。
（23）是：此，这些。指以上所数穷鬼之罪。
（24）矜（jīn今）：矜悯，同情。
（25）万态：言种种世俗情态。
（26）区区：微小不足道。
（27）云云：即指上文被褐先生所谓“穷于言”、“穷于行”等等。
（28）何伤：何碍，有何妨碍。
（29）属：依附。
（30）数千年而得韩愈：韩愈《送穷文》自注：“余尝见《文宗备问》云：颛顼高辛时，宫生一子，不着完衣，宫中号为‘穷子’。其后正月晦，死宫中，葬之，相谓曰：‘今日送却穷子。’自尔相承送之。”“数千年”指自颛顼氏至韩愈时共数千年。
（31）千余年：自韩愈从事文学活动的唐代贞元（785—805）、元和（806—820）时期到戴名世生活的清代康熙（1662—1722）时期，约九百年。
（32）溷（hùn混）：同“混”，搅乱。[1]
译文
穷鬼，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唐朝元和年中期，开始依附昌黎韩愈。韩愈和他住了很久，不堪忍受啊。写文章（《送穷文》）驱逐他，（他）不走，反而骂韩愈。韩愈死（后），（他）无所归依。流落人间，寻找像韩愈一样的人跟随，找不到。
经过九百多年，听说江淮之间有个被褐先生，这人是韩愈一类（的人物）。于是未经（任何）人介绍就到先生家拜见。说：“我是原来韩愈的家客，私下听说先生有很高的道义，愿意托身在（您的）门下，不敢说有什么可以报答先生（您的）。”先生离开座位倒退着走，大惊说：“你来这想要怎么样？”挥手让他离去，说：“您走吧！从前韩愈因为你的缘故，不被天下（人）所接受，召人笑话侮辱，贫穷而没有（一个好的）归宿，他的《送穷文》可以查看到。您走吧，不要连累我！不得已，请托身其他的吧。”
穷鬼说：“先生怎么这么狠心地抛弃我呢？假如有其他人可以跟随，早就跟随别人了。大凡我之所以要跟随先生的原因，是因为不愿意跟随其他的人。先生怎么这么狠心地抛弃我呢！敢问我有些什么罪过。”
先生说：“您用穷（字）做名字，它的情形必然足以使我穷啊。议论作文章，开口犯忌，在言语上就会穷；上下坎坷，前仰后翻，俯仰之间局促小心，左右为难，在（人世间的路途）行走上就困难；蒙受尘封和诟骂，被人讥讽，担心众人的议论，便在言论上穷于辩护；所做出的行为违常错乱，所追求的（理想）乖张错误，那么在才智方面就穷。名声势利和钱财，不足以让众人羡慕，直率孤傲愤懑，不能和世俗和谐，便在朋友交往游玩方面缺乏。抱着那些没有用的书，背负着放荡不羁的志气，带着空无一物的身体，进入所厌恶鄙薄的世间，那么在家是穷，在国（也）是穷。凡是你足以使我穷的，我不能全部数到，只是举个大概罢了。”
穷鬼说：“先生把这当作我的罪吗？这的确是这样的。但我的罪，却有可以值得骄傲的，而且它的功劳也是不可埋没的啊。我所到之处，人间百态都躲避了，这就是先生之所以抛弃我的原因啊。然而区区小事，怎么足以左右先生你呢？而我可以使先生你放歌，让你哭泣；使你激动，让你愤懑；让先生您在无穷（的知识、真理海洋）之中（遨游）独来独往。凡是先生所说的，本来就是我可以效力于先生的啊，那怎么会是伤害呢？况且韩愈至今（声明）不朽的原因，就是我造就的啊。因为这个原因韩愈也是先是怀疑最后信服（我的啊）。自从我漫游天下这么久了，没有可以倚靠的人。几千年找到韩愈，又（过）一千多年找到先生。沿着先生的理想追求的，（天下之大）竟然没有一个，只有我崇拜您而跟随您啊。那么我对先生您，难道不是很厚待吗！”
从此，被褐先生和他相处，总共几十年，穷困得不能忍受，然而颇得它的好处。一天，穷鬼对先生说：“自从我到先生这里，先生却不能被天下人所容纳，招来讥笑侮辱，穷困没有归所，只因为我的缘故，我也怜悯你啊。只是我所用来效力于先生的，我都认为对先生有益，如今已经全部完成了。先生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了，我也不敢长久打扰先生了。”就起身，匆匆离开，不知到哪里去了。
作品赏析
据《南山先生年谱》，此文写于1679年（康熙十八年），当时戴名世二十六岁，正以授徒为生，生活困顿，常因有志不能实现而苦闷。此文取寓于韩愈《送穷文》，写曾附于韩愈的“穷鬼”附于作者身，于是“穷于言”’“穷于行”’“穷于辩”，“穷于才”，“穷于交游”。有此五穷，于是坎坷起颠踬，开口触忌，动辄得咎，“不容于天下”。这是作者对他所处的那个黑暗、恐怖、颠倒、势利的社会的指斥。
更可贵的是，作者在韩愈《送穷文》寓意之外，别出新意，不止于抒写自身孤穷的感叹，更借“穷鬼”之口褒“穷鬼”之功：“吾能使先生歌，使先生泣，使先生激，使先生愤，使先生独住独来而游于无穷。”这是说“穷”不但无害于己，反而锻炼了他倔傲的性格，激发了他慷慨激烈之气，助成了他愤世嫉俗之文。这体现了戴名世对于现实的积极抗争的态度。
此文取寓言手法，用对话形式，笔墨酣畅，作者的思想性格表现得十分鲜明。[1]
作者简介
戴名世（1653—1713），清代著名文学家，字田有，一字褐夫，世称南山先生，安徽桐城人。康熙年间（1662—1722）进士，授编修。年少有文才，散文中尤长史传文学。所作传记，有不少记述抗清志士和遗民事迹，表现出他对明王朝的怀念，而对明末农民起义则持仇视态度。他的山水小品，也很清丽。后因所著《南山集》用了前朝永历（1646—1683）的年号，被判处谋反罪，后被杀。其书也遭到禁毁。百余年后，才有人收辑他的遗稿流传于世。[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