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汾阳善昭禅师
参访悟道
善昭到处访师问道，先后参访了七十一位禅师，虚心学习他们各自传授的不同流派的禅法。在当时流传的禅门诸宗中，他曾特别喜爱曹洞宗「偏正五位」的「门庭施设」，对从理与事的圆融关系上论证禅宗的心性理论的形式十分赞赏。石门慧彻，洞山下三世，从襄州（治今湖北襄樊）石门寺献蕴嗣法后仍在此寺传法，名闻丛林。善昭在游方过程中曾到襄州石门寺参谒慧彻，为表达对曹洞宗禅法「五位君臣」的赞赏，曾作《五位偈》。
五位参寻切要知，纤毫才动即差违。 
金刚透匣谁能晓，唯有那咤第一机。 
举目便令三界静，振铃还使九天归。 
正中妙挟通回互，拟议锋芒失却威。
石门彻禅师颔首称善，说他尽得曹洞妙旨。然而，善昭并不满足，他始终存有一个疑虑：临济儿孙，是不是别有奇特之处？ 
于是，他背起行囊，专程前往汝州首山，向省念大师请教。 
到首山，他问道：“百丈卷席，意旨如何？” 
善昭所问的“百丈卷席”，是一则著名的禅宗公案：百丈怀海在马祖道一使劲扭他的鼻子、痛彻心扉的情况下，豁然开悟了。第二天，马祖上堂，刚要说法，百丈却卷起法座前的拜席而去。因此，马祖一言不发，便下了座。 
这一公案，表示了百丈的悟境。然而，未开悟的人却无法领悟到那种境界。所以，千百年来，总有丛林禅人提拈出来，向师父讨教。
那么，首山大师是如何回答的呢？首山说：“龙袖拂开全体现。” 
善昭感到脑海之中一阵发麻、发痒，似乎还隐隐发亮——凭直觉，他感觉到自己似乎发现了一条通向全新境界的道路！然而，他不知道如何切入。因此，他急切地追问道：“师意如何？” 
首山气壮山河地吟诵道：“象王行处绝狐踪。” 
好一个“龙袖拂开全体现，象王行处绝狐踪”！ ——龙袖拂开全体现：百丈卷席的举动，展现了自性的“全体大用”；象王行处绝狐踪：象王比拟自性，狐踪象征尘劳万象，自性显现，一切皆真，转凡成圣。 
善昭于言下大彻大悟！他跪拜之后，感慨万千地说道：“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漉始应知。” 
宇宙万象，都如水中之月一样了不可得。然而，也惟有经过再三“捞摸”，才知道其实质本空，无法得到；也正是知道了水月不实，才明白了“真月”——自性所在。 
当时，方丈之内还有一个僧人，他问善昭：“你见了什么道理，便自我肯定？” 
善昭说：“正是我生命的归宿处，也是超越生死之处。” 
善昭在师父身边服勤甚久，然后才辞去。他宛若一只无拘无束的鸟儿，悠游在湘衡之间。 
衡岳苍翠，七十二峰竞秀，正脉高耸入云端； 
洞庭浩瀚，千溪百水同归，源远流长到天边。 
善昭禅师虽然和光同尘，但自有明眼人识破他的行藏。时任长沙太守的张茂宗，就是一位道眼高明的 居士。他以自己管辖的地方境内四座最为著名的寺院，请善昭禅师择之而居，善昭禅师报以微笑。就在当天，他连夜离去，没了踪影。 
善昭禅师这一跑，就从湘江之畔，隐藏到了汉水之滨，从湖之南的衡岳，来到了湖之北的襄沔。他寓止山中，隐姓埋名，过起了隐士野老的生活： 
石径有尘风自扫，山谷无门白云关。 
尽把好月藏峰巅，不教胜境落人间。 
襄州太守刘昌言，耳闻善昭禅师隐居在自己的地盘，便寻寻觅觅前来造谒。一番禅话之后，刘太守感叹相见恨晚。当时，襄州境内禅宗名刹洞山、公隐的僧众都空出方丈席位，议请善昭住持。刘太守请善昭自己挑选。善昭禅师自我耶揄说：“我不过是一个混日子的粥饭僧。传佛心宗，并非我的职责。”如是，僧众、太守前后八请，他都坚卧草庵，不肯出山。
出山
善昭离开首山后，先往南方游历于湘江衡山之间，潭州知州张茂宗听闻善昭之名，请善昭从州内四所大寺中自由选择一寺担任住持。然而善昭笑而谢绝，趁夜间稍稍离开此地。他北上渡江到达襄州，住在白马山。善昭之师省念禅师于宋太宗淳化4年12月（已进入公元994年）去世，门下弟子对振兴临济宗感到责任重大。
首山大师圆寂，西河（今山西汾阳）的民众派遣善昭的师弟契聪前来迎请他回家乡住持太子院。但是，善昭闭关高枕，拒不见客。契聪禅师破门而入，也不管他师兄不师兄，大声责备他说：“弘扬佛法是大事，而你个人靖退不过是小节。风穴祖师爷惧怕‘临济一宗，遇风即止'预言应验，担忧宗旨坠灭，幸而有我们的先师首山出世。现在，先师已经弃世，你是有能力荷担如来大法的人，如何能安眠山中，独享禅悦？！” 
善昭一听，矍然惊起，握住契聪师弟的手说：“若不是你，我就听闻不到这样直截了当的批评。快去准备行装，我马上就跟你走。” 
当天，善昭禅师就离开安隐的深山，来到汾州太平寺太子禅院。从此，他宴坐一榻，足不出山三十年。由此，天下道俗慕仰他的道德，不敢直接称呼其名，尊为“汾阳”。 
善昭重视自修自悟，认为企图依赖别人的讲授、接引达到觉悟是不可能的。
他曾对弟子说：诸方老宿，事不获己，东语西语。尔等将谓合恁么地广陈词说，各竞聚头，不眠不睡，道我参寻。尔拟向那里参！古人云：向外作功夫，总是痴顽汉。快须信取，不用久立。
他说各地禅寺的有声望的老禅师每天上堂说法，是出于不得已，然后批评门下弟子竟认为这样「广陈词说」是应当的，竞相游方相聚，日夜寻师，参禅问道。他大声斥问：你们想到哪里参！古人早已说过：任何向外追求解脱的修行做法，都是愚痴顽固表现。
尽管如此，善昭并不反对行脚游方，他自己早年就参访过七十多位禅师。那么，应当如何看待行脚访师，参禅问道的做法呢？他告诉弟子：
古德已前行脚，闻一个因缘，未明中间，直下饮食无味，睡卧不安。火急决择，将莫为小事。所以大觉老人（按：指佛）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想计他从上来行脚，不为游山玩水，看州府奢华，片衣口食，皆为圣心未通，所以驱驰行脚，决择深奥。传唱敷扬，博问先知，亲近高德，盖为续佛心灯，绍隆祖代，兴崇圣种，接引后机，自利利他，不忘先迹。
三玄三要
善昭禅师上堂对大众说：“汾阳（善昭自称）门下有西河狮子，当门踞坐。但有来者，即便咬死。你们有什么方法能进入汾阳门、见到汾阳人？如果能见到汾阳本人，可以当祖佛的 老师；见不到汾阳本人，都是立地死汉。现在还有人能进来吗？要进须快，免得遗憾平生！”他举起禅杖，大喝道：“速退！速退！珍重。” 
善昭禅师上堂开示说：“先圣（临济祖师）云，一句语须具三玄门，一玄门须具三要。哪个是三玄三要的句？你们赶快领会。各自思量，心里稳当了吗？还有想探讨的么？有即出来，大家商量。” 
一个弟子问：“如何是学人用功的处？” 
善昭告诉他：“嘉州打大象。” 
弟子再问：“如何是学人转身处？” 
善昭说：“陕府灌铁牛。” 
弟子三问：“如何是学人契悟处？” 
善昭做了几个舞狮的动作：“西河耍狮子。” 
善昭说：“你们若领会了这三句，就已经明辨‘三玄'。另外还有‘三要'，也需要切实弄明白，不能等闲视之。” 
善昭禅师颂出了三玄三要的根本之道： 
三玄三要事难分，得意忘言道易亲。 
一句明明赅万象，重阳九日菊花新。
吃肉公案
汾州处在北方，冬日苦寒，所以善昭禅师便暂停了夜参。有一天晚上，方丈之门无故自开，一个长相奇异的比丘振锡飞来。他恭恭敬敬给善昭施礼之后说道：“大师座下有大士六人，您夜间如何不说法呢？”言罢，腾空而去。 
由是，善昭恢复了夜参，并记以偈曰：“胡僧金锡光，为法到汾阳。六人成大器，劝请为敷扬。” 
大士，是菩萨的别称。那么，汾阳善昭座下云集着数百僧人，哪一个才能成大器呢？这一天，汾阳善昭对大众说：“昨天夜里，我梦见亡故的父母向我要酒肉纸钱。” 
于是，他便以世俗的礼仪来祭祀父母。 祭祀的场所就安排在寺院的库堂，设牌位、上酒、供肉、烧纸钱，一如俗间。祭礼完毕之后，善昭将寺院各位管事的知事找来，让他们将祭祀用过的酒肉发给所有的僧人吃掉。我的天，喝酒、吃肉，是僧伽大忌，戒律所严禁的啊！破戒比丘，人神共愤。所以，那些知事辈纷纷推却。汾阳善昭独自坐在供桌旁，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喝酒吃肉，饮啖自若。 
许多僧人见此情景，一脸的痛苦，真是如丧考妣，便纷纷闭上了眼睛。这时，有人说道：“这个酒肉和尚，岂能拜他为师！”那些人连忙收拾行囊，一哄下山，弃他而去。整个寺院，惟有石霜楚圆（慈明）、大愚守芝、琅琊慧觉、泉大道（芭蕉谷泉）等六七人留了下来。 
翌日，汾阳善昭上堂说：“许多闲神野鬼，只不过一盘酒肉、两沓纸钱，就都打发走了。《法华经》云：“此众无枝叶，惟有诸真实”。学佛之人吃素，宗旨是在戒杀，唤醒慈悲之心。若口中茹素，心里残忍，堕地狱如箭！” 
一位留下来的弟子见师父为勘验他们，不惜浑身落草，便询问说：“如何是和尚家风？” 
善昭禅师道：“三玄开正道，一句破邪宗。” 
弟子再问：“如何是和尚活计？” 
善昭回答：“寻常不掌握，供养五湖僧。” 
弟子三问：“不知吃个什么？” 
善昭哈哈大笑：“天酥陀饭非珍馔，一味良羹饱即休。” 
汾阳善昭上堂说偈子曰： 
汾阳有三诀，衲僧难辨别。 
更拟问如何，拄杖蓦头揳。 
汾阳不但用非常手段淘汰了大部分混饭吃的僧众，而且布下龙门阵，勘验硕果仅存的弟子们。
参禅的僧衲，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汾阳三决
果然，就有不怕挨打的僧人出来问：“如何是三诀？” 
汾阳善昭说过“问如何，蓦头揳”，自然要狠狠打他。谁知，这僧挨了禅杖，反而高高兴兴礼拜了下去。汾阳善昭这时说道：“好吧，我为汝全部颂出： 
第一诀，接引无时节，巧语不能诠，云绽青天月。 
第二诀，舒光辨贤哲，问答利生心，拔却眼中楔。 
第三诀，西国胡人说，济水过新罗，北地用镔铁。” 
汾阳善昭停顿片刻，又说：“还有人会么？会的出来通个消息。要知远近，不要只是死记硬背我的话语，这对你没有什么利益！不用在这法堂久久站立，珍重！” 
一位僧人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善昭禅师说：“青娟扇子足风凉。” 
再问：“如何是道场？”善昭禅师的脚丫子点了点眼前的地面，说：“下脚不得。” 
僧人更进一步问道：“如何是大道之源？” 
师父却说：“掘地觅天。” 
掘地，自然觅不到天，所以僧人疑惑地问：“何得如此？” 
善昭呵斥他：“不识幽玄！” 
僧人心中突然迸出一道亮光——最平常的，就是最幽玄的：热时煽风扇，凉风就是祖师西来意；举手投足，处处都是道场！ 
另一个徒弟见有机可乘，重复问道：“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这次善昭禅师回答的是：“彻骨彻髓。” 
“此意如何？” 徒弟不理解。善昭告诉他说：“遍天遍地。” 
徒弟又问道：“真正修行人，不见世间过。不知道不见个什么过？” 
汾阳善昭师吟诵道：“雪埋夜月深三尺，陆地行舟万里程。” 
白雪岂可埋月夜？陆地如何能行舟？所以徒弟说：“和尚是何心行？” 
汾阳一笑：“就是你心行。”
汾阳善昭禅师圆寂
宋真宗乾兴年间，岁在壬戌，善昭禅师已经高寿七十八岁了。这一年，汾阳善昭禅师的老朋友、龙德府太守李侯，将著名道场承天寺的方丈之位空着，想请他前来住持。李侯派遣的使者一连三次前来恭请，他都婉拒不赴。 
李侯责怪使者办事不力，狠狠处罚了他一顿——打了五十大板。而且，下绝令说：“如果再请不来，就别活着回来见我。” 
使者胆战心惊，第四次来到太子院，磕头如捣蒜，满面凄苦地对善昭禅师哀求说：“今番大师必须和我一道回龙德府，不然的话，小人只有死路一条了。” 
善昭师笑道：“贫僧因为年老体病，已经三十年不出山了。 你一定要我前往，可以分先后而行，何必非要一起走呢？” 
使者说：“只要大师答应，那么先行后走，由您选择。” 
于是，汾阳善昭令主事的僧人设斋，而且自己整理好行装。在吃饭的过程中，他对众僧说：“老僧要去，你们谁愿意相随？” 
一僧出来说：“我愿意追随前往。” 
汾阳善昭问：“你一日行几里路程？”这僧见师父年老，所以尽量往少了说：“能走五十里吧。” 
善昭摇摇头：“那你追不上我。” 
又一僧出来说：“我能日行七十里。” 
善昭还是摇头：“你也随我不得。” 
这时，跟随师父多年的侍者挺身而出，说：“我能随得。只要和尚到什么地方，我随即就到。” 
“你真能随得。” 这次，善昭点了头。他转过头来，对使者说：“我先走了。” 
说完，汾阳善昭放下筷子，安然而化。 
更神奇的是，那说追随师父的侍者，随即站立着，圆寂于善昭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