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三游洞序
原文
三游洞序[1]
[唐]白居易
平淮西之明年冬[2]，予自江州司马授忠州刺史[3]，微之自通州司马授虢州长史[4]。又明年春[5]，各祗命之郡[6]，与知退偕行[7]。三月十日参会于夷陵[8]。翌日[9]，微之反棹送予至下牢戍[10]。
又翌日，将别未忍，引舟上下者久之[11]。酒酣，闻石间泉声，因舍棹进[12]，策步入缺岸。初见石[13]，如叠如削，其怪者如引臂[14]，如垂幢[15]。次见泉[16]，如泻如洒，其奇者如悬练[17]，如不绝线[18]。遂相与维舟岩下[19]，率仆夫芟芜刈翳[20]，梯危缒滑[21]，休而复上者凡四五焉[22]。仰睇俯察[23]，绝无人迹，但水石相薄[24]，磷磷凿凿[25]，跳珠溅玉[26]，惊动耳目。自未讫戌[27]爱不能去[28]。俄而峡山昏黑[29]，云破月出，光气含吐[30]，互相明灭[31]。昌荧玲珑[32]，象生其中[33]。虽有敏口[34]，不能名状[35]。
既而，通夕不寐[36]，迨旦将去，怜奇惜别，且叹且言。知退曰： “斯境胜绝[37]，天地间其有几乎?如之何府通津繇[38]，岁代寂寥委置，罕有到者乎?”予曰：“借此喻彼[39]，可为长太息者，岂独是哉，岂独是哉!”微之曰：“诚哉是言!矧吾人难相逢[40]，斯境不易得。今两偶于是[41]，得无述乎[42]?请各赋古调诗二十韵[43]，书于石壁。”仍命予序而纪之[44]。又以吾三人始游，故目为“三游洞”[45]。洞在峡州上二十里北峰下，两崖相廞间[46]。欲将来好事者知，故备书其事[47]。
注释
[1]三游洞：在今湖北宜昌西北，西陵峡口，长江北岸。
[2]平淮西：唐宪宗元和九年(814)，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叛乱，宪宗派兵加以平定，元和十二年(817)攻入蔡州(今河南汝南)，活捉吴元济。平淮西之明年：即元和十三年(818)。
[3]“予自”句：白居易在元和九年(815)，任太子左赞善大夫，因上疏请求捕杀刺死宰相武元衡的刺客，得罪权贵，被贬为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马四年后，即元和十三年(818)，从江州司马任上改授忠州(四川忠县)刺史。“刺史”是唐代州的行政长官，“司马”则是州刺史的属吏。
[4]微之：元稹，字微之，是白居易的诗交好友，时称元白。元和八年(814)，元稹出任通州(今四川达县)司马，也在元和十三年(818)改授虢(guó)州长史，虢州即今河南灵宝。“长史”是州刺史属下官吏之长。
[5]又明年春：即元和十四年(819)春天。
[6]祗(zhī)命：遵命。之：往。
[7]知退：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的字。
[8]三月十日：据上文可知，当为元和十四年(819)。参：通“三”。参会：指作者、元稹、白行简三人相会。夷陵：今湖北宜昌。
[9]翌(yì)日：明天，第二天。
[10]反棹(zhào)：掉转船头。下牢戍：即下牢关，在宜昌西边。其时元稹出川，已过下牢关；白居易入川，还未过下牢关；因此元稹陪同白居易重返下牢关。
[11]引舟上下：是说彼此牵引着船在下牢关一段江中来回航行。
[12]“因舍”二句：是说下船上岸，步行走入崖岸缺口，去寻找石间泉声。
[13]初见石：开始见到的是石头。
[14]引臂：张开的臂膀。
[15]垂幢(chuáng)：下垂的旗帜。
[16]次见泉：接着看到了泉水。
[17]悬练：悬挂的白绢。
[18]不绝线：绵延不断的线。
[19]相与：一起。维舟岩下：把船拴在岩石下面。
[20]芟(shān)芜：割倒杂草。刈(yì)翳：清除障碍。
[21]梯危缒(zhuì)滑：危险的地方架梯子爬，滑溜的地方拴绳子拉。缒：用绳子拴住人、物传送。
[22]休而复上：休息一会儿再向上攀登。
[23]仰睇(dì)俯察：上下察看。
[24]薄：碰击。
[25]磷磷：通“潾潾”，水清澈的样子。凿凿：石鲜明的样子。
[26]跳珠溅玉：形容泉水溅石，像珍珠洒在玉石上那样跳跃四溅。
[27]未：未时，当今午后一点到三点。戌：戌时，当今晚上七点到九点。讫：至。
[28]去：离开。
[29]俄而：一会儿。
[30]光气含吐：月光忽而被掩盖，忽而露出。
[31]互相明灭：明暗交替。
[32]晶荧(yíng)：透明闪光。玲珑：精巧细致。
[33]象生其中：是说在云气月光中出现种种美妙形象。
[34]敏口：巧嘴，指口才敏捷。
[35]名状：用语言形容出来。
[36]“通夕”二句：是说一夜没有睡觉，等到天明即将离开。迨(dài)：等到。
[37]“斯境”二句：是说这样的境界美妙极了，世界上还能有几个呢。
[38]“如之何”三句：意谓为什么此洞下面就和渡口相通。却多年来寂寞无闻，被人抛弃，极少有人到这里来呢? “津”，渡口。“繇”，通“由”。津繇，水航经由的渡口。“岁代”，年复一年，谓长久以来。“寂寥(liáo)”：寂寞、冷落。“委置”：抛在一边。
[39]“借此喻彼”三句：借这件事可以说明另外的事，可以为之叹息的，难道只有这件事情嘛。“太息”，同“叹息”。
[40]矧(shěn)：况且。
[41]两偶于是：两件事(指上文所说“吾人难相逢，斯境不易得”）都在这里实现了。偶：相遇。于是：在这里。
[42]得无述乎：是说怎么能没有文章加以记述呢?
[43]古调诗：即古体诗。二十韵：一韵两句，共四十句。
[44]仍：同“乃”，于是。序：同“叙”，记叙。
[45]目：题目。
[46]峡州：治所在今湖北宜昌西北。廞：通“嵌”。两崖相廞间：指两个山崖相衔接的地方。
[47]备书：详细地记载。
译文
平定淮西之乱后的第二年冬天，我（白居易，下文同）从江州司马改任忠州刺史，元微之（元稹）从通州司马改任虢州长史。到了第二年春天，各自奉命到达任所，与弟弟白知退同行。三月十日，三个人相会于夷陵。第二日，微之调转船头送我至下牢关。 　
到第二天，将要别离，而依依不舍，彼此牵引着船在下牢关一段江中来回航行了很久。喝酒喝到痛快的时候，听到石间有泉声，于是下船上岸，步行到了崖岸缺口的地方。一开始就见到一块石头，如叠如削，怪异的地方在于像张开的翅膀，又像下垂的旗帜。然后看到了泉水，如泻如洒，奇特犹如悬挂的白绢，又像绵延不断的丝线。于是我们一起把小船拴于岩石下，带着仆夫割倒杂草，危险的地方架梯子爬，滑溜的地方拴绳子拉，连休息带攀爬了四五次。上下察看，绝无人迹，只有水石相激，水清石明，跳珠溅玉，惊动耳目。我们从未时直到戌时，流连忘返。再过了一会儿峡山昏黑，云破月出，月华忽明忽暗，互相交替。晶莹奇幻，各种美妙的景象于此地展现。即便是口舌敏捷的人也无法用语言去形容。 　
就这样（或者翻译成“接下来”。这个地方的“既而”应该不能翻译成不久，一会儿的意思，因为与下文不通。），我们通宵未睡，直到天明，才准备离去，既怜惜于奇景又感伤于将别离，边惊叹边说着话。知退说道：“这个地方如此美丽，天地间能有几处？为什么此洞下面就和渡口相通。却多年来寂寞无闻，被人抛弃，极少有人到这里来呢? ”我说：“借这件事可以说明另外的事，可以为之叹息的，难道只有这件事情嘛！”元微之说：“此话对极!况且我们难得相逢，如此地方也不易遇到。现在两件事凑在一起，岂能不记述一番?就请各自赋古体诗二十韵，写在石壁上。”并请我写一篇序以加以记叙。又因为是我们三人首先到此游玩，所以把题目（实际上这里我觉得“目为”是他们三人把这个洞取名为的意思）取为“三游洞”。洞在峡州往北二十里北峰之下，两崖相衔接的地方。我们希望将来有人知道这个地方，所以详细地记载了这次游玩。
作者及题解
白居易，已见前《草堂记》简介。
这是一篇诗序，也是一篇游记。它记述了白居易兄弟和元稹三人在宦途相会离别之际发现、游览了这个“三游洞”。层次清楚，语言简洁，描写生动。文章主旨虽在记事抒慨，但侧重于叙游。因此，作者不是静止地描写景物，而是结合他们发现三游洞的经过，记叙他们一边循声探索，一边观察欣赏，叙事有次序，写景很活泼，读来情趣盎然，感觉具体，如临其境。
由于白、元三人的游览，由于这篇序和他们的诗，使得西陵峡口、长江北岸的这个崖间山洞成了名胜古迹，诗题“三游洞”，也成了这个洞的名称。在北宋，还因为欧阳修、苏轼、苏辙三人也来一游，并各有《三游洞诗》，所以当地又将白、元三人称为“前三游”，欧阳三人称为“后三游”。此后游人络绎，诗文颇传。陆游《入蜀记》说，“洞大如三间屋，右一穴通人过，然阴黑险峻尤可畏”。似乎略有扫兴。但直到明、清，仍不乏专程旅游客，袁中道、刘大櫆都有《游三游洞记》，也屡受称道。而溯源求本，则数此序。
刘大櫆《游三游洞记》有具体描述，今录其前段于下：“出彝陵州治西北，陆行二十里，濒大江之左，所谓下牢之关也。路狭不可行，舍舆登舟。舟行里许，闻水声汤汤，出于两崖之间。复舍舟登陆，循仄径曲折以上，穷山之巅，则又自上缒危滑以下。其下地渐平，有大石覆压当道，乃伛俯径石腹以出。出则豁然平旷。而石洞穹起，高六十余尺，广可十二丈，二石柱屹立其口，分为三门，如三楹之室焉。中室如堂，右室如厨，左室如别馆。其中一石，乳而下垂，扣之其声如钟；而左室外小石突立正方，扣之如磬。其他石杂以土，撞之则逢逢然鼓音。背有石如床，可坐。予与二三子浩歌其间，其声轰然，如钟磬助之声者。下视深溪，水声泠然出地底。溪之外，翠壁千寻，其下有径，薪采者负薪行歌，缕缕不绝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