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慧明法师开示录(上)
慧明简介
释慧明（1860～1930），清末民国初高僧，原籍福建，与六祖惠能颇为相似，貌不惊人，没有学历，靠严持戒律、刻苦修行、远途行脚、广闻独悟而最终契道，由此智慧大开、文思泉涌、登坛说法、普洒甘霖。三十二岁时，于法雨寺开讲《法华经》，其见解独到、阐发精辟，因而名声远扬，讲经法缘日盛，四处学子云集座下，普陀山、天童寺、灵隐寺为其主要弘法道场。法师善于说法，不滞文句，而居处清简，风格高超，一生力主参禅；其法缘之广，摄化之深，深获时贤尊仰，为民国初年沪杭尊宿之一。曾任杭州灵隐寺住持十余年。民国十九年，示寂于灵隐寺，世寿七十一，僧腊六十三。遗有《慧明法师开示录》一书。
辑录缘起
吾师弘法江汉，越四年矣！同人随侍丈席，得师一言半偈，如甲坼在原，被春风而不自知其长养。曩者，裒其旨要，辑为语录。闲违謦欬，资以启发。顾以言简意远，难抉幽微，兢兢以不得正知见为惧。乙亥秋，师归自南京，展礼之余，群思饶益，环请开示。师曰：“佛法本无定法可说，禅密兼修，只重悟证，不尚言说。于离言法中，必欲以言显说，则言说亦成筌蹄。能会斯旨，不妨方便敷演，用策事修。若执筌蹄，失宗义矣！”同人唯唯。迨圆音广播，语语具含多味，法法摄归一心，心地法门之大旨，咸备于是。而方便导引，意则由浅及深，语则深入浅出，不即经教，不离经教。于是执教者自惭隔雾观花，始分根蒂；初机者自幸荒陬失路，顿识归途。罢讲之余，同声赞叹。远地同人，阻于胜会。佥以瀑悬绝岩，隔壑闻声，月在中天，万川现影，不有记录，何以传薪？不付枣梨，何从分膳？纷纷函述，所诸胥同。师鉴其诚，遂许可焉。乃汇辑成篇，刊而布之，颜曰《开示录》。俾与会者，入耳成因；未与会者，亦得因言会意。惟耀智阙于修，而浅于学，不能仰见吾师指外之月，遂难绘箜篌指上之音。笔述既竟，惭悚实多，谨志端倪，以明缘起。丙子春弟子陈耀智敬述。
第一座 信愿行
诸位同学！禅宗法门，以心即是佛为究竟，所以不立语言文字，故曰“言语道断，心行路绝”。密法道理，更不可说。今以大家再三启请，又因各位修持有年，对本法已有认识，姑且随缘，方便说之。不过使大家知道学佛的过程，以作修持之策进。望大家净心谛听，勿起分别，一起分别，便生知见。“心即是佛”一语，是禅宗的 根本，无论讲到何处，都离不开他。因一切唯心故。信愿行三字，有循序渐进的意义，学人往往随便看过，未加审思。须知此三字中，每一个字，都有他的过程与差别。在座诸同学，也有知教理的，也有初发心的，我且把信愿行三字的过程与差别，略略解释如下。 
佛法大海，惟信能入，所以首先要重一个“信”字。但信有真妄之分，其间更要经历许多过程。如果不明了这种过程，难免真妄混淆，中途退悔，或发生其他差别。信字过程，简单地说，有下列几种： 
一、不信。众生本具佛性，与佛无二，但为多劫以来的业力障蔽，故上来对于佛法，是不信的。以后渐经亲友劝导，或因环境关系，一时为外力促动，乃存一姑且试之之念。此时表面虽学佛，而心中实未起信。 
二、疑信。何谓疑信？疑者，惑而不定也。初学者，一面生信，一面又在怀疑。今天觉得学佛好，明天又觉得学佛不好。今天遇一善缘之人来赞叹，便增加信心。明天遇一恶缘之人，笑为迷信，便又生疑惑。自己与自己矛盾。此种信，名为疑信。然则此疑，究竟是从何处生出？当知还是从自心上生出。试问自心，既已生信，何又生疑？盖信为真心所动，疑乃业力所生。众生业力太重，故一念真心将起，而无边业力即来遮障，不许学人起信修持。此仍佛魔交战关头，是何等危险！所以必须断疑，方能生信。 
三、浅信。初学之人，经过熏习，对佛法稍有认识，疑减信生，但发心不真，其信也浅。或为世法上之一切希望，或求知识上之渊博多闻，如此是普通之信，不能发生愿与行的力量。何以故？因其信浅，等到利益不见，或环境变迁，便置信心于九霄云外。这种信，譬如空中毛，遇到一阵风，就不知吹到何处去了。 
四、深信。学佛人经过相当修持，已得受用，觉得佛法是真理，从事修持，立志不变。此时还算不得真正认识，只可说是墙上草，虽说有根，一旦遇风吹来，还是两面倒。即信佛之根基虽立，而信师信法之心未固，今天皈依这个法师学禅，明天又皈依那个上师学密，着境生心，见异思迁。此乃不明自心佛，不知一门深入的道理。
五、定信。定信即是坚定之信。学人修到此时，熏习已久，业障渐消，信心才算坚定。如树大根深，风不能摇。信师信法，独一无二，猛勇精进，不生厌怠。但风大时，大树还可动摇。如修行人根本业障翻动，加以外境压迫，信心还是不免差别。所以定信仍非究竟。 
六、真信。真信即是契合真如之信。真如是如如不动，清净无相。信心到了如此地步，故曰真信。真信不动，也就同虚空一般，无可动摇。此时自心与佛法师，心心相映，息息相关，无纤毫痕迹，亦无丝毫分别。故《金刚经》云：“信心清净，则生实相。”信心到了这个境界，才是真信，真信才是究竟。 
照上述信字过程看来，分析似乎嫌多。其实非将此等差别，分析清楚，不能发生真信。如何能真？去妄即真。所以去妄，是最要紧最直截的工夫。然去妄又谈何容易！若要容易，最好先从语言上下手。信字从人从言，即示人以下手方法。大家必以为此信字是世法上信实之信，与佛法上信仰之信有何相干？须知佛法不离世法，言从心生，人以信立。慧明以前要大家守心口如一之戒，其用意即在于此。大家不要轻视“心口如一”四字，此戒即是去妄立信的实际工夫。佛要比丘自陈过失，即征信故。儒家亦说“言而有信”、“言忠信”等，亦是教人从言语上建立信字的基础。即以商场论，有数百年的老商号，他们的货物比别家都贵，而生意鼎盛，历久不衰。别家的货比较便宜，人们反而不相信。此何以故？因为一则是真一言堂，货真价实；一则喊价齐天，还价齐地，有欺妄故。即此一点，已可证明言行不二，才能立信。更可见信字的好处。世法上说：“民无情不立”。佛法上说：“信为功德母”。足见“信”字是世出世法上的根本。希望诸位同学，时时审查自己，是否心口如一，言而有信。切勿信口开河，轻诺寡信。信用一失，做人的立场，尚且不够，何能谈得上学佛。 
复次“愿”字。凡作一事，必先有愿，无愿绝对不成，所以名曰愿力。因要有一种愿望，才能发生一种力量；具有力量，才能向前推进。故信心已具，即当立愿。但愿有小愿、空愿、真愿、大愿之分： 
云何为小愿？初学佛者，多半只求自利，其愿力小。小愿略说三种：一者，求现世荣乐。即求名利福寿，乃至妻财子禄等。二者，求来世福报。即求来世生人生天，得大富贵，享受快乐。三者，为求自了，着于涅槃。殊不知名利恭敬，妻财子禄，皆吾人往劫有漏善因所致，本不待求，即求得矣。而人生如梦，转眼皆空，生人生天，富贵快乐，总在轮回之中，难逃生老病死之苦。故六祖曰：“拟将修福欲灭罪，后世得福罪还在”。凡此皆是小愿。而妄求涅槃者，只图自了，不知如来应世，为的是救世度生，苟只知自了，而不知利他，是执顽空，亦为小愿。 
云何为空愿？空愿如空头支票，不能兑现。即学佛人虽具信心，而业识之障蔽仍深。偶尔激于情感，一时兴奋，轻立誓愿，心口仍不相应。一愿出口，转身便忘。或但逞口说，借博虚名。如此立愿，不但易堕妄语，且增违背誓愿之大罪。 
云何为具愿？即真实不虚之愿。无论愿之大小，均出至诚，详加审思，愿心一发，存心动念，不敢随便，任凭景况如何，始终如一，绝不违背。譬如发愿对同参互相亲爱，便隐恶扬善，遇事恒顺。发愿不动瞋恨，便事事和蔼，烦恼不生，渐渐做到冤亲平等。但其愿真而不大，虽有受用，仍非究竟。 
云何为大愿？学佛到了因缘成熟，得遇善知识，彻底明了佛法真义，深知佛恩难报，发至诚不二之心，立利他无我、宏法利生、众生不尽我誓不尽之大愿。至于为法捐躯，倾财尽命，犹属其次。此所谓宏誓大愿。 
大家当知愿心即是因心，有因心才有果觉。因大果大，因真果真，所谓因该果海，果彻因源。不但学佛要立愿心，才能由因生果，即一种政策主张，或一种技术创造，亦必先具真确的见解。具了真确的见解，还须具有坚定的愿望，艰险不避，百折不回，然后才可达到目的。若胸无定见，固不能成功，而愿力不坚，必至精神涣散，最终还是失败。这种事例很多，不必细举。学佛人在自利方面，为明心见性；在利他方面，为济世度生。济世度生，固是难事，而明心见性，亦非近功，所以非立真实的大愿不可。吾人发愿，与发誓同，故名誓愿。凡违背者，必受严重谴报。 
复次“行”字。学佛人开始就要行，所谓依法奉行。但行是根于愿来的。真实心愿已发，即当照愿实行。若有愿无行，或行之不力，即同口说王膳，不得一饱。 所以无论愿之大小，或自修，或利他，必须难行能行，难忍要忍，粉身碎骨，在所不惜，行不达愿，终不移改。但行字范围甚广，简单说，就是要行菩萨道。菩萨道即是六度万行。然万行不离六度，依据佛说：以布施度悭贪，以持戒度毁犯，以忍辱度瞋恨，以精进度懈怠，以禅定度散乱，以般若度愚痴。此六度均含有度己度人，同登彼岸之意，亦即行字之义。然则度人度己，二者何先？须知人我一体，自他两利，何有先后。盖度人即是度己，度己正为度人。大乘菩萨，无我相，无人相，故只知利他。惟其只知利他，结果众生未尽，而自己先度。小乘菩萨，着于我相人相，只知自利。惟其只知自利，故我执难破，结果不易自度。即此可知，自利不利，尚在此岸；利他无我，才是彼岸。 
总之信愿行三字，皆由心生，大家现学心地法门，当须时时在心上用功。故六祖教人，一则曰：“此须心行”。再则曰：“迷人口说，智者心行”。又曰：“口诵心不行，即是被经转”。望大家依心起信，依心立愿，依心力行。心是真如，真如是真实不虚，如如不动之义，念念能依如是之心，则成真信、真愿、真行。心本无量，体大无外，处处能依如是之心，则成大信、大愿、大行。既真且大，自然心佛同体，感应道交。 
慧明所说的话，比较粗浅。但话虽粗浅，亦不无深意。禅宗古德，谁不懂教？谁不是以粗浅语言来开示学人？其所以如此者，乃恐学人离开自心自性，专在经教文字相上枉用功夫，徒增理障故。
第二座 戒定慧
诸位同学，上次讲过信愿行，今天要讲的是戒定慧。信愿行戒定慧，这六字是学佛人最要紧的基础，而且是不能分开的。因为要有真信愿行，方能谈到戒定慧；亦要能持戒习定生慧，方能有真信愿行。 
禅宗以心即是佛为根本，一切都要在心上用功。心以无相为相，今天便讲无相戒定慧。但既名无相，何以又有戒定慧！此即六祖所谓随方解缚之意。盖众生业识甚重，若无方便，何能深入。故学佛人，要先从持戒做起；能持戒，方能习定生慧。 
云何为戒？心地无非自性戒。戒有有相与无相之分，有相名曰身戒，无相名曰心戒。习心地法门者，应严持心戒。大家现在打坐，即是做心戒的工夫。何以故？因上座后，一心持咒，藉咒力锁住一切妄念。久之妄念不生，便是心地无非的境界。不但上座如是，下座后还是如此。一切时、一切处，皆不起分别，不生烦恼，自然动静一如，方算完成心地无非之戒。心戒境界，虽然很高，只要真能发心，具有真信愿行，又何难之有！不过业力未消，定力不够，容易见境生心，心随境转。故不如兼守有相戒，比较有益。望大家参照以前所订的透关八条（附后），仔细体会，何者属于事相，何者属于心相。事相是有相戒，心相是无相戒。由事相而戒到心相，就是从有相戒，达到无相戒。须知守戒为佛法最要紧之事，无论何宗何派，皆重戒律。儒家亦有君子之三戒，颜子之四勿。而佛法包世出世法，更非持戒不能入门。中国佛法，近来不能盛行，因学人未能于身戒心戒实行遵守，故引人疑谤。我等亟应以身作则，努力在戒字上用功。以心地无非为戒本，以利他无我为正行，以透关八条为策进，戒身不妄作，戒心不妄动，久之定水澄清，心珠自现。 
云何为定？心地无念自性定。学佛以得三昧为主，三昧者，正定之意。如何方能正定？就要一念不生。经云：“信心清净，则生实相”。实相即是如如不动，不动即是定。苟一念微动，则无明烦恼，随之而起，心便不定。所以说心地无念即是定。惟其无念，即名正念。而万德具足，一切智慧，自然现前。诸位同学！不但学佛人要有定力，方不被魔扰，不为境迁。即世法上的一切，亦非具有定力，不能成功。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即是定力所致。定力是由修养得来的。古来所有功在天下、名垂万世者，未有不致力于修养者。如诸葛武侯，一生功业，皆成就于“宁静致远”四个字。所谓宁静，即由修养得来的定，致远即由宁静得来的慧。 
云何为慧？心地无我自性慧。吾人的自心佛，妙用无量，不可思议。只缘迷人不知四大本幻，把假我看得太真，将本来般若胜智之真我，遮障住了。学佛人第一要破我相，因为有我相，便有人相、众生相、寿者相。若无我相，即无一切相，则当体空寂，一切智慧，自然现前，便能度一切苦厄。所以说心地无我自性慧。试看古德，及世法上圣贤豪杰，哪一个不是从无我得来的？即如烈士捐躯，节妇殉夫，皆因一念无此假我，便能杀身成仁，舍身取义，名垂千古。学佛人若欲珠光显露，起大智慧，即应先破我执。偈曰：
万法唯一心，权且立虚名。 
有我非觉体，无相乃真成。 
诸位同学！佛法法门虽多，总不离戒定慧三学。不过在三乘之中，三学境界，各有不同。如六祖告志诚云：“汝师戒定慧，接小根智人。吾戒定慧，接大根智人。”盖戒定慧之体同，而用不同，故境界不同。三学之道，不独佛法为然，儒家亦然，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即是戒定慧三学之渐次。因为克己乃去物欲，即是戒。复礼乃恢复本然之性，本性不动，不动即是定。天下归仁，乃妙用无穷，即是慧。可见世出世法，理无二致，一切唯心故。复次，戒定慧三学，戒中有定，定中有慧，慧中有戒。所谓一而三，三而一，皆不出自心。学人果能明白自心，自然悟得无相戒定慧矣！
第三座 四皈依
诸位同学！四皈依，有有相皈依，与无相皈依。今日所讲，是无相皈依。佛法有显密之分；学显教者，是皈依佛法僧三宝；学密教者，于三宝之外，加一皈依师，因密法无上，重上师故。然此皆有相皈依。慧明所讲无相皈依，是根据禅密兼修的道理，今依次简略说之。 
皈依佛：是皈依哪一佛？皈依释迦佛，释迦佛已灭度。皈依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在西方。皈依十方诸佛，十方诸佛无量。皈依木雕泥塑绣绘之佛，雕塑绣绘之佛，只是表法而无知觉。然则究竟皈依哪一佛？当知佛者觉也。佛与众生，本无差别，只觉与不觉之分。学佛人，是以始觉觉本觉。然始觉本觉，不离自心。所以皈依佛，即是皈依自心觉，并非皈依心外的佛。然则心外有佛否？答曰确有。释迦佛虽灭度，而实未灭度；阿弥陀佛虽在西方，与十方诸佛的法身，皆无量遍满。但是诸佛虽无量遍满，我等若自心不觉，诸佛与我等何干？必须自心常觉，方与十方诸佛感应道交。所以皈依佛，即是皈依自心觉。 
皈依法：佛法法门无量，法法平等，我等究竟皈依哪一法？当知法者正也，皈依法，即是皈依正。学佛人要具正知正见，立正言正行。云何为正？清净慈悲为正，心地无非为正，利他无我为正，无念无相为正。然清净慈悲乃至无相，以及佛说八正道等，皆不出自心，心正一切正，所谓一即一切故。所以皈依法，即是皈依自心正。 
皈依僧：僧之本义，即众多比丘，一处和合。但过去僧不可见，现在僧很多，高僧亦不少，究竟皈依何僧？当知僧者净也，皈依僧，即是皈依净。我等自心，原本清净，只因多劫以来，污染习深，以致灵明晦昧，造业受苦。从今以后，要扫去一切烦恼习气种子，纤尘不染，回复本来清净面目。所以皈依僧，即是皈依自心净。 
皈依师：学佛人迷时师度，悟则自度。一切众生，有五性差别。若不定性之凡夫，遇大乘学大乘，遇小乘学小乘，遇外道学外道。师之关系，最为重要。但此言有相之师，非无相之师。无相之师，即是自心。何以故？自心本来具足恒沙功德，与诸佛一体故。若舍自心，专向外求有相之师，纵遇明师，不在自心上时时检点觉察，又何能与师心相应？大家从我学法，若依我色身为师，我之色身，与大家何异？慧明语录上，明明说以心传心为玄；既云玄，当非肉心。因肉心妄执，障蔽灵知故。既云心传，当非语言文字可说。即此玄心，就是大家本心，即三世诸佛之果体，一切众生成佛之正因，亦即吾人唯一无二之真师。所以皈依师，即是皈依自心师。
总而言之，四皈依，佛是觉，法是正，僧是净，师是心。大家把此四字，连贯起来，反正一看，就是觉、正、净、心；心、净、正、觉。即此可以悟到觉正才能净心，心净便得正觉。皈依觉、正、净、心，皆是皈依自心。大家日日念着四皈依，不知四皈依的道理就是如此。而迷人总在相上去求，不在自心上体悟。当知离心外求，论显教，有三藏之多，论密法，有五部之繁，试问从哪里去修去学？我佛出世，就为心即是佛一段大事因缘。禅宗古德，绍承心法，故功德无量。吾人学佛，即应在自心上致力，方合佛旨。 
诸位同学！四皈依也是方便说。正如一把钥匙，交给大家，拿去开锁，锁开了自然会见自心珍宝。但不能悟到无相四皈依者，总在相上打转。若初发心时、或修持时、或礼佛忏悔时便觉，一转念间，便又不觉。这种觉，是有根妄觉，非真觉也。希望大家把这种妄想差别的着相念头，如快刀斩乱麻，一齐割断，专从自心上用功，从觉上做起。去有相觉，悟无相觉，便是真正自觉。 
复次说正：大家有了觉，才能正；若是不觉，便是不正。不正便是邪，邪则戒定慧都谈不上，信愿行也谈不上，还说什么四皈依？至于世法上，以合法律与道德的行为为正，否则不正；择善而从则正，不善即不正。凡行不正者，不惟无益，而且有害。譬如铁路双轨，要平正无斜，火车才能通行；若轨道倾斜不正，车便不通，如勉强开驶，便会出危险。学佛的道理，亦复如是。 
复次说净：学佛就是由染求净。譬如白布一匹，污染太甚，必待洗涤，然后能净。吾人自忖，能否无染？不但名利恭敬，成种种贪爱之染，而且无明烦恼，成念念尘劳之染。当知一染，已足为身心之害，何况多染乎！所以修行人必须六根无染。三业渐消，庶可内障不生，外尘不染，如此始能清净。 
复次说心：释迦佛五年寻师，所遇皆非，雪山成道，究依何师？岂非依自心寂照为师乎！六祖云：“迷时师度，悟时自度”。可见自度者，方算悟人。不依自心，云何自度？学佛人如果不依自心真空无相之师，专向心外驰求，今天说这个法师本领高，明天说那个法师神通大，试问法师的高大，与吾人本分，有何相干？驰求愈甚，离心愈远。如此学佛，何异南辕北辙，所以终难见性。 
如上所述，可见佛法僧师，皆不离自心。若离自心，则学显学密，谈性谈相，皆属客尘影事。若明自心，则无量法门，如自藏家珍，取用不竭，不但显密圆融，性相不二，即佛法僧师，亦不可得。故曰无相皈依，即成无相菩提。
第四座 心地法门
诸位同学，“心地法门”四字，吾人在表面上，每每忽略看过。不知这四字的意义，最为紧要，最为广大，如能细心领会，便可悟道，何在多求。这四字分开来讲，“心”便是佛，“地”喻心量，“法”者正也，“门”者路也。就是说，此心若能如地，即入正觉之路也。 
吾人自心，本来无量遍满，能生万法，亦如大地具有博大深厚之德，能生万物，故以为喻。地之所以能生万物者，以其能任运随时，行所无事，浑然无知，寂然不动。而众生迷真逐妄，见境生心，遇物即动，于是自蔽灵明，转增障碍。学佛人以妄修真，即当取法乎地。然山河大地，皆因妄生，有成有坏，吾人何必以妄为法，须知地虽是妄，它的功德，却是无量。地能生一切物，能载一切物，能容一切物。而且生一切物，是来养育众生，而不自私自利；载一切物，是大小兼收，净秽一体，而无取舍分别之见；容一切物，听人污秽毁凿，寂然不动，而无厌拒瞋恚之念，所以称为大地。假使吾人的心量，能够与地同其大，能够同地一样利他，无取舍瞋恚的我执，一切不动，便不难与真如本心相契，还有不成就的么？ 
我等学的是心地法门，日日说心地无非，利他无我，到底我等的心，能不能像地一样的大，能不能养育众生，能不能兼收并容、听人污毁而不动？不要说不能任人污毁，恐怕一句空话都不能容。不要说养育众生，恐怕对自己亲属，尚不免自私自利。如此还说什么心地无非！学心地法门的人，时时刻刻都要将自心与地比一比，看究竟比不比得上。依我看来，不要说像大地那样大，甚至连一亩地那样小，都比不上。何以故？一亩地，一年四季，还能生许许多多的东西，来养育众生，也有犯而不校 的容量。试问我等心量，比这一亩地的生育容量如何？大家若不在这个上面去思索、去用功，无论如何，得不着受用。 
地能大能生、能载能容，与天合其德，所以古人称天地之德曰“大德”。凡属心量功德，同大地一般大，即为大德。学佛人已有成就，亦称大德。儒家云：“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学佛而成大德者，对于位禄名寿，已如梦幻泡影，惟初发心不明佛法者，多有为求位禄名寿而来。但是要得位禄名寿，必须到大德的地位才行。若想成为大德，则心量与功德，必须同大地一般才行。 
诸位同学！何谓登地菩萨？因其心量功德，俨然同大地一般大。至于二地三地的菩萨，其心量功德，就同两地三地一般大。乃至远超十地，方称等觉妙觉。大家思量思量，我等心量功德，有一个地大没有？须知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我等自心佛，本来具足无量功德，比十地还大，只缘妄心不息，时时执着外境，遮障真如自性。亦如日月光明，本可普照，只因云雾遮蔽，遂不显现。一旦云雾消散，光明顿复。修行人一念真心，顿超十地，亦复如是。故广额菩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大家要明白，大地所以能够成就如此大量功德，就好在浑然无知，寂然不动。我等所不能够的，就在于知见多、容易动。须知知见多、容易动，皆缘妄心不息所致。妄心就是火，吾人妄心一动，就如火在心内燃烧，遂生烦恼。故烦恼亦名热恼，即是造业受苦之根本。 
三界唯心，亦名火宅。火宅中本有法王，学佛人要在火宅中觅法王，才算真有受用。而凡夫认幻为真，舍真逐幻。所谓一翳在眼，空花乱坠，只见空花，不见法王。殊不知三界一心，转识即智，忏妄即真，真即法王，不觅自见。凡夫不悟此理，自心中常被无明烈火烧着，不但不见法王，且被此火烧绝本具之功德。所谓“一念瞋心起，烧尽功德林”。我等学大乘法门，应知诸法如幻，诸法亦真。凡事不动无明，不生烦恼，认定坏就是好，好就是坏，一切一切，不取不舍，不但火不能烧，而且这个火，也就转成智慧光，彻照无边，与诸佛同体。吾人自心，原能自主，但因定力不够，常被业境所转。然业无自性，只要我等能把得失心、是非心、瞋恨心、分别心，乃至一百六十种相续心，八万四千尘劳心，一概空去，妙明真心，自然现前，便可与天地同德。 
心地法门，以禅密兼修，而顿超直入，即凡成圣，亦是登地菩萨所修。大家能修此无上法门，即是大家因缘成熟，慧明不过指路而已。希望大家，难行要行，难忍要忍，难舍要舍，难成要成，努力在心地上用功。如果遇而不遇，见同未见，错过胜缘，岂不可惜。当知生死事大，无常迅速。我等学佛是为解决生死问题，若别有用心，不惟不得真实受用，且恐转增业障。我等且不说解决生死问题，当这种末法劫难之际，何等烦恼，若无安心立命之道，易生厌世之心。但能依心地法门，切实修心，学地之量，法地之德，不仅清凉自在，且能转动一切，又有何劫难之可虞。佛法目的，原是济世利生，简而言之，就是要挽救人心。学佛人欲挽救人心，应该先救自心。欲救自心，应当在心念上用功，忏除一切恶念，增长一切善念。更要时时检查自心正不正，大不大，能不能同地一样安然不动，有没有与地一样无边功 德，如此方是真修心地法门。我再给大家四句偈，仔细参思，自然有益： 
学佛在心不外求，心地慈悲德具足。 
贪瞋痴爱疑妄尽，不动无明是活佛。
第五座 禅密兼修
诸位同学，禅密兼修之心宗，道理本不可说，今方便解释其义。先将禅字略略说之。此一禅字，或以为是六度中禅那之禅，或认为是六度之般若波罗蜜。其实禅宗之禅，统摄六度万行，乃以心传心之义。故永嘉禅师云：“顿觉了，如来禅，六度万行体中圆。”又有分为如来禅与祖师禅者，不知祖师禅与如来禅同一心传。禅宗乃释迦佛于灵山会上，拈花示众，独传迦叶尊者，名为西方初祖。历代单传，至二十八祖达摩大师，为东土初祖。代代相承，心心密付，所谓教外别传。 
佛法真理，离言绝相。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乃无上法门。初祖东来，即为此心即佛一大事因缘故。但禅宗境界太高，根机钝劣者，不但鲜有言下即悟，且多流为口头禅。盖末法时代众生，大都业障深重，故兼以密。密仗佛力，禅凭自力，佛力自力合而为一，方可应机，深入究竟。 
禅密兼修之心宗，有通别两义。云何通义？先释心。禅乃自心，密乃佛心。佛心自心，本来一心，皆此妙明圆觉之心。次释宗。凡以文字显者为教，不立文字者为宗。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故名为宗。密法虽有咒文，但循其音，不了其义，说等不说，有文字与无文字等，故亦名宗。所以禅密兼修，名曰心宗。云何别 义？禅密各有其二：
首释禅：（一）依祖意。禅乃达摩祖师所传之心法，不立语言文字，但以心传心，故曰心宗。（二）遵佛旨。释迦佛说法四十九年，而自云未说一字，且于灵山会上，传心迦叶尊者，嘱曰：“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咐嘱于汝，勿令断绝。”是此正法眼藏，即是实相无相之玄心，故曰心宗。 
次释密：（一）总释。《大日经》云：“云何菩提？谓如实知自心。”故曰心宗。又密咒亦名真言，梵音曰陀罗尼，即总持之义。一切密咒，皆诸佛菩萨微妙本心，密奥难知，可持而不可说，故曰心宗。（二）别释。密咒有八万四千种，此六字大明咒，乃观自在菩萨所说，是观自在菩萨微妙本心，即诸佛之妙心，亦即众生之一心。传授六字大明，即是以心传心，故曰心宗。 
禅宗教外别传，不依经教，不立渐次，即心即佛，所谓以心传心。古德教人，多于喜怒哀乐之中，旁敲侧击，明启暗逗，大机大用，无非使学人顿悟自心，举足便踏入如来宝所，故名最上乘。然其流弊，易使学人浅悟即了，不复事修；或取静为行，不知起用。密宗仪轨繁重，循序渐进，由小而大，不遗一法，不越一法，先修加行，然后传本尊真言。复由念诵而观想，渐及无相般若。以自力他力，归入三密一如，即凡成圣。然其流弊，易使学人炫于神通，着入魔境。且制办法器，庄严道场，供养上师等等，非富有资财而兼有闲暇者不办。惟禅密兼修，取禅宗之自心是佛，实相无相，以救密法着相入魔之险；取密法之专重事修，藉不可思议之威力，感化有情，以济禅宗浅悟即了，无相无得，不起度生之偏执。故禅密兼修，不偏执事坛，不具习渐次，只要根机相应，因缘成熟，无论贫富老幼，皆可修持。一面知道禅宗心即是佛，而不废事修；一面知道密法以佛力加被故，心外有玄，而不着玄相，如此定能即身成就。末法时代，这才是应机普摄的法门。 
密法虽有神通，须知此神通，是从微妙本心、不可思议中生，仍是幻妄，学人千万不可贪着。凡修密人喜说神通者，不但淆惑观听，且易入魔。古德云：“神通治病，皆圣末边事。”当知密法功用，即凡成圣，不可言说，岂在神通治病乎？现在东密藏密，风行全国，诚为佛法之胜缘。但学者每每贪多务得，接受一座法，尚未修得感应，又想第二法。今日来一金刚上师，去皈依，明日来一阿阇梨，亦去皈依，不知学到何处，方是究竟。须知修密要一门深入，信师信法，更要始终不二，方可到不可思议之境界。 
佛说一切法门，究竟都归一心。因众生着相，恐其执着文字，乃于教外别传，离言绝相，以显心即是佛之体；特说密法，以示诸佛菩萨微妙本心之用。如来如此慈悲，以种种方便，显示心要，而众生是显非密，是密非显，自遗衣珠，良可悲悯。慧明现宏禅密兼修之心宗，是以禅为体，以密为用，以禅摄密，以密护禅，亦即以心摄心，以心护心。大家须知，禅也密也，其名虽二，其实则一。惟禅密两宗，一则重悟，一则重修，禅密兼修，即应修悟并重。大家切勿谓禅乃顿悟，不待事修，须知理虽顿悟，事贵渐修。何以故？风息浪未平，粪除臭味在，多生多世习气，要修才能清净。如黄金在矿，本质固然是金，但不采不淘不炼，即不能成为纯金。六字大明，功德无量无边，只要至诚专修，心念不二，自然有不可思议之力量，以消根本业障，而即身成就。若不能一门深入，差别心重，或不起大悲之心，均不相应。当知禅密兼修，以救世度生为心愿，以佛心为自心，本尊是我，我即本尊。能发如此大心，自与诸佛菩萨以及本尊心心相印。而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故曰心宗。
第六座 心宗医心病
诸位同学，近日天气失常，伤风者多。须知吾人之病，尚不止此，且将病源及治法，略说如次。 
凡病有无形有形两种。无形之病，贪瞋痴爱，及一切烦恼等是。有形之病，外感内伤，及一切四大不调者是。无形之病为心病，有形之病为身病。身病起于心病，心若无病，身亦不病。然此心本来清净，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云何有病？只因最初一念妄动，遂有此身，有身即是病。更以受想行识，坚执我故，于是妄想执着，由贪瞋痴爱，而起八万四千烦恼，又生心病。由此心病，生出种种身病。所以生老病死，随业轮转，无时无刻，不在痛苦之中。我等既知身病源于心病，心病源于动念，病源已明，即应对症下药。云何为药？禅密兼修，即正本清源之阿伽陀药。此药乃释迦佛所传，医治众生生老病死苦之妙药，普治一切身心等病，所以如来亦称大医王。 
学佛人知病求药，故能离苦。而众生幻梦，在病不知病，认苦为药，不知茫茫业海，无量无边，贫富贤愚，皆逃不出生老病死苦。故有也苦，无也苦。有者不过往劫善因较多；然善因一尽，恶果随之，轻则再转人身，愚痴残疾，重则堕三恶道，长劫沉沦。此等因果轮回事迹，或载之往籍，或播于轶闻，决非虚诞，惜乎世人不悟，病上加病，良可悲悯。近来天灾人祸，层见迭出，不独生老病苦颠连，而死者亦成千成万，此等共业，皆由众生共同心病所致。然共同心病，即由各人一念妄动所感。盖自心不净遂致他心不净，辗转相引，而成共业。若悟得一切是幻，念念清净，即当下身心轻安。若自心病减，共同心病亦减。何以故？自心清净，他心清净故。若不肯放下，事事执着，事事均足以病己病人。谚云：“心病无药医”。故劳我佛慈悲，广说八万四千法门，对治众生八万四千尘劳之病。大家现学禅密兼修之心宗，即是能断病源之心药。只要肯吃药，绝对能治愈心病。心病愈，不但身病亦愈，一切病皆愈，又何劳更觅八万四千种法药耶？大家每日除打坐时间稍能净心片刻外，该有多少念头，每一念头都是病，又该有多少病。须知一病，且能使人不起，况多病乎！近日大家有患伤风者，初起本是小病，如不及早医治，或是吃错药，便可转为重症，或致人于死。吾人一念之差，常情以为无足轻重， 殊不知念念相续，遂至烦恼无边，病上加病。当知生死事大，人寿几何，希望大家猛省，速急依法修心，以治心病。兹有一偈，可治有形无形之病： 
自身有病自心知，身病还须心药治。 
心要正时身亦净，心生还是病生时。 
诸位同学，此偈虽是四句淡话，大家果能仔细参玩，或当作真言持诵，自有妙用。须知禅宗方法，普通就是参话头，有活话头，有死话头，看学人程度深浅以授之。此偈可当作活话头参，久参必有所悟，大家切勿以其平淡而忽视之。 
吾人有病，因为不知病源，所以乱用医药，终归无效。若总不自知，则病重业深，堕落三途，更难了知。知于何等？知病由业生，业由烦恼生，烦恼由无明生。无明一动，心病即成身病，故曰：“自身有病自心知”。根本之病，非医药能治；专仗佛力，亦难收效。盖病由心生，还须心治，故曰：“身病还须心药治”。何为心药？心正是药，所谓正知正见正思惟。若心有所忿，有所恐惧，有所好乐，有所忧患，皆是烦恼，皆不得其正。心既不正，则随境妄动，起惑造业，而成身病。若心能正，则心安体泰，其身自净。所谓修身，在正其心，即是心正身净之理。故曰：“心要正时身亦净”。心体本来空寂灵明，动即成碍，不但恶念是病，有念皆病，所谓有念皆非。此乃更进一层的说法。故曰：“心生还是病生时”。
这四句偈，讲法甚多，讲太清楚了反而不好。因禅宗话头，同密法真言一样，都有破除知见的功效，久参久持，自可悟道。现在劫难未已，众生皆在病中。大家因缘成熟，来学此无上心地法门，既知病源，又知治病之药，希望照此药方，依法奉行，一面悟，一面修。云何为修？修一切善法。一切善法，即是利他，利他才有功德。有功德，才能正，才能净，净则无病。若不行利他之事，徒然持咒打坐，虽有功德，得益不大。如果发心真实，渐次业消，亦可减少身心之病。禅密兼修之心宗，不但是要医治自己心病，更要医治众生心病。何以故？我等应本众生不尽我不尽之愿，视众生之病如己病。故应大雄无畏，一切慈悲，弘扬心地法门，普治众生之心病。若众生无病，我病亦无，这才是心宗医治心病之本旨。
第七座 假修与真修
诸位同学，禅密兼修，有假修真修之分。而真修中，又有决心与有恒之不易。须知学佛容易修行难，假修容易真修难。真修容易决心难，决心容易有恒难。学佛人凡修到中途退悔者，皆因不是决心真修，或决心而无恒。若立愿真修，又具决心，且能有恒，决不会退。今方便分此四种意义，略说明之： 
云何假修？我等色身，本来是假，为求真故，于是有修，故云以假修真。能舍假，方能得真。若处处在假我上着相，不在真我上用功，是名假修。一切法门，皆起源于心，心即真我，离心外求，即不相应，亦名假修。心地法门，教人打坐，便是修心；教人持咒，即是摄心。如上座时，身坐而心不坐；持咒时，口持而心不持，亦名假修。禅密兼修，以心地无非为戒本，以利他无我为正行，真修此法者，即是行菩萨道。若仅知打坐，专图自了，甚至憍诳妒嫉，动生烦恼，即与本法不相应，亦是假修。 
云何真修？一切时中，一切处所，对一切事物，不着相，亦不离相。在上座时，身心俱坐；持咒时，心口同持，身心打成一片。且本利他无我之旨，发大慈大悲之心，起宏法利生之行，苦口婆心，劝人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己更须心行不二，始终如一，乃为真修。如此真修，并非难事，所以不能实行者，只缘未下决心， 易被外境所转耳。 
云何决心？即放下一切，一门深入，勇猛精进之意。佛法根本，是为了脱生死，普度众生，何等重大，何等艰难！若不立下决心，岂能幸致？释迦佛以皇太子之尊荣，正当青年有为之时，因见生老病死苦，便能悟假趣真，敝屣王位，遍访名师五载，雪山苦行六年，其决心为何如乎？二祖慧可，趋谒达摩初祖时，终宵立雪，而初祖面壁不顾，反呵斥曰：“诸佛无上妙道，旷劫精勤，难行能行，难忍能忍，尚不得至，岂微劳小效，而辄求大法！”二祖闻诲，以刀断臂，其决心又何如乎？大家思量思量。初祖原为授法二祖而来东土，泛海三载，面壁九年。迨二祖千里来谒，何以始则不顾，更加呵斥，及见断臂示志，方许入门？此即验其有无决心耳。大家修此法门，即应以我佛我祖之决心为决心。况我等今生学佛，以有因缘故，得闻无上心地法门，既不必出家为僧，又无雪山断臂之苦，若再不下决心，岂非自甘暴弃？！
云何有恒？即始终如一，百折不回之意。学佛人已下决心，立愿精进，或为时不久，而精神涣散，或遭遇逆境，而疑虑丛生，遂生差别。此何以故？病在无恒，无恒则百事无成，何况学佛！虽有一时之决心，仍与未有决心等。当知学佛成道，非九苦九难，不得究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偶一放松，前功尽弃。所以决心真修之后，必须全无间断，勇往直前，虚空可坏，愿力不移，自然垢净光明，水清月现。然则有恒无恒，究从何起？是在发心之至诚与否耳。凡决心而无恒者，乃由一念冲动，非出至诚。若发心出自至诚，则确有定见，断不至半途而废。所谓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即有恒，有恒自能见性。若不能决心有恒者，皆因无始以来业力所障，故应虔诚加诵《金刚经》、《心经》以作加行。此两部经均是实相般若，感应特殊，不仅能消无始夙业，且能增长福慧。若持之有恒，即可明心见性。 
禅是诸佛心传，密是诸佛心印，禅密兼修，确是无上法门，难逢难遇，要具无上之决心，至诚之行愿，方可深入。有倾财尽命的勇气，坚苦卓绝之精神，才有明心见性的希望。盖大舍大得，不舍不得故也。现在末法时期，菩萨虽乘愿而来，亦有隔阴之迷，如不速急觉悟，恐与众生一同堕落，岂不危险！大家发心精进者，固然甚多，间断无恒者，亦所不免，旋进旋退，终归自误。昔时佛恐比丘懈怠无恒，有一警示之法。即教比丘，若生厌怠时，自摩其头。摩头即感觉到落发为僧，为的是了生死。既想到了生死，虽千辛万苦，粉身碎骨，亦所不辞。自然精进心起，厌怠心退。大家在家修行，虽不能摩头自警，但忆亲长故旧，或者或少，死去很多，并默想其临死痛苦情状，同时警觉我身不久亦当如是，自然能下决心，自然升起恒心。所以云：“佛者觉也，觉了即佛。”觉于何等？觉一切世法如幻，觉生老病死可怕，觉自身种种烦恼痛苦，毕竟难免，乃至世法上，一切成败兴亡，皆如梦幻泡影，全是促我等觉悟的对象。苟能时时借镜，到处都可觉悟，何患不能有恒？ 
诸位同学，禅宗现在正是回光返照之时，而禅密兼修，也有其时间性，花只一开，月难再圆，切勿错过此生机会。六字大明，功德无量，已详载《大乘庄严宝王经》中，大家若能决心真修，恒久不变，自有不可思议之受用。同学们中，曾得不可思议感应者甚多。须知此等感应，即是诸佛加被。譬如耆年父母，仅一独子，忽然逃失，久无音信，一旦从外归家，如何不欢跃爱护？然此父母所以爱护逃归之子者，非仅为其一身有所依怙，盖喜有人继承家业，传嗣接代。诸佛菩萨，对真修人慈悲爱护，亦复如是。但真修人，应当负荷如来家业，宏扬正法，度化众生。然度化众生，首在功德，自己功德不够，眷属尚不能度化，何能度化其他？故儒家云：“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何谓功德？心地无非是功，利他无我是德。心正是功，行正是德。六度万行，是大功德。达摩初祖所谓净智圆妙，体自空寂，是真功德。此等功德，本非容易。然吾人果能真修，既具决心，而又有恒，大雄无畏，慈悲无我，视一切众生，皆未来诸佛，现在活佛，或往劫父母，则我欲仁，斯仁至矣，又何难哉？
第八座 心念与关节
诸位同学，禅密兼修，法简而易，但心念与关节，最为紧要。若不在心念上用功，便是心外求法；不明关节，则漫无目的。不知心念微细之相，不但无由精进，且恐中途差别。何以故？禅宗见性成佛，密法即凡成圣，皆是无上法门，若非心念相应，关节明了，何能深入？今将本法心念与关节，略说如次，希望大家注意。 
密法出现于世，是有不可思议之大事因缘。为令三恶道众生，生三善道；三善道众生，超出三界，速成佛道。修密者，得三密加持，能令地狱猛火，变成七宝莲池；无边热恼，当下清凉。以七粒米，普令法界饥虚饿鬼，皆得饱满，离苦得乐。此乃我佛摄化众生，救世之妙道，岂仅治病祈雨，无关慧命之小术乎？此等不可思议功德，非心念相应，具有大德者，又如何能致。故密宗以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本。禅宗根本，自心是佛。云何为佛？离相即佛。六祖云：“禅宗法门，以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念无相，即是菩提。菩提起用，即是慈悲。”由此言之，禅密两宗，均以菩提心为因，大慈大悲为本。菩提心，即是大慈大悲心。禅密兼修，必具此等心念，方可相应。 
凡修密法者，全仗佛力加持。欲得佛力加持，必须先发菩提心，视万物为一体，六道如同命，悯自他生死之苦，誓愿度尽众生。然后依法精进，不容有刹那违背慈悲之心念，精诚所至，自然感动佛天。则佛力加持一人，即所以加持一切，焉得不感应道交。若只知自利，着相妄求，万难相应。禅宗见性成佛，必须以般若智，破除一切虚妄之相，以慈悲平等之心，普度一切，然后圆满菩提。若只知寂坐枯参，不起悲心，何能与自心佛相应？然自佛他佛，本来不二，相应只在心念而已。但言之非艰，行之维艰，此又何故？盖宿世业习，人各不免，修持之际，即成障碍。《大日经义释》略云：因地菩萨，有五种盖障：一者烦恼障。即根本烦恼，乃至八万四千上中下品，障盖净心。二者业障。即过去现在，造诸重罪，业障未除，不能入道。三者生障。以宿业牵累，或病或魔，受无暇之身，不能精进。四者法障。即往劫有障法因缘，今生不闻正法，或不能一门深入。五者所知障。即已遇善知识，以种种知见，两不和合，妨修般若。夫以因地菩萨，尚有如此盖障，况下焉者乎！若非具广大之真心，勇猛忏悔，何能除去一切盖障？所以菩提慈悲之心念，为禅密兼修之根本。 
菩提无相，亦无可得。学人若处处着相，处处求得，则其心念，不能与无相菩提相应。如求福报者，报尽还堕，枉费辛勤。求病愈者，生老病死，终不能免。此等着相妄求，得且未必，何况有得即有失乎！得失扰其心，疑贰摇其信，未有不差别退悔者。惟以无相为本，视一切有相皆是虚妄，则得失不足以动其心，困苦不足以馁其志，危难不足以折其气。自然大雄无畏，勇猛直前，至诚不二。自可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不求得而自得。无法相，亦无非法相。乃至自他不二，平等为怀，视众生之苦痛颠连，无异身受，度一切众生，亦无能度所度之心念。如此，乃是即相离相之无相菩提。
修密法虽有一时发神通者，然神通之事，绝对不可说，不可露，否则必招魔障。何以故？故意显露，即是着相有求。着相有求，即是自心不净。自心不净，即是自入魔境。自入魔境者，不仅以神通自陷而已，必使观听者，抛却自心，同入魔网。如此，则是驱佛弟子，作魔眷属，罪大恶极，应堕地狱。《楞严经》五十种阴魔，喜有喜魔，怒有怒魔，甚至着空、着清净，即有空魔、清净魔，何等危险！所以密法非人不传。学密者，必须大德阿阇梨传授。修法时，更须阿阇梨监护。东密藏密，且有种种法器仪轨，庄严道场，至清洁坛场事宜，亦须自理。盖一则根据密教仪轨，以启虔诚，一则收摄心念，以免攀缘外境。须知神通本性具足，不自外求。只要具大慈大悲之心念，艰苦卓绝，百折不回，至诚所感，自然得大善知识，加以启迪。待水清月现，即证万法不离自心。若不发大心者，依样葫芦，着相求得，纵稍有感应，仍是心外之玄。若作圣解，便入魔道。至于大家修法，各有感应。须知皆由大家发心，故佛力加持，以坚固信心，而助精进。此等感应，不作圣解，即是境界。 所以慧明语录上云：吾人坐中所见境界，不直着境生心，以不喜不惧，不取不舍为正义。兹有一偈： 
执相心着魔，离相心自在。
一切平等观，无取亦无舍。 
禅密兼修，是方便法门。开门见山，不从渐入，不重事相，亦不偏谈理论，下手即在心念上用功。心念清净，则生菩提，超凡入圣。若心念不清净，则起惑造业，斯即凡夫。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故凡圣之分，只在心念而已。但其中具有关节过程，不可不知。禅宗参话头，与密法持真言，虽有自力佛力之不同，然自他不二，同是不可说，同是以此锁一切妄念。真言功用，更不可思议，故本法只持六字真言，不用话头。即以此真言，破除一切妄念种子。待知见不生，妄念已净，自然真心现前，自佛他佛，一体相应。 
所谓关节者，参禅通分三关，即初关、重关、牢关，本法亦具三关。云何初关？学人持诵真言，持到万念归一，不起二念，名透初关。但此乃以石压草，尚非究竟。云何二关？真言持到持而不持，不持而持，是谁在持，自己亦不知，乃至同时好似有二人同持，是名三昧现前，亦名透二关。云何三关？真言持到真妄法三者不知，深入三昧，而得离持正定，一无所有，即证实相，一切具足，名透三关。从上参禅者，透一二关者有之，透三关者甚难。此等关节，关系甚大，若不明了，则莫辨浅深，易蹈未得谓得、未证谓证之险。至于修禅者，往往一句自心佛，成为口头禅，所谓十人九差路；而修密者，争奇炫异，相上求相，皆非究竟。 
禅密兼修之心念与关节，归纳起来，不出三种：一者破妄，二者显真，三者真妄不二。三密加持，即是破妄。真言持至一无所得，即是显真。心即是佛，佛即是心，即是真妄不二。禅密兼修者，能本此三种，在心念上用功，透过关节，自然破妄显真，乃至真妄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