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王古直传
作品原文
王古直传
王古直，名佐，字仁辅，后去车为甫，古直其所自号，以号行世。居台之黄岩，今分太平县地也[1]。
少为诗及行草，漫游京师。有乡人坐事者[2]，古直候诸官。官并捕候者，询其孥甚急[3]。古直甘侵辱，竟不言所在。入刑部狱，独暴立烈日，不与从囚伍。李主事廷美异之[4]，检衣帽间得柯学士诸诗[5]，问之曰：“尔能诗耶？”使赋日影诗成，纵之归，长揖而出。狱吏皆大笑，然古直亦自是得名。与今侍郎黄定轩、侍讲谢方石友善。尝主方石[6]，方石以忧去[7]。主林给事克冲，克冲使海国。主王员外存敬，存敬亦出使。主定轩子主事汝修，然这头一恒在。卒然求之莫得也。[8]。
旅食三十年[9]，无僮仆，不置釜甑[10]。有大笼五六，惟诗画数百幅，中贮壶酒，晨出饮一再勺，已复鐍之以去[11]。上元节京师烧糯汗为瓶[12]，以贮水畜鱼，旁映屏烛，通明可爱，俗呼为炮灯。古直贾置谢馆[13]，日玩弄为儿戏。一日，误触碎，意拂然不乐，曰：“吾平生家计在此，今荡尽矣！”方作草书，值掾吏至，曰：“遽败吾兴。”群掾欲殴之，或俾自为计。古直曰：“我固当殴，殴由吾名益彰。”一日遇诸途，竟被殴，独袖手承之以归，亦不以屑意也[14]。或劝使仕，大言曰：“我来为爵禄图耶！”“盍科举乎[15]？”则笑曰：“安得以少年处我。”尝在酒所，叹曰：“此亦功名事业也。”显灵宫道士请主师塾，馆饩甚厚[16]。阅月[17]，忽辞去曰：“安能矻矻操朱墨[18]，坐几案间乎！”克冲之使，欲与俱，不果。或问之故，曰：“彼不吾强，吾安能为彼行耶！自古大贤闻人不渡海者何限[19]，海岂必渡然后为快也！”其性气屹屹不肯为人屈类此[20]。然意度率直[21]，内不为蹊径，遇所会意，欣然忘去，人亦以此乐之。
为说者曰：“方石先生尝云：天地如许大，中间可喜、可叹、可怪、可笑事何所不有？可胜道哉！”沈按察仲律尝值古直[22]，询其邑里名籍不置[23]，古直曰：“公不须问，大抵奇怪人也！”其亦善自道耶！《周官》称四民[24]，班固表人物列九卿等[25]，魏晋以来中正第九品[26]，予雅知古直[27]，然不能目其为何如人也。作王古直传。[1]
作品注释
[1]“居台”二句：台，浙江台州府。黄岩，今浙江黄岩市，当时属台州府管辖。太平县：明析黄岩县地置太平县，即今温岭县。
[2]坐事：因事获罪。
[3]孥（nú）妻子儿女。
[4]李主事廷美：李廷美，时为刑部主事。
[5]柯学士：柯潜，字孟时，莆田人。公元1451年（景泰二年）进士。宪宗即位，擢翰林学士。仕至少詹事。潜邃于文学，有《竹岩诗文集》。
[6]主：主人，这里指曾为谢方石的宾客。
[7]忧：谓居父母之丧。
[8]卒然：同“猝然”，突然。
[9]旅食：寄食。
[10]釜甑（zèng）：泛指炊具。《孟子·滕文公上》：“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釜，无脚的锅。甑，瓦制的煮器。
[11]鐍（jué）：锁闭。
[12]上元节：农历正月十五日。
[13]谢馆：辞去学馆。
[14]悄意：介意。
[15]盍：何不。
[16]馆饩（xì）：指塾馆的馈赠。
[17]阅月：经历了一个月。
[18]矻矻（kū）：极度劳累的样子。
[19]闻人：有名望的人。
[20]屹屹：高耸的样子。
[21]意度：风度。
[22]按察：按察使，主管一省的司法。值：遇到。
[23]不置：不止，不停。
[24]《周官》称四民：《书经·周官》：“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四民指士农工商。
[25]班固表人物列九等：班固《汉书·古今人表》分古今人物为九等：上上圣人、上中仁人、上下智人、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愚人。
[26]中正第九品：魏文帝曹丕采纳吏部尚书陈群建议，每个州郡由有声望的人担任中正官，把州郡内的士人按才能分为九品。每十万人举一人，由吏部授予官职，这就是九品官人之法。这一制度到隋开皇（581—600）年间才废除。
[27]雅知：素知。[1]
作品译文
王古直，名佐，字仁辅，后来去掉车字旁叫甫， 古直就是他所取的别号，他凭借此号流行于世。居住在黄岩台，现在分到了太平县地界。
年少时作诗并练习行书草书，在京师漫游。有他的同乡人因事犯罪，王古直到官府门前静侯案情。官吏一起把所有静侯的人抓了起来，非常急迫的拷问王古直的同乡的妻子儿女在哪里。王古直宁愿受侵害羞辱，最终没有说出王古直的同乡的妻子儿女所在地。后来把他送入了刑部大牢，他独自站在烈日下暴晒，也不和那些囚犯为伍。有个主事李廷美.觉得非常奇怪，翻检他的衣帽时找到了柯学士的一些诗，问王古直说：“你能作诗吗？”就让他以日影为题作诗，（一会）诗便作成了，李廷美就放了王古直，王古直作了长揖便离去。管监狱的官吏都笑了。然而王古直也因此获得了名声。王古直和侍郎黄定轩，侍讲谢方石结为朋友。王古直曾经做谢方石的幕僚，谢方石因为有父母去世离开。他给给事林克冲做幕僚，林克冲出使海外。他给员外王存敬做幕僚，王存敬也出使。他做主事定汝修的幕僚，而且这个主人一直都在。突然请求也没做成。 
王古直寄食京城三十年，没有仆人，没有置备锅碗器皿。有五六个大箱子，其中只有几百幅诗卷画卷，中间存放着一壶酒，每天早晨拿出来喝一两勺，喝后再锁上后才离开。上元节京城流行用烧干糯米做成的瓶子，可以灌水养鱼，旁边用蜡烛照亮，通透明亮很好看，民间称为炮灯。王古直买了一个放在谢馆，天天赏玩做小孩子样的游戏。一天，不小心碰碎了内心非常不高兴，说：“我一生的家当都在这，现在都没有了！”正当他想挥写草书时，碰上小官吏来了，说：“竟然败了我的兴致。” 许多小官吏想要打他，有人私下计划。王古直说：“我本来也该被打，打架也使我的名声更加彰显，一天在路上遇到了这些人真的被打了，他独自承受后离开，也不在意。有人劝他谋官职，他大声说：“我来京城难道是为了封官进爵吗！”有人问，“为什么不参加科举呢？”他笑着答道：“哪能用约束小孩子那套来约束我。”他曾经在酒馆，叹息道：“这也是功名事业的一部分。”显灵宫道士请他当学堂的老师，馈赠待遇非常丰厚。过了一个月，突然辞职说：“怎能劳累枯燥的坐在书桌前运用笔墨！” 林克冲到海外出使，想让他一起去，他没有答应。有人问他原因，他说：“他没有我强，我怎么能为他做事呢！自古以来有名望的人不出海的没有限定，难道一定要出海后才能快发展。” 王古直的性格刚直不阿不愿像这样向人屈服。然而性情风度耿直，内心不会拐弯使坏，遇到自己喜爱的，会高兴的忘记离开，人们也乐意和他交往。 
作这篇文章的人说：“谢方石先生曾说：天地如此之大，中间觉得喜欢，觉得悲叹，觉得怪异，觉得可笑的事哪里没有呢？怎么能说得玩呢！”按察沈仲律遇到王古直，询问他的地址姓名籍贯不停，王古直说：“您不用问，我大概是个奇怪的人吧！”他也喜欢自己的道路！ 《周官》记录士农工商，班固《汉书·古今人表》分古今人物为九等，魏晋以来有九品之制。我一向知道王古直，但不能分辨出他是怎样的人。 因此作了王古直传。
作品简析
这篇文章选自《李东阳集》第二卷卷之十六。王古直这一人物形象，在正统派人物的眼中，被认为是一位怪人。他以特有的方式待人处世，也以特有的方式自恃。其实，在作者的笔下，通过他自己的言行，读者却看到了一位个性倔强、蔑视官势、有时又直率得像个孩子的人物形象。他视仕途爵禄如草芥，视优厚的俸禄如枷锁，“其性气屹屹不肯为人屈”，与当时封建潮流格格不入，从他身上，透露出追求独立自主人格的时代要求，虽然这一追求还是很朦胧的。[1]
作者简介
李东阳
（1447－1516）明代文学家。字宾之，号西涯，湖广茶陵（今湖南茶陵）人。自幼习文，被视为神童。因他的才名，在四岁、六岁、八岁时，先后被景宗召见过三次。八岁时选到顺天府学进学。十六岁时就考取了举人。第二年，考取进士。此后仕途顺达。十八岁时，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公元1472年（成化八年）任翰林院编修。公元1480年（成化十六年）任翰林院侍讲，兼应天府（南京）乡试考官。公元1493年（弘治六年）任翰林院侍讲学士。次年任职内阁，专管诰敕。后屡任礼部右侍郎、礼部、户部、吏部尚书及文渊阁、谨身殿、华盖殿大学士。诗文典雅工丽，其诗影响所及形成“茶陵诗派”。著有《怀麓堂集》、《诗话》、《燕对录》等。[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