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命命鸟
佛教用语
“命命鸟”一词出自佛经故事，是梵文jivajivaka的意译，音译为“耆婆耆婆迦”，因在不同的佛经中多次出，还有一些别译，如《佛学大辞典》中所说：“《法华》、《涅槃》经等谓之命命鸟，《胜天王般若经》谓之生生鸟，《杂宝藏经》谓之共命鸟，《阿弥陀经》谓之共命之鸟。乃一身两头之鸟也。”可知，命命鸟就是共命鸟，是佛教传说中的一种鸟，两头一体，一荣俱荣，一死皆死。佛经故事中说此鸟的二头彼此嫉妒争斗，以至食毒而死，以喻不顾整体或害人即害己的道理。后世诗文亦常从“共命”二字取义用之。如唐杜甫《岳麓山道林二寺行》诗：“莲花交响共命鸟，金膀双回三足乌。”清唐孙华《追挽张烈妇》诗：“愿为共命鸟，永托连枝。”[1]
许地山作品
简介命命鸟是收录在许地山小说集《缀网劳蛛》的小说。  命命鸟封面[1]
原文敏明坐在席上，手里拿着一本《八大人觉经》，流水似地念着。她的席在东边的窗下，早晨的日光射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身体全然变成黄金的颜色。她不理会日光晒着她，却不歇地抬头去瞧壁上的时计，好像等什么人来似的。 
那所屋子是佛教青年会的法轮学校。地上满铺了日本花席，八九张矮小的几子横在两边的窗下。壁上挂的都是释迦应化的事迹，当中悬着一个（　）字徽章和一个时计。一进门就知那是佛教的经堂。 
敏明那天来得早一点，所以屋里还没有人。她把各样功课念过几遍，瞧壁上的时计正指着六点一刻。她用手挡住眉头，望着窗外低声地说：“这时候还不来上学，莫不是还没有起床？” 
敏明所等的是一位男同学加陵。他们是七八年的老同学，年纪也是一般大。他们的感情非常的好，就是新来的同学也可以瞧得出来。 
“铿铛……铿铛……”一辆电车循着铁轨从北而来，驶到学校门口停了一会。一个十五六岁的美男子从车上跳下来。他的头上包着一条苹果绿的丝巾；上身穿着一件雪白的短褂；下身围着一条紫色的丝裙；脚下踏着一双芒鞋，俨然是一位缅甸的世家子弟。这男子走进院里，脚下的芒鞋拖得拍答拍答地响。那声音传到屋里，好像告诉敏明说：“加陵来了” 
敏明早已瞧见他，等他走近窗下，就含笑对他说：“哼哼，加陵！请你的早安。你来得算早，现在才六点一刻咧。”加陵回答说：“你不要讥诮我，我还以为我是第一早的。”他一面说一面把芒鞋脱掉，放在门边，赤着脚走到敏明跟前坐下。 
加陵说：“昨晚上父亲给我说了好些故事，到十二点才让我去睡，所以早晨起得晚一点。你约我早来，到底有什么事？”敏明说：“我要向你辞行。”加陵一听这话，眼睛立刻瞪起来，显出很惊讶的模样，说：“什么？你要往哪里去？”敏明红着眼眶回答说：“我的父亲说我年纪大了，书也念够了，过几天可以跟着他专心当戏子去，不必再像从前念几天唱几天那么劳碌。我现在就要退学，后天将要跟他上普朗去。”加陵说：“你愿意跟他去吗？”敏明回答说：“我为什么不愿意？我家以演剧为职业是你所知道的。我父亲虽是一个很有名、很能赚钱的俳优，但这几年间他的身体渐渐软弱起来，手足有点不灵活，所以他愿意我和他一块儿排演。我在这事上很有长处，也乐得顺从他的命令。”加陵说：“那么，我对于你的意思就没有换回的余地了。”敏明说：“请你不必为这事纳闷。我们的离别必不能长久的。仰光是一所大城，我父亲和我必要常在这里演戏。有时到乡村去，也不过三两个星期就回来。这次到普朗去，也是要在那里耽搁八九天。请你放心……” 
加陵听得出神，不提防外边早有五六个孩子进来，有一个顽皮的孩子跑到他们的跟前说：“请‘玫瑰’和‘蜜蜂’的早安。”他又笑着对敏明说：“‘玫瑰’花里的甘露流出来咧。”——他瞧见敏明脸上有一点泪痕，所以这样说。西边一个孩子接着说：“对呀！怪不得‘蜜蜂’舍不得离开她。”加陵起身要追那孩子，被敏明拦住。她说：“别和他们胡闹。我们还是说我们的罢。”加陵坐下，敏明就接着说：“我想你不久也得转入高等学校，盼望你在念书的时候要忘了我，在休息的时候要记念我。”加陵说：“我决不会把你忘了。你若是过十天不回来，或者我会到普朗去找你。”敏明说：“不必如此。我过几天准能回来。” 
说的时候，一位三十多岁的教师由南边的门进来。孩子们都起立向他行礼。教师蹲在席上，回头向加陵说：“加陵，昙摩蜱和尚叫你早晨和他出去乞食。现在六点半了，你快去罢。”加陵听了这话，立刻走到门边，把芒鞋放在屋角的架上，随手拿了一把油伞就要出门。教师对他说：“九点钟就得回来。”加陵答应一声就去了。 
加陵回来，敏明已经不在她的席上。加陵心里很是难过，脸上却不露出什么不安的颜色。他坐在席上，仍然念他的书。晌午的时候，那位教师说：“加陵，早晨你走得累了，下午给你半天假。”加陵一面谢过教师，一面检点他的文具，慢慢地走回家去。 
加陵回到家里，他父亲婆多瓦底正在屋里嚼槟榔。一见加陵进来，忙把沫红唾出，问道：“下午放假么？”加陵说：“不是，是先生给我的假。因为早晨我跟昙摩蜱和尚出去乞食，先生说我太累，所以给我半天假。”他父亲说：“哦，昙摩蜱在道上曾告诉你什么事情没有？”加陵答道：“他告诉我说，我的毕业期间快到了，他愿意我跟他当和尚去，他又说：这意思已经向父亲提过了。父亲啊，他实在向你提过这话么？”婆多瓦底说：“不错，他曾向我提过。我也很愿意你跟他去。不知道你怎样打算？”加陵说：“我现在有点不愿意。再过十五六年，或者能够从他。我想再入高等学校念书，盼望在其中可以得着一点西洋的学问。”他父亲诧异说：“西洋的学问，啊！我的儿，你想差了。西洋的学问不是好东西，是毒药哟。你若是有了那种学问，你就要藐视佛法了。你试瞧瞧在这里的西洋人，多半是干些杀人的勾当，做些损人利己的买卖，和开些诽谤佛法的学校。什么圣保罗因斯提丢啦、圣约翰海斯苦尔啦，没有一间不是诽谤佛法的。我说你要求西洋的学问会发生危险就在这里。”加陵说：“诽谤与否，在乎自己，并不在乎外人的煽惑。若是父亲许我入圣约翰海斯苦尔，我准保能持守得住，不会受他们的诱惑。”婆多瓦底说：“我是很爱你的，你要做的事情，若是没有什么妨害，我一定允许你。要记得昨晚上我和你说的话。我一想起当日你叔叔和你的白象主（缅甸王尊号）提婆底事，就不由得我不恨西洋人。我最沉痛的是他们在蛮得勒将白象主掳去；又在瑞大光塔设驻防营。瑞大光塔是我们的圣地，他们竟然叫些行凶的人在那里住，岂不是把我们的戒律打破了吗？……我盼望你不要入他们的学校，还是清清净净去当沙门。一则可以为白象主忏悔；二则可以为你的父母积福；三则为你将来往生极乐的预备。出家能得这几种好处，总比西洋的学问强得多。”加陵说：“出家修行，我也很愿意。但无论如何，现在决不能办。不如一面入学，一面跟着昙摩埤学些经典。”婆多瓦底知道劝不过来，就说：“你既是决意要入别的学校，我也无可奈何，我很喜欢你跟昙摩蜱学习经典。你毕业后就转入仰光高等学校罢。那学校对于缅甸的风俗比较保存一点。”加陵说：“那么，我明天就去告诉昙摩蜱和法轮学校的教师。”婆多瓦底说：“也好。今天的天气很清爽，下午你又没有功课，不如在午饭后一块儿到湖里逛逛。你就叫他们开饭罢。”婆多瓦底说完，就进卧房换衣服去了。 
原来加陵住的地方离绿绮湖不远。绿绮湖是仰光第一大、第一好的公园，缅甸人叫他做干多支。“绿绮”的名字是英国人替它起的。湖边满是热带植物。那些树木的颜色、形态，都是很美丽，很奇异。湖西远远望见瑞大光，那塔的金色光衬着湖边的椰树、蒲葵，真像王后站在水边，后面有几个宫女持着羽葆随着她一样。此外好的景致，随处都是。不论什么人，一到那里，心中的忧郁立刻消灭。加陵那天和父亲到那里去，能得许多愉快是不消说的。 
过了三个月，加陵已经入了仰光高等学校。他在学校里常常思念他最爱的朋友敏明。但敏明自从那天早晨一别，老是没有消息。有一天，加陵回家，一进门仆人就递封信给他。拆开看时，却是敏明的信。加陵才知道敏明早已回来，他等不得见父亲的面，翻身出门，直向敏明家里奔来。 
敏明的家还是住在高加因路，那地方是加陵所常到的。女仆玛弥见他推门进来，忙上前迎他说：“加陵君，许久不见啊！我们姑娘前天才回来的。你来得正好，待我进去告诉她。”她说完这话就速速进里边去，大声嚷道：“敏明姑娘，加陵君来找你呢。快下来罢。”加陵在后面慢慢地走，待要踏入厅门，敏明已迎出来。 
敏明含笑对加陵说：“谁教你来的呢？这三个月不见你的信，大概因为功课忙的缘故罢？”加陵说：“不错，我已经入了高等学校，每天下午还要到昙摩蜱那里……唉，好朋友，我就是有工夫，也不能写信给你。因为我抓起笔来就没了主意，不晓得要写什么才能叫你觉得我的心常常有你在里头。我想你这几个月没有信给我，也许是和我一样地犯了这种毛病。”敏明说：“你猜的不错。你许久不到我屋里了，现在请你和我上去坐一会。”敏明把手搭在加陵的肩胛上，一面吩咐玛弥预备槟榔、淡巴菰和些少细点，一面携着加陵上楼。 
敏明的卧室在楼西。加陵进去，瞧见里面的陈设还是和从前差不多。楼板上铺的是土耳其绒毯。窗上垂着两幅很细致的帷子。她的奁具就放在窗边。外头悬着几盆风兰。瑞大光的金光远远地从那里射来。靠北是卧榻，离地约一尺高，上面用上等的丝织物盖住。壁上悬着一幅提婆和率斐雅洛观剧的画片。还有好些绣垫散布在地上。加陵拿一个垫子到窗边，刚要坐下，那女仆已经把各样吃的东西捧上来。“你嚼槟榔啵。”敏明说完这话，随手送了一个槟榔到加陵嘴里，然后靠着她的镜台坐下。 
加陵嚼过槟榔，就对敏明说：“你这次回来，技艺必定很长进，何不把你最得意的艺术演奏起来，我好领教一下。”敏明笑说：“哦，你是要瞧我演戏来的。我死也不演给你瞧。”加陵说：“有什么妨碍呢？你还怕我笑你不成？快演罢，完了咱们再谈心。”敏明说：“这几天我父亲刚刚教我一套雀翎舞，打算在涅槃节期到比古演奏，现在先演给你瞧罢。我先舞一次，等你瞧熟了，再奏乐和我。这舞蹈的谱可以借用‘达撒罗撒’，歌调借用‘恩斯民’。这两支谱，你都会吗？”加陵忙答应说：“都会，都会。” 
加陵擅于奏巴打拉（一种竹制的乐器，详见《大清会典图》），他一听见敏明叫他奏乐，就立刻叫玛弥把那种乐器搬来。等到敏明舞过一次，他就跟着奏起来。 
敏明两手拿住两把孔雀翎，舞得非常的娴熟。加陵所奏的巴打拉也还跟得上，舞过一会，加陵就奏起“恩斯民”的曲调，只听敏明唱道： 
孔雀！孔雀！你不必赞我生得俊美； 
我也不必嫌你长得丑劣。 
咱们是同一个身心， 
同一副手脚。 
我和你永远同在一个身里住着， 
我就是你啊，你就是我。 
别人把咱们的身体分做两个， 
是他们把自己的指头压在眼上， 
所以会生出这样的错。 
你不要像他们这样的眼光， 
要知道我就是你啊，你就是我。 
敏明唱完，又舞了一会。加陵说：“我今天才知道你的技艺精到这个地步。你所唱的也是很好。且把这歌曲的故事说给我听。”敏明说：“这曲倒没有什么故事，不过是平常的恋歌，你能把里头的意思听出来就够了。”加陵说：“那么，你这支曲是为我唱的。我也很愿意对你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他们二人的感情几年来就渐渐浓厚。这次见面的时候，又受了那么好的感触，所以彼此的心里都承认他们求婚的机会已经成熟。 
敏明愿意再帮父亲二三年才嫁，可是她没有向加陵说明。加陵起先以为敏明是一个很信佛法的女子，怕她后来要到尼庵去实行她的独身主义，所以不敢动求婚的念头。现在瞧出她的心志不在那里，他就决意回去要求婆多瓦底的同意，把她娶过来。照缅甸的风俗，子女的婚嫁本没有要求父母同意的必要，加陵很尊重他父亲的意见，所以要履行这种手续。 
他们谈了半晌工夫，敏明的父亲宋志从外面进来，抬头瞧见加陵坐在窗边，就说：“加陵君，别后平安啊！”加陵忙回答他，转过身来对敏明说：“你父亲回来了。”敏明待下去，她父亲已经登楼。他们三人坐过一会，谈了几句客套，加陵就起身告辞。敏明说：“你来的时间不短，也该回去了。你且等一等，我把这些舞具收拾清楚，再陪你在街上走几步。” 
宋志眼瞧着他们出门，正要到自己屋里歇一歇，恰好玛弥上楼来收拾东西。宋志就对她说：“你把那盘槟榔送到我屋里去罢。”玛弥说：“这是他们剩下的，已经残了。我再给你拿些新鲜的来。” 
玛弥把槟榔送到宋志屋里，见他躺在席上，好像想什么事情似的。宋志一见玛弥进来，就起身对她说：“我瞧他们两人实在好得太厉害。若是敏明跟了他，我必要吃亏。你有什么好方法叫他们二人的爱情冷淡没有？”玛弥说：“我又不是蛊师，哪有好方法离间他们？我想主人你也不必想什么方法，敏明姑娘必不至于嫁他。因为他们一个是属蛇，一个是属鼠的（缅甸的生肖是算日的，礼拜四生的属鼠，礼拜六生的属蛇），就算我们肯将姑娘嫁给他，他的父亲也不愿意。”宋志说：“你说的虽然有理，但现在生肖相克的话，好些人都不注重了。倒不如请一位蛊师来，请他在二人身上施一点法术更为得计。” 
印度支那间有一种人叫做蛊师，专用符咒替人家制造命运。有时叫没有爱情的男女，忽然发生爱情；有时将如胶似漆的夫妻化为仇敌。操这种职业的人以暹罗的僧侣最多，且最受人信仰。缅甸人操这种职业的也不少。宋志因为玛弥的话提醒他，第二天早晨他就出门找蛊师去了。 
晌午的时候，宋志和蛊师沙龙回来。他让沙龙进自己的卧房。玛弥一见沙龙进来，木鸡似的站在一边。她想到昨天在无意之中说出蛊师，引起宋志今天的实行，实在对不起她的姑娘。她想到这里，就一直上楼去告诉敏明。 
敏明正在屋里念书，听见这消息，急和玛弥下来，蹑步到屏后，倾耳听他们的谈话。只听沙龙说：“这事很容易办。你可以将她常用的贴身东西拿一两件来，我在那上头画些符，念些咒，然后给回她用，过几天就见功效。”宋志说：“恰好这里有她一条常用的领巾，是她昨天回来的时候忘记带上去的。这东西可用吗？”沙龙说：“可以的，但是能够得着……” 
敏明听到这里已忍不住，一直走进去向父亲说：“阿爸，你何必摆弄我呢？我不是你的女儿吗？我和加陵没有什么意，请你放心。”宋志蓦地里瞧见他女儿进来，简直不知道要用什么话对付她。沙龙也停了半晌才说：“姑娘，我们不是谈你的事。请你放心。”敏明斥他说：“狡猾的人，你的计我已知道了。你快去办你的事罢。”宋志说，“我的儿，你今天疯了吗？你且坐下，我慢慢给你说。” 
敏明哪里肯依父亲的话，她一味和沙龙吵闹，弄得她父亲和沙龙很没趣。不久，沙龙垂着头走出来；宋志满面怒容蹲在床上吸烟；敏明也忿忿地上楼去了。 
敏明那一晚上没有下来和父亲用饭。她想父亲终久会用蛊术离间他们，不由得心里难过。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绣枕早已被她的眼泪湿透了。 
第二天早晨，她到镜台梳洗，从镜里瞧见她满面都是鲜红色，——因为绣枕褪色，印在她的脸上——不觉笑起来。她把脸上那些印迹洗掉的时候，玛弥已捧一束鲜花、一杯咖啡上来。敏明把花放在一边，一手倚着窗棂，一手拿住茶杯向窗外出神。 
她定神瞧着围绕瑞大光的彩云，不理会那塔的金光向她的眼睑射来，她精神因此就十分疲乏。她心里的感想和目前的光融洽，精神上现出催眠的状态。她自己觉得在瑞大光塔顶站着，听见底下的护塔铃叮叮当当地响。她又瞧见上面那些王侯所献的宝石，个个都发出很美丽的光明。她心里喜欢得很，不歇用手去摩弄，无意中把一颗大红宝石摩掉了。她忙要俯身去捡时，那宝石已经掉在地上，她定神瞧着那空儿，要求那宝石掉下的缘故，不觉有一种更美丽的宝光从那里射出来。她心里觉得很奇怪，用手扶着金壁，低下头来要瞧瞧那空儿里头的光景。不提防那壁被她一推，渐渐向后，原来是一扇宝石的门。 
那门被敏明推开之后，里面的光直射到她身上。她站在外边，望里一瞧，觉得里头的山水、树木，都是她平生所不曾见过的。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向前走了几十步。耳边恍惚听见有人对她说：“好啊！你回来啦。”敏明回头一看，觉得那人很熟悉，只是一时不能记出他的名字。她听见“回来”这两字，心里很是纳闷，就向那人说：“我不住在这里，为何说我回来？你是谁？我好像在哪里与你会过似的。这是什么地方？”那人笑说：“哈哈！去了这些日子，连自己家乡和平日间往来的朋友也忘了。肉体的障碍真是大哟。”敏明听了这话，简直莫名其妙。又问他说：“我是谁？有那么好福气住在这里。我真是在这里住过吗？”那人回答说：“你是谁？你自己知道。若是说你不曾住过这里，我就领你到处逛一逛，瞧你认得不认得。” 
敏明听见那人要领她到处去逛逛，就忙忙答应，但所见的东西，敏明一点也记不清楚，总觉得样样都是新鲜的。那人瞧见敏明那么迷糊，就对她说：“你既然记不清，待我一件一件告诉你。” 
敏明和那人走过一座碧玉牌楼。两边的树罗列成行，开着很好看的花。红的、白的、紫的、黄的，各色齐备。树上有些鸟声，唱得很好听。走路时，有些微风慢慢吹来，吹得各色的花瓣纷纷掉下：有些落在人的身上；有些落在地上；有些还在空中飞来飞去。敏明的头上和肩膀上也被花瓣贴满，遍体熏得很香。那人说：“这些花木都是你的老朋友，你常和它们往来。它们的花是长年开放的。”敏明说：“这真是好地方，只是我总记不起来。” 
走不多远，忽然听见很好的乐音。敏明说：“谁在那边奏乐？”那人回答说：“那里有人奏乐，这里的声音都是发于自然的。你所听的是前面流水的声音。我们再走几步就可以瞧见。”进前几步果然有些泉水穿林而流。水面浮着奇异的花草，还有好些水鸟在那里游泳。敏明只认得些荷花、溪鶒，其余都不认得。那人很不耐烦，把各样的东西都告诉她。 
他们二人走过一道桥，迎面立着一片琉璃墙。敏明说：“这墙真好看，是谁在里面住？”那人说：“这里头是乔答摩宣讲法要的道场。现时正在演说，好些人物都在那里聆听法音。转过这个墙角就是正门。到的时候，我领你进去听一听。”敏明贪恋外面的风景，不愿意进去。她说：“咱们逛会儿再进去罢。”那人说：“你只会听粗陋的声音，看简略的颜色和闻污劣的香味。那更好的、更微妙的，你就不理会了。……好，我再和你走走，瞧你了悟不了悟。” 
二人走到墙的尽头，还是穿入树林。他们踏着落花一直进前，树上的鸟声，叫得更好听。敏明抬起头来，忽然瞧见南边的树枝上有一对很美丽的鸟呆立在那里，丝毫的声音也不从他们的嘴里发出。敏明指着向那人说：“只只鸟儿都出声吟唱，为什么那对鸟儿不出声音呢？那是什么鸟？”那人说：“那是命命鸟。为什么不唱，我可不知道。” 
敏明听见“命命鸟”三字，心里似乎有点觉悟。她注神瞧着那鸟，猛然对那人说：“那可不是我和我的好朋友加陵么，为何我们都站在那里？”那人说：“是不是，你自己觉得。”敏明抢前几步，看来还是一对呆鸟。她说：“还是一对鸟儿在那里，也许是我的眼花了。” 
他们绕了几个弯，当前现出一节小溪把两边的树林隔开。对岸的花草，似乎比这边更新奇。树上的花瓣也是常常掉下来。树下有许多男女：有些躺着的，有些站着的，有些坐着的。各人在那里说说笑笑，都现出很亲密的样子。敏明说：“那边的花瓣落得更妙，人也多一点，我们一同过去逛逛罢。”那人说：“对岸可不能去。那落的叫做情尘，若是望人身上落得多了就不好。”敏明说：“我不怕。你领我过去逛逛罢。”那人见敏明一定要，过去就对她说：“你必要过那边去，我可不能陪你了。你可以自己找一道桥过去。”他说完这话就不见了。敏明回头瞧见那人不在，自己循着水边，打算找一道桥过去。但找来找去总找不着，只得站在这边瞧过去。 
她瞧见那些花瓣越落越多，那班男女几乎被葬在底下。有一个男子坐在对岸的水边，身上也是满了落花。一个紫衣的女子走到他跟前说：“我很爱你，你是我的命。我们是命命鸟。除你以外，我没有爱过别人。”那男子回答说：“我对于你的爱情也是如此。我除了你以外不曾爱过别的女人。”紫衣女子听了，向他微笑，就离开他。走不多远，又遇着一位男子站在树下，她又向那男子说：“我很爱你，你是我的命。我们是命命鸟，除你以外，我没有爱过别人。”那男子也回答说：“我对于你的爱情也是如此。我除了你以外不曾爱过别的女人。” 
敏明瞧见这个光景，心里因此发生了许多问题，就是：那紫衣女子为什么当面撒谎，和那两位男子的回答为什么不约而同？她回头瞧那坐在水边的男子还在那里，又有一个穿红衣的女子走到他面前，还是对他说紫衣女子所说的话。那男子的回答和从前一样，一个字也不改。敏明再瞧那紫衣女子，还是挨着次序向各个男子说话。她走远了，话语的内容虽然听不见，但她的形容老没有改变。各个男子对她也是显出同样的表情。 
敏明瞧见各个女子对于各个男子所说的话都是一样；各个男子的回答也是一字不改，心里正在疑惑，忽然来了一阵狂风把对岸的花瓣刮得干干净净，那班男女立刻变成很凶恶的容貌，互相啮食起来。敏明瞧见这个光景，吓得冷汗直流。她忍不住就大声喝道：“嗳呀！你们的感情真是反复无常。” 
敏明手里那杯咖啡被这一喝，全都泻在她的裙上。楼下的玛弥听见楼上的喝声，也赶上来。玛弥瞧见敏明周身冷汗，扑在镜台上头，忙上前把她扶起，问道：“姑娘你怎样啦？烫着了没有？”敏明醒来，不便对玛弥细说，胡乱答应几句就打发她下去。 
敏明细想刚才的异象，抬头再瞧窗外的瑞大光，觉得那塔还是被彩云绕住，越显得十分美丽。她立起来，换过一条绛色的裙子，就坐在她扑卧榻上头。她想起在树林里忽然瞧见命命鸟变做她和加陵那回事情，心中好像觉悟他们两个是这边的命命鸟，和对岸自称为命命鸟的不同。她自己笑着说：“好在你不在那边。幸亏我不能过去。” 
她自经过这一场恐慌，精神上遂起了莫大的变化。对于婚姻另有一番见解，对于加陵的态度更是不像从前。加陵一点也觉不出来，只猜她是不舒服。 
自从敏明回来，加陵没有一天不来找她。近日觉得敏明的精神异常，以为自己没有向她求婚，所以不高兴。加陵觉得他自己有好些难解决的问题，不能不对敏明说。第一，是他父亲愿意他去当和尚；第二，纵使准他娶妻，敏明的生肖和他不对，顽固的父亲未必承认。现在瞧见敏明这样，不由得不把衷情吐露出来。 
加陵一天早晨来到敏明家里，瞧见她的态度越发冷静，就安慰她说：“好朋友，你不必忧心，日子还长呢。我在咱们的事情上头已经有了打算。父亲若是不肯，咱们最终的办法就是‘照例逃走’。你这两天是不是为这事生气呢？”敏明说：“这倒不值得生气。不过这几晚睡得迟，精神有一点疲倦罢了。” 
加陵以为敏明的话是真，就把前日向父亲要求的情形说给她听。他说：“好朋友，你瞧我的父亲多么固执。他一意要我去当和尚，我前天向他说些咱们的事，他还要请人来给我说法，你说好笑不好笑？”敏明说：“什么法？”加陵说：“那天晚上，父亲把昙摩蜱请来。我以为有别的事要和他商量，谁知他叫我到跟前教训一顿。你猜他对我讲什么经呢？好些话我都忘记了。内中有一段是很有趣、很容易记的。我且念给你听： 
“佛问摩邓曰：‘女爱阿难何似？’女言：‘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阿难耳；爱阿难声音；爱阿难行步。’佛言：‘眼中但有泪；鼻中但有洟；口中但有唾；耳中但有垢；身中但有屎尿，臭气不净。’” 
“昙摩蜱说得天花乱坠，我只是偷笑。因为身体上的污秽，人人都有，那能因着这些小事，就把爱情割断呢？况且这经本来不合对我说；若是对你念，还可以解释得去。” 
敏明听了加陵末了那句话，忙问道：“我是摩邓吗？怎样说对我念就可以解释得去？”加陵知道失言，忙回答说：“请你原谅，我说错了。我的意思不是说你是摩邓，是说这本经合于对女人说。”加陵本是要向敏明解嘲，不意反触犯了她。敏明听了那几句经，心里更是明白。他们两人各有各的心事，总没有尽情吐露出来。加陵坐不多会，就告辞回家去了。 
涅槃节近啦。敏明的父亲直催她上比古去，加陵知道敏明明日要动身，在那晚上到她家里，为的是要给她送行。但一进门，连人影也没有，转过角门，只见玛弥在她屋里缝衣服。那时候约在八点钟的光景。 
加陵问玛弥说：“姑娘呢？”玛弥抬头见是加陵，就陪笑说：“姑娘说要去找你，你反来找她。她不曾到你家去吗？她出门已有一点钟工夫了。”加陵说：“真的么？”玛弥回了一声：“我还骗你不成。”低头还是做她底活计。加陵说：“那么，我就回去等她。……你请。” 
加陵知道敏明没有别处可去，她一定不会趁瑞大光的热闹。他回到家里，见敏明没来，就想着她一定和女伴到绿绮湖上乘凉。因为那夜的月亮亮得很，敏明和月亮很有缘；每到月圆的时候，她必招几个朋友到那里谈心。 
加陵打定主意，就向绿绮湖去。到的时候，觉得湖里静寂得很。这几天是涅槃节期，各庙里都很热闹，绿绮湖的冷月没人来赏玩，是意中的事。加陵从爱德华第七的造像后面上了山坡，瞧见没人在那里，心里就有几分诧异。因为敏明每次必在那里坐，这回不见她，谅是没有来。 
他走得很累，就在凳上坐一会。他在月影朦胧中瞧见地下有一件东西，捡起来看时，却是一条蝉翼纱的领巾。那巾的两端都绣一个吉祥海云的徽识，所以他认得是敏明的。 
加陵知道敏明还在湖边，把领巾藏在袋里，就抽身去找她。他踏二弯虹桥，转到水边的乐亭，瞧没有人，又折回来。他在山丘上注神一望，瞧见西南边隐隐有个人影，忙上前去，见有几分像敏明。加陵蹑步到野蔷薇垣后面，意思是要吓她。他瞧见敏明好像是找什么东西似的，所以静静伏在那里看她要做什么。 
敏明找了半天，随在乐亭旁边摘了一枝优钵昙花，走到湖边，向着瑞大光合掌礼拜。加陵见了，暗想她为什么不到瑞大光膜拜去？于是再蹑足走近湖边的蔷薇垣，那里离敏明礼拜的地方很近。 
加陵恐怕再触犯她，所以不敢做声。只听她的祈祷。 
女弟子敏明，稽首三世诸佛：我自万劫以来，迷失本来智性，因此堕入轮回，成女人身。现在得蒙大慈，示我三生因果。我今悔悟，誓不再恋天人，致受无量苦楚。愿我今夜得除一切障碍，转生极乐国土。愿勇猛无畏阿弥陀，俯听恳求接引我。南无阿弥陀佛。 
加陵听了她这番祈祷，心里很受感动。他没有一点悲痛，竟然从蔷薇垣里跳出来，对着敏明说：“好朋友，我听你刚才的祈祷，知道你厌弃这世间，要离开它。我现在也愿意和你同行。” 
敏明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你要和我同行，莫不你也厌世吗？”加陵说：“我不厌世。因为你的原故，我愿意和你同行。我和你分不开。你到那里，我也到那里。”敏明说：“不厌世，就不必跟我去。你要记得你父亲愿你做一个转法轮的能手。你现在不必跟我去以后还有相见的日子。”加陵说：“你说不厌世就不必死，这话有些不对。譬如我要到蛮得勒去，不是嫌恶仰光，不过我未到过那城，所以愿意去瞧一瞧。但有些人很厌恶仰光，他巴不得立刻离开才好。现在，你是第二类的人，我是第一类的人，为什么不让我和你同行？”敏明不料加陵会来，更不料他一下就决心要跟从她。现在听他这一番话语，知道他与自己的觉悟虽然不同，但她常感得他们二人是那世界的命命鸟，所以不甚阻止他。到这里，她才把前几天的事告诉加陵。加陵听了，心里非常的喜欢，说：“有那么好的地方，为何不早告诉我？我一定离不开你了，我们一块儿去罢。” 
那时月光更是明亮。树林里萤火无千无万地闪来闪去，好像那世界的人物来赴他们的喜筵一样。 
加陵一手搭在敏明的肩上，一手牵着她。快到水边的时候，加陵回过脸来向敏明的唇边啜了一下。他说：“好朋友，你不亲我一下么？”敏明好像不曾听见，还是直地走。 
他们走入水里，好像新婚的男女携手入洞房那般自在，毫无一点畏缩。在月光水影之中，还听见加陵说：“咱们是生命的旅客，现在要到那个新世界，实在叫我快乐得很。” 
现在他们去了！月光还是照着他们所走的路；瑞大光远远送一点鼓乐的声音来；动物园的野兽也都为他们唱很雄壮的欢送歌；惟有那不懂人情的水，不愿意替他们守这旅行的秘密，要找机会把他们的躯壳送回来。 [1]
小说品读许地山的作品,无论小说、诗歌还是散文,都以“诗质”见长,正如沈从文所说:“以佛经中邃智明辨笔墨,显示散文的美与光,色香中不缺少诗,落花生为最本质的使散文发展到一个和谐的境界的作者之一……最散文的诗质的是这人的文章。”[1]其中意象的有意设置是一重要因素,这些意象既有丰富的美学内涵,又是他生命哲学的承载体,因此是理解他作品主题和艺术风格的关键。他的前期作品受佛教影响甚深,其成名作《命命鸟》尤为明显。他借鉴了大量佛教意象并加以改造,形成与当时文学主流截然不同的文风,当时就引起文坛许多名家的关注。然而时至今日,评论者们对《命命鸟》的解读,要么研究佛教对该文本的影响,要么放在该篇文体的诗化特征上,却没有进一步探讨主题是如何显现的,以及诗一般的意境由何而来。本篇拟从意象角度对《命命鸟》进行重新解读,阐释这些意象对文本结构、主题和风格的影响,以期更接近《命命鸟》的原初状态。
贯穿《命命鸟》始终又使人浑然不觉的意象是“光”。由“日光”经“佛光”至“月光”,是敏明与加陵经历了爱情的萌动、生长、受阻终至寂灭,生命也走到尽头的过程。光的变幻与他们的命运流转密切相关。
文章开篇即出现了日光:“早晨底日光射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身体全然变成黄金的颜色。”这日光有着多重涵义。日光从古至今,因其光明普照而成为生机的象征,这里以日光这一意象展开故事也有此意。就在这美好的日光中,敏明与加陵的爱情如春苗般蓬勃滋长,走过青涩,走向成熟。同时,日光又与佛教有极深的渊源,佛经中常用日光来喻佛法,取其日出暗消,普照四方之意,喻佛法无边,可以普度众生。日光与敏明手中的《八大人觉经》搁在一起,显得极有佛教意味。而日光打在敏明身上呈黄金颜色,这“金色光”更是佛教的重要意象。《佛说观无量寿佛经》第八观云:“佛菩萨像,皆放光明。其光金色。”第十五观云:“见阿弥陀佛与诸眷属,放金色光。”佛光所照之物,受佛光明,也呈金色,如《七佛神咒经一》云:“其中所有一切万物,皆如金色。”又如《大乘无量寿佛庄严经》中说《法华》放光现瑞时:“照于东方万八千土,皆作金色。”这金色光于施者是济度,于受者是受佛接引。日光、《八大人觉经》与日光下敏明身体的黄金颜色组合在一起,暗示着敏明与佛的厚缘及将来的命运,结合下文,这开篇即出现的“日光”意象成为主题呈显不可或缺的一环。
随着瑞大光塔的佛光的几次出现,敏明与加陵的爱情也出现了外力的阻挠,敏明对佛显出愈来愈亲和的态势,最终在佛光中开悟,与加陵共赴涅槃。可以说,佛光不但伴随着他们爱情的陡转与寂灭,而且是促使这一系列事件发生的重要契机。
瑞大光为仰光佛塔,塔顶祥云缭绕,金光四射。文中提到瑞大光塔的佛光的文字有以下几处,其中前两次,加陵与敏明分别与佛光接触,这里的佛光也为金色:
“湖西远远望见瑞大光,那塔的金色光衬着……不论什么人,一到那里,心中的忧郁立刻消灭。”(——加陵)
“瑞大光的金光远远地从那里射来”。(——敏明)
最后一次提及的佛光是敏明所遇:
她定神瞧着围绕瑞大光的彩云,不理会那塔的金光向她的眼睑射来,她精神因此就十分疲乏……她又瞧见上面那些王侯所献底宝石,个个都发出很美丽的光明……那宝石已经掉在地上。她定神瞧着那空儿,要求那宝石掉下底原故,不觉有一种更美丽的宝光从那里射出来。
上文已经提及,“金色光”在佛教中是极尊贵的佛光,如《佛说大乘无量寿庄严清净平等觉经》云:“如是光明,普照十方一切世界。其有众生,遇斯光者,垢灭善生,身意柔软。若在三途极苦之处,见此光明皆得休息。命终皆得解脱。”敏明就是在这金色光中走进幻境,得佛接引,看到自己与加陵的本来面目,找回迷失本性,终至双双投水,完成涅槃的。这佛光意象是故事扭转的关键,无此后来的故事就无法依作者意图发展。
“佛光”意象消隐之后,继之而来的是“月光”意象。月光反复出现,陪伴着敏明与加陵完成了他们告别尘世的旅行:
“因为那夜底月亮亮得很,敏明和月亮很有缘……。”
“那时月光更是明亮。”
“在月光水影之中,还听见加陵说:‘咱们是生命底旅客,现在要到那个新世界,实在叫我快乐得很。’”
“月光还是照着他们所走底路……。”
早在原始时期,人们就感觉到昼夜、日月的更替与万物由生而死的变化过程的相似性。白天世界是人活动的空间,夜晚似乎是鬼魂出没的场所,这种思维与日月的自然属性有关——日光热,月光寒。在文学中,这一意象又衍生出与此相关的多种象征意韵。这里的“月光”意象与敏明与加陵的死相连,又与开篇的“日光”意象遥相照应,暗示一个生命的回环。月光柔和而清凉,带有母性的某些特征,又赋予死回家、回来的感觉,冲淡了死本身的恐怖色彩,而有一种灵魂脱离肉体的束缚,回原来应该在的地方去的浪漫味道,让死变得凄绝美绝。
在光的流转中,上演了一对“命命鸟”在尘世的一次从迷失到回归的故事。
“命命鸟”是佛经中的一种鸟:“梵语耆婆耆婆迦。法华涅槃经等谓之命命鸟,胜天王般若经谓之生生鸟,杂宝藏经谓之共命鸟,阿弥陀经谓之共命之鸟,乃一身两头之鸟也。” [2] 耆婆耆婆:“鹧鸪之类,由鸣声而名,耆婆为命或生之意,故云共命鸟。”[2] 该鸟和极乐国土上的其他鸟一样,是宣扬法音的:“彼国常有种种奇妙杂色之鸟。白鹤、孔雀、鹦鹉、舍利、迦陵频伽、共命之鸟,是诸众鸟,昼夜六时,出和雅音,其音演畅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圣道分,如是等法,其土众生,闻是音已,皆悉念佛念法念僧……是诸众鸟,皆是阿弥陀佛,欲令法音宣流,变化所作。”[3]从上可以看出命命鸟是一身两头、不可分离之鸟,且是生命的象征。在极乐国土,命命鸟和其他诸鸟一样,是阿弥陀佛的化身,目的是为了宣扬佛法。许地山把“命命鸟”作为本文的主题意象显然借鉴了佛教中该意象的意蕴。本文中的“命命鸟”显然与佛教有厚缘,他们在尘世为敏明和加陵,时时感到彼此在对方身体之中,不可分离:
加陵:“不晓得要写些什么才能叫你觉得我的心常常有你在里头”。
敏明:“咱们是同一个身心,/同一副手脚。/我和你永远同在一个身里住着。/我就是你啊,你就是我……你不要象他们这样的眼光。/要知道我就是你啊,你就是我。”
加陵:“我也很愿意对你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尘世中的“命命鸟”(也即敏明和加陵)有着彼岸命命鸟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自觉意识,又有不同于彼岸命命鸟的地方,具体表现为贪恋对方,执著尘世,是世俗化的“命命鸟”。
幻象中的“命命鸟”与此有同有别:“南边的树枝上有一对很美丽的鸟呆立在那里,丝毫底声音也不从他们底嘴里发出。”作者着重强调了这里的“命命鸟”是一对无语的呆鸟。缘何无语?我们可以理解为因为他们的肉身还在尘世,迷失于俗恋之中,没有回来,所以不能像其他鸟一样宣唱法音。同时作者也通过这一意象来表达他对人与人关系的理解,呆立无语意味着无法对话与沟通,象征着生命个体之间无可消除的隔阂,无论如何相爱也无法真正懂得对方。试想,相爱如敏明和加陵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俗人呢?结合故事情节,我们能很清楚地看到这一点。如对宗教,敏明是用情感去信仰,加陵是用理性去评说,故加陵非难佛经中关于秽净的观点敏明颇不赞同。对于爱情,敏明比加陵更看重灵的契合,这就有了加陵想得到敏明的吻,敏明却“好象不曾听见”。最有趣味的是,他们连自杀也不是基于同样的原因,敏明是通过幻象看破世事而情愿弃绝尘世,“转生极乐国土”。加陵却是因为“未到过那城,所以愿意去瞧一瞧”,加之离不开敏明。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作者借鉴佛教中的“命命鸟”意象的同时又赋予这一意象更多的意蕴,这里的“命命鸟”还象征着人与人之间与生俱来、无处不在的的隔膜,同时也表达了作者对爱情的独特理解,认为这种状态已经是爱情的最好境界了。爱的欲望使人渴望身心交融,隔膜却使人无言相向。爱与隔膜的冲突通过这一意象刻画得既富有诗情画意又如此的刻骨铭心。
何以如此呢?看看“彼岸”(注:幻象中的“彼岸”是以极乐国土为“此岸”而言的对岸,实指尘世)的“命命鸟”们就明白了。幻象中另一岸的命命鸟们则更为不堪,他们立在“情尘”的花瓣雨中,相互对一切异性说着相同的情话,继而翻脸无情,甚至互相啮食,和这对无语的呆鸟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许地山就这样通过“命命鸟”的不同状态表达了他对人生、爱情的认识,把一个普通的爱情悲剧上升到探讨人生本相的高度,主题也不仅仅是演绎个体爱情的悲欢,而是浸染着浓厚佛教气息的独特的生命哲学。
命命鸟本从极乐世界而来,当然应回极乐世界中去。从这一理解出发,我们方能理解结尾处许地山描述他们之死时隐隐的喜悦,因为从佛教的角度看,“死”只是两只命命鸟迷途知返,重新回到原来的世界罢了。
在幻象世界中,围绕着“命命鸟”这一意象的还有很多意象,和“命命鸟”一起组成了一个和谐的意象群落。其中“此岸”(也即佛教中的极乐世界)由种种美好事物组成,与佛教净土宗所宣扬的弥陀佛极乐世界极为相似:
“两边的树罗列成行,开着很好看的花。红的、白的、紫的、黄的,各色齐备。树上有些鸟声,唱得很好听。走路时,有些微风慢慢吹来,吹得各色的花瓣纷纷掉下:有些落在人的身上;有些落在地上;有些还在空中飞来飞去。”
“……有些泉水穿林而流。水面浮着奇异的花草,还有好些水鸟在那里游泳。”
佛教中的极乐世界是这样的:
“风吹散华,遍满佛土,随色次第,而不杂乱,柔软光泽,馨香芬烈,足履其上,陷下四寸,随举足已,还复如故。……,随其时节,风吹散华,如是六反。又众宝莲华,周满世界,一一宝华,百千亿叶……一一华中,出三十六百千亿光……。”(《无量寿经》)
“如意珠玉……其光华为百宝色鸟,和鸣哀雅,常赞念佛念法念僧。” [4]
“一一池水,七宝所成……其摩尼水,流注华间,寻树上下,其声微妙。” [5]
两相对比,可以看出,这幻象世界几乎是佛经故事中极乐世界的再现。书中的视觉意象、听觉意象、嗅觉意象皆来自佛经,在佛教中这些色、声、香与味、触、法合为“六尘”,在极乐国土,因为为佛所化,一一圆明具德,故见光、见树、闻声、嗅香,莫不增益善根。所以有缘人若“目睹其色,鼻知其香,口尝其味,身触其光,心以法缘,皆得甚深法忍,住不退转,至成佛道,六根清澈,无诸恼患。”[6]然而即使是这样的色声香与佛法相比也粗劣的。正如“那人”对贪恋于此的敏明所说:“你只会听粗陋的声音,看简略的颜色和闻污劣的香味。那更好的、更微妙的,你就不理会了。”
与佛教极乐世界所不同的,是在本文中这一切作为命命鸟活动的背景而存在,同时还设置了一个与此相反相对的“彼岸”世界。
这里试以花意象和流水意象为例,具体作一分析。
这个世界也有花,却是“情尘”[7],这“情尘”对葬身其中的“命命鸟”们不但无宜,反而有害:其一表现为使人感情反复无常,其二则更等而下之——使人互相残害啮食。同为花,却对人或宜或害,很不一样。为何?也与佛教有关。因为佛教认为尘世中的花为色,属“六尘”,使人迷失原来智性的原因之一,所以称花为“情尘”,迷失其中将害人害己。而极乐国土上的所有生物都是佛的化身,自然与此不同。敏明在两种花的截然不同中,看到人世间感情的无常,懂得人生痛苦的真谛,完成了思想的转变。
本文中的流水意象也是富有多重意蕴的自然意象。流水作为生命之源,由此衍生出复活与再生的功能,同时水可以洗濯万物,包括自身,所以又被引申为可以洁净灵魂之物。因而“水的再生功能,就较直接地渗透到丧葬、成年 、嫁娶与诞生这四大人生礼仪中……中国自古文人多水死。许多列女也以自溺求得灵魂洁净”[8],P.E.威尔赖特曾解释洗礼的意义说:“来自于它的复活的特性:水既是洁净的媒介,又是生命的维持者。因为水既象征着纯洁又象征着新生命。” [8]《尸子》曰:“水有四德:沐浴群生,通流万物,仁也;扬清激浊,荡去滓秽,义也;柔而难犯,弱而能胜,勇也;导江疏河,恶盈流谦,智也。”[8]水的这些意蕴为佛教所利用改造,成为富有八种妙用之物。《称赞净土经》云:“何等名为八功德水?一者澄净,二者清冷,三者甘美,四者清软,五者润泽,六者安和,七者饮时除饥渴等五两过患,八者饮已定能长养诸根四大,增益种种殊胜善根。多福众生,长乐受用。”《佛说无量寿经》认为,水“开神悦体,荡除心垢,清明澄洁,净若无形。”在本文中,流水意象显然沿用了水的这些功用。
文中最先出现的水意象是绿绮湖:“绿绮湖是仰光第一大、第一好的公园……不论什么人,一到那里,心中的忧郁立刻消灭。”这里的水虽然是尘世中的水,但在常人眼里,自然是让人舒服愉快的。接下来出现的水意象是幻象中的泉池,伴随着好听的乐音,这水与前水不同,因受佛光明而具佛性,自然发乐音,是开释众生之物,因此接引人借此来点化敏明。结尾处的水是敏明与加陵去往极乐国土的媒介,与涅槃节、月光、优钵昙花等意象放在一起,带有极浓的神圣意味,是再生与洁净的统一体,这里所谓再生指的是永不生不死的状态,洁净是洗去滚滚红尘中所沾染的种种污垢,现出原来具足的本性,许地山安排敏明和加陵投水而死,显然也是受佛教文学的影响。
以上种种意象与文中的诸如芒鞋、孔雀翎等有着异域情调和佛教色彩的其他意象聚集在一起,构成了小说柔和、宁静的叙述笔调和凄婉而不哀伤、甚而有些淡淡的喜悦的整体氛围,同时参与文章的叙事,共同形成一种“圆圈”式的叙事结构,并丰富了小说的主题,使小说有了多种阐释可能性。因为这些意象的存在,这篇小说就不单单是一对痴情男女在封建家长制的压迫下以死抗争,成为封建制度的牺牲品的故事,也可以看成是极乐国土的一对命命鸟堕入凡尘,由贪恋对方到其中一只于幻境中开悟,双双涅槃,回归原来所在乐土的过程。其主题除了揭露封建制度的压制人性与歌颂美好纯真爱情之外,更在幻象和现实的对比中,探讨了生命的悲剧本质,特别是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冷漠,世事情感的反复无常等,从这一点看,这篇小说又是一则带有浓厚佛教文化色彩的人生寓言,是许地山独特的生命哲学的载体。
从文学传承方面看,文本中的这些意象对古典美学意象尤其是佛教意象有明显的借鉴之处,其中一部分直接取自佛经,如命命鸟、佛光、优钵昙花等,有些自然意象如花草意象、流水意象,其意蕴也深受佛教影响。如此大量地在小说中运用这些意象,建构成神秘奇幻的意境,在20世纪20年代文坛上是罕见的,这也许是许地山小说一打上文坛就引起极大关注的原因之一。然而毋庸讳言,这份新奇终究是建立在借鉴之上的,即使有所改造,总免不了给人似曾相识之感,可以说既是特点又是局限。探讨《命命鸟》一文的意象,也是为了更好地研究许地山作品特别是早期作品的艺术特点和主题内涵。[1]
作者简介许地山现代作家、学者。出生于台湾一个爱国志士的家庭。1917年考入燕京大学文学院，1920年毕业留校任教。期间与翟秋白、郑振铎等人联合主办《新社会》旬刊，积极宣传革命。“五·四”前后从事文学活动，后转入英国牛津大学曼斯菲尔学院研究宗教学、印度哲学、梵文等。1935年应聘为香港大学文学院主任教授，遂举家迁往香港。在港期间曾兼任香港中英文化协会主席。一生著作颇多，有《空山灵雨》、《缀网劳蛛》等。现在徐闻县有他的故居。  许地山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