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列子·汤问篇
基本信息
【作品名称】《列子·汤问篇》 
【创作年代】 战国前期 
【作者姓名】 列子[1]
【作品体裁】 兵书
第一部分
原文殷汤问于夏革①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无物，今恶得物？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可乎？”殷汤曰：“然则物无先后乎？”夏革曰：“物之终始，初无极已。始或为终，终或为始，恶知其纪？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②所不知也。”
殷汤曰：“然则上下八方有极尽乎？”革曰：“不知也。”汤固问。革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③，朕何以知之？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
革曰：“犹齐州也。”汤曰：“汝奚以实之？”革曰：“朕东行至营④，人民犹是也。问营之东，复犹营也。西行至豳⑤，人民犹是也。问豳之西，复犹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极之不异是也。故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含万物也故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⑥，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
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有修短乎？有同异乎？”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⑦。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⑧，二曰员峤⑨，三曰方壶，四曰瀛洲⑩，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于之树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著，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仙圣毒之，诉之于帝。帝恐流于西极，失群仙圣之居，乃命禺疆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
“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长九寸。荆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春夏之月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终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
“江浦之间生麽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眥眉而望之，弗见其形；俞、师旷方夜擿耳俛首而听之，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
“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櫾。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鹆不逾济，貉逾汶则死矣，地气然也。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1]
注释①殷汤：又称成汤、汤武、天乙。夏革：字子棘，汤武的大夫。
②朕：古人自称之词，即“我”。
③有尽：按下文意思，“有尽”当为“无尽”之误。
④营：营州，古十二州之一，指今辽宁一带。
⑤豳（bīn）：古邑名，在今陕西省境内。
⑥不周之山：古代传说中的山名。
⑦归墟：亦作“归塘”，意谓众人之所归，指大海最深之处。
⑧岱舆：古代传说中的仙山。
⑨员峤：古代传说中的神山。
⑩瀛洲：古代传说中海上神山。　[1]
译文殷汤问夏革道：“太古之初有物存在吗？”夏革回答说：“太古时代没有物存在，现在怎么会有物存在呢？后来的人如果说现在没有物存在，可以吗？”殷汤又问：“这样说，事物的产生就没有先后之分了吗？”夏革回答：“事物的开始和终结，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准则。开始也许就是终结，终结也许就是开始，又如何知道它们的究竟呢？但是如果说物质存在之外还有什么，事情发生之前又是怎样，我就不知道啦。”
殷汤再问：“那么天地八方有极限和穷尽吗？”夏革回答：“不知道。”殷汤一个劲地问。夏革才回答道：“既然是空无，就没有极限，既然是有物，就没有穷尽，那么我凭什么知道呢？因为空无的没有极限之外‘没有极限’也没有，有物的没有穷尽之中连‘没有穷尽’也没有。没有极限又连‘没有极限’也没有，没有穷尽又连‘没有穷尽’也没有。于是我从这里知道空无是没有极限的，有物是没有穷尽的，而不知道它们是有极限有穷尽的。”殷汤听罢又问：“四海的外面有什么呢？”
夏革回答：“像四海之内一样。”殷汤追问道：“你用什么来证明呢？”夏革回答：“我向东去到过营州，见那里的人民像这里的一样。我问营州以东的情况，他们说也像营州一样。我朝西行走到豳州，见那里的人民像这里的一样。我问豳州以西的情况，他们说也像豳州一样。我以此知道四海之外、西方蛮荒、四方大地极边都没有什么差别。所以事物大小互相包含，没有穷尽和极限。包含万物的天地。如同包含天地的宇宙一样；包含万物因此不穷不尽，包含天地因此无极无限。我又怎么知道天地之外没有比天地更大的东西存在呢？这也是我所不知道的。但是天地也是事物，事物总有不足，所以从前女娲氏烧炼五色石来修补天地的残缺；斩断大龟之足来支撑四极。后来共工氏与颛顼争帝，一怒之下，撞着不周山，折断了支撑天空的大柱，折断了维系大地的绳子；结果天穹倾斜向西北方，日月星辰在那里就位；大地向东南方下沉，百川积水向那里汇集。”
殷汤又问道：“事物有大小吗？有长短吗？有同异吗？”夏革回答：“渤海以东不知几亿万里的地方，有一片大海深沟，真是无底的深谷，它下面没有底，叫做‘归墟’。八方、九天的水流，天际银河的巨流，无不灌注于此，但它的水位永远不增不减。大海深沟上有五座大山：一叫岱舆，二叫员峤，三叫方壶，四叫瀛洲，五叫蓬莱。每座山上下周围三万里，山顶平地九千里。山与山之间，相距七万里，彼此相邻分立。山上的楼台亭观都是金玉建造，飞鸟走兽一色纯净白毛。珠玉之树遍地丛生，奇花异果味道香醇，吃了可长生不老。山上居住的都是仙圣一类的人，一早一晚，飞来飞去，相互交往，不可胜数。但五座山的根却不同海底相连，经常随着潮水波涛上下颠簸，来回漂流，不得片刻安静。仙圣们为之苦恼，向天帝诉说。天帝唯恐这五座山流向西极，使仙圣们失去居住之所，便命令北方之神禺疆，派十五只巨大的海龟抬起头来，把大山顶在上面。分三批轮班，六万年轮换一次。这样，五座大山才得以耸立不动。但是，‘龙伯之国’有个巨人，提起脚板不用几步就来到五座山前，投下钓钩，一钓就兼得六只海龟，一并负在肩上，快步走回自己的国家，烧灼它们的甲骨来占卜凶吉。于是岱舆和员峤这两座山便漂流到北极，沉没在大海里，仙圣们流离迁徙的不计其数。天帝大为震怒。便逐渐减削‘龙伯之国’的版图，使之狭窄，逐渐缩短龙伯国民的身材，使之矮小。到了伏羲、神农的时代，那个国家的人身还有数十丈高。”
“从中国向东四十万里有一个僬侥国。那儿的人民身长一尺五寸。东北极地有一种人名叫诤人，身长九寸。荆州以南有一种叫冥灵的大树，以五百岁为春季，五百岁为秋季。上古时候有一种大椿树，以八千岁为春季，八千岁为秋季。朽木粪土之上长的野菌灵芝，早晨出生，黄昏死亡。春夏季节有小虫叫蠛蠓和蚊蚋，每逢下雨而生，一见太阳就死。终北国的北方有个溟海，叫做天池，其中有鱼，它体宽几千里，体长与之相称，名叫鲲。那里又有一种鸟，名叫鹏，翅膀张开就像挂在天上的云彩，它的身体也与之相称。世间的人们难道知道这种东西吗？大禹巡游时看到它，伯益知道了，就给它取个名字，夷坚听说了，就将它记载下来。”
“长江的水滨之间生长着一种细小的昆虫，它们的名字叫做焦螟，成群地飞聚在蚊子的眼睫毛上，彼此不相触碰。栖宿来去，蚊子都觉察不到。视力超群的离朱和子羽大白天擦亮眼睛，仔细观察，也看不见它们的形体；听觉极灵的觚俞和师旷，深夜时竖耳俯首来听，也听不到它们的声音。唯有黄帝和容成子住在空峒山上，一起斋戒三月，心如死灰，形同枯木；才徐徐以精神来省察，看见它们的形体魁然，如同嵩山的大丘巍然耸立；慢慢用元气来谛听，听到它们的砰砰巨响，如同雷霆的声音。”
“吴国、楚国生长着一种高大的树木，名字叫柚。碧绿的树叶冬天常青，朱红色的果实味道酸甜。吃它的果皮和果汁，可以治愈因体气郁结而发生的痉挛昏厥。中原一带的人视为珍宝，但渡过淮河来到北方种植，它就变成了不可食用的枳实。八哥不飞过济水，狗獾渡过汶水就死，是地方水土使它们这样的。虽然事物的形体气质都不相同，但各自的性情对于各自生长的环境都是相适宜的，不能相互置换。它们各自的生理都已完备，天分都已充足。我凭什么来辨别它们之间的大小之分呢？辨别它们之间的长短呢？辨别它们之间的同异呢？”[1]
第二部分
原文太形、王屋①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②之南，河阳③之北。北山愚公④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⑤，出入之迂也⑥，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⑦，达于汉阴⑧，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⑨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⑩，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不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
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1]
注释①太形：山名，即太行山。王屋：山名。在今山西阳城、垣曲之间。
②冀州：现河北、山西、河南的黄河以北和辽宁的辽河以西地区。
③河阳：古县名，治所在今河南孟县西。
④愚公：虚构的人物。
⑤惩：苦于。
⑥迂：曲，远。
⑦指通：直通。豫南：豫州的南部。即今黄河以南的河南一带。
⑧汉阴：汉水南。汉水也称汉江。
⑨魁父：小土山名。在今河南开封境内。
⑩渤海之尾：渤海的边上。[1]
译文太行、王屋这两座大山，方圆七百里，高达几千丈，本来坐落在冀州的南部，河阳的北边。北山有一位老人名叫愚公，年纪将近九十岁了，住在两座山的对面。苦于山北路途的阻塞，出入道路多绕远，便召集全家人来商量，他说：“我和你们一道竭尽全力削平门前大山险阻，使道路直通豫州南部，抵达汉水南边，行吗？”大家一听，纷纷表示赞成。但他的妻子却疑惑地说：“凭你这点力气，还不能挖平那个名叫魁父的小土丘，怎能搬得掉太行、王屋这两座大山呢？再说，那些泥土石块运到哪儿呢？”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把它们扔到渤海的岸边，隐土的北面去。”于是，愚公便带领儿孙之中能挑担子的三个人，砸石头，挖泥土，用土筐把土石运到渤海之滨。他的邻居京城氏的寡妇，有一个男孩子，刚七八岁，也蹦蹦跳跳地跑去帮忙。他们从冬到夏，才能往返一次。
河曲有个老汉名叫智叟的，嘲笑着劝阻愚公说：“你也傻得太过分啦！凭你这点残年余力，还不能拔掉山上的一棵小草，还能把泥土石块怎么样呢？”愚公长叹一声，回答说：“你太顽固了，顽固得一窍不通，你简直还不如那个寡妇和不懂事的小孩。即便我死了，还有我的儿子在呀！儿子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孙子的儿子又有儿子，他的儿子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没有穷尽；但是山不会再增加了，还怕挖不平它吗？”河曲智叟听了，无言可对。
山神听到了，害怕愚公他们没完没了地挖下去，便去禀告天帝。天帝被愚公的诚心所感动，就命令大力神夸娥氏的两个儿子去背大山，一座放在朔方的东部，一座放在雍州的南部。从此以后，冀州的南部直到汉水的南边，道路畅通无阻。[1]
第三部分
原文夸父①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②之际。渴欲得饮，赴饮河、渭③。河、渭不足，将走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④，生邓林⑤。邓林弥广数千里焉。[1]
注释①夸父：神话人物。
②隅谷：也作“虞渊”，古代传说中的日落的地方。
③河：黄河。渭：渭河。
④膏肉：脂膏和筋肉。
⑤邓林：即桃林。[1]
译文夸父不自量力，想要追上太阳的影子，一直赶到太阳落下的隅谷旁边。他口渴极了，想得到水喝，就跑去饮黄河、渭河的水。黄河、渭河的水不够喝，他又跑到北方去喝大湖里的水。还没有跑到，半路上他就渴死了。他丢弃掉的手杖，为尸体的脂膏和肌肉所浸润，生长成一片茂密的树林，名叫邓林。邓林覆盖面积方圆达几千里。[1]
第四部分
原文大禹曰：“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①之以星辰，纪②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③。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夏革曰：“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不待阴阳而形，不待日月而明，不待杀戮而夭，不待将迎④而寿，不待五谷而食，不待缯纩⑤而衣，不待舟车而行。其道自然，非圣人之所通也。”[1]
注释①经：测量，计度。
②纪：原指整理。这里引申为安排秩序。
③要（yāo）：约定。太岁：也称“岁星”，即木星。
④将迎：犹言将养、保养。
⑤缯（zēnɡ）：丝织品的总称。[1]
译文大禹说：“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大自然以日月的光芒来照耀它，以星辰为标志划出天区地域，以四时的变化安排它的秩序，以岁星的循环规定它的纪年。神妙的灵气所产生的万事万物，都具有各自的形状，有的短命，有的长寿，只有圣人才能通晓它们的规律。”夏革说：“但是也有不须依靠神灵之气而产生的，不须依靠阴阳运动而自己成形的，不须依靠日月照耀而自己明亮的，不须依靠杀戮而本来就短命的，不须依靠保养而自然长寿的，不须依靠五谷而饱的，不须依靠絮帛而暖的，不须依靠车船而行的，它的一切都依自然之道而生成，不是圣人所能通晓的。”[1]
第五部分
原文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涂①，谬之一国。滨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国名曰终北，不知际畔之所齐限②。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悉平，周以乔陟③。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领，状若甔甀④。顶有口，状若员环⑤，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臭⑥过兰椒，味过醪醴⑦。一源分为四埒，注于山下。经营⑧一国，亡不悉遍。
土气和，亡札厉。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幼侪居⑨，不君不臣；男女杂游，不媒不聘；缘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织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有喜乐，亡衰老哀苦。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⑩，终日不辍音。饥惓则饮神，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沐浴神，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
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然自失。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
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俱之其国。几尅举，隰朋谏曰：“君舍齐国之广，人民之众，山川之观，殖物之阜，礼义之盛，章服之美，妖靡盈庭，忠良满朝。肆咤则徒卒百万，视则诸侯从命，亦奚羡于彼而弃齐国之社稷，从戎夷之国乎？此仲父之耄，奈何从之？”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臣恐彼国之不可知之也。齐国之富奚恋？隰朋之言奚顾？”[1]
注释①涂：同“途”，道路。
②齐限：极限。
③周：环绕。乔：高大。陟（zhì）：层叠的山。
④甔甀（dān zhuì）：小口的水瓮。
⑤员环：圆环。员，通“圆”。
⑥臭（xiù）：气味。
⑦醪醴（láo lǐ）：香甜的美酒。
⑧经营：犹往来，指流水循环盘绕。
⑨侪（chái）居：同辈共居。
⑩迭谣：轮流唱歌。[1]
译文大禹治理水土，迷失了道路，误入一个国家。该国濒临北海的北边，不知道距离中国有几千万里，这个国家名叫终北国，不知道边界在哪里。这里没有风雨霜露，不生长鸟兽、虫鱼、草木之类的生物。四方都是无际平川，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高山。在国土正中有一座山，山名叫壶岭，样子像只小口腹大的陶罐。山顶有个洞口，形状像个圆环，名叫滋穴。洞口有水喷涌而出，名叫神，气味清香胜过兰椒，味道甜美赛似美酒。一个源泉分为四道水流，灌注到山下。在全国循环盘绕，流遍各处。
这儿地气调和，没有瘟疫。人民性情委婉顺和，不竞逐，不争斗；心地柔顺，品性怯弱，不骄傲，不妒忌；老幼同居，不分君臣上下；男女杂游，不需媒妁，不要聘礼；临水而居，不耕土地，不种庄稼；土气温适，不织布帛，不穿衣服；百年而死，不短命，不生病。这儿的人民繁衍兴旺，人口无数，只有喜悦安乐，没有衰怨愁苦。这儿的风俗爱好唱歌，成群结队，轮流歌唱，歌声终日不停。饥饿疲倦了就喝神的泉水，力量和心神立刻得到充沛。唱多了就醉倒，十多天才醒过来。用神的泉水洗澡，肤色洁白光滑。香气十多天才消失。
周穆王在北方巡游时经过这个国家，一住三年，留连忘返。回到本国以后，仍思慕“终北之国”，怅惘恍惚，若有所失。不食酒肉，不亲近嫔妃，几个月后才恢复常态。
管仲劝齐桓公趁巡游辽口之便，一同到那个国家去。眼看就起行了，隰朋劝阻说：“大王拥有宽广的国土、众多的人民、壮丽的山川、丰富的物产、隆盛的礼义、华美的服饰、盈庭的美女、满朝的忠臣。一声呼喝就召集兵卒百万，随意指挥便可使得诸侯从命，又为什么要羡慕别国而舍弃齐国的江山，到那些夷族人的国家去呢？这是仲父老糊涂了，怎么能听从他呢？”齐桓公便打消了出游的念头，又把隰朋的话告诉了管仲。管仲说：“这本来就不是隰朋所能理解的。我恐怕不能了解那个国家了。如果真能去成，那么齐国的富饶又有什么值得留恋？隰朋的话又有什么值得顾及的呢？”[1]
第六部分
原文南国之人祝发①而裸，北国之人鞨巾②而裘，中国之人冠冕而裳。九土所资③，或农或商，或田或渔；如冬裘夏葛④，水舟陆车，默而得之，性而成之。
越之东有辄沐之国⑤，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谓之宜弟⑥。其大父死，负其大母而弃之，曰：“鬼妻不可以同居处。”
楚之南有炎人之国⑦，其亲戚死，⑧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
秦之西有仪渠⑨之国者，其亲戚死，聚柴积而焚之。熏则烟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
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1]
注释①祝发：剃去头发。
②鞨（mò）巾：古代男子束发的头巾。此处“鞨”作动词用，犹“裹”。
③九土：九州之土地。资：供给，提供资源。
④葛：葛衣，蚕丝织物。
⑤越：即越国。辄沐之国：古代传说中国名，亦作“（kài）沐之国”。一说即“儋耳”，在今海南岛。
⑥宜弟：多生儿子。
⑦炎人之国：炎人，也有作“啖人”（瞰人）。
⑧（ɡuǎ）：割肉离骨。
⑨仪渠：亦作“义渠”，西戎之一，分布于岐山、泾水之北今甘肃庆阳、泾川一带。[1]
译文南方的人断发裸体；北方的人布巾裹头，身穿皮袄；中原的人头戴帽子，穿衣裙。九州土地拥有的资源，供人们或者务农，或者经商，或者狩猎，或者网鱼；这正如冬穿皮袄，夏穿葛衣，下水乘船，上岸坐车一样，不学而会，是靠先天本性而自然形成的。
越国的东面有个叫辄沐的国家，那里的人生出第一个婴儿，就开膛剖肚肢解后吃掉，说这样做往后会多生儿子。一旦祖父死了，他们就把祖母背到野外去扔掉，说：“不能同鬼的老婆住在一起。”
楚国的南边有“炎人之国”，他们的父母死了，家里的人便剔除尸体上的肉扔掉，然后把骨骸掩埋，这样才算是孝子。
秦国的西面有“仪渠之国”，他们的亲戚死了，就聚积柴火，焚烧尸体。看见火焰熏腾，烟气上升，就说是死人登天成仙了，这样才得称为孝顺。
这些做法，在那里官府当成政事，在民间已成风俗，大家都不感到奇怪。[1]
第七部分
原文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
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①，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
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
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为②汝多知乎？”[1]
注释①车盖：古代车子上的圆形伞盖。
②为：通“谓”，说。[1]
译文孔子到东方游历，看见路旁有两个小孩在争论。孔子问他们争论的原因，一个小孩说：“我认为太阳刚出来的时候离人最近，到了中午离人最远。”另一个小孩认为太阳早上离人最远，中午离人最近。
前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升起的时候有车盖那样大，到了中午，却只有盘子那样大，这不是远的看起来小近的看起来大吗？”
后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升起时，天气还凉丝丝的，中午就热得像手伸到热水里，这不是近热远凉的道理吗？”
孔子无法判断谁是谁非。两个小孩笑着说：“谁说你知识渊博呢？”[1]
第八部分
原文均，天下之至理也，连于①形物亦然。均发均县，轻重而发绝，发不均也。均也，其绝也，莫绝。人以为不然，自有知其然者也。
詹何以独茧丝为纶②，芒针③为钩，荆筱为竿④，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汩流⑤之中，纶不绝，钩不伸，竿不。楚王闻而异之，召问其故。詹何曰：“臣闻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⑥也，弱弓纤缴⑦，乘风振之，连双鸧⑧于青云之际。用心专，动手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学钓，五年始尽其道。当臣之临河持竿，心无杂虑，唯鱼之念；投纶沉钩，手无轻重，物莫能乱。鱼见臣之钩饵，犹沉埃聚沫，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大王治国诚能若此，则天下可运于一握，将亦奚事哉？”楚王曰：“善。”[1]
注释①连于：属于。
②詹何：战国时期哲学家，楚国人。
③芒针：针身纤细而长，形如麦芒，故名。
④荆筱（xiǎo）：细荆条。
⑤汩（ɡǔ）流：激流。
⑥蒲且子：古代楚国善于射鸟的人。弋：以细绳系在箭上射。
⑦缴（zhuó）：系在箭上的生丝绳，射鸟用。
⑧鸧（cānɡ）：即“鸧鹧”，亦称“黄鹂”。[1]
译文均衡，这是天下最公正的道理，对于有形的事物也是如此。譬如头发所受的拉力均匀，悬挂重物就不会断绝。如果轻重不匀，头发就会断绝，这是力量不均的缘故。如果力量均匀，则原来会断绝的也不断绝了。一般人以为不是这样，但自然有懂得这个道理的人。
詹何用单根丝缕作为钓丝，用纤细的芒针作为钓钩，用细柔的荆条作为钓竿，剖开饭粒作为鱼饵，从几十丈的深渊和滔滔激流之中，钓上一条就可以装满一车子的大鱼，而且钓丝不断，鱼钩不直，钓竿不弯。楚王听说这件事，感到十分惊奇，就把詹何召来，问其中的缘故。詹何答道：“我听先父说，蒲且子射鸟的时候，拿起柔弱的弓，箭系上纤细的丝绳，乘风拉弦，一箭就从高空射下两只黄鹂。这是用心专一，手力均匀的缘故。我就根据这件事，仿效他的榜样，学习钓鱼，钓了五年才掌握其中的规律。当我在河边拿起钓竿的时候，心中没有一丝杂念，只想着鱼；投出钓丝，沉下鱼钩，手力没有轻重之差，外物不能扰乱我的心神。鱼看见我的钩饵，如同下沉的尘埃、聚拢的泡沫，就毫不怀疑地吞下。这就是我能以弱小制服强大，以轻物招来重物的道理。大王治理国家如果也能像这样的话。那么天下都可运转于手掌之中。还用得着干其他的什么事吗？”楚王说：“好啊！”[1]
第九部分
原文鲁公扈、赵齐婴①二人有疾，同请扁鹊②求治。扁鹊治之。既同愈。谓公扈、齐婴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府藏③者，固药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二人曰：“愿先闻其验④。”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故足于谋而寡于断。齐婴志弱而气强，故少于虑而伤于专。若换汝之心，则均于善矣。”扁鹊遂饮二人毒酒⑤，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
二人辞归。于是公扈反齐婴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识。二室因相与讼，求辨于扁鹊。扁鹊辨其所由，讼乃已。[1]
注释①公扈、齐婴：一为鲁国人，一为赵国人。
②扁鹊：战国时名医。姓秦，名越人。精通各科医学和医术。
③府藏：腑脏。
④验：症状，征兆。
⑤毒酒：指用作麻醉剂的药酒。[1]
译文鲁国的公扈和赵国的齐婴这两个人患有疾病，一同去请求名医扁鹊治疗。扁鹊给他们医治。疾病治愈以后，扁鹊对公扈和齐婴说：“你们先前得的这种疾病，由于外界病源侵扰腑脏所造成，本来就是药物和针石可以治愈的。现在你们还有先天的疾病，同身体一道生长，现在替你们彻底根治，怎么样？”公扈和齐婴说：“请先听你讲一下这种病的症状。”扁鹊对公扈说：“你志强而气弱，所以善于谋虑，但缺乏决断。齐婴则志弱而气强，因此缺乏谋虑而过于专断。如果把你俩的心对换一下，那就都得到好处啦。”于是，扁鹊就给他们两人灌下药酒，使他们昏迷三天；接着剖开胸膛，取出心脏，互相置换；然后再给他们服用一种神奇的药。两人醒来以后就像以前一样健康。
两人告别扁鹊，各自回家。于是，公扈走到了齐婴的屋里，而且占有了他的妻子儿女。齐婴的妻子儿女不认他。齐婴则走到了公扈的家里，占有了他的妻子儿女，公扈的妻子儿女也不认他。结果这两家人便相互争吵起来，找到扁鹊，请他辨别。扁鹊说明了事情的缘由，两家的争吵才平息。[1]
第十部分
原文匏巴①鼓琴而鸟舞鱼跃。郑师文②闻之，弃家从师襄③游。柱指钧弦④，三年不成章。师襄曰：“子可以归矣。”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弦之不能钩，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器，故不敢发手而动弦。且小假之，以观其后。”
无几何，复见师襄。师襄曰：“子之琴何如？”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于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⑤，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⑥，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⑦，霜雪交下，川池暴冱⑧。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宾⑨，阳光炽烈，坚冰立散。将终，命宫⑩而总四弦，则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澧泉涌。
师襄乃抚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邹衍之吹律，亡以加之。被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1]
注释①匏（páo）巴：传说中的乐师，善鼓琴。
②师文：春秋时郑国的乐师，善弹琴瑟。
③师襄：春秋时鲁国的乐官，善弹琴、击磬。孔子曾跟他学琴。
④柱指：确定音位。柱，亦称“品”，为琴、瑟等拨弦乐器的指板上的弦枕，用以确定音位。钧弦：调谐琴弦。钧，通“均”，调和。
⑤商：中国传统五音之一。商为五音中的金音。与肃杀的秋色相应。召：招致。这里指拨动琴弦，奏出某律的曲调。南吕：十二律中的第十律，相对于一年中的农历八月份（以下注皆以农历计），故作为秋声与商弦相配合。十二律为中国古代律制，偶数各律称“吕”，奇数各律称“律”。
⑥角：五音之一。属木音，与春天相应。激：激发。这也与“召”相同，表示扣动琴弦，奏出某律的曲调。夹钟：第四律，相对于二月份，故与角弦相配合。
⑦羽：五音之一。属水音，与冬天相应。黄钟：第一律，相对于十一月份，故与羽弦相配合。
⑧暴：突然。冱（hù）：冰冻。
⑨徵（zǐ）：五音之一。属火音，与夏天相应。蕤（ruí）宾：第七律，相对于五月份，故与徵弦相配合。
⑩宫：五音之一。属土音，与四季相应。这里指宫调，指以七声之一的宫声为主的调式。七声，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配以十二律，可得八十四宫调。[1]　
译文匏巴弹琴，鸟儿闻声在空中飞舞，鱼儿听音在水里跳跃。郑国的乐师师文听说了，就抛家舍业，去拜乐官师襄为师。他确定音位，调整琴弦，学了三年都奏不成曲子。师襄说：“你可以回去啦！”师文放下琴，叹口气说：“我并不是不会调整琴弦，也不是不能弹奏曲子。我所存念的不在于琴弦，所向往的也不在于声乐。现在我对内还不能掌握自己的心意，对外还不能使乐器与心意相应和，所以就不敢放手去动弦。请再宽限几天时间，看看我今后的学习效果吧。”
没过多久，师文又去拜见师襄。师襄问道：“你的琴弹得怎样了？”师文回答：“已经能得心应手啦。请让我试弹给您听听。”于是，正当春天时，他拨动了与秋天相应的金音的商弦，弹奏出代表金秋八月的南吕乐律，悲凉的琴声响处，忽然刮来凉爽的秋风，草木都结出了果实。面对秋色，他拨动起与春天相应的木音角弦，弹奏出代表初春二月的夹钟乐律，柔和的琴声一起，温暖的春风徐徐回荡，绿树青草开花吐芳。正当夏日，他又拨动与冬天相应的水音羽弦，奏出代表十一月的黄钟乐律，激越的琴声一起，霜雪交加，河水冻结。到了冬天，他再拨动与夏天相应的火音徵弦，奏出代表五月的蕤宾乐律，欢快的琴声一起，马上烈日当空，坚冰融化。乐曲将终，他换用宫调来总括四弦，顿时祥和之风徐徐回翔，云气冉冉浮现，清凉甘露从天降下，甜美泉水自地涌出。
师襄高兴得拍手顿足，说：“你的演奏太精妙啦！即使是师旷弹奏的清角之曲，邹衍吹出的笙管乐律，也比不过你。他们都将要挟着琴瑟、拿着笙管来做你的学生了。”[1]
第十一部分
原文薛谭学讴于秦青①，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于郊衢，抚节②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③。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
秦青顾谓其友曰：“昔韩娥④东之齐，匮粮，过雍门⑤，鬻⑥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⑦，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
“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⑧，一里老幼悲愁，垂泪相对，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善跃抃舞⑨，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放娥之遗声。”[1]
注释①薛谭、秦青：古代传说中秦国的两名善歌的人。
②抚：拍打。节：一种古代乐器，用竹编成，上合下开，形状像箕，可以拍打成声，用作歌唱的伴奏。
③响遏行云：形容歌声嘹亮，高入云霄，把流动着的云朵也阻住了。遏，阻止。
④韩娥：古代传说中韩国善歌的人。
⑤雍门：齐国的城门。
⑥鬻（yù）：卖。假：借。
⑦粱：栋梁。
⑧曼声哀哭：长声哀哭。
⑨抃（biàn）舞：因欢欣而鼓掌舞蹈。抃，两手拍击。[1]
译文薛谭向秦青学习唱歌，还未曾学完秦青的唱歌技巧，就自以为已经完全学会了，便告辞回家。秦青也不挽留。在城外的大路旁为他饯行，席间秦青敲起拍板，慷慨悲歌，嘹亮的歌声振动林木，冲入云霄，把飘动的浮云拦住了。薛谭听了，便向他认错，请求返回重新学习，从此再也不敢说回家的事了。
秦青回头对他的朋友说：“从前韩娥东去齐国，路上粮食吃完了，路过雍门时，就靠卖唱来换取食物。她走了以后，歌声的余音还在栋梁上久久萦绕，三天不断，附近的居民还以为她没有离开。”
“她又经过一家旅店，旅店里的人侮辱她。韩娥便拖长声音，哀哭不止，邻里的男女老少无不为之悲伤，相对流泪，整整三天吃不下东西。急忙去追赶她。韩娥回来后，又为大家放声高歌，全乡的男女老少无不欢天喜地鼓掌舞蹈，都忘掉了先前的悲哀。于是大家赠给她许多财物，送她回家。所以齐国雍门一带的人至今还擅长唱歌和悲哭，就是仿效了韩娥传留下的声音啊。”[1]
第十二部分
原文伯牙①善鼓琴，钟子期②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③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
伯牙游于泰山之阴，卒④逢暴雨，止于岩下；心悲，乃援琴而鼓之。初为霖雨之操⑤，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钟子期辄穷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善哉！善哉！子之听夫！志想像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1]
注释①伯牙：古代传说中春秋时代人，善弹琴。
②钟子期：传说中春秋时代人，善知音。
③洋洋：形容浩大的样子。
④卒：同“猝”，突然。
⑤霖雨：连绵大雨。操：琴曲的一种，曲调凄婉，一般为表达内心忧虑，处世困穷而作。[1]
译文伯牙擅长弹琴，钟子期善于欣赏弹琴。伯牙弹琴，内心向往登临高山。钟子期赞叹道：“好极了，巍巍峨峨就像泰山一样！”伯牙又转而心向滔滔流水，钟子期又喝彩道：“绝妙啊！浩浩荡荡就像长江大河一样！”凡是伯牙弹琴时心中所想的，钟子期都能够从琴声中听出来。
有一次，伯牙漫游到泰山北麓，突然遇上暴雨，被困在岩石下面；一时悲起，就取琴弹奏起来。起初他弹了表现连绵大雨的曲子，接着又奏出了表现高山崩坍的壮烈之音。每奏一曲，钟子期立即就悟透其中旨趣。于是，伯牙便放下琴，长叹道：“好啊，好啊，你的鉴赏力！您心里想的和我想的一样。我如何能隐匿自己的心声呢？”[1]
第十三部分
原文周穆王西巡狩，越昆仑，不至弇山①。反还，未及中国，道有献工人名偃师②。穆王荐之，问曰：“若有何能？”偃师曰：“臣唯命所试。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穆王曰：“日以俱来，吾与若俱观之。”翌日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邪？”对曰：“臣之所造能倡③者。”穆王惊视之，趋步俯仰，信人④也。巧夫⑤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⑥内御并观之。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⑦之所为。王谛料之⑧，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见。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诏贰车⑨载之以归。
夫班输之云梯⑩，墨翟之飞鸢，自谓能之极也。弟子东门贾、禽滑釐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1]
注释①不至弇山：弇山，即崦嵫山，在今甘肃天水西境。
②献工：奉献技艺。偃师：虚构的人物。
③倡：倡优，古代以乐舞戏谑为业的艺人。这里指歌舞戏谑，作动词。
④信人：真人。
⑤：通“揿”（qìn），向下按。
⑥盛姬：周穆王的宠姬。
⑦傅会：同“附会”，凑合。白、黑、丹、青：皆为可做颜料的矿物，如白垩、黑炭、丹砂和青雘（huò）。
⑧谛：注意，仔细。料：计点，检视。
⑨贰车：副车。古代帝王外出时的从车。
⑩班输：即鲁班，姓公输名般。春秋时鲁国人。中国古代著名的建筑工匠。[1]
译文周穆王去西方巡视，越过昆仑，登上弇山。在返回途中，还没到达国界，路上碰上一个自愿奉献技艺的工匠名叫偃师。穆王召见了他，问道：“你有什么本领？”偃师回答：“只要是大王的命令，我都愿意尝试。但我已经制造了一件东西，希望大王先观看一下。”穆王说：“明天你把它带来，我和你一同看。”第二天，偃师晋见周穆王。穆王召见他，问道：“跟你同来的是什么人呀？”偃师回答：“是我制造的歌舞艺人。”穆王惊奇地看去，只见那歌舞艺人疾走缓行，俯仰自如，完全像个真人。巧妙啊！它抑低下巴就歌唱，歌声合乎旋律；它抬起两手就舞蹈，舞步符合节拍。其动作千变万化，随心所欲。穆王以为他是个真的人，便叫来自己宠爱的盛姬和妃嫔们一道观看它的表演。快要演完的时候，歌舞艺人眨着眼睛去挑逗穆王身边的妃嫔。穆王大怒，要立刻杀死偃师。偃师吓得半死，立刻把歌舞艺人拆散，展示给穆王看，原来整个儿都是用皮革、木头、树脂、漆和白垩、黑炭、丹砂、青雘之类的颜料凑合而成的。穆王又仔细地检视，只见它里面有着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部则是筋骨、肢节、皮毛、齿发，虽然都是假物，但没有一样不具备的。把这些东西重新凑拢以后，歌舞艺人又恢复原状。穆王试着拿掉它的心脏，嘴巴就不能说话；拿掉肝脏，眼睛就不能观看；拿掉肾脏，双脚就不能行走。穆王这才高兴地叹道：“人的技艺竟能与天地自然有同样的功效吗！”他下令随从的马车载上这个歌舞艺人一同回国。
鲁班造的云梯，墨翟做的木鸢，他们都自认为是技能的最高水平了。他们的学生东门贾和禽滑釐听说了偃师的技艺，就分别告诉自己的老师。于是，这两位老师傅便终身不敢再谈论技艺，而只有时刻老老实实地守着他们做木工用的圆规和直尺勤学苦练。[1]
第十四部分
原文甘蝇①，古之善射者，彀弓②而兽伏鸟下。弟子名飞卫③，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
纪昌④者，又学射于飞卫。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⑤，以目承牵挺⑥。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⑦，而不瞬也。以告飞卫。飞卫曰：“未也，必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著，而后告我。”昌以氂⑧悬虱于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浸大也；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睹余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⑨射之，贯虱之心，而悬不绝。以告飞卫。飞卫高蹈拊膺曰⑩：“汝得之矣！”
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坠于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而无差焉。
于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于涂，请为父子。尅臂以誓，不得告术于人。[1]
注释①甘蝇：古代传说中善于射箭的人。
②彀（ɡòu）弓：拉满弓弦。
③飞卫：古代传说中的善射者。
④纪昌：古代传说中的善射者。
⑤偃卧：仰卧。机：这里专指织布机。
⑥牵挺：织布机上提综的踏脚板。
⑦锥末：锥尖。眦（zì）：眼角。靠近鼻子的为内眦，两翼的为外眦。
⑧氂（máo）：牛尾毛。
⑨燕角之弧：用燕国出产的牛角做成的弓。朔蓬之簳（ɡǎn）：用楚国蓬梗做成的箭。朔，当为“荆”字之误。荆，楚国，出产良竹。蓬，蓬草，杆可做箭。簳，箭杆。
⑩膺（yīnɡ）：胸膛。[1]
译文甘蝇，是古代的神箭手，只要一张弓，弓声一响，野兽就吓得倒地，飞鸟吓得掉在地上。他的学生名叫飞卫，向甘蝇学习射箭，而技艺超过了老师。
有个人名叫纪昌，又来向飞卫学习射箭。飞卫对他说：“你先要学会盯住一个目标不眨眼睛的本领，然后才谈得上学习射箭。”纪昌回到家里，就仰面朝天躺在他妻子的织布机下，双眼死死盯住织机的踏板。两年之后，即使锋利的锥尖刺到眼眶边，他都不眨一眨眼。于是就去告诉飞卫。飞卫说：“还不行，你必须练好眼力才可以学习射箭。当你能练到把极小的物体看得很大，将模糊的目标看得很清楚，那时候，你再来告诉我。”纪昌用牛尾巴毛拴住一只虱子，吊在窗口上，天天面朝南方目不转睛地瞪着它。十多天之间，虱子在眼中渐渐显得大了起来；三年以后，竟显得有车轮那么大。再看看其他东西，都如山丘一样。他便用燕国牛角加固的弓，楚国蓬杆制成的箭，朝虱子射去，利箭穿透虱心，而牛尾毛却没断绝。于是，纪昌又跑去告诉飞卫。飞卫高兴得跳将起来，拍着胸膛说：“射箭的奥妙你已经得到啦！”
纪昌完全学到了飞卫的箭术以后，心里盘算，天下能够同自己相匹敌的，不过一人而已；就想杀害飞卫。两人在野外相遇，便张弓搭箭对射起来，箭头在飞行途中碰在一起，落到地下，却不扬起灰尘。飞卫的箭先射完了，纪昌还剩下一支。他张弓发箭，飞卫用棘刺的尖端来抵挡迎面而来的飞箭，竟无丝毫差失。
于是，两个人激动得哭着扔掉弓，在路上相对跪拜，请求结为父子。他们在胳臂上刻下记号，发誓决不把射箭的技巧告诉别人。[1]
第十五部分
原文造父之师曰泰豆氏①。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②之子，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③。趣如吾，然后六辔④可持，六马⑤可御。”造父曰：“唯命所从。”泰豆乃立木为涂，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
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推于御也，齐辑乎辔衔⑥之际，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⑦，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诚得其术也。”
“得之于衔，应之于辔；得之于辔，应之于手；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蹄⑧所投无差；回旋进退，莫不中节⑨。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未尝觉山谷之险，原隰之夷⑩，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1]
注释①泰豆氏：古代传说中善于驾驭马车的人。泰豆，也作“大（tài）豆”。
②良冶：善于铸造金属器具的人。
③趣（qū）：趋，疾走。
④六辔（pèi）：古代一般是一车四马，共有八辔，但外侧两骖马的内辔是拴在车身上的，所以御者手中持有六根辔。辔，缰绳。
⑤六马：古代天子大驾以六马驭车。
⑥齐：协调。辑：原指车舆。这里指驾车的马匹。衔：横在马口中备策勒的铁片。殷、周时代用青铜制作。
⑦履绳：意谓循着准绳。绳，直，正。旋曲中规矩：指车马回曲盘旋合乎法度。规矩，即规则、法度。
⑧二十四蹄：造父习御。当以天子六驭为准，所以有二十四蹄之说。
⑨中节：合于节度。
⑩夷：平坦。[1]
译文造父的老师名叫泰豆氏。造父刚开始跟他学习驾车时，对老师的态度十分谦卑恭敬，三年过去，泰豆却不肯告诉他一点技术。于是造父更加谨慎谦恭地侍奉老师，泰豆才对造父说：“古诗说：‘制弓好手的儿子，必定先学会编织簸箕；好铁匠的儿子，必定先学习补缀皮袄。’你先观察我是怎样走路的。等你像我走的一样了，然后就可以执掌六根缰绳，能够驾驭六匹骏马了。”造父说：“我完全听从您的吩咐。”泰豆竖立起一根根木桩作为道路，每根木桩上仅够容下一只脚；又按步幅来安排木桩的间隔，然后踩在木桩上行走。只见他奔走往还，既不跌下来，也不走错。
造父向他学习，三天就全部掌握了木桩上行走的这种技巧。泰豆赞叹道：“你怎会这么聪明？掌握得太快啦！大凡驾驭车马，道理也同这一样。刚才你在木桩上行走，已经做到落脚得当，与心相应。类推到驾车上，就是用缰绳和衔铁协调驾车的马匹，而在嘴里吆喝的轻重之中掌握行车速度的快慢；在自己的胸中把握正确的驾驭方法，而在手掌中掌握适当的节奏。在内得之于心，在外则同马的脾性相契合。这样，进退就像踩着准绳一样直，盘旋就像照着圆规一样准确，就能走得远而气力有余，这便是真正掌握了驾驭车马的技术。”
“做到衔铁运用自如，就能与缰绳相应；缰绳调度得适当，就能与手掌相应；手掌操纵适当，就能与心神相应。于是就不必依靠眼睛来视察，不必依靠马鞭来驱赶；心神闲静，身体端正，六缰不乱，而二十四只马蹄落地没有差错；回旋进退，无不合于节奏。然后就可以在只容下车轮的小路上行驶，可以在仅容下马蹄的险道上驾驭；根本不觉得高山深谷的危险，也感不到原野洼地的平坦，看上去它们都是一样的。我的技术都告诉你了，你牢牢地记住吧！”[1]
第十六部分
原文魏黑卵以暱嫌杀丘邴章①。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仇。丹气甚猛，形甚露，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耻假力于人，誓手剑以屠黑卵。黑卵悍志绝众，力抗百夫，节骨皮肉，非人类也。延颈承刃，披胸受矢，铓锷摧屈②，而体无痕挞。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③也。来丹之友申他④曰：“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⑤子过矣，将奚谋焉？”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申他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⑥之宝剑，一童子服之，却三军⑦之众，奚不请焉？”
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执仆御之礼⑧，请先纳⑨妻子，后言所欲。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⑩，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
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晏阴之间，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
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于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于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子？”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疆，彼其厌我哉！”[1]
注释①黑卵、丘邴章：传说中春秋时代的人。暱嫌：私恨。
②铓（mánɡ）锷（è）摧屈：刀箭的尖锋摧折弯曲。铓、锷，都是指刀剑等锐器的刃端。
③雏（kòu）：雏鸡，小鸟。
④申他：传说中春秋时人。
⑤易：轻贱，蔑视。
⑥孔周：传说中春秋时的卫国人。殷帝：即成汤。商朝第一个帝王。
⑦三军：春秋时，大国多设三军，称为左军、中军、右军。
⑧仆御之礼：仆役马夫等下等人所应遵行的礼节。
⑨纳：进献。这里有做抵押的意思。
⑩泯然：形容事物尽灭、不见踪影的样子。[1]
译文魏黑卵因为私仇而杀害了丘邴章。丘邴章的儿子来丹想报杀父之仇。来丹气势凶猛，但身体却相当瘦弱，数着饭粒吃饭，顺着风势行走；虽然怒火满腔，但无力举起兵器来报仇。可是他又耻于去依靠别人的力量，发誓要亲手用剑杀死黑卵。黑卵凶悍勇猛，超越常人，以一可以当百，他的筋骨皮肉，都和常人不同。伸长脖子让刀砍，袒露胸膛让箭射，刀箭的锋刃都折断弯曲了，而他的身体上却连一点伤痕也没有。黑卵倚仗自己的材力，把来丹看得不过像一只小鸟。来丹的朋友申他说：“你对黑卵仇恨极了，而黑卵轻视你也过分啦！你打算怎么办呢？”来丹流着眼泪说：“希望你替我出出主意。”申他说：“我听说卫国人孔周的祖上得到商朝大王的宝剑，一个小孩子戴佩着它就会吓退三军人马，你为什么不去请求孔周借给你用用呢？”[1]
于是，来丹就来到卫国，拜见孔周，对孔周行了仆人礼节，他请孔周先收下自己的妻子儿女作为抵押，然后再把自己的要求讲了出来。孔周说道：“我有三把宝剑，听任你选择一把；但这三把宝剑都不能杀死人，且让我先说说它们的特点。第一把剑叫含光，看上去见不着它的形状，用它时感不到它的存在。剑锋过处，没有一点伤痕，刺过身体而感觉不到。第二把剑名叫承影，在早晨天色将亮未亮之时，当黄昏光线半明半暗之际，面北仔细观察它，看上去隐隐约约似乎有物体存在，但不能分辨出它的形状。剑锋过处，只发出轻微的声音，刺过身体而感不到疼痛。第三把剑名叫宵练，白天时只见它的影子，不见它的光芒；夜晚时只见它的光芒，不见它的影子。用它砍削身体，刷地一声砍过去，剑锋随过，伤口随合，虽然感到疼痛，但血水不沾刀口。这三件宝物，已经祖孙相传十三代了，从没有使用过它。装在匣子里藏着，从来没有开过封。”来丹恳求说：“虽然这样，我还是要求用下等的那一把。”
孔周便归还了来丹的妻子儿女，又与他清心斋戒七天。然后当天色半晴半阴的时候，孔周跪下传授宝剑，来丹再拜，受剑而归。
于是，来丹就拿着宝剑跟踪黑卵。趁黑卵喝醉酒仰面朝天卧在窗下的时候，来丹窜上去将他从头颈到腰部连砍三剑。黑卵毫无知觉。来丹以为黑卵已经死了，急忙离去。在门口碰见黑卵的儿子。来丹又挥剑连砍他三下，如同砍在虚空里。黑卵的儿子笑道：“你为什么戏弄我，对我招了三次手？”来丹听了。知道这种宝剑确实是不能杀人的，只得长叹着回去了。黑卵酒醒过来，对老婆发脾气说：“我喝醉酒，你却让我睡在露天，害得我喉咙疼，腰杆酸。”他儿子说：“刚才来丹到过这里，在门口遇上我，对我招了三次手，也使得我身体疼痛，四肢僵直。这家伙一定是在诅咒我们吧！”[1]
作品评析
本篇虚构了十五个诙诡奋谲的海外奇谈，这些奇谈皆以寓言故事形式出现，又多以问答方式表述，俨然战国时代的“十万个为什么”。奇谈不是为了惊世骇俗、故弄玄虚而作，其宗旨在于展示大千世界的恢弘，万千气象，无奇不有，其中不乏自然科学、朴素辩证法思想、做人处世的道理，有的充满科学幻想，这些对于人们认识自然规律，突破人们的一孔之见，开拓视野都具有积极意义。
“殷汤问于夏革”的故事，试图以科学的思维方式来认识宇宙万物，用宏观思维方式认识浩瀚的宇宙的无限性，“无极无尽”、“无始无终”；认识四海之外的广阔，天地无极；认识物之巨细、修短，大者有东海之东的“归墟”，小者有焦螟群飞集于蚊子的睫毛上，都极大地丰富了人们的想象力。“穆王西巡”展示了一个人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机器人”，比现代机器人还要先进。“鲁公扈、赵齐婴”讲的是换心术，已经达到现代医学水平。“造父学御”、“匏巴鼓琴”、“钟子期知音”、“甘蝇善射”等故事旨在说明学习技术是无止境的，不应自以为是，天外有天，必须不断精益求精。“大禹迷途”、“小儿辩日”、“火浣之布”等故事说明天下之大，亦有难倒圣人之事。“愚公移山”、“夸父追日”两个故事则告诫人们不应急功近利，应以愚公为榜样“无心而为功”，以夸父为戒，切忌“恃能以求胜”。[1]
作者简介
列子，名寇，又名御寇（又称“圄寇”“国寇”），相传是战国前期的道家人物，是老子和庄子之外的又一位道家思想代表人物，郑国人，大约与郑缪公同时。其学本于黄帝老子，主张清静无为。列子终生致力于道德学问，曾师从关尹子、壶丘子、老商氏、支伯高子等。隐居郑国四十年，不求名利，清静修道。主张循名责实，无为而治。先后著书二十篇，十万多字，今存《天瑞》、《仲尼》、《汤问》、《杨朱》、《说符》、《黄帝》、《周穆王》、《力命》等八篇，共成《列子》一书，均已失传。其中寓言故事百余篇，如《黄帝神游》、《愚公移山》、《夸父追日》、《杞人忧天》等，篇篇珠玉，读来妙趣横生，隽永味长，发人深思。后被道教尊奉为“冲虚真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