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哀范君三章
作品原文
哀范君三章（1）
我于爱农之死，为之不怡累日，至今未能释然。昨忽成诗三章，随手写之，而忽将鸡虫做入，真是奇绝妙绝，辟历一声，群小之大狼狈。今录上，希大鉴定家鉴定，如不恶，乃可登诸《民兴》也。天下虽未必仰望已久，然我亦能已于言乎？二十三日，树又言。
其一
风雨飘摇日，余怀范爱农。（2）
华颠萎寥落，白眼看鸡虫。（3）
世味秋荼苦，人间直道穷。（4）
奈何三月别，竟尔失畸躬。（5）
其二
海草国门碧，多年老异乡。（6）
狐狸方去穴，桃偶已登场。（7）
故里寒云恶，炎天凛夜长。（8）
独沉清洌水，能否涤愁肠？（9）
其三
把酒论当世，先生小酒人。（10）
大圜犹酩酊，微醉自沉沦。（11）
此别成终古，从兹绝绪言。（12）
故人云散尽，我亦等轻尘！（13）[1]
注释译文
作品注释（1）这三首诗发表于一九一二年八月二十一日的绍兴《民兴日报》上，暑名黄棘。1934年，鲁迅把第三首编入《集外集》时题作《哭范爱农》，“当世”作“天下”，“自”作“合”，“此别成终古，从兹绝绪言”作“幽谷无穷夜，新宫自在春”。许寿裳《怀旧》：“先兄读了，很赞美它；我尤其爱‘狐狸方去穴’的两句，因为他在那时已经看出袁世凯要玩把戏了。”
标题中的“范君”指范爱农，鲁迅的好朋友。范爱农名肇基，字斯年，是鲁迅的同乡，后来又一起留学日本。辛亥革命后，鲁迅做绍兴浙江山会初级师范学堂的临督（校长），请他做学（监教务长）。鲁迅因对当时的“督军”王金发和黑暗的社会现象不满愤而辞职。一次，范爱农跟朋友去看戏，坐船回来，在大风雨中落水淹死。他水性很好，鲁迅疑心他是投水自杀的。鲁迅和他的交往，见《朝花夕拾·范爱农》。他死后，鲁迅很悲痛，写了这三首诗悼念他。
（2）风雨飘摇：指政治形势的险恶和动荡。辛亥革命后的第二年，英俄帝国主义相缝侵入新疆、西藏等地，国内政局很不稳定。
（3）华颠：头发花白。华指颜色花白。颠：头顶。
萎：枯萎。
寥落：稀疏，指头发秃落。
白眼：《晋书·阮籍传》说阮籍“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表示藐视。
鸡虫：杜甫《缚鸡行》：“鸡虫得失了无时。”这里用来比喻那些争权夺利的政客。当时自由党的主持人何几仲排挤范爱农，范爱农很鄙视他。在绍兴话里“几仲”和“鸡虫”的读音相似，所以这又是谐音双关。
（4）荼：苦菜。这一句说世态炎凉，使人觉得有秋荼似的苦味。
直道：正直的道路。
穷：困苦。
（5）竟尔：竟然。
畸：音jī，不正，奇异。畸躬即畸人。《庄子·大宗师》：“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即与世人不合而合乎正道。范爱农为人正直而到处受排挤，所以作者也称他为畸人。
（6）海草国门碧：李白《早春于江夏送蔡十还家云梦序》：“海草三绿，不归国门。”说草绿了三次（过了三年），还没有归家。这里是说范留学日本多年。
老异乡：指久住日本。
（7）狐狸：指清朝皇帝和官僚。
方去穴：刚离开巢穴，就是说清朝的统治刚被推翻。
桃偶：用桃木做的木偶，这里指辛亥革命后上台的官僚。这一句是说在袁世凯操纵下新官僚像傀儡一样登场了。
（8）故里：故乡，指绍兴。
寒云恶：比喻局势很坏。
炎天：夏天。
凛：寒冷。这句写范爱农凄苦的心情：即使炎夏之夜也像凛冽的长夜一样难熬。
（9）独沉：有主动投水的意思。作者猜测范爱农是自杀的，所以这样说。
清洌：清澈而寒冷。洌，音liè，清澄。
涤：洗。
这两句是说，你投河死了，不知清澈寒冷的河水能不能洗一洗你的愁肠？论当世：评论当代的时事人物。
（10）小：看轻。 酒人：嗜酒的人。范爱农是个有志于改革社会的人，所以他在“把酒论当世”的时候，仍然看不起那些整天喝得醉醺醺的糊涂虫。
（11）圜：同圆。大圜：古人认为天圆地方，所以称天为大圜。
酩酊：大醉的样子。
这一句是说：天都像喝醉了一样，暗指社会的昏乱。范爱农水性很好，在微醉时落水，本不会死，“自沉沦”，含蓄地写出他是因不满社会而自杀。
沉沦：沉没。
（12）终古：永久。这一句是说这一别成了永别。
从兹：从此。
绪言：开头的有启发性的话。这一句说，从此再也听不见范爱农的议论了。
（13）故人：老朋友。
云散：像云一样被吹散。
轻尘：喻微不足道。这是作者悲愤之语。[2]作品译文其一
在风雨飘摇的日子里，
我怀念着好友范爱农。
早生的白发，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根，
翻起眼白，蔑视那些争权夺利的害人虫。
世道人情如秋荼般的苦啊，
正直的人处处碰壁，无地容身。
为什么才离别了三个月，
就失去了这样一位刚毅不屈的友人？
其二
祖国海滨的春草绿了又绿，
你却长年流落飘泊在异邦。
狡猾的狐狸清王朝皇帝刚刚下台，
骗人的桃偶军阀又上了场。
在那寒云翻滚，气候险恶的故乡，
就连热天也得打冷颤，夏夜也难挨到天亮。
你终于独自投入了冷冽的江水，
请问能否洗尽你深沉的忧愁和悲伤？
其三
拿起酒杯把人世来评论，
你鄙视那帮隐身避世的酒徒。
醉生梦死的世界啊，
微醉犹醒的你，断送了生命。
从此以后我们永远分手了，
再也听不到你那激昂慷慨的议论。
啊，老朋友们一个个云消雾散而尽，
我也把自己的生命看做了轻微的灰尘！[3]
作品赏析
这三首诗是辛亥革命后的第二年——一九一二年写的。辛亥革命是一次极不彻底的资产阶级旧民主主义革命。它并没有触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正如毛泽东所指出的：“辛亥革命只把一个皇帝赶跑，中国仍旧在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压迫之下，反帝反封建的革命任务并没有完成。”辛亥革命后，从清朝皇帝手里夺过来的政权，落到了封建军阀袁世凯手中，而对帝国主义的统治则根本没有触动。中国社会仍处在黑暗之中。在中国近代史上，这时正是由资产阶级旧民主主义革命过渡到无产阶级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的新旧交替的时期，辛亥革命说明了资产阶级不能救中国，但是新兴的无产阶级还没有登上中国的政治舞台。鲁迅在这一时期以他深刻的眼光，看到了辛亥革命的不彻底性，开始了他对中国革命前途的探索和深思，同时也因为看不到前途而苦闷。
范爱农在一九一二年阴历三月二十七日给鲁迅的信中写道：“听说南京一切措施与杭绍鲁卫（鲁卫即差不多的意思），如此世界，实何生为？盖吾辈生成傲骨，未能随波逐流，惟死而已，端无生理。”这就是说，范爱农看到辛亥革命后所谓民国的“措施”即政策，与革命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中国仍然是黑暗社会，自己又不愿同流合污，因而痛不欲生。写这封信后四个月，范爱农就落水而死了。这封信真实地反映了范爱农临死时的心情和致死的思想原因。他对社会的看法与鲁迅有相同之处，他当时的凄凉心情也深深引起鲁迅的共鸣。
鲁迅以十分沉痛的心情一气写下三章哀诗。第一首是写：在风雨飘摇的政治局势下，作者缅怀死去的好友范爱农。两鬓苍白的范爱农敢于藐视恶势力，因而横遭迫害，吃尽苦头。辛亥革命失败了，正直的人还没有出路，不料分手三个月后，范爱农竟沉水而死了。第二首，作者回顾了和范爱农一道留学日本，海草三绿，久居异国，那时他们曾激昂慷慨地参加了民族民主革命运动。但是辛亥革命却只赶走了清朝皇帝这个“狐狸”，紧跟而来的又是代表地主阶级利益的军阀袁世凯之流，中国仍然是寒云密布的黑暗社会，使范爱农在炎夏短夜中也感到有如在漫长的寒夜里。这环境固然令人“痛不欲生”，但像范爱农这样沉水而死，也不能洗净这深沉的忧愁。这一方面写出范爱农和作者对当时政治的深刻忧愁是无法解脱的，同时也包含着作者对范爱农消沉而死的委婉痛惜的批判。第三首是作者回忆起曾经与范爱农一道饮酒，纵谈时事：作者熟知范爱农并非嗜酒之徒，但社会黑暗，众人皆醉，范爱农终于含着悲愤在微醉中沉水而死，从此再听不到他那富于启发性的谈话了。作者的挚友被迫自杀，作者因而发出了“我亦等轻尘”的感慨。
三首诗反复咏叹，层层深入，极尽哀思。处处勾画出辛亥革命后中国政治形势的本质特征，处处突出范爱农与黑暗社会的对立，从而深深地挖掘了范爱农致死的社会原因。作者对中国革命的深刻见解和对前途渺茫的深沉痛苦交织在一起。这三首诗从范爱农的悲惨命运反映出那个时代的一个侧面。[4]
作者简介
鲁迅（1881～1936），中国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和教育家。原名周树人，字豫才，浙江绍兴人，1881年9月25日出生。青年时代受进化论、尼采超人哲学和托尔斯泰博爱思想的影响。1902年赴日本留学，1909年回国，先后在杭州、绍兴任教。辛亥革命后，在北京大学、女子师范大学等校授课。1918年5月，首次用“鲁迅”的笔名，发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奠定了新文学运动的基石。1918年到1926年间，陆续创作出版了小说集《呐喊》、《彷徨》，论文集《坟》，散文诗集《野草》，散文集《朝花夕拾》，杂文集《热风》、《华盖集》、《华盖集续编》等专集。其中，1921年12月发表的中篇小说《阿Q正传》，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不朽杰作。从1927年到1936年，创作了历史小说集《故事新编》中的大部分作品和大量的杂文，收辑在《而已集》、《三闲集》、《二心集》、《南腔北调集》、《伪自由书》、《准风月谈》、《花边文学》、《且介亭杂文》、《且介亭杂文二编》、《且介亭杂文末编》、《集外集》和《集外集拾遗》等专集中。此外，还大力翻译外国进步文学作品并介绍国内外著名的绘画、木刻；搜集、研究、整理大量的古典文学作品，编著《中国小说史略》、《汉文学史纲要》，整理《嵇康集》，辑录《会稽郡故书杂录》、《古小说钩沉》、《唐宋传奇录》、《小说旧闻钞》等等。1936年10月19日病逝于上海。作品被编为《鲁迅全集》。[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