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青丘子歌
作品原文
（1）江上有青丘，予徙家其南，因自号青丘子。闲居无事，终日苦吟，间作《青丘子歌》言其意，以解诗淫之嘲（2）。青丘子，臞而清（3），本是五云阁下之仙卿（4）。何年降谪在世间（5），向人不道姓与名。蹑屩厌远游（6），荷锄懒躬耕。有剑任锈涩，有书任纵横。不肯折腰为五斗米（7），不肯掉舌下七十城（8）。但好觅诗句（9），自吟自酬赓（10）。
田间曳杖复带索（11），旁人不识笑且轻。谓是鲁迂儒、楚狂生（12）。青丘子，闻之不介意，吟声出吻不绝咿咿鸣。朝吟忘其饥，暮吟散不平。当其苦吟时，兀兀如被酲（13）。头发不暇栉（14），家事不及营。儿啼不知怜，客至不果迎（15）。不忧回也空（16），不慕猗氏盈（17）。不惭被宽褐（18），不羡垂华缨（19）。不问龙虎苦战斗（20），不管乌兔忙奔倾（21）。
向水际独坐，林中独行。斫元气，搜元精（22），造化万物难隐情，冥茫八极游心兵（23），坐令无象作有声（24）。微如破悬虱(25)，壮若屠长鲸(26)，清同吸沆瀣(27)，险比排峥嵘(28)。霭霭晴云披，轧轧冻草萌(29)。高攀天根探月窟(30)，犀照牛渚万怪呈(31)。妙意俄同鬼神会(32)，佳景每与江山争。星虹助光气，烟露滋华英。听音谐《韶》乐(33)，咀味得大羹(34)。世间无物为我娱，自出金石相轰铿(35)。
江边茅屋风雨晴，闭门睡足诗初成。叩壶自高歌(36)，不顾俗耳惊。欲呼君山老父携诸仙所弄之长笛，和我此歌吹月明(37)。但愁欻忽波浪起(38)，鸟兽骇叫山摇崩。天帝闻之怒，下遣白鹤迎(39)。不容在世作狡狯(40)，复结飞佩还瑶京(41)。[1]
作品注释
（1）诗人以诗自状其耽于吟咏之狂态，心与物游之妙趣，运笔矫健奔放，游止自如，表露出一种炽烈的豪情。
（2）诗淫：诗迷，深嗜诗者。淫，沉溺。
（3）臞(qú渠)而清：清瘦貌。臞，清瘦。
（4）五云阁：神仙居住的宫殿楼阁，有五色瑞云缭绕。仙卿：仙官。白居易《长恨歌》：“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5）降谪：谴罚贬降。
（6）蹑屩(nièjuē聂决平声)：谓远行。蹑，踩。屩，用麻、草做的鞋。《史记·范睢列传》：“夫虞卿蹑屩檐簦，一见赵王，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
（7）“不肯”句：不肯为微薄的俸禄而趋奉于官场。五斗米，低级官吏的薪俸。《晋书·陶潜传》载，(潜)为彭泽令。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
（8）掉舌：卖弄口才，摇唇鼓舌，指游说。《史记·淮阴侯列传》载，蒯通尝谓韩信曰：“郦生(郦食其)一士，伏轼掉三寸舌，下齐七十馀城。”
（9）但好：只喜欢。觅诗句：苦吟，寻找诗句。杜甫《又示宗武》：“觅句新知律，摊书解满床。”
（10）酬赓：以诗词酬唱应和。
(11)“田间”句：在田野里拄着拐杖，垂着衣带边走边吟。《列子·天瑞》载，孔子游于泰山，见荣启期“鹿裘带索，鼓琴而歌”。
(12)鲁迂儒：鲁地迂腐的儒生。《汉书·叔孙通传》载，汉王并天下，叔孙通征鲁诸生三十馀人制定朝仪，鲁有两生不肯行，曰：“礼乐所由起，百年积德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毋污我！”通笑曰：“若真鄙儒，不知时变。”楚狂生：指佯狂避世的隐者。《论语·微子》：“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邢昺疏：“接舆，楚人，姓陆名通。昭王时政令无常，乃披发佯狂不仕，时人谓之楚狂。”后常用来通指狂士。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13)兀兀如被酲(chéng澄)：昏昏沉沉如同醉酒。兀兀，昏沉貌。酲，病酒。
(14)栉(zhì治)：梳理。
(15)果：竟然。
(16)不忧回也空：不会因颜回那样贫穷而忧。《论语·先进》：“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屡空，经常贫穷。《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孔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17)不慕猗氏盈：不羡慕猗顿那样的巨富。猗氏，猗顿。《史记·货殖列传》：“猗顿用盬盐起。”裴骃集解：《孔丛子》曰：“猗顿，鲁之穷士也。耕则常饥，桑则常寒。闻朱公富，往而问术焉。朱公告之曰：‘子欲速富，当畜五质□。’于是乃适西河，大畜牛羊于猗氏之南，十年之间其息不可计，赀拟王公，驰名天下。以兴富于猗氏，故曰猗顿。”
(18)不惭被宽褐：不因为穿着宽大的粗布衣服而羞惭。褐，古代卑贱之人所穿衣服，也用来代指卑贱的人。《孟子·公孙丑上》：“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
(19)不羡垂华缨：不羡慕仕宦者华美的衣冠。华缨，彩色的冠缨，古代仕宦者的冠带。
(20)龙虎：喻乱世的英雄豪杰。
(21)乌兔：指日月。古代神话传说日中有乌，月中有兔。左思《吴都赋》：“笼乌兔于日月，穷飞走之栖宿。”
(22)“斫元气”二句：元气、元精，指天地间的精气。王充《论衡·超奇》：“天禀元气，人受元精。”
(23)“冥茫”句：谓作者的神思驰聘于苍茫无际之间。冥茫、八极，均指极远无际。心兵，为文为诗的神
思。心感物而动，如应外敌，故曰心兵。韩愈《秋怀》：“诘屈避语穿，冥茫触心兵。”
(24)“坐令”句：使难以形容的情景有声有色。坐令，致使。
(25)破悬虱：击中空中悬挂的微如虱样的东西。语本《列子·汤问》载：纪昌学射于飞卫，飞卫曰：“学视而后可。”昌以□悬虱于牖，南面望之。“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射之，贯虱之心而悬不绝”。
(26)长鲸：鲸鱼。
(27)沆瀣(hàngxiè行去声泄)：夜间的露气。屈原《远游》：“飡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
(28)峥嵘：高峻的山峰。
(29)轧轧：生机始发貌。
(30)天根：星名，即氐宿。月窟：传说中月的归宿处。杨雄《长杨赋》：“西厌月窟，东震日域。”刘良注：“月窟，月出穴也，在西。”
(31)“犀照”句：《晋书·温峤传》：“至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世云其多怪物，峤遂□犀角而照之。须臾，见水族覆火，奇形异状，或乘马车著赤衣者。峤其夜梦人谓己曰：‘与君幽明道别，何意相照也？’意甚恶之。”犀照，燃烧犀牛角照明。牛渚，山名，在安徽当涂县西北，山脚突入长江部分为采石矶，也称牛矶。
(32)俄：瞬间。
(33)听音谐《韶》乐：诗歌的音韵犹如《韶》乐一样和谐优美。《韶》，相传为虞舜时的乐曲名。《论语·述而》：“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
(34)大羹：古代祭祀时所用的肉汁。
(35)金石：钟磬类乐器。轰铿：发出轰鸣铿锵的声音。
(36)叩壶自高歌：《晋书·王敦传》：“每酒后辄咏魏武帝乐府歌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为节，壶边尽缺。”叩，击打。
(37)“欲呼”二句：据《博异志》载，贾客吕乡筠善吹笛，月夜泊君山侧，命酒吹笛。忽有老父挐舟而来，袖出笛三管，其一大如合拱，次如常，其一绝小，如细笔管。乡筠请老父一吹，老父曰：“大者合上天之乐，次合仙乐，小者老身与朋侪所乐者，庶类杂而听之，未知可终曲否？”言毕，抽笛吹三声，湖上风动，波涛沆瀁，鱼鳖跳喷。五声、六声，君山上鸟兽叫噪，月色昏暗。舟人大恐，老父遂止。引满数杯，棹舟而去，隐隐没于波间。”诗即用此典。
(38)欻(xū虚)忽：忽然，形容迅急。
(39)白鹤：传说中的仙鸟。
(40)狡狯(kuài快)：嬉戏，变化。《神仙传》说麻姑掷米成珠，王远笑曰：“姑故年少。吾老矣，了不喜复作此狡狯变化也。”
(41)瑶京：传说中天帝的京城，为神仙世界。[1]
作品鉴赏
这首长歌，磅礴跌宕、神韵飞扬，实在深得李太白诗中风韵，和太白的《襄阳歌》《庐山谣》相比，也不逊色多少。
从这首诗中，高启和李白一样，也十分自傲。上来就说自己“本是五云阁下之仙卿，何年降谪在世间”，和李白那句“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是如出一辙的。然后说他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去当官，也不肯花言巧语地游说于贵人之前（“掉舌下七十城”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舌，下齐七十余城），而是自顾自地觅诗闲吟，田间农夫见了嗤笑，他也不理不顾。
接着从“朝吟忘其饥，暮吟散不平”开始，用了一大段来形容自己苦吟中的状态，早晨吟诗能忘掉腹中饥饿，晚上吟诗能散掉心中不平，诗人忘情地投入，仿佛喝醉了酒一般，头发也不梳，家事也不管，小儿哭也无心照顾，客人来了也忘了迎接。他不担忧像颜回那样贫困，也不羡慕猗顿那样的巨富，不因为穿着粗布衣服而羞惭，也不羡慕华美的衣冠。
诗人完全沉浸在这样一种创作状态中，在这种状态里，诗人心游八极，细微处如破虱虫，宏大处如屠长鲸，如探月窟，如见万怪。种种难以言说的滋味，只有自己知晓。当真是“妙意俄同鬼神会，佳景每与江山争”。
最后诗人说自己做的诗惊天地、泣鬼神，鸟兽骇、山岳崩，结果天帝恼怒，又派人将他接回了天上。收尾时，一样的豪迈健举，不乏英爽之气。其中“高攀天根探月窟，犀照牛渚万怪呈”，“江边茅屋风雨晴，闭门睡足诗初成”，“叩壶自高歌，不顾俗耳惊”等句，我觉得都是自李白、李贺之后，难得一见的好句子。
然而，高启虽有太白之气度，有太白之雄才，可惜他却没有生在大唐时代。在唐代，虽然李太白的狂傲一样不为世所容，但唐明皇对他的处理只是“赐金放还”而已，至于后来，李白投永王搞“分裂”，闹腾得也实在过分，流放夜郎也算不得多冤枉，何况不久就遇赦而归了，太白还是可以落得善终。[2]
作者简介
高启，明诗文家。字季迪，号槎轩，又号青邱子，长洲(今苏州)城北人。与王行等号称“北郭十友”、“十才子”。因其博学工诗，无书不读，与杨基、张羽、徐贲并称“吴中四杰”。张士诚据吴，名士多被征用，他独依外家，居角直吴淞江之青邱。洪武初召修《元史》，授翰林院国史编修官，并命教诸王。公元1370年（洪武三年），擢户部右侍郎，自陈年少不敢当重任，辞归。赐金放逐。靠授书自给。苏州知府魏观是高启在修《元史》时的上司，旦夕延见甚欢。魏观因疏浚春秋吴王乘锦帆船游览的锦帆泾，在原苏州府署、后为张士诚王宫的废墟上重建苏州府署，被告发为“基兴灭国、泾开锦帆”，“心有异图”。朱元障以“非时病民”、“兴既灭之基”罪，处死了魏观。高启因与魏观交好，迁居城中夏侯里，为新建苏州府署写了上梁诗和上梁文，被视为同案犯，一同在京师被腰斩，年仅三十九岁。《明史》有其传。高启从政不到两年，一生主要活动和贡献是在文学方面，其中诗歌的成就最为突出。高启喜欢诗，早年住城北时为“北郭十友”之一，后又成为“吴中四杰”之冠。高启的诗，在艺术上取法前人，转益多师，“随事摹拟，待其时至心融，浑然自成，最后竟达到“拟汉魏似汉魏，拟六朝似六朝，拟唐似唐，拟宋似宋，凡古人之所长，无不兼之”的地步。一生著述甚丰，主要有《高太史大全集》、《槎轩集》、《缶鸣集》、《高太史凫藻集》、《高青邱集》、《青邱诗集残存》、《高季迪诗集》、《姑苏杂咏》、《扣舷词》等。[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