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来访的陌生人
一：基本信息　　书籍作者：墨白
图书出版社：河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03-07印刷时间：2003-07
LSBN  7—80623—405—5
开本：32开  页数：262 页
装订：平装
二：内容简介
孙铭是北京某公司的老板，在旧书摊上，他偶尔见到了一本多年前他恋人的藏书，这重新燃起了埋藏在他内心深处爱情的火焰，他决定委托一家私人事务所帮他寻找旧书的主人。
大学生瑛子暑假期间来这家事务所搞社会调查，这本旧书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她和所里的其他同事接受了这项业务并开始了寻找工作。但是，出乎意料、扑朔迷离的事件不断发生，死亡一次次地降临。使他们如坠五里雾中。当事件最终显现出真相的时候，他们所经历的一些看似与事件毫无相关的事件都突然显示出它们的独特的意义和价值……
作品以小说里三个人物的主观视角来结构事件，他们的叙述独立成章又相互渗透，同时留下了宽阔的想象空间。这是一部充满悬念、文字间渗透着神秘，寓意深刻的作品。
三：作者简介
墨白：当代小说家。河南淮阳县新站镇人。20世纪90年代以来开始在《收获》、《钟山》、《花城》、《大家》、《人民文学》、《山花》、《上海文学》、《十月》等刊物上发表先锋小说，出版、发表长篇小说《梦游症患者》、《映在镜子里时光》、《裸奔的年代》等多部；中篇小说《告密者》、《幽玄之门》、《讨债者》、《航行与梦想》、《风车》、《局部麻醉》、《白色病室》、《错误之境》、《光荣院》《隔壁的声音》等四十余部；短篇小说《失踪》、《街道》七十余篇；出版有小说集《孤独者》《爱情的面孔》《重访锦城》《事实真相》《雨中的墓园》《精神病患者》《怀念拥有阳光的日子》《墨白作品精选》等多种。有作品译成英文、俄文或收入多种选本。
四：《来访的陌生人》目录
第一章：瑛子
来访的陌生人
陌生人又逐个把我们看了一遍，他那种审视的目光我们都快有些受不住了。好在他很快就把自己的目光收了回去。然后他好象下了很大的决心，又好像是自言自语，他说：“好吧……我先让你们看一样东西。”
《而已集》
周探长翻动着那本薄薄的小书，一种焦悴的声音轻轻地从书本里发出来。等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个陌生人说：“那个旧书摊在什么地方？”
推测
这时老许说话了：“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我们对各种情况都要进行推测和假设。比如，陈平为什么突然离开了那里，她为什么一去就查无音讯？她是不是那个镇上的人？”
第二章：孙铭
旧书摊
我突然间又感受到了那个神秘的目光的存在，你在哪儿注视着我？我一边往旧书摊边走一边四处寻找着那又隐藏在暗处的注视着我的目光，你是谁？
神秘的旧仓库
我从地上站起来，继续四处察看，我想看到那个我要找的人，可是这里除了四处奔跑的老鼠和飞舞着的苍蝇，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在哪儿？这时我突然看到在一个旧油桶的后面伸出一条腿来，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里，我身上的毛孔都炸了起来。
第三章：瑛子
收废品的老万
阳光在我的眼睛里仿佛梦中的一些金光闪闪的碎片，这使我感到了茫然。我回头看了一眼从旧仓库里走出来的周景林，我想，这就是我们寻找那个名叫陈平的陌生女人的开始吗？
太平间
在暗淡的光线里，我们看到一个人躺在一只床上，有一条白色的被单盖在那个人的身上。在那个人的周围摆满了大小不等的冰块。
沉默的少妇
这次她又把眼睛闭上了，她不在看我们。我看到有两行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流下来。接下来无论我们怎样努力，她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
第四章：孙铭
三张纸条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门口有咳嗽声，我转过脸去，看到有一个陌生人立在门口，那个人十分高大，他的身子几乎堵实了我家的门口，因而屋里的光线暗淡下来，空气也闷热起来，我说：“你找谁？”
第五章：瑛子
一个神秘的人物
周景林看了一下手表说：“现在是八点半，时间还不是太晚，老许，这样吧，你先在这儿守着，我和瑛子再到她住的地方去一下，在那里，我们总会找到一些别的线索。”
匿名电话
老许说：“他要是知道了，根本用不着和我们这样拐弯抹角的。问题是谁先后给他们打了两个匿名电话？”老许说完陷入了沉思。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周景林回来了，没想到他又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美容店老板娘
我看到她拿烟的手有些微微地颤抖，看上去她的内心十分复杂。从窗子里照过来的光亮使我看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我知道那是过夜生活的女人常有的脸色。后来我们就离开了那里，但是在我们赶到急救中心的时候，那里又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那个名叫小梅的产妇突然失踪了。
失踪
这种情况的出现确实十分复杂。可是我想现在对于我们来说最关键的还应该是那个突然失踪的小梅。这个小梅现在在哪里呢？
第六章：孙铭
虹云宾馆
这是一场骗局吗？我得把情况弄清楚，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说：“你再仔细想想，昨天那几个人是怎样找到你的？”
第七章：瑛子
被遗弃的婴儿
接下来我就要到周景林的暗室里去冲洗我手上的胶卷，这卷胶卷上有周景林刚刚偷拍下来的孙铭的照片，这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第八章：孙铭
重访旧仓库
我想，现在我应该离开这里，今天晚上我再自己来找一找他，如果这个老头儿真的和那个幕后人有关，我也好自己来解决这个事情。在我们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老许突然停了下来。
谁是幕后人？
随后我就来到了客房，当我走进去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烟味，我心里很紧张，那烟味告诉我，这里有人来过。我知道小梅是从来不吸烟的，是谁在这间房子里吸烟了？
第十二个陈平
说着她一下子拉掉脖子里的纱巾，把竖起的衣领也放下来，露出了左边脸颊上一直到脖子里的那块被烧伤的疤痕。
第九章：冯少田
长发男人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给他压在了酒杯下，我说：“明天他们要是来找你，你就领着他们到这个地方去。”
第十章：瑛子
脸上有疤的女人
周景林没有说话，我们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周景林突然停了下来，他说：“你注意到她脸上的疤痕了吗？”
第十一章：冯少田
我的叔叔
叔叔自已倒了一杯水喝了一气说：“我一直没有弄明白，你这样干的目的是什么？”
第十二章：孙铭
三个女人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差一点晕过去，我的天，是小梅！怎么会是她？谁来的这一手？是那个幕后人吗？是冯少田吗？你这一手可真够绝的……我用手后捂着自己有些发痛的心口，我的头有些发懵。
寻找
“哦……”我对她点了点头，我说：“这我知道。”是那个逃犯。那个判了二十年的逃犯，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他手里怎么会有这个房间里的钥匙？
第十三章：瑛子
死亡
一个警察拿着相机在死者的各个角度进行拍照。照相机上的闪光灯在死者的身上一闪而过，老万那睁着的眼睛使我感到恐惧。
自杀者
我们确实在旧仓库门口的黄泥地上，也就是那辆三轮终止的地方，看到了明显的拐杖吃进泥土里所留下的几个圆圆的间距相等的小洞。那是那个只有一只腿的残疾人走进旧仓库时所留下的痕迹。
第十四章：冯少田
阳光下
当那个脸上有胎记的男青年把那本《而已集》和你保存的那些书信送给我的时候，我真的惊呆了，我不敢相信这是事实，我觉得我是陷在一个深深的梦境里。
第十五章：孙铭
意外
我们又在房子里找了一遍，最后在阳台上发现了父亲。那个时候父亲像一条落水狗一样屈卷着身子躲在墙角里，他的脸色苍白，双手搂在自己的胸前，我伸手去拉父亲，我感到他的手像冰一样凉。
第十六章：瑛子
事实真相
我送小梅和那个男人出去，看着他们上了车，等那辆车开走之后，我回过身来，才看到她的三轮车就在暗处里。我一看到那辆三轮车就知道是她。我走过去，看到她呆呆地坐在那里。
五：《来访的陌生人》后记
《来访的陌生人》与我其他的小说相比，在叙事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注重了可读性。但这部看似好读的小说我仍然想富于她一种无法消除的内在的紧张，我想在人与人之间、人与历史之间、人与现实社会之间，使这种无法消除的内在的紧张得到印证。
我自认为这是一部关于人的尊严与被侮辱的小说，是一部关于复仇的小说。但遗憾的是，我没有使那个被侮辱者，那个复仇者出现，我只让她存在于主人翁们的讲述当中，或许我真实的愿望就是想让她只存在于我们的感觉里。我总觉得，她就站在离我们不远但我们又无法看到的地方，她或他就生活在我们的身边。这种情景的出现，使得我们的内心更为焦灼而恐惧，更为要命的是，我们对此并没有清醒的认识，相反，对那个我们想象中的复仇者却充满了一种向往和倾慕之情。
小说中的一些东西看似已经离我们很远，比如伤害和侮辱、比如已经成为历史的某些事件，实质上这些仍然离我们很近，因为这些与人性有关，与我们的生存困境有关。伤害与侮辱、历史事件、权力、弱者、复仇、死亡、人性、神秘、隐秘、焦灼、恐惧、孤独、妒忌等等，这是一些永恒的话题，它与我们整个人类的生存息息相关。我们多年前关注的东西现在我们仍然在关注，我们黄种人关注的问题白种人、黑种人也在关注。
当然，这部充满悬念的小说与神秘和隐秘相关。2001春节前后年我在同林舟的对话中，阐述了我对神秘和隐秘的理解：现实生活中的神秘力量来自于我们自身，是自然的，比如死亡，比如性，这是一种生命现象；而隐秘的行为和事件则来自社会、政治和文化，是人为的。现实生活中的神秘和隐秘无处不在，我们所面临的困境是：生活在现实之中的每个人都没法躲蔽和逃循。
六：关于《来访的陌生人》的评论
记忆的碎片与语词的密林
——读墨白的长篇小说《来访的陌生人》
高俊林
摘要：将碎片化的记忆以多重视角的方式连缀在一起，精心营造一座语词的密林，使情节既跌宕起伏又扑朔迷离，是墨白长篇小说《来访的陌生人》的最大特点。这充分显示了墨白作为先锋派作家在处理真实与虚构、想象与记忆、逻辑与经验等几组关系时所秉持的独特创作理念。同时，墨白在语词的编织上也注意照顾到了民间、传统与现代，并在它们之间寻找一种恰当的均衡。所有这些都使得墨白在当代文坛上独树一帜，成为极富有个性化色彩的作家。
关键词：墨白   悬念   碎片    语词
“现实是一个永远也无法完成的事实，我们永远处在一个发现的过程中，一个未知的状态之中，文学的任务不再是再现所谓的真实，而是通过现实表达精神的过程。”[1](P258)这是有着“当代先锋派作家”之称的墨白对于现实与文学之间关系的一种颇具个性化色彩的描述，在某种程度上也昭示了他的基本写作理念。毫无疑问，长篇小说《来访的陌生人》正是墨白对于自己这种写作理念加以具体演绎的一个范例。
阅读《来访的陌生人》的时候，我们很容易想起日本著名电影导演黑泽明的经典名作《罗生门》。在这两者之间，存在着许多相似之处：大量的悬念，时空的交错，多重的叙事视角，情节结构上的回溯模式，以及最主要人物多次呈现出的明明已经呼之欲出却又始终千呼万唤不出来的态势，如此等等，共同营造出了一种若有若无、朦胧暧昧的神秘氛围。事件已经发生了，却没有最后终结，而且真相似乎永远也无法追寻。它无头无尾，只是一些碎片的聚合。这些碎片其实也并不那么可靠，因为它们来源于几个讲述者的不同记忆，不可避免地被个人的日常经验有意无意地淆乱了，而所谓“经验的确是一种传统的东西，在集体存在和私人生活中都是这样。与其说它是牢固地扎根于记忆的事实的产物，不如说它是记忆中积累的经常是潜意识的材料的汇聚。”[2](P126)即就如此，我们的好奇心依然驱使自己不停地去寻找，去追根溯源，那怕真相仅仅包含在已经被定格了的过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来访的陌生人》变成了一部不折不扣的悬念小说。
如果说对于作者而言，写作悬念小说的过程是一个设计迷局的过程；那么对于读者来说，阅读悬念小说的过程其实也就是一个解开迷局的过程。小说开局伊始，公司老板孙铭在旧书摊上偶然买到了一本《而已集》，书的原主人却是购书者多年以前的心上人陈平，但陈平早已失踪，长期以来一直杳无音讯。于是由书及人，展开了不断寻找的过程。与此同时，小说中人物的出现也像蜘蛛结网一般地越来越繁密：躲在旧仓库里收废品的老万，孙铭的爱人杨玉，美发厅的老板娘，被毁容的苏南方，戴着假发神出鬼没的冯少田，孙铭的年轻情人小梅……他们彼此衔接，交相呼应，围绕着孙铭共同组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络关系，从而使得小说的节奏显得既紧张曲折又从容有致，人物的面貌也时而轮廓隐现时而又模糊不清。在这里，作家墨白与读者捉起了迷藏。他将我们引进了一座用记忆的碎片搭建起来的迷宫。这些碎片五颜六色，犬牙交错。于是，读者主观愿望上的寻找真相与小说具体语境中的隐藏真相之间紧紧地扭结在一起，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拉锯战，每一次我们都以为自己已经触摸到真相，并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出口的亮光，结果却一头撞进了死胡同，只好又原路返回重新寻找出路。迷局，解开迷局，新的更大的迷局……，这使得全篇小说自始至终弥漫着一股神秘的气息。正如一位论者所指出的：“神秘在墨白的不少小说中，都发挥着关键性的叙事功能，它经常化腐朽为神奇，为陈旧的历史和生活脱颖出新鲜的主题。”[3]
神秘氛围的出现，固然有作者刻意为之的因素，使情节愈发扑朔迷离，人物也更加暧昧含混；但在很大程度上是生活本身使然，因为我们的生活本身就充满了各种无可理喻的现象。它只是提供一个简单的结果，而将所有的必要前提与具体过程都隐藏了起来。真相潜伏在黑暗之中不动声色，等待着后来者无限地去接近却永远不可能完全地攫取。在这方面，墨白有着自己独特的感悟：“现实生活中的神秘力量来自于我们自身，是自然的，比如死亡，比如性，这是一种生命现象；而隐秘的行为和事件则来自社会、政治和文化，是人为的。现实生活中的神秘和隐秘无处不在，我们所面临的困境是：生活在现实之中的每个人都没法躲避和逃遁。”[1](P262)正是这种神秘感让作者展开了大胆丰富的想象，将小说中的人物都安置在一个严密的逻辑推理链条之中，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从而也使得读者兴味盎然、欲罢不能。就这样，在所有的神秘都因为偶然机缘的触发而显示出造化对于个人命运的无情播弄时，在大量的隐秘都服务于当事人当下的欲望而不断展开时，小说中的人物关系实际上也就变成了制造谜团与解开谜团的关系。他们都是游戏的伙伴，围绕着自然与社会合力制造的游戏规则，彼此构成了一组共谋关系，相生相克，缺一不可。
在这种情况下，墨白很有效地调动了不同的叙事视角，并运用裕如地在它们之间寻求一种平衡与衔接。为此，墨白精心构建了一种非常独特的时间与空间的网络。每个观察的视角虽然不同，但都是在具体的空间里伴随着时间的延伸而展开的。所有的惊心动魄都是在一个特定的空间里瞬间完成的，当它被时间慢慢过滤之后，便波澜不惊。因为“正如虚构可以对立于事实和真理一样，叙事对立于非时间性的规律，那些描述存在之物——无论是过去的还是将来的——的规律。任何一种解释，只要它在时间中展开，在过程中时有惊人之处，只是仅仅得之于事后聪明，那它就是一个故事，无论它如何纪实。”[4](P238)在小说中，墨白设计了三个叙述者：瑛子、孙铭、冯少田。这几个讲述者都是在自己的记忆里面挖掘事实的。但记忆本身必然要扭曲、夸大甚至虚构事实。因为事实的发生只与特定的时间段落相关联，离开了时间的当下性，事实就会显得暧昧含混。所以，虽然是一个局外人与两个局内人的分别讲述，最后必然要有一个整理者对于几个讲述者的谈话记录加以总结。或者说，在讲述者的背后又隐含着一个潜在的作者。作者才是最后的那个冷静的掌控者与整理者。他娴熟自如地操纵着几个性情各别的人物，一方面让他们出入于局内局外，另一方面令读者感到如梦似幻。
叙述者讲述的故事未必是真实的历史，但就个人感受的层面而言，却是真实的当下世界。在这个意义上讲，叙述本身就是一种现实行为，叙述者以叙述的方式参与了历史的发展，并构成了呈现在我们读者面前的所有事实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当叙述的故事完成了以后，在真实的原生态历史与被讲述者的讲述历史那里，必然会发生了错位、割裂和变异等现象。这使得任何历史都具有一次性完成的特征，作为后来者的读者只是感兴趣它被讲述的不同角度与方式而已。但我们必须注意到，每一个讲述者在讲述他个人的故事的时候，故事又是自足完整的。不论是瑛子还是孙铭与冯少田，他们的故事都包含着内在的统一性。这可以用著名叙事理论家华莱士·马丁的话语来加以阐释：“日常世界的互相对抗的语言被用于思想和态度的传达。这些语言在各自的界线内互相向对方说话，而这些接线就像是报纸上划分栏目的栏目线，它们分开相互对立的话语，不允许相互越界到对方境内。每一话语就在界线之内宣布自己的真理。”[4](P184)也就是说，每一个局部只有在和整体相对照的时候才显得不那么协调，但就其自身而言依然是自足的、完整的。墨白当然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让几个讲述者轮番上阵，交替出现，就是为了保持每一个局部讲述的相对统一性，使得每一组记忆的碎片都能够组成了一个连贯的系列。但墨白显然也并不想走得太远，即使被人称作先锋作家，他依然照顾到了大多数中国读者的欣赏习惯和阅读能力。以此之故，这些来自于不同头脑中的记忆的碎片虽然四处散落，却像是一副被打乱的拼图一般，只要付出足够的耐心，最终依然能够组成一副完美的图画。因为每一个碎片都是服务于情节预设与意义表达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这显示了墨白对于传统与现代的某种调和。或者说，墨白在进行自己的艺术探索的时候依然对于受众的态度做了某种程度的妥协。如果我们对于墨白有所苛求，他以后还应该走得更远。在重组记忆的拼图的时候，也许他会努力制造出更多的冗赘的碎片，这些碎片与情节了无关涉，虽游离于事实之外却更加符合生活的本质。当然，这些只关乎创造者自身的勇敢试验和对文学自身发展规律带有某种既顺其自然又力争有所突破的调和。至于中国的读者是否依然接受，是否依然投合他们一贯的阅读期待与审美习惯，那就不是笔者在这里所能预测的了。
在仔细地罗列了一系列记忆的碎片的同时，墨白也为我们精心构建了一座语词的密林。正是这些碎片化的记忆注定了墨白要以一种特殊的语词形式来加以表现。所以，就《来访的陌生人》中的语词表现而言，我们面对的显然不是一个完整的纯粹的话语系统，而只是由无数碎片相互拼接连缀而成的“乌合之众”。像“我在那悲鸣的声音里再次轻轻地翻开封面，我闻到了一种霉变的时光气息从书里涌出来”， “太平间就隐在这些树林的腹地吗？这树林是那些死亡者的灵魂歇息的地方吗？”“他像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他的身后是医院走廊的墙壁，在灰红色的灯光里，那墙壁把他衬托得像一种在夜间昏昏欲睡的植物。”诸如此类的句子，在小说中频频出现。它们和墨白小说中那些有时候反而土得掉渣的方言土语一起出现，粗粝与优雅并呈，共同组成了一部多声部的大合唱，时而放声高歌，时而浅斟低吟，重叠交替而回音不断。对此，墨白自己也曾经流露出了某种困惑与力图有所突破的探索性努力，他认为：“内容的现实感与艺术的探索性，历来都是小说写作中一对难以调和的矛盾。这两种相同的特征在我的小说里都很明显，这也是小说写作的基本方式：用书面化语言来作艺术形式的探索，用口语化来体现现实的生活。”[5]毋庸讳言，这里就表现出了墨白先生的语言依然有其刻意的地方。有时候，为了追求某种特殊的表达效果，他甚至不惮辞费，像“我环顾四周，院子里除了阳光和风的细语再也没有别的人。”这句话就先后两次出自不同的人物之口，在第二章孙铭的讲述和第三章瑛子的讲述那里完全重合，连一个字都没有更动。
语词其实只是一种基本的媒介，是作者对于世界的认识与理解的一种形式化表达。墨白对于世界的认识可以借小说中老许的一句话来表述：“这是一个不可预测的世界，我们不知道在即将到来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事情随时都会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这种认识不仅决定了墨白在小说写作伊始的情节预设与技巧运用，也最终决定了他的语词把握。我们只要仔细关注《来访的陌生人》中的语词表达，就会发现，这些独特的语词几乎都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它们被放在作者头脑的熔炉里，经过反复地淬火与冶炼，最后产生了足以媚惑人心的力量。这充分反映了墨白语词打磨的高度自觉性。因为在情节的神秘面纱被一层层地撩开之后，这个时候，我们关注的就不再是讲述的具体内容了，而只是讲述的方式。于是墨白宛若一个老练的护林人，引领着我们走进了这座他自己精心营造的语词的密林。我们看到各种新鲜的语词纷至沓来，使我们应接不暇，并有一种“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感觉，例如：“在我的感觉里，这个女人的话语简短而没有情感，就像冬天早晨从街道里吹来的冷风”，“我一遍又一遍地想着陈平的模样，可是就是想不起来，她突然变得像一团模糊的影子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我感觉到在四周的黑暗里到处都隐藏着眼睛，那些眼睛在看着我，四周仿佛有许多人朝我逼来，那些人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凶器，这使我毛骨悚然。”这些高度感性化与极具象征性的语词，真实地传达了人物内在的心灵感受。每一个语词都是沉甸甸的，映射着内在的焦灼、犹疑与挣扎。但墨白并没有为了语词的锤炼而走上纯形式化的道路，只要看他在处理形式表现与意义指涉的关系时，语词非但没有和讲述血肉剥离，反而更为紧密地粘连在一起。语词的最终目的依然还是讲述，而非为语词而语词。所以，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墨白笔下的讲述者的讲述其实是作为叙述者的作家本人的语词想象，它可能背离了事件的真相但却传达了心理的真实。生活经验被压缩、变异，经由心理体验的渠道传达了出来。这是作者富于个性化色彩的写作方式，也是其作品最具独异的地方。正如他在另外一个场合里所说的那样：“我们的现实生活历来都是建立在回忆之上的，可回忆对于我们来说是没有时间秩序的，回忆是建立在虚无之上的，而能把这些固定下来的，只有小说这种艺术形式才能全面地担当得起，因为小说距离浩瀚的人的内心世界最近。”[6]的确，就传达本质的真实而言，小说的想象显然要超越了历史的记录，因为历史记录下来的只是被记忆的筛子眼里过滤过了的东西。它将风干了的血迹保留了下来，但已经失却了原始的血腥味。正是小说以语词的虚构与想象填补了这种被遗落了的真实。以此来衡量，《来访的陌生人》在这方面的试验是非常成功的。
最后要指出的是，墨白在用记忆的碎片引领我们走进语词的密林的同时，并没有忘记对于细节的精心设计。那本《而已集》的小册子贯穿始终，并多次成为情节发展转换的关捩点。这个细微之处足以表明，无论墨白自觉或不自觉地昭示出了怎样的先锋姿态，他与传统之间依然保持着深厚的联系。但也许我们应该放弃传统观察的视角，而尝试着用现代的眼光对此加以重新阐释，那么，作者选取《而已集》本身也未尝不可以看作是一种隐喻。而已者，如此而已也。当我们越来越接近事件本身时，事件的真相反倒距离我们越来越遥远了。这是逻辑上的悖论，却是经验中的真实。就像小说中的老许所言：“看上去，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我们都是熟悉的，实际上我们知道的仅仅是一些皮毛而已。”是的，所有的记忆再逼真，也都只是化石而已。它固然包含了生命的大致轮廓，却没有了原初生命的那种灵动鲜活的血肉。不要说真相永远无法获知，即使真地知道了又能怎样。面对着藤缠葛绕、剪不断理还乱的实际生活，我们在无力承受却又不得不承受的背后，包含了多少勘破一切似的虚无与束手无策般的困惑。
参考文献：
[1] 墨白.来访的陌生人[M].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03.
[2] 本雅明.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M].北京：三联书店，1989.
[3] 张宁.简论墨白小说世界[J].河北大学学报.2004，（2）.
[4] 华莱士·马丁.当代叙事学[M].北京大学出版社，1990.
[5] [6]墨白.以梦境颠覆现实——与林舟对话[J].花城，2001，(5).
资料来源：载《平顶山师院学报》2008年第4期
作者简介：高俊林（1973～），陕西定边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西北大学文学院教授，主要从事现当代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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