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幽径悲剧
作者简介
  季羡林
季羡林（1911.8.6~2009.7.11），山东临清人，字希逋，又字齐奘。国际著名东方学大师、语言学家、文学家、国学家、佛学家、史学家、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历任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委员、北京大学副校长、中国社科院南亚研究所所长，是北京大学四个终身教授中的一位。通英文、德文、梵文、巴利文，能阅俄文、法文，尤其精于吐火罗文，是世界上仅有的精于此语言的几位学者之一。“梵学、佛学、吐火罗文研究并举，中国文学、比较文学、文艺理论研究齐飞”，其著作已汇编成24卷的《季羡林文集》。生前曾撰文三辞桂冠：国学大师、学界泰斗、国宝。[1]
中文名：季羡林 国籍：中国 出生地：山东临清 出生日期：1911年8月2日 逝世日期：2009年7月11日 职业：著名古文字学家，历史学家，作家 毕业院校：清华大学 代表作品：《中印文化关系史论集》《佛教与中印文化交流》《牛棚杂忆》等 [1]​
原文
幽径悲剧 
季羡林 
出家门，右转，只有二三十步，就走进一条曲径。有二三十年之久，我天天走过这一条路，到办公室去。因为天天见面，也就成了司空见惯，对它有点漠然了。 
然而，这一条幽径却是大大有名的。记得在五十年代，我在故宫的一个城楼上，参观过一个有关《红楼梦》的展览。我看到由几幅山水画组成的组画，画的就是这一条路。足证这一条路是同这一部伟大的作品有某一些联系的。至于是什么联系，我已经记忆不清。留在我记忆中的只是一点印象：这一条平平常常的路是有来头的，不能等闲视之。 
这一条路在燕园中是极为幽静的地方。学生们称之为“后湖”，他们很少到这里来的。我上面说它平平常常，这话有点语病，它其实是颇为不平常的。一面傍湖，一面靠山，蜿蜒曲折，实有曲径通幽之趣。山上苍松翠柏，杂树成林。无论春夏秋冬，总有翠色在目。不知名的小花，从春天开起，过一阵换一个颜色，一直开到秋末。到了夏天，山上一团浓绿，人们仿佛是在一片绿雾中穿行。林中小鸟，枝头鸣蝉，仿佛互相应答。秋天，枫叶变红，与苍松翠柏，相映成趣，凄清中又饱含浓烈。几乎让人不辨四时了。 
小径另一面是荷塘，引人注目主要是在夏天。此时绿叶接天，红荷映日。仿佛从地下深处爆发出一股无比强烈的生命力，向上，向上，向上，欲与天公试比高，真能使懦者立怯者强，给人以无穷的感染力。 
不管是在山上，还是在湖中，一到冬天，当然都有白雪覆盖。在湖中，昔日的潋滟的绿波为坚冰所取代。但是在山上，虽然落叶树都把叶子落掉，可是松柏反而更加精神抖擞，绿色更加浓烈，意思是想把其他树木之所失，自己一手弥补过来，非要显示出绿色的威力不行。再加上还有翠竹助威，人们置身其间，决不会感到冬天的萧索了。 
这一条神奇的幽径，情况大抵如此。 
在所有的这些神奇的东西中，给我印象最深、让我最留恋难忘的是一株古藤萝。藤萝是一种受人喜爱的植物。清代笔记中有不少关于北京藤萝的记述。在古庙中，在名园中，往往都有几棵寿达数百年的藤萝，许多神话故事也往往涉及藤萝。北大现在的燕园，是清代名园，有几棵古老的藤萝，自是意中事。我们最初从城里搬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几棵据说是明代传下来的藤萝。每年春天，紫色的花朵开得满棚满架，引得游人和蜜蜂猬集其间，成为春天一景。 
但是，根据我个人的评价，在众多的藤萝中，最有特色的还是幽径的这一棵。它既无棚，也无架，而是让自己的枝条攀附在邻近的几棵大树的干和枝上，盘曲而上，大有直上青云之概。因此，从下面看，除了一段苍黑古劲像苍龙般的粗干外，根本看不出是一株藤萝。每到春天，我走在树下，眼前无藤萝，心中也无藤萝。然而一股幽香蓦地闯入鼻官，嗡嗡的蜜蜂声也袭入耳内，抬头一看，在一团团的绿叶中——根本分不清哪是藤萝叶，哪是其他树的叶子——，隐约看到一朵朵紫红色的花，颇有万绿丛中一点红的意味。直到此时，我才清晰地意识到这一棵古藤的存在，顾而乐之了。 
经过了史无前例的十年浩劫，不但人遭劫，花木也不能幸免。藤萝们和其他一些古丁香树等等，被异化为“修正主义”，遭到了无情的诛伐。六院前的和红二三楼之间的那两棵著名的古藤，被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掉。是否也被踏上一千只脚，没有调查研究，不敢瞎说；永世不得翻身，则是铁一般的事实了。 
茫茫燕园中，只剩下了幽径的这一棵藤萝了。它成了燕园中藤萝界的鲁殿灵光。每到春天，我在悲愤、惆怅之余，惟一的一点安慰就是幽径中这一棵古藤。每次走在它下面，嗅到淡淡的幽香，听到嗡嗡的蜂声，顿觉这个世界还是值得留恋的，人生还不全是荆棘丛。其中情味，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不足为外人道也。 
然而，我快乐得太早了，人生毕竟还是一个荆棘丛，决不是到处都盛开着玫瑰花。今年春天，我走过长着这棵古藤的地方，我的眼前一闪，吓了一大跳：古藤那一段原来凌空的虬干，忽然成了吊死鬼，下面被人砍断，只留上段悬在空中，在风中摇曳。再抬头向上看，藤萝初绽出来的一些淡紫的成串的花朵，还在绿叶丛中微笑。它们还没有来得及知道，自己赖以生存的根干已经被砍断，脱离了地面，再没有水分供它们生存了。它们仿佛成了失掉了母亲的孤儿，不久就会微笑不下去，连痛哭也没有地方了。 
我是一个没有出息的人。我的感情太多，总是供过于求，经常为一些小动物、小花草惹起万斛闲愁。真正的伟人们是决不会这样的。反过来说，如果他们像我这样的话，也决不能成为伟人。我还有点自知之明，我注定是一个渺小的人，也甘于如此，我甘于为一些小猫小狗小花小草流泪叹气。这一棵古藤的灭亡在我心灵中引起的痛苦，别人是无法理解的。 
从此以后，我最爱的这一条幽径，我真有点怕走了。我不敢再看那一段悬在空中的古藤枯干，它真像吊死鬼一般，让我毛骨悚然。非走不行的时候，我就紧闭双眼，疾趋而过。心里数着数：一，二，三，四，一直数到十，我估摸已经走到了小桥的桥头上，吊死鬼不会看到了，我才睁开眼走向前去。此时，我简直是悲哀至极，哪里还有什么闲情逸致来欣赏幽径的情趣呢？ 
但是，这也不行。眼睛虽闭，但耳朵是关不住的。我隐隐约约听到古藤的哭泣声，细如蚊蝇，却依稀可辨。它在控诉无端被人杀害。它在这里已经呆了二三百年，同它所依附的大树一向和睦相处。它虽阅尽人间沧桑，却从无害人之意。每天春天，就以自己的花朵为人间增添美丽。焉知一旦毁于愚氓之手。它感到万分委屈，又投诉无门。它的灵魂死守在这里。每天月白风清之夜，它会走出来显圣的。在大白天，只能偷偷地哭泣。山头的群树，池中的荷花是对它深表同情的，然而又受到自然的约束，寸步难行，只能无言相对。在茫茫人世中，人们争名于朝，争利于市，哪里有闲心来关怀一棵古藤的生死呢?于是，它只有哭泣，哭泣，哭泣…… 
世界上像我这样没有出息的人，大概是不多的。古藤的哭泣声恐怕只有我一个能听到。在浩茫无际的大千世界上，在林林总总的植物中，燕园的这一棵古藤，实在渺小得不能再渺小了。你倘若问一个燕园中人，决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一棵古藤的存在的，决不会有任何人关心它的死亡的，决不会有任何人为之伤心的。偏偏出了我这样一个人，偏偏让我住在这个地方，偏偏让我天天走这一条幽径，偏偏又发生了这样一个小小的悲剧；所有这一些偶然性都集中在一起，压到了我的身上。我自己的性格制造成的这一个十字架，只有我自己来背了。奈何，奈何! 
但是，我愿意把这个十字架背下去，永远永远地背下去。
一九九二年九月十三日
感悟
读《幽径悲剧》有感
近段时间，忙忙碌碌、浑浑噩噩，买了许久的书竟被束之高阁填充了书橱。周日的下午，终于可得空闲，于是洗净了手，靠在沙发上，静静地沉醉在大师所描绘的精神境界里。
跟随大师自己仿佛也来到了北大燕园，徘徊于蜿蜒曲折的幽径。春天里听鸟儿应答；夏天看红荷映日、绿波潋滟，秋天赏苍松翠柏，遍山枫叶，冬天观白雪皑皑，抖擞的松柏。一切的景致在大师的笔下富有了饱满旺盛蓬勃的生机。
此时大师笔锋一转，点出最让人留恋的还是一株古藤萝，从古藤萝隐匿于树丛中，给人们馥郁芬芳而不浓烈的着笔，写出了这株默默无闻的古树是那样让人爱怜。庆幸的是在史无前例的十年浩劫中，燕园的古藤树几尽消失，而这株古藤萝却幸免于难。就在大师暗自高兴时，莫名的这株古树也被虐杀了，是在藤萝还初绽着淡紫色的成串的花朵，还在绿叶丛中微笑时，被人悬空砍断。从此，这条给大师带来无穷快乐的幽径变成了一条永远无法释然痛苦、悲伤的地方。每次经过幽径，他仿佛都可以听到古藤的哀怨、哭泣，都是对大师心灵的一次拷问、折磨。因为藤萝已不是一棵古树，成了历史和文化的负载和见证。它的最终被斫如同人们最终摒弃了自然，摒弃了历史与遥远的精神回望。整个燕园目睹此树的只有大师一人，只有他一人在为这棵古树悲伤哀叹。是啊，人们要关注的事太多太多，谁又会在意一棵树的生与死。此时大师向人们呼出了“奈何，奈何！”，却只能独自背负起沉重的十字架。
读罢此文，被大师深厚的人文精神和生命底蕴所震撼。而文章的语言又不失雕饰，真正达到了语从口出，真情自现的境界。
中心思想
作者用“毁于愚氓之手”来概括藤萝的悲剧，这是非常慎重、准确而发人深思的。文章写于1992年，这一棵藤萝毁于写作时的“今年春天”，“十年浩劫”已结束十五六年，改革春风劲吹，取得了重要成绩。但是，由于国民素质还需进一步提高，因而出现了“愚氓灭美”的现象。从中可以看到努力实行科教兴国、提高国民思想文化和审美素质的重要。
段落大意
全文共16段，可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1—6），写幽径之美。 
第二部分（7—10），写藤萝之美。 
第三部分（11—16），写藤萝之悲。
精读评析
1、用文中的一个词来表达作者在古藤被毁之后的心情？
明确：悲哀至极
2、你能说说作者为何如此伤心吗？
（1）每到春天，我在悲愤、惆怅之余，惟一的一点安慰。每次走在它下面，嗅到淡淡的幽香，听到嗡嗡的蜂声，顿觉这个世界还是值得留恋的，人生还不全是荆棘丛。
（2）除了我，决不会另有人注意并关心古藤的存在，也不会有人为古藤而伤心。
（3）如此真，如此善，如此美的古藤被毁而又投诉无门，只有哭泣，哭泣，哭泣。
3、你是如何看待“愚氓毁美”之事呢？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明确：古藤毁于愚民之手，这就有了更深的揭露意义，意味着必须消除愚昧，提高全体国民的素质，才能使真、善、美得到维护和弘扬。
4、文章最后一段话有什么深刻含义？
明确：是“我”将永不放弃揭露悲剧，维护真、善、美的责任，和作为一个普通人对真、善、美的追求。
选入
本文从《中华散文百年精华》（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选入苏教版语文八年级上册第182页第二十三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