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遵旨统筹全局折
作者小传
  左宗棠像左宗棠（1812-1885年）字季高，湖南湘阴人。左宗棠是晚清一代名臣，洋务派首领人物，湘军将领。道光十二年（公元1832年）举人。早期协助曾国藩办军务，镇压太平军，升至闽浙总督。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依靠法国人办福州船政局。次年，任陕甘总督，镇压西部捻军和回民起义。光绪元年（公元1875年）任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率军击败俄、英支持的阿古柏侵略军，收复伊犁以外领土，力主收回伊犁。官至军机大臣。中法战争发生后，坚决主张抗击法寇。著《左文襄公全集》。
作品原文
奏为遵旨统筹全局，谨将愚虑所及，据实直陈，仰祈圣鉴事：
  1896年李鸿章出访法国窃臣于五月二十四日钦奉谕旨：“关外军情顺利，吐鲁番等处收复后，南八城门户洞开，自当乘胜底定回疆，歼除丑类，以竟全功。惟计贵出于万全，事必要诸可久，吐鲁番固为南路要隘，此外各城如阿克苏等处，尚有可据之形势否？回酋报知怕夏缚送白彦虎、缴回南八城之说，是否可恃？伊犁变乱多年，前此未遑兼顾，此次如能通盘筹画，一气呵成，于大局方为有裨。该大臣亲总师干，自以灭此朝食为念，而如何进取，如何布置，谅早胸有成竹，为朝廷纾西顾之忧，其即统筹全局，直抒所见，以慰厪念。等因，钦此。”跪诵之余，具仰我皇上眷顾西服，圣虑深远，于保大之中，厪驭边之略，钦佩何言！
窃维立国有疆，古今通义。规模存乎建置，而建置因乎形势，必合时与地通筹之，乃能权其轻重，而建置始得其宜。伊古以来，中国边患，西北恒剧于东南。盖东南以大海为界，形格势禁，尚易为功，西北则广漠无垠，专恃兵力为强弱，兵少固启戎心，兵多又耗国用。以言防，无天险可限戎马之足，以言战，无舟楫可省转馈之烦，非若东南之险阻可凭，集事较易也。周、秦至今，惟汉、唐为得中策；及其衰也，举边要而捐之，国势遂益以不振。往代陈迹，可覆按矣。顾祖禹于地学最称淹贯，其论方舆形势，视列朝建都之地为轻重。我朝定鼎燕都，蒙部环卫北方，百数十年无烽燧之警，不特前代所谓九边皆成腹地，即由科布多、乌里雅苏台以达张家口，亦皆分屯列戍，斥堠遥通，而后畿甸晏然。盖祖宗朝削平准部，兼定回部，开新疆、立军府之所贻也。是故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西北臂指相联，形势完整，自无隙可乘，若新疆不固，则蒙部不安，匪特陕甘、山西各边时虞侵轶，防不胜防，即直北关山，亦将无晏眠之日。而况今之与昔，事势攸殊，俄人括境日广，由西而东万余里，与我北境相连，仅中段有蒙部为之遮阂，徙薪宜远，曲突宜先，尤不可不预为绸缪者也。
高宗平定新疆，拓地周二万里，一时帷幄诸臣，不能无耗中事西之疑，圣意坚定不摇者，推旧戍之瘠土，置新定之腴区，边军仍旧，饷不外加，疆宇益增巩固，可为长久计耳。方今北路已复乌鲁木齐全境，伊犁尚未收回，南路已复吐鲁番全境，祗白彦虎率其余党偷息开都河西岸，喀什噶尔尚有叛弁逃军，终烦兵力；此外各城，则方去虎口，如投慈母之怀，自无更抗颜行者。新秋采运足供，余粮栖亩，鼓行而西，宣布朝廷威德，且剿且抚，无难挈旧有之疆宇，还隶职方。此外，如安集延、布鲁特诸部落，则等诸邱索之外，听其翔泳故区可矣。英人为安集延说者，虑俄之蚕食其地，于英有所不利，俄方争土耳其，与英相持。我收复旧疆，兵以义动，设有意外争辩，在我仗义执言，亦决无所挠屈。
至新疆全境，向称水草丰饶、牲畜充牣者，北路除伊犁外，奇台古城、济木萨至乌鲁木齐、昌吉、绥来等处，回乱以来，汉回死丧流亡，地皆荒芜。近惟奇台古城、济木萨商民、散勇、土著民人聚集开垦，收获甚饶，官军高价收取，足省运脚；余如经理得宜，地方始有复元之望。南路各处，以吐鲁番为腴区，八城除喀喇沙尔所属地多硗瘠，余虽广衍不及北路，而饶沃或过之矣。官军已复乌鲁木齐、吐鲁番，虽有驻军之所，而所得腴地，尚不及三分之一。若全境收复，经画得人，军食可就地采运，饷需可就近取资，不至如前此之拮据忧烦，张皇靡措也。
区区愚忱，实因地不可弃，兵不可停，而饷事匮绝，计非速复腴疆，无从著手，局势所迫，未敢玩愒相将。至省费节劳，为新疆画久安长治之策，纾朝廷西顾之忧，则设行省改郡县，事有不容已者。合无仰恳天恩，饬户、兵两部速将咸丰初年陕甘新疆报销卷册各全分，及新疆额征、俸薪、饷需、兵制各卷宗，由驿发交肃州，俾臣得稽考旧章，按照时势，斟酌损益，以便从长计议，奏请定夺。兹因钦奉谕旨，统筹全局，直抒所见，谨据愚见所及，披沥密陈，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训示施行。谨奏。
作品译文
  时局图为了遵照皇上旨意统一筹划新疆全局，我谨慎地将自己的意见不加隐讳地据实汇报皇上，希望皇上能够给予圣明的裁断：
我在五月十四日恭敬地捧读圣旨：“新疆军情进展顺利，吐鲁番等处收复后，南八城门户洞开，理当乘胜平定回疆，歼除叛逆之贼，以取得彻底胜利。只是制定计划贵在周密稳妥，制定政策的关键在于能长久推行，不能只顾眼前。吐鲁番固然是南路的要隘，此外各城和阿克苏等地，是不是还有可供敌人据守的地势呢？回民首领报告说帕夏缚送白彦虎、缴回南八城，这是否可信呢？喀什噶尔的叛乱首领依附于外国强权，尤其容易横生枝节。伊犁变乱多年，以前未来得及处理，这次如能通盘筹划，一气呵成，收复伊犁，对于大局才有帮助。该大臣亲率部队，理当念念不忘消灭这些叛匪，对于军队如何进取，如何布置，相信早已胸有成竹。为了替朝廷纾解西部边防的忧患，就此命令该大臣统一筹划全局，直抒所见，以慰朝廷殷切的挂念。钦此。”我跪着诵读之余，非常钦佩皇上眷顾西域，谋略深远，在保全大局之中，还牵挂着治理边防的战略。我钦佩的心意难以用语言来表达。
我认为，立国都有疆界，这是古今一贯的道理。疆土的格局体现在机构的建置之中，而机构的建置要依据各地的形势，必须结合时间与地域统一筹划，才能权衡轻重而做到建置得当。自古以来，中国边疆的危机，总是西北比东南严重。这主要是因为东南以大海为疆界，形格势禁，比较容易防御。而西北则广漠无垠，只能依靠兵力的强弱决定疆界的划分。兵力太少固然会使敌人产生侵略的野心，而兵力太多又会耗费国家太多的财力。况且就西北的地势而言，如果防守，则没有天险可以限制敌人兵马的驰骋；如果进攻，又没有舟船可以节省后勤运输的麻烦，不像东南那样有险阻可依靠，比较容易行事。从周秦一直到现在，只有汉唐两代的西北边防处理得比较妥当。但在它们衰落以后，边防要地都被放弃，结果导致其国势更加不振。前代的历史经验可以供我们认真的考察。
顾祖禹的地理学知识最为渊博贯通，他讨论地域形势，总是以各朝代建都之地为参照来衡量重轻。我朝建都燕京，蒙古各部环卫北方，百数十年来北方没有边患，不仅前代所指的九边之地现全部成了腹地，即便是从科布多、乌里雅苏台以达张家口，也都分别屯兵守卫，军情遥通，以此保障京城安然无恙。这都是祖宗削平准噶尔部并平定回部叛乱、开辟新疆、设立军府所给我们留下的好处。所以重视新疆是为了确保蒙古；确保蒙古，是为了护卫京师。京师与西北，就好比人体的手臂和手指相连，浑然而成一整体，自然无隙可乘。如果新疆不稳固，那么蒙古各部也不会安定。叛匪依靠陕西、甘肃、山西各周边地带，不断侵袭内地，令人防不胜防。即使直隶北部有崇山峻岭阻隔，也会使朝廷陷于无法安眠的困境中。况且现在的形势与以往有很大差别，俄国人开拓的疆域越来越大，由西至东万余里都与我国北部边境相接壤，仅仅中段有蒙古各部作为阻碍。徙薪宜远，曲突宜先，万万不可不事先加以预防。
高宗皇帝平定新疆，开拓疆域方圆二万里，当初筹画的时候，诸大臣也有担心西北兵事耗用中原太多财力的疑虑。但高宗的意志之所以坚定不移，是因为一旦平定叛乱，就能够把边界从原来守卫的贫瘠土地扩展到新近平定的肥沃区域。边军仍然按旧有的制度，军饷也不用额外增加，而疆域还能日趋巩固，可以作为长久之计。现在北路已收复乌鲁木齐全境，只有伊犁尚未收回；南路已收复吐鲁番全境，只有白彦虎率残部退到开都河西岸苟延残喘。喀什噶尔还有一些叛匪的残部，仍然需要加以肃清。其余各城则刚刚脱离虎口，如投入慈母怀抱的幼子，自然不会再次反叛。秋收之际，后勤供应充足，田野里到处都是余粮，我军如果一鼓作气，继续向西进军，一路宣布朝廷威德，剿抚兼施，那么把原有的疆域收回到我国的版图中将不会有太大的困难。此外，像安集延、布鲁特等部落原来就等于在我们管辖之外，可以任他在原来的生活区域内自由活动。
英国人之所以为安集延部落游说，是担心俄国人蚕食安集延的土地，会对英国有所不利。
俄国刚刚在争夺土耳其的争端中与英国对峙，我国收复旧有疆域，师出有名，他们能用什么借口来刁难我们呢？假如有意外的争议，节外生枝，只要我们能够仗义执言，决没有什么我们理亏的地方。至于新疆全境，一向被认为是水草丰饶、牲畜繁盛的地方，北路除伊犁外，奇台、古城、济木萨到乌鲁木齐、昌吉、绥来等处，自回民叛乱以来，由于汉回两族百姓
死丧流亡的很多，土地都荒芜了。近来只有奇台、古城、济木萨等地的商民、流散的士兵、土著百姓聚集垦荒，收获很丰饶。官军高价收购他们的
粮食，足以节省运输费用。其余的地方如果经营得当，也会有复兴的希望。南路各地，吐鲁番是富饶的地区，南八城除了喀喇沙尔所属地区较贫瘠外，其余各地虽不如北路广阔，但土地或许要比北路富饶。官军已收复乌鲁木齐、吐鲁番，虽然已有驻军的地方，但所收复的肥沃地区尚不足三分之一。如果全境收复，经营管理的人员得力的话，军粮可以就地征集，军需军饷也可以就近采取。不至于像以前那样因为担忧供应不足而张惶失措了。
我之所以担忧，实在是因为国土不可以放弃，用兵不可以停止。至于兵饷来源匮乏，如果不迅速收复富饶的地区，更是无从着手筹办。因局势所迫，我不敢贪图安逸、虚度岁月。至于节省费用和劳动，为新疆筹划长治久安的策略，以解决朝廷西部边防忧患的办法，就在于在新疆设行省，改郡县。这在事理上是不得已的办法。可否请求皇上命令户、兵两部，迅速将咸丰初年陕甘新疆的报销卷册及新疆定额征收的俸薪、饷需、兵制各卷，通过驿站交发肃州，使我能够考查旧章，按照时势认真斟酌，以便从长远处谋划。奏请皇上定夺。因为恭敬地遵照皇上的旨意，统一规划全局，直抒所见，现在谨慎地将自己的意见竭诚秘密地汇报，伏请皇太后、皇上明察，训示如何施行。谨奏。
影响与传播
本文选自《恪靖奏稿续编》卷六十七，标题依普通选本。
19世纪后半叶，我国边疆地区先后发生危机，阿古柏率军侵占新疆，俄国占领伊犁，同时，日本侵略我国台湾，东南海防同时告急。在清政府内部引起了一场关于海防塞防的争论。李鸿章借口东南海防危机，主张放弃新疆。对此，左宗棠坚决加以反对，认为如果自撤藩篱，甘肃和蒙古西部也将受到威胁，主张用武力收复新疆。1875年清政府任命他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收复失地。针对作战地区同内地相隔数千里，“筹饷难于筹兵，筹粮难于筹饷，筹转运又难于筹粮”的情况，他提出了“缓进速战”、“先北后南”的方针，兵分三路进军新疆，收复了除伊犁以外的新疆全部领土。
在阿古柏入侵新疆时，沙俄乘机占领新疆伊犁地区，不想归还。左宗棠抨击清廷特使崇厚在同俄国交涉时丧权辱国，决心以武力为外交的后盾，抬着棺材由肃州出发，进驻哈密，做收复伊犁地区的军事部署。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左宗棠对“兵不可停”这一政策的坚定不移。今天坐落在新疆哈密的左公祠遗址就是当地人民为纪念他而修建的。
在进军新疆期间，左宗棠还命令将士沿途夹道植柳，正是他在奏折中经营与征讨并重的思想的生动表现。今天，如果你有幸来到新疆，在一望无际的旷野里，最引人注目的是眼前绵延数千里的柳树，有如一道绿色带子，一直向前延伸。这些柳树，当地人称为“左公柳”。清代诗人杨昌浚在去新疆的途中，曾写七绝一首：“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歌颂的就是左宗棠经营新疆的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