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诀别书
原文
《白头吟》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蹀躞御沟止，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徙徙，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诀别书》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
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注释
①皑、皎：都是白。 ②两意：就是二心（和下文“一心”相对），指情变。 ③决：别。 ④斗：盛酒的器具。这两句是说今天置酒作最后的聚会，明早沟边分手。 ⑤躞蹀：行貌。御沟：流经御苑或环绕宫墙的沟。东西流，即东流。“东西”是偏义复词。这里偏用东字的意义。以上二句是设想别后在沟边独行，过去的爱情生活将如沟水东流，一去不返。 ⑥这句话连下两句是说嫁女不须啼哭，只要嫁得“一心人”，白头到老，别和我一样，那就好了。⑦竹竿：指钓竿。袅袅：动摇貌。 ⑧徒徒（应加竹字头，音筛）：形容鱼尾象濡湿的羽毛。在中国歌谣里钓鱼是男女求偶的象征隐语。这里用隐语表示男女相爱的幸福。 ⑨意气：这里指感情、恩义。钱刀：古时的钱有铸成马刀形的，叫做刀钱。所以钱又称为钱刀。
文君与相如
一，很多年后，当那个与她携手一生的人死前，念的是多年以前她写给他的词——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他一直耿耿的是当年，那件伤她至深的事。 
突然之间，她早已经枯涸的眼眸里，又荡漾起水意，因确知他的死，而日渐荒芜的心，如梦方惊。 
——他仍记着，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她泪眼盈盈。这眼依稀还是初遇时，那一双横波目，隔着湘帘，望过来。 
霎那之间，绿绮琴的琴心变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仿佛真见着古人歌咏的女子，素色衣裙，幽立水边。风拂过，湘帘轻摆，悠悠荡荡，如女子乘舟涉水而来， 轻微的响声，在他的心里变得清晰剧烈。 
绿草苍苍，白露茫茫。他看见命中注定的女人等待着他，因为她映在水里的倒影，正是他。 
扬眉轻瞥，他不动声色地窥望。他的才名，或者单单是这把梁王所赠的绿绮琴，就足以使身边这些附庸风雅的人装模做样地闭目欣赏了。二，“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在意的，是帘后隐而不露的知音。她的身影虽然隐没在帘后，仍可窥见伊人眉似远山，面若芙蓉，远远近近，像一幅清丽的画——蜀山蜀水中盛开的一蕖芙蓉。只是，他在水边徘徊四顾，仍是不得亲近。 
他相信自己再高超的琴艺，在她的面前亦不艰深，一曲《凤求凰》在别人听来如聆仙乐，于她却是寻常。不过是两人对坐交谈，娓娓道来。他们是彼此心有灵犀的两个人。如同这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的清绝，一切的手段方法都用不着。由你心入我心的自在无碍。 
帘风后面，鬓影钗光，桃花旖旎，她的身躯轻轻颤动，闻弦歌而知雅意。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兰堂，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相颉颃兮共翱翔。 
凤兮凤兮从凰栖，得托子尾永为妃。 
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 
…… 
——司马相如《凤求凰》三，他赞她高贵如凰。是的，他在示爱，他要“求”她！她砰然心悸！这一曲毕，她推说热，回到内堂，她需要凝神。没有人知道，在刚刚的几分钟之内，她萋萋的芳心已被打动。17岁时嫁了人，那时只是年少夫妻，并不深知爱的欢娱和哀痛，还没来得及学会爱，不足一年，他死去，她回到娘家。 
对那个人的思念，后来想起来，更多地是对自己的怜悯，将所有的青春美貌放诸他身上的一场豪赌，结果还没开局就被死亡OUT。一切还没开始，不应该就此结束。野心而放任的文君并不甘心。或许，每一个失败的女人都会不甘心，但是卓文君，无疑多了几分勇气，几分眼光。 
回家后她一直这样寂寂地，父亲以为她是为情所伤，因此并不愿拘禁她。没有一个慈爱的父亲愿意拘禁自己的女儿，何况，在他眼中的女儿是如此的温柔，美丽，忧伤。 
他好像并不知道女儿的多情。所以后来，她才能如此轻易地和司马相如夜奔。 
岂只是多情，其实文君的心内一直如蔷薇盛放。只是她不打算让父亲走近她的花园，窥见她心底的秘密。不过，多情不等于放荡，如果遇不上让她阳光丰盛的男子，那么文君宁可一生寂寂。 
他来了，这个说话略有口吃的俊雅男人，巧妙地避过了自己的弱点。他用绿绮传情。琴音如诉，她心动神驰。 
凤兮凤兮非无凰，山重水阔不可量。 
梧桐结阴在朝阳，濯羽弱水鸣高翔。四，文君夜奔。相如家徒四壁，她抛下千金之身，当垆卖酒。他也舍得下文人的架子，风流洒脱，穿上粗布衣，就在小酒店里当起了跑堂，和伙计一起洗碗刷碟。 
想必真是存了寒碜老爹的意思，使的苦肉计。不然在成都卖酒就行了，何必巴巴地跑回到临邛来，好开不开，把个酒店就开在老父家门口，挑明了试验卓王孙的舐犊之心有多深：我已经沦落到这般田地，你兀自高堂美酒，我看你忍不忍心？ 
主意必定是文君拿的。只有女儿才最了解自己父亲。她料定父亲过不了多久，一定舍不下面子，会来阻止她的“莽撞”。果然！父亲很快就登门“求和”。 
闹市当垆，她的人就是这样的生动活泼，出人意料。相如也好，是才子，却不拘泥于行格，没有迂腐文人的霉味，涤器街头，依然坦荡荡自在欢腾。 
这两个人行的妙事，千载之后还让人莞尔。五，相如抚琴，文君夜奔，他们恰好是活泼泼一对新鲜天地里的新鲜人。彼时大汉王朝鼎革肇新，传不数代，正是好日子初初开端，好像三月桃花苞，粉粉嫩嫩，有无尽的春意在里面。天地间亦是红日朗朗，山河浩荡。盛世人心宽阔，有什么容不下、看不过的？然而，过了这几百年，数到宋、元、明你再看，这样的浪漫故事再不曾有过。不是这人世间再没有第二个卓文君和司马相如，而是在他们的身后，“浪漫”这扇门已经慢慢合拢，久久不曾打开了。父亲原谅了他们，又分家资奴仆给他们，好日子倏然而至，他的雄心和气运也来了。汉景帝之后，武帝即位，他是新的处世风气，著名地好大喜功。对司马相如原来随梁王时所写的《子虚赋》十分赞赏。于是他再次来到京师，献上《上林赋》，盛赞皇帝狩猎时的盛大场面，举凡山川雄奇，花草繁秀，车马垣赫，扈从壮盛，皆纷陈字里行间。此赋以气势恢弘，文藻华美著称。是汉赋里面的翘楚之作，司马相如的文风对后世影响深远。 
好大喜功的皇帝一见之下，拜他为郎官。除了歌功颂德之外，他又紧接着做了两件漂亮事，出色的完成了皇帝交给的政治任务，一时风头无两。 
如果挑男人是一场豪赌，从开始到现在，她都赢了。 
想着他当年衣锦荣归时的场面，她笑了笑，连苦涩的意思都没有了。人生弹指芳菲暮，当年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男人，今天成了缠绵病榻的老叟。想到人生的虚无苦短，很多事就没有了计较的必要。 
长卿，她握住他的手，不要说这样的话，事情已经过了，我做的白头吟，不是将你唤回了吗？今生今世，文君都没有后悔和你在一起。
是的，他艰难地点头，望进她的眼睛里，这里面安静温婉，是他毕生眷恋的港湾，但也有惊涛骇浪的时候。六，他的妻是那样多情却刚烈的女子。 
人间悲欢离合有时只像转过寻常巷陌遇见一个寻常人。天下男儿皆薄幸，事情落到卓文君面前也不过是如此这般，并不触目惊心。他，名气大了自然交游广阔，眠花宿柳渐渐成了寻常日子的寻常风景，而她，曾经眼中的唯一风光，渐渐淡成背景。 
文君，是我不好，他喃喃说，仿佛又是当年向她认错时的模样。 
不能忘记他曾经递给她的家书，寥寥十三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唯独无“亿”。君心淡漠，没有意了。他要纳妾。 
可共患难而不可共富贵。冷笑，没悲痛的时间也没有，她立刻回信。 
一别之后，二地相思，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君怨。 
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依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如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忽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噫（亿）。家书首尾联环，成为一首联环情诗。 
若要玩弄文字游戏，我卓文君当真逊如于你司马相如么！偏偏要“噫”。不过.噫也不是那个忆！ 
用你心，换我心，始知相忆深，你若不想我了，那我何必想你。她又作书，写的比期期艾艾的他明白明亮。 
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日沟头水。 
躞蝶御沟上，河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聚不须啼。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并附书：“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随后再补写两行：“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七，文君的《白头吟》，一首民歌似的轻浅明亮，这样的爽利好象一把匕首亮在两人之间，她指责他的好色淫荡.戳破他的虚伪尴尬。“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她连用四个比如来比拟彼此之间可能断绝的恩情。她不悲啼，她连指责，心思亦清明， 可是又说，努力加餐勿念妾，表明态度又为彼此留了余地，她是聪明女子聪明做法。 
我心底还是关爱着你的，希望你离开我之后依然可以衣食无忧，不要有怀念的意思。只是“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你若要分手，我绝不纠缠，斩断情似的洁烈不是没有。甚至可以男婚女嫁两不相干，她并不是一味隐忍，只懂得哭泣的女人，和一个人白头到老，简单质朴的愿望，并不是过分的奢望。所以如果你做不到，就请离开。 
牙刷和男人，恕不与人共享。 
女子少有的决绝之美，毫无顾忌地从她的身体内迸发出来，这种美为世所稀，自她之后，女子的决绝竟也成了一种壮烈的美。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这是最后的一搏，如果他不回头，她就放手。他回来了，白头安老，再离不开。 
文君，他用尽最后的声音唤他，轻谧的好象当年，进入她心房时。 
那一年，春草重生。 
长卿，她看见他闭了眼睛。 
知道他，永远不能再回来。 
可以，从你的身上看透生死，因你的死获得重生的安宁，可是，我确认，不能与你相绝。 
长卿，请等待我。 
转自安意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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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君的《白头吟》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日沟头水。 
躞蝶御沟上，河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聚不须啼。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并附《诀别书》：“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随后再补写两行：“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白头吟》翻译（来自alranear） 
爱情应该像山上的雪一般纯洁 像云间月亮一样光明 
听说你怀有二心 所以来与你决裂 
今日犹如最后的聚会 明日便将分手沟头 
我缓缓地移动脚步沿沟走去 只觉你我宛如沟水永远各奔东西 
当初我毅然离家随君远去 就不象一般女孩儿凄凄啼哭 
满以为嫁了个情意专一的称心郎 可以相爱到老永远幸福了 
男女情投意合就该像钓竿那样轻细柔长 像鱼儿那样活泼可爱
男子汉应当以情为重 失去了真诚的爱情 是任何钱财珍宝所无法补偿附书《诀别书》翻译（来自alranear） 
春天百花盛开,争奇斗艳,绚烂的色彩掩盖了素洁的颜色. 
琴声依旧在奏响,但已经不是原来的人在弹奏了. 
锦江中有相伴游泳的鸳鸯，汉宫中有交援伸展的枝条。 
他们都不曾离弃伴侣。 
慨叹世上的人，却迷惑于美色，喜新厌旧。 
朱弦断，知音绝。 
明镜缺，夫妻分。 
朝露晞，缘分尽。 
芳时歇，人分离。 
白头吟，伤离别。 
希望您吃的好好的不要挂念我。 
对着浩浩荡荡的锦水发誓，从今以后和你永远诀别。
另考
据《宋书·乐志》，此篇是汉代“街陌谣讴”，与卓文君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