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陈亮传
作品概况
作品名称：陈亮传
创作年代：明代
作者：李贽
作品体裁：散文
作品原文
陈亮，字同甫，永康人（1）。生而目光有芒（2）。为人才气超迈，喜谈兵，论议风生，下笔数千言立就。尝著《酌古论》，郡守周葵得之（3），曰：“他日国士也。”及葵执政，朝士白事，必指令揖亮（4），因得交一时豪俊。
隆兴初（5），与金人约和，天下忻然幸得苏息，独亮持不可，因上《中兴五论》。奏入，不报。帝圜视钱塘（6），喟然叹曰（7）：“城可灌尔！”盖以地下于西湖也。淳煕五年（8），孝宗即位，又十七年矣。亮更名同，复诣阙上书（9）。书奏，孝宗赫然震动，欲榜朝堂（10），用种放故事（11），召令上殿，将擢用之。左右大臣恶其直言，遂有都堂审察之命（12）。亮待命十日，再诣阙上书，帝欲官之，亮笑曰：“吾欲为社稷开数百年之基，宁用以博一官乎！”遂渡江而归，日与邑之狂士饮。醉中戏为大言（13），有欲中亮者（14），以其事首刑部侍郎何澹（15）。澹尝为考试官，黜亮，亮不平，语数侵澹，澹闻而嗛之（16），即缴状以闻（17）。事下大理（18），笞掠亮无完肤（19）。孝宗知为亮，及奏入取旨，帝曰：“秀才醉后妄言，何罪之有！”划其牍于地（20）。亮遂得免。
居无何，亮家僮杀人。适被杀者尝辱亮父，其家疑事繇亮（21），闻于官。乃囚亮父于州狱，而属台官论亮（22），情重，下大理。时丞相王淮知帝欲生亮（23），而辛弃疾、罗点素高亮才（24），援之尤力，复得不死。
亮自以屡遭大狱，归家读书，所学益博。尝曰：“研穷义理之精微，辨折古今之同异，原心于秒忽（25），较理于分寸，以积累为工，以涵养为正，睟面盎背（26），则于诸儒诚有愧焉。至于堂堂之阵，正正之旗，风雨云雷交发而并至，龙蛇虎豹变现而出没，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自谓差有一日之长。”亮意盖指朱熹、吕祖谦等云（27）。
是时，熹与亮往复论王伯之辨（28）。叶适曰（29）：“同甫既修皇帝王伯之学，上下三千余年考其合散，发其秘藏，见圣贤之精微常流行于事物，儒者失其指（30），故不足以开物成务（31）。其说皆今人所未讲，朱元晦意有不与而不能夺也。”
于时乡人宴会多末胡椒置羹胾中以为敬（32）。同坐者归而暴死，曰：“陈上舍使杀我（33）。”县令王恬实其事，台官谕监司选酷吏讯问（34），无所得，取入大理。众意必死，少卿郑汝谐阅其单辞（35），大异曰：“此天下奇才也。”力言于光宗（36），遂得免。
未几，光宗策进士，问以礼乐政刑之要，亮以君道师道对。时光宗不朝重华宫（37），群臣更进迭谏，皆不听。得亮策，乃大喜，以为善处父子之间。奏名第三，御笔擢第一。既知为亮，则大喜。孝宗在南内（38），宁宗在东宫（39），闻之皆喜。授佥书建康军判官厅公事（40）。未至官，一夕卒。年五十五。
亮志存经济（41），重许可，人人见其肺肝。虽为布衣，荐士恐弗及。家仅中产，畸人寒士（42），衣食之，久不衰。卒之后，叶适请于朝，命补一子官，非故典也（43）。
李卓吾曰：终始知公者叶；虽与文公游（44），文公不知也。乃郡守周葵早岁便知亮，异哉！堂堂朱夫子，反以章句绳亮，粗豪目亮，悲夫！士唯患不粗豪耳，有粗有豪，而后精细出矣；不然，皆假也。[1]
注释译文
作品注释（1）永康：今属浙江。
（2）芒：指光芒。
（3）周葵：字立义，常州宜兴（今属江苏）人。宣和年间（1119—1125）进士。南渡后，历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后因不肯附和秦桧，被劾落职。秦桧死后，知绍兴府，1163年（隆庆元年）任参知政事。1164年（隆庆二年），兼权知枢密院事，加大学士致仕。
（4）揖：揖见。
（5）隆兴：宋孝宗赵眘年号（1163—1164）。
（6）圜（huán）：围绕。
（7）喟然：叹息声。
（8）淳熙五年：1178年。宋孝宗年号。
（9）诣阙：至皇帝的殿庭。
（10）榜：张贴。
（11）种（chóng）放：北宋隐士，曾多次谢绝朝廷的征召，后来被诏到京城，“对崇政殿，以幅巾见，命坐与语。……即日授左司谏，直诏文馆，赐巾服简带”（《宋史·隐逸传》）。
（12）都堂：尚书省办公处。
（13）醉中戏为大言：据《四朝闻见录》载：“（陈亮）落魄醉酒，与邑之狂士甲命妓饮于萧寺，目妓为妃。旁有客曰乙，欲陷陈罪，则谓甲曰：‘既册妃矣，孰为相？’甲谓乙曰：‘陈亮为左。’乙又谓甲曰：‘何以处人？’曰：‘尔为右。吾用二相，大事其济矣。’乙遂请甲位于僧之高座。……妃与二相俱以次呼万岁，盖戏也。”
（14）中：中伤。
（15）刑部侍郎：刑部的副长官。何澹：字自然，处州龙泉人，乾道年间（1165—1173）进士，宁宗时累官至知枢密院。
（16）嗛（xiá）：怀恨。
（17）缴状：书写其事。
（18）大理：大理寺，掌刑狱的机构。
（19）笞（chī）掠：拷打。
（20）划：抹。
（21）繇：通“由”。
（22）台官：御史台的官员。
（23）王淮：字季海，婺州金华（今属浙江）人。绍兴年间（1131—1162）进士，官至右丞相兼枢密使。
（24）辛弃疾：南宋著名词人，字幼安，号稼轩居士，齐州历城（今山东济南）人。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等地安扶使。罗点：字伯春，崇仁（今属江西）人。淳熙年间（1174—1189）进士。官至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
（25）秒忽：喻极其细微处。
（26）睟（suì）面盎背：形容有德者的仪态。《孟子·尽心上》：“君子所性……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睟，润泽的样子，盎，显现。
（27）朱熹：南宋哲学家，字元晦，号晦庵，婺源（今属江西）人。他是理学的集大成者。吕祖谦：字伯恭，婺州金华（今属浙江）人，隆兴年间（1163—1164）进士，南宋学者，创金华学派。
（28）王伯之辨：指1184年—1186年间陈亮与朱熹的“王霸义利”之争。伯，即“霸”。
（29）叶适：字正刚，温州永嘉（今浙江温州）人。淳熙年间（1174—1189）进士。为南宋“永嘉学派”的集大成者。
（30）指：旨要。
（31）开物成务：意谓揭开事物的真象，使人事各得其宜。《周易·系辞上》：“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注：“言《易》通万物之志，成天下之务，其道可以覆冒天下也。”
（32）胾（zì）：大块的肉。
（33）陈上舍：谓陈亮。宋代分太学为上舍、内舍、外舍，上舍为最高等。这里以资历代名。
（34）监司：监察州县的地方长官。
（35）少卿郑汝谐：大理寺少卿郑汝谐，字舜举，青田（今属浙江）人。累官徽猷阁待制。单辞：单方面的没有对质的言辞。
（36）光宗：宋光宗赵惇，1189年—1194年在位。
（37）不朝重华宫：指光宗与退位为太上皇的孝宗不和。重华宫为孝宗所居处。
（38）南内：南宋皇帝所居的地方叫南内。《宋史·舆服志》六：“皇帝之居曰殿，总曰大内，又曰南内。”
（39）宁宗：宋宁宗赵扩，光宗第二子。
（40）佥书建康军判官厅公事：宋代凡京官充州府判官称签书判官厅公事，为地方的幕职官。佥，同“签”。
（41）经济：经国济民。
（42）畸（jī）人：特异的人。
（43）故典：常例。
（44）文公：指朱熹。[1]作品译文陈亮，字同甫，永康人。为人才能卓绝，气概豪迈，喜欢谈论军事，议论生动而风趣，下笔写文章几千字一会儿就写好。曾写了《酌古论》，郡守周葵得到了，说：“写这本书的人将来一定是国家的栋梁之材啊。”等到周葵执掌朝政，朝中学子禀告事情，周葵一定指使他让他去拜见陈亮，陈亮因此能够结交当时杰出人士。
隆兴初年，南宋和金人签订和约，天下人都很高兴认为终于可以透口气了，唯独陈亮坚持不可，就上了《中兴五论》。奏折送上了，没有回复。淳熙五年，孝宗做了皇帝，又过了十七年。陈亮改名为同，又到京城上书。奏折送上去了，孝宗看了赫然震动，想张贴在朝堂之上，用种放旧例，下诏书让陈亮上殿，将要提拔重用他。但皇帝身边大臣厌恶他正直的言论，于是就让他在尚书省办公处接受考察待命。陈亮等了十天，第二次到宫殿上书，皇帝想让他做官，陈亮笑着说：“我想为国家开创几百年的基业，难道是想凭借这来博取一个官职吗？”于是渡江而回，每天和县邑的狂士喝酒。喝醉了乱说大话，有个想中伤陈亮的人，把陈亮的事向刑部侍郎何澹揭发。何澹曾经做主考官，罢免了陈亮，陈亮感到不平，语言上多次冲撞何澹，何澹听说了很讨厌他，如今听说这件事，立即把陈亮这件事写下来禀告上级。把这个案件交给大理寺，拷打得陈亮体无完肤。孝宗皇帝知道是陈亮，等到奏折送进来传听圣旨，孝宗说：“这是秀才醉后狂言，有什么罪状呢！”把这个案卷丢到地上。陈亮于是免去处罚。
过了不久，陈亮的家僮杀了人。恰巧被杀的人曾经羞辱过陈亮的父亲，他的家人就怀疑这件事是陈亮指使的，把陈亮告到官府。于是就把陈亮的父亲关押在州的监狱里，而把陈亮交给御史台的官员审讯，情节严重，又交给大理寺。当时丞相王淮知道皇帝想让陈亮活下去，同时辛弃疾和罗点又特别出力营救，陈亮又得以不死。
光宗即位。不久，光宗凭对策录取进士，用礼乐政刑的关键问参加考试的人，陈亮用君道师道回答。当时光宗不去重华宫朝见孝宗，群臣多次劝谏，都不听从。读到陈亮的对策，于是非常高兴，认为凭这可以巧妙处理父子关系。本来报上来的是第三名，皇帝亲笔提为第一名。后来知道是陈亮，就非常高兴。授予佥书建康军判官厅公事的官职。没有到官，一个晚上去世了。享年五十五岁。
陈亮的志向在于经国济民，看重自己的许诺，人人都可以看见他的忠诚。虽然只是一个百姓，但是勇于自我推荐的人恐怕也比不上他。家仅仅是中产，但对那些奇异的人、受冻的人，长期给他们衣穿饭吃。他死了之后，叶适向朝廷请示，要求增补陈亮一个儿子官职，但这不符合常例。
李卓吾说：自始至终了解陈亮的人是叶适。虽然与朱熹交游，朱熹不了解他。但是郡守周葵竟然早年就了解陈亮，奇异啊！士人只担心不豪放，有了豪放的性格，然后就有了精细的才能；不这样的话，他的才能都是假的。[2]
作品赏析
《陈亮传》是一篇人物传记，选自《藏书》卷十六，记述了南宋著名文学家、政治家和伟大的爱国者陈亮悲剧性的一生。文中描写陈亮胸怀坦荡、“人人见其肺肝”、“欲为社稷开数百年之基”而奔走呼号，虽累遭挫折，但仍然百折不回，以及他“论议风生，下笔数千言立就”的超迈的才气和特有的个性等，表现了陈亮英雄豪迈的性格、博古通今的才华和疾志不渝的爱国情操。[1]
作者简介
李贽（1527—1602），中国明代后期思想家，号卓吾，又号宏甫，别号温陵居士、百泉居士等，泉州晋江人，原姓林，名载贽，后改姓李。他看到了资本主义萌芽发展的艰难，在新兴的市民运动推动下，希望能找到与宋明理学不同的“道”。1588年和1590年先后有《初潭集》和《焚书》问世。书中尖锐地揭露了道学家的虚伪和自私，受到耿定向等人的攻击和迫害。1599年《藏书》问世，受到进一步迫害。他的著作，曾多次遭到禁止和焚毁，但仍继续流传于世。[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