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夜行记
相声简介
相声《夜行记》以新内容和新面貌出现于曲坛，作品人物形象生动，情节紧凑、包袱儿较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新创作的优秀相声作品之一。侯宝林、郭启儒表演，1956年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录音播放，并由中国唱片社灌制成唱片发行。曲本于1956年获中国曲艺研究会主办的“优秀曲艺作品评奖”二等奖，并被收入1958年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相声创作选集》。
相声台词
乙 这回我说段相声。 
甲 哎，我最喜欢听您的相声。 
乙 噢，这么说您常听？ 
甲 最近老没听啦。 
乙 您不是爱听吗？ 
甲 爱听是爱听啊，可剧场里这限制受不了哇。 
乙 剧场里边儿有什么限制呀？ 
甲 头样儿，不让抽烟我就受不了。 
乙 噢，您说这剧场里边儿不让抽烟哪？ 
甲 啊。 
乙 这对呀。 
甲 嗯？ 
乙 你想啊，台下观众好几百位，要全都抽烟，大家一齐熏，这台上演员受得 了吗？ 
甲 那是这么说呀，台下人多，台上人少，应该少数服从多数嘛。 
乙 这不行，这公共秩序，大家都得遵守。 
甲 这还可以，还不让乐！您想，听相声不让乐，受得了吗？ 
乙 不让乐？ 
甲 啊。 
乙 哪有这个事呀？ 
甲 你那儿刚一乐，后边儿那们：“嘘！”这……这什么意思啊？ 
乙 噢，当然，他打“嘘”不完全对。 
甲 是啊。 
乙 他是怕后边儿的词儿呀，听不见。 
甲 所以这受限制啊。 
乙 这不叫受限制！ 
甲 哪儿受限制我哪儿不去！ 
乙 现在没有受限制的地方。 
甲 没有？那天我在马路上遛弯儿，挺平的马路他不让你走，非让你到便道上 走。 
乙 你在马路上走哇？ 
甲 啊。 
乙 那哪儿行啊？ 
甲 怎么啦？ 
乙 马路上是为走车的呀。 
甲 我没拦着他走车啊。 
乙 那么些个车，你跟着一块儿走，要把你撞了怎么办呢？ 
甲 嗯，我心里有底儿，我准知道那开车的他不敢撞人。 
乙 噢，开车的不敢撞人你就故意挡着它，万一把你撞了，不就晚了吗？ 
甲 噢，这么说还是为我好？ 
乙 那是啊。 
甲 哎，就算你让我便道上走去，可你说话态度得好点儿吧？ 
乙 怎么啦，民警对你态度不好啦？ 
甲 啊，站那儿就嚷嚷：“喂——便道走！便道走！”“喂。”我有名有姓没 有？ 
乙 人家知道你是谁呀？ 
甲 我知道他那是喊谁哪？ 
乙 那就是喊你哪！ 
甲 噢，我姓“便”，叫“道走”？！ 
乙 这叫什么人！ 
甲 你说这不叫受限制吗？要不怎么我现在没事儿不出门儿，有事儿出门儿就 坐车呢。你横不能让那车也便道上走去！ 
乙 你这叫抬杠！ 
甲 你说坐车不是？ 
乙 啊。 
甲 照样生气！ 
乙 坐车怎么生气呀？ 
甲 那天我上火车接人去，我一想坐公共汽车吧。 
乙 嗯。 
甲 到汽车站一看，正好有辆汽车。 
乙 噢。 
甲 卖票的刚要拉门儿，我一伸腿儿—— 
乙 上去了。 
甲 车开了。 
乙 那就等下趟吧。 
甲 不行，我得追它！ 
乙 你追汽车干吗呀？ 
甲 我鞋在上边儿哪！ 
乙 谁叫你往上伸腿来着。 
甲 我说“站住！站住！鞋——我鞋在上边儿哪！” 
乙 汽车站住啦？ 
甲 没有，卖票的把鞋给我扔下来啦。 
乙 你还得认万幸，应该让你上公司领鞋去！ 
甲 你说多可气！我说提上鞋回来再等一趟吧。 
乙 噢。 
甲 那儿又站上8个人啦。 
乙 你挨着往下排呀。 
甲 我排第9个？ 
乙 啊。 
甲 那我这鞋白追啦？ 
乙 谁让你追去啦？ 
甲 我排也不能排第9个呀！ 
乙 排第几个呀？ 
甲 头一个儿！ 
乙 那人家答应吗？ 
甲 你得跟他解释啊。 
乙 怎么解释啊？ 
甲 （笑）“你在这儿等车啊？哎呀！你很幸运，头一个儿啊，车来了你应该 先上，因为你来得早嘛！其实我来得也不晚，刚才我是追鞋去了，车来了 你应该让我先上。” 
乙 这不像话。 
甲 哎，我说完了，那人冲我一乐（笑）。 
乙 同意了？ 
甲 “后边儿去！” 
乙 白说啦？！ 
甲 我一想，这路人太不懂团结啦！ 
乙 得了，得了，得了，你就别给人家扣帽子了！ 
甲 好好好！你头喽，我后边儿。 
乙 这就行了。 
甲 这也不行。 
乙 怎么啦？ 
甲 后边儿又有人喊：“别加塞儿，嗨！” 
乙 噢，你就站一个人后边儿啦？ 
甲 我一想，哪儿能都跟他们俩人似的，这么没涵养。 
乙 什么叫没涵养啊！ 
甲 我再跟别人解释。
乙 还解释哪？ 
甲 哎，万一有个心肠软的我不就加那儿了吗。 
乙 你这叫瞎耽误工夫！ 
甲 我解释了半天，结果呀—— 
乙 加哪儿啦？ 
甲 一个不让。 
乙 本来嘛，你又没带小孩儿，还排第9个去吧！ 
甲 我要排第九个就好喽！ 
乙 怎么呢？ 
甲 我排36啦。 
乙 怎么会36呢？ 
甲 趁我解释这工夫，后边又来了27个。 
乙 白解释啦！ 
甲 等着吧。一会儿来了，大伙儿就上，正到我这儿，卖票儿的一拉门儿：“ 上不来啦，等下趟吧。”哎，你瞧这倒霉劲儿。 
乙 谁让你净磨叽啦！ 
甲 没关系，再等一趟；再等车来啦，横我得先上吧？ 
乙 这你也不必骄傲啊。 
甲 谁再跟我解释我也不让啊。 
乙 谁跟你一样啊！ 
甲 点根儿烟抽，我看那边卖糖炒栗子。我就说：我去买糖炒栗子，回来我还站这。
乙 这是干嘛呀？
甲 省的回来再矫情。
乙 谁矫情啊？
甲 买完栗子回来，车又来了。
乙 现在车多，几分钟就一趟。 
甲 我一瞧我头一个，刚一迈腿儿，卖票儿的把我拦住了。 
乙 怎么啦？ 
甲 “同志，把烟卷儿掐喽！” 
乙 车里头不能抽烟哪。 
甲 嘿，得亏我买栗子啦。 
乙 哎，不行，车里头不能吃带皮的。 
甲 吃也不行？ 
乙 嗯！不行。 
甲 你让他站住，我下去！ 
乙 那没到站哪！ 
甲 你说这不是生气吗？这不是受限制吗 
乙 这不叫受限制。 
甲 我纳着气儿好容易到车站啦。 
乙 嗯。 
甲 下车的时候他还管我要票哪！ 
乙 多新鲜哪！ 
甲 我说：“给你！撕半拉儿报销！” 
乙 你还报销哪？ 
甲 哪儿报销去，我就为让他费点事。 
乙 这叫什么行为！ 
甲 我一看车站那大表，都过了5分钟了。 
乙 噢。 
甲 我是撒腿就跑。 
乙 你别跑哇。 
甲 我有急事呀。 
乙 那也不能跑哇。 
甲 正跑着哪，对面来辆三轮，我往旁边儿一侧身儿。“嘀——！”后边儿又 来辆汽车。 
乙 那就站住吧。 
甲 站住？我准知道他不敢撞我，仗着我腰腿儿灵活，颠步拧腰，噌——！ 
乙 过去啦？ 
甲 趴下啦。 
乙 哟，汽车呢？ 
甲 站住了。 
乙 这多玄哪。 
甲 好家伙，离我还一尺多远哪！ 
乙 噢。 
甲 把开车的吓坏了。 
乙 那还不吓坏喽。 
甲 他跟我还挺客气。 
乙 说什么来着？ 
甲 （厉声地）“你不要命啦！” 
乙 人家那是埋怨你哪。 
甲 “哎，同志，你态度好一点，谁让你开那么快，差点撞着我？”警察过来 了，他向着开车的。 
乙 人家有理嘛！ 
甲 他直说我：“你忙什么，这多危险哪！下回留点神吧。没碰着哇，走吧！” 他瞧，他怨我。 
乙 可不怨你吗！ 
甲 到车站一瞧，人都走光了。 
乙 你接的人呢？ 
甲 白接啦。 
乙 你瞧！ 
甲 到家我越想越生气，走道受限制，坐车也受限制。 
乙 这不叫受限制，总归怨你的不对。 
甲 一狠心买辆自行车。 
乙 嗯。 
甲 （手势）花了这个整儿，这个零儿。 
乙 280？ 
甲 28块。 
乙 28块钱你就买车呀？！ 
甲 买旧的。 
乙 那能骑吗？ 
甲 呀，你别看花钱不多，车还可以。 
乙 骑得过儿。 
甲 反正除了铃儿不响，剩下哪儿都响。 
乙 好嘛，这车要散啦！ 
甲 散不了，修理修理。 
乙 嗯。 
甲 换几根条，打个卡子，弄两块闸皮，虽然不太灵，也凑合了。 
乙 那可不行！ 
甲 嗯？ 
乙 自行车闸是要紧的。 
甲 哎，就那么回事儿。 
乙 铃拾掇好了没有？ 
甲 铃儿啊，不响不响吧，省得吵得慌。 
乙 这像话吗？你这车骑着够多危险呢？ 
甲 好在我骑得不快。 
乙 嗯。 
甲 从我们家到前门就得10分钟。 
乙 噢，你们家就在前门附近哪？ 
甲 不，西四牌楼。 
乙 西……由打西四牌楼到前门走10分钟？！ 
甲 啊。 
乙 马路上那么些个红绿灯。 
甲 那天不是特殊情况。我为赶场电影儿。 
乙 看电影干吗还赶场啊？ 
甲 头场一点半开，去晚了就赶不上啦。 
乙 你什么时打家出来的？ 
甲 一点二十。 
乙 噢，就剩10分钟？！ 
甲 等到电影院我一看表哇—— 
乙 一点半？ 
甲 四点半！ 
乙 四……你不是说走了10分钟吗？ 
甲 是啊，我想用十分钟赶到，可半道儿上让事情给耽误了。 
乙 车坏了。 
甲 嗯，撞人啦。 
乙 撞人啦？！ 
甲 啊，一共仨！ 
乙 撞了仨哪？！ 
甲 不是一回撞的。 
乙 你连着撞也受不了哇。 
甲 要不怎么说它耽误工夫呢。 
乙 那没个不耽误工夫。 
甲 最后撞这个人我这个乐啊。 
乙 怎么撞了人你还乐呢？ 
甲 它可乐嘛！ 
乙 怎么回事啊？ 
甲 一出前门，快到大栅前，前边有个三轮儿。 
乙 嗯。 
甲 他要靠边儿站住，往边上一挤，我没地方去了，一拨把，噌！上便道啦。 
乙 嗯。 
甲 正撞上一老头儿，前轱辘正撞老头儿后腰上，也搭劲猛一点，“通”一下 子，把老头儿给撞药铺去了。 
乙 好家伙！ 
甲 药铺里边儿人吓一跳呀：“老先生，您买什么呀？”老头儿说：“我什么 也不买，我是撞进来的！” 
乙 多玄！ 
甲 老头儿出来我赶紧给赔不是：“哎哟！老大爷，您瞧这怎么说话，你瞧， 我把您撞了，我……我有急事，我是给我爸爸请大夫去，一忙把您给撞了， 您看这不是更耽误工夫儿了吗？”老头儿说：“有急事你也别玩命啊，给 你爸爸请大夫去，你干吗给我弄到药铺里去？得亏我这身子骨儿，软点儿 不让你给撞坏了，哪儿的事情啊。”嘿，老头儿走了。嘿——可乐不可乐？ 
乙 你就别乐了，为了看场电影这么玩儿命啊？！ 
甲 到那儿一瞧，那场也开了，电影没看成。 
乙 白赶了。 
甲 啊，回去吧。 
乙 回去你别骑那么快啦。 
甲 是啊，没想骑快，不行啊，它斗气儿。 
乙 谁斗气儿呀？ 
甲 我又打前门回来，到天安门往西一拐呀—— 
乙 嗯。 
甲 后边来辆大汽车，他“嘀——嘀”直按喇叭。他什么意思？ 
乙 你走马路当间儿啦？ 
甲 废话！我骑车还不准我走马路？ 
乙 那是快行路！ 
甲 是啊，我骑得也不慢哪！回头我一瞧，我这火更大啦。 
乙 怎么啦？ 
甲 空车。你可忙的是什么呀？ 
乙 那你也不能故意挡着它呀。 
甲 噢，打算让我躲开，你开过去跑哇？休想！你越按喇叭我越不躲，反正你 不敢撞我！我是越骑越快。 
乙 这是玩命哪。 
甲 哎，到南长街那儿，那警察非让我边儿上骑，结果把它放过去了。 
乙 人家是怕危险。 
甲 放过去！好咧，我后边儿追你！咱们两赛赛，倒瞧谁跑得快！ 
乙 是斗气儿。 
甲 说真的，汽车倒是比我跑得快。 
乙 嗯……废话！ 
甲 一直追到府右街，赶上个红灯，汽车站住了，我才把它追上。 
乙 你这管什么呀。 
甲 绿灯一变，它走我就盯着它，一步儿不落。 
乙 还追？ 
甲 紧追着你呀！刚到首都电影院那儿，就瞧汽车后边儿红灯儿一亮，猛听咔 嚓一响—— 
乙 汽车撞人啦？ 
甲 哪儿啊，我撞汽车啦。 
乙 你怎么撞车上啦？ 
甲 它站住我没站住啊。 
乙 你捏闸呀！ 
甲 我那闸不是不灵吗？ 
乙 那你怨谁呀！ 
甲 嗯，这下子可把我给摔着了，我趴那儿都起不来了。 
乙 嗯。 
甲 等汽车站住了，下来一个人，把我给搀起来了，我一瞧他，我又乐了。 
乙 摔的这样你还乐哪？ 
甲 就是我刚才撞那老头儿。 
乙 嘿！这巧劲儿的啊。 
甲 老头儿一瞧，“噢，你呀！又跑这儿玩命来啦？你打算把汽车也弄药铺里 去？这小伙子骑车可真够戗啊。”我一瞧，我车坏了，我把司机揪住了— — 
乙 你要干吗？ 
甲 让他赔我车！ 
乙 噢，让人家赔你车？ 
甲 他不讲理，他说我撞他啦。 
乙 对呀。 
甲 我们俩正嚷嚷呢。警察过来了：“哎！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说：“ 同志……你看见没有？嗯，他把我车撞坏了！”“噢，他把你车撞坏了！ 你是在汽车头里还是在汽车后头走”“我……我……我在汽车头里走啊。” “你在汽车头里走，他怎么会把你前轱辘撞坏了呢？”“是啊，那谁知道 他怎么撞的，那你问他吧。” 
乙 还问人家哪？ 
甲 “哼哼，别问啦，这个事情我都看见了！你说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呢？” 
乙 怎么办？ 
甲 我说：“怎么解决……我自个儿修理不就完了吗。” 
乙 你早就应该这样啊！ 
甲 推到车铺修理，等了好半天哪，车也拾掇好了，天也黑了。 
乙 你瞧。 
甲 我刚骑上车，走了没几步，警察又把我拦住了。 
乙 你又骑快了吧？ 
甲 不快呀，成心找碴儿呀！ 
乙 怎么？ 
甲 他让我点灯。马路上那么些灯，我点灯干吗用？ 
乙 夜间行车，必须点灯。 
甲 我不是没有吗！ 
乙 你买呀。 
甲 你给钱？ 
乙 对啦……我凭什么给钱呢？ 
甲 有钱也不买那玩艺儿。 
乙 是啊，你有钱还留着拾掇车哪！ 
甲 本来嘛，我再花好几十块买个磨电灯？ 
乙 干吗买磨电灯，你买个油灯不就行了吗？ 
甲 不是有灯就行吗？ 
乙 啊。 
甲 买个纸灯笼。 
乙 纸灯笼那不好拿！ 
甲 反正他不能说我没灯。 
乙 你瞧这别扭劲儿！ 
甲 5分钱买个纸灯笼，点好了，骑上车，一手扶把…… 
乙 你怎么一手扶把呀？ 
甲 一手拿灯笼。 
乙 他净干这玄事儿。 
甲 我刚骑上，一蹬三轮的冲我嚷：“哎！下来哎！下来哎！”我心说：你老 实那儿呆会儿好不好？他还嚷：“灯！”你瞎子，瞧不见这是灯？他还嚷： “着啦！”废话！不着那叫灯啊？你瞧我这……我一瞧，我赶紧下来吧！ 
乙 不着着哪吗？ 
甲 连袖子都着了。 
乙 你看怎么样？下来推着走吧！ 
甲 啊？！大江大浪我都闯过来了，我还推着走哇？ 
乙 没有灯啊，马路上不能骑！ 
甲 我钻胡同！ 
乙 哎，胡同里没灯更危险！ 
甲 不管它那一套，钻进胡同我就骑上了。咦？对面儿又来了个警察。
乙 那你就下来吧。 
甲 下来？我趁他没瞧见，抹回头来一拐弯儿，“嗞溜”一下子！这回他再想 找我都找不着啦。 
乙 你到家了？ 
甲 掉沟里啦！
小说作者
王小波小说名，出自他的《唐人故事》。系改编自唐传奇，在王小波笔下，成了一个幽默风趣而又意味深长的故事。原作出自《太平广记》的一篇《僧侠》（卷194，出自《唐语林》，明钞本作出《酉阳杂俎》）。 
王小波，一代著名作家，生前鲜为人知，死后声名 广播。自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一日去世后，他的作品几为全部出版。评论、纪念文章大量涌现，出现了“王小波热”的文化现象。 
出版作品有：《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我的精神家园》、《沉默的大多数》、《黑铁时代》、《地久天长》；纪念、评论集有：《浪漫骑士》、《不再沉默》、《王小波画传》。
《唐人故事》是王小波最富灵气的小说。 
本书是王小波上个世纪80年代创作的小说，由于当时王小波先生尚未被大众发现，这本小说由他个人自费出版，仅印刷1000册，之后直至今日尚无单行本流传世间，但其价值一直被众多专家学者看好，也是千千万万王迷们一直想买而找不到的，它由“舅舅情人”、“夜行记”、“红拂夜奔”、“红线盗盒”、“立新街甲一号与昆仑奴”五篇组成，小说充满调侃、幽默和机智，颇能代表王小波小说的精髓，是王小波版的《故事新编》。 
小说原文
玄宗在世最后几年，行路不太平。那年头出门在外的人无不在身上怀有兵刃。虽然如此，见到路边躺着喂乌鸦的死人，还是免不了害怕。一般人没有要紧的大事，谁也不出门，大路上因此空空荡荡。有一天，一个书生骑着骏马，押着车仗，在关中的大道上行走。那时候正值夏日，在马上极目四望，来路上没有行人，去路上也没有行人，田野上看不到农夫，只有远处地平线上空气翻滚，好像无色的火焰。车轮吱吱响，好像在脑子里碾过。书生在马背上颠簸，只觉得热汗淋漓，昏昏沉沉。旅行真是乏味的事，如果有个人聊聊就好了。书生不想和车夫谈话，因为他们言语粗鄙，也不想和轿车里的女人谈话，因为她们太蠢了。因此他就盼着遇上个行人，哪怕是游方的郎中，走方的小炉匠也好。可是从上午一直走到下午，谁也没遇上。直到夕阳西下，天气转凉时，才遇上一个和尚。 
和尚骑着骡子，护送着一队车仗。轿车里传出女人的笑语，板车上满载箱笼。虽然书生盼望一个谈伴，这一位他可不喜欢。第一，和尚太无耻，居然和女人同行。第二，和尚太肥，连脑后都堆满了一颤一颤的肥肉。因为和尚不留头发，这一点看得十分清楚。等了一天，等来这么一个人，不是晦气么？等到彼此通过姓名，书生就出言相讥，存心要和尚难堪： 
“大师，经过十年战乱，不仅是中原残破十室九空，而且人心不古世道浇漓。我听说有些尼姑招赘男人过活，还听说有些和尚和女人同居。生下一批小娃娃，弄得佛门清净地里晾满了尿布，真不成体统！” 
和尚虽然肥胖，但却一点也不喘，说起话来底气充足，声如驴鸣：“相公说的是！现在的僧寺尼庵，算什么佛门清静？那班小和尚看起女人来，直勾勾地目不转睛。老衲要出门云游，家眷放在寺里就不能放心，只得带了同行。这世道真没了体统！” 
书生想：这和尚恁地没廉耻！我不要他同行。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前面是个市镇。书生说：“大师要住宿吗？这里有好大客栈，正好住宿！” 
“依相公说，我们就住宿。” 
“大师宿下，我们乘晚凉再行一程。” 
“那就依相公说，我们再行一程！” 
“大师要宿，我们便行。大师要行时，我们就宿。” 
“相公，正好要说话，怎么撇了开？相公要宿，我们也宿，相公要行，我们也行！” 
书生听了又好气又好笑，真想骂他一声。但是没有骂，只是想：和尚要同行，也由他。车马行过市集，走上山道，太阳已经落山，一轮满月升起来，又大又圆，又黄又荒唐。月下的景物也显得荒唐。山坡上一株枯树，好像是黑纸剪成。西边天上一抹微光中的云，好像是翻肚皮的死鱼。马蹄声在黑暗中响着，一声声都很清楚。和尚的大秃头白森森，看上去令人心中发痒。书生真想扑过去在上面咬一口。当然，这种事干不得。和尚要问：好好地走路，你啃我干什么？书生又想：捡块石头开了他的瓢儿也能止痒。这种事也干不得。和尚在喋喋不休，听了他的话，书生心里痒得更厉害。和尚在谈女人，谁能想象佛门子弟会说出这种话来？ 
和尚说：安南的女子娇小玲珑，性情温柔，拥在膝上别有一番情趣；鲜卑女子高大白净，秀颈修长，最适于在榻上玉体横陈；东瀛的少女深谙礼节，举止得体，用做侍婢再合适也没有；西域的蛮女热情如火，性欲旺盛，家里有一个就够，万不能有两个。谈到中国女人，和尚认为三湘女子温柔，巴蜀女子多才，陇西的女子忠诚，关中的女子适合当老婆。天下只有燕赵的老婆最要不得，因为完全是母老虎。听到最后一句话，书生有点上火，因为他老婆是河北人。于是他接口说道，现在的女人都不成体统，遇上谁就和谁过，也不管他是和尚道士，头上有毛没毛。关于这一点，和尚说不能怪女人。这些年来先是安史之乱，后来又边乱纷纷。天下男了去了十之八九，女孩子却还得嫁人。所以，嫁个和尚也不错。听了这种话，书生差点笑出来，这个和尚有趣得紧啦！ 
和尚说，谈女人无趣，不如来谈骑射。书生听了心里又发痒——出家人谈谈击鼓撞钟、敲木鱼念经也罢，他偏要谈跑马射箭！不过这是书生心爱的话题，虽然对着一个和尚，他也禁不住发言道：习射的人多数都以为骑烈马，挽强弓，用长箭，百步穿杨，这就是射得好啦。其实这样的射艺连品都没有。真正会射的人，把射箭当一种艺术来享受。三秋到湖沼中去射雁，拿拓木的长弓，巴蜀的长箭，乘桦木的轻舟，携善凫的黄犬，虽然是去射雁，但不是志在得雁，意在领略秋日的高天，天顶的劲风，满弓欲发时志在万里的一点情趣。隆冬到大漠上射雕，要用强劲的角弓、北地的鸣镝，乘口外的良马，携鲜卑家奴，体会怒马强弓射猛禽时一股冲天的怒意。春日到岭上射鸟雉，用白木的软弓，芦苇的轻箭，射来挥洒自如，不用一点力气，浑如吟诗作赋，体会春日远足的野趣。夏天在林间射鸟雀，用桑木的小弓小箭，带一个垂发的小童提盒相随。在林间射小鸟儿是一桩精细的工作，需要耳目并用，射时又要全神贯注，不得有丝毫的偏差，困倦时在林间小酌。这样射法才叫做射呢。 
和尚说，看来相公对于射艺很有心得，可称是一位行家。不过在老僧看来，依照天时地利的不同，选择弓矢去射，不免沾上一点雕琢的痕迹。莫如就地取材信手拈来。比如老僧在静室里参禅，飞蝇扰人，就随手取绿豆为丸弹之，百不失一，这就略得射艺的意思。夏夜蚊声可厌，信手撅下竹帘一条，绷上头发以松针射之，只听嗡嗡声一一终止，这就算稍窥射艺之奥妙。跳蚤扰人时，老僧以席蔑为弓，以蚕丝为弦，用胡子茬把公跳蚤全部射杀，母跳蚤渴望爱情，就从静室里搬出去。贫僧的射法还不能说是精妙，射艺极善者以气息吹动豹尾上的秋毫，去射击阳光中飞舞的微尘，到了这一步，才能叫炉火纯青。 
书生听了这些话，把脸都憋紫了。他想：幸亏是在深山里说话，没人听见，否则有人听了去，一定要说这是两个牛皮精在比着吹牛皮。倘若如此，那可冤哉枉也！我那射雁、射雕、射雉、射雀，全是真事儿，不比这秃驴射苍蝇、射蚊子、射跳蚤，纯是信口胡吹。别的不要说，捉个跳蚤来，怎么分辨它的牝牡？除非跳蚤会说话，自称它是生某某或者妾某某。纵然如此，你还是不知道它是不是说了实话，因此你只能去查它的户籍——这又是糟糕，跳蚤的户口本人怎能看见？就算能看见；人也不识跳蚤文。所以只好再提一个跳蚤当翻译。你怎么能相信这样的翻译？跳蚤这种东西专吸人血，完全不可信。因此分辨跳蚤的牝壮，根本就不可能。和尚吹这样的牛皮，也不怕闪了舌头！想到这些事，书生心里更是奇痒难熬。他真想在和尚的大秃头上开两个黑窟窿，但是他又想，这种事儿可干不得。和尚的老婆在一边看见，难免要责怪于我。 
书生抬头一看，发现已经走到深山里。和尚哈哈大笑，说走夜路有人谈话，真真是有趣。我们不如叫家眷车仗先行，自己在后面深谈。书生点点头，心里说：这样好多啦！我要是憋不住了，没人看见正好揍你。于是他们站在路边，让车辆到前面去。 
此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山里一片银色世界。坡上吹着轻轻的风，又干净，又明亮，好像瓦面上的琉璃。月光下满山的树叶都在闪亮，在某些地方晃动。在另一些地方不晃动。书生想，这真是个漂亮的世界。老天保佑，我可别干什么不雅的事情。等到心里的奇痒平息，他就随和尚走去，继续谈到很多事情。 
和尚说，谈过了骑射，我们来谈剑术。这也是书生心爱的话题，所以他就抢先发言道：百炼的精钢，最后化为缠指之柔。他有柄这种钢打制的宝剑，薄如蝉翼，劈风无声。不用时，这剑可以束在腰里为带，用时拿在手里，剑刃摇曳不定，就如一道光华。挥起来如一匹白练，刺去时变幻不定。倘若此时此剑在我手里，我只消轻轻一挥，不知不觉之间上人的脑袋就滚到地上啃泥巴，那时您老人家只觉得天旋地转，脸皮在地上蹭得生痛，还想不到是自己的脑袋掉下地了呢。书生说完这些话纵声大笑，心里可有点不踏实。确实有这么一把剑，不过不全是他的。这是他家的传世之宝，他爸爸还没死，这剑不能说是他的。这回出山，身边也没有这柄剑，如若和尚要看，他又拿不出来，这就有吹牛皮之嫌。不过这不要紧，可以请和尚到家里去看。倘若他不肯去，非说书生是吹牛皮不可，正好借这个碴儿和他打一架，不敲出他一头青疙瘩不算完。 
书生盘算了好多，可是和尚却不来质疑。他说像这样的剑只能说是凡品，虽然在凡品中又算是最上等。如果以剃刀在青竹面上剥下一缕竹皮，提在指间就是一柄好剑。拿它朝水上的蜉蝣一挥，那虫子犹不知死，还在飞。飞出一丈多远，忽然分成两半掉下来。倘若老僧手中有这么一柄剑，只消轻轻一挥、相公不知不觉之中就着了和尚的道儿。你还不知道，高高兴兴走回家去。到晚间更衣，要与夫人同入罗绍帐时，才发现已被老僧去了势。说完了和尚哈哈大笑，书生却气坏了，心说： 
“你这老贼秃！我不来杀你，已经是十分好了，你倒来取笑我，可是活得不耐烦了？”可是那和尚又说下去： 
“当然，相公是老僧的好友，和尚绝不会阉了你。老僧这等剑术，在剑客里也只算一般。有一位大盗以北海的云母为刀，那东西不在正午阳光下谁也看不见，砍起人来，就如人头自己往地下滚，真是好看！还有一位剑客以极细的银丝为剑，剑既无形，剑客的手法又快到无影。不知不觉一剑刺在你左胸，别住了心脏不能跳动。登时你胸闷气短，又请郎中，又灌汤药，越治越不灵。此时剑客先生站在一边看热闹，要是他老人家心情好，上前把剑拔去，你还能活。万一他输了钱，你就死吧，到死还以为是自己得了心绞痛！” 
书生听了这番话，心里又是一片麻痒。这贼秃吹得真是没谱了。试问云母极脆，何以为刀？银丝极柔，又何以为剑？倘若云母、银丝都杀得了人，用一根头发就能把人脑袋勒了去。试问人身子是豆腐做的吗？原来女蜗造人是这么一个过程：她老人家补天之余，在海边煮了一大锅豆浆，用海水一点，点出一锅豆腐来，这就是咱们的老祖宗。女娲娘娘不简单，一只锅里能煮出男豆腐和女豆腐，两块豆腐一就合，就生下一个小豆腐？真他妈岂有此理。玉皇大帝坐在九天之上，阎罗大帝坐在冥罗地府，主管人的福禄生死，原来是两家合资开了个豆腐坊。好，太好了！书生悄悄落到后面去，偷手取出弹弓，照和尚脑后一弹弹去。 
书生的弹弓铁胎裹漆，要是没学过射箭，任凭你有多大蛮力也拉不开。他的弹丸是安南铜铸成，拿在手里不小心掉下去，能把脚砸肿。这一弹要是打在和尚的脑袋上，势必贯脑而出。书生想到和尚正在夸夸其谈，冷不防嘴里钻出个大铜丸，势必要大吃一惊。要是弹丸从眼眶里钻出去，和尚觉得脸上掉下东西，随手一接，接到自己的眼珠子。这种事儿只要没落到自己身上，谁都觉得有趣。书生觉得自己有幽默感，就大笑起来。 
谁知那和尚吹得高兴，摇头晃脑，那一弹就从他耳边偏过去。书生一看没打中，不禁暗暗心惊。他的准头可以打中三十丈外一个小酒盅，如今打这么大一颗秃头，怎么会打不中？那和尚怎么早不晃头，晚不晃头，偏等他发弹时晃头？莫非这秃头不是吹牛，而是有些真实本领？书生收起弓，赶上去探探和尚的口风： 
“上人，可听见什么声音？” 
“噢，一个大屎克螂飞过去，嗡的一声！” 
书生想：这和尚的耳朵不知是怎么长的，弹丸飞过是什么声音，屎克螂飞过是什么声音？他又觉得这和尚怪可怜的，嘴里谈着出神入化的武功，背后有人暗算，却都不知道。催命的小鬼儿擦耳根子过去，他还以为是屎克螂！让他想去吧，不值当为他说嘴就把他打死。两人又并肩而行，谈到各种武功，说到拳脚棍棒，和尚又有很多说法，就如骑射剑术，都是书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根本无法想象的事。而且他胖乎乎。傻呵呵，月光下一颗大秃头白森森、亮灼灼，让人看了一发忍不住要朝上面下手。 
此时的月亮比刚才又亮了些。书生心里在大笑，满山的玉树银花仿佛在他身边飞舞。心里想笑，嘴上却不能笑，这可不好受。他想：我要和这位秃大爷谈些悲哀的题目，免得他招得我要打他的秃脑壳。于是他说： 
“上人，你可知如今路上不太平？现在山有山贼，水有水寇。有些贼杀了人往道边上一扔，那是积德的。有的贼杀法新奇，伤天害理。昨天我们过汉水，车夫见水色青青，就下去凫水。一个猛子扎下去，见到水底下一大群人，一个个翻着白眼儿，脚下坠着大铁球，鼻子嘴唇都被鱼啃了去，那模样真是吓死人！我还听说温州有个土贼专门要把人按在酱缸里淹死，日后挖出来，腌得像酱黄瓜，浑身都是皱。还有人把活人挂到熏坊里熏死，尸首和腊肉一般无二，差点儿当猪卖了出去。现在的人哪，杀人都杀出幽默感来了！” 
和尚说：“这些小贼的行径，有什么幽默感？我知道洞庭湖上有几位水寇，夜里把客商用迷香熏过去，灌上一肚子铅沙，再把肚皮缝上。第二天早上那人起床，只觉得身躯沉重，拼老命才站得住。在舱里走两步，只听肚子里稀里哗啦，就惊惶失措地跑出去，失足落水，立刻就沉底儿啦。还有几位山贼，捉到客人就分筋错骨大动手术，把双手拧成麻花别在脑后，再把两条腿拧得一条朝前一条朝后。然后把人放出去，那人在山道上颠三倒四行不直，最后摔到山涧里。像这样杀人，才叫有幽默感。” 
书生想：这和尚有痰气。和你说正经事儿，你只当是胡扯。看来有必要深谈下去，才能激发你的危机感。于是他说：“如今敢出门走路的人也都不简单。这年头儿，出远门儿就如爬刀山下火海，没个三头六臂谁敢出来？所以你看到个走乡的货郎，他可能在腰里挂着铁流星。看到个挑脚的力夫，他袖里可能有袖箭。就是个卖笑的娼妓，怀里还可能有短剑哪！人身上有了家伙，胆就粗，气就壮，在酒楼和陌生人饮酒，一语不合就互挥老拳，手上还戴着带刺的手扣子。在山道上与人争路，气不愤时就抡起檀木棍，打出脑子来就往山洞一扔。只要你敢用白眼瞪我，老子就用八斤重的铁蒺藜拽你，躲得过躲不过是你自己的事，所以如今走路可是要小心。说话要小心，做事也要小心。招得别人发了火，你的脑袋就不安稳。” 
和尚说：“这样的行路人也只算些胆小鬼，见到发狠的主儿，只能夹屁而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你看和尚我，手无寸铁，坦荡荡走遍天下，随身只有一根撒尿的肉棍儿，谁敢来动老子一根毫毛？老和尚吼一声，能震得别人耳朵里流汤。跺跺脚，对面的人就立脚不稳。山贼水寇、见了我都叫爷爷；响马强盗在我面前，连咳嗽都不敢高声。所以我走起路来，兴高采烈，这样出门才有兴致。小心？小心干什么？” 
书生一听，心里更麻痒难忍。强盗响马见了你不咳嗽，你是止咳丸吗？我读遍了药书没见有这么一条，秃和尚，性寒平，镇咳平喘，止痰生津，不须炮制，效力如神。是药王爷爷写漏了，还是你来冒充？就算你是止咳九，吃了才能生效，怎么看一眼也管用？你不如去开诊所，让普天下的三期肺痨，哮喘症，气管炎，肺气肿的病号排着队去看你的秃脑袋。吹牛皮不上税，生怕稍有疏漏，吃了小贼的亏，就凭你一个吹牛皮的和尚，走起路来这么舒心。强盗大约是觉得抢和尚晦气，所以放过了你，不过我却放你不过！ 
书生又偷偷落后，拿出弓来。他心里暗暗祷告说：“和尚和尚，你到阴间别怪我。不是我心狠，是你招得我忍不住，我这一弹就把你脑袋打开花，不痛不痒！让你猛一睁眼就换了世界，这也就对得起你啦！”祝祷完毕，他咬紧牙一弹朝和尚打去，这就如案头上砍西瓜，绝无砍不着的道理。 
书生发弹的时候，和尚刚好走到阴影里。转眼之间他又从阴影里走出来，闪光的秃头还是安然无恙。书生这一惊非同小可，因为他放这一弹时格外的小心手稳，绝无脱靶的可能。看来这和尚不是吹牛皮，而是真有本领。他把弓收起来，打马追上。去，心想不得了，和尚说的全是实话，射蚊子射跳蚤实有其事，云母刀、银丝剑也是真的。和尚确实是止咳丸，也确实有人认识跳蚤文。女蜗娘娘确实在海边点了一锅豆腐，药书上也确实写着秃和尚寒平。这都是从和尚不吹牛推出的必然结论！书生这么一想心里马上乱糟糟。抬头一看前面，书生又禁不住惊叫一声： 
“大师，我们走迷了！” 
“迷什么？没有迷！” 
书生想：这不对。要是不迷路，早该走出山区。可是前面山势更险峻！何况车辆也不见了，这要不是走错路，除非我真的长了一脑子豆腐渣！他说： 
“大师，我们的车辆也不见了！” 
“相公，这是去我家的路，老僧一世也没见过比你更有趣的人。所以要请相公到寒寺盘桓几天，宝眷和行李走了近路，现在已经到家了，我和相公走一条远路，意在聆听高论。” 
书生想，这更是岂有此理！谁要到你家去？我的家眷和行李怎么会到了你家？你请我到你家去做客，我答应了吗？这个秃驴我还是要打死他？女蜗娘娘点豆腐我死活也不信。 
虽然书生不信和尚的牛皮，他也怕和尚的本领。忽然天上飞过一片黑云，把月亮遮了个严丝合缝。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两个人都勒马不行。和尚还在喋喋不休。书生拿出弓来，朝黑地里发声的地方打一串连环弹，这回就是神出鬼没的黄鼠狼，也逃不开黑暗中袭来的弹雨。最后一弹刚出手，书生就鼓掌大笑起来。 
忽然和尚一声暴喝：“深山无人，相公这么一惊一乍，可是要吓死老僧？”书生大吃一惊，连忙把弓收起。过了一会，乌云过去，书生看到和尚安全无恙，两个人重新上路。 
书生心里还在发痒，他真不乐意世界上有和尚这个人。如果世界上存在这和尚，就得相信跳蚤有户口本，人是豆腐做的。这些事一想痒得受不住，所以根本没法相信。但是同样没法相信的事儿已经发生了。今晚用弹子打斗大一个秃脑袋，三番五次打不中。他只顾想这些心事，忽听和尚说： 
“相公，你的马瘸了，看看它是不是漏了蹄？” 
书生想：真糟糕，心不在焉，马瘸了都不知道。于是他下马去，把四个蹄子全看遍，蹄铁全是好好的。这却怪，蹄不漏，马怎会瘸？牵着马走几步，发现它根本不瘸。马既然不瘸，和尚怎么说它瘸？再抬头一看，和尚也不见了，书生真的大吃一惊，觉得是遇上了鬼。他上马向前追去，大呼：“上人！上人！等一等# 
追了十里路，总算追上了和尚。书生长出一口气，两个人并缰行起来，他可没看见和尚瞪起三角眼，面上罩起了乌云。两人各自想心事，再也不交谈。 
书生忽然想到：和尚没说过跳蚤有户口本，也没说过人是豆腐做的。他只说能识别跳蚤的牝牡，云母银丝也能杀人。既然他没有这么说，我怎么会这么想：这件事细究起来可有趣啦！原来是我非要这么想，好有理由打死他。现在和尚打不死，我可怎么办好？相信跳蚤有户口本，还是相信自己一脑子豆腐渣？他只顾想心事，就没看到月儿西坠，东方破晓，林间展鸟瞅瞅，山谷里起了雾气。他也没看到这条路走也走不完，原来是和尚领着他在兜圈子。忽然和尚把他领进一个山凹，这里有一辆轿车，车夫在辕上打瞌睡。 
车夫听见马蹄响抬头一看，见到这一增一儒，吓得直翻白眼，这一夜他经过不少惊吓，吓得再不敢说话。和尚说：“相公，宝眷都在这里，我到家去吩咐酒宴，一会儿就回来接你。” 
书生到轿车前撩开帘子一看，老婆丫环在里面正在熟睡。这些人可享福啦，车一进山就睡着，到现在还没有醒。回头再看和尚，他已经去远了，书生又纵马追上去，这回和尚十分不耐烦。 
“相公，家眷已经还给你，你还跟着我待怎地！” 
书生说：“大师，我们还是同行。书生在想些心事，想明了要向大师一诉心曲。” 
于是这两人又在山路上同行，渐渐走到山顶上去。终于旭日东升，阳光普照，书生勒住马长出一口气说： 
“大师，我想明白了！” 
和尚也在想心事，他也勒住马，长出一口气说：“相公，我也想明白了# 
书生说：‘大师，小生自幼习武，会些弹术剑法。别人说话不合我心意，我就把他脑袋打开花，叫他说不下去。现在我明白了，这种做法非常之不好。小时候下棋，每到要输时我就把刀拔出来往棋盘上一插，于是长胜不败，结果到现在还是一把屎棋。听人说话也如此，倘若大师说得不对我胃口就把您打杀，怎能够增加见识。比方说，大师若说生姜是树生的果子，我只能说，您说得不对，却不能把大师打死。因为打不死时，我就太难堪了。大师现在活着站在我面前，难道我就因此相信生姜是树上生的？所以杀人不是好游戏，无论如何，不要杀人。” 
和尚说：“相公，老僧自小习些武艺，专在山道上干没本的生意。和尚虽然抢劫，却不杀人，我专拣相公这样的人同行。你说东，我说西，你说鸡生蛋，我说蛋生鸡。说急了你打我我就露几手把你吓跑，家眷行李就都归我了。现在我想明白了，这种做法非常之不好。就以今晚来说。你打我一弹打不着，两弹打不着，最后打我一串连环弹，你还是不逃走，此时我就太难堪了。你现在站在我面前，难道我就因此一巴掌把你脑袋拍到腔子里？这不好，因为我已经抢了你的行李，又把你打死，实在太凶残。难道我就因此把行李还你？这也不好，因为你已经打了我十七八弹，还是我招着你打的。不抢你的东西，我来挨你打，那不成了受虐狂？所以，抢劫不是好游戏，无论如何，不要抢劫。” 
这一僧一儒互诉心曲以后，就一起到和尚家里去。和尚要招待书生，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