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罗禅征伐
背景
17世纪40年代，沙皇俄国入侵中国黑龙江流域，建立雅克萨等殖民点，屠杀当地军民。黑龙江流域在当时属于清朝管辖，恰逢此时清军入关， 忙于统一中国的战争，因而后方空虚，无暇顾及俄国对东北边疆的侵略。到了50年代，俄国的扩张日益猖獗，以奥努弗里·斯捷潘诺夫（Онуфрий Степанов）为首的沙俄哥萨克军队由黑龙江入侵松花江，沿途烧杀抢掠。这时候，满清与南明的战争如火如荼，东北的八旗军几乎被全部调入中原，兵力极为空虚，1647年宁古塔（今黑龙江宁安）只有130余名驻军，无法有效抵御俄国入侵。1652年（顺治九年），清将海色等与俄国交战，清军失利。在面临沙俄侵略的严峻形势下，清政府开始采取相应对策。1653年（顺治十年），清廷在宁古塔设立昂邦章京，以沙尔虎达为首任章京。同时增派300兵力驻防宁古塔，并且联络赫哲族、费雅喀族等饱受俄国欺凌的原住民共同抗击哥萨克侵犯。但是当地清军的力量仍然薄弱，尤其是火器装备不足，为此清朝开始要求属国朝鲜的援助。
朝鲜在1636年“丙子胡乱”以后成为清朝的附属国，协助宗主国作战是其应尽的义务，而且朝鲜对清的军事援助也不是没有先例，在明朝与清朝的松锦大战中，就有清朝征调的朝鲜军参与。为了击退使用枪炮的哥萨克骑兵，清朝特别嘱咐要“善使鸟铳”的朝鲜军士[1]，以备当地以冷兵器为主要武器的清军之不足。清朝征兵朝鲜除了加强军力、增加胜算以外，也有加紧控制朝鲜的因素。朝鲜被迫成为清朝属国，内心对满清充满怨恨，“北伐论”甚嚣尘上。当时在位的朝鲜国王——孝宗李淏就是坚定的北伐论者，暗中采取积极措施“反清复明”。清朝对朝鲜的异图自然有所察觉，因而发生了六使诘责事件。在这种情况下，清朝征调朝鲜士兵也是试探其忠诚、加紧其控制的举措，防止朝鲜有不轨之心。
朝鲜原本和俄国并无交往，这次是头一次。朝鲜将俄罗斯（Россия，Russia）译为“罗禅”，类似于当时清朝称呼为“罗刹”，此外在其他朝鲜史料中还有“貉车”、“虏车”、“老叉”、“老羌”、“车汉”等说法。比如后世著名实学家李瀷便曾留下这样的记载：“我孝庙九年戊戌，大国征我兵助攻车汉贼。车汉者，罗禅也。”[2]1654年（顺治十一年，朝鲜孝宗五年）二月，清朝派使者韩巨源来到朝鲜，带来清朝礼部的咨文：“朝鲜选鸟枪善手一百人，由会宁府听昂邦章京率领，往征罗禅，以三月初十日到宁古塔。”[3]朝鲜在“六使诘责”之后，已经收敛了很多，因此乖乖听了清朝的话派遣军队。在领议政郑太和的建议下，朝鲜决定以咸镜道兵马虞侯边岌为将出征，拉开了“罗禅征伐”的序幕。
第一次罗禅征伐
朝鲜方面准备了100名鸟枪手，哨官1名，通词（翻译）2名，旗鼓手、火丁48名，加上将领边岌，共计152人的远征军前往讨伐俄国。[4]远征军在朝鲜边境的会宁“装束整顿”之后，渡过图们江，于1654年（顺治十一年）三月二十六日在宁古塔和沙尔虎达所部清军会师。当时八旗军有300名，赫哲军300名，朝鲜军100名。四月二十一日，沙尔虎达率700军队从宁古塔出发，四月二十七日在厚通江（即混同江，今松花江）遭遇斯捷潘诺夫率领的约400名俄国哥萨克，战役由此打响。
据边岌给朝鲜孝宗的报告中称：“臣到曰哈（地名，松花江口附近）始遇贼舡，大舡十三只，可载三百石。小船二十六只，似倭舡矣。”[5]而中朝方面的运输工具较落后，“小者仅容四、五人，四十只；大者可容十七人，二十只”。[5]鉴于双方运输工具的巨大差异，边岌建议不和俄国军队在水中决战，要诱敌深入，凭借有利的地形消灭敌人。清军将领同意，“择占江边地势最高处结阵”，令朝鲜兵“围以柳棚，列置岸上”，“依屏而放炮”，“连日接战，贼多中丸死”。[5]俄国史料记载的战斗情况也是如此：“6月6日（俄历，公历为6月16日）与博格达大军遭遇，博格达（蒙古语“皇帝”的意思，哥萨克用此称呼清朝皇帝及清帝国）军带有各种火器——大炮和火绳枪。我们与该军交了火，博格达军的骑兵骑马、步枪架船与我们交战。他们用大型武器——大炮和火绳枪作战，他们向我船开炮轰击。他们从土筐垒的工事和土墙后面开火。”“许多军役人员受了伤，我们无法与这些博格达人继续作战了，因为库存的火药、铅弹均已用尽”。“他们打起仗来阵法娴熟，井然有序。”[6]和朝鲜方面的记载基本吻合。斯捷潘诺夫遭到出其不意的攻击伤亡惨重，中朝军队乘胜追击，经8天战斗，俄军溃散，朝鲜军队无一人伤亡。这次战斗朝鲜炮手发挥了很大作用，这次战斗也是有史书记载的俄国和朝鲜第一次接触。
五月十六日，中朝军队在建筑了土城以后回军，六月十三日回到宁古塔，随即边岌凯旋朝鲜。由于边岌获得胜利并“全师而还”，故朝鲜孝宗“特命边岌加资”。[7]第一次罗禅征伐结束。
第二次罗禅征伐
第一次罗禅征伐之后，斯捷潘诺夫率残兵逃到黑龙江上游，在呼玛河口筑城，准备过冬。清朝决定彻底歼灭盘踞在呼玛尔城堡的俄国哥萨克，因此在1655年（顺治十二年）派明安达礼“自京师率师征讨，进抵呼玛尔诸处”。[8]三月末，清军在当地原住民的配合下猛攻蜷缩在呼玛尔城堡的哥萨克，俄军据险死守，相持不下。最终，由于清军粮饷不支以及对俄军弹尽粮绝的情况估计不足，在四月中旬撤退。因此斯捷潘诺夫一伙得以绝处逢生，继续窜犯黑龙江流域。
1657年（顺治十四年），清廷派宁古塔昂邦章京沙尔虎达征讨斯捷潘诺夫率领的俄国哥萨克。由于当时清朝主要兵力集中在西南地区对付南明永历朝廷，因此当地清军兵力仍然薄弱，而且筹饷也比较困难，于是再次向朝鲜求援。1658年（顺治十五年，朝鲜孝宗九年）三月，清朝使者李一先来到朝鲜，告知情况。《朝鲜王朝实录》记载道：“大国将发兵伐罗禅，馈饷甚难。本国亦当助兵，请自本国，赍五月粮以送。”[9]于是，朝鲜政府“差北道虞侯申浏为领将，率哨官二员，鸟铳手二百名，及标下旗鼓手、火丁共六十名，带三个月粮往待境上”。[10]
1658年（顺治十五年）五月九日，以申浏为首的朝鲜远征军来到宁古塔，这次战斗清军充分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船只载重有限，火炮威力小，不适宜水中战斗，没能全歼敌人。因此清军建造大型船舰，加强了火器攻势，船上配有各类型的火炮，每只船上都有朝鲜鸟枪手。关于中朝军队方面的武器装备情况，俄国史料记载：“博格达大军在过了松花江口的阿穆尔河上乘坐四十七条大船并带着大量火器装备，用大炮和小型火器进攻阿穆尔军役人员，他们从船上用大炮轰击”。[11]人数上，中朝方也占优势，参加战斗的清军为1400人，朝鲜军队200多人，而俄国哥萨克为500多人。
此次战斗和1654年的战斗不同，因为中朝方准备完善。六月五日中朝联军在沙尔虎达的统率下从三姓出发，五日后在黑龙江与松花江汇合处的今同江市附近遭遇俄军，开始展开战斗。这次战斗比1654年第一次罗禅征伐更为激烈。为了全歼哥萨克，中朝军队乘船入水，先炮击俄舰，然后跃上俄舰，与俄军短兵相接。战斗持续了三天，俄国哥萨克的11只船中有7只被烧毁，3只被俘，1只逃跑，俄军头目斯捷潘诺夫被击毙，他手下270名“军役人员”被打死。清军付出的代价也很大，伤亡320人，朝鲜军队伤亡37人，其中8人阵亡。这次战役也是以中朝军队获胜而告终。
战斗结束后，朝鲜军队没有马上回国，为了警惕俄国再向中国东北侵略，清政府要求朝鲜军队继续留驻，防守松花江流域，直到八月十三日才回到宁古塔。八月二十七日，申浏班师回朝，朝鲜孝宗嘉奖了他，特升嘉善大夫。后来申浏将他讨伐罗禅的事迹详细记录在《北征日记》中，成为研究罗禅征伐的珍贵史料。
意义
罗禅征伐是中朝两国共同抗击外来侵略的重要见证，在两国关系史上具有很大意义。朝鲜派来的鸟枪手在抗击俄国的过程中起到很大作用，罗禅征伐之后，清军乘胜追击，大破俄军，于1659年攻占雅克萨等俄国据点，暂时肃清了流窜在黑龙江流域的俄国哥萨克，此前朝鲜军对清军的帮助作用是不可忽视的。罗禅征伐的军事合作不仅为俄国扩张的遏制、中国东北边疆的巩固作出重要贡献，也使清朝和朝鲜王朝的关系更加密切，进一步减少了朝鲜与清朝的隔阂。朝鲜对罗禅征伐也视为一大盛举，比作霍去病讨伐匈奴，后来朝鲜肃宗御赐给申浏的祭文中也提到：“粤在戊戌，北鄙有猘，血人于牙，有不能制。出师桓桓，风挥日舒，剖穴煄巢，威詟穹庐。班师献凯，益膺宠擢，外内惕厉，蔚有声绩。”[12]可见朝鲜也对罗禅征伐加以肯定。
罗禅征伐的两个交战国——俄国和朝鲜，虽然是头一次接触，却根本没有相互了解。俄国根本就不知道有清军中有朝鲜人的存在，他们在罗禅征伐之后对雅库茨克督军的报告中称：“博格达军队是由博格达皇帝匆匆派出的，人员来自博格达、达斡尔和久切尔三地。”[13]完全不提朝鲜的介入。而朝鲜也对“罗禅”非常生疏，将其附会为中国古籍中记载的坚昆、室韦或靺鞨的遗种。在此后两百年间，朝俄两国间的交往几乎是空白，“罗禅”这一具有临时性的称呼因而没有延续下来。所以罗禅征伐带来的朝俄关系是很偶然的。尽管如此，罗禅征伐仍不失为朝俄关系的开端而具有深远的意义。
相关作品
后来朝鲜曾出现过以罗禅征伐为题材的谚文小说《裴是愰传》，成书于1800年左右，叙述了裴是愰作为裨将随申浏征伐俄国立功的故事。但是正史中并未记载裴是愰的名字，只有据称是裴是愰所作的《北行日录》长期流传于朝鲜民间，这部书表面上是裴是愰征伐罗禅的个人经历，但实际上其中内容含有很多夸张和虚构的成分，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也可看做一部小说，关于裴是愰及相关作品的具体情况已经很难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