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资治通鉴·唐纪·马嵬事变
原文
（天宝十五载六月九日），及暮，平安火①不至，上始惧。壬辰，召宰相谋之。杨国忠自以身领剑南②，闻安禄山反，即令副使崔圆阴具储偫③，以备有急投之，至是首唱幸蜀之策。上然之。癸巳，国忠集百官于朝堂，惶慷④流涕；问以策略，皆唯唯不对。国忠曰：“人告禄山反状已十年，上不之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过。”仗下，士民掠扰奔走，不知所之，市里萧条。国忠使韩、虢⑤入宫，劝上人蜀。[1]
甲午，百官朝者什无一二。上御勤政楼，下制，云欲亲征，闻者皆莫之信。以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少尹灵昌①崔光远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将军边令诚掌宫闱管钥。托以剑南节度大使颍王墩将赴镇，令本道设储偫。是日，上移仗北内②。既夕，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比六军③，厚赐钱帛，选闲厩马④九百余匹，外人皆莫之知。乙未，黎明，上独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秋门，妃、主、皇孙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上过左藏⑤，杨国忠请焚之，曰：“无为贼守。”上愀然⑥曰：“贼来不得，必更敛于百姓；不如与之，无重困吾赤子⑦。”是日，百官犹有入朝者，至宫门，犹闻漏声⑧，三卫⑨立仗俨然。门既启，则宫人乱出，中外扰攘，焚左藏大盈库⑩。崔光远、边令诚帅人救火，又募人摄府、县官分守之，杀十余人，乃稍定。光远遣其子东见禄山，令诚亦以管钥献之。[1]
上过便桥①，杨国忠使人焚桥。上曰：“士庶各避贼求生，奈何绝其路！”留内侍监高力士，使扑灭乃来。上遣宦者王洛卿前行，告谕郡县置顿。食时，至咸阳望贤宫②，洛卿与县令俱逃，中使征召，吏民莫有应者。日向中③，上犹未食，杨国忠自市胡饼④以献。于是民争献粝饭⑤，杂以麦豆；皇孙辈争以手掬⑥食之，须臾而尽，犹未能饱。上皆酬其直⑦，慰劳之。众皆哭，上亦掩泣。有老父郭从谨进言曰：“禄山包藏祸心，固非一日；亦有诣阙告其谋者，陛下往往诛之，使得逞其奸逆，致陛下播越⑧。是以先王务延访忠良以广聪明⑨，盖为此也。臣犹记宋璟为相，数进直言，天下赖以安平。自顷以来，在廷之臣以言为讳，惟阿谀取容，是以阙门之外，陛下皆不得而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⑩严邃，区区之心，无路上达。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诉之乎！”上曰：“此朕之不明，悔无所及！”慰谕而遣之。俄而尚食举御膳以至，上命先赐从官，然后食之。命军士散诣村落求食，期未时皆集而行，夜将半，乃至金城。县令亦逃，县民皆脱身走，饮食器皿具在，士卒得以自给。时从者多逃，内侍监袁思艺亦亡去，驿中无灯，人相枕藉而寝，贵贱无以复分辨。[1]
丙申，至马嵬驿①，将士饥疲，皆愤怒。陈玄礼以祸由杨国忠，欲诛之，因东宫宦者李辅国以告太子②，太子未决。会吐蕃使者二十余人遮③国忠马，诉以无食，国忠未及对，军士呼曰：“国忠与胡虏谋反！”或射之，中鞍。国忠走至西门内，军士追杀之，屠割支体④，以枪揭其首于驿门外，并杀其子户部侍郎暄及韩国、秦国夫人。御史大夫魏方进曰：“汝曹何敢害宰相！”众又杀之。韦见素⑤闻乱而出，为乱兵所挝⑥，脑血流地。众曰：“勿伤韦相公。”救之，得免。军士围驿，上闻喧哗，问外何事，左右以国忠反对。上杖屦⑦出驿门，慰劳军士，令收队，军士不应。上使高力士问之，玄礼对曰：“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上曰：“朕当自处之。”入门，倚杖倾首⑧而立。久之，京兆司录韦谔前言曰：“今众怒难犯，安危在晷刻⑨，愿陛下速决！”因叩头流血。上曰：“贵妃常居深宫，安知国忠反谋！”高力士曰：“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上乃命力士引贵妃于佛堂，缢杀之。舆⑩尸置驿庭，召玄礼等人视之。玄礼等乃免胄释甲，顿首请罪，上慰劳之，令晓谕军士。玄礼等皆呼万岁，再拜而出，于是始整部伍为行计。谔，见素之子也。国忠妻裴柔与其幼子唏及虢国夫人、夫人子裴徽皆走，至陈仓，县令薛景仙帅吏士追捕，诛之。[1]
丁酉，上将发马嵬，朝臣惟韦见素一人，乃以韦谔为御史中丞，充置顿使。将士皆曰：“国忠谋反，其将吏皆在蜀，不可往。”或请之河、陇①，或请之灵武②，或请之太原，或言还京师。上意在入蜀，虑违众心，竟不言所向。韦谔曰：“还京，当有御贼之备。今兵少，未易东向，不如且至扶风③，徐图去就④。”上询于众，众以为然，乃从之。及行，父老皆遮道请留，曰：“宫阙，陛下家居；陵寝，陛下坟墓，今舍此，欲何之？”上为之按辔⑤久之，乃命太子于后宣慰父老。父老因曰：“至尊既不肯留，某等愿帅子弟从殿下东破贼，取长安。若殿下与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须臾，众至数千人。太子不可，曰：“至尊远冒险阻，吾岂忍朝夕离左右。且吾尚未面辞，当还白至尊，更禀进止。”涕泣，跋马欲西。建宁王倓与李辅国执鞚⑥谏曰：“逆胡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兴复！今殿下从至尊入蜀，若贼兵烧绝栈道⑦，则中原之地拱手授贼矣。人情既离，不可复合，虽欲复至此，其可得乎！不如收西北守边之兵，召郭、李⑧于河北，与之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二京⑨，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更存，扫除宫禁以迎至尊，岂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区区温情，为儿女之恋乎！”广平王俶亦劝太子留。父老共拥太子马，不得行。太子乃使修治驰白上。上总辔⑩待太子，久不至，使人侦之，还白状，上曰：“天也！”乃命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从太子，且谕将士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庙，汝曹善辅佐之。”又谕太子曰：“汝勉之，勿以吾为念。西北诸胡，吾抚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太子南向号泣而已。又使送东宫内人于太子，且宣旨欲传位，太子不受。[1]
注释
①平安火：唐制，每隔三十里置一堠，每日初夜举烽火报无事，称之为“平安火”。
②剑南：今四川地区。
③储偫（zhì）：储备，特指存储物资以备需用。
④惶慷（jù）：惊慌害怕。慷，焦急惧怕。
⑤韩、虢：韩国夫人、虢国夫人，杨贵妃的堂姐妹。[1]
①灵昌：今河南滑县。
②移仗北内：移住到北内，唐长安宫城太极宫为西内，兴庆宫为南内，大明宫为东内，北内究竟何指，似有分歧，有认为是太极宫北部的宫苑。
③整比六军：整顿禁军。当时只有左右龙武军和左右羽林军，合称北门四军，这里记载有误。
④闲厩马：宫中马匹。闲厩，武则天时期，有六闲厩，后又置闲厩使专掌乘舆车马事。闲厩中除了马以外，还养象、驼及其他动物，
⑤左藏：唐代国库，掌钱帛、杂彩、天下赋调。
⑥愀（qiǎo）然：忧愁的样子。
⑦赤子：比喻百姓。
⑧漏声：漏壶的声音。漏是指古代滴水计时的仪器。
⑨三卫：唐禁卫军，有亲卫、勋卫、翊卫，合称“三卫”。⑩左藏大盈库：唐玄宗私库，王每岁进钱百亿，以供皇帝宫廷享乐及赏赐之用。[1]
①便桥：在长安城外渭水上。
②咸阳望贤宫：距长安四十里。
③日向中：近午。
④胡饼：类似于今天的烧饼。
⑤粝（lì）饭：糙米饭。
⑥掬（jū）：双手捧着。
⑦酬其直：偿还所值价钱。直，值，价值。
⑧播越：流亡。
⑨以广聪明：以扩展自己所看到的和听到的，使自己耳聪目明。
⑩九重：指天子所居住的地方，天子。
尚食：掌管皇帝膳食的官署。
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
金城：金城县，今陕西兴平。
枕藉（jiè）：纵横交错地躺卧在一起。[1]
①马嵬驿：今陕西兴平西北。
②李辅国：本名静忠，后改名辅国。幼年进宫，曾经侍奉高力士，后掌闲厩，入东宫侍候太子李亨。马嵬事变后建议太子分兵北上，因功渐渐掌握大权，声势显赫。
③遮：拦住。
④支体：即“肢体”。
⑤韦见素：左相。
⑥挝（zhuā）：敲打，击打。
⑦杖屦（jù）：手杖和鞋子。屦，鞋子。
⑧倾首：低头。
⑨晷（ɡuǐ）刻：片刻，顷刻。
⑩舆（yú）：抬。
陈仓：今陕西宝鸡。[1]
译文
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九日，到晚上，没有看到平安火，玄宗开始害怕了。壬辰，召集宰相商量。杨国忠因为自己领剑南节度使，听说安禄山造反，立即让副使崔圆暗中储备物资，以备危急时投奔那里。到此时他首先提出入蜀避难的计策。玄宗同意。癸巳，杨国忠在朝堂上召集百官，惊慌害怕以至于流泪；向众人问策，都支吾着说不出来。杨国忠说：“有人告安禄山谋反已经有十年了，上下都不相信。今日之事，不能说是宰相之过。”朝散以后，士民惊慌失措地到处奔走，市场萧条。杨国忠派韩国夫人和虢国夫人入宫，劝上入蜀。[1]
甲午，百官上朝的不到平时的十分一二。玄宗驾临勤政楼，下制书说要亲征，听到的人没有相信的。玄宗派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少尹灵昌崔光远为京兆尹，充任西京留守；将军边令诚掌管皇宫钥匙。借口说剑南节度大使颍王李墩将到四川赴镇，下令本道准备物资储备。当天玄宗移居北内。到了晚上，下令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顿禁军，赏赐给将士丰厚的钱帛，选出闲厩马九百余匹，这些准备外人没有知道的。第二天黎明，只有玄宗独自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贴身宦官、宫人出延秋门，妃、主、皇孙在外的，都不顾而去。玄宗经过左藏库时，杨国忠请求烧掉，说：“不要落到叛军手里。”玄宗忧闷地说：“叛军要是得不到什么，一定会重新从百姓处征敛，不如留给他们，这样可以不必增加百姓的负担。”当天百官还有照常入朝的，到宫门时，还听到计时的滴漏声，禁军宿卫的仪仗整齐依然。宫门打开以后，宫人乱纷纷地跑出来，朝廷内外扰攘，不知玄宗到什么地方去了。于是王公士民四处逃难，平民百姓争相进入宫禁和王公府第，盗取金银珠宝，有人乘驴上殿，又有人在左藏大盈库纵火。崔光远、边令诚带人救火，又招募人员暂时代理府、县官以备守卫，杀了十余人，局面才稍稍安定。崔光远派儿子向东去见安禄山，边令诚也把负责的宫闱管钥献给了安禄山。[1]
玄宗过便桥，杨国忠让人将桥烧毁。玄宗说：“士庶各自避贼逃难，怎么能把人家求生的路断掉呢！”留下内侍监高力士，让他灭了火再跟上来。玄宗派宦官王洛卿前行，告知郡县准备安顿皇帝一行。午饭时分到了咸阳望贤宫，王洛卿和县令都已经逃走，中使征召，官员百姓没有奉命应召的。将近正午，玄宗仍然没有进食，杨国忠亲自去买了胡饼进上。于是百姓争相进献掺杂了麦豆的糙米饭；皇孙们争着用手捧着吃，一会儿就吃光了，还没能吃饱。玄宗都付给了他们钱，并慰劳了他们。百姓都难过得哭了，玄宗也遮住了脸流泪。有老人郭从谨进言说：“安禄山包藏祸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有人到宫门口去告发他，往往被陛下所杀，使得安禄山的奸谋得逞，致使陛下不得不流亡。先王务必要寻找忠良之士来让自己耳聪目明，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臣还记得宋璟为相时，屡进直言，天下得以太平。后来廷臣忌讳直言，只有阿谀奉承，因此宫门之外的情形，陛下都不能够知道。草野臣民晓得一定有今天，但天子深居九重之上，我们的拳拳心意，没有办法上达。事情不到这个田地，臣哪能见到陛下当面向陛下说这些话呢？”玄宗说：“这都是朕造成的，真是后悔不及。”安慰晓谕之后将大家送走。不久尚食将御膳送到，玄宗下令先赐从官，然后自己再吃。令军士分散到村落中求食，约定下午未时集合出发。将近夜半时分才到金城县。县令逃走，当地百姓也都已逃离，但饮食器皿还在，因此士卒得到供给。当时随从多有逃跑的，内侍监袁思艺也逃走了，驿中没有灯火，人们纵横交错地躺卧在一起，无法再分辨贵贱。[1]
丙申，玄宗一行到马嵬驿，将士又累又饿，都很愤怒。陈玄礼认为祸患是由杨国忠造成的，想要杀掉他，通过东宫宦官李辅国告知太子，太子不能决定。正在此时，吐蕃使者二十余人拦着杨国忠的马，哭诉没有食物，杨国忠还没来得及回答，军士便高喊道：“国忠与胡人谋反。”有人向他射箭，射中了马鞍。杨国忠下马逃到驿站西门内，军士追上去杀了他，将他分尸，用枪挑着他的首级挂在驿门外，又杀了他的儿子户部侍郎杨暄及韩国、秦国夫人。御史大夫魏方进说：“你们怎么敢杀害宰相？”将士又杀了魏方进。韦见素听到骚乱声出来查看，被乱兵击打，脑部受伤，血流满地。有人说：“别伤了韦相公。”韦见素被人救起，才得以幸免。军士围在驿外，玄宗听到喧哗声，询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左右回报说杨国忠谋反。玄宗拄杖出了驿门，慰劳军士，下令收队，军士无人响应。玄宗派高力士询问原因，陈玄礼答道：“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侍奉陛下左右，愿陛下割断恩情正法。”玄宗说：“朕自会处理这件事。”入门，拄着手杖低头而立。过了很久，京兆司录韦谔上前进言：“如今众怒难犯，安危就在顷刻之间，愿陛下速决。”叩头流血不止。玄宗说：“贵妃久居深宫，怎么会知道国忠谋反的阴谋呢？”高力士说：“贵妃诚然无罪，但将士已经杀了国忠，而贵妃仍然在陛下左右侍奉，怎么敢安心跟随陛下呢？愿陛下三思，只有将士安心，则陛下才会安全。”玄宗于是就让高力士带贵妃到佛堂，将她缢死。尸体抬放在驿庭，召陈玄礼等进入观看。陈玄礼等这才脱下盔甲，磕头请罪，玄宗慰劳他们，让他们晓谕军士。陈玄礼等高呼万岁，两拜后出了驿庭，于是开始整理队伍准备继续前行。韦谔是韦见素之子。杨国忠的妻子裴柔与其幼子杨唏及虢国夫人、夫人子裴徽都逃跑了，逃到陈仓，县令薛景仙率吏士追捕，加以诛杀。[1]
评析
“安史之乱”对于天宝朝局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九日，哥舒翰大败，潼关失守。六月十日，玄宗接受杨国忠的建议，决定出亡蜀地。六月十二日，玄宗下制亲征，当天移居北内。六月十三日黎明时分，玄宗一行从延秋门离开，从行的只有杨贵妃姐妹、宰相杨国忠、韦见素、内侍高力士等，以及太子、亲王。其余的皇族多不及随行。天亮后长安大乱。十三日在咸阳望贤驿和金城驿都遇到了粮食短缺的问题，可见出这次行动的仓皇，人心惶惶的气氛无所不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