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实践唯物主义
概述
关于马克思主义哲学是辩证唯物主义还是实践唯物主义的争论，与混淆了这两个不同的角度把实践唯物主义用于本体论领域有很大关系。
马克思主义哲学是辩证唯物主义还是实践唯物主义，这是20世纪80年代中国哲学界激烈辩论的一个问题。时至今日，讨论仍在继续，观点交锋有时还很激烈。这种情况的形成不能只用哲学家的兴趣解释，它的深层原因与市场经济日益取代计划经济这一中国社会改革开放以来的重大变化有关。但除此而外，应该说，对马克思、恩格斯著作的研究不够也是重要原因之一。辩证唯物主义的主要依据是恩格斯中晚期的著作，实践唯物主义则主要以马克思的早期著作为依据。这种情况不仅使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而且进而造成了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的分裂甚至对立。要全面理清马克思、恩格斯关于辩证唯物主义和实践唯物主义的思想，进而科学地揭示这两位哲学家的思想关系，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任务，不可能在一篇文章中和短时间内完成。本文的宗旨是就马克思有关辩证唯物主义和实践唯物主义的思想略加考察，以图深化对马克思哲学思想的认识，推进这场已经延续二十多年的关于辩证唯物主义与实践唯物主义关系的讨论。[1]
辩证唯物主义
马克思的辩证唯物主义思想　　
按照学术界通行的理解，作为一种哲学理论，辩证唯物主义的基本特点是实现了唯物论与辩证法的结合，是用物质的辩证运动解释整个世界的科学世界观。
马克思有没有辩证唯物主义思想？许多实践唯物主义者的回答是否定的，而且强调马克思主张从人、人的主体性和实践出发观察一切，不可能用与物质自然界的运动解释世界，不可能有辩证唯物主义思想。而辩证唯物主义者对问题作了肯定的回答，但苦于在马克思那里找不到关于辩证唯物主义的直接论述，相关论述都是恩格斯的。实际上，马克思是有辩证唯物主义思想的。这不仅是因为马克思支持恩格斯进行自然辩证法研究，同意恩格斯集中论述辩证唯物主义世界观的《反杜林论》的观点，而且更重要的是马克思自己就有关于辩证唯物主义思想的论述；虽然他和恩格斯一样，也没有使用“辩证唯物主义”这一概念。
在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有着关于辩证唯物主义世界观的完整论述：
任何一个存在物只有当它用自己的双脚站立的时候，才认为自己是独立的，而且只有当它依靠自己而存在的时候，它才是用自己的双脚站立的。靠别人恩典为生的人，把自己看成一个从属的存在物。但是，如果我不仅靠别人维持我的生活，而且别人还创造了我的生活，别人还是我的生活的泉源，那么我就完全靠别人的恩典为生；如果我的生活不是我自己的创造，那么我的生活就必定在自身之外有这样一个根源。因此，创造是一个很难从人民意识中排除的观念。自然界的和人的通过自身的存在，对人民意识来说是不能理解的，因为这种存在是同实际生活的一切明显的事实相矛盾的。[2]
这里初看起来似乎是在说，人是靠自己而存在的，他不靠别人的恩典，自己就是自己生活的根源；其实马克思是在说“自然界和人的通过自身的存在”，也就是在说人和自然界是自我创造的产物，而且永远在自我创造之中，他们靠自己为生。马克思否认在自然界和人之外有一个创造者，例如神，以及黑格尔的绝对观念。
这样理解似乎有些牵强，我们且看下文。马克思紧接着上面那段话又说：
大地创造说，受到了地球构造学即说明地球的形成、生成是一个过程、一种自我产生的科学的致命打击。自然发生说是对创世说的唯一实际的驳斥。[2]
显然，这是以自然界为例对“自然界和人的通过自身的存在”的具体说明。这一说明与饱受辩证唯物主义批评者指责的恩格斯《自然辩证法》中的论述十分相似。它们都是立足于自然科学的成果，用物质自然界本身的辩证运动说明它的历史与现状，无疑是辩证唯物主义的自然观。
在这段话之后，马克思把目光转向人。他借用亚里士多德的话指出：两个人的交媾即人的类行为生产了人。也就是说，人的肉体的存在也要归功于人。然后针对质疑既然每个人都是他前面的人所生的而提出“那么谁生出了第一个人”这种问题的人，马克思说：“你还应该紧紧盯住这个无限过程中的那个可以通过感觉直观的循环运动，由于这个运动，人通过生儿育女使自身重复出现，因而人始终是主体。”[2]
马克思认为，人自己生产自己，人始终是主体。这主要涉及的是人的肉体的生产。除此而外，马克思强调人的社会性、社会性的人也是他自己的产物、他自己劳动的产物：
对社会主义的人来说，整个所谓世界历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是自然界对人来说的生成过程，所以关于他通过自身而诞生、关于他的形成过程，他有直观的、无可辩驳的证明。[2]
马克思曾经说：“共产主义是私有财产即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的扬弃，因而是通过人并且为了人而对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2]从马克思关于共产主义的论述可以知道，他所说的“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指的是人在克服了私有财产以及与之相关的异化之后人的本质，包括人的社会本质，回归人自身，人成为真正的人。按马克思的说法，这是“人类社会的史前时期的终结”，是真正的人的历史的开始。
人的肉体的生产和社会的生产要以人这个物种的存在为前提，那么，作为物种的人又是如何产生的？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在讲到劳动生产对物质自然界的改造作用时说：
在这种情况下，外部自然界的优先地位仍然会保持着，而整个这一点当然不适用于原始的、通过自然发生途径产生的人们。[3]
这是一句人们很熟悉的话，不过以往为了强调世界的物质性，大家只注意它的前半句，其实后半句也很重要，因为它回答了作为物种的人是如何产生的——它是“通过自然发生途径产生的”。就是说，马克思认为，人这个物种也是人类的实践活动还不存在的情况下物质自然界自我运动的产物。或者说，前面提到的“自然发生说”也适用于人类。人是物质自然界自我运动的产物，他本身就是自然物。由此再引申一步得出的结论就是，人自身的生产以及人的社会的生产，从广义上看，可以认为和自然界一样都是物质的自我运动。
综上可以看出，马克思先依据自然科学说明自然界是自我产生、自我存在的过程，进而说明人类物种、人的肉体以及克服了异化因而具有了人的本质的真正的人，也是自然界和人这些自然物的自我生产的产物。这些论述正是对前面所说的“自然界的和人的通过自身的存在”的具体说明。也就是说，马克思事实上是阐述了一个完整的世界观。按照这种世界观，世界上没有造物主，一切都是物质的自我运动；我们面前的自然界和人，都是自然界以及人自身自我运动的产物。应该说，这正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辩证唯物主义世界观，虽然它的表述还缺少自己特有的概念，还不够鲜明与准确。
大家知道，在西方马克思主义者那里，之所以认为马克思与恩格斯的哲学思想是对立的，是因为他们一直强调：辩证唯物主义把辩证法运用于自然界，用物质自然界的辩证运动解释一切，这只是恩格斯的思想，马克思没有也不可能有自然辩证法。而马克思的以上论述告诉我们，他是有自然辩证法思想的。已故哲学家贺麟认为，马克思不仅有自然辩证法思想，而且这样的思想早在《博士论文》中就有了。他说：马克思在《博士论文》中“根据大量材料进一步论证了伊壁鸠鲁是发展了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并包含有注重道德实践、自由意志和无神论的新因素。这就有力地批驳了现代外国一些哲学家所说的‘只有恩格斯才有自然辩证法，而马克思是没有的’错误看法了”[4]。
实践唯物主义
马克思是实践唯物主义者

矛盾问题
关于辩证唯物主义与实践唯物主义的矛盾问题
在迄今为止的辩证唯物主义与实践唯物主义争论中，给人留下的一个突出印象，就是两者是相互矛盾甚至冲突的。实际上，它们在马克思那里是完全统一的，任何矛盾都没有。
首先必须承认，不论对实践唯物主义作什么样的理解，它都不可能包含和解释辩证唯物主义的内容。诚如辩证唯物主义者所说，一旦按照实践唯物主义的思路只承认人化自然，即被人的实践活动改造过因而被打上人的烙印的自然界的存在，那就无法唯物主义地回答人类出现之前，也即当还不存在人以及人的实践活动的时候，自然界是不是存在以及如何存在的问题。反过来，从一定角度看（注意，只是从一定角度看），辩证唯物主义却可以对实践唯物主义作出合理解释。这个角度就是当人们从自然科学、自然辩证法的角度解释世界的时候，任何人，也包括实践唯物主义者，都不能否认人本身是物质的、自然的、由原子分子组成的，像马克思所说的，是“现实的、肉体的、站在坚实的呈椭圆形的地球上呼出和吸入一切自然力的人”[15]。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说生命是蛋白体的存在方式，人也不例外。就此而言，辩证唯物主义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观，可以涵盖世界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人的实践活动也是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实践唯物主义则不同，它无法涵盖整个世界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只适用于人类产生之后，而且只适用于人的活动所及的范围之内。例如，马克思所说的“在澳洲新出现的一些珊瑚岛”，就在实践唯物主义的解释域以外。
然而问题是，当我们研究人类出现以后而且是进入人的实践活动范围之内的世界时，情况就不同了。这时只用原子、分子、物质自然界的自我运动，就不能解释现实世界了。这时的世界是人类的实践活动，主要是生产实践活动所改造过了的世界，带有人的实践活动的烙印；这时人本身不再仅仅是由原子分子组成的自然存在物，而是受到人自己的实践活动影响的存在物；不仅如此，人还是社会存在物，而社会说到底又是人的实践活动的组织形式。面对这样的人以及这样的世界，辩证唯物主义仍然是有用的，因为人还是肉体的、物质的、由原子分子组成的、可以通过生物学和医学研究的。但是对于解释这样的世界，只从自然科学的、自然辩证法和辩证唯物主义的角度出发又是不够用的。为了解释这样的世界，必须在自然科学的、自然辩证法的角度之外再增加一个角度——实践的角度。如果这样理解，辩证唯物主义和实践唯物主义是没有任何矛盾的。人类出现以前和灭亡之后的世界，人类出现之后但超出人的实践活动所及范围以外的世界，只能用辩证唯物主义解释；人类出现以后并且是人的实践活动所及范围之内的世界，应该也只能综合运用辩证唯物主义的和实践唯物主义的两个角度来解释。以上这番道理应该说是显而易见的。
前面已经提到，马克思是革命家，毕生的宗旨是为人类的解放而奋斗。这决定了他把全部理论兴趣都集中在对人和人类社会及其发展的研究中，进而决定了他高度重视实践活动的意义，决定了他虽然承认自然辩证法和辩证唯物主义的思想，但是创造性地研究、提出并运用的，成为他独特的、有代表性的哲学思想的，是实践唯物主义。这样的角度是马克思哲学研究的特点。离开这个角度，他可以接受也必须接受自然辩证法和辩证唯物主义思想。他之所以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初步提出辩证唯物主义世界观，之所以支持恩格斯从事自然辩证法的研究并认可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阐述的辩证唯物主义世界观，原因就在这里。实践唯物主义与辩证唯物主义在马克思这里有矛盾吗？没有。
从马克思的角度出发，自然并非离开人的活动独立自在的自然，自然的历史很大程度上是由历史的自然即在人的实践活动中生成的自然构成的。但是，一旦超出了马克思观察世界的特殊角度，把实践唯物主义作为具有普遍意义的世界观，就会带来问题。例如，有人从本体论的角度研究实践活动，提出实践本体论，立即与辩证唯物主义物质本体论发生矛盾，遇到“人类出现以前自然界是否存在”这样的“致命”问题。
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则与我们对“实践”概念的理解有关。在对实践唯物主义的宣传中，我们往往只突出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对旧唯物主义的批判，强调马克思的“实践”概念主张从人、主体和实践出发解释世界。这当然确实是马克思的思想，但它并不是马克思“实践”概念内涵的全部。马克思的“实践”概念既批判旧唯物主义，也用唯物主义批判唯心主义，批判它脱离了客观物质存在的制约来谈人的主体性。在批判旧唯物主义不从实践、主体方面出发理解世界之后，马克思说：“因此，和唯物主义相反，能动的方面却被唯心主义抽象地发展了，当然，唯心主义是不知道现实的、感性的活动本身的。”[16]马克思充分肯定物质存在对人的实践活动的制约。首先，人的实践活动总是从一定的客观条件出发进行的，对实践者来说，这些条件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存在。例如，他说：“人们不能自由选择自己的生产力——这是他们的全部历史的基础，因为任何生产力都是一种既得的力量，是以往的活动的产物。”[17]其次，马克思充分肯定法国启蒙思想家关于“人是环境的产物”的思想。关于自然环境的影响，他强调地理环境的作用[18]，强调环境决定着人的感觉能力、实践能力的发展[19]；关于社会环境的作用，马克思的名言——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就是集中体现。最后，人作为主体，他的实践活动所体现的能动性、创造性能否变为现实，也即他的实践活动能否取得成功，是由客观物质存在决定的——“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维的现实性和力量，自己思维的此岸性。”[20]由于一方面强调实践活动中人的主体性、能动性，另一方面强调这种实践活动又受物质存在的制约，体现了人的受动性，所以马克思的“实践”概念是人的能动与受动的统一，人和自然的统一。例如，他认为工业，也即人类的物质生产活动，是最重要的实践活动，但是“工业中向来就有那个很著名的‘人和自然的统一’”。[18]他甚至称自己的哲学思想“既不同于唯心主义，也不同于唯物主义，同时又是把这二者结合起来的真理”[19]。在这里问题已经很清楚了：辩证唯物主义和实践唯物主义之所以似乎是矛盾甚至对立的，正是由于我们在阐述实践唯物主义时只看到实践的能动性、主体性，忽视了它的受动性、客体性，对它作了片面的解释。这样的解释当然有唯心主义之嫌，当然与辩证唯物主义是无法统一的。
马克思从来没有对自己的哲学思想作过系统、全面的阐述，因而他也没有建立起把辩证唯物主义和实践唯物主义统一在一起的完整体系。但是，这两种思想在他那里并不存在矛盾，因为它们是从不同的角度对客观世界的观察与解释。当与有神论包括黑格尔哲学进行论战时，他与恩格斯一样，所展现的是自然辩证法和辩证唯物主义世界观；当在人的问题以及社会历史问题上批判旧唯物主义和青年黑格尔派的唯心主义时，他手中的武器是实践唯物主义。实践唯物主义是马克思的包括自然界、人类社会和人本身的发展规律在内的唯物主义历史观，历史唯物主义只是这一历史观的一个组成部分。只是因为实践唯物主义受到马克思本人的高度重视，作了大量论述，而且的确与众不同，成为他的哲学思想的标志，人们称他为实践唯物主义者。
辩证唯物主义和实践唯物主义在马克思那里没有矛盾，但是它们能不能统一起来，能不能在两者统一的基础上建立起一个马克思的哲学体系，有待进一步研究。不过无论如何，把两者看作相互矛盾甚至是相互对立的，不符合马克思的思想，也是不能成立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