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我的第一支钢笔
基本信息
名称：我的第一支钢笔
体裁：散文
作者：梁晓声
原文
它是黑色的，笔身粗大，外观笨拙。全裸的笔尖，旋拧的笔帽。胶皮笔囊内没有夹管，吸墨水时，捏一下，鼓起缓慢。墨水吸得太足，写字常常“呕吐”，弄脏纸和手。 
它是我使用的第一支钢笔，母亲给我买的。那一年，我升入小学五年级。学校规定，每星期有两堂钢笔字课。某些作业，要求学生必须用钢笔完成。全班每一个同学，都有了一支崭新的钢笔，有的同学甚至有两支。我却没有钢笔可用，连支旧的也没有。我只有蘸水钢笔，每次完成钢笔作业，右手总被墨水染蓝，染蓝了的手又将作业本弄脏。我常因此而感到委屈，做梦都想得到一支崭新的钢笔。 
一天，我终于哭闹起来，折断了那支蘸水笔，逼着母亲非立刻给买一支吸水笔不可。 
母亲对我说：“孩子，妈妈不是答应过你，等你爸爸寄回钱来，一定给你买支吸水笔吗？” 
我不停地哭闹，喊叫：“不不，我今天就要。你去给我借钱买。” 
母亲叹了口气，为难地说：“你这孩子，真不懂事。这月买粮的钱，是向邻居借的；交房费的钱，也是向邻居借的；给你妹妹看病，还是向邻居借的钱。为了今天给你买一支吸水笔，你就非逼着妈妈再去向邻居借钱吗？叫妈妈怎么向邻居张得开口啊？” 
我却不管母亲好不好意思再向邻居张口借钱，哭闹得更凶。母亲心烦了，打了我两巴掌。我赌气哭着跑出了家门…… 
那天下雨，我在雨中游荡了大半日不回家，衣服淋湿了，头脑也淋得平静了，心中不免后悔自责起来。是啊，家里生活困难，仅靠在外地工作的父亲每月寄回几十元钱过日子，母亲不得不经常向邻居开口借钱。母亲是个很顾脸面的人，每次向邻居家借钱，都需鼓起一番勇气。我怎么能为了买一支吸水笔，就那样为难母亲呢？我觉得自己真是太对不起母亲了。 
于是我产生了一个念头，要靠自己挣钱买一支钢笔。这个念头一产生，我就冒雨朝火车站走去。火车站附近有座坡度很陡的桥，一些大孩子常等在坡下，帮拉货的手推车夫们推上坡，可讨得五分钱或一角钱。 
我走到那座大桥下，等待许久，不见有手推车来。雨越下越大，我只好站到一棵树下躲雨。雨点噼噼啪啪地抽打着肥大的杨树叶，冲刷着马路。马路上不见一个行人的影子，只有公共汽车偶尔驶来驶往。几根电线杆子远处，就迷迷蒙蒙地看不清楚什么了。 
我正感到沮丧，想离开，雨又太大；等下去，肚子又饿。忽然发现了一辆手推车，装载着几层高高的木箱子，遮盖着雨布。拉车人在大雨中缓慢地、一步步地朝这里拉来。看得出，那人拉得非常吃力，腰弯得很低，上身几乎俯得与地面平行了，两条裤腿都挽到膝盖以上，双臂拼力压住车把，每迈一步，似乎都使出了浑身的劲。那人没穿雨衣，头上戴顶草帽。由于他上身俯得太低，无法看见他的脸，也不知他是个老头，还是个小伙儿。 
他刚将车拉到大桥坡下，我便从树下一跃而出，大声问：“要帮一把吗？” 
他应了一声。我没听清他应的是什么，明白是正需要我“帮一把”的意思，就赶快绕到车后，一点也不隐藏力气地推起来。车上不知拉的何物，非常沉重。还未推到半坡，我便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双腿发软，气喘吁吁。那时我才知道，对于有些人来说，钱并非容易挣到的。即使一角钱，也是并非容易挣到的。我还空着肚子呢。又推了几步，实在推不动了，产生了“偷劲”的念头。反正拉车人是看不见我的。我刚刚松懈了一点力气，就觉得车轮顺坡倒转。不行，不容我“偷劲”。那拉车人，也肯定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在坚持，在顽强地向坡上拉。我不忍心“偷劲”了。我咬紧牙关，憋足一股力气，发出一个孩子用力时的哼唷声，一步接一步，机械地向前迈动步子。 
车轮忽然转动得迅速起来。我这才知道,已经将车推上了坡,开始下坡了。手推车飞快地朝坡下冲，那拉车人身子太轻，压不住车把，反被车把将身子悬起来，双腿离了地面，控制不住车的方向。幸亏车的方向并未偏往马路中间，始终贴着人行道边，一直滑到坡底才缓缓停下。 
我一直跟在车后跑，车停了，我也站住了。那拉车人刚转过身，我便向他伸出一只手，大声说：“给钱。” 
那拉车人呆呆地望着我，一动不动，也不掏钱，也不说话。 
我仰起脸看他，不由得愣住了。“他”……原来是母亲。雨水，混和着汗水，从母亲憔悴的脸上直往下淌。母亲的衣服完全淋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显出了她那瘦削的两肩的轮廓。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望着母亲，母亲望着我，我们母子完全怔住了。 
就在那一天，我得到了那支钢笔，梦寐以求的钢笔。 
母亲将它放在我手中时，满怀期望地说：“孩子，你要用功读书啊。你要是不用功读书，就太对不起妈妈了……” 
在我的学生时代，我一刻都没有忘记过母亲满怀期望对我说的这番话。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母亲变成老太婆了。那支笔，也可以说早已完成它的历史使命了。但我，却要永远保存它，永远珍视它，永远不抛弃它。 
作品鉴赏
母爱的主题，写出了无数动人的篇章。梁晓声这篇散文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写出了母爱润心无声，写出了“大羹必有淡味”，写出了母爱的另一面——儿时与母亲的心灵冲撞中，母爱给予的坚强和面对生活的勇气，这种爱使自己克服人性中的虚荣、懦弱，使自己勇敢面对生活，不断走向前进。
这是发生在作者小时的一件事。儿子上学需要一支钢笔，母亲却买不起钢笔。然而，儿子的困难相对于家庭的困难，是很容易克服的，自己只要用蘸水笔替代就可以了。这时儿子和母亲在心灵上发生了第一次冲撞，“全班每一个同学都有了一支崭新的钢笔，有的同学甚至有两支。我却没有钢笔可用，……我终于哭闹起来，折断了那支蘸水笔，逼着母亲非立刻给买一支吸水笔不可。”作者将自己儿时性格的虚荣与家庭生活的困难加以对照，在冲突中展开情节。
接下来，作者没有写母亲如何对自己呵护和宠爱，而是写母亲告诉他家庭面对着怎样的困难，买粮的钱、交房费的钱和给妹妹看病的钱都是向邻居借的。于是作者和母亲产生了第二次心灵冲撞，母亲打了他两巴掌，他哭着跑出了家门。
第三次心灵冲撞，作者没有直接写，没有像前两次那样伴随着母子之间的直接冲突写，而是写母亲在前拉车和儿子在后推车，却相互不知，进而产生心灵冲撞。儿子饿着肚子，在推车时想“偷劲”，但他稍一松劲，前面的车就顺坡倒转，因为拉车人——母亲也是拼尽全力在坚持，自己只好不再“偷劲”。作者在刻画儿子的心理时是多么的不惜笔墨呀，第三次心灵冲撞就是在作者这种心理渲染中不断得到强化的。最后儿子终于发现拉车人是母亲时，这种心理渲染达到极致。
母亲对儿子付出的爱就围绕着一支钢笔的故事，在三次心灵冲撞中不断得到升华。这篇文章最后点明，儿子从母亲那里得到的不仅仅是一支粗糙廉价的钢笔，儿子收获的更多的是面对生活的勇气和坚强的性格，“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母亲变成老太婆了。那支笔，也可以说早已完成它的历史使命了。但我，却要永远保存它，永远珍视它，永远不抛弃它。”那支笔所承载的，我想，不仅有母亲对儿子的爱，还有警示、激励和鞭策。
清水无香，真爱不言，一件小小的事，却将母爱的坚韧和伟大渲染得如此让人刻骨铭心，却又如此不露斧凿，可见作者之匠心独具。其实谁的身边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呢？只要我们细细地体味，细细地咀嚼，一朵小花就可以嗅出春天，一片树叶就可以读出森林。[1]
作者简介
梁晓声，男，1949年9月22日出生于黑龙江哈尔滨市，祖籍山东荣城市泊于镇温泉寨。汉族。原名梁绍生。现在居住于北京，任教于北京语言大学人文学院汉语文学专业。曾创作出版过大量有影响的小说、散文、随笔及影视作品。 
当过知青，1968年下乡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第一团。1974年入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1977年毕业后分配至北京电影制片厂。1988年调至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任艺术厂长。2002年调至北京语言大学，任人文学院教授。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短篇小说集《天若有情》《白桦树皮灯罩》《死神》，中篇小说集《人间烟火》，长篇小说《浮城》《一个红卫兵的自白》《从复旦到北影》《雪城》等。其短篇小说《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父亲》，及中篇小说《今夜有暴风雪》分获全国优秀小说奖。文章《慈母情深》(《母亲》的节选）被选入义务教育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第9册。现在儿童电影制片厂任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