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唐诗的唯美主义
内容简介
诗可以延伸出通向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路，包括宇宙和心灵，世界上任何一条路最后都会归于诗，哪怕这条路一开始和诗南辕北辙。诗人时时都在制造“不可能犯罪”，带着诗般的杀意。他们在符号地海洋中寻找那朵能将读者淹没窒息的浪花，企图用一句话、一个字甚至一个标点伏击读者，完成注入力量，抽去温度、剥离思考、阴截血液流动等高难度动作。他们毕生都在寻找通向自身和他人心灵的犹大之窗，进入那栖息在身体里的，上锁的房间。　
诗人是另一种独裁者，他毋需颁布法令或建立军队，然而全世界都沦为诗歌的道具供其予取予求，由他安排角色和剧本。无垠宇宙在诗人面前等待着，不言不语，而诗人终日思索的，是在其中挑选怎样的演员，展开怎样的情节，才能成功演出自己内心那部荡气回肠、永垂不朽的好戏。
图书目录
序言：小径分贫的花园，与通向花园的所有小径专论·唐诗的唯美主义美将我们俘虏，更美将我们释放——锦瑟（李商隐）感伤是一种终生不愈的残疾——重过圣女祠（李商隐）开满秘密的花园——《碧城》三首（李商隐）看不见的城市——天上谣（李贺）天若有情天亦老——金铜仙人辞汉歌（李贺）随笔·唐诗小札诗与帝国对峙——野望（王绩） 离歌响起，不诉离伤——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王勃）于轮回中开启永恒之门——春江花月夜（张若虚）思念如蝴蝶般扑面而来——望月怀远（张九龄）善的乏力——读张九龄《咏燕》人生是个苍凉的手势——读王维《终南别业》时间永在，是我们飞逝——读刘希夷《代悲白头吟》不敢诉封的信——读宋之问《渡汉江》母亲是一个叫做“温暖”的地方——读孟郊《游子吟》目的地不明——读钱起《省试湘灵鼓瑟》悲观主义的花朵是心的名胜——读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如果爱，请深爱——读薛涛《牡丹》献给一个时代的情书——读韩翃《寒食》沉默的牺牲——读白剧易《燕子楼》时间如白昼之月，暗中运行——读刘禹锡《金陵五题》家乡，在那美的远方——崔涂《春夕旅怀》月光再亮，终究冰凉——读张泌《寄人》二首绕过诗的守门人——读张籍《节妇吟》鸳鸯蝴蝶梦未完待续——读崔珏《和友人鸳鸯之什》三首向记忆深处打听一个人——读杜牧《赠别》二首后记
图书片段
以下逐句来看。“锦瑟无端五十弦”，所谓锦瑟，其实就是瑟，加一个“锦”字一是为了字面漂亮，给人一种高贵华美的感觉，二是为了凑成双音节词，这都是诗文当中常见的手法。我在《纳兰词典评》里讲过一个“玉笛”的例子：同样描写一支笛子，如果你想表达君子情怀，就说“玉笛”；如果你想表达乡野之情，就说“竹笛”；如果你想表达豪客沧桑，就说“铁笛”。只有笛子是真的，那些玉、竹、金、铁一般都只是诗人为塑造意境而主观加上的修饰，不可当真。就诗人们而言，这些修饰都是意象符号，是一种传统的诗歌语言。
据说瑟这种乐器本来有五十根弦，有次太帝让素女鼓瑟，觉得音调过于悲伤，就改了瑟的形制，变五十弦为二十五弦。(《史记·封禅书》)李商隐说锦瑟“五十弦”，说的是传说中的瑟的古制。
问题马上就出现了：通行的瑟，主要就是二十五弦的，五十弦的瑟仅见于传说，那么诗人为什么不说“锦瑟无端廿五弦”呢，这也完全合乎七律的音律呀？——最常见的解释是：诗人写作这首诗的时候，正值五十岁左右，所以从锦瑟的五十弦联想到自己所度过的岁月。持此论的学者当中，最权威的要算钱钟书了。但如果采信《年谱》，李商隐写这首诗的时候当在大中二年，那时他不过三十五岁。(叶葱奇《李商隐诗集疏注·年谱》)看来数字不能指实，否则的话，在三十五岁缅怀年华就一定要用含有三十五这个数字的东西来起兴，诗就没法写了。
面对这种问题，现代人比前人优越的地方就是可以电脑检索。检索一番，例证就罗列出来了，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李贺诗有“五十弦瑟海上闻”，有“清弦五十为君弹”，鲍溶诗有“寄哀云和五十丝”，有“娥皇五十弦”，吴融诗有“五十弦从波上来”，李商隐自己的诗里也有“雨打湘灵五十弦”，有“因令五十丝，中道分宫徵”。所以诗人好古，“五十弦”可以代指瑟这种乐器，这就是唐代的一个诗歌套语，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涵义。但是，太帝破五十弦为二十五弦的传说给瑟这种乐器定下了一个悲恸的调子，给这首《锦瑟》也定下了一个悲恸的调子。
解决掉了这个问题，就该琢磨“无端”的涵义了。叶葱奇把《锦瑟》解释为客中-思家的诗，从诗人当年的处境出发，认为首句是感叹自己为衣食所迫，远去外地，不能和家人团聚，所以“无端”的用法和杜甫诗中的“邂逅无端出饯迟”相同。(《李商隐诗集疏注》)这也是一个自洽的解释，但我们有两个问题要说：一是杜诗这样用“无端”一词是比较特殊的，这个词在唐代最普遍的意思和在现代一样，表示“没来由”、“无缘无故”；二是清代的屈复提出过一个具有普适性的读诗方法：一首诗如果没有作者自序，读者也就不必费力索隐诗歌背后的实事了，就诗论诗也就是了。《锦瑟》正属于背景极难考索的情况，太多地联系实事未必是一种恰当的解读方式。
至此我们知道，“锦瑟无端五十弦”，是一种很“无理”的说辞。锦瑟为什么会有五十根弦呢？这是“无端”的，没来由的。虽然没有来由，却真切地以一弦一柱勾起诗人对年华往事的思绪。——“一弦一柱思华年”，所谓“柱”，是琴瑟上系弦、调弦的小木棍，和提琴、吉他上的旋钮是一类的。如果把“柱”用胶黏住，弦就不能调了，这就是所谓“胶柱鼓瑟”。这句诗有两种解释：一是比较实在的，联系上句，诗人从锦瑟没来由的五十弦里想到自己行年五十；二是以“一弦一柱”指代一音一节，是说诗人从锦瑟奏响的旋律里勾起对青春往事的浮想联翩。
第一种解释在现在的注本里比较常见，但第二种解释才是合理的，原因除了前边提到的那些之外，还有诗句中“华年”的意思。“华年”并不等于现代汉语里的“年华”，它其实是“花年”，因为“花”就是“华”。汉字里本来没有“花”字，“花”是后起的俗字，后来约定俗成，才在“花”这个义项上取代了“华”。所以“华年“用在人的身上，特指青春年少的美好时光，四五十岁就不能再算“华年”了。我们从宋词里看到对《锦瑟》的化用，宋人就是这样理解的，比如“锦瑟华年谁与度。暮雨潇潇郎不归”、“追念旧游何在，叹佳期虚度，锦瑟华年”、“家本凤楼高处住，锦瑟华年”、“紫燕红楼歌断，锦瑟华年一箭”。
首联的意思至此就比较明确了：诗人听到锦瑟的旋律，想到了逝去的青春。这一联里最关键的是“无端”一词——年轻人的喜怒哀乐往往比较简单，高兴是因为什么，伤心是因为什么，都有一一对应的关系，说得清，道得明，但人一旦上了年纪，经历得多了，坎坷得多了，情绪和事情就没有那么清晰的对应关系了。当一种愁绪泛起的时候，你不再说得清到底因为什么，就像杜牧登上九峰楼，听到角声响起，写下“百感衷来不自由，角声孤起夕阳楼”，角声到底传达了什么意思呢，其实没有任何意思，但一下子便触发了诗人的万千感受。所以说有些作品需要用岁月去体会，年轻人很难理解得了。
《锦瑟》的“无端”营造出了比杜牧那句诗更为广阔的歧义空间，会让读者想到很多很多。锦瑟为什么是五十弦，为什么不是三十弦或者六十弦，这是问不出所以然的，无缘无故的。中年心事浓如酒，多少悲欢离合、酸甜苦辣，纠结在一起，或被一声画角勾出百感，或被一曲锦瑟惹动衷肠，似乎也是无缘无故的，找不出任何明确的因果。    再看颔联两句：“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我在《纳兰词典评》的序言里简单讲过律诗的读法，就用这首《锦瑟》作的例子。我们读律诗，不能像读散文一样，而要像读八股文一样才行。律诗有一套严谨的结构，一共八句话，每两句为一联，构成首联、颔联、项联、尾联四组，这四组构成了“起、承、转、合”的关系，也就是说：首联要给全文开头，颔联要承接上文，也就是承接首联，顺势下笔，项联要转折，尾联作总结。一首律诗就像一篇小型八股文，我们得知道如何从它的结构规则来读。
像《锦瑟》的颔联“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在结构上要起到“承”的功能，所以它是上承“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而来的，既然首联的意思是诗人听到锦瑟的旋律，想到了逝去的青春，颔联便应该进入回忆才对。
“庄生”一句，用到一个广为人知的典故，即《庄子·齐物论》里梦蝶的故事：庄周回忆自己曾经梦为蝴蝶，悠然畅快地飞舞，完全忘记自己是谁了，忽然醒觉之后，惊奇地发现自己还是庄周。这一刻真是令人恍惚，不知道是庄周梦为蝴蝶呢，还是蝴蝶梦为庄周？
庄子讲述梦蝶的故事，本是为了说明“物化”这个哲学观念，但诗人不搞得那么深刻，只是用它来形容一种似梦似真、疑真疑幻的感觉。此刻沉浸在锦瑟的音乐声中，水样流去的锦样年华在眼前依稀看见，是青春的自己梦到中年听琴，还是中年的自己梦到青春往事，如同庄周梦蝶，恍惚间无从分辨。
作者简介
苏缨、毛晓雯合著：《纳兰容若词传》，2009年。 
苏缨作品：《纳兰词典评》，2008年。 
《人间词话讲评》，20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