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阿古登巴
故事一
这是流传在藏族民间的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国王，残暴成性。他把穷苦的老百姓剥削压迫苦了，所有的百姓，不论男女老少，差不多都挨过这国王的鞭打。
阿古登巴为这件事，心里非常气愤。他对周围的乡亲们说：“这样的国王，我们应该打死他！”有的人听了这话却害怕起来了，说：“天哪，你说的什么话！穷百姓怎么敢打国王？”但是，不少人都愿意照着阿古登巴的话做。阿古登巴说：“这事大家不忙声张，让我们慢慢商量吧。”人们说：“你就拿出主意来吧，我们愿意跟着你干。”
他们商量了一阵，就让阿古登巴召集几十个后生到雪山深处，找了个石洞。他们把石洞布置成一个经堂，每个人都穿上袈裟，又让一人装成大活佛，高坐在中央。一切都弄妥了，阿古登巴才装扮成僧人模样，独自去找国王。
国王问：“你来干什么呀？”
阿古登巴说：“来给王爷算命！”
国王虽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户，但他每天都拜佛求神，想求得长寿。他对算命打卦，一向都很相信。这时，便对阿古登巴说：“好啊！你算算我命中有多大福气。”阿古登巴点头称是，接着盘腿打坐，捻着佛珠，哇哇地念起来。不多一会儿，他忽然严肃地对国王说道：“国王呀！你要是不降罪给我，我才敢说下面的话。”
国王急忙说：“什么事使你吞吞吐吐？是国家不平安，还是我王宫有灾？我不降罪给你，你快说吧。”
阿古登巴故意合掌施了一礼，说：“不是国家不平安，不是王宫有灾难，是王爷你的寿限到了。”
“啊！”国王吓得脸色惨白，全身颤抖。
旁边的大臣忙上前问阿古登巴：“僧人啊！你说国王寿限已满，难道没有办法延长？”
阿古登巴摇摇头，又数数佛珠，说“办法是有，就看国王能不能忍受？”
国王立刻问：“只要能延长我的老命，我什么都能忍受，快说！”
“雪山深处有一洞，洞里的喇嘛都成了神，只要挨上他们一仙棍，国王你就能再活一年整。”阿古登巴念经似地说着，国王的脸上笑开了，他要立刻去求神佛打他一百棍，他再活一百年。
阿古登巴又说：“国王去求神，只能去一人；人多神佛不高兴，还要降灾病。”
国王一听，急忙将国内大事，托大臣管理，自己一人跟着阿古登巴来到雪山。
阿古登巴把国王领到石洞，正在念经的后生们立刻用绳捆住了国王。
阿古登巴脱掉袈裟，指着国王问：“你认得我吗？”
国王惊慌地问：“你不是前次从王宫逃跑的阿古登巴吗？”
“一点也不错！”阿古登巴说，“你毒打全国无辜百姓，今日让你也尝尝挨打的滋味。”
“放了我吧。”国王乞求地说。
“不！”阿古登巴提起皮鞭，摇摇头说，“狼放走了还要吃人，放走了你，受苦的是百姓。到天堂里去吧！”他说完，扬起皮鞭，喊声：“打！”众人立刻用皮鞭、木桩、石头打死了这个作恶多端的国王。
以后，国王长久不回宫，大臣武将四处寻找。但人们谁也不说出真相，因为百姓都痛恨国王。
阿古登巴在西藏是位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智慧人物，类似于新疆的阿凡提，在笃信佛教的藏民心中他甚至是弘扬佛法的智慧菩萨的化身。西藏民间流传着许多他的故事，讲他如何抓住富人贪婪、吝啬、好色、愚蠢的弱点，运用智谋巧妙地施以惩罚。阿古登巴最爱捉弄的是大喇嘛、宗本（“宗”是略大于县的行政区划）、领主、商人、富翁。这些故事里包含了“为富不仁”、“无商不奸”的传统思想，也寄托了旧西藏广大农奴的精神复仇。
阿古登巴在历史上实有其人，他出生在日喀则地区的江孜县，原是贵族庄园主陆卓代瓦家的农奴。那个庄园主是欺压农奴、鱼肉乡民的恶魔。阿古登巴利用计谋把他骗到雅鲁藏布江淹死了，然后逃离家乡流浪四方。家乡的人们为了纪念他，在他原住的小石屋处盖了一座四方形的佛塔。传说好人绕佛塔一圈，边转边祈祷，就会得到幸福；坏人一看到佛塔，就会心口发疼。
现在前藏（拉萨、山南一带）后藏（日喀则一带）都流传有许多阿古登巴见义智为、打抱不平的故事。我想这么多故事集中到他名下应该是“箭垛效应”在起作用。因为阿古登巴聪明机智，所以人们把穷人施计赚取财物、愚弄富人的故事都附会到他身上了，尽管这些故事发生的年代相隔甚远。
汉族历史上也有不少强智慧人物，但因为泛政治化的影响，正如四大美女都是政局中的一枚棋子，都是在刀光剑影的政权斗争中脱颖而出一样，那些聪明人也多系政治家或军事家，如孙膑、诸葛亮等。当然汉族民间也有智慧人物，我们在《故事会》、《山海经》中能看到许多充满巧智的故事，但其主角多是徐文长、刘罗锅之类饱读诗书、学富五车的文人名士，或者就是无名无姓的升斗小民。汉族的智慧在权谋，在充满尔虞我诈的宫廷政变和成王败寇的疆场角逐中。而且因为正统文化压倒一切的气势，始终未能形成“藏智于民”的观念，没有出现像阿古登巴、阿凡提一类民间智慧的集大成者。
丢靴子
阿古登巴从城里回来。
临走的时候，城里的朋友送给他一双崭新的皮靴子，简直把他高兴死了。他一边走着，一边快活地唱着山歌。
远远地走在阿古登巴的后面的像是一个阔绰的商人，正赶着几头牦牛。牦牛背上驮着货物，满满实实的。
阿古登巴为了试探一下这个阔绰商人的为人，看他是否爱占小便宜，就将自己的靴子故意丢下一只，让它“遗失”在路上，还装作不知不觉的样子，继续朝前走着，连头也不回一下。
商人走过来了，他发现了这只皮靴，就连忙拾起来看了一看，心中暗自说道：
“多漂亮的靴子啊！可惜只有这么一只……”
虽然他也曾料想到，这靴子一定是走在他前面的那个唱着山歌的人丢失的，但他觉得反正该他倒霉，自己又何必费这个神去招呼他呢！于是，就顺手把这只靴子扔到道旁的草丛里去了。但当他见到还有半截靴筒露在外边时，又用脚踢了踢，直到它完全被草淹没为止。
走在前面的阿古登巴，因为不好回头张望，就装作埋下头来，清理钻进靴的砂粒。凑巧，就在这一瞥间，商人的鬼祟行动，被眼明心亮的阿古登巴察觉到了。他不禁轻声叹道：“狐狸毕竟是狐狸……”
阿古登巴继续向前行进，但却加快了步伐。当他走了约三五里地，进入一条山间狭道时，又将另一只靴子扔到路旁，并立刻闪进附近的树木丛中隐蔽起来。一边乘机休息休息，一边暗中窥视商人的行动。
过了一会儿，商人也赶着驮子进入了这条山道。当他发现这只靴子时，简直喜出望外，如获至宝。只见他把这只靴子在手里掂来掂去，不禁笑出声来，说道：
“巧合，巧合，两只原是一双！”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把那几头牦牛驮子，一一拴在路边的几棵大树下，快步如飞地去取那只藏在草丛里的靴子。
当商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山坡林木中的时候，阿古登巴赶忙钻了出来，把他留下的牦牛连着驮子全给牵进林子深处去了。并且还找了个大石洞，把驮子卸下来，塞进石洞里，洞口还用枯枝烂叶给掩护好。
一切安排停当之后，阿古登巴就从另一方向钻了出来。他绕着路重又走上了大道，朝着商人过来的方向走去。这会儿，他走得很急促，一边低头搜索，一边快步行进。显然，他在寻找失物。
商人远远见他走来，忙把这双新靴子往他那宽衣肥袍的怀里一塞，为避免露出破绽，又用根腰带齐腰束上。
当他们迎面相遇时，阿古登巴带着惊慌的神色问道：
“先生，您一路上来，可见到过一双新皮靴？”
“新皮靴？噢，见过。”
“在哪儿？”
“在拉萨街头的货摊上。”
装作万分焦急的阿古登巴，显得怪可怜似地说道：
“先生，您别跟我开玩笑啦！我是问，在您来的路上，是否见到一双皮靴？我的皮靴丢了！”
接着他又说：“那双靴子是我替人家代买的呀！这怎么得了？我可赔不起啊！”很显然，阿古登巴之所以这样说，是想取得商人的怜悯，好把靴子还给他。
然而，贪婪的商人，他的心好比一块岩石，简直是纹丝不动。只听他冷冷地说道：
“开玩笑——在城里见到过；不开玩笑——在路上就是没有见到。”说着说着，急忙转身走开，再也不理阿古登巴了。
阿古登巴在叹息声中，咕噜一阵，也就不再回去寻找了。跟在商人的背后说道：
“我相信您说的是实话，既然您都没看见，我还找个什么呢？只好回去受罚了！”
商人回到原地，却发现牦牛和驮子都不见了，大吃一惊，不禁问道：
“呃？我的牦牛和驮子呢？！”
阿古登巴随口答道：
“您的牦牛和驮子，我没有看见过呀！”
商人骤然板起脸孔，一口咬定阿古登巴，说道：
“正是您从这里走过的，除了您还有谁？您不能不知道！”
阿古登巴反驳道：
“按照您这种说法，我的靴子您也一定见到了，因为您是走在我后边的唯一的人。对吗？”
商人满口答道：
“当然对啦！”他为了换取牦牛和驮子，当即从怀里掏出那双崭新的皮靴，往阿古登巴跟前一扔：“这不是你的靴子吗？”
阿古登巴拾起靴子，不由地连声嚷了起来：
“对，对，这正是我的靴子！”
商人问道：
“那么，我的牦牛和驮子呢？”
阿古登巴理直气壮地袒开衣襟，把胸怀朝他一亮：
“我的靴子，你能把它藏在自己的怀里；你的牦牛、驮子，我难道能把它藏在怀里吗？谁叫你不好好跟着驮子，随便离开它们呢？！”
说得商人哑口无言。只得眼看着阿古登巴提着靴子唱着山歌回家去了。
这天傍晚，阿古登巴领着几位穷哥儿们，牵去牦牛，搬走了驮子，并立即宰掉牦牛，拆开驮子，当夜就分给附近的那些无衣无食的穷苦乡亲们了。
神圣的判决
傍晚，夕阳西下，倦鸟归巢。经常在外东奔西走的阿古登巴，今天又不知去了哪儿，这功夫才回来。
刚进村头，就见牧民扎西顿珠的门口围着一堆人，吵吵嚷嚷，愤愤不平。这时，迎面走来一个孩子，从他那里，阿古登巴打听到：原来村子里的头人又在欺负扎西顿珠了。
事情是这样的：
扎西顿珠今天放牧归来，路过措姆岗（山名）时，在山道旁的一棵树桩下，拾到一块松耳石。这件事，不知怎的，很快就让那位贪财昧心、惯于欺压群众的头人兼大牧主知道了。当扎西顿珠刚把右脚迈进家门，左脚还没来得及跟上的时候，他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一见面，二话没说，当头一句就是：
“把它给我，畜牲！”
这句话里除了命令，就是辱骂。当扎西顿珠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这个恶棍就飞来一拳打在扎西顿珠的胸脯上，接着狼嗥般地嚷道：
“快把松耳石给我，快给我！”
这下，扎西顿珠才明白过来了，原来要的是这个。扎西顿珠当然不愿给，于是就申述自己的理由：
“老爷，这松耳石是我从山上捡来的呀！不是您的，为什么要给您？”
“好，我问你，你是在哪个山上捡来的？”
“措姆山。”
“这就得了，措姆山是我的山，这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我家的，难道这松耳石还能不归我？”
“这松耳石又不是您山上长的……”
“住嘴！不管怎样，既然是在我山上捡的，就得归我！”……
当阿古登巴走过去的时候，他们还在争执不休哩！人们见他来了，心想这事该会得到合理的解决了吧。
当争执的双方都要找阿古登巴说理时，阿古登巴把手一挥道：
“事情我已经全部知道了。当我从措姆山路过时，那里的山神已经都转告我了，并叫我转告你们两位，如果你们实在争执不下，就请到他那里去，他会做出神圣的判决。”
牧主一听是自己的山神叫去的，那他的判决一定对自己有利。扎西顿珠心想：只要阿古登巴在场，一定不会吃亏。因此，双方都表示愿意去，而且表示一定服从判决。
于是，他们三人来到山坳间，后面还跟着许多看热闹的人。
阿古登巴摆出一副严肃虔诚的姿态，要求争执双方面山而跪，并向后边的人群挥了挥手说道：
“肃静！我现在开始祈问山神，请求山神做出神圣的判决：
“这松耳石应归牧主所有，还是应归牧民扎西顿珠所有？”问这句话时，他故意把前半句的声音压低些，而说到后半句时，又故意把噪音提得高高的。因此，当他的问话刚一落音，山里的回音就非常清楚地传送过来。人们只听得：
“还是应归牧民扎西顿珠所有！”
阿古登巴为了慎重起见，一连问了三次，而三次的回答都是：“应归牧民扎西顿珠所有！”
牧主在这山神的“神圣判决”面前，只得低头认输，哑口无言。最后，只见他躬起身子，用那肥大的衣袖，掸了掸膝上的尘土，向着自己的住处，狼狈而去。
选自西藏人民出版社1980年月12月版《阿古登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