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游九疑山日记
作品原文
二十四[1]雨止而云气蒙密。平明，由路亭西行，五里为太平营，而九疑司亦在焉[2]。由此西北入山，多乱峰环岫，盖掩口之东峰[3]，如排衙列戟[4]，而此处之诸岫，如攒队合围，俱中环成洞，穿一隙入，如另辟城垣。山不甚高，而窈窕回合，真所谓别有天地也。途中宛转之洞、卓立之峰、玲珑之石、喷雪惊涛之初涨，潆烟沐雨之新绿，如是十里，而至圣殿。圣殿者，即舜陵也。余初从路岐望之，见颓垣一二楹，而路复荒没，以为非是，遂从其东逾岭而北。二里，遇耕者而问之，已过圣殿而抵斜岩矣[5]。
遂西面登山，则穹岩东向高张，势甚宏敞。洞门有石峰中峙，界门为两[6]，飞泉倾坠其上，若水帘然。岩之右，垂石纵横，岩底有泉悬空而下，有从垂石之端直注者，有从石窦斜喷者，众隙交乱[7]，流亦纵横交射于一处，更一奇也。其下复开一岩，深下亦复宏峻，然不能远入也。岩后上层复开一岩，圆整高朗，若楼阁然，正对洞门中峙之峰，两瀑悬帘其前，为外岩最丽处。其下有池，潴水一方[8]，不见所出之处，而水不盈。池之左复开一门，即岩后之下层也。由其内坠级而下，即深入之道矣。余既至外岩，即炊米为饭，为深入计。僧明宗也，曰：“此间胜迹，近则有书字岩、飞龙岩，远则有三分石。三分石不可到，二岩君当先了之，还以余晷入洞[9]，为秉烛游，不妨深夜也。”余颔之[10]。而按志求所谓紫虚洞，则兹洞有碑称为紫霞，俗又称为斜岩，斜岩则唐薛伯高已名之[11]，其即紫虚无疑矣。求所谓碧虚洞、玉琯岩、高士岩、天湖诸胜，俱云无之。乃随明宗为导，光探二岩。
出斜岩北行，下马蹄石，其阴两旁巉石嵯峨，叠云耸翠，其内乱峰复环回成峒[12]。盖圣殿之后，即峙为箫韶峰，箫韶之西即起为斜岩。山有岭界其间。岭北之水，西北流经宁远城，而下入于潇江，即舜源水也。岭南之水，西北流经车头，下会舜源水而出青口，即潇水也。箫韶、斜岩之南北，俱乱峰环峒，独此二峰之间，则峡而不峒，盖有岭过脊于中[13]，北为宁远县治之脉也。马蹄石南，其峒完整，问其名，为九疑洞。余疑圣殿、舜陵俱在岭北，而峒在岭南，益疑之。已过永福寺故止，础石犹伟，忆犁为田。又南过一溪，即潇水之上流也。转而西共三里，入书字岩[14]。岩不甚深，后有垂石天矫，如龙翔凤翥。岩外镌“玉琯岩”三隶字，为宋人李挺祖笔。岩右镌“九疑山”三大字，为宋嘉定六年知道州军事莆田方信孺笔[15]。其侧又隶刻汉蔡中郎《九疑山铭》[16]，为宋淳祐六年郡守潼川李袭之属郡人李挺祖书[17]。盖袭之既新其宫，因镌其铭于侧，以存古迹。后人以崖有巨书，遂以“书字”名，而竟失其实。始知书字岩之即为玉琯，而此为九疑山之中也。始知在箫韶南者为舜陵，在玉琯岩之北者为古舜祠。后人合祠于陵，亦如九疑司之退于太平营，沧桑之变如此。土人云：永福（寺）昔时甚盛，中有千余僧常住，田数千亩，是云永福即舜陵。称小陵云：义以玉琯、舜陵相迫，钦癸绎扰，疏请合祠于陵。今舜陵左碑，俱从永福移出。后玉琯古祠既废，意寺中得以专享，不久，寺竟芜没，可为废古之鉴。
余坐玉琯中久之，因求土人导往三分石者。土人言：“去此甚远，俱瑶窟中[18]，须得瑶人为导。然中无宿处，须携火露宿乃可。”已而重购得一人，乃平地瑶刘姓者[19]，期以明日晴爽乃行。不然，姑须之斜岩中[20]。乃自玉琯还，过马蹄石之东，入飞龙岩。岩从山半陷下，内亦宽广，如斜岩外层之南岩，有石坡中悬，而无宛转之纹。岩外镌“飞龙岩”三字，岩内镌“仙楼岩”三字，俱宋人笔。
出洞，复逾马蹄石，复共三里而返斜岩。明宗乃出火炬七枚，与顾仆分携之，仍爇炬前导[21]。始由岩左之下层捱隙历磴而下[22]，水从岩左飞出，注与人争级，级尽路竟，水亦无有。东向而入，洞忽平广。既而石田鳞次[23]，水满其中，遂塍上行[24]，下遂坠成深壑。石田之右，上有石池，由池涉水，乃杨梅洞道也。舍之，仍东下洞底。既而涉一溪，其水自西而东，向洞内流。截流之后，循洞右行，路复平旷，洞愈宏阔。有大柱端立中央，直近洞顶，若人端拱者[25]，名曰“石先生”。其东复有一小石竖立其侧，名曰“石学生”，是为教学堂。又东为吊空石，一柱自顶下垂，半空而至，其端反卷而大。又东有石莲花、擎天柱，皆不甚雄壮。于是过烂泥河，即前所涉之下流也。其处河底泥泞，深陷及膝，少缓，足陷不能拔。于是循洞左行，左壁崖片楞楞下垂[26]，有上飞而为盖者，有下庋而为台者[27]，有中凹而为床，为龛者，种种各有名称，然俚不足纪也。南眺中央有一方柱，自洞底屏立而上，若巨笏然。其东有一柱，亦自洞底上穹，与之并起，更高而巨。其端有一石旁坐石莲上，是为观音座。由此西下，可北绕观音座后。前烂泥河水亦绕观音座下西来，至此南折而去。洞亦转而南，愈宏崇，游者至此辄止，以水深难渡也。余强明宗渡水，水深逾膝，然无烂泥河泞甚。既渡，南向行，水流于东，路循其西，四顾石柱，参差高下，白如羊脂，是为雪洞，以其色名也。又前为风洞，以其洞转风多也。既而又当南下渡河，明宗以从来导游，每岁不下百次，曾无至此者。故前遇观音座，辄抽炬竹插路为志，以便归途。时余草履已坏，跣一足行[28]，先令顾仆携一緉备坏者[29]，以渡河水深，竟私置大士座下，不能前而返。约所入已三里余矣。闻其水潜出广东连州，恐亦臆论，大抵入潇之流，然所进周通，正无底也。还过教学堂，渡一重河，上石田，遂北入杨梅洞。先由石田涉石池，池两崖石峡如门，池水满浸其中，涉者水亦逾膝，然其下皆石底平整，四旁俱无寸土。入峡门，有大石横其隘。透隘入，复得平洞，宽平广博。其北有飞石平铺，若楼阁然，有隙下窥，则石薄如板，其下复穹然成洞，水从下层奔注而入，即前烂泥诸河之上流也。洞中产石，圆如弹丸，而凹面有猬纹[30]，“杨梅”之名以此。然其色本黄白，说者谓自洞中水底视，皆殷紫，此附会也。此洞所入水，即岩外四山洼注地中者。此坞东为箫韶峰，西即斜岩，南为圣殿西岭，北为马蹄石，皆廓高里降[31]，有同釜底，四面水俱潜注，第不见所入隙耳[32]。出洞，已薄暮，烧枝炙衣，炊粥而食，遂卧岩中。终夜瀑声、雨声，杂不能辨，诘朝起视[33]，则阴雨霏霏也。
此岩之瀑，非若他处悬崖泻峡而下，俱覆石之底，悬穿窦下注，若漏卮漏斗然[34]。其悬于北岩上洞之前者，二瀑皆然而最大；其悬于右岩洼洞之上者，一瀑而有数窍，较之左瀑虽小，内有出自悬石之端者一，出于石底之窦而斜喷者二，此又最奇也。
二十五日……
二十六日……
二十七日……是日仍观瀑炙薪于岩中，而云气渐开，神为之爽。因念余于此洞有缘，一停数日，而此中所历诸洞，亦不可无殿最顺序[35]，因按列书之为永南洞目[36]。月岩第一，道州；紫霞洞第二，九疑；莲花洞第三，江华；狮岩第四，江华；朝阳岩第五，永州；澹岩第六，永州；大佛岭侧岩第七，江华；玉琯岩第八，九疑；华岩第九，道州；月岩南岭水洞第十，道州；飞龙岩第十一，九疑；麻拐岩第十二，江华。此外尚有经而不胜书，胜而不及到者，不罄附于此。
二十八日，五鼓，饭而候明。仍过玉琯南觅导者。其人始起炊饭，已乃肩火具前行。即从东上杨子岭，二里登岭，上即有石，人立而起，兽蹲而龙蝘，其上皆盘突。从岭上东南行坳中，三里，皆奇石也。下深窝，有石崖嵌削，青玉千丈，四面交流，捣入岩洞，坠巨石而下，深不可测，是名九龟进岩，以窝中九山如龟，其水皆向岩而趋也。其岩西向，疑永福旁透岩而出者，即此水也。又东南三里，越一岭，为蟠龙峒水口，峒进东尚深，内俱高山瑶。又登岭一里，为清水潭。岭侧有潭，水甚澄澈。其东下岭，韭菜原道也。又东南二里，渡牛头江。江水东自紫金原来，江两崖路俱峭削，上下攀援甚艰。时以流贼出没，必假道于此，土人伐巨枝横截崖道，上下俱从树枝，或伏而穿其胯，或骑而逾其脊。渡江即东南上半边山，其东北高山为紫金原，山外即蓝山县治矣。其西南高山为空寮原，再南为香炉山。空寮原山上有白石痕一幅，上自山巅，下至山麓，若悬帛然，土人谓之“白绵紬”。香炉山在玉琯岩南三十里，三分石西北二十里，高亚于三分石，顶有澄潭，广二三亩，其中石笋两枝，亭亭出水三丈余，疑即《志》所称天湖也。第《志》谓在九疑麓，而此在山顶为异，若山麓则无之。由半边山上行五里，稍下为狗矢窝。于是复上，屡度山脊，狭若板筑[37]，屡涉山顶，下少上多，共东南五里而出鳌头山。先是积雾不开，即半边、鳌头诸山，近望不及，而身至辄现。至是南眺三分石，不知所在。顷之而浓云忽开，瞥然闪影于高峰之顶，与江山县江郎山相似[38]，一为浙源[39]，一为潇源，但江即高矗山半，此悬万峰绝顶为异耳。半边、鳌头二山，其东北与紫金夹而为牛头江，西南与空寮、香炉夹而为潇源江，即三分石水。此乃两水中之脊也。二水合于玉琯东南，西下鲁观与蒲江合，始胜如叶之舟而出大洋焉。由鳌头东沿岭半行，二里始下。三里下至烂泥河，始得水而炊，已下午矣。由烂泥河东五里逾岭，岭侧小路为冷水坳，盗之内薮也。下岭三里为高粱原，乃蓝山西境，亦盗之内薮也。此岭乃蓝山、宁远分界，在三分石之东，水亦随之。
余往三分石，下烂泥河，于是与高梁原分道。折而西南行，又上一岭，山花红紫斗色，自鳌头山始见山鹃蓝花。至是又有紫花二种，一种大，花如山茶；一种小，花如山鹃，而艳色可爱。又枯树间蕈黄白色，厚大如盘。余摘袖中，夜至三分石，以箐穿而烘之，香正如香蕈。山木干霄。此中山木甚大，有独木最贵，而楠木次之。又有寿木，叶扁如侧柏，亦柏之类也。巨者围四、五人，高数十丈。潇源水侧渡河处倒横一楠，大齐人眉，长三十步不止。闻二十年前，有采木之命，此岂其遗材耶！上下共五里而抵潇源水。其水东南从三分石来，至此西去，而经香炉山之东北以出鲁观者。乃绝流南渡，即上三分岭麓。其岭峻削不容足，细径伏深箐中，俯首穿箐而上，即两手挽之以移足。其时箐因夙雾林漓，既不能矫首其上，又不能平行其下，惟资之为垂空之繘练[40]，则甚有功焉。如是八里，始渐平。又南行岭上二里。时夙雾仍翳，望顶莫辨，而晚色渐合，遂除箐依松，得地如掌。山高无水，有火难炊。命导者砍大木积而焚之，因箐为茵[41]，因火为帏[42]，为度宵计。既暝，吼风大作，卷火星飞舞空中，火焰游移，倏忽奔突数丈，始以为奇观。既而雾随风阵，忽仰明星，忽成零雨，拥伞不能，拥被渐湿，幸火威猛烈，足以敌之。五鼓雨甚，亦不免淋漓焉。[1]
作品注释
[1]二十四日：指公元1637年（崇祯十年）三月二十四日。
[2]九疑司：即九疑巡检司，为掌管当地治安的机构。
[3]掩口：地名，即掩口营。
[4]排衙：旧时长官升座，陈设仪仗，僚属依次参见，分立两旁，称“排衙”。列戟：旧时宫庙、官府及显贵之家排列在门前架上的木制戟。
[5]斜岩：即紫霞岩。
[6]界门为两：将门一分为二。
[7]众隙交乱：众多石缝交错杂乱。
[8]潴水：水停聚。
[9]余晷（guǐ）：剩余的时间。晷：古代用来观测日影以定时刻的仪器。
[10]余颔之：我点头同意。
[11]薛伯高：唐元和间官道州刺史，游九疑山，改紫霞岩名为斜岩。
[12]峒：四周高中间低的田洞。
[13]盖有岭过脊于中：是因为有岭脊穿过其中。
[14]书字岩：即玉琯岩。传说西王母曾来此献玉琯，故名。
[15]嘉定：南宋宁宗年号，嘉定六年为公元1213年。知道州：知，主持，主管。道州：治所在今湖南道县，宁远为其所属。
[16]蔡中郎：东汉文学家、书法家蔡邕，曾官中郎将。
[17]淳祐：南宋理宗年号。淳祐六年即公元1246年。属：通“嘱”，嘱托，嘱咐。
[18]瑶窟：瑶族人聚住的地方。
[19]平地瑶：相对山地瑶而言，指生活在平地地域的瑶民。
[20]须：等待、停留。
[21]爇（ruò）：烧，点燃。
[22]捱隙：靠着石缝。捱，通“挨”。
[23]石田：微型喀斯特地貌，形同水田，石埂由钙华沉积而成。
[24]塍（chéng）：田埂，小堤。
[25]端拱：端坐拱手。
[26]楞楞：即“棱棱”，有棱角。
[27]庋（guǐ）：放东西的架子。
[28]跣（xiǎn）：赤脚。
[29]緉（liǎng）：一双（鞋）。
[30]猬纹：刺猬遇敌时卷曲成球，身多纹路，称猬纹。
[31]廓高里降：外围高，里面低。廓：外周，外部。
[32]第：但，只是。
[33]诘朝：明旦，明天早晨。
[34]卮（zhī）：古代盛酒的器皿。
[35]无殿最顺序：没有最后和最先的顺序。
[36]永南洞目：永州南部岩洞的排列目录。
[37]狭窄板筑：狭窄得象用木板筑起的土墙一样。
[38]江山县：今属浙江省，位于浙江和江西的交界处。江郎山：又称三爿石，在江山城东南五十里，三石拔地如笋，石呈五色。
[39]浙源：浙江。
[40]资之：利用它。繘练：井上汲水用的绳索。
[41]因箐为茵：用草丛作座垫。
[42]帏（wéi）：同帷，帐子，罗帷。[1]
作品赏析
本诗选自《徐霞客游记·楚游日记》。徐霞客丁丑年（1637）三月初十，过浯溪后经永州、双牌、道州、江华、复返道州东南部，于三月二十四日进入九疑山。他在九疑山进行了广泛考察，于四月初二日离开宁远进入蓝山境内。足迹踏遍紫霞岩、玉琯岩、飞龙岩、三分石、永福寺旧址、舜陵，为时8天。其中在紫霞岩洞中住四晚，三分石山上露宿一晚。他对石灰岩洞的考察有偏爱，执火深入紫霞岩洞中仔细观察、详细记录，探究岩洞中水流的来源去向。不住民家住岩洞，“闲则观瀑、寒侧煨枝，饥则炊粥”，为探求自然山水奥秘，艰苦卓绝，矢志不移。为了寻找三分石，多次迷路，费尽周折，风餐露宿。前人讹传三分石“东南之水下广东，西南之水下广西，西北之水下湖广”，徐霞客终于来到三分石下的涧谷，方才明白三分石得名，是由于“石分三歧”，即石的上部分叉成三峰，三分石下的水最后都注入湘江，从而解决了地理学上的一宗悬案。[1]
作者简介
徐霞客（1587～1641）名弘祖，字振之。中国明代旅行家地理学家、散文家。中国以旅行为毕生事业的第一人。1587年1月5日（万历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出生在南直隶江阴（今属江苏）马镇南旸岐一个没落士绅家庭。祖父以上四世均有文名，父亲徐有勉隐迹田园，母王氏豁朗节俭，能“贸布以易糈”。徐自幼聪慧过人，好读书。15岁博览祖遗“绛云楼”藏书，特好古今史籍、地志图经，萌远游五岳之志。18岁，父亲受群豪欺侮，忧愤而死。他决意不应科举，不入仕途，遍游名山大川。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