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乡村八记
惊人的相似
令人惊奇的是，这两本书与其作者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第一，都是使用一个书名；第二，两本书都是作者在农村住了八天，调查考证后写出来的。
第三，字数都接近四万；第四，作者都着力表现出农村生活疾苦，具有很浓厚的人文情怀。
卢跃刚的《乡村八记》
作者简介卢跃刚，1958年生，四川雅安人，《中国青年报》主任记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他非虚构文学的写作立场是：运用文学、社会学、历史学、法学、经济学等多种社会 科学的理论和方法，近距离观察中国社会重大问题和现象，关注中国社会的弱势群体，维 护公众利益、真实、客观、公正地记录中国社会变迁的历史。 
  他的长篇报告文学《大国寡民》轰动海内外，列入1998年文学类10大畅销书。 
由于他的作品往往反映民间疾苦，批判强权恶霸，为人嫉恶如仇，人称当代大侠！作品的介绍1994年，卢跃刚受命前往农村考察，调查农村社会生活状况。他深感以往媒体宣传的农村都是“一边倒”，不是太富就是太穷，出于两者之间的广大农村反而被忽视了。他在熟人的介绍下，认识了农民邹斌仔，并跟着他前往邹的老家江西省樟树市。在那里，他跟农民、校长、领导聊天，引用大量资料：日记、家谱、谈话、官文。这本书不仅介绍了那里农村社会的经济、教育、文化、风俗等等诸多层面，还跨越时代，对自己文革时生活的农村加以剖析，是我们能更加清楚的看到农村疾苦的方方面面。目录第一记 流浪者
第二记 “红字”
第三记 游戏
第四记 储备粉笔
第五记 捧鬼神·刨祖坟
第六记 红色幽默
第七记 招魂
第八记 告别：一九七六、一九九四作品赏析1、“青春热线”开通三个月后，第一次碰到想要自杀的人。
陆小娅刚进报社大门，便被传达室的师傅叫住了。“有人给你留了张条子，他一边写一边抹泪呢。”
她接过条子一看，大惊失色。上面写到：
中国青年社“青春热线”电话主持人：
由于父母的包办婚姻及望子成龙的心情太强烈，使我深受其害。我有我自己的追求和理想，可现实生活竟是如此残酷和无情。我真没有想到一个九十年代的青年要冲破包办婚姻的阴影竟是如此的艰难，生活对于我来说，已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一个月前，我在一位朋友的资助下离家出走，四处奔波。我渴望用自己的双手来创造一个美好的生活。可惜中国之大却无我的容身之处，我连付出劳动和汗水去换取生存的权利都没有。找朋友、劳务介绍所，一个个希望在我的苦苦气球中接踵而来，又在我的苦苦等待中成为泡影。现在我身无分文，我不想去偷去抢也不想去做乞丐。生活为什么就这样不公平呢？既然我不能堂堂正正的活着，那不如让生命就此结束。
在我生命即将结束的这个时候，我有一个请求，希望通过贵报向社会呼吁，希望全国的家长们，都能理解和尊重下辈人的感情、理想和追求，使他们成为真正对社会有用之人。我不希望别人再来重演我这个悲剧，让我成为中国包办婚姻、望子成龙的最后一个牺牲品吧！也呼吁全社会都来关心爱护所有的青年。
一个退伍兵
一看便知这个退伍兵是到北京打工的农村青年。虽然“青春热线”开通后，知道早晚会遇到这种事，知道要帮助这些处于心理状态下的青年朋友，可事到临头，陆小娅还是有些紧张和束手无策。
她赶忙问：“人呢？”
“走了，也没说去哪儿。”
她判断，他既然留了条，肯定还会通过某种方法联系。从心中可以看出他还有话要说。
她赶忙上办公室，在电话的自动应答上留下一句话：“南方来的退伍朋友，请马上到报社来，我们等你。”
晚上九点多，他终于来了电话。他来了。为了逃婚，他离家出走，先下广东，后上四川、湖南、湖北、河南，四处碰壁。他把他人生的最后一站定在了北京。他带着一脸的疲惫，一脸的失败感和绝望。
在交谈中，她们知道他十多天栖息在建国门立交桥下，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吃过一顿饭。寒冬腊月，蜷缩在立交桥下，怎么可能睡得着呢？只好跑步取暖，每晚都要跑几十公里。先是由南二环跑到丰台再折回，后来就在长安街上奔跑。他感觉到，所有的人都在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一路上的高楼大厦都在笑话他。他好像是空气中一粒漂浮不定的微尘，一粒还稍稍有点儿热量的微尘。他想定位，但是定不住；他想停下来，也停不下来。黑夜中传来北京火车站和电报大楼播放的《东方红》乐曲和报时声。“当！——当！——当！——”这报时钟声揪得他心痛！他期待着夜的消失和白天的来临，又对某种时间的步步迫近而深怀恐惧，进而从内心深处慢慢的涌出来一股不可遏止的绝望。他是唱着《东方红》“呼儿嗨哟”长大的。“可谁真正为我们农民谋过福利？”他说。他想停下来稍稍休息一会儿，然而不能。他衣着单薄，北京午夜攫人心魄的寒气顷刻间掠走他刚焕发出来的少得可怜的热量——每天只吃三个面包所积蓄的热量。他奔跑时，经过了国际饭店、北京饭店、贵宾楼、民族饭店、燕京饭店，他知道里面的富人们正在一掷千金，淑女们正在谈情说爱；他奔跑时，经过了天安门、新华门，他知道，过去和现在的国家统治者正夜以继日，为天下时所烦恼，而不能成眠。当然，他也知道，城墙里面的北京人不会也无暇来关心他这个靠奔跑来取暖的流浪者。社会真是如此不公平么？这不公平像是电影中的画面和杜甫的诗篇，分不清虚构和真实。他奔跑时，可能不知道，在其他空间里，还有近两亿农村青壮年被迫从土地上走出来，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和酸甜苦辣在奔跑。他只是他们中的一分子。为了生存而流浪，为了精神而流浪，他已走投无路。
他真是幸运！或者是天无绝人之路！他找到了“青春热线”，遇到了陆小娅。
她安顿他住下，让他在报社招待所美美得睡了一觉。第二天中午她去叫醒他，他说，“有半个月没有在床上睡觉了。”
“走，洗洗手，吃饭去，你一定很就没吃饭了。”她说。
陆小娅洗完手回来时，他一把拉住她的手，“扑通”跪下了，哭着说：“大姐，要不是你，我现在就不会活着了！”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有没有思想准备。她说：“我当时竟吓了一大跳！惊慌失措和难堪尴尬，使我的心‘通通’直跳，手忙脚乱地将他拉起来。”
她动员他回家。她转身从钱包中拿出一些钱，对他说：“我知道你现在没钱了，想回家也回不去，这点钱借给你当路费吧。”说“借”，“一是怕伤了他的自尊心，二是让他在人世间多点牵挂，好好的活下去。”她说。
但是她的心情和他的心情一样的复杂。她明明知道他是为了逃避包办婚姻而跑出来的，如果回去，意味着与命运的抗争失败了，意味着又要面临那不情愿的婚姻和农村贫穷、单调、沉闷的生活，还有人们嘲笑、鄙视的目光。她说：“我突然感到自己很残忍，仿佛在把他往火坑里推。毕竟这一切痛苦和压力都不是由我来承受，而是由他来承受的呀！可是，似乎有没有别的路可供选择。身边没有钱，居无定所，又找不到工作，还会再一次陷入绝望中。‘两害相权取其轻’，面对残酷的命运，活下来是第一位的。”
老百姓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一切都还有可能。否则，连一点可能都没有。对于普通人，死亡对死者没有任何意义，对生者也没有意义。后者要求一切活着的人，必须敢于拿全部生命过程作赌，去承受苦难。“那么，活又活不好，死也死不了，又会怎样呢？”我说。他正处在这种困窘和矛盾中。
陆小娅和青春热线其他同事劝说他打消轻生念头时了解到，他喜欢文学，曾在一本杂志上结识了一个“笔友”，是个残疾女孩。他说女孩很善良，天下只有她能理解他。这次出逃，这个女孩借给他一百块钱。
她观察到，他在说到这个女孩时，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儿温情。
“喜欢她？”她轻声地问道。
“喜欢。”他似乎在一种沉思与迷茫中。
“为什么不去告诉她？”
“不可能。”他的眼睛暗淡了。
“怎么不可能？”
“我是农村的，她是城里的。”
他凄然而无可奈何的一笑。“爱情”也是要身份的。他因为“农民”的身份，连提出爱的勇气都没有！对方还是个残疾女青年。即使回去，这种处境也不会有丝毫的改变！那么，抗争又有何意义呢？所以，他的出逃、他的流浪、他绝望，就不单单是为了逃避包办婚姻了。
这便是“邹斌仔”的意义。
农村人口膨胀，人多地少，迫使邹斌仔们从土地里，从乡村社会出来。他们不可能为了一个什么固定的观念儿在那里坐以待毙。他们不会满足祖祖辈辈留给他们的就的生活方式，他们要去追求新的生活方式，他们不能抗拒现代社会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诱惑。没有什么人回来怜悯他们，要改变日益恶化的生存环境，只能靠自己。于是，一个人类工业化进程中农村数亿剩余劳动力像非农业转移的极其悲壮的历史景观便呈现在我们面前。
我们多少有点惶惑。
我们多少有点忐忑不安。
这股不可阻逆的社会潮流可能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什么影响？
这股潮流的发源地——中国乡村社会到底在发生什么事情？
都是未知数。
于是，邹斌仔朝我们走来。
2、
邹斌仔深刻的体会到城乡之间的区别，不是在长安街上奔跑取暖的时候。那时候他所看到的，仅仅是一种现象，一种外在的符号。她的绝望来自于一段哀伤的爱情故事。
农村青年的出路大概仅有那么几条：考学、当兵、获得持商品粮的城镇户口。其中当兵不能一步到位的解决问题，如果不是入党提干，不转志愿兵，仍然可能在服役期满后，复员回家当农民。邹斌仔一九八七年当了兵。他的麻烦是不善于随机应变，不善于言谈，不会看眼色，自然不太合群。他与部队大多数农村战士一样，怀揣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理想，努力奋斗，想要混出个人样来，摆脱那个生他的旧故土地。家里为他的前途，也操尽了心血。农闲的时候，父亲早早的出门，走村串门，收购鹅毛鸭毛，赚几个钱，一者贴补家用，二者以备急用。为了到时候能转志愿兵，家里寄来五百元钱，让他能见机行事，打点各路神仙。并且在信中说，只要他能当志愿兵，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同时还在家里给他安排了婚事。这门婚事，父母主要有两个顾虑，一是女方的一个亲戚是市里专管退伍兵安置工作的某局长，二是女方在镇里有很硬的关系，斌仔万一复员回家，能有一个城里的固定工作。他们为斌仔好，给斌仔来个双保险。收到钱后，他真是苦笑不得，心里沉甸甸的，不敢退回去。他知道这钱来之不易，左思右想，拿出三百六十块，报名参加了一家文学杂志的函授班。可是，当家里写信告诉他，已给他在邻村说了门亲事，女方如何如何好，家里已经做主了。这个消息不啻晴天霹雳！
“天哪！他们从来没有跟我商量过啊。这不是逼着接受一个我根本没有见过的女孩吗？信上还说，家里已经付给女方三千二百元的定亲礼。”邹斌仔说：“我不干。”亲戚朋友都来劝导。有的甚至说，为了那可能拿不回来的三千二百元，也该同意这门亲事。三千二百元，在农村绝对是个天文数字！一般的农家，猴年马月才能挣回来呵！
邹斌仔的父亲邹许昌对我说：“当时，斌仔不在家，女方问我们能不能作主，我们说能作主。这下好了，全砸了。”他们给斌仔通报这个消息时，万万没有想到，此时的斌仔已是心有所托了。
“她真是个好姑娘。”邹斌仔说。他在述说这段爱情故事时，脸上充满着怀恋和温情。这是个多愁善感、自尊心很强的年轻人。这种性格既支撑了他，又害了他。煤油灯在他黑黑的脸上闪烁着。
“那个脸黑的孩子，站起来，你来回答这个问题。”初中地理老师指着他。
从此同学们都叫他“非洲饥民”。这件事对他的莫大侮辱。一气之下，再不上学了。谁劝也不听。他觉得这个世界上谁也不理解他。心里孤独寂寞，有话也不知能与谁说，在部队时，他在一本杂志的“征友”专栏上，看见了一个江西女青年写的一段话，大意是，当一个人遇到困难遇到挫折时，不要灰心丧气，要有勇气正视人生，做生活的强者，要去奋斗，要为改变环境而努力。这番话打动了他的心。他给她去了封信，四页纸的信，倾诉着他内心的痛苦和烦恼。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女青年长得什么样，干什么工作，芳龄几许。这些对于他来说，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个对象来诉说心中的没有地方说的郁闷，去寻找一种理解，一种心灵的慰藉。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如果压抑得不到宣泄，身心损害的后果将是严重的，甚至可能是毁灭性的。他找到了一个宣泄渠道，他们未曾见面，互不相识，可能正因为如此，他有一种极大的安全感。何况对方是位青年女性，她那段话里强烈的传递着一种女性独有的信息，一种让他敞开心扉的暗示和鼓励，一种朦朦胧胧的期待和共振。他对这一双完全被他抽象化的女人眼睛，壅堵在胸中的话奔涌而出。
信寄出去后，他突然感到了不踏实，甚至有点后悔。她接到一个陌生人这封不期而至的信后会怎么想？她会回信吗？她不会以为这是闲极无聊得逗闷子玩？他坐立不安，不敢抱任何希望。一颗心悬在了半空中。
“我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回报。”他对我说。没几天，她回信了。整整八页纸的回信，是他去信的两倍！他的心兴奋的蹦蹦直跳。女孩的回信热情洋溢，让他激动万分。没多久，他又收到了一张女孩的明信片，上面写着：“当你孤独的时候，当你失去勇气的时候，当你造一条船去彼岸，你遇到风浪很累的时候，别忘了，还有我这个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此时在他的心中有何等的珍贵呵！“我邹斌仔从小长那么大，从来就没有一个能突肺腑之言的朋友呵。我真是太幸运了！”他捧着明信片，躲在一个没人的去处，轻轻的啜泣，进而又嚎啕大哭。
从此，他们从未中断通信。你来我往，每逢心都不少于十页，厚厚的一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每封信都充满了激情，仿佛又说不完的话。渐渐的，互相产生了爱意。有一天，他告诉她，他要复员回家了。想去看她。她说，你来吧。这对通信两年之久的青年男女终于见面了。
这种背景下的恋人第一次见面，能给文学家提供多少罗曼蒂克的想象呵！仿佛到处都是快乐的蓝颜色，到处都是世间的温情，唱诗般在为幸福而歌唱。生活中缺乏快乐、温情和幸福，所以当它们一起来临的时候，我们都愿为它们祝福。文学在本质上，就是这种祝福的产物。然而，我们不得不承认，文学与那真是的人生有着多么大的距离！
他在她家等她。奇怪的是，他的心情异常平静。他来到了一位朋友的家，一位披肝沥胆的恋人的家，没有任何陌生的感觉，一进屋，便看到了她的影子，闻到她的气息。一切都自在而熟悉，“好想回到了自己的家。”
她进来了。她走路颠簸，是个残疾人。
“你好。”她向他伸出手。
“你好。”他握住她。
她以那种残疾人特有的敏感在搜索着对方的某种反应，她看着他那双热情澎湃的眼睛，握着他的手，心里有一种温热和踏实。邹斌仔对我说：“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会相信。我在认识这个姑娘之前，曾经做过一个梦，这个梦说，我将来必定要跟一个有残疾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必定要有我来照顾她，陪伴她度过我的一生。”他说这番话时，一次在穿湖下村而过的蒙水河畔，一次在北京昌平县的一排白杨柳树下。这番话令我动容。
我不知道人世间是否有心灵感应，是否有超生命现象在左右着人们的命运。事实是，他在她家度过了平生最愉快的三天，当天晚上，她父母弄了十几个菜，两瓶酒来热情款待他。他们聊天，他们散步，他们谈着未来的打算和抱负。她鼓励他与包办婚姻抗争，甚至与家庭断绝关系。
三
“后来，我意识到，我们见面是一个错误。当我们有梦幻的期待走到真实来的时候，走到必须对许多具体事情做出判断和选择的时候，我们发生了矛盾和冲突。比如说，她对我父母高包办婚姻十分反感，进而对我父母十分反感，这怎么行呢？无论怎样，父母就是父母，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总要报答吧？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她建议我去学一门手艺，比如说美发，她可以跟我开一个发廊维持生计。可是我根本没有学一门手艺的兴趣，我在萍乡一家很大的塑料厂找了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在很短的时间里干的比较出色。可是我看不惯厂里的很多事情，写信给她。可她非常实际的跟我说，‘你能保住工作，自己不饿死就不错了。’怎么能说这种话呢？更严重的是，我感到了我们之间对话的不平等，她是工厂的绘图员，个子比我矮，可她总是让我仰视着她。怎么能这样呢？我现在还是个没有摆脱农民身份的农村青年，还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可我还是男人，男人有男人的自尊呵！”邹斌仔说。
两个人的观念冲突中，包含着非常丰富的信息。
一个是残疾的城市女青年，一个是一文不名屡屡失败的农村男青年，他们的共同特点是，都喜欢文学。怀里都揣着一个“嘭嘭”弹跳的梦想，都看重和珍惜生命的历程，都不甘心命运的摆弄，同时又都有着先天的敏感和自卑。这种先天的敏感和自卑又在社会选择和社会竞争下，被强化被夸大了。在没有生存保障的情况下，两个极其脆弱的灵魂结合在一起，会是怎样的情景呢？
我还在痴想。为什么“见面是个错误”？有情人终成眷属。同是天涯沦落人，怎能不同病相怜，相依为命？怎能不抛开世俗的牵累，在爱情的制高点上展翅高飞？我们完全可以按照小说中描写的那样，为这对充满反抗精神的恋人设计出无数条光辉灿烂的道路来。为什么走到如此地步，彼此再往前走一步便是另外一番天地。却根本挪不动脚步了呢？本来就像是插满了翅膀，轻盈的从天南海北飞到一起来了，却突然变得如此沉重了呢？
对于思想空间无限活跃，生活中又缺乏自理能力的少女来说，她是在父母的保护下长大的，她要创造自己的生活，当然需要强有力的东西来承载她的全部梦想。
然而，邹斌仔暂时做不到。
“你去学一门手艺吧！”她提出了建议。
当他们在一个超现实的空间飞奔的时候，当他们不能不面对具体问题的时候，邹斌仔便尴尬不堪了。
“学手艺撇开兴趣不谈，我算了一下，至少需要一千块钱，我到哪里去找着一千块钱？再说了，学成后，我和她搞一个店，没有万把块钱，是拿不下来的。”邹斌仔说。
如果说，第一次见面时轻松的、愉快的，可是一个月后的第二次见面却是另外一番心境了。邹斌仔回到了家，又不得不逃出来。他面临着必须结婚的压力，没有任何余地。天天灌进耳朵里的都是没完没了的劝说和议论。
他一脸颓丧来到少女的家，她和她家里人都支持他到外面去闯一闯，或许还有出路。她给了他一百块钱。
等她直到他的消息时，便是北京陆小娅打来的电话。
“他要轻生？你们要救救他呵！”她在电话中哭了。哭得那么伤心，哭得那么没有着落，哭得那么绝望。她曾经在明信片上写过“别忘了，还有我这个朋友。”
无论如何，还有我呀！她的绝望，是“我”在他的脑子里消失了，永远的消失了。
“爱情”，在这个时候失去了分量。
她至今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第二次见面后，他的内心已经失去了平衡。当他花掉了她给他的一百块钱后，并且分明看到没有回报的希望的时候，只是说：“她会原谅我不把钱还给她吧？她知道我走投无路了！”他们都需要挽救，然而，他没有能力挽救她，她也没有能力挽救他。悲剧便在所难免了。他也没有意识到，她也是走投无路了。
在我去湖下村后，她给他去了封短短的信，尽量不流露情绪的告诉他，她在工厂的优化组合中，失去了那份绘图工作，失去了本来就很微薄的工作。
四
他哭了。
他知道，她也哭了。
他知道，在她的心目中，他是个弱者，懦夫。
他珍藏着她所有的信件。他每次回家，无论是怎样的心境，都不厌其烦，数不清遍数的读她的信。信读旧了，读烂了。所有的信，他都能背下来！读她的信成为他生活的一个部分！“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毁了她。”他老是这样念叨着，像祥林嫂一样的念叨着。“我们不该见面，我们见面是个错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我怎么就没弄明白，我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资格跟城里人恋爱，根本就没有资格跟城里人结婚！这是一个错误。当我们第三次第四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已经无话可说了。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所有的具体问题都要从原起点开始讨论。我们都想互相有所依靠，都想去建立一个崭新的幸福的生活，可是我们之间，已经被失望的巨大鸿沟隔开了。我们的信开始少了，开始短了，我们已经失去了些长信倾吐孤独和寂寞的冲动，我们要是不见面会是怎样呢？我们可能会永远生活在一种思念和期待之中，永远生活在一种纯洁和想象之中，永远生活在相互的嘘寒问暖之中，这下好了，我有话去对谁说？我真是后悔。我们不该见面，我犯了一个错误。”他说。
“你们都没错，你不能总是在内疚中生活。”我企图安慰他。
可此时他似乎不太在乎我的安慰，“我最大的错误是投错了胎。对于这一点，你们城里人体会不到！”
五
我还能说什么呢？
邹斌仔们的身上，背着“农民”这两个“红字”，永远抹不去的“红字”！
我的父辈也是农民出身，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是农民，我的堂哥、表兄弟姊妹是农民，我的侄儿侄女是农民，我的父母亲可能的利用职权，即使离休后仍然利用各种关系给他们提供方便，努力让他们摆脱农民的身份，在我家的餐桌上，这是一个永恒的主题，一个让人烦透了的主题。甚至为了实现某个计划，要进行全家动员，打乱正常的生活程序。“农民”，甚至是城里人许多家庭中一个难以摆脱的阴影。
即使是许多已经非常富裕、已经取得成功的农民，无论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场合，只要鄙夷的扔过去“农民”两个字，就足以摧毁他们的自尊，足以让他们的富裕和成功变得毫无意义。所以，“吃商品粮”成了农民心目中至高无上的特权，成了舍生忘死都要实现的目标。堂哥死后，组织上为了奖赏他几十年教龄奉献，恩赐给了两个“农转非”指标，一家七口人，两个指标，其余五口人继续“农民”。
这就意味着，一夜之间，情况发生了变化，一人锅里吃饭的七口人分成了两种性质。据我所知，转谁不转谁，可是有着天壤之别的选择。其中的辛酸难以尽述。先别说如何处理这两个“农转非”指标，光是落实这两个指标，就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找这个找那个，找的着这个，找不着那个，找着这个推那个，找找那个又推这个，把堂哥弄了个死不瞑目。死时，眼角挂着期待指标的酸泪！
堂哥死后，老家来信说，组织上良心发现，终于落实了指标。以表示对这个现身农村教育几十年的小学校长的悼念，当然更是体现组织上对乡村老尸阳光雨露般的关怀，更是鼓励那些活着的乡村老尸努力工作。前一段时间新闻媒介宣传说，某某地方某某城市为多少农民企业家多少出色的青年农民转了城市户口，这些消息传达的是一种社会悲剧，还是社会喜剧？或者是一种黑色幽默？作品评价1、在中国的报告文学界，卢跃刚是一位富有社会前沿精神与公众意识的作家。这种状况也许与他的记者生涯有关，他的不少作品得到了社会的广泛承认与强烈反响。他的作品所包含的使命感和社会责任感是很值得敬重的。
——著名评论家周政保
2、卢跃刚报告文学真实客观、言近旨远、纵横捭阖、形象生动等特点在他的同辈作家显得卓然不群，足以代表1989后作了自我调整后的报告文学所创造的新的成绩。
——著名评论家冯立三
李强的乡村八记
作者简介  李强，1985年生，山西省沁源县人。就读于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所写《乡村八记》受到了全国人众的欢迎和关注，被亲切的称为小强。
[1]作品的介绍2005年春节，他利用寒假，按照“户—村—乡—县”的思路，对山西省3个村4个乡和两个县的农村现状进行了调查，并以札记的方式写成近4万字的调查报告《乡村八记》。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范敬宜读后非常激动，将它寄给了温家宝总理。4月28日，温总理亲笔给范敬宜复信，规规整整的毛笔字，整整写了两页。6月16日《人民日报》对此进行报道。　
从繁华的太原到传统的乡村世界，只需要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李强问自己:一部从传统乡村社会到现代工业社会的发展史，仅仅持续两个小时，是不是过快了一些呢？
那是下午2时50分的一趟长途客车。从现代工业城市太原，到传统的乡村世界，只需要两个半小时的车程。8天之后，在返回城市的路上，李强问自己:一部从传统乡村社会到现代工业社会的发展史，仅仅持续两个小时，是不是过快了一些呢？
李的第一站是他的农村二姨家。在为二姨家算了去年的收入与支出账后，他感觉到了震撼:二姨一家人一年忙到头还要欠别人898.76元。辛劳一年竟然入不敷出！李在调查报告中将之归结为“教育支出过于庞大”。在他的这个亲戚家中，三个孩子上学一年的教育投入共计8200元，这对于农民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而他的亲戚家，在村中收入还算是比较高的。
李强在调查报告中感叹:对于出身农家的子弟，若想脱离农村，改变自己的命运，读书上大学可谓是唯一的出路，但是教育的成本之高已使一部分农家子弟望而却步，读书到底要花多少钱？
以震撼开头，调查在忙碌中进行，伴随的是愈来愈强烈的沉重。在8天时间里，他看到了美丽山村背后的贫穷落后、示范村的表面政绩和数字水分、县城食品工业的萧条衰败、县城宾馆的畸型繁荣。他的调查涉及农村的方方面面，如农民增收难题、农村教育、税费改革、乡村公共事务管理、村官选举。
后来，回头这8天的调查，李强说，“这既是我踏入社会的第一步，也是我为之奋斗的第一步！”这次调查的收获是沉甸甸的。目录和摘要第一记二姨家的收支明细账 
全年全家的总收入=农业收入+工商业收入=4886.5元+10000元=14886.5元。 
全家全年总支出=税费支出+家庭吃用支出+教育医疗支出+农机支出=107.26元+5428元+8200元+50元+2000元=15785.26元。 　2004年收支情况为：14886.5元－15785.26元=－898.76元。 　结果令我大吃一惊，二姨家辛劳一年，竟然入不敷出！这固然有其特殊原因，同时供养3人上学，对于一户农家显然压力过大。但是，据姨父讲，他们家的收入情况在村子里算比较好的，原因很明了：姨父家的工商业收入已经占到全年总收入的2/3（一般年份为一半多），姨父说，村里大部分人家是以农业为主。二姨家的情况也反映出，相当多的农民家庭的收支状况很不乐观。尤其是教育成本之高已使一部分农家子弟望而却步，使大部分农家不堪重负。 　建议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归根结底要取决于农村现代化的进程，而教育是提高农民素质的最重要的手段。的确，办教育需要钱，但是我们也要充分考虑农民的承受能力，毕竟教育是一项有没有钱都要办的事业。 
第二记村里的明白人 
几经周折，找到了退下来的村支书，了解了村民的生活状况、村里的集体公益事务、村里的教育和村领导机构的情况。 
老支书说，改革开放以来，村民的生活水平确实有提高，每天两顿白面是没问题的，家家有电视，60%有电话，1/3有摩托车或是农用车。温饱解决了，基本生活可以保证，但仍然很穷，缺钱花。以农业为主，无矿产资源，与有煤的地方相差太远。打工的人也比较少。农民的个人实力有限，很难进行大规模的市场活动，也很难应对市场的变化。 　村集体事务主要有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植树造林和修路修桥这几项。问题比较大的是水利事业。村子紧靠一条河，但村里没有任何水利灌溉设施，耕地全为旱地。以前的水利设施因为疏于管理荒废掉了。 　建议如何充分调动村集体的力量，为整个村子服务，是政府和村民需要考虑的问题。 
第三记日益衰落的美丽山村
这个村子三面环山，依山而建。优美的景色给人以极大的愉悦之时，也凸现出一个问题：建立在崇山峻岭之间的山村，其赖以生存的农业如何发展？层峦叠嶂给人以美景，但是也表明此处几乎没有平地，那么耕地从何而来？ 
观点现实的耕地状况直接导致一个严重的现实问题：当地的农业尚处于非常落后的阶段。据说，当地玉米亩产只有三四百斤，而在过去没有使用良种的时候，仅有一二百斤！这样的农业，能够维持一家温饱已属不易，何谈增收？ 
第四记走进县城　
某县县中学，是全县惟一的省重点中学，设施一流：花坛、假山、喷泉、两座现代化的教学楼、投影仪等电教设施、语音室、微机室、图书馆、实验楼、400米标准田径场……这样的设施配备，在山西省尤其是这样的县城并不多见。 
校园内的宣传栏张贴着考取大学的学生照片，下面的说明是： 　根据市教育局有关规定，我校出台了对优秀学生的优惠政策： 　中考考入我校的前10名，奖励10000元—1000元； 　平时期末考试，年级前10名，各奖700元，11至20名，各奖300元； 　高考考入名牌大学的优秀学生，学校给予重奖，考入清华、北大的，奖2万元。 　观点且不论这种奖励措施在思想品德教育方面合适与否，在现行的教育体制下，显然是考试成绩说了算的，对成绩好的学生给予奖学金，一方面是对他们努力学习的肯定，另一方面也的确减轻了他们的家庭负担（读书好的大都是农家子弟），最后，或许这还有鼓舞其他同学的功用。 
第五记访“青椒之乡”
在一个被称作“青椒之乡”的村子里，村委会的办公地位于村小学内，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悬挂了一块块制作精美的宣传板，介绍了村党建工作、村子概况、村规村约、村委工作、精神文明、政法制度等。该村是县里树的典型，必然要接受大大小小的视察参观。这种宣传栏是上面要求做的。支书说村委至今仍欠着上千元的制作费。 
虽被称作“青椒之乡”，但村里的主要作物为玉米，青椒种植面积只有318亩，不及总面积的1/5,种植青椒的农户，最多只有总户数的一半多，青椒种植还远远没有形成规模效益。问及原因，支书说：“农民太保守，意见无法统一。” 　观点中国五千年的农耕文化，历来以农为本，而视商为末业。中国人口众多，治理这个国家的首要任务就是解决千百万人的吃饭问题，而对于普通大众来说，填饱肚子是基本欲求，因此，重农抑商的思想流传至今并且仍然是乡村社会的主流价值判断。不种点粮食，农民的心里不踏实。而且农户之间缺乏通过合作协商使团体利益最大化（同时也是个人利益最大化）的行为方式。而市场经济需要的恰恰是这种行为方式，如何使农民学会运用这种方式处理问题，是我国现代化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之一，这是一种思想观念上的转变，其难度要远远大于物质的现代化。 
第六记乡党委书记谈乡政
距县城不远的一个乡，是县里第二大乡，编制内干部45人，另有临时聘用的干部及工作人员23人。“这几年国家大力推行行政机构改革，精简人员和机构，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干部？”乡党委书记回答：“精简乡镇人员没有去向，国家进行行政机构改革，中央的可以精简到省里，省里的可以精简到市里，市里的精简到县里，县里的精简到乡里，乡里再精简，那就精简到地里去啦。过去是吃皇粮，现在得吃自己，谈何容易？” 
为解决这么多干部的吃饭问题，就出现了所谓的“引税”。通过各种关系，引来外地税源，由于要给予纳税人一定的回扣，以吸引其来此地纳税，因此又称为“买税”。 　观点这场浩浩荡荡的税费改革，抓住了现今乡村的一个关键症结，它不仅直接减轻了农民的税费负担，也间接地促使基层政府由不作为转向作为，使得乡村经济得到主动、自觉的发展，从而使农民受益。 
第七记县志上的县情 
该县位于山西省东南部，历史上英才辈出；20世纪50年代后期，围绕农业办工业，兴建“万宝全”工厂，曾名扬全国。但后来发展中出现的问题值得思考。 
观点县志记载，该县的食品工业在计划经济时期曾经相当辉煌，但上世纪90年代后却日渐衰微，原因有四：一是“耕读传家，读书做官”习俗的影响，二是思想保守、墨守成规作风的影响，三是政府职能定位对企业发展的影响，四是缺乏品牌意识。 
第八记归途（略）李强言论1、“我是城市长大的孩子，我的父母来自农村，从小我对农村的了解也仅仅限于父母口中所讲的事情。在清华有一种关注国情的传统，无论课上还是课下，甚至在BBS上，教室的宣传板上，随处都可以见到有关于中国国情的探讨，清华整体的氛围深深地影响了我。”
2、“我之所以做这次农村调查很大程度上就是受曹锦清教授的《黄河边的中国》的影响。我觉得曹锦清教授这种严谨治学的作风深深地影响了我，我在调查的过程当中很多方法都是借鉴曹教授的。”
3、“坦率地说我自己只是一个大学二年级的学生，我所做的一些调查都是出于一种学习了解的目的，在调查过程当中，我尽量保持一种观察者的身份，把我的所见所闻所感记录下来，当然总体感觉我需要学的还很多。”温总理的信敬宜同志:三月卅日的信及所附李强《乡村八记》早已收到，迟覆为歉。《乡村八记》是一篇有内容有建议的农村调查，记事真切、细致、生动，读后让人了解到农村的一些真实情况，给人以启示。一位二年级的大学生如此关心农村，实属难得。从事新闻事业，我以为最重要的是要有责任心，而责任心之来源在于对国家和人民深切的了解和深深的热爱。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做到用心观察、用心思考、用心讲话、用心作文章。你的几封信都给予我很多的关心和鼓励，深为感谢。专此奉复。敬颂教安。
温家宝作品赏析下午二时五十分，我踏上了赴山西省沁源县的汽车，此次回乡目的有二，一为探亲，我已经八年没有回过姥姥家了；二为做乡村调查，这是此行的重点任务。
谈起此次乡村调查，并非一时心血来潮，上一学期读了曹锦清先生的《黄河边的中国》以及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同时还参与了校三农学会的讨论，对于三农问题有了一些了解，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不做一次真正的调查，恐怕对于三农问题的理解只能停留在一个浅显的层面之上，另外，曹锦清先生赴河南农村考察、写出《黄河边的中国》，已经是近十年前的事情了，如今乡村又有什么新变化，需要我们再去进行一番调查。
此次考察的目的地是山西省沁源县和沁县两地，位于山西省东南部，之所以选取这两地，一方面这里有我的亲属，通过各种关系可以较容易的获取我想要的东西；更重要的在于两地都没有多少矿产资源，农村产业结构并不像山西其他地方偏向于煤炭等矿业，其主要产业仍为传统农业，这比较符合此次调查的目的，那就是以传统农业为主导的乡村在这个社会转型的年代的境况到底如何？
虽然时近春节，但紧张的春运似乎还未波及长途客运，能容纳三十的人的中巴上只有五名乘客，汽车行驶在208国道上，沿途运煤货车无数，灰头土脸，且路面经重型卡车常年倾轧，坑坑洼洼，一路上下翻飞，好不热闹！
三个半小时之后，我抵达了此次调查的第一站——沁源县交口乡尚义村，我二姨家。
二姨这几天忙于做买卖，很晚才回家，今天为了接我，早早就赶回来。
村前的沁河（沁河发源于此地，沁源县由此得名）依旧，不过终于架起一条通向村里的石桥，我不用再走那条摇摇晃晃、令人惊心动魄的钢索吊桥了；村子沿着河岸的丘陵而建，由于地势的原因，房子排列并不十分整齐。
天很黑，村里的路很窄，且坑坑洼洼，我们小心翼翼的走回了家。
姨夫、二姨生有两男一女（有一胎属超生），加上婆婆共六口人。家里六间房，四间住人，两件存放粮食以及一些器物。屋内陈设很简单：外间靠墙摆着一个平柜，电视机放在上面，由于没有装卫星信号接收器，只能收一个频道（山西台），电视机旁边是电话（二姨做些小买卖，必不可少），还有两个木箱，用于存放衣物，洗衣机摆在一角，沙发、茶几这类待客用的家具并没有，来人一律坐在里间的炕上或是坐板凳，火炕旁边是灶台，这样设计一方面方便做饭，另一方面也可给火炕加温，此地农村大都如此。
由于二姨近日忙于跑买卖，家里也没有准备什么，晚饭就是些平常吃的：南瓜面片汤，玉米面窝头。面片汤做得很多，二姨解释说：“还有看门狗的，现在太忙，顾不上给它弄别的，人吃啥狗吃啥，狗吃的顶一个人哩！”
吃完饭，二姨开始计算这几天买卖的账目，我受此启发，何不将二姨家一年支出做一计算，这可是极有价值的资料。
二姨家共有耕地13亩，其中承包地10亩，另有自垦地（不需缴税）3亩，种植作物主要为玉米和黄豆，共9.5 亩，另有0.5亩种植万寿菊，剩余3亩地种植谷子、黍子、土豆萝卜、白菜、西红柿等，主要用于自食。家有农用机械车一辆，平时跑跑运输，做些买卖，这是家庭非农收入的主要来源。总结结果如下：
收入方面： 
农业收入
一、玉米收入。
1. 一亩玉米的物资投入。
机械耕地18元、机械翻地12元、种子3元1斤，一亩需6斤共18元、化肥硝酸磷（底肥）30元、尿素（追肥）12元，农药8元。土地为旱地，不需浇水。
一亩玉米合计投资98元。6.5 亩的总投入为637 元。
2. 产量、价格与毛收入。
平均亩产1000斤（此地耕地有坡地和平地之分，亩产从700斤至1300斤不等），当年收购价平均每斤0.5 元。
6.5 亩玉米总产量6500斤。总价值3250元
每亩毛收入=500元－98元=402元
6.5亩毛收入=3250元－637元=2613元
二、黄豆收入
1. 一亩黄豆的物资投入。
机械耕地18元、机械翻地12元、种子3元1斤，一亩需10斤共30元，化肥硝酸磷25元，农药15元。无需浇水。
一亩黄豆合计投资100元，3 亩共计300元。
2. 产量、价格与总收入。
平均亩产250 斤（平地300多斤/亩，坡地不到200斤/亩），当年收购价平均每斤1.5 元。
3 亩黄豆总产量750 斤。总价值1125 元。
每亩毛收入=375 元－100 元=275 元。
3 亩的毛收入=1125 元－200 元=825元。
三、万寿菊收入
万寿菊是2004年村里响应乡政府的号召种植的，村民种植，公司收购，用于制造色素。村民与县里的一家生物制品公司签订合同，该公司先垫支种子、肥料、地膜、农药等开销，垫支费用在结算花款时扣回。
种植万寿菊所需的种子、肥料、地膜、农药等投入金额为108 元/亩。
万寿菊平均亩产3350斤，公司收购价为0.3元/斤，二姨家种植0.5 亩，总价值为502.5元。
万寿菊毛收入=502.5元－108元×0.5=448.5元。
四、副业收入
大多数村民家里都养些鸡、牛、猪之类，但规模较小。养鸡可得些鸡蛋，一般用作改善伙食，并不增加收入。养猪也不挣钱，因为规模小，但可积肥，逢年过节还可改善生活。养牛主要用于耕地，此地平地可机耕，但坡地不行，只能靠牛。
二姨家养牛一头，去年生下一只牛崽，卖出得1000元。
综上所述，全家农业年收入为4886.5元。
工商业收入
二姨家有农用三轮车一辆，平时利用沁源县和沁县两地的黄豆和玉米市场差价，在两地之间来回贩运，收入要看两地的差价高低，高则多挣，低则少挣。据姨父说，一般年份可挣5000~6000元，今年两地差价出奇地高，在加上跑得勤快，挣了一万元，不过这并不常见。
因此，全家的工商业收入在5000元左右。今年例外，为一万元。
综上所述，全年全家的总收入=农业收入+工商业收入=4886.5元+10000元=14886.5 元（一般年份为9886.5元）
其中农业收入占33%，工商业收入占到67%（一般年份为49%比51%）。
据姨父家讲，家里的收入情况在村子里算是比较好的，原因我想是很明了的：姨父家的工商业收入已经占到全年总收入的三分之二（一般年份为一半多）。在农村，各家各户如果单从土地上想办法，我指的是传统的种植业，那么收入差距是不会拉开很大的，要想较大幅度地提高收入，那么从事工商业，使家庭经济收入的重心由农业向非农方向移动，应该是一条出路。我问姨父，村里大部分人家是否以农业为主，答案是肯定的，这恐怕是他们收入较低的重要原因。当然，从事工商业需要一定的条件，一方面需要经营者具备一定的头脑和素质，更重要的是，附近城市的工商业的繁荣与否直接制约着农民是否能够大规模的通过工商业致富。
如果单从土地上想办法，收入也是可以提高的，那需要挑选一些附加值较高的作物。前面提到的万寿菊，其亩产的收入是玉米的八倍多，是黄豆的十一倍多，倘若大规模种植，增收也是没有问题的，然而我问过姨父，种得最多的一户，也只种了三亩，一般种植户只种一亩左右，远远形不成规模效益。问及原因，据姨父讲，这种万寿菊，虽然收入很高，但是种植、管理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太麻烦，三天就得摘一次花，还不能早摘，需等露水退了才行。姨父种了半亩，两个人摘一次花需要四个小时，可见一斑，而那户种了三亩的，在采花时，不得不雇人来……
我问姨父，为何不把各种植户组织起来，采用合作的方式，利用各家花期的不同，联合集中进行采摘，进一步说，全村行动，进行大规模的种植，集中管理，集中采摘销售，既提高了效率，又形成了规模效益，何乐而不为？但姨父说，各户都是各顾各的，没人出来张罗这事，而且收入一旦分配不公，这种组织极易解体。
这充分说明了一个事实，土地家庭承包责任制的确使农民劳动的积极性提高了，粮食产量提高了，农民自由了，农民切实地感受到了它给农村带来的变化，但是传统的自主经营的小农经济及其意识在农村仍然占据着统治地位，尤其是分田单干之后，这种意识更加强烈。中国的农民，历来善分不善合，家庭利益、亲友关系构建了他们的习惯行为方式，他们缺乏平等协商的意识，无法通过合作组织来实现他们的共同利益，而这恰恰是现代社会所必需的基本意识，也是市场经济条件下的必然产物，我们的国家实行市场经济已经有十多个年头，我们耳濡目染，感受着它给我们的国家、社会，给我们的意识形态、思维方式带来的变化，但是这股潮流似乎仅仅停留在乡村的上空，而没有真正波及到这个有着五千年农耕文化的核心——传统的小农经营下的农民的处事方式及意识形态。我想，中国的现代化，恐怕要从农民思想的现代化而始。
支出方面：
一、税费支出
2003 年开始实行税费改革，取消了以往所需交纳的村提留，乡统筹以及其他各种费用，而统一只缴农业税一种。
按照政策规定，应缴农业税=计税面积×计税常年产量×计税价格×7%；附加总额=正税总额×20%；计税主粮（玉米）的价格为0.8元/公斤。农业税核实后，保持长期稳定。
根据核实的结果，姨父家所需交纳的农业税为89.38元，农业税附加为17.88元，共计107.26元。占家庭农业毛收入的2%，占全年家庭总收入的1%。
由此可以看出，农民的负担大幅的减轻，这的确是党中央切实减轻农民负担的重大举措。
二、家庭吃用支出
1. 粮食。主粮为小麦（此地人不种小麦，种植玉米卖出后买白面吃），白面一个月两袋，一袋50元，全年1200元。大米1.8元一斤，一月20斤，全年432元。小米自种，花销极少故不计，一月10斤，若按市场价（1.8元/斤）计，全年216元。
2. 菜（包括肉类）。所食蔬菜主要为自种的土豆、白菜、萝卜、西红柿、西葫芦等，很少买菜，种植成本大约180元。
猪肉7元一斤，一年食40斤左右，共计280元。
3. 油、盐、酱、醋等调味品394元/年。
4. 烟酒无人消费
5. 燃料692元/年
6. 衣物。人均120元，共600元
7. 电费150元/年
8. 电话费600元
9. 礼费。婚丧娶嫁，传统习俗，一年500元左右
10. 节日消费。此地三大重要节日：春节、端午节、中秋节。需额外花费400元左右。
上述十项支出，共计5428元。粮食一项占30%，若将前五项概括为“食物”一项，则食物占此十项支出的59%，占全家总收入的21%。
三、教育医疗费用支出
大女儿在读高一，住校。学费及日常开销共需4400元/年。
二儿子在读初一，住校。学费较少，但住校日常开销不小，2000元/年。
三儿子在读小学，原先在村小学就读，但后来花钱转至县城，寄住亲戚家，全年花销1800元（含转校费用）。
教育投入共计8200元。
家里无人有大病，平时小毛病也并不求医，只是买一些常用药品，故医疗消费一年50元左右。
四、农机支出
家有农用三轮一辆，全年所需油料、修理、养路费用共2000元。
全家全年总收入与总支出：
总收入：14886.5元。人均年收入2481元。
总支出：15785.26。
每年积余为14886.5－15785.26=－898.76
姨父补充说，这两年家里还在盖房，也花去几千元，现在根本就攒不下钱，所以房子盖了一般也先不盖了。
结果令人触目惊心，辛劳一年竟然入不敷出！究其原因，主要在于教育支出过于庞大，这其中固然有些特殊因素（如转学费用，三人吃住均不在家花销巨大等），但主要还是在于供养三人同时上学对于一户农家显然压力过大，再加上住校，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其中高中教育开销巨大非常明显，4400元对于农民无疑是天文数字，我不知这是目前农村的普遍状况还是个别现象，但就我了解的情况而言，高中教育的花销对于目前的农民家庭来说，仍然是一笔相当大的开支，更不必说大学教育。小学、初中属义务教育，况且已普遍实行“一费制”（学生一学期仅需交纳一百多元即可），尚可承受。上文中的情况略有特殊。
对于出身农家的子弟，若想脱离农村，改变自己的命运，读书上大学可谓是唯一的出路，但是教育的成本之高已使一部分农家子弟望而却步，使大部分农家不堪重负，读书到底要花多少钱？在此，我希望和我一样的在校大学生算一算，一年要花掉家里多少钱，我想，当你们算完之后，必定和我一样感到震惊，进而感到内疚。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中国的现代化的进程，归根结底要取决于农村现代化的进程，而教育是提高农民素质，使其行为方式、意识形态向现代转轨的最重要的手段，直接关系着农村的现代化，其重要性不言自明。但是，在我们每天喊口号的时候，要充分考虑到我们的教育的目的，我们要通过教育改变农村的现状。的确，办教育需要钱，但是我们也要充分考虑农民的承受能力，毕竟教育是一项有没有钱都要办的事业，教育不为赢利。
整理完资料，已是午夜时分，于是就寝。山村夜间异常寒冷，身子在被窝里紧缩着，不敢伸展，靠体温只能暖热身旁的一小片地方，一翻身，又是一个冰冷的世界……作品评价1、没想到，报告写得太好了，大大超乎我的预期。——李强的指导老师李彬
2、我怀着惊异的心情，用了整整一个晚上和一个早晨的时间，一口气读完了李强同学这篇农村调查报告，内心受到强烈的震撼。 ——院长范敬宜 
3、乡村八记》是一篇有内容有建议的农村调查，记事真切、细致、生动，读后让人了解到农村的一些真实情况，给人以启示。一位二年级的大学生如此关心农村，实属难得。
——温家宝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