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洛阳行
作品原文
洛阳行
诏书早洗洛阳尘，叔父如王有几人。
先帝玉符分爱子，西京铜狄泣王孙。
白头宫监锄荆棘，曾在华清内承值。
遭乱城头乌夜啼，四十年来事堪忆。
神皇倚瑟楚歌时，百子池边袅柳丝。
早见鸿飞四海翼，可怜花发万年枝。
铜扉未启牵衣谏，银箭初残泪如霰。
几年不省公车章，从来数罢昭阳宴。
骨肉终全异母恩，功名徒付上书人。
贵强无取诸侯相，调护何关老大臣。
万岁千秋相诀绝，青雀投怀玉鱼别。
昭丘烟草自苍茫，汤殿香泉暗呜咽。
析圭分土上东门，宝毂雕轮九陌尘。
骊山西去辞温室，渭水东流别任城。
少室峰头写桐漆，灵光殿就张琴瑟。
愿王保此黄发期，谁料遭逢黑山贼。
嗟乎龙种诚足怜，母爱子抱非徒然。
江夏漫裁修柏赋，东阿徒咏豆萁篇。
我朝家法逾前制，两宫父子无遗议。
廷论繇来责佞夫，国恩自是优如意。
万家汤沐启周京，千骑旌旗给羽林。
总为先朝怜白象，岂知今日误黄巾。
邹枚客馆伤狐兔，燕赵歌楼散烟雾。
茂陵西筑望思台，月落青枫不知路。
今皇兴念繐帷哀，流涕黄封手自裁。
殿内遂停三部伎，宫中为设八关斋。
束薪流水王人戍，太牢加璧通侯祭。
帝子魂归南浦云，玉妃泪洒东平树。
北风吹雨故宫寒，重见新王受诏还。
唯有千寻旧松栝，照人落落嵩高山。[1]
作品鉴赏
此诗载于《梅村家藏稿》。它作于1643年，时作者年35岁。梅村是明清之际诗坛泰斗人物，才华横溢，学识渊博，诗歌造诣极深，尤其在古风格律化方面的探索独辟蹊径，述事叙史、感慨深沉、韵律和谐，人称“梅村体”。梅村体的另一个特点是用典繁富，这给一般读者增添了欣赏障碍，受众较少，也是明清诗词的一大流弊。 
这首诗用典极多，主要涉及两个故事，要读懂它，首先要了解这两个史实。首先，这首诗是写福王朱常洵的。朱常洵是万历皇帝的儿子（郑贵妃所生）、泰昌皇帝的异母兄弟、崇祯皇帝的叔父。郑贵妃深受万历皇帝的宠幸，因而朱常洵也备受万历皇帝的偏爱，万历皇帝曾经迟迟不立太子，有意要传位给朱常洵。“立子以嫡，无嫡择长”，是封建宗法的不成文法，因而万历皇帝的这个想法，遭到了朝臣们的极力抵制，最终没有成功，最后只好封朱常洵为福王，封地在洛阳，封禅后，朱常洵拖延了十三年才赴藩，在此期间，发生了一系列冲突，太子（后来的天启皇帝）几乎遭到郑贵妃的毒手，事发，由于万历皇帝的袒护，不了了之，只是杀了直接的凶手而已。公元1614年（万历四十二年），福王赴藩，万历皇帝破格封赏，朱常洵在洛阳大兴土木，建造豪宅，沉湎酒色，尽情享乐。天启皇帝即位后，见福王无意社稷，也就对他听之任之，于是福王在洛阳做了很多搜刮民脂民膏的坏事，这也是明末农民大起义的一个导火索。公元1641年（崇祯十四年）正月，李自成攻破洛阳处死了朱常洵。这首诗就是围绕这个故事写宫廷内部斗争和福王的腐败的。诗歌没有一句评价的语言，但用史实引发读者思考，表现了儒家诗教“温柔敦厚”的主张。另一个故事是作者用来比较衬托和借代的，发生在汉朝。汉高祖刘邦宠爱戚夫人，曾经打算立戚夫人所生赵王如意为太子，够来遭到群臣抵制未果。这段宫廷斗争的故事，与当时福王的情况非常相像。 
这首诗总共六十句，四句一换韵，平仄交替，波澜起伏，章法很像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叙事多用典故影射，细节描写不多，似叙事而非完整的叙事，似抒情而又有一个史实的脉络贯穿。
“骨肉终全异母恩，功名徒付上书人。贵强无取诸侯相，调护何关老大臣。”
这四句有故事。《明史·后妃传》，公元1613年（万历四十一年），锦衣卫告发郑贵妃宫中太监以妖法诅咒皇太子和皇太后，又伺机准备行刺太子，万历皇帝对此不了了之，太子朱常洛也不追究。万历四十三年，郑贵妃宫中太监勾结凶徒闯进太子宫，打伤守门太监，欲谋杀太子未果。太子不想株连，万历皇帝也不了了之，紧紧处死了直接凶手。骨肉两句就是这个意思。终全异母，郑贵妃是太子的异母。上书人，上奏章立朱常洛为太子的群臣。贵强，地位尊贵而有实力的大臣。《史记·张丞相传》，刘邦为后妃不和而忧愁，赵尧献策：“笔下独宜为赵王置贵强相，及吕后、太子、群臣所敬惮乃可。”这句说，万历皇帝没有给朱常洵安排桂强相辅佐。调护句是说，太子很好地处理了兄弟矛盾，他的地位是自己和睦态度换来的，不干大臣们的事。
“万岁千秋相诀绝，青雀投怀玉鱼别。昭丘烟草自苍茫，汤殿香泉暗呜咽。”
这四句是写朱常洵赴藩的。古时交通不便，所以离别后很难见面。加之藩王进京容易引起篡逆的怀疑，所以福王到洛阳后，再也没有进京。青雀句用了两个典故：《资治通鉴·贞观十七年》。青雀是唐太宗第四子李泰的小名，自幼受到李世民宠爱，因而群臣便分两派，一派支持太子承乾，一派支持李泰，酝酿了宫廷矛盾。后来承乾获罪被废，李世民当面许诺立李泰为太子，对群臣说：“昨青雀投我怀云：‘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这里比喻福王。玉鱼，《两京新记》：唐高宗在宣政门内发现一鬼，自称是汉朝楚王戊太子，吴楚七国之乱时，他在京，没有获罪，皇帝赐予他一双玉鱼。这也是比喻福王的。昭丘，本指楚昭王之墓，这里借代福王藩地。汤殿即宫廷温泉，这里借代郑贵妃。
“析圭分土上东门，宝毂雕轮九陌尘。骊山西去辞温室，渭水东流别任城。”
这四句写福王离开京城的情景。析圭分土，皇帝分封诸王，以颁发玉圭为表记，分土，封给诸侯王的领地。这里借代福王。上东门，洛阳东边的城门，福王从北京西行到洛阳，自东门入。这里借代洛阳。宝毂雕轮借代福王豪华的车驾。九陌，都城大道。骊山句，骊山借代福王要去的洛阳，温室用以指代郑贵妃。渭水，在西京长安，此时洛阳也称西京，故用来借代洛阳。任城，本指曹操子任城王曹彰。这里借代兄弟诸王。
“少室峰头写桐漆，灵光殿就张琴瑟。愿王保此黄发期，谁料遭逢黑山贼。”
这四句写福王到洛阳后的享乐生活和被处死。少室山，是嵩山主峰之一，少林寺所在地，在那里采伐珍贵的木材。桐、漆，都是珍贵树种，可做琴瑟。灵光殿，汉景帝子鲁王的宫殿，这里借代福王所建宫室。愿王，是以天启皇帝的口吻的祝福话。黄发期，指高寿，老年人头发由黑变黄。黑山贼，本指汉代河北农民起义军，这里借代李自成。
“嗟乎龙种诚足怜，母爱子抱非徒然。江夏漫裁修柏赋，东阿徒咏豆萁篇。”
这四句写历代得宠的诸王的不幸。母爱子抱，因为爱其母，所以抱其所生之子。典出《史记·留侯世家》汉高祖因为喜爱戚夫人而常常抱如意。用今天的眼光看，好像父亲抱儿子是正常的，但是那是皇上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生的儿子数都数不过来，不用说抱了。能够被皇帝抱的王子，简直是莫大的荣幸。江夏句，用南朝齐江夏王萧锋的故事。他的兄弟掌权后，他作《修柏赋》表示无心争权，以企图摆脱被猜忌的危险，最终还是被明帝害了。东阿，用曹丕、曹植故事，曹植曾被封为东阿王，豆萁篇，即《七步诗》。这里的意思是说，天启皇帝很仁厚，虽然郑贵妃曾经相立朱常洵为太子，但是天启皇帝没有加害福王。
“我朝家法逾前制，两宫父子无遗议。廷论繇来责佞夫，国恩自是优如意。”
这四句进一步说天启皇帝的以德报怨，说他们处理宫廷矛盾体现怀柔。繇来，即由来。佞夫，又是用典，周灵王子，周景王弟，灵王死后，有人要拥立佞夫，但他本人并不知道，结果还是被景王杀害了。其实古代宫廷斗争、兄弟相残，多半是依附他们的人为了提高自己的地位而撺掇的。如意，即戚夫人子，这里指天启皇帝对待福王很好。
“万家汤沐启周京，千骑旌旗给羽林。总为先朝怜白象，岂知今日误黄巾。”
这里是说朝廷给福王的优厚待遇。汤沐本为地名，这里指福王封地，有万户之多。千骑句说给福王的卫队也很庞大。先朝，指万历皇帝，白象齐高帝子萧晃的小名，为高帝特别钟爱，这里借代福王。黄巾，汉末农民起义军，这里借代李自成。
“邹枚客馆伤狐兔，燕赵歌楼散烟雾。茂陵西筑望思台，月落青枫不知路。”
这四句写福王被杀后的惨状。邹枚，本是西汉两位大文豪，邹阳和枚乘，这里借代门客，伤狐兔，成为野兽的栖身之所。燕赵，指战国时的燕国和赵国，那里美女多，歌舞妙。这里比喻福王生前享乐的地方，歌妓们都烟消云散了。茂陵，汉武帝陵墓，这里比喻万历皇帝。望思台，汉武帝为长子死后修的台。青枫，典出《楚辞·招魂》用以比喻魂灵，这句说，福王死了，灵魂也回不来了。
“今皇兴念繐帷哀，流涕黄封手自裁。殿内遂停三部伎，宫中为设八关斋。”
这四句写崇祯皇帝对福王的哀悼。今皇，即崇祯皇帝。繐帷灵帐。黄封，纸钱。三部伎，本指唐玄宗的共同乐队，分立部、坐部、法曲部。这里借代宫廷乐队，八关斋，佛教八条戒律，犹言八戒。这里指为悼念福王实行斋戒。
“束薪流水王人戍，太牢加璧通侯祭。帝子魂归南浦云，玉妃泪洒东平树。”
这四句是写朝廷对福王丧事的善后处理。束薪，典出《诗经·王风·扬之水》：“扬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这里的意思是朝廷派去的军队未能保障福王的安全。太牢，古代诸侯祭祀的名称，用三牲，加璧，提高了祭祀规格。通侯，爵位，这里指太长公主的驸马冉兴让，奉崇祯皇帝的旨意去抚恤从洛阳逃出的福王长子朱由崧。帝子句用王勃《滕王阁》典故，本指滕王，这里比喻福王。玉妃指福王妃，她和长子朱由崧逃出洛阳。东平树，用典，事见《汉书·宣元六王传》，东平本指东平思王刘宇，他在封地思归京师未能如愿，死后墓地松柏枝皆向西（长安方向）生长。后用以形容人死后灵魂依旧眷恋故国。
“北风吹雨故宫寒，重见新王受诏还。唯有千寻旧松栝，照人落落嵩高山。”
这四句交代结句。新王，指朱由崧，袭封福王。嵩高山，即中岳嵩山，在洛阳附近。
梅村古风，知识密度极高，当读者未懂得这些典故之前，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揭开这些典故以后，则细品余味无穷。[1]
作者简介
吴伟业
（1609～1672）明末清初诗人。字骏公，号梅村，别署鹿樵生、灌隐主人、大云道人。先世居江苏昆山，祖父始迁江苏太仓。崇祯（明思宗年号，公元1628～1644年）进士。吴伟业是一位多才多艺的作家，学识渊博，著述甚多。他不但工诗能文，而且熟悉音律，擅长度曲填词、杂剧传奇、绘画等。但他的诗歌创作成就最大，其诗取经唐人，各体皆工，而以七言歌行最能自成一体，时称“娄东派”，世称“梅村体”，与钱谦益、龚鼎孽并称“江左三大家”。他一生写诗千余首。著有《梅村集》、《梅村家藏稿》、《绥寇纪略》、《春秋地理志》等。[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