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游黄华山
作品原文
游黄华山①
  林虑山（黄华山）风景（图二）[1]黄华水帘天下绝，我初闻之雪溪翁②。
丹霞翠壁高欢宫③，银河下濯青芙蓉④。
昨朝一游亦偶尔，更觉摹写难为功⑤。
是时气节已三月，山木赤立无春容⑥。
湍声汹汹转绝壑，雪气凛凛随阴风⑦。
悬流千丈忽当眼，芥蒂一洗平生胸⑧。  林虑山（黄华山）风景（图一）[2]雷公怒激散飞雹，日脚倒射垂长虹⑨。
骊珠百斛供一泻，海藏翻倒愁龙公⑩。
轻明圆转不相碍，变见融结谁为雄⑪？
归来心魄为动荡，晓梦月落春山空⑫。
手中仙人九节杖，每恨胜景不得穷。
携壶重来岩下宿，道人已约山樱红⑬。[3]
注释译文
①《游黄华山》是作者于1237年（元太宗九年）春所作的一首纪游诗。黄华山，即隆虑山，又称林虑山，在河南林县西北二十五里。元好问一生酷爱游览名山大川，曾在《游承天寺悬泉》诗中自称“诗人爱山爱彻骨”。明·朱良《元遗山墓》：“遗介山太白后涛仙，逸兴飘然见百篇”，《游黄华山》就是这样一首富于李白式浪漫诗风的杰作。
②“黄华”二句：水帘，即瀑布，位于黄华山北岩。雪溪翁，指王庭箱，字子端，号雪溪，世宗大定年间进士，官供奉翰休，曾卜居于彰德（治所在安阳），辖林县等地，买田于林虑，读书于黄华山寺，自号黄华山主、黄华老人。这二句说：黄华瀑布是天下绝美的景致，我最初从雪溪翁那里听说过它。 
③高欢：南北朝北齐神武帝，他曾在黄华山插天峰筑避暑宫。
④芙蓉：即荷花，古人诗中常借喻山峰，西岳华山最高峰亦名莲花峰。本句中以芙蓉比喻黄华山。本句意为：爆布飞流直下，如银河泻地，山峦苍翠如洗，似出水芙蓉。
⑤“昨朝”二句：摹写，照着样子写字或绘画，此指照着景物写诗，亦即写诗描写、黄华爆布。这两句说自己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竟得一游黄华，之后才更加感到，想要成功地以诗写出黄华之美，真是很难。
⑥“是时气节已三月，山木赤立无春容。”游山之时，季节已是三月，而黄华草木未苏，山上光秃秃的，没有一点春天的景象。
⑦“湍声”二句：未见黄华瀑布之前，远远就听到瀑布急湍，水声隆隆，在山涧深谷中咆哮轰鸣，同时又感到凛凛寒气随着阵阵凉风扑面而来，令人不寒而漂。
⑧“悬流”二句：芥蒂，细小的梗塞物，比喻心中郁积的不快。这二句再写既见之初，飞爆千丈，高悬绝壁，从天而降，扑入眼帘，荡人心胸，令人振奋，顿觉平生胸中芥蒂，一洗而空。
⑨“雷公”二句：雷公，是神话传说中的雷神，左手持鼓，右手执推，击鼓则雷鸣。日脚，指太阳从云朵缝隙间射下的光线。上句写瀑布飞泻，水花飞溅，响声震天，就象雷公在发怒擂鼓，又象天降冰雹，散落大地。下句写阳光斜照水面，瀑布光彩辉映，如同一道七彩长虹，垂挂于天地之间，也可解为阳光照射在瀑布上，水气氨氛中浮现出美丽的彩虹。
⑩“骊珠”二句：骊珠，传说出自深渊中骊龙下巴下面的一种贵重的珍珠。《庄子·列御寇》中说：“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领下。”百斛，形容很多。斛是容量、古代以十斗或五斗为一斛。海藏，传说中海底龙宫的宝藏。这两句是形容瀑布奔流颇泻，浪花翻滚，水珠飞溅，好象水底骊龙倾士出无数珍珠，又好象海底龙宫收藏的珍宝被倾倒一空，连以富有闻名的海龙五也发愁自己要倾家荡产了。
⑪“轻明”二句：变见，交化，显现的意思，元镇《大云寺诗》有句：“听经冲变见，说褐鸟纷纭。”融结，销融、积结的意思，晋孙绰《游天台山赋》有句：“太虚辽廓而无阂，运自然之妙有，融而为川读，结而为山阜。”这二两句说，千千万万的浪花水珠是这样地轻盈、明亮、浑圆、流转、自由无碍地跳跃飞溅，有哪一处能象黄华的山水这样，变化，显现、销融、积结，成为如此壮丽雄奇的自然景观啊。
⑫“归来”二句：游山归来之后，诗人还为壮观雄奇的飞瀑而心魄动荡，心潮难平，以至梦中重见，一觉醒来，但见浇月已落，梦中黄华也倏忽而逝了。
⑬“手中”四句：仙人九节杖：神话传说，如《列仙传》载，王列受赤诚老人九节苍藤杖，拄杖行于地，奔马也追不上。杜甫《望岳》诗有句：“安得仙人九节杖，拄到玉女洗头盆。”这四句说，自己持有仙人九节杖，却未能尽览黄华胜景，每念及此，总遗憾不已。所幸黄华山寺的道人已经相约，待到山中樱桃红满枝头之日，我还要重来游山，并携酒宿于山中，要穷极美景，尽兴方休。[4]
作品鉴赏
  林虑山（黄华山）瀑布[5]就思想内容而言，本诗是一首比较单纯的写景纪游诗。全诗共二十四句，可分为三部分。前四句为第一部分，写昔日的耳闻。首句是总评价，点出黄华胜景在瀑布一水。水帘是作者初游黄华的重点，也是该诗描绘的中心。“天下绝”三字一锤定音，给瀑布以极高的赞誉，颇有与“桂林山水甲天下”争雄之概。次句点出上句的由来。“天下绝”的评赞出自王庭药这位熟谙黄华为当代名人之口，更增强了其权威性和说服力，引人必欲一睹黄华丰彩而后快。作者下文并未马上去写瀑布，却又盘马弯弓，借雪溪翁的话回溯到古代：“丹霞翠壁高欢宫”，此句以这件史事来说明，云霞流丹、峰峦耸翠的黄华风光为世人瞩目钟爱，是由来已久了，而人工的楼台宫殿画栋珠帘又为山川增色添辉，使之愈益引人。“银河下灌青芙蓉”，使人们很容易联想起李白的写景名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望庐山瀑布》）、“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山削出金芙蓉”（《望庐山五老峰》）。元好问诗则将山水合在一句，不仅言简意赅，而且使瀑布之壮观、山川之秀美交相辉映，札成一幅完整的画面，水光山色令人陶醉神往。第一部分写出昔日耳闻的黄华水帘之美，表现出内心向往之情，为下文的游山描写做了铺垫。
第五句至第二十句是第二部分。这部分正面描写初游黄华观赏水帘的情景。这是全诗的中心和最精采部分。“昨朝一游亦偶尔，更觉摹写难为功。”二句承上而来，如果说，第一分的四句表述了“久闻大名，倾慕已久”之意，那么，这两句则是抒写“今日一见，名不虚传”之慨。上句流露出终偿夙愿、喜出望外之感，下句进一步赞叹黄华水帘实景胜似耳闻，其美难以言传，更加引起读者的兴趣和注意。这两句先以虚笔总述初游的观感，从当初、他人和传闻转到昨朝、自己和目睹。尽管诗人慨叹摹写之难，但他在下文却是很成功地为我们描绘了一幅“黄帘水帘图”。 “是时气节已三月，山木赤立无春容。”这两句勾勒出大的背景环境，突出了中州地区春色姗姗来迟的特征，与“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景象迥异。作者歌咏黄华水帘的美景之前，却突出黄华三月份尚无春容的特征，写出这似乎缺乏诗意的句子，其用意有深一层理解和体会：首先，就写景而言，是“喧主夺宾”之法，诗人是有意摈弃山青木秀、燕舞莺歌的繁华热闹背景，以便更加突出所要描绘的水帘。前人诗中用类似手法者不乏其例，如李白《独坐敬亭山》：“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又如柳宗元《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元诗中这种手法的运用与李、柳之作可谓异曲同卫，而且又自然而然，不露痕迹。共次，就抒情而言，是“欲扬先抑”之笔：正当山无春色，环境萧条，心情难免寂寞无聊之时，忽然发现了那充满勃勃生机和盎然春意的瀑布，才更加令人欣岑和振奋，产生一种久渴逢甘、雪中送炭之感。总之，在大笔勾勒黄华水帘的背景环境时，这种“喧主夺宾”和“欲扬先抑”的艺术手法，运用得颇具匠心，值得仔细体会玩味。第九句至第十二句进行直接描写，分别从听觉、触觉、视觉和内心感受不同角度刻画瀑布。“湍声隆氨转绝壑，雪气察凛随阴风”。写黄华瀑布，真是未见其形，先闻其声，先感其寒，颇有“先声夺人”的气势。这隆隆巨响，这凛凛寒威，恰似戏剧演出中，威风凛凛的大将出场之前，舞台上的紧锣密鼓，扣人心弦，引人去注目那即将亮相的主角。“悬流千丈忽当眼”写突见壮观的瀑布，给人巨大的精神震撼，诗人愕然而视的神态，如在目前；“芥蒂一洗平生胸”写大自然景色给人以积极的思想陶冶，自己不禁心旷神怡，胸怀开阔。这两句把写景与抒悄融为一体，景中有情，情中有景，结合紧密自然，通过人的主观感受，更深一层赞美了黄华操布如友如师，催人振奋，给人启迪。第十三句至第十六句，以奇幻的想象和生动的比喻进一步描绘瀑布：“雷公怒击散飞雹，日脚倒射垂长虹。”这两句真是绘声如闻，绘色如见。诗人笔下的黄华飞瀑，仿佛正在以峦壑为鼓，以湍流为号，演奏着高山流水交响乐，又仿佛正在以日脚为灯，以长空为幕，表演着精采的霓裳羽衣舞。如此描绘，可谓写照传神，令人叹为观止。“骊珠百解供一泻，海藏翻倒愁龙公。”两句形容水势之大，浪花之美，不但想象新奇、比喻巧妙，而且幽默诙谐，富于情趣。对黄华瀑布的直接满写，真是淋漓尽致了。于是，第十七句至第二十句，诗人又变换了表达方式和描写角度：“轻明圆转不相碍，变见融结谁为雄？”是疑问，又是感叹，更是颂赞。在雄奇的尤自然面前，深情的诗人不能无动于衷。但千言万语，仍说不尽黄华之美，真是“更觉攀写难勺功”，未尽之情，不由发为连者惊叹。对客观景物的生动描写，也就转为内心感受的直接抒发了。“归来心瑰为动荡，晓梦月落春山空。”两句以余兴不消和魂牵梦萦，表现黄华山水给人印象之深，真是到了刻骨铭心的程度。第二部分游山情景的描写就在这深情绵邀的日思夜梦中结束了。
最后四句是第三部分，抒写对来日重游的渴望：“手中仙人九节杖，每恨胜景不得写。携壶重来岩下宿，道人已约山樱红。”句中用仙人九节杖的神话故事之典，固然是说自己穷尽胜景本有条件却未能充分利用，但同时也给黄华山蒙上了一层浪漫的色彩，仿佛这是一座仙人出没的仙山了。‘山樱红”点出重游之日的山景将比初游时“山木赤立无春容”更加迷人。“岩下宿”表穷尽美景的决心。“携壶”一则写重游兴致之高，有“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的用意。此景此情，足以引人遐思。全诗至此夏然而止，语尽而意未穷，给人留以回味和想象余地。
作为元好问的山水诗杰作，《游黄华山》艺术特色相当鲜明突出。首先是感情真挚强烈，气势磅礴，风格豪迈。对祖国壮丽山河的向往、热爱和眷恋之情发出内心，溢于言表。写此诗后六年，作者在《水帘记异》一诗中还念念不忘：“黄华胜境探未穷，道人曾约山樱红。”从中既可看出黄华之诱人魅力，也看出诗人之情真意笃，其诗确非为文造情之作，而是内心激情的艺术结晶。其磅礴的气势和豪迈的风格，正如沈德潜所说：“裕之七言古诗，气王神行，平芜一望时，常得峰峦高插、涛澜动地之概，又东坡后一能手也。”这种诗风既与山川客观之壮丽相应，也与诗人主观之气质相关。清赵翼曾明确指出，元好问“盖生长云朔，其天寒本多豪健英雄之气”，“以精思锐笔，清练而出，故其廉悍沉挚处，较胜于苏陆。”
其次是构思奇特巧妙，想象丰富大胆，描绘宝动传神，写一道黄华瀑布，诗人笔下调动了雷公、龙王、仙人、道士、布置了云霞宫殿、绝壑峰峦，驱使着飞雹阴风、骊龙长虹，可谓天上海底人间仙境，浮想联翩，奔凑笔下，令人目不暇给。难怪后人赞叹日：“想见此老落笔时，千岩万壑纷奔驰。不知古今几作者，吞吐日月铸伟词！”清代画家置重光论及绘画艺术时，曾不无遗憾地说：“绘花不能绘其馨，绘水不能绘其声，绘人不能绘其情。”而《游黄华山》则充分发挥了诗歌作为语言艺术的特长，绘色又绘声，写景复写情，湍声、寒气、悬流千丈、水花万朵，无可遁其形，向往、赞叹、遗憾、期望，未曾遗其情。诗人笔驱万物，牢笼百态，取得了“状准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艺术效果。
此外，全诗层次清晰，结构谨严，描写角度多变，表达方式灵活。诗人按游前、游时、游后的时间顺序，从耳闻、目睹、内心感受，魂牵梦萦各个角度，运用叙述、描写、议论、抒情各种方式，去表现黄华的自然风光及个人的初游观感，“构思窗渺，十步九拆，愈沂而意愈深，味愈隽”，写得既淋漓尽致，又余味无穷，给人以弧烈感染和深刻印象。诗人能如此成功地为黄华瀑布传神写照，除得力于他对祖国山河的深挚热爱和深厚的文学修养外，还受益于其广泛的阅历。“贱子贪名山，客刺已屡投。黄华挂灵台，天坛避清沟，太山神明观，二室汗漫游。胸中隐然复有此大物，便可挥斥八极隘九州。”名山大川，诗人不仅耳闻，而且目睹身诺，历览山川之美，并有所比较，故而善于抓住特征，写出个性。“眼处心生句自神”也正是作者自己山水诗创作成功的经脸概括。[4]
作者简介
  元好问像[6]元好问（1190～1257年），字裕之，号遗山，忻州秀容（今山西忻州）人，1224年（金哀宗正大元年），元好问中宏词科，授儒林郎，充国史院编修，后历任镇平、内乡、南阳县令；1232年（天兴元年），擢尚书省掾；后升任左司都事，转任尚书省左司员外郎；金亡后不仕。元好问才雄学赡，是金元之际著名的文学家和史学家、金末元初文坛上的一代宗师，在诗、词、文、曲、小说和文学批评方面均有造诣，著有《遗山集》，编有《中州集》。[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