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归国杂诗·地中海上
作品原文
归国杂诗·地中海上①
我今东归，归向那可爱的故乡。故乡是我的情人，不知她而今怎样？
欧陆的风云苍茫，一股横流东向②。袖手空归的我呀③，怎好，怎好还乡？
去国的壮怀，只如今头垂气丧。曾记否少年的肩头，应担负什么分量？
真不堪回想，这些年的流浪！践踏了父母的血肉，狼狈在地中海上！
啊，地中海呀，你是文明的亲娘！你怀中的平静，便是那葡萄酒浆。
可怜你的酒浆，只使得儿孙醉狂！六年来弄的把戏④，你看了悲不悲伤？
你若不信，再看这往来的船上：东回者带了什么？西来者又如何失望？
文明的母亲呀，你试想，你这葡萄色的文明，究造出什么佳酿？[1]
注释译文
①地中海，世界最大的陆间海，在欧、亚、非三大陆之间。
②一股横流东向：喻指欧洲资本主义列强向亚、非大陆上的东方国家的殖民扩张。
③袖手空归：两手空空地归来，诗中指作者赴法求学未成即被押送回国。
④六年来弄的把戏：指1914至1918年西方帝国主义国家为了重新瓜分殖民地和争夺世界霸权而进行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及大战结束后，帝国主义国家武装干涉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和对本国革命运动的血腥镇压。[2]
创作背景
1917年底，陈毅因家庭经济更加困难，中途从成都省立甲种工业学校辍学。1918年3月，与哥哥陈孟熙一起考入吴玉章等在成都创办的可以免费的四川留学勤工俭学预备学校，1919年春，与兄一起在该校毕业，双双取得官费留学（共30名）的资格。6月1日离开成都踏上赴法征途。8月14日由上海乘船赴法，10月1日到达法国马赛，先入蒙达尼中学法文初习班学习法文，与蔡和森等作同学。几个月后，被分配至施奈德公司位于巴黎克里西门外的一个工厂工作，在厂里做工8个月。在此期间，认识到资本主义制度的反人道性质，感受到想靠勤工来求学之不可能所带来的精神痛苦，个人的美好愿望梦幻般的破灭。由此而开始接受马克思主义，并参加了李富春等人组织的工学互助社。1921年2月作为四川学生代表参加争取勤工俭学学生吃饭权、工作权、求学权的二·二八运动，被工厂解雇。斗争有成果后被安排入圣·日尔曼公学读书。6月28日，与周恩来、蔡和森、赵世炎等一起，发动和领导了留法学生反对北洋政府丧权辱国的对法秘密借款的爱国运动，取得胜利。9月20日，为求得继续勤工俭学的权利，与蔡和森、赵世炎等、李隆郅（立三）等发动和领导勤工俭学的代表100余人占领里昂中法大学校园，全体遭法方关押。10月14日，与蔡、李等100余人一块被遣送回国途中，陈毅于愤慨中作《归国杂诗》四首，1925年发表于北京《燕风》半月刊第二、三、六、七期上，署名陈毅。[3]
作品鉴赏
《归国杂诗》是一组诗，共四首。这组诗以从法国马赛登船经地中海、印度洋、太平洋到上海沿途先后不同时间、地点上的感受为经，以一个海上游子西行梦幻破碎而带来无限失望和对祖国的深情眷恋为纬，经纬交织，便四首诗有机联结为一个统一的整体，表达了一个归国游子的复杂心情和思考。
《地中海上》这首诗，以一个海上的游子的口吻，表达了诗人船行地中海时对祖国的故乡之思和欧洲文明的失望心情。诗的前四节着重写自已对可爱的祖国的深情眷恋以及自已袖手空归而无颜见家乡父老的愧疚不安。诗一开篇便直截了当地写道：“我今东归，归向那可爱的家乡。”这独语式的诗句，不假任何雕饰，就将诗人对故乡的深情眷念袒露于读者的面前。是啊，美不美家乡的水，走遍天涯海角，还是故乡好，是没有哪会比故乡更可爱的。没有谁不怀念自己的故乡。更何况是在分别了两载之后。两个紧相承接的归字，真切地表达了一个海外游子渴望早日投入故乡怀抱的心情，接下来，诗人把故乡比喻为他的情人，并满含深情地自问：“不知她而今怎样？”这一比一问，不仅将故乡的爱具体化了，而且将一缕梦牵魂萦的乡国思情也具体化了，缠绵宛转，令人闻之动心。二、三、四节由抒写怀乡思情转而写自己求学不成被押回国，愧对家乡父老的不安心情。欧陆的风云苍茫，一股横流东向，表面上似乎是在写乘船向地中海东行，欧洲大陆在视野中变得苍茫辽远起来，船头东向行驶冲激出一股股横流，实际上是一种暗喻，隐寄着诗人对世界政治风云的感受。当时的欧洲大陆可谓一片苍茫，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火熄灭后，又处于新的动荡之中，风起的革命运动与残酷的血腥镇压相交织；而且欧洲各资本主义列强为了资本输出、经济掠夺和转嫁国内矛盾危机，继承老殖民主义者的衣钵，更加紧了对东方的亚、非各国的殖民扩张。仅在亚洲，从西亚到南亚再到东南亚和印度支那，无不处在欧洲列强的蹂躏之下。有着几千年悠久文明的中华大地也早已山河破碎，在东北有日本的驻军，在上海有英、法的租界，帝国主义的炮舰自由地在中国的沿海内河耀武扬威真可谓一股横流东向在这一隐喻中，寄寓了诗人对实行殖民扩张政策的欧、美资本主义的无比仇恨和对处于奴役与掠夺地位的东方各民族命运的深切忧虑。诗人本是抱着对西方文明的向往，抱着科学救国、实业救国的雄心壮志赴法勤工俭学的，如今仅对西方文明的向往破灭了，而且求学不成，又怎能肩负起救民，强国富民的重任呢？想到这一切，诗人不仅不安地自问：“袖手旁观的我呀，怎好，怎好还乡？”又问道：“曾记否少年的肩头，应担负什么分量？”在这种不安的自问后，作者于第四节中不无沉痛地写道：“真不堪回想，这五年的流浪！践踏了父母的血肉，狼狈在地中海上！”这里，五年是概数不是确指，即数载的意思。因为作者从1919年6月起和赴法1921年11月回国，仅跨三个年头，连同1918年春考入四川留学勤工俭学预备学校的时间也只有四年。数载的勤工俭学虚掷了少年的光阴与精力；不仅没能靠做工挣得足够的钱求学辜负了父母的心血和期盼，如今反而陷入了被武装押送回国困窘境况之中，这可真是不堪回想的流浪。
诗的后四节着重写了作者对欧洲现实的失望，并表达了对人类命运前途的忧虑。地中海本是人类文明的摇篮之一。埃及、希腊、意大利及欧、亚、非各洲许多文明古国都在它的沿岸，所以诗人将它形象的比喻为文明的亲娘。平静的海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溢出葡萄酒浆般的光彩，宁静而又美丽。然而，平静的地中海并不平静，它的酒浆也只使得其儿孙醉得失去理智而陷入疯狂之中，在它的岸畔，欧洲德、奥、英、法、俄等为争夺世界霸权，发动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并将战争扩展到亚洲和非洲，借战争在亚、非各国进行侵略和殖民扩张，致使全世界五大洲30个左右的国家、约15亿人口卷入战争。大战结束之后，欧、美帝国主义又继续对内压迫人民，镇压国内的革命运动，对外武装干涉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并加紧了对东方亚、非各国的瓜分侵略。因此，诗人以悲痛沉重的心情向地中海这文明的亲娘问道：“六年来弄的把戏，你看了悲不悲伤？”这分明也就是质问，以文明著称的欧洲，以文明人自居的西方人却没有了文明可言。文明的亲娘只养育出了些反文明的醉狂之徒，这是人类文明的悲剧。在第七节，诗人又指着往来的船只，让地中海看一看现实，到底“东回者带了什么？西来者又如何失望？”这里东回者指在东方进行殖民掠夺满载赃物回欧洲的西方人；西来者指像作者这样到到西方寻求救国救民的理想和真理而失望东归的东方人。在东回者与西来者一者满带一者失望的强烈对比中，隐含了作者对资本主义、帝国主义罪恶本质的认识，也寄寓了作者对西方文明的深深失望。而且作者被遣送回国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参加了反对北洋政府以丧权辱国为代价向法国秘密借款的爱国运动，所以，从这种对比中更不难体会到作者的一腔愤慨之情。
诗的结尾处向着葡萄酒浆般的地中海发生了深沉凝重、意味深长的询问：“文明的母亲呀，你试想，你这葡萄色的文明，究造出什么佳酿？”包含着双重涵义。就现实而言，是反语，可解为到底造出的是什么佳酿，这里佳酿就是苦酒。若就未来而论，是追问，可解为究竟会造出什么样的美酒呢。诗作不待回答，至此戛然而止，将一个与人类命运和前途相关而力重千钧的问号深深地留在地中海上，更留在读者的脑海中，令人深长思之。这样的叩问，没有一颗博大广阔的胸怀是提不出来的。
这首诗语言畅晓明白而又富于韵味，诗行长短不一而又大体规整，抒情则婉丽而不柔靡，扰愤而不颓唐，于婉转中透雄壮，于忧郁中透着深思，颇有五四诗歌健康向上的诗风。诗中称可爱的故乡是自己的情人，称平静的葡萄酒浆般颜色的地中海为文明的亲娘，取譬新奇，意象生动，蓄纳并展开诗人流转不已的思绪，将一腔思念与失望相交织的浓浓情感表现得真挚动人，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该诗堪称作者早期的一首代表性作品。[4]
作者简介
  陈毅像[5]陈毅（1901年8月26日－1972年1月6日），名世俊，字仲弘，四川乐至人，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诗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创建者和领导者之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十大元帅之一，党和国家的卓越领导人。新中国第一任上海市长，历任国务院副总理兼任外交部部长等职。 　　
陈毅兼资文武，博学多才。有多种军事、政治论著和诗词著作，编为《陈毅军事文选》、《陈毅诗词选集》和《陈毅诗稿》等。[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