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于公治狱
原文
于定国字曼倩，东海郯人也。其父于公为县狱吏、郡决曹，决狱平，罗文法者于公所决皆不恨。郡中为之生立祠，号曰于公祠。
东海有孝妇，少寡，亡子，养姑甚谨，姑欲嫁之，终不肯。姑谓邻人曰：“孝妇事我勤苦，哀其亡子守寡。我老，久累丁壮，奈何？”其后姑自经死，姑女告吏：“妇杀我母”。吏捕孝妇，孝妇辞不杀姑。吏验治，孝妇自诬服。具狱上府，于公以为此妇养姑十余年，以孝闻，必不杀也。太守不听，于公争之，弗能得，乃抱其具狱，哭于府上，因辞疾去。太守竟论杀孝妇。郡中枯旱三年。后太守至，卜筮其故，于公曰：“孝妇不当死，前太守强断之，咎党在是乎？”于是太守杀牛自祭孝妇冢，因表其墓，天立大雨，岁孰。郡中以此大敬重于公。
定国少学法于父，父死，后定国亦为狱中、郡决曹，补廷尉史，以选与御史中丞从事治反者狱，以材高举侍御史，迁御史中丞。会昭帝崩，昌邑王征即位，行淫乱，定国上书谏。后王废，宣帝立，大将军光领尚书事，条奏群臣谏昌邑王者皆超迁。定国由是为光禄大夫，平尚书事，甚见任用。数年，迁水衡都尉，超过廷尉。
定国乃迎师学《春秋》，身执经，北面备弟子礼。为人廉恭，尤重经术士，虽卑贱徒步往过，定国皆与钧礼，恩敬甚备，学士咸称焉。其决疑平法，务在哀鳏寡，罪疑从轻。加审慎之心。朝廷称之曰：“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不冤。”定国食酒至数石不乱，冬月治请谳，饮酒益精明。为廷尉十八岁，迁御史大夫。
甘露中，代黄霸为丞相，封西平侯。三年，宣帝崩，元帝立，以定国任职旧臣，敬重之。时陈万年为御史大夫，与定国并位八年，论议无所拂。后贡禹代为御史大夫，数处驳议，定国明习政事，率常丞相议可。然上始即位，关东连年被灾害，民流入关，言事者归咎于大臣。上于是数以朝日引见丞相、御史，入受诏，条责以职事，曰：“恶吏负贼，妄意良民，至亡辜死。或盗贼发，吏不亟追而反系亡家，后不敢复告，以故浸广。民多冤结，州郡不理，连上书者交于阙廷。二千石选举不实，是以在位多不任职。民田有灾害，吏不肯除，收趣其租，以故重困。关东流民饥寒疾疫，已诏吏转漕，虚仓廪开府臧相振救，赐寒者衣，至春犹恐不赡。今丞相、御史将欲何施以塞此咎？悉意条状，陈朕过失。”定国上书谢罪。
永光元年，春霜夏寒，日青亡光，上复以诏条责曰：“郎有从东方来者，言民父子相弃。丞相、御史案事之吏匿不言邪？将从东方来者加增之也？何以错缪至是？欲知其实。方今年岁未可预知也，即有水旱，其忧不细。公卿有可以防其未然，救其已然者不？各以诚对，毋有所讳。”定国惶恐，上书自劾，归侯印，乞骸骨。上报曰：“君相朕躬，不敢怠息，万方之事，大录于君。能毋过者，其唯圣人。方今承周、秦之敝，俗化陵夷，民寡礼谊，阴阳不调，灾咎之发，不为一端而作，自圣人推类以记，不敢专也，况于非圣者乎！日夜惟思所以，未能尽明。经曰：‘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君虽任职，何必颛焉？其勉察郡国守相群牧，非其人者毋令久贼民。永执纲纪，务悉聪明，强食慎疾。”定国遂称笃，固辞。上乃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就第。数岁，七十余薨。谥曰安侯。
子永嗣。少时，耆酒多过失，年且三十，乃折节修行，以父任为侍中中郎将、长水校尉。定国死，居丧如礼，孝行闻。由是以列侯为散骑、光禄勋，至御史大夫。尚馆陶公主施。施者，宣帝长女，成帝姑也，贤有行，永以选尚焉。上方欲相之，会永薨。子恬嗣。恬不肖，薄于行。
始，定国父于公，其闾门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谓曰：“少高大闾门，令容驷马高盖车。我治狱多阴德，未尝有所冤，子孙必有兴者。”至定国为丞相，永为御史大夫，封侯传世云。
选自《汉书·于定国传》
译文
于定国字曼倩，东海郯人。他的父亲于公是县里的狱吏、郡决曹，决断狱案很是公平，犯法的人于公判决之后，他们都不怨恨。郡中为他立生祠，号称于公祠。
东海有孝妇，年轻守寡，没有孩子，赡养姑姑非常尽心，姑姑想让她改嫁，她始终不肯。姑姑对邻居说：“这个孝妇待我非常好，她自己过得非常清苦，我觉得她无子守寡非常可怜。我老了，不可以长期连累她耗费她的年华，该怎么办呢？”后来姑姑自缢而死，姑姑的女儿状告她于官府：“这个妇人杀了我母亲”。狱吏逮捕了孝妇，孝妇的供辞不承认自己杀了姑姑。狱吏验问考打，孝妇自我诬陷而伏法。所有案卷呈报上去后，于公认为这个孝妇赡养姑姑十余年，以孝名闻远近，一定不会杀了她。太守并不听从，于公争辩，但没有能够有什么结果，于是怀抱着他所有的东西，在府上痛哭，因此托疾辞去。太守最终断定斩杀孝妇。结果郡中枯旱三年。新太守到任后，占卜其中的缘故，于公说：“孝妇不应当死，但前任太守一臆孤行强行断案，应该是大旱的根源吧？”于是太守杀牛亲自祭祀孝妇冢，并借此表障其墓，天立刻降大雨，这一年收成很好。郡中因此更加敬重于公。 
定国从小向父亲学习方术，父亲死后，于定国也做了狱中、郡决曹，补廷尉史，因为参与御史中丞从事审理谋反的案件，表现出不凡的才华被举荐为侍御史，升迁为御史中丞。刚赶上昭帝驾崩，昌邑王征即位，政治淫乱，于定国上书进谏。后来王征被废，宣帝即位，大将军光担任尚书一职，凡曾奏报劝谏过王征的大臣都得到了破格提拔。于定国因此任命为光禄大夫，和尚书的职位相等，很受重用。几年后，升迁为水衡都尉，职位超过了廷尉。 
于定国于是拜师研习《春秋》，以身效法古人，面向北以弟子的身分向老师行礼。为人廉洁恭谨，尤其看重精通经书法术的人，即使是出身卑贱的人也徒步亲自前往拜访，于定国和他们都行同样的礼仪，恩待尊敬非常周到，学习的人都称颂他。他决断悬疑执行法度，力求做到保护鳏寡老弱，即使有罪也从轻发落。断案倍加审慎小心。朝廷称赞他说：“张释之做廷尉，天下没有受冤的百姓；于定国做廷尉，百姓自以为不会被冤。”于定国饮酒很多但仍不失分寸，冬天审案，饮酒后更加精明。做廷尉十八年，升迁为御史大夫。 
甘露中，代替黄霸为丞相，被封为西平侯。三年后，宣帝驾崩，元帝即位，因为于定国是先皇老臣，很是敬重。当时陈万年是御史大夫，与于定国并列职位八年，于定国的意见陈万年从不反驳。后来贡禹代替于定伯为御史大夫，其奏议多次被（陈万年）驳回。于定国明晓熟习政事，只要遵循常理就可以把丞相的位子做好，然而皇上刚刚即位，关东连年糟受灾害，百姓流离失所大量流入关内，评论的人把责任归咎于大臣。皇上于是多次在上朝的时候引进丞相、御史，进入内庭接受诏议，逐条责问他们的作为，说道：“恶吏依仗贼人，胡乱强加（罪名）于良民，以至（百姓）无辜死亡。有时盗贼作乱，官吏不赶紧追逮反而抓了逃亡的人家，事后（受害的人）又不敢再行状告，因此受影响的地区越来越广。百姓心中郁结着怨恨，州郡却不予理睬，接连上书表奏此事的人来来往往于宫廷。应该是高层官员用人不当，因此地方官吏多不称职。百姓田地糟受天灾人祸，官吏不肯（替百姓）革除，还加紧收取租赋，因此就更加重了百姓的困厄。关东流落的难民饥寒疾疫，朕已下诏派人通过水路转运粮食，并命各地开仓赈济百姓，赐给寒冷者衣服，直到春天恐怕灾情都难以缓解。如今丞相、御史打算用什么办法来解救仓生于危难？希望诸位尽心尽意逐条陈述朕治理天下的过失。”于定国赶紧上书谢罪。 
永光元年，春天降霜夏天大寒，太阳清冷无光，皇上又下诏逐一责备：“有一位从东方来的郎官，说那里的百姓父子相互抛弃。丞相、御史负责此事的官吏为什么藏匿不言？难道是希望从东方涌来的流民不断增加吗？为什么荒唐到这样的地步？朕想知道为什么。如今年成不可预知啊，如果有水旱灾害，那祸患就不小了。诸位有谁能够预防其尚未发生，拯救其已发生的吗？请各位如实奏对，不要有所忌讳。”于定国惶恐不安，上书自我弹劾，请求免去侯位，辞官归养。皇上说：“先生辅佐朕非常恭谨，从来不敢怠慢，天下大事，朕多从你那里了解。能没有过错的，只有圣人。如今我们承受周、秦的凋敝，民俗教化涉及到多个民族，百姓礼仪不周思想没有得到教化，加上自然界阴阳失调，灾害的发生，并不是因为一方面的因素而发生，自有圣人以来类似的记载，并不少见啊，况且朕与你都不是圣人！只是我日夜思考其中的缘由，却始终不能够明白啊。《经》书里说：‘万方有罪（纵有万般罪过），罪在朕躬（罪过都在朕的身上）。’先生很胜任你的职位，又何必把所有的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呢？希望你努力督察地方官吏，不是可以任用的人不要让他长期祸害百姓了。希望你永远以朝庭纲纪为重，一定要多方听取意见，抑制豪强慎重对待。”于定国于是托病，坚决请求辞官。皇上于是赐予他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免去了他的职位。几年后，七十多岁时去逝。谥号安侯。
他的儿子于永继承了他的爵位。（于永）小时候，耆酒犯了很多错误，快三十岁的时候，才开始重新做人，因为父亲的影响被任用为侍中中郎将、长水校尉。于定国去世后，于永居家守丧如常礼，孝行闻于四方。因此以列侯的身份为散骑、光禄勋，直至御史大夫。尚馆陶公主施。施者，是宣帝的长女，成帝的姑姑，贤慧有品行，永以选尚焉。皇上正要看一看，刚好赶上于永去世。他的儿子于恬继承了他的爵位。于恬没有什么出众的表现，也不注重个人的修行。 
从前，于定国的父亲于公的时候，他们的闾巷门坏了，父老乡亲一起来重修。于公对大家说：“把闾门稍微修得高大一些，让它可以容下驷马高盖的车。我审理狱讼积了不少阴德，还不曾冤枉过什么人，我的子孙一定会有发达起来的。”到于定国做丞相，于永做御史大夫，（留下了）封侯传世（的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