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资治通鉴·汉纪·楚汉相争
原文
汉太祖高皇帝三年（公元前204年）
汉王谓陈平①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骨鲠之臣②，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③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捐④数万斤金，行反间⑤，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曰：“善！”乃出黄金四万斤与平，恣⑥所为，不问其出入。平多以金纵反问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昧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王果意不信钟离昧等。[1]
夏，四月，楚围汉王于荥阳①，急；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亚父劝羽急攻荥阳；汉王患之②。项羽使使至汉，陈平使为大牢具③。举进，见楚使，即佯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④。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⑤！”归，未至彭城⑥，疽发背而死⑦。[1]
五月，将军纪信①言于汉王曰：“事急矣！臣请诳②楚，王可以间出。”于是陈平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楚因四面击之。纪信乃乘王车，黄屋，左纛③，曰：“食尽，汉王降。”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去，令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羽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烧杀信。[1]
汉高帝四年八月，项羽自知少助；食尽，韩信①又进兵击楚，羽患之。汉遣侯公说羽请太公②。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洪沟③以西为汉，以东为楚。九月，楚归太公、吕后，引兵解而东归。汉王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楚兵疲食尽，此天亡之时也。今释④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⑤也。”汉王从之。[1]
高帝五年冬，十月，汉王追项羽至固陵①，与齐王信、魏相国越②期会击楚；信、越不至，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坚壁自守，谓张良曰：“诸侯不从，奈何？”对曰：“楚兵且③破，二人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④也。齐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⑤故拜越为相国，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以北至谷城⑥皆以王彭越，从陈⑦以东傅海与齐王信。信家在楚，其意欲复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许两人，使各自为战，则楚易破也。”汉王从之。于是韩信、彭越皆引兵来。[1]
十二月，项王至垓下①，兵少，食尽，与汉战不胜，入壁；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项王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则夜起，饮帐中，悲歌慷慨，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于是项王乘其骏马名骓②，麾下③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④，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⑤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⑥者才百余人。至阴陵⑦，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1]
注释
①陈平：刘邦谋臣。足智多谋，锐意进取，屡以奇计辅佐刘邦定天下，汉初被封为曲逆侯。汉文帝时，曾升为右丞相，后改任左丞相。
②骨鲠之臣：忠直敢于直言进谏的属下。
③亚父：即范增，项羽的主要谋士，被尊称为“亚父”。钟离昧：楚王项羽的大将。龙且、周殷：均为项羽的大将。
④捐：舍弃。
⑤间（jiàn）：离间。
⑥恣（zì）：放纵，没有拘束。[1]
①荥（xínɡ）阳：今河南荥阳西。
②患：担心，担忧。
③大牢具：即太牢具。盛牲的食具叫牢，大的叫太牢，太牢盛牛、羊、豕三牲，因此宴会或祭祀时并用三牲也称为太牢。这里用指丰盛的酒食款待。
④恶草具：粗糙简陋的待客食具。
⑤请骸（hái）骨：请求退休。
⑥彭城：今江苏徐州。
⑦疽（jū）：指毒疮。[1]
①纪信：刘邦手下将领，在“楚汉之争”中保护刘邦有功。
②诳（kuánɡ）：欺骗。
③纛（dào）：古时军队或仪仗队的大旗。[1]
①韩信：刘邦大将，汉初著名军事家。
②太公：汉王刘邦的父亲。
③洪沟：即鸿沟。古代最早沟通黄河和淮河的人工运河。西汉时期又称狼汤渠。
④释：放弃。
⑤养虎自遗患：留着老虎不除掉，就会成为后患。比喻纵容坏人坏事，留下后患。[1]
①固陵：古地名，今河南淮阳西北。
②齐王信：即韩信，时为齐王。魏相国越：即彭越，汉初著名将领。拜魏相国，又被封为梁王。
③且：将要，快要。
④致：招引，引来。
⑤魏豹：六国时魏国的公子。
⑥睢（suī）阳：今河南商丘南。谷（ɡǔ）城：今山东东阿。
⑦陈：陈州，相当于今河南周口地区。[1]
①垓下：古地名，在今安徽灵壁东南。
②骓（zhuī）：毛色苍白相杂的马。
③麾（huī）下：指将帅的部下。
④平明：天刚亮的时候。
⑤灌婴：汉初名将。
⑥属（zhǔ）：连接，跟着。
⑦阴陵：春秋楚邑。为项羽兵败后迷失道处，汉时置县。故城在今安徽定远西北。[1]
译文
汉太祖高皇帝三年（公元前204年）
汉王对陈平说：“纷乱的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陈平说：“项王身边正直忠心的臣子不过是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这些人，只几个人而已。大王如果能拿出数万斤金，行反间计，就能离间他们君臣关系，让他们互生疑心。项王的为人，易于猜忌，偏听偏信，君臣之间起了疑心，必定内部互相残杀。我们借机举兵进攻，一定能够打败项王。”汉王说：“好！”拿出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任由他自己掌握，不再过问支出。陈平用钱在楚军中施行反间，传播谣言：“钟离昧将军他们跟着项王立了那么多功劳，然而总是不能裂土封王，现在要跟汉联合，消灭项氏取得土地称王。”流言传布，项王果真开始怀疑钟离昧等人了。[1]
（公元前204年）夏四月，汉王在荥阳陷入了楚的包围，情形危急；汉王求和，准备仅保留荥阳以西为汉地。亚父范增劝项羽急攻荥阳，汉王十分担心。项羽派使者到汉地来，陈平准备了丰盛的酒食款待来宾，一见楚使就假装吃惊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派来的！”让人把东西端走，重新准备了比较粗陋草率的酒食进奉楚使。楚使回去后如实禀报给项王，项王果然对亚父起了很重的疑心。亚父急着要攻下荥阳城，项王不相信他，不肯听他的意见。亚父发现了项王对自己的怀疑，怒道：“天下大局已定，君王好自为之，请让老臣告老还乡吧。”他在前往彭城的途中，背上的毒疮发作而死。[1]
五月，将军纪信对汉王说：“局势紧急！请让臣用计策引开楚军，汉王可以趁机离开。”于是陈平在夜里将二千余女子放出东门，引来楚军四面围击她们。纪信乘汉王的车，车上张黄盖，左边竖立着汉王的旗帜，叫道：“食尽粮绝，汉王降楚。”楚人高呼万岁，都聚集到城东来围观。汉王则趁此机会带了数十骑出西门逃走，令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项羽见到是纪信，问：“汉王在哪里？”纪信回答道：“已经离开了。”项羽烧死了纪信。[1]
高帝四年八月，项羽自知身边缺少帮手，粮草即将用尽，韩信又进兵击楚，心中非常忧虑。汉王派了侯公来劝说项羽放回太公、吕后。于是项羽和汉王约定平分天下，以洪沟为界，以西归汉，以东归楚。九月，项羽放还了太公和吕后，带兵解了荥阳之围而东归。汉王也打算西归关中，张良、陈平劝阻说：“汉已拥有大半天下，各地诸侯也都前来归附，而楚兵已疲惫不堪，粮草将尽，这是上天赐予的灭楚的最好时机。如果就此放过楚人，这就是所谓的养虎遗患。”汉王听从了他们的意见。[1]
高帝五年（前202年）冬，十月，汉王追击项羽到固陵，和齐王韩信、魏相国彭越约好共同出击楚国。可是韩信、彭越二人失期不至，楚大败汉军。汉王只好重新坚壁自守，对张良说：“韩信、彭越这些手下不听我的，我该怎么办？”张良说：“楚兵就快要败了，而韩信、彭越二人未有明确分封到土地，所以他们不来也是很正常的事。如果您能和他们共享天下，他们立刻就会来。齐王韩信的封爵并非汉王的意思，他自己也觉得不安心；彭越平定了梁地，原来您因为魏豹是魏王的缘故所以拜彭越为相国，现在魏豹死了，彭越也在等着您能封他为王，您却没有早些决定。如果您能把睢阳以北至毂城的土地都封给彭越，把从陈以东沿海一带都给韩信。韩信的家在楚地，他想要的封地包括他的故乡。假如您答应分割这些土地给他们二人，让他们各自为战，则打败楚军轻而易举。”汉王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韩信、彭越都带了军队来会合。[1]
十二月，项王撤兵至垓下，兵少食尽，与汉军作战不顺利，退守营垒，陷入了汉军和诸侯兵的重重包围之中。项王夜里听见汉军阵营中到处传唱楚歌，大惊问道：“汉军已得到所有的楚地了吗？怎么有这么多的楚人？”半夜在帐中饮酒，慷慨悲歌，流下数行眼泪；身边的人也都流泪哭泣，不敢抬头看他。于是项王乘上叫做骓的骏马，带领八百余壮士骑从，趁夜深突破重围向南快马奔驰。天亮时分，汉军才发觉，骑将灌婴带了五千骑兵追击。项王渡过淮河的时候，跟随他的只有百余骑兵了。到阴陵时迷了路，向一农夫询问，农夫骗他们说“向左”。他们向左走，结果陷入大泽中，因此被汉军追上来。[1]
评析
刘邦、项羽之间的战争延续了好几年，时战时和，互有胜败。刘邦从弱小到强大，项羽从占尽优势到渐落下风，相关的史料在《通鉴》中并不是最早和最详尽的，但是所有的记载都沿着时间推进而展开，其间双方力量对比的变化，不同人物对于情势的不同理解和反应，都使得这一事件的铺陈显得特别生动。以这里所选的段落看，刘邦一方陈平的反间计、纪信的忠心和牺牲、张良对于局势精审的分析，都表现出知己知彼的智慧。对刘邦的记载虽少，却清晰地展现了其人从善如流的豁达作风；反之，项羽的多疑、心胸狭窄直接导致了楚军内部的离心，最后造成他的失败。而垓下一战，《通鉴》用了相当详尽的篇幅记述了项羽的最后时刻。一改原先的“意忌信谗”、优柔寡断的形象，在面临生死胜败之际，项羽镇定如恒，谈笑处之，我们可以从史书上看到一个无论勇猛、胆略、气度无不令人心折的末路英雄。当然这样运用大量对话和细节的史书写作方式在《通鉴》一书中也并不典型。
另外，在汉军节节胜利的背景下，我们已经可以看到刘邦和韩信、彭越等功臣之间隐隐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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