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阿斯帕西娅
前言
  修昔底德公元前431～404年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因为修昔底德的巨著[1]，而博取了比它本身的意义更大的名声。长久以来，修昔底德被广泛认为是第一个客观、理性思考历史事件因果关系的史学家，他既不相信天象灾异的预兆，也不鼓吹宿命论，而总是通过对经济和政治局势的分析，力图揭示历史事件的本质，因此备受世界各国史学家的欣赏，被尊为融客观性、哲理性于一体的经典之作。
不过，近几十年来，对修昔底德的批评之声鹊起。有人说他主次不分，有人说他模拟悲剧。在笔者看来，修昔底德的名著的确存在一些重大的问题，特别是他对一些人物和利益集团的袒护，更破坏了其自身的价值。这种袒护在他解释伯罗奔尼撒战争真正起因的时候，表现得最为明显。
若问修昔底德书中的哪位人物形象给读者印象最深，感觉最伟光正，答案无疑是伯里克利，尽管此人在这场持续28年之久的战争的第三年就已经病死，涉及他的篇幅在修昔底德书中所占分量不足十分之一。除了修昔底德之外，当时所有的史学家和文学家都一致认为，导致伯罗奔尼撒战争的主要原因是伯里克利。但修昔底德作为一位精英，不愿与社会主流思想同流合污，他力主这场战争的起因是希波战争后雅典城邦势力迅速膨胀，招致昔日希腊霸主斯巴达的忌恨。但修昔底德自己也承认，斯巴达不是为了本城邦的利益而与雅典开战的，因为这两个城邦并不接壤，没有什么直接利益冲突。他也承认，斯巴达人，特别是其睿智的国王阿基达穆斯，本来根本就不想进攻雅典，之所以后来向雅典宣战，是因为有一系列的中小城邦来向斯巴达控诉，说自己遭到雅典的残酷欺压，希望斯巴达能够主持公道。
  伯利克里雅典是怎样残酷欺压邻邦的呢？此处就涉及到以往几年一系列的冲突，如雅典征服萨摩斯岛、在科林斯与科西拉的战争中支持科西拉、包围科林斯的殖民地波提狄亚，以及颁布《麦加拉法令》，对粮食无法自给的麦加拉城邦进行全面经济封锁。它们其实可以总结成三件事，即：反萨摩斯、反科林斯、反麦加拉。在其著作的开头，修昔底德重点讲“反科林斯”这件事，而将反萨摩斯和反麦加拉两件事完全淡化，这在相关古籍中可谓独树一帜。事实上，所有其他古籍，都说伯罗奔尼撒战争真正的导火索不是雅典的反科林斯战争，而是雅典颁布《麦加拉法令》。修昔底德自己也承认，斯巴达直到最后一刻仍希望和平，而不是战争，并为此提出最后的要求，即只要雅典废除《麦加拉法令》，战争就可以避免。毕竟，萨摩斯已经被雅典征服了，而相对于雅典，科林斯势力的增长会对斯巴达造成更大的威胁，因为科林斯是斯巴达的邻国。

欢乐之家
  阿斯帕西娅那是一个女人。她本是一个高等妓女。她后来成为伯里克利的妻子，虽然雅典人都不承认这场婚姻的合法性，称她为“伯里克利的情妇”。伯里克利之所以要进攻萨摩斯，并坚持攻击麦加拉，进而招致斯巴达领导的伯罗奔尼撒联盟进攻雅典，原因都在于这个倾城倾国的女子。她的名字叫“阿斯帕西娅”。
阿斯帕西娅虽然算是一个希腊人，但祖籍今土耳其西部的米利都，估计免不了是个混血儿。她大约与西施同龄，在公元前450年后不久来到雅典，当时伯里克利已经成为雅典政要，并且在公元前451至450年间主持颁布了一部《公民权法》，规定雅典公民与不在雅典出生的女子结婚，所生子女不可获得雅典公民权。
伯里克利颁布这部法律的主要目的是打击政敌客蒙（另译为西门），后者是雅典的一代名将，曾经多次战胜波斯大军，与斯巴达的关系特别亲密。客蒙的雅典原配妻子早年病逝，后来他娶了克勒托尔城的一个女子，生下的两个儿子也都取了斯巴达式的名字。当时雅典若不与斯巴达等希腊城邦搞好关系，根本不可能战胜波斯人，所以客蒙这样做本来无可厚非。但军功没法与客蒙比肩的伯里克利为了夺权，就四处宣传说客蒙的婚姻是非法的，这两个儿子都是杂种，不可获得雅典公民权。
早在《公民权法》颁布前10年，在伯里克利的煽动下，雅典人就用《陶片放逐法》，以叛徒和内奸的罪名将客蒙驱逐出雅典十年。其间，雅典与斯巴达交战，客蒙为洗刷罪名，带着亲友来帮助雅典人。伯里克利阻止客蒙进入雅典军营，客蒙争辩说自己虽被逐出雅典，但此战场不属雅典版图，他应可进入，但仍遭拒绝，只得离去，留下亲友作战。最终雅典取胜，客蒙的亲友全部阵亡，而伯里克利的亲友却全部安然无恙。伯里克利凯旋以后，便对人民吹嘘说，只要自己担任执政官，人民就永远不必担心会在战场上送死。但没过多久，雅典军就连连战败，人民重新怀念客蒙，伯里克利只得召回客蒙，拜为将军，又许可客蒙的女婿修昔底德(不是《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的作者)担任执政官，条件是客蒙必须立即远征亚洲。为了阻止客蒙的儿子从政，他又颁布了《公民权法》。最终，客蒙病死在塞浦路斯，修昔底德很快也倒了台。
但伯里克利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最终竟然在此事上作茧自缚，因为在客蒙和修昔底德倒台后，他疯狂地爱上了阿斯帕西娅。大约在公元前445年，阿斯帕西娅怀了孕，分娩后是个男孩，起名叫小伯里克利。一开始，伯里克利不相信这孩子是他的，因为阿斯帕西娅的男朋友又不止他一人。但孩子长大后，人们越看越像伯里克利(伯里克利头部畸形，人送外号“洋葱头宙斯”，很好辨认)。伯里克利大喜，就把自己的雅典原配妻子嫁给了别人(虽然她为伯里克利生了两个儿子，但此时已经年老珠黄，希腊罗马人尽管奉行一夫一妻制，却也有把旧妻嫁出去再娶新妻的习惯)，然后正式迎娶了阿斯帕西娅。根据他自己制订的《公民权法》，这是一场无效婚姻，阿斯帕西娅从此被称为“伯里克利的情妇”，小伯里克利是个私生子，只配当雅典人的奴隶，不可能获得雅典公民权。
小伯里克利的困局暂且不表，话说阿斯帕西娅作为女权运动的先驱，虽然嫁给了执政官伯里克利，但与其他雅典妇女不同，在社交和经济方面都继续保持着极大的自主地位。她真可谓干一行，爱一行，以雅典第一夫人之尊，继续频繁出入于青楼碧馆。实际上，阿斯帕西娅此时已经从妓女晋升为老鸨，利用自己的工作所得及伯里克利的赞助，在雅典城的主干道上建了一座妓院，名字很有特色，叫做“欢乐之家”。欢乐之家最著名的一位老主顾，就是大哲学家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苏格拉底本来是一个老兵，退伍以后沦为小市民，结识阿斯帕西娅时大约将近30岁，刚刚结婚不久。大家都知道，苏格拉底的妻子是个悍妇，曾经公开向丈夫身上泼脏水。不过这位妇人其实是被冤枉的，设身处地一想，如果丈夫整天去妓院鬼混，你的脾气也好不了。苏格拉底的几个朋友更甚，居然把自己的妻子也拉到欢乐之家去，据说她们经常在那里与伯里克利讨论国事、家事、天下事。照我看，是因为她们的丈夫欠了欢乐之家的巨额费用，实在还不起，伯里克利作为欢乐之家的幕后老板，就想出了这种折衷方案。有人可能会问，伯里克利怎么能够容忍妻子与苏格拉底等人零距离接触，答案是他正在忙着培训女员工。据伯里克利的长子克桑波提斯揭露说，他连自己的儿媳妇也没有放过。普鲁塔克曾赞扬伯里克利说，他从政以后，只走从家去市场和市政厅的那条路，但他忘了讲，欢乐之家也巍然屹立那条路上。
苏格拉底可谓是欢乐之家主顾的一个典型。他其貌不扬，社会地位不高，也没有多少钱，但仍然能经常得到阿斯帕西娅的垂青，可见欢乐之家的收费并不算高，对顾客的社会地位和相貌也没有什么要求。当时希腊妓院的收费标准相差很多，下等妓女每次服务只收一两个铜板，而高等妓女每次服务可能要收一麻袋金币。总体来说，收费是便宜的，服务是到位的，环境是舒适的，交易是安全的，当时很多希腊文人都对青楼行业长期坚持物美价廉的服务标准表示高度赞赏，欢乐之家应当也不例外。
更可贵的是，欢乐之家并不只提供肉体愉悦，还是雅典男士们文化进修的重要场所。欢乐之家的许多主顾言行都变得越来越高雅脱俗，这里走出过许多重要的演说家和哲学家，其中最著名的当然就是伯里克利和苏格拉底了。当时雅典社会上盛传，这两位大演说家其实都是阿斯帕西娅的学生，是她用源自亚洲的文化把这些雅典老粗培训成了一代名流。可以作为旁证的是，伯里克利死后，阿斯帕西娅改嫁给了一个真正毫无教养的卑微草根——羊肉贩子利西克勒斯。没过几年，利西克勒斯就从话都讲不利落的普通小贩，摇身变成了演说令雅典市民神魂颠倒的政坛名流，连续多次当选执政官，成为伯罗奔尼撒战争末期的风云人物(《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尚未写到那时，作者修昔底德就遇刺身亡了)。可见，真正的演说大师并不是伯里克利、苏格拉底和利西克勒斯，而是他们背后的那个亚洲女人——米利都的阿斯帕西娅。欢乐之家的许多主顾也都没有被榨干钱袋，反而变得越来越富，伯里克利的财产原本并不很多，连筹备竞选经费都有些困难，但在结识阿斯帕西娅以后却突然变得富可敌国，甚至可以用私人财产在雅典兴建许多富丽堂皇的公共建筑设施以讨好人民，也是非常奇怪的事。
伯罗奔尼撒战争末期，阿斯帕西娅和利西克勒斯相继去世，欢乐之家随之解体。尔后，苏格拉底就突然变成了一个话痨，在街头逮着个人就要与之辩论，从而成为古希腊哲学的一代宗师。之所以这样，无疑是因为苏格拉底失去了他挚爱的谈话对象，突然间没有了辩论对手，无处高谈阔论，实在憋得难受。之前，仗着欢乐之家的广大嫖友(还能怎么称呼这些人)庇护，苏格拉底公然触犯重婚法，在没有把原配嫁出去的前提下，就正式娶了另一个女子。随着伯罗奔尼撒战争以雅典的战败告终，欢乐之家俱乐部成员相继垮台，覆巢之下无完卵，苏格拉底也终于被迫服毒自杀，时为伯罗奔尼撒战争结束后的第5年。
战争的起因
回过头来，我们再来探讨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真正起因，一切就豁然开朗：反萨摩斯、反科林斯、反麦加拉三件事密不可分，正如除修昔底德之外的其他作家所说的那样，反萨摩斯和反麦加拉都是阿斯帕西娅直接指使伯里克利干的，因为萨摩斯与她的母邦米利都交恶，而非修昔底德力主的，小亚细亚海滨的萨摩斯能够从海上威胁雅典。至于直接导致斯巴达与雅典决裂的麦加拉，原是雅典的忠实盟友，最终却被意外地逼上绝路。据阿里斯托芬说，几个醉酒的雅典年轻人拐走了麦加拉的名妓辛麦塔，麦加拉人为了报复，抢走了阿斯帕西娅手下的两个姑娘(也就是欢乐之家的两个妓女)。阿斯帕西娅大怒，就命令丈夫伯里克利制裁麦加拉，并拒绝斯巴达的调停，从而导致伯罗奔尼撒战争。为了三个妓女，战火就在全希腊燃烧起来了。过去人们都说这是无稽之谈，但他们没有理解欢乐之家对于伯里克利的意义。其实，阿里斯托芬所谓的“醉酒”明显是对伯里克利和阿斯帕西娅的开脱，因为雅典与麦加拉的直线距离相隔70多公里，以当时的交通状况，把一个大活人从麦加拉带到雅典，绝非醉酒者所能为，何况古代希腊人不会酿白酒，只喝葡萄酒，而且还兑水，度数很低，不至于长期影响人的行动。估计麦加拉的妓院因为辛麦塔而人气火爆，抢了欢乐之家的生意，伯里克利和阿斯帕西娅就派人去麦加拉抢走辛麦塔，导致麦加拉人的反击。雅典的制裁导致麦加拉倒向斯巴达，素来厌恶斯巴达的伯里克利对此更难以容忍，伯罗奔尼撒战争因而无法避免。 
综上所述，伯罗奔尼撒战争与欢乐之家有着莫大的关系，而这是修昔底德极力想要阻止读者知道的。对于伯里克利的许多其他恶行，他也只字不提，例如：为了抵抗波斯可能的入侵，希腊各城邦筹集了一笔公款，存在提洛岛上，伯里克利公然派船去将其抢走，还强词夺理地说，雅典已经出兵和波斯人作战过一次，所以这笔钱当然就该全归雅典所有；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后，雅典战局不利，国内爆发瘟疫，伯里克利就向战神山议事会申请每年十金塔连特(三百多公斤黄金)的“特别机要费”，说是用于秘密行动。议事会以为他是要雇佣间谍，就很痛快地批准了。哪想到不久伯里克利也死于瘟疫，随后东窗事发，原来伯里克利把这笔巨款直接送给了斯巴达国王，哀求对方不要乘着雅典闹瘟疫继续进攻。诸如此类的事情可谓史不绝书，唯独在修昔底德的著作中难觅踪影。正相反，修昔底德反复暗示读者，如果伯里克利能够多活几年，伯罗奔尼撒战争就可能以雅典的胜利而告终。 
我们能否想象，一部写20世纪末和21世纪初台湾历史的书，会对吴淑珍以及特别机要费等案件只字不提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们一定能肯定，此作者必是民进党徒。同理可证，修昔底德是个伯里克利的党羽，很可能还是欢乐之家的常客，他写作《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伯里克利和欢乐之家俱乐部的成员开脱，硬把一场毫无必要的战争，写成是形势所迫、不可避免、而且有可能在伯里克利及其党羽的领导下取胜的战争。有趣的是，修昔底德遇刺和苏格拉底服毒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很接近，应当都是在公元前399年(修昔底德也可能晚死一两年)。不言而喻，雅典人民的眼睛虽然被欢乐之家俱乐部一时蒙蔽，但最终还是变得雪亮了。修昔底德如果只是一个客观、公正的历史学家，就不会招来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的刺客；苏格拉底如果只是一个执着追求真理的哲学家，雅典人民也不会急着用民主的方式将他速速铲除。这两起血案与纯粹的历史和哲学毫无关系，而只是被欺骗的雅典人民对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全面清算。他们完全有理由这样做，因为这场毫无必要的，被少数野心家为了个人私欲挑起的战争完全毁掉了雅典城邦，她此后再也没有恢复往日的地位与实力。
波斯间谍
文行至此，似乎已经可以停笔。不过，本文讨论的核心问题：妓女与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真正关系，还没有发掘清楚。阿斯帕西娅为何要从米利都来到雅典呢？她的文化修养、演说艺术和丰厚财力都是从哪里来的呢？想想阿斯帕西娅的故乡米利都吧，那里曾经长期是波斯帝国的领土，尔后遭到雅典等希腊城邦的攻击。本来毫无必要的伯罗奔尼撒战争，严重损耗了希腊各城邦的实力，使它们再也无力进攻波斯版图，反而有大批希腊人主动投奔波斯，以当雇佣军或商人谋生。在废墟中幸存的斯巴达和底比斯各城邦也都不得不接受波斯帝国的和约，成为波斯波利斯宫廷的盟友(其实就是属邦)。一言以蔽之：原本是希腊各城邦公敌的波斯帝国成了伯罗奔尼撒战争的最大受益者，参战的希腊各城邦全都是输家。即便是最终的胜利者斯巴达，面对斯巴达300勇士的纪念碑，再看看手中与波斯帝国达成的和约，又情何以堪呢？
现在，谜底终于可以揭晓：阿斯帕西娅其实是波斯帝国精心培养的一个女间谍。她根本不用以卖淫、讲授演说术及哲学谋生，那只是她的伪装。她前往雅典，并委身于伯里克利，目的就在于扶植雅典的反斯巴达势力，进而挑起这两个希腊最强大城邦之间的战争，从而达到使希腊全境臣服于波斯的终极目标。波斯帝国花了大量经费来供养她，但是绝对物超所值。这一个女人，胜于薛西斯当年进军希腊的百万大军。若非波斯内部此后不断祸起萧墙，以及马其顿王国出人意料的快速崛起，希腊、乃至整个南欧并入波斯版图，恐怕都将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阿斯帕西娅并没有活着看到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结束。换言之，如果她能多活几年，雅典就不会战败，伯罗奔尼撒战争也结束不了。它拖得越久，对她的后台老板——波斯帝国就越有利。盛极一时的欢乐之家在她死后灰飞烟灭，连地基都难觅踪迹，她与伯里克利所生的儿子小伯里克利，最终也在人民愤怒的呐喊声中，殒命在雅典的断头台上。不过，这一切遗憾对于阿斯帕西娅来说，也许都并不重要。很难想象她对伯里克利、苏格拉底、利西克勒斯和修昔底德之流产生真正的感情，当她饱受这些雅典公民蹂躏时，她心中唯一的爱人也许正坐在波斯波利斯王座之上，在众多更加年轻貌美的佳人陪伴下，享受着天堂般的奢华富贵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