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致史可法书
作品原文
矛向（1）沈阳（2），即知燕京物望（3），咸推司马（4）。后入关破“贼”，得与都人士相接，识介弟于清班（5），曾托其手泐平安（6），拳致致衷曲（7），未审（8）以何是得达？比（9）闻道路纷纷，多谓金陵（10）有自立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11）。《春秋》之义（12），有贼不计，则故君不得书葬，新君不得书即位（13），所以防乱臣贼子（14）法至严也。
“闯贼”李自成（15）称兵犯阙（16），荼毒（17）君亲，中国臣民不闻加遗一矢（18）；平西王吴三桂（19）介在东陲（20），独效包胥（21）之哭。朝廷感其忠义，念累世之夙好（22），弃近日之小嫌（23），爰整貔貅（24），驱除枭獍（25）。入京之日，首崇怀宗商后谥号（26），卜葬山陵（27），番如典礼；亲郡王钭军以下一仍故封（28），不加改削；勋戚（29）言语牙诸臣，咸在朝列，恩礼有加。耕市不惊，秋毫无扰（30）。方拟（31）秋高气爽，遣将西征，传檄江南（32），连兵河朔（33），陈师鞠旅（34），戮力（35）同心，报乃（36）君国之仇，间彰我朝廷之德。岂意南州诸君子敬安旦夕（37），弗审事机，聊慕虚名（38），顿忘（39）实害，予甚惑之（40）！
国家（41）之抚定燕京，乃得之于“闯贼”非取之于明朝也。“贼”毁明朝之庙主（42），辱及先人，我国这膛惮征缮（43）之劳，番索敝赋（44），代为妻耻。王师暂息，遂欲雄据江南，坐亭渔人之利（45），揆诸情理（46），岂可谓平！将以为天堑（47）不能飞渡，投鞭不足断流邪（48）？夫“闯贼”但为明朝崇（49）耳，未尝得罪于我国家也，徒以薄海（50）同仇，特申大义。今若拥号称尊，便是天有二日（51），俨为敌国。予将简（52）行之锐，转斾（53）东征，且拟释彼重诛（54），命为前导。夫以中华全力，受困潢池（55），而欲以江左一隅（56）兼支大国（57），胜负之数，无待蓍龟（58）矣。
予闻闻君子之爱人也以德（59），细人则以姑息（60）。诸君子果识时知命（61），私愤念故主（62），厚受贤王（63），宜劝令削号归藩（64），永绥福禄（65）。进行当待以虞宾（66），统承礼物（67），带砺山河（68），位在诸王假上，庶不负朝廷伸义讨“贼”兴灭继绝之初心（69）。至南州群彦（70），翩然来仪（71），则尔公尔侯，列爵分土，有平西王之典例在，惟执事实图赖之（72）。免近（73）士大夫好高树名义，而不顾国家之急，每有大事，辄同筑舍（74）。昔宋人议论未定，兵已渡河（75），可为殷鉴（76）。先生领袖（77）名流，主持至计（78），必能深维终始（79），宁忍承俗浮沉（80）？取舍从违，应早审定。兵行在即，可西可东（81），南国安危，在此一举，愿诸君子同以计“，贼”为心，毋贪一身瞬息（82）之荣，而重故国（83）无穷之祸，为乱臣贼子所笑，予实有厚望焉。记（84）有之：“惟善人能受尽言。”（85）敬布腹心（86），伫（87）闻明教。江天在望，延跂（88）为劳，书不宣意。[1]
作品注释
（1）向——以前。
（2）沈阳——清初建国时称金（史称后金），建都赫图阿拉（今辽宁省新宾县）；后迁辽阳；1625年（太祖天命十年），迁都沈阳。
（3）物望——众望所归。
（4）咸——都。司马——兵部尚书的代称，这里指史可法。
（5）介弟——令弟。指史可法的兄弟史可程。介，大的意思。清班——清贵的官班。史可程是1643年（崇祯十六年）进士，在翰林院任庶吉士。他不久南归，有没做清朝的官。
（6）手泐（lè）平安——写信问候。泐，通“勒”，名刻，引早作书写。
（7）拳致衷曲——恳切地把我的衷情传达给您。拳，犹拳拳，非常恳切的意思。
（8）审——知。
（9）比（bì）——近来。
（10）金陵——南京的古称。战国时楚置。
（11）不共戴天——不表与仇人在同一个天空下生活形容仇恨之深。
（12）《春秋》之义——《春秋》，传经孔子修订的鲁国编年史。古代经学家说《春秋》每个字都有褒贬的含意。
（13）有贼不讨三句：春秋时鲁大夫羽父派人囚禁鲁隐公另立桓公，后来齐侯又派公子彭杀死桓公，立庄公。因为他们是国君而被杀害，鲁国又未去惩讨弑君之“贼”，所以《春秋》对隐公未书葬，对庄公不即位。这里的意思指明思宗自杀后，南明政权却不去讨伐农民起义军。因而福王不能表明政权。
（14）乱臣贼子——不守臣道、做坏事的人。孟子说：“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15）“闯贼”——封建地主阶级对“闯王”高迎祥、李自成的诬称。明末农民起义军领袖高迎祥、李自成先后称“闯王”。李自成（1606—1645），本名鸿基，陕西米脂人。1643年在襄阳称新顺王。次年在西安建立大顺政权，年号永昌。同年三月破明军，推翻明朝。不久，被清兵打败，退回西安。1645年在湖北通山九宫山被地主武装杀害。
（16）称兵——发动军队。阙（què）——宫殿、陵墓前面的高建筑物，这里是宫门的代称。
（17）荼（tú途）毒——残害。荼，苦菜。
（18）中国臣民不闻加遗（位wèi）——一矢——这句意思：对李自成攻来明朝，全国无人进行最低限度的军事反抗。中国，中原，也指汉族所属地区。加遗，红矛。一矢，一枝箭，比喻最小的军事行动。
（19）平西王吴三桂——明末宁远总兵，封平西伯。李自成破北京，招他归降。他勾结清朝统治者，引清兵入关，受封为平西王。以后为清兵前驱，攻陷陕西、四川、云、贵。奉清政府命镇守云南。1673年（康熙十二年）举兵叛清，称周王。1678年（康熙十七年）称帝，不久即死，年六十七岁。所部旋为清兵消灭。
（20）介在东陲（垂chuí）——处在东部边境。陲，边疆。
（21）包胥——春秋时吴兵攻破楚都郢。楚臣申包胥赶霍布斯到秦，在秦国的殿前哭了七日七夜。秦乃发兵救楚，打退了吴兵。
（22）累世——多世，长期。夙（速sù）好——宿昔的交好。明朝初年，明就在今吉林的女真（满州）人居住的地方设建州卫，封阿哈出做指挥使。以后子孙世袭此职。清朝皇室是阿哈家族的后裔。
（23）小嫌——小有误会。努尔哈赤于1618年（明万历四十六年）起兵反明，至当时有二十六年，与明争战不息，小嫌只是宛转的说法。
（24）爰（元yuán）——于是。貔貅（皮休pī-xiū）——古书中的猛兽名，有人说是一兽，有人说是两兽。用来指勇敢善战的兵士。
（25）枭（嚣xiāo）——传说中食母的恶鸟。獍（镜jìng）——传说中食母的恶兽。枭獍指大逆不道的人。
（26）怀宗帝后谥号——清兵入北京，追谥崇祯帝为怀宗端皇帝，周后为烈皇后，端，后改庄烈。南明谥思宗，又改毅宗。后人多用思宗。
（27）卜葬山陵——旧时葬地和下葬日期，都要术士挑选，抟以用“卜”字。当时葬于田贵妃的墓地。山陵，指帝王墓地。一仍——完全照旧。故封——原来的封爵。
（28）勋（xūn）——明代有勋官，文勋十级，武勋十二级，是一种专门授给功臣的奖励性官衔，并没有实际职务。戚——指外戚。
（29）秋毫无扰——纪律严明，丝毫没有侵扰。秋毫是鸟兽秋天新出的细毛，比喻极小的事物。
（30）方拟——正在打算。
（31）传檄（席xí）——犹言声讨。江南——指南明。
（32）河朔——指黄河以北。
（33）鞠旅——誓师。鞠，告诫。
（34）戮（录lù）力——尽力。
（35）乃——你们的。
（36）苟安旦夕——只顾暂的安宁。
（37）聊慕虚名——指南明急急以明政权的继承者自命。
（38）顿忘——竟然忘却。
（39）予甚惑之——我非常迷惑不解。这是一种婉转的遣责，并流露出傲慢的口气。
（40）国家——清朝自称。古代国家常常用为王朝的同义词。
（41）庙主——宗庙里的神主（牌位）。
（42）征缮（善shàn）——征发军队，修治甲兵。
（43）悉索敝赋——出动我方的全部后力。曲，原指军事方面的赋税，这里借指军事力量。
（44）稽诛——意为尚未受到惩处。稽，延迟。
（45）渔人之利——鹬（yù）和蚌相争，蚌钳住鸟嘴不放，渔翁看到，乘机捉住。故事见《战国策》。
（46）揆（葵kuí）——衡量。全句的意思是从情理来看。
（47）天堑（欠qiàn）——天然的壕沟，古时常用来指长江。
（48）投鞭断流——前秦苻坚进攻东晋，自诩兵力强大，夸口说把马鞭子投入长江，就可以阻断江流。
（49）崇（岁suì）——鬼怪害人，引申为祸害。
（50）薄海——四海之内。薄，逼近。
（51）天有二日——比喻有两个皇帝。
（52）俨——俨然，果真。
（53）简——挑选。
（54）转斾（配pèi）——掉转进军的方向。斾，军旗。
（55）重诛——该杀的人，指李自成。这两句说：我打算免除对李自成军的严惩，让他们充当进攻南明的先锋。
（56）潢池——即天潢，星名，转用指天子之池。人民起兵抗称“弄兵潢池”。此处即指明末起义军。
（57）江左——古称江东（指芜湖以东的长江南岸地区）为江左，因从长江北岸往南看，江东在左面。隅——角落。
（58）兼支大国——未完要对付一个强大的国家。大国。清朝自称。
（59）蓍（诗shī）——龟——占卜。蓍草和龟都是古人的占卜用品。
（60）君子爱人之德——品格高尚的人爱护别人，就要勉励别人照首先的规范办事。
（61）细人——小人。姑息——本为妇孺的总称。姑，女子息，小孩。转为无原则之意。
（62）识时知命——识时务，知天命。
（63）笃——深。故主——指明思宗。
（64）贤王——指福王。清朝不承认他是皇帝，所以用这称呼。
（65）宜——应该。削号归藩——去掉帝号，恢复藩王的身份。
（66）永绥（随suí）福禄——永保富贵的意思。绥，安好。
（67）待以虞宾——以诸侯之礼相待。《尚书·尧典》说尧使虞舜接待来朝的诸侯群臣，虞舜对他们很有礼貌。
（68）统承礼物——《尚书·微子之命》：“统承先王，修其礼物。”意即继承先世，保持祖宗相传的礼器。带砺（厉lì）——古代封爵的时候，立誓说：到黄河细小得像衣带，泰山小得像磨刀石（砺），国运方绝。意思说让福王做清朝的藩王，世世代代传下去。
（69）庶——这里是表示希望的意思。兴来继绝——《论语·尧曰》：“兴来国，继绝世。”意思说清朝非但不想灭明，而且是使明朝重新兴盛起来。这是强词夺理、言不由衷的说法。初心——本意。
（70）群彦（艳yàn）——群贤。
（71）翩（篇piān）然来仪——高高兴兴地归顺（清朝）。仪，向往的意思。
（72）执事——身边的工作人员，书信中作为对方的尊称，表示不敢直接向本人陈述，请左右转告。实图赖之——靠你们自己考虑斟酌。
（73）挽近——晚近。
（74）筑舍——即筑室道谋，语出《诗经·小雅·小旻》。造房子而与走路人商量，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75）宋人议论未定，兵已渡河——1126年（宋钦宗靖康元年）正月初二，金兵到达黄河北岸，守兵溃散。朝中争议和战，初四，任命李纲为东京留守，然主张逃跑的李邦彦仍居相位。初六，金军渡河完毕；初七，开始围攻。宋政府一面抵抗，一而求和，实际上以和为主。后人常以此为空谈吴国的教训。
（76）殷鉴——指殷人灭夏，应以夏亡为鉴戒。语出《诗经·大雅·荡》。鉴，镜子，引申为可作为教训的事。
（77）领袖——这里是领导的意思。
（78）至计——指最高的决策。
（79）深维终始——深入地通盘考虑。
（80）宁忍——岂肯。随俗浮沉——随波逐流，没有定见。
（81）可西可东——西指进攻陕西的农民军；指进攻南明。这是带威胁的口气。
（82）瞬息——极短暂的时间。瞬，一眨眼，息，一次呼吸。
（83）重——加重。故国——指明朝。
（84）记——此处——此处泛指古书。
（85）尽言——没有保留的话，语出《国语·周语》。
（86）敬布腹心——很诚恳地把心里话都掏出来了。
（87）伫（柱zhù）——立等。
（88）延跂——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向前望。延，古文中常作伸长颈脖解。跂，通“企”，抬起脚后跟。[1]
作品赏析
这封信是多尔衮以摄政王的身份写给明督师史可法的。执笔者是李雯。李雯（1608—1647），字舒章，青浦人，是江南有名的才士。清军入关时，他在北京，做了清朝的内阁中书舍人，当时的诏诰书檄，多出于他的手笔。著有《蓼斋集》、《蓼斋后集》。
按当时的纪年，1644年为崇祯十七年（这一年为农历甲申年），也就是清朝顺治元年，农民起义军（李自成）大顺永昌元年。这一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破京师，明思宗（朱由检）自杀。接着，明朝宁远总兵吴三桂向清朝求助。四月，清睿亲王多尔滚到山海关，和吴三桂会合，打败了起义军。五月，清兵入京师；明朝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凤阳总督马士英等在南京拥立福王朱由崧。南明政府本来是针对农民起义军的，但是清朝统治者进了北京，便自命为全国的主人，决不允许南明政权的存在。当年七月，南明使者到北京，提出割山海关以外地和纳岁币等条件，企图收回关内各地。多尔衮就命李雯执笔，写信给史可法，并令南明政府投降。
李雯很会写文章，号为“文妙当世”。这封信措词极巧，清朝是趁火打劫，却要说成仁义道德；一道最后通牒，却自称是善意的忠告；而且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李雯写这篇文章，其实是在为虎作伥。但是，从写作技巧上来看，这篇文章还是有借鉴意义的。[2]
作者简介
多尔衮，即爱新觉罗·多尔衮（1612—1651），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的儿子。太宗皇太极时封和硕睿亲王。1643年（崇德八年），太宗逝世，世祖福临即位，年仅六岁。多尔衮以皇叔摄政，成为清朝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1644年（顺治元年），多尔衮率兵入关，镇压李自成起义军，乘势夺取明朝江山。1651年年初（顺治七年冬），多尔衮病死，追封成宗义皇帝，不久被剥夺爵位，乾隆皇帝在位时恢复睿亲王封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