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苏武与李陵诗四首
作品原文
苏武与李陵诗四首
【其一】
骨肉①缘枝叶，结交亦相因②。　　
四海皆兄弟③，谁为行路人。　　
况我连枝树④，与子同一身。　　
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辰⑤。　　
昔者常相近，邈⑥若胡与秦⑦。　　
惟念当离别，恩情⑧日以新。　　
鹿鸣⑨思野草，可以喻嘉宾。　　
我有一罇⑩酒，欲以赠远人。　　
愿子留斟酌⑪，叙此平生亲。
【其二】
结发①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②及良时。　　
征夫怀往路③，起视夜何其④。　　
参辰皆已没⑤，去去从此辞。　　
行役⑥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⑦。　　
努力爱春华⑧，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其三】
黄鹄一远别，千里顾徘徊。　　
胡马失其群，思心常依依①。　　
何况双飞龙②，羽翼临当乖。　　
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怀③。　　
请为游子吟④，泠泠⑤一何悲。　　
丝竹⑥厉⑦清声，慷慨有余哀。　　
长歌⑧正激烈，中心怆以摧。　　
欲展⑨清商曲⑩，念子不能归⑪。　　
俛仰内伤心，泪下不可挥。　　
愿为双黄鹄，送子俱远飞。
【其四】
烛烛①晨明月，馥馥②秋兰芳。　　
芬馨良夜发，随风闻我堂。　　
征夫怀远路，游子③恋故乡。　　
寒冬十二月，晨起践严霜。　　
俯观江汉④流，仰视浮云翔。　　
良友远离别，各在天一方。　　
山海⑤隔中州⑥，相去悠且长。　　
嘉会难两遇，欢乐殊未央⑦。　　
愿君崇令德，随时爱景光⑧。[1]
注释译文
【注释一】
①骨肉：指兄弟。首句以叶之缘枝而生比喻兄弟骨肉天然相亲。
②因：亲。这句是说结识朋友也是相亲的。　　
③四海皆兄弟：语出《论语》“四海之内皆为兄弟”的话。此二句是说天下的人谁都不是漠不相关的陌路人。　
④连枝树：即“连理树”，不同根的两树枝或干连生为一名为连理。通常用连理树喻夫妇，这里用来喻兄弟。　
⑤参与辰：二星名，参星居西方，辰星（又名商星）居东方，出没两不相见。　　
⑥邈：远。
⑦胡与秦：犹言外国和中国。当时西域人称中国为“秦”。以上四句是说往日形迹亲近，今后就疏远了。　　
⑧恩情：此句言情谊比平时更觉不同，平时情谊固然深厚，临别更觉难舍。　　
⑨鹿鸣：《诗经·小雅》有《鹿鸣》篇，是宴宾客的诗，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蒿类）”起兴，是以鹿得食物呼唤同类比喻燕乐嘉宾。
⑩罇：酒器。
⑪斟酌：用勺舀酒。结尾四句是说这一罇酒本为赠远人用的，现在希望你再留一会儿酌饮此酒。
【注释二】
①结发：指男女初成年时。男子二十岁束发加冠，女子十五岁束发加笄表示成年，通称结发。　　
②嬿婉：欢好貌。以上二句是说良时的燕婉不能再得，欢娱只有今夜了。
③怀往路：惦着走上旅途。
④夜何其（音基）：《诗经·庭燎》云：“夜如何其？”这里用《诗经》成语。“其”，语尾助词，犹“哉”。
⑤参辰皆已没：言天将明。
⑥行役：应役远行。
⑦滋：多。
⑧春华：喻少壮时期。
【注释三】
①依依：恋恋不舍。以上四句言鸟兽分别尚不免怀顾恋之情。　　
②飞龙：龙是传说中的神物（蛇身，有四足，爪象狗的爪，有马的头鬃和尾，有鹿的角、鱼的鳞和须），能飞行。其中有一种有翼的，象飞鸟。这里是以飞龙喻作者送别的朋友和他自己。　　
③喻中怀：晓示心怀。　　
④游子吟：琴曲。《琴操》云：“楚引者，楚游子龙丘高出游三年，思归故乡，望楚而长叹。故曰楚引。”《游子吟》或许就是指此曲。因为是客中送客，《游子吟》正可以表示主客两方的情怀。　　
⑤泠泠：形容音韵清。　　
⑥丝竹：“丝”，指用丝弦的乐器，如琴瑟。“竹”，指竹制的乐器，如箫管。这里“丝竹”是偏义复词，上文只提到弦歌，有丝无竹。　　
⑦厉：强烈。　　
⑧长歌：乐府歌有《长歌行》，又有《短歌行》，据《乐府解题》，其分别在歌声的长短。长歌是慷慨激烈的，短歌是微吟低徊的。　　
⑨展：重（平声）。　　
⑩清商曲：是短歌而不是长歌。曹丕《燕歌行》：“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⑪念子不得归：是说我虽想念你而不能随你同归。以上四句是说长歌之后续以短歌，以写心中激烈的伤痛。
【注释四】
①烛烛：明貌。　　
②馥馥：芳香。　　
③游子：指行人，也可能是指作者自己。如果是作者自谓，这篇就是客中送客的诗。　　
④江汉：长江和汉水。以上四句是说预计年终行人已到达江汉之间了。　　
⑤山海：可以是泛说，犹言山川；也可以是实指，近人逯钦立《汉诗别录》引东汉、魏、晋人的话说明当时人常用“山海”指赴交州所经的艰险，山指五岭，海指南海。依此说，这诗中的行人要去的地方还不止于江汉而是远达交州。　　
⑥中州：指古豫州（今河南省地），因其居九州之中。　　
⑦未央：未尽。这句是说现在欲别未别，欢乐还未尽。　　
⑧景光：犹“光阴”。[2]
创作背景
苏武和李陵是西汉武帝时人，两人几乎同时落难匈奴，都在异国他乡历尽磨难，交情非比寻常。公元前81年（汉昭帝始元六年），汉朝与匈奴达成和议。当苏武回国之际，李陵置酒为苏武送行，“异域之人，一别长绝”，两人互相唱和，用诗歌表达嘱托、祝愿和依依不舍之情。“苏李诗”就是在这样一种假托的背景之下题为苏武和李陵所作的一组诗歌。　　
关于“苏李诗”的作者和写作年代，历来有所争论。但现在一般认为，“苏李诗”是东汉后期文人假托苏李之名所作，写作年代应该跟《古诗十九首》相差不远。　　
现在能够确认的“苏李诗”合起来共有二十二首。但“苏李诗”中最为人们所熟悉的,是南朝萧统《文选》卷二十九所收的李陵的《与苏武诗三首》和苏武的《诗四首》，这七首通常被举为“苏李诗”的代表作。[3]
作品鉴赏
诗词赏析第一首：是送别兄弟的诗，从平日的恩情说到临别的感想，再说到饯送的意思。
第二首：是征夫辞家留别妻的诗。大意先述平时的恩爱，次说临别难舍，最后嘱来日珍重。　
第三首：是客中送客的诗。前幅连用比喻表示临别依依，中幅借描写弦歌的音响说明人心的情绪，后幅直写伤感，仍用比喻作结。　　　　
第四首：是从中州送友南去的诗。起头六句写将别时的光景。次四句预计行人的路程。以下八句言别后山川阻隔，嘉会难再，应珍重目前的欢聚。[2]
诗词风格一、注意直接抒情与间接抒情相结合。直接言悲、言思、言恋的字眼很多，如“怅、悲、伤、怆、愁、悢、思、恋”等。诗歌也善于借景借物抒情。诗歌为表现离别，往往设置特定的离别之境。“寒冬十二月，晨起践严霜”，写的是清晨之别。同时，“苏李诗”也创设了许多特定的意象去表现离别，如“风、河梁、月、黄鹄、胡马、参辰、霜、山海、水、丝竹、酒、秋兰”等。这些物、景或起兴、或比况、或衬托，情融于物、情融于景，将送别之伤、辞乡之哀表现得情意缠绵，思致凄婉，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二、注意对比。“骨肉缘枝叶”本是抒写兄弟骨肉离别的。但诗人却在后面把笔触转向了与“骨肉”不同的另一种关系，这就是朋友间的交往。天下朋友之交都能亲如兄弟，不忍相别，“况我连枝树，与子同一身”，兄弟骨肉之别又该是多么的痛苦。诗人以密友为喻，用意在写兄弟之亲。这是以朋友写兄弟。“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辰。昔者常相近，邈若胡与秦。”四句想象与兄弟相处时和离别后两种截然相反的情况,前者“常相近”，一如“鸳与鸯”，何其相得；后者别如“参与辰”、“胡与秦”，几多哀愁，形成了强烈而鲜明的对比。这四句一前一后两两相对，看似重复拙钝，却反映出诗人处于人生变故中那种不堪回首、无法预期的复杂心态。这是以昔写今。“长当从此别，且复立斯须”、“愿子留斟酌，叙此平生亲”是以留写离。“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芬馨良夜发，随风闻我堂”是以乐写哀。　　
三、善于化用成语典故。“鹿鸣思野草，可以喻嘉宾”两句系化用《诗·小雅·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之意，有兴起和借喻设筵饯别之妙。“黄鹄一远别，千里顾徘徊”化用“黄鹄一举千里”（《韩诗外传》）成语，既含称誉之意,又写怀故之状。“胡马失其群，思心常依依”化用“代马依北风”（《韩诗外传》）成语,在悲离亲别友的同时，也表现出难忘其本的心思。“游子吟”指琴曲《楚引》，“《楚引》者，楚游子龙丘高出游三年，思归故乡，望楚而长叹，故曰《楚引》”。《楚引》为思乡曲，诗歌借《楚引》表达了离别人内心深沉的悲愁。“嬿婉”语出《诗·邶风·新台》：“嬿婉求之”，和顺的样子。这里用来形容两人的爱情生活非常融洽，亲密无间。“良友远离别，各在天一方。山海隔中州，相去悠且长”四句暗用了《穆天子传》王母赠别歌中“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句，句句都强调一个“远”字，惜别之情显得格外浓盛。[3]
作品集评
“苏李诗”的情感真挚动人，尽管诗中主人公为离别所伤，但诗中却没有一句埋怨圭怒的言语，没有一句呼天抢地的哀号，有的只是殷殷嘱托和良好的祝愿。所以明代陆时雍在《诗镜总论》中这样评价“苏李诗”：“苏李赠言，何温而戚也！多唏涕语，而无蹶蹙声，知古人之气厚矣。”“苏李诗”的情感表达是温厚的。
“苏李诗”语言自然朴素，不尚华丽而字字发自真情，能“转意象于虚圆之中，故觉其味之长而言之美”（陆时雍《诗镜总论》）。明人谢榛称其“句平意远，不尚难字，而自然过人”（《四溟诗话》）。如“惟念当离别，恩情日以新”、“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嘉会难再遇，三载为千秋”、“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等皆明白如话，以浅显的语言抒真情，写真理。　　
简而括之，“苏李诗”与《古诗十九首》“同一风味”（王士禛《渔洋诗话》），是一些艺术相当成熟、形式较为完整的五言古诗，也被视作五言诗成熟的一个标志，它在六朝拥有五言诗典范的地位，影响深广。钟嵘《诗品》评李陵诗为上品，杜甫也说“李陵苏武是吾师”（《解闷十二首》）。诗中名句如：“临河濯长缨，念子怅悠悠；远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徘徊蹊路侧，悢悢不得辞”等，六朝隋唐以来广为传诵。[3]
人物简介
  苏武与李陵（镜心1983年作）[4]苏武，中国西汉大臣。（公元前140－公元前60）字子卿，汉族，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武帝时为郎。公元前100年（天汉元年）奉命以中郎将持节出使匈奴，被扣留。匈奴贵族多次威胁利诱，欲使其投降；后将他迁到北海（今贝加尔湖）边牧羊，扬言要公羊生子方可释放他回国。苏武历尽艰辛，留居匈奴十九年持节不屈。至公元前81年（始元六年），方获释回汉。苏武死后，汉宣帝将其列为麒麟阁十一功臣之一，彰显其节操。 
李陵（？－公元前74年），字少卿，汉族，陇西成纪（今甘肃静宁南）人。西汉将领，李广之孙。曾率军与匈奴作战，战败投降匈奴，汉朝夷其三族，致使其彻底与汉朝断绝关系。其一生充满国仇家恨的矛盾，因而对他的评价一直存在争议。[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