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复活节礼帽

　　　　一个母亲的想象力居然有这样大的魔力，能使孩子的手工小制作产生意想
　　约瑟夫・蒙宁格 欧阳笑梅

　　我母亲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家庭主妇，每天的基本工作就是为一家9口人做饭、洗衣、采购。她为我们制订了严格的纪律。如果我们7个孩子中，有谁胆敢踏着重重的脚步去吃晚饭，那么就会被罚上下楼梯几十次。妈妈还安排我们帮助她处理日常的家庭杂务。
　　妈妈相信我们几个孩子各有自己特殊的本领，这使我们每一个孩子对自己特定的任务都感到十分重要。比如，我大哥迈克有过人的视力，每次妈妈想要了解远处发生的事情时，大哥就会起到像人造望远镜一样的作用。如果哪只风筝被卡住了，二哥约翰的爬高技能总会一试身手。我呢，是我们家那辆老式汽车的向导。妈妈的身材不高，开车既要看清前面的路，又要自测车身两测与道路边缘的距离，这对她来说太困难了。因此，只要妈妈驾车，她就会让我坐到后座上，不时地向她报告车子开过时两侧留下的空隙。遇到转弯，妈妈总是小心翼翼地让汽车缓驶过路牌标志，就像水族馆里的鲸慢慢游荡在玻璃水池中一样。
　　然而，有能力把全家整理得有条不紊，只是妈妈的一个方面。她丰富的想像力使她在各个方面都得心应手，并且能够胜任日常生活中的各种事情。妈妈从不相信舞台上表演的魔术。相反，水龙软管给金属桶充水的声音，小树林边寂寞开放但执著旺盛的蒲公英，却让她感到更有意义和价值。
　　悠然记得，那时在厨房窗外，妈妈精心设计了一个小花箱，里面种着罗勒、百里香、欧芹等许多花草。每到春天，一个用筷子做篱笆、多米诺骨牌做花间小径的微型花园，就会灿然出现在妈妈手中。──当然，其中有用扇贝盛上水当作的池塘，有用高尔夫球座当作的鸟浴缸。天气转暖的时候，园中的花草就会葱葱茏茏地长起来，活像一座美丽的森林。
　　妈妈第一次让我感受到她的魔力大约是在我6岁的时候。快到复活节了。那天，妈妈一直在集中精力收拾房间，根本没注意到我戴着一顶自己制作的复活节纸帽回到家里。那时，我脑子里充满了复活节的神秘传说──白兔、藏红花，翻来覆去想的就是复活节的游行。
　　可是那顶纸帽却十分平常。它是用一只纸盘做成。为了体现春天明快的旋律，我特意用纸剪出鲜花、白兔和太阳，把它们全都粘在纸盘的表面。可它仍然显得那样平淡无奇。毫无生气。我绞尽脑汁，把一枝柔嫩的柳条盘扣在帽沿上，又用绿色的手工纸剪出一棵小树，用苏格兰式的荷叶边固着在帽上。这样，只要戴帽子的人低下头或者弯下腰去系鞋带，那棵小树就会快活地上蹿下跳。
　　我不敢想象妈妈会对这件礼物做出什么反应。我想，它也许只能和其他许多我带回家的手工制作一样，被束之高阁。我也知道，我的哥哥姐姐们都会朝我龇牙咧嘴，愚蠢地讥笑我，然后装模作样地把它戴在头上，责问天底下怎么会有用纸盘做复活节礼帽的傻瓜。我是7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对这种事，我早就无动于衷了。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妈妈的反应却异乎寻常。复活节那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春日，路边的连翘鲜花怒放，格外引人。妈妈戴着我做的那顶帽子去做礼拜。她做这一切时，没有表现出哪怕是一丝困窘难堪，倒让人觉得是在做一件庄重而时尚的事情。
　　走下汽车的时候，她用别针把帽子别在头上，把松紧帽带系在颌下，然后穿过那些身着复活节盛装的男男女女，从容地地走向教堂。我知道我不该要求妈妈把这一切做到底，因此我想她不会就这样走进教堂。
　　我至今仍记得，那时，我凝神地看着妈妈，她走得很轻，就像是飘进了教堂。
　　妈妈没有看我一眼。到现在我才明白，当时她如果那样做了，无疑会破坏那种气氛和情绪。帽顶上的小树枝在春天的轻风中摇摇曳曳，帽沿上的柳枝互相缠绕，从妈妈的右耳边垂挂下来。在走进教堂的一霎间，我忽然感受到一种爱的情感，那样博大和充实，使我无法把目光从妈妈身上移开。
　　她戴着帽子径直走到教堂的坐椅上，在礼拜开始之前才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把一副更为郑重的面纱罩在头上。没有解释。但是我们都明白，在做礼拜这样庄严的仪式上，现实毕竟要起作用。然而在孩子的小小童心中，那顶纸做的帽子比起所有坐在我们周围的妇女所戴的帽子都更为高贵、庄重。
　　我早已不记得礼拜仪式之后，妈妈把那顶帽子怎么样了。但我宁愿相信，帽上垂下来的那一挂绿柳就长在妈妈的小花园中，蓊蓊郁郁。


母亲颂

　　△人永远是母亲的孩子……△要歌颂母亲，她的爱无边无际，她用胸脯抚育着全人类！人身上最好的使我们热爱生活的东西都是从太阳的光线，从母亲的乳汁中得来的！
　　△每一瞬间，在世界上都有人在死神的镰刀下跌倒，每一瞬间，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里，都有妇女战胜破坏的力量，赋予世界新的生命。
　　△妇女对世界说来是母亲。不仅因为母亲为它生儿养女，而且重要的是因为她教育人，把生活的快乐给人。
　　△母亲是公正的，一如生活、大自然……所有的孩子都连着她的心……△没有太阳，花朵不会开放；没有爱便没有幸福；没有妇女便没有爱；没有母亲，既不会有诗人，也不会有英雄。
　　△世界上的一切骄傲都来自母亲！
　　△世界上一切美丽的东西都生自对妇女的爱。
　　△母亲是死神的对头。
　　△母亲永远反对死神；母亲们憎恨、仇视把死神引进人们的住所里来的手……△……母亲仇视攻击的武器，只尊重保卫生命的东西。
　　△世界上的母亲们，你们有亿万个！为什么不向你们疯狂的孩子们大声呼喊：“放下你们的屠刀！不许互相残杀。我们生了你们是为了叫你们生活、劳动、创造，为了叫你们在生活中得到欢乐，为了叫你们使生活光明、公正和美丽。消除空战、毒气和其他用作互相杀戮的魔鬼的发明！”
　　母亲们！妻子们！你们有发言权，你们有立法权。生命是从你们产生的，你们应该结成一个人，起来保卫生命，反对死亡。你们是死神永恒的敌人。你们是不倦斗争和胜利的力量。
　　△要歌颂母亲――万能的生命的永不枯竭的源泉！
　　△要在世界上歌颂母亲――唯一使死神俯首听命的力量！


面对得到

中国青年

曹明华

　　谁说过的？在你得到什么的同时，你其实也在失去。
　　得到。我们的得到总也是具体的，有形的，有限的。比如爱情，你得到的其实是许多种之一，而在想象中、在得到前才是无限的，才拥有无限多的可能。
　　尽可能丰富的人生，也只是人生的一种，你无疑是失去了关于单调人生的那份体验。常年累月就只有那么稀少的几位朋友，闭门静守的习惯，每每黄昏独自漫步的滋味，又将是怎样的呢？
　　当我们呱呱落地什么都不拥有时，我们是无限的，我们面对无穷多的可能。当这个小生命穿上了第一件肚兜的刹那，就决定了他第一次只是穿它而不是穿任何其他的，就失去了第一次“其他”的机会，就破坏了他的第一个无限感。
　　在青春期前，关于“爱”的可能也是无限的。当你得到了一个具体的爱人，便凝固了其余的可能。而当你有了一大堆爱人，可任你将感情随意抛洒之际，你甚至更惨，你肯定是失去了毕生只爱过一个人的全部体验（像许多美丽的故事所描写的那样），而且这种可能再没有了。
　　每天每天，我们都在失去。为了不失去，我们延缓决断的时间。
　　无限感对我们说――你可以是……你可以是……你可以是……我们以踌躇不决来守住我们的无限感，可是时间不放过我们，生命在催促我们，甚至可以向我们收回！连踌躇不决的权利都最后失去。
　　当我们已完完全全踏入了成人的行列，做小孩子时所拥有的万般选择的可能的感觉当然也最后失去，最后失去了。
　　为什么追求时的心境不同于得到后的心情？为什么会“不过尔尔”？
　　――当一个渴望达到之际，那份无限感也随之结束了。
　　从“你可以是”的也许，到“你就是”的肯定，从也许到肯定直至一种具体的有限的可触摸的肯定，我们所拥有的空间就这样大大缩小……是啊，你说你要举行的是一个豪华的婚礼，那么我说你至少失去了另一种机会――在荒凉的沙漠、发际上只插一束芹菜的婚礼！你又诡谲地眨下眼说，假如，我两次都拥有呢？那更简单了，我都不用说，你失去的是只和一个人白头偕老的情感。你总在失去。
　　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25岁，在我生命的历程里是一个重要的时刻。
　　好在，我懂得了，一个人只能选择一种生活。“尽可能丰富的人生也只是一种人生”……骚动不安的心就此宁静下来。我终于屈服于生命的局限，在这一屈服面前，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当我满心倔强、不甘愿承认这件事实时，我空虚，面对茫茫然可供选择的世界不知所措，对得到的一切都不满！因为每一次得到都在加重我的失落感……而现在，独自坐在这儿，眼前是一汪碧绿的池水，望着对岸那棵尖尖的宝塔松，我出奇地安静了。


梦里又飞花

《八小时以外》

程黧眉

　　梦里又一度，落花纷纷。
　　是坐在你的车后，怀抱一束鲜红的玫瑰，那种血也似的欲滴的鲜红，一路长发迎空飘扬。在我们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和蓝天白云，远处有一列拉着汽笛长鸣的火车，拖着浓浓的白烟，渐隐在遥远的天边，便有片片落花翩然入怀，世界五彩缤纷。
　　醒时在你身旁，却满脸的泪痕――是因为幸福漾得太满太满，以至于在心内有些承托不住？那一日，我是你的新娘。
　　那一日，当妈妈满心欢喜地把我交到你的手里，我就知道：今生命定，不能再回头，从此每一个日夜，我都要与身边这个人共同拥有，无论幸福，无论苦难；而那个天真浪漫的少女时代，从此只能成为儿时窗前的风铃，摇响记忆的回音。
　　那一夜，满天的繁星在梦中流连，唯有两颗是同伴，彼此情依万千，彼此长久相守。
　　世上有一种姻缘，唯爱是尊，唯情是本，无数长风斜过时，握住一缕在手心，不一定最美丽，不一定最温馨，却是最最情深，最最心悸。缘生缘落的，都始之于我们生命深处的情之结，是恩是怨，都深在其中了。
　　于是那一年的冬天，那个很冷很漫长的冬季，架在你我生命中一栏天梯，站在那栏天梯上，你告诉我你终生的选择，我突然明白：我所梦想的惊心动魄的那一刻，却在这蓦然回首之中的平静无声的夜色里，那个前世既定的缘，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在我面前漾出一脉情海，无边无止。
　　沐浴爱河，晶晶溅出的，是青春少女的熠熠光彩，流溢在发梢，在唇角，在轻轻飞扬的脚底。”“也曾有过万千阻拦，告知这爱情的开始便是结束，更曾有过情深情恨的聚聚离离，但那栏铁定的天梯上，依然有一个你在那冰冷而漫长的冬季，那没有戴手套却总是滚烫的双手，紧紧地温暖着我冰凉苍白的指尖，我的心怀在寒意瑟瑟中，依旧暖流如注。
　　于是我坦然地把手插进你的衣袋，轻轻地松了口气，然后告诉你：带我回家。
　　我不知道这栏天梯究竟有多长，但我知道每一步踩在脚下的都是心甘情愿的真真实实，每一时每一刻都无怨无悔。两个人相约到白头，自己来证实这样的情是否真心，是否相爱如初，不然又怎能知道，这样的爱，是否合情？于是在那个冬阳下的雪野里，每日午后，都有一对少男少女牵手漫步其中。在他们的身后，是皑皑的白雪和苍翠的青松。
　　忽在某一日的早晨，醒来发现身边与我共枕五年的这个男人脸上竟也有了皱纹，再也找不到多年前那栏天梯上握我手的男孩的影子，才省悟到这个“缘”字已经掮了近十年，这个姻缘所兑现的现在就是这样的两个人的家。每一个早晨，两个人推车出门相向而去，就带去了彼此的一份挂牵。每一个傍晚，独守一盏孤灯，听到你的脚步声从一楼响起，直到重重的敲门声响。
　　这样的每日每夜，循环往复，不再有大起大落的悲欢离合，也不再企望爱情的如火如荼。如今我们已不再年少，曾经光洁的额头日渐爬上纹路，平平实实的生活中有一份宁静祥和的安谧，夜晚对坐灯下，各自做着互不相干的工作，不需言传，便能体会出彼此的心意，那种片刻千金的平常人家的心怀。
　　历经了近十年的爱情印证，我们所理解的爱不再是海誓山盟和大喜大悲，而是生活中的高山流水，是轻风细雨，是每日每日你归来的脚步声，是我手下烫洗干净的衣裤和在外面采撷的一把野草，是平淡又平淡的日日月月。
　　如果我们能够体会到这种平淡之中的幸福，能够在一粒沙中见世界，能够在锅碗瓢盆中品味出坦然，那么这就是生命中的一个大境界了。我们所期待的，不正是这样的一种德行？爱情如是，人生亦如是。我们常常所自勉的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便在此罢了。
　　今夜梦里，又一度，落花飞扬。
　　仍是那样的梦，醒时仍是你握住我的手。四周，却是一片白色的茫然。你坐在我床前的木凳上，背景是医院长长的走廊和来回穿梭的白衣，头顶上的吊瓶里，滴滴液体，正缓缓渗入我的脉管。
　　你像守望麦田的老农，三天三夜守护在我的床前，眼帘没有合上片刻，满眼里血丝，满眼是痛。给你讲这个梦，讲梦中的你我神采飘逸，梦中的落花飘飘洒洒……讲这个梦时，你的眼中闪过一丝忧郁。
　　我黯然：难道这个梦，是在预示着什么？无数次，我用剧痛的头去撞击墙壁，无数次，去拔手上的针头――我受不了我不要再治疗！可无数次，被你死死按住双手，拧着眉头的你心疼地喊：你一定要坚持！因为我要你活！唯有这声暴喊，我明白了我的生命，早已不仅仅属于我一个人，维系着两个完整生命的，是超越一切的至情至信，它不只只是一个承诺，它就是那栏架在你我生命中的天梯，缺少一个，都会塌掉。
　　你紧紧地攥住我无力的双手，任何时候，你的双手都是无言的力量。你说：现在我们是在拳击场上了，我们必须还手，我们是赢家。
　　当我再度躺在手术台上，心内的勇气已足够，因为陪伴我的不单单是你的坚定，更有那窗外皑皑的白雪和苍翠的青松，犹如许多年前那个漫长而又寒冷的冬季――我们的初恋时节。
　　终于迈出白色的病房，春天已悄然坐在门外，你从远处采来一束野花递到我的面前，我抱在怀里，像五年前做你的新娘一样，我挽住你的手臂，轻轻地对你说：带我回家！你跨上自行车，我坐在后面，与梦中的情景一样，只是不再有长发迎空，身后都是一样的蓝天白云，我把手中的鲜花撒向天空，顿时，满天的落花纷扬。


美的法码

贵阳晚报

黄亚屏

　　暑假，我同两位同学到了被称做贵州高原花朵的花溪。回校后，同学们问我的印象，我只回答了一个字：美。
　　游花溪，不能不过跳墩。踏上第一块石墩，就仿佛走到了美的交点上。你会感到美是这样的集中。清澈见底的溪水，像一根弯弯曲曲的琴弦，从脚下穿过，能听见优美悦耳的琴声。
　　过跳墩，既是意志的锻炼，也是美的检阅。我惊奇，站在跳墩上这么久，我竟没有吐痰。我有随地吐痰的恶习，但我明白，往这清得可爱的溪水里吐痰，简直是罪过。美，有它无声的力量，会使恶习屈服。
　　往前走几十墩，一个葫芦形的小洲上，两位老人在垂钓。三、四米深的水，清澈见底。老人呢，静静地吐着缕缕青烟。这真是一幅美妙的图画。
　　宁静也是美，老人转过头来，善意地对我一笑。我感到脸红：十年的狂热，烤焦了我们的思想，也烤焦了我们的感情。我们这代人，感情上粗的和硬的东西较多。这种宁静的美，我们欣赏不了。
　　再往前走，跳墩的下游就是芙蓉洲。这名字就够美的。星罗棋布的小洲上，芦苇丛生。那点缀其间的红的、黄的是盛开的芙蓉。忽然，水里掉进一朵白芙蓉。我们抬起头来。哦，是一位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她身材修长，眼睛像溪水一样。狭窄的石墩上，总有一人得让。我没有犹豫，跳到旁边一块礁石上让她先过。
　　同学们笑了。是的，我可以不让。几年前我会这样做：叫她让我。现在我没有权利这样做。对于美的东西，我们历来不够尊重。她轻盈地在石墩上跳过，双脚像跺在巨大的琴键上，奏出优美的旋律。她没有谢我，朝我善意地一笑。我快慰地想：我在心中的天平上放上了一枚美的砝码，尽管只有一克。
　　站在最后一块石墩上，我回过头来不舍地看着这蜿蜒的跳墩。那立于水中坚实的石墩，多像一枚枚巨大的美的砝码！它会使人感到美的存在和美的力量。


美丽的茧

《今文观止》

简

　　让世界拥有它的脚步，让我保有我的茧。当溃烂已极的心灵再不想做一丝一毫的思索时，说让我静静回到我的茧内，以回忆为睡榻，以悲哀为覆被，这是我唯一的美丽。
　　曾经，每一度春光惊讶着我赤热的心肠。怎么回事呀？它们开得多美！我没有忘记自己站在花前的喜悦。大自然一花一草生长的韵律，教给我再生的秘密。像花朵对于季节的忠实，我听到杜鹃颤微微的倾诉。每一度春天之后，我更忠实于我所深爱的。
　　如今，仿佛春已缺席。突然想起，只是一阵冷寒在心里，三月春风似剪刀啊！有时，把自己交给街道，交给电影院的椅子。那一晚，莫名其妙地去电影院，随便坐着，有人来赶，换了一张椅子，又有人来要，最后，乖乖掏出票看个仔细，摸黑云最角落的座位，这才是自己的。被注定了的，永远便是注定。突然了悟，一切要强都是徒然，自己的空间早已安排好了，一出生，便是千方百计要往那个空间推去，不管愿不愿意。乖乖随着安排，回到那个空间，告别缤纷的世界，告别我所深爱的，回到那个一度逃脱、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角落。当铁栅的声音落下，我晓得，我再也出不去。
　　我含笑地躺下，摊着偷回来的记忆，一一检点。也许，是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也许，很宿命地直觉到终要被遣回，当我进入那片缤纷的世界，便急着把人生的滋味一一尝遍。很认真，也很死心塌地，一衣一衫，都还有笑声，还有芳馨。我是要仔细收藏的，毕竟得来不易。在最贴心的衣袋里，有我最珍惜的名字，我仍要每天唤几次，感觉那一丝温暖。它们全曾真心真意待着我。如今在这方黑暗的角落，怀抱着它们入睡，已是我唯一能做的报答。
　　够了，我含笑地躺下，这些已够我做一个美丽的茧。
　　每天，总有一些声音在拉扯我，拉我离开心狱，再去找一个新的世界，一切重新再来。她们比我珍惜我，她们千方百计要找那把锁结我的手铐脚镣，那把锁早已被我遗失。我甘愿自裁，也甘愿遗失。
　　对一个疲惫的人，所有的光明正大的话都像一个个彩色的泡沫，对一个薄弱的生命，又怎能命它去铸坚强的字句？如果死亡是唯一能做的，那么就任它的性子吧！这是慷慨。
　　强迫一只蛹去破茧，让它落在蜘蛛的网里，是否就是仁慈？所有的鸟儿都以为，把鱼举在空中是一种善举。
　　有时，很傻地暗示自己，去走同样的路，买一模一样的花，听熟悉的声音，遥望那扇窗，想像小小的灯还亮着，一衣一衫装扮自己，以为这样，便可以回到那已逝去的世界，至少至少，闭上眼，感觉自己真的在缤纷之中。
　　如果，有醒不了的梦，我一定去做；如果，有走不完的路，我一定去走；如果，有变不了的爱，我一定去求。
　　如果，如果什么都没有，那就让我回到宿命的泥土！这二十年的美好，都是善意的谎言，我带着最美丽的部分，一起化作春泥。
　　可是，连死也不是卑微的人所能大胆妄求的。时间像一个无聊的守狱者，不停地对我玩着黑白牌理。空间像一座大石磨，慢慢地磨，非得把人身上的血脂榨压竭尽，连最后一滴血水也滴下时，才肯利落地扔掉。世界能亘古地拥有不乱的步伐，自然有一套残忍的守则与过滤的方式，生活是一个郐子手，刀刃上没有明天。
　　面对临暮的黄昏，想着过去，一张张可爱的脸孔，一朵朵笑声……一分一秒年华……一些黎明，一些黑夜…一次无限温柔生的奥妙，一次无限狠毒死的要挟。被深爱过，也深爱过。认真地哭过，也认真地求生，认真地在爱。如今呢？……人世一遭，不是要来学认真地恨，而是要来领受我所该得的一份爱。在我活着的第二十个年头，我领受了这份赠礼，我多么兴奋地云解开漂亮的结，祈祷是美丽与高贵的礼物。当一对碰碎了的晶莹琉璃在我颤抖的手中，我能怎样？认真地流泪，然后呢？然后怎样？回到黑暗的空间，然后又怎样？认真地满足。
　　当铁栅的声音落下，我知道，我再也无法出去。
　　趁生命最后的余光，再仔仔细细检视一点一滴。把鲜明生动的日子装进，把熟悉的面孔，熟悉的一言一语装进，把生活的扉页，撕下那页最重最钟爱的，也一并装入，自己要一遍又一遍地再读。把自己也最后装入，苦心在二十岁，收拾一切灿烂的结束。把微笑还给昨天，把孤单还给自己。
　　让懂的人懂，让不懂的人不懂；让世界是世界，我甘心是我的茧。


没有白发的老者是让人遗憾的

《文明的碎片》

余秋雨

　　那时我在乡下医院当化验员。一天到仓库去，想领一块新油布。
　　管库的老大妈把犄角旮旯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对我说：“你要的那种油布多年没人用了，库里已无存货。”
　　我失望地往外走，突然在旧物品当中，发现了一块油布。它折叠得四四方方，从翘起的边沿处，可以看到一角豆青色的布面。
　　我惊讶地说：“这块油布正合适，就给我吧。”
　　老大妈毫不迟疑地说“那可不行。”
　　我说：“是不是有人在我之前就预订了它？”
　　她好像陷入了回忆，有些恍惚地说“那倒也不是……我没有想把它给翻出来了……当时我把它刷了，很难刷净……”我打断她说：“就是有人用过也不要紧，反正我是用它铺工作台，只要油布没有窟窿就行。”
　　她说：“小姑娘你不要急。要是你听完了我给你讲的这块油布的故事，你还要用它去铺桌子，我就把它送给你。”
　　于是她给我慢慢讲了起来――我那时和你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在病房当护士，人人都夸我态度好，技术高。
　　有一天，来了两个重度烧伤的病人，一男一女。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一对恋人，正确地说是新婚夫妇。他们相好了许多年，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盼到大喜的日子。
　　没想到婚礼的当夜，一个恶人点燃了他家的房檐。火光熊熊啊，把他们俩都烧得像焦炭一样。我被派去护理他们，一间病房，两张病床，这边躺着男人，那边躺着女人。他们浑身漆黑，大量地渗液，好像血都被火焰烤成了水。医生只好将他们全身赤裸，抹上厚厚的紫草油，这是当时我们这儿治烧伤最好的办法。可水珠还是不断地外渗，刚换上布单几分钟就湿透。搬动他们焦黑的身子换床单，病人太痛苦了。
　　医生不得不决定铺上油布。我不断地用棉花把油布上的紫色汁液汲走，尽量保持他们身下干燥。别的护士说，你可真倒霉，护理这样的病人，吃苦受累还是小事，他们在深夜呻吟起来，像从烟囱中发出哭泣，多恐怖！
　　我说，他们紫黑色的身体，我已经看惯了。再说他们从不呻吟。
　　别人惊讶地说：“这么危重的病情不呻吟，一定是他们的声带烧糊了。”
　　我气愤地反驳说：“他们的声带仿佛被上帝吻过，一点都没有灼伤。”
　　别人不服：“既然不呻吟，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嗓子没伤？”
　　我说：“他们唱歌啊！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会彼此给对方唱我们听不懂的歌。”
　　有一天半夜，男人的身体渗水特别多，都快漂浮起来了。我给他换了一块新的油布，喏，就是你刚才看到的这块。无论我多么轻柔，他还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换完油布后，男人不作声了。女人叹息着问：“他是不是昏过去了？”我说：“是的。”女人也呻吟了一声说：“我们的脖子硬得像水泥管，转不了头。虽说床离得这么近，我也看不见他什么时候睡着什么时候醒。为了怕对方难过，我们从不呻吟。现在，他呻吟了，说明我们就要死了。我很感谢您。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请你把我抱到他的床上去，我要和他在一起。”
　　女人的声音真是极其动听，好像是在天上吹响的笛子一样。
　　我说：“不行。病床那么窄，哪能睡下两个人？”她微笑着说：“我们都烧焦了，占不了那么大的地方。”
　　我轻轻地托起紫色的女人，她轻得像一片灰烬……老大妈眼睛有些湿润地说：“我的故事讲完了，你要看看这块油布吗？”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这块油布，仿佛鉴赏一枚巨大的纪念邮票。由于年代久远，布面微微有些粘连，但我还是完整地摊开了它。
　　在那块洁净的豆青色油布中央，有两个紧紧偎依在一起的淡紫色人形。
　　~1窟需要重建，玛雅文化遗址需要重建。
　　这就像不能设想，远年的古铜器需要抛光，出土的断戟需要镀镍，宋版图书需要上塑，马王堆的汉代老太需要植皮丰胸、重施浓妆。
　　只要历史不阻断，时间不倒退，一切都会衰老。老就老了吧，安详地交给世界一副慈祥美。假饰天真是最残酷的自我糟践。没有皱纹的祖母是可怕的，没有白发的老者是让人遗憾的；没有废墟的人生太累了，没有废墟的大地太挤了，掩盖废墟的举动太伪诈了。
　　还历史以真实，还生命以过程。
　　――这就是人类的大明智。
　　当然，并非所有的废墟都值得留存，否则地球将会伤痕斑斑。废墟是古代派往现代的使节，经过历史的挑剔和筛选。废墟是祖辈曾经发动过的壮举，会聚着当时的力量和精粹。废墟是一个磁场，一极古代，一极现代，心灵的罗盘在这里感应强烈。失去了磁力就失去了废墟的生命，它很快就会被人们淘汰。


秘密花园

看世界

李耕

　　一个星期前，卡罗琳打电话过来，说山顶上有人种了水仙，执意要我去看看。此刻我正在途中，勉勉强强地赶着那两个小时的路程。
　　通往山顶的路上不但刮着风，而且还被雾封锁着，我小心翼翼，慢慢地将车开到了卡罗琳的家里。
　　“我是一步也不肯走了！”我宣布，“我留在这儿吃饭，只等雾一散开，马上打道回府。”“可是我需要你帮忙。将我捎到车库里，让我把车开出来好吗？”卡罗琳说，“至少这些我们做得到吧？”
　　“离这儿多远？”我谨慎地问。
　　“3分钟左右，”她回答我，“我来开车吧！我已经习惯了。”
　　10分钟以后还没有到：我焦急地望着她：“我想你刚才是说3分钟就可以到。”
　　她咧嘴笑了：“我们绕了点弯路。”
　　我们已经回到了山路上，顶着像厚厚面纱似的浓雾。值得这么做吗？我想。
　　到达一座小小的石筑的教堂后，我们穿过它旁边的一个小停车场，沿着一条小道继续行进，雾气散去了一些，透出灰白而带着湿气的阳光。
　　这是一条铺满了厚厚的老松针的小道。茂密的常青树罩在我们上空，右边是一片很陡的斜坡。渐渐地，这地方的平和宁静抚慰了我的情绪。突然，在转过一个弯后，我吃惊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我的眼前，就在这座山顶上，就在这一片沟壑和树林灌木间，有好几英亩的水仙花；各色各样的黄花怒放着，从象牙般的浅黄到柠檬般的深黄，漫山遍野地铺盖着，像一块美丽的地毯，一块燃烧着的地毯。
　　是不是太阳倾倒了？如小溪般将金子漏在山坡上？在这令人迷醉的黄色的正中间，是一片紫色的风信子，如瀑布倾泻其中。一条小径穿越花海，小径两旁是成排的珊瑚色的郁金香。仿佛这一切还不够美丽似的，倏忽有一两只蓝鸟掠过花丛，或在花丛间嬉戏，她们品红色的胸脯和宝蓝色的翅膀，就像闪动着的宝石。
　　一大堆的疑问涌上我的脑海：是谁创造了这么美丽的景色和这样一座完美的花园？为什么？为什么在这样的地方？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带？这座花园是怎么建成的？走进花园的中心，有一栋小屋，我们看见了一行字：我知道您要什么，这儿是给您的回答。
　　第一个回答是：一位妇女――两只手，两只脚和一点点想法。第二个回答是：一点点时间。第三个回答：开始于1958年。
　　回家的途中，我沉默不语。我震撼于刚刚所见的一切，几乎无法说话。“她改变了世界。”最后，我说道，“她几乎在40年前就开始了，这些年里每天只做一点点。因为她每天一点点不停的努力，这个世界便永远地变美丽了。想象一下，如果我以前早有一个理想，早就开始努力，只需要在过去每年里每天做一点点，那我现在可以达到怎样的一个目标呢？”女儿卡罗琳在我身旁看着，笑了：“明天就开始吧。当然，今天开始最好不过。”□


莫扎特的造访

《散文》

赵丽宏

　　不是所有的音乐都可以把你引进天堂，音乐家也有烦躁不安的时候；当音乐家把他的烦躁不安转化为旋律时，这样的旋律带给你的也可能是烦躁和不安。所以我不可能喜欢一个音乐家的所有作品，包括伟大的贝多芬。但是，有一位音乐家例外，那便是莫扎特。莫扎特往往是漫不经心地站在我的面前，双手合抱在胸前，肩膀斜倚着一堵未经粉刷的砖墙，他微笑着凝视我们全家，把我们带进了他用光芒四射的音符建造的美妙天堂。
　　既然生活中有这样一个天堂，而且它离我们并不遥远，那么，为什么不经常到天堂里去游览一番呢？何况莫扎特无所不在。此刻，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家的音响中正播放着莫扎特的《F大调第一钢琴协奏曲》。妻子在读一本画报，儿子在做功课，音乐对我们全家都没有妨碍，尤其是像莫扎特第一钢琴协奏曲这样的作品，我们三个人都可以在音乐的伴奏下各自做自己的事情。
　　我曾经告诉儿子，莫扎特写这部作品的时候还不到10岁。儿子睁大了眼睛，惊奇地问：“真的？他是天才？”“是的，是天才，他是上帝派到人间传播美妙音乐的天才。”我这样回答儿子。
　　10岁的莫扎特，心里没有任何阴霾，没有忧伤和恐惧，只有对未来的幻想和憧憬，一切都明丽而鲜亮。莫扎特把童年时代的梦幻都倾吐在他的音乐中了。我喜欢这样的音乐在我周围幽幽地回荡。从钢琴上蹦跳出的音符，轻盈而圆润，犹如一滴滴清澈透明的雨珠，从冥冥的天空中落下来，在宁静的空气中闪烁飘荡。你看不见它们，接不住它们，却真切而优美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感觉到它们在轻轻地拨动你的心弦。它们滴落在任何地方，都会反弹出清幽脆亮的回声。美妙的旋律无所不至，仿佛是春天的微风从草地上拂过，没有什么能躲过那柔情的手指的抚弄。闭上眼睛，你就可以看见那些在微风中颤动的野花，还有在花瓣上滚动的露珠；小小的蝴蝶扇动着它们的彩色翅膀，从这片草叶上，飞到那片草叶上，终于在一朵金黄色的小花上停下来，微微喘息着，让湿润的风吹拂那对美丽的翅膀……我问儿子，在莫扎特第一钢琴协奏曲的旋律中看到了什么。儿子说：“我看见一个金头发的孩子在弹琴，他坐在花园里，身边有很大的喷泉，喷出银色的水花，漫天飞舞。”妻子说：“我看见一条小溪在绿色的山坡上流淌，小溪里都是五彩的石头。”儿子笑着总结：“有喷泉，也有小溪，还有春天下雨时在树林里听到的声音。”
　　说完话，我们仍然自己做自己的事情。除了音乐，家里没有其他声音，然而世界上一切美丽的音响都在我们小小的家中回荡……有莫扎特的音乐陪伴着，家里是多么安静多么好，连阴郁的天气我们也能感受到阳光灿烂的情调。莫扎特，谢谢你的造访。
　　当然，莫扎特决不像有的人说的那样，他的旋律中永远是欢乐和愉悦，仿佛除了欢乐，他没有其他情绪。这怎么可能，莫扎特毕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生活的艰辛和人生的磨难不可避免地也会出现在他的音乐中，只是他从不嚎啕悲叹，他永远用优美的声音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即便这感情充满了忧郁和哀伤。有一次，听莫扎特的《施塔德勒五重奏》，一支安闲而出神入化的单簧管，在几把提琴的簇拥下，如泣如诉地吹出委婉迷人的旋律。这是莫扎特晚年的作品。儿子评论说：“这段音乐，好像有点伤心。”是的，孩子，你听出来了，是有些伤感。虽然和他的其他作品一样优美，但那种无可奈何的伤感情不自禁地从优美的旋律中流露出来。
　　和他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相比，这是完全不同的情绪，前者是孩童对世界美妙的期待，后者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艺术家发自心灵的叹息。都是莫扎特，都是那清澈纯净，但反差是如此之大。这就是人生的印记，谁也无法超越它们。
　　“他为什么要写这首曲子？”儿子问我。我告诉他，有一个吹单簧管的音乐家，名字叫施塔德勒，是莫扎特的好朋友，莫扎特写这部作品，就是送给施塔德勒的”“。这是对友情的怀念和歌颂。“哦，莫扎特在想念他的朋友。”儿子自言自语。
　　人间的友情，难道就是这样蕴涵着深深的忧伤？单簧管如同一个步履蹒跚的旅人，尽管疲倦劳顿，却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
　　提琴们犹如一群白衣少女，在他身后翩翩起舞。少女们追随着旅人，他却只顾往前走，不紧不慢，和少女们保持着小小的距离，他们的脚步声汇合成和谐沉稳的节奏……在寒冷、饥饿的窘迫中，真挚高贵的友情是怎样一种色彩呢？我在单簧管优雅而踉跄的步履中闭上眼睛，我看见了那个吹单簧管的音乐家，他忘情地吹着，陶醉在一颗高贵的心赠予他的友情的歌声里。温暖的烛光随着音乐的旋律在他的脸上晃动。烛光照射的范围是那么狭窄，听众们都在不远的黑暗之中。黑暗中，莫扎特站在人群的后面，正像我想象的那样，他斜倚在墙上，默默地听他的朋友把涌动在他心中的音符一节又一节地表达出来。在音乐的光芒中，他苍白的脸色显得那么焕然，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珠……美好的音乐并不能改变惨淡的人生，然而它们把无数奇妙的瞬间留在了能听懂这些音乐的灵魂中。
　　儿子刚生下来时，我就让他听音乐，我从我的并不丰富的音乐录音带中挑选了半天，选出的是莫扎特的一组钢琴曲，妻子说：“行吗？给他听这样的音乐？”我说：“为什么不行？莫扎特不是深不可测、难以接近的。你怀孕的时候，不是也常常听这样的音乐吗？儿子在你的肚子里时，已经听过了，他不会感到陌生。”妻子笑了。当时根本没有什么高级的音响设备，一个很简单的匣式录音机，放在摇篮边，把音量开得很轻。音乐就这样在出生不久的儿子耳边响起来。一个遥远的外国人，用亲切的口气，向我们的婴儿描绘着他的仙境一般的梦幻……儿子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天空，似乎想在空中找到那美妙旋律的影子。最有意思的是，每当他哭闹时，只要打开录音机，让莫扎特的旋律在他耳边响起来，他就会立即停止啼哭，变得十分安静。他的小手舞蹈般在空中挥动着，仿佛是想抓住飘荡在他耳边的那些奇妙的音符。他永远抓不住那些奇妙的音符，所以这些音符就越来越奇妙。他常常是听着音乐安然入睡，莫扎特在轻轻地为他催眠……在蒙昧混沌的世界中，有这样的音乐渗入心灵，会怎么样呢？音乐会不会像种子，落进尚未耕耘过的心田中，悄悄地发芽长叶，开出清馨典雅的花朵？我告诉儿子，莫扎特离开人世时，两袖清风，一无所有，他甚至没有为自己留下买一口棺材的钱。在风雪中，他被不认识的人埋葬在谁也知道的地方。人们甚至无法在他的墓地上献上一朵小花。
　　“他为什么那么穷？”儿子的目光里饱含着困惑和不平。
　　“因为那时音乐不值钱。”我的回答无奈而黯然。
　　这时，我们的耳边充满了莫扎特的音乐，是他的最后一部交响乐《第四十一交响曲》。那是蓝色的海水，平静地冲洗着沙滩，那是人心和天籁的融和，是超越时空的预言，是不死的灵魂在呼吸，天地间回响着那永恒的潮汐，无穷无尽……“钱算什么？”儿子突然喊道，“钱会烂掉，音乐活在人的心里！”我和妻子相视一笑。在音乐的流水声中，我们狭小的屋子变得无比宽阔，所有的墙壁都消失了，可以看到最遥远的风景。莫扎特像一个目光平和的天使，在我们的前方翩翩地飘行。我们幻想中所有美丽的地方，他都能引导我们抵达……


玫瑰和人生

《新华日报》

程玮

　　在汉堡居住的那些日子里，经常要路过火车站。像德国所有的城市一样，汉堡的火车站也处在市中心，是个乱糟糟的地方。有小偷，有醉鬼，也有贩毒的，拉皮条的，还有一些穿警服或不穿警服的警察。每次走过那儿，我都是脚步匆匆。只有两样事情会使我停下脚步来。一是那个拉手风琴的乞丐。无论春夏秋冬，他总穿着一件灰灰的外套。他面前放着一个盒子，里面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硬币。他闭着眼睛很投入地拉一些快乐的曲子，可听起来总有几分说不出的忧伤，像一阵灰色的雾，淡淡地飘在空气里边；经常是走得听不见音乐了，可还觉得有什么灰灰的东西粘在后背上，去也去不掉。还有就是那个土耳其老人的花摊了。
　　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美丽的花，一簇一簇地密密排放着，眼花缭乱地散发着一种悠远清新的郊外气息。我只叫得出其中很少几种花的名称，其余的花都是通过德文认识的，至今仍不知道它们的中文名称。花的价格是随着季节变化的，但并不算贵。因此我常常找个借口，让自己买一束花回去。那一次德文考试得了个第一等成绩，我给自己买了一大束色彩斑斓的雏菊。卖花老人很用心地给我配上那种很乡土的绿叶，看上去像是从田野里随手摘来一般。我捧着它们上公共汽车。隔着那辛辣而新鲜的气味，所有车上的人都向我投来一个欣赏的微笑。
　　在所有的鲜花中，只有一种花我不买，那就是玫瑰。玫瑰在西方表示爱情的意思。颜色越深，表示爱得越强烈。爱情是很珍贵的，所以用来表示爱情的花很贵。
　　深色的玫瑰尤其贵。卖花老人总是很当心地把它们养在一个黑色的陶罐里，并且放在花架的最高一层。不经意地朝它们远远地看一眼，心里有个地方就很深地痛一痛。这样的东西是天生由一个人送给爱着的另一个人的。而我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得到哪怕一支这样的花朵。
　　一天去朋友家吃晚饭，我在那儿挑了一些花，让老人扎得漂亮一些，说是准备送人的。付完钱，老人喊住我，从那黑色的陶罐里抽出一枝玫瑰，说，送给你的。
　　我吃了一惊，没有马上去接。那是一枝鲜活的、含苞欲放的玫瑰，很深的红色，抵得上我手中这束花的一半价钱。老人继续说，跟你裙子的颜色很相称呢。我低头看一眼，才发现那天我穿着一条深红色的长裙，跟他手中的玫瑰竟是一样的红花。我谢了他，快乐地接过了玫瑰。
　　在朋友家，我向大家展示我一生中得到的第一枝玫瑰。德国朋友都很吃惊。你这样的女孩子，他们开玩笑地说，应该是被玫瑰从脚到头堆起来的。怎么居然是那个土耳其老头送了你第一枝玫瑰？我说，我恋爱和结婚的时候，中国还没有鲜花店。现在有了，而我的机会已经错过了。大家互相看看，没有人再说话。
　　到了我生日那一天，有人一大早按门铃。开门一看，我的老师皮昂特捧着一大捧深红的玫瑰站在门口。他说，一岁一朵玫瑰。数一数，对不对？我吃惊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到了晚上，又有两个朋友送来了花。并且都是那种红得滴血似的玫瑰。他们说，既然你的青春没有玫瑰，那今天我们加倍地补给你。我心里想，水一样流过去了的东西，怎么可能补回来呢？
　　回国后我仍然喜欢路边的鲜花店。但看得多，买得少。缺了那样的一份情致。
　　每次看到玫瑰，我就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着一枝或几枝玫瑰被年轻的手盈盈地握着，飘着芬芳远去，我这颗虽有皱纹但仍十分温软的心便紧紧地跟了上去，真心实意地送一个祝福给他们。


美丽人生

《散文》

余志刚

　　我姐姐长得漂亮，这是许多人所熟知的。小时候与姐姐出去逛街或者串门，常会遇上一些惊羡和游离的目光，多半是男性的，女人的目光则附加了许多忿忿与妒意。
　　姐姐也分明感觉到这一点了，就显出几分矜持，随着身体的适度摆动，脖子也跟着不胜负荷似的微微颤动。我上了大学以后才慢慢悟出藏在这种作派后面的美气和傲气，以后又读鲁迅的《藤野先生》，便举重若轻地解悟了“大清国留学生把脖子扭几扭”的意蕴。不过在当时，我只以为跟着姐姐会有糖葫芦吃，所有的聪明都用在姐姐左边裤袋里的皮夹子上，自然不会有太多的想像了。
　　姐姐二十三岁上，我去读大学了。出门时，姐姐正在梳妆。透过鹅卵形的梳妆镜，我发现姐姐的秀发像瀑布一般抖动，无瑕的面孔像满月一样姣好，眼睛大而明亮，用它无声的语言鸣奏出一支淙淙流淌的春天赞歌。我从来没有那样郑重地审视过姐姐，所以当时留下的印象是难以磨灭的。那时候我已经十八岁，嘴边已有了一圈淡青色的茸毛，我以一个准男人的眼睛发现姐姐已进入了生命的春天，当时除了暗暗祝福，还能说些什么？大学一年级时，与姐姐通过几封信，也曾给她寄去几本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名著。我知道姐姐只有初中的学历，便一并把手头仅有的汉语大字典也寄了去，信里说：“把这本‘不说话的老师’也奉上，为你助读。”不久就收到姐姐的回信，大意是“家里闹出你这个秀才就够了，姐姐这年纪还瞎掺和啥”，所寄的东西都原封退回。
　　一年以后，姐姐结了婚。因恰逢期考，我没赶上喝喜酒。倒是心里有一种失落，似乎姐姐的爱心被人分享了，莫名地多出一份凄楚与孤独。同时又勾起一番对自己的“终身大计”的思索，暗暗思量非姐姐这样的女子是决计不娶的，纵然不是为了郎才女貌，也愿意为那份天资丽质而苦觅终生的。
　　毕业前夕，回了一次家。我与姐姐见面，竟然相对无言。这情形多少有点尴尬的，至今想起来也不过平添了几分落寞。事后我听姐姐在隔壁跟妈说差不多认不出弟弟，读了几年书想不到就恁地俊起来了。我说不清有一种怎样的感觉，虽然在学校里也偶然照照镜子的，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个“俊”法；只有一点却明白不过，我这双熏染了墨馨书香的眼睛已变得过于苛刻了，几年少聚，总觉得姐姐身上少了些什么，是这明澈的眼睛太过坦白？还是那璀璨的笑容缺少温婉？我一下子理屈词穷起来，那感觉欲辩忘言，如梗在喉，后来带着隐隐的负罪感，我还私下参阅了姐姐姑娘时的玉照，所有的心得也大抵如此。于是，一尊偶像的毁灭使我陷入了深深的迷惘――姐姐，你就一点也不了解索黑尔・于连，还有渥伦斯基？这样要求一个做工的姐姐似乎不太公平的。但和姐姐的这一次晤面，使我发现自己真正地长大了，有了一种文化人的自信和自得，便习惯用一种君临的眼光去睥睨交臂而过的美男美女；有时从故纸堆里参了禅出来，也少不了为忙忙碌碌、蜗居市井的饮食男女们徒作惋叹。
　　而且，这在我的生命史上无疑是值得大写特写一笔的，因为回校不久，我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早已深爱着班里的一位长相平平、气质淡淡的女孩子，一下子觉得她“平”到好处，“淡”得有味，就一头扎进去，少不了琴瑟唱和，信誓旦旦，似乎几经曲折，幽径度尽，眼前豁现心仪已久的桃源净土，疯狂和执著就自不待说了。
　　她比我大六岁，便是我以后的妻子。
　　我的妻子脾气特好，性格像春日流水一样温和宜人。说起这一点，许多过从密切的文朋诗友无不掺和着一丝酸溜溜的妒意，极言鼓吹她的“贤德”。我颇得意，吃喝拉撒全不用操心，心血来潮就涂鸦几篇自鸣得意的“传世大作”，骗取几元烟钱，云海雾沼里便极少记起我的姐姐了。
　　那次家里捎来信，说姐姐病得不轻，就偕了妻急急赶去探视。姐姐因在厂子里挺着“赶三班”，患了贫血，似乎很碍事，已是弱不胜衣了。我无论如何也不忍把姐姐病中的面貌加以描述，这于我是一种心灵上的刑罚；于读者，也无疑会因为一个不相识女子的美丽的陨丧，而有些颓丧的。美丽就像是露珠，它被人们用太阳一样毒辣的目光烤蒸了，被生命代谢中秋风一样肃杀的病魔无情摇落了，再度拾起，能有什么？对别人，包括对妻子，我从此不再提起姐姐姑娘时的美丽印象。面对幸与不幸像风雨一样飘摇的人生，我只愿把更多的悟性贴近对生活况味的心灵体验上：妻子贤良，日月宁静，自己不是时刻生活在美的福祉里吗？“家有美妻，焉复何求”，我只祈求万能的上帝对姐姐能有对我一样的公平赐予……所幸经年之后，姐姐的病有了转机，并能支持着工作了。我去看她时，正赶上她加班。一路寻问，进入姐姐所在的车间，一眼就见她像临风玉树般伫立在机头，手里娴熟地操作着，一边透地四面围合的噪音一声声向跟班的姐妹们发出指令。一束束绵纱在无数根纤纤玉指里穿梭，顷刻间便有一道道棉布像瀑布一样喷涌而出。
　　姐姐头上斜斜地戴着一顶蘑菇形工作帽，脑后的发髻挽得低低，新愈后显得苍白的脸被身边的工作指示灯映出一抹苍凉的淡红。我不禁注意起姐姐的神情，心里蓦然为之一动：她双目专注，左右顾盼，冉冉转动的明眸含蓄着宁静，同时有着更多自信和持重的光芒，这目光就像气功师的气场把整个作业流水线严严地笼罩了……我第一次发现，姐姐身上竟透出从未感觉过的动人美丽，而在这令人惊绝的美丽面前，是任何男人女人，妇孺妪翁都要倾倒的啊！当时喜欢的心简直呼之欲出。我猛地觉得生活并没有薄待姐姐，她原来也有着属于自己的一方明丽天空，一片播种欢乐的沃土！不错，姐姐也许缺少名媛淑女们的风韵雅意，但她用心生活着，用属于人类的双手贴近着、创造着生活，因而美在实处，也美到极致了。忽然想起中学时读过的一篇课文――《工作着总是美丽的》，慢慢反刍上来，便一下子觉得深刻地了悟了人生。
　　回家与妻谈起此行的心得，妻微笑不语。――在这短暂的沉默里，我发现妻已苍老了许多。眼前便跃出妻于箪中谋食，灶前做羹的情形，心里蓦地浮上一丝愧疚与辛酸。
　　“我已经老了。”
　　“不，你仍然美丽……真对不起呀，结婚这些年，我都快变成美的看客了。”
　　妻把我的手攥得紧了，眼角里溢出一颗晶莹的泪花。


关于精神

《光明日报》

李书磊

　　初夏季节，日里夜里总传来孤单而嘹亮的鹧鸪声，在这热风冷雨的无赖光阴中乱人心肠。“唯有鹧鸪啼，独伤行客心”，鹧鸪在中国古诗中是感伤的象征，声声鹧鸪曾唤起一代代文人的多少悉怨。认真追究起来，中国古文学对我产生过最深刻影响的精神不是别的，而是感伤。喜或者怒最多只是入心而已，感伤却能彻骨。从杨柳依依、雨雪霏霏的《诗经》到厚地高天、疾男怨女的《红楼梦》，至少在我初涉人生的少年时代，是这一以贯之的感伤传统以它有毒的甜蜜滋养了我的情感。
　　当然，最使我倾心的还是那不知出处的《古诗十九首》。唯其不知出处，那些文字才更显得神秘，有一种天启般的意味，“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人生苦短、天地苍茫的痛楚不时地袭上心头，使那无所依凭的凄凉与空虚挥之不去。教科书里说《古诗十九首》代表了“人生的自觉”，我觉得这断语下得贴切。好像是过去的人们一直都没心没肺却也兴致勃勃地存在着，去打仗，去婚嫁，去种去收，去生去死，至此才猛地恍然大悟，发现了人的真实处境，不禁悲从中来。从此这感伤情绪就一发而不可收。后世的感伤文人我最喜欢的有两位，一是李后主，一是秦少游。他们把《古诗十九首》那种无缘无由、无端无绪的感伤具体化也情景化了。李后主丢失了江山，秦少游丢失了爱人，这种人间最根本的丢失使今生今世变成了他们的伤心之地。李词“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与秦词“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这同样美丽的句子正可以互相印证。我们看出这种感伤既是他们对人世的控诉又是他们在人世的寄托。他们经由这种感伤与人生生出了斩不断的纠缠，他们玩味甚至珍惜这种感伤就像珍惜与生俱来的病痛。这是怎样的孽缘啊。感伤的文人对人世必有的丢失总是耿耿于怀，对人生必有的缺憾不能报之以坦然：然而他们不安于生命的定数又无可奈何，他们对世界有太强的欲望却只有太弱的力量，他们既不能战胜世界也不能战胜自己。这正可以说是一种孱弱和病态，这种病态对于少年人却有无法抵抗的传染性。我那时候对感伤一派真是入迷得很。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或许是因为生命个体所秉承的趋向健康的自然机缘，我的这种感伤病在某一天霍然而愈。我对李后主和秦少游再也没有那样强烈的共鸣了。我转换了兴趣，竟喜爱起了苏东坡的达观。苏东坡无论在怎样失意的情况下都能保持心情的平和，都能欣赏身边的风景。他在赤壁赏月，在西湖种柳，一派诗心；贬谪黄州他能“长江绕郭知鱼美”，贬谪惠州他能“日啖荔枝三百颗”，对生命的喜悦甚至表露为这样直接的口腹之快。他放弃了对生命的无限欲望，放弃了那种“非如何不可”的悲剧感，随遇而安，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伤害他。他总能在既有的境况中获得满足，总能保持生机的充盈。他知道怎样在这大不如意的人世间保护自己。这种自我保护的心传被后人誉为“生活的艺术”。这种“艺术”同样在诸种坎坷中保护了我，使我平安度过了生于人世难免的一次次危机。
　　然而，到了今天，在这我青春将逝的而立之年，夜半醒来我突然感到一种大惶恐。我要一直这样平庸而快乐地生活下去吗，直到暮年？在这青春将逝的时候我突然对青春有了一种强烈的留恋，突然生出一种要抓住青春、抓住生活的强烈冲动。
　　我不要感伤但我要唤醒那占有的欲望，不要达观但要保持那种顽强的力量。我发现我内心真正向往的乃是那种反抗人生缺憾的英雄情怀，那种对人类悲剧命运了悟之后的承担。我想起了曹操的《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内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也是一种感伤吗？这是英雄的感伤，这是苍凉。这也是对人类命运的屈服，但这是恪尽人力之后的屈服，这种屈服中包含着人类不可折辱的尊严。我从中受到了莫大的感动，我想我要记下并且记住这壮年的感动。


姑娘是否喜欢你？

希望

思远

　　你和一位姑娘正在恋爱，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喜欢自己。你问：“有什么办法能够知道，她真的对我有意？”
　　要了解这一点，其实并不困难。下面介绍一些最一般的观察和分析。
　　（一）她是不是常有意图和你在一起，来找你时，又总有一个借口？
　　在传统的世俗观念里，男性才是主动追求者。她打心里想跟你在一起，又害怕过于主动会被误当轻浮。于是，来找你时就总有一个借口，将主动接近你这一令人害羞的动机掩盖起来。殊不知，这种害羞心理，恰恰反映了她对你有意思！
　　（二）她是不是经常问及你的动态，例如：上星期天到哪里去了？下个休息日准备做些什么？在单位的工作情况如何等等。
　　她的感情放在你身上，自然有一种想了解你的动向的愿望。
　　（三）她是否乐意将你介绍给她的家人、亲友和同事认识？
　　一般来说，姑娘们都顾忌别人误认她滥交。如果她心目中的人不是你，是决不乐意让你在她的社交圈子中亮相的。
　　（四）你和她相处时发生的一些琐碎事，或者你随意说过的一些话，她还记得吗？
　　例如：“去西湖那天，天气挺热的，汽车在途中抛了锚，我们去喝汽水，你将押金牌丢掉了……”在闲谈叙旧中，她会将这类小事讲出来，甚至令你惊奇地说：“这些小事也记得这么清楚！”
　　她既然喜欢你，在你身边必然处于兴奋状态。一个人处于兴奋状态时对自己所关心的、感兴趣的事物，印象是特别深刻的。
　　（五）她是否很喜欢知道你家里的事？是否常常问及你喜欢的事物？
　　与男性相比，女性较喜欢幻想，假如她心目中喜欢你，而你们的交往又是融洽的话，她通常就已经憧憬着将来适应你，适应你的家庭生活了。为此，就会了解你家庭的事、你的嗜好等等。
　　（六）你的衣饰外貌和情绪有变化时，她的反应敏感吗？
　　“你的衣服沾了棉屑了。”“你的一个扣子快掉了。”她常常会悄悄告诉你一些你不会注意到的细节。“你的脸色有点不好。”下一句就会是：“是不舒服？”
　　或者“发生了什么事？”她的爱意和关怀极生动地表现在对你的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的注意和关心上面了。
　　（七）她是否会送一些你需要或者喜欢的东西的做礼物？
　　当她注意到你生活自顾不足，认为你所需要的东西还缺少时，她也会买下来，在很自然的机会里，例如来探访你，或者给你回礼的时候送给你。
　　（八）在兴趣方面，是否有同你接近的趋向？
　　这种接近，一方面是因为受感染；另一方面是为了主动适应你，总不能让你和她之间的距离拉得太远。
　　（九）收到你的信后，她是不是很快就回信？对你的问题是否都有答复？
　　如果你是她的意中人，你的信便是最令她兴奋的事物。即使再忙，她也宁愿迟睡半小时，给你回信不会拖上两三天的。而且不会漏掉你信中的内容而不作答复，除非你问的问题难以作答。
　　如果在你的交往中还没有找到这些迹象，那你们的感情仍停留在初步阶段。要想爱情之花开放，还有待双方继续发展哩。


孤雁・荷梦・小草

慕翼

孤雁

　　衔一口

　　在薄暮里化开的雨色，你自北方归来，归来在贵如油的春雨里，归来在轻轻的薄暮里。
　　长天一声低唤，惊动恹然春困的群山，呵，你怎么就孑然一身了？怎么就孑然一身地归来了？
　　天穹茫茫，印你细弱的身影如汪洋里的孤舟；天风浩荡，鼓你欲举的双翼如山崖间的落叶；整个天都是你的，你背负长天飘然万里；一路东风也是你的，你就乘那东风飞越关山。
　　一茎苇叶下渡宿，异乡的梦里可有亲朋的呼唤？想云路遥遥，山河冷落，怎认归程？也曾伤心过，在那无望的奔波寻觅里。远天一线云影，仓皇间误作那年北上的行列，多少欢声笑语，都逝去了，像一个凄怆的故事。
　　怎么就失群了？怎么失群了还要寻觅，还要归来，还要指认万里云天外那有路标的故乡？
　　风雨雷电，一程程孤寂，一程程疲累；千呼万唤，一声声焦灼，一声声哀吟。
　　然而终究还是孑然一身，还是孑然一身地归来了。
　　哪怕只有一丝胆怯、一分犹豫，啊怕只要贪恋一点湖光山色、绿林野趣，也许你就歇下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营一个陌生的巢；也许你就在远方一个屋檐下，求一点庇护，乞一点恩赐了。
　　一路饥餐渴饮，追星伴月，一路咯了血在翼下，点染初春的绿原。生命瑟缩在朝霞晚照里，几乎力不从心、半途而废，但也就那样不舍昼夜――孑然一身、孑然一身地归来了。
　　荷梦如果能一手抹去那聒噪的蛙鸣，抹去流寇一样扰人静思的水蚤，只留下朦胧的月色，和像月色一般朦胧的梦；如果远天的密云不携来风暴，塘里的游鱼不扇起浮泥，只有疏星明灭的夜空，和像夜空一般明灭着疏星的池水；举起半个夏天苦守的掌心，捧几点喜泪一样温人的水滴，那时有清丽的乐音自水袅袅升起。白衣仙子裙裾曳着荧火，在绿色的圆舞池里，跳一阙荷花的梦和梦里的荷花。
　　在那个梦里荷花开了，开向梦一般的淡月疏星，向珍珠一般颤动的水滴，向那醇酒般浓郁、清风般飘举的乐音。
　　轻香袭人，新鲜圆润。粉红的容颜里，舒开一丝幽闭多时的吟笑。浅浅的吟笑，浅浅的惊喜交集的目光，望尽了旋舞的荧光，望不尽月色里微波上梦一般游来的诗行。
　　所有美丽的东西都是短暂的，荷花想。有一天我将老去，红颜枯憔，身子折倒在水里。我的粉红和翠绿将化为黑污的腐泥，可是让这一刻留着吧，让这梦活在诗里，让这诗也活在我梦里。
　　小草为花香诱来的风吹着，为松针筛过的月色照着，小草的梦，是在空寂的幽谷里拔足而行。
　　仿佛和大地一般苍老了，从立锥般局迫的泥土里挣出细弱身子来。挨过几度枯黄，几度返青，一寸寸欲滴的苍翠，都是生命的汁液苦苦凝成。
　　然而还是长不高，还是被蔽日的老榕，被丛生的荆棘，被无数开花的和不开花的，温和的和狞恶的，垂死的和新生的，重重包围起来，无以逃生。
　　山那边是什么世界？――落日染红的崖壁，琴韵夕岚，丝丝撩人春困的细雨，半坡如火如荼的秋枫。黎明前一场大雪，轻柔如洁白的绒毡。一冬苦寒里，殷殷孵起绿色的梦想。便是烈日疾风无情鞭挞，也自有淋漓快意，胜似寂寞生寂寞死，一厢心事委泥尘。
　　高的是参天巨木，美的是姹紫嫣红。小草不惮卑微寒怆，倔强地撑起纤细的生命。东风化雨小草只取小瓢饮，阳光煦和，小草枯守一片荫。永远的低贱，永远的渴求，永远生的执著与认真。
　　我愿长成一棵细弱的小草，在自己脚下的土里。


怪诗拾趣

《中国体育报》

王祥玉

　　拔胡诗我国历史上的科举制度，曾导演了许多悲剧。清代设有拔贡一科，一位老秀才求取功名心切，屡试不中，不觉已至暮年。有一次应试怕主考官嫌自己两鬓斑白，须如银丝，难以选中，忍痛将满腮胡子拔光，结果仍未考中，不禁潸然泪下，遂作《拔胡诗》一首：未拔贡兮先拔胡，贡未拔兮胡已无；早知拔胡不拔贡，不如不贡不拔胡。
　　咸淡诗晚清时苏州有一歌女，工弹唱，富姿态，盛传一时。但这位歌女平日装束十分淡雅，喜穿浅红色衣裙。后来嫁给了一位盐商，有人打趣而作《咸淡诗》曰：淡红衫子淡红裙，淡扫娥眉淡点唇，可怜一身都是淡，然何嫁与卖盐人。
　　剃头诗明末清初，清廷强令汉人仿照满人习俗一律剃头，颁布了“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政令。百姓深为不满，有个和尚便作了一首《剃头诗》曰：人人头须剃，何人不剃头？有头皆可剃，无剃不成头。
　　剃头由他剃，头还是我头，可怜剃头者，人亦剃其头。
　　灯水诗抗日战争中期，国民党政府将首都从南京迁至重庆，定名陪都。是时，生活条件很差，水电常常中断，百姓怨声载道，有人写诗进行讽刺。当时重庆报一角刊登一首《灯火诗》曰：电灯虽设光常无，更有自来水易枯；名不副实君莫怪，此间毕竟是陪都。


归零

联合报

罗兰

　　闲中整理抽屉，发现有一个小小的计算器。
　　我一生逃避数目字，日常生活中的数目字似乎只是几月几日星期几，再有大概就是计程车钱的“照表减四”，连买菜都不再由我算帐，自有柜台的收银机帮我算好，为图省事，常是付张整钞，由它找。何况我实在也极少买菜。每月的水电费是在银行开个帐户，由他们代付的。
　　这个小计算器是怎么来到我抽屉里的，我不太记得，细看，上面有一行小小的金字，是第43届记者节的赠品。
　　我一时觉得对它有点歉疚，为什么不打开来看看，试用一下呢？计算器是很好玩的东西。你可以随意把心中想到的数字给它去加减乘除，它就乖乖地把得数显现给你看。数目字在你任意拨弄下，忽然变成长长的一串，忽然缩成短短的一截。而当你不忍心再折磨它的时候，就可以立刻大发慈悲，使它“归零”休息。
　　小小的计算器，好像是一个奔劳的生命，那么认真执著于每一个细小数字的得失。它要求自己绝对正确，毫厘不爽；即使在你这游戏的手下，也把你那不负责任的拨弄当真，竭忠尽智地显示出你其实一点也不认真要求知道的每一次的增减损益。而最后，如果你让它休息，它就一声不响地“归零”。好像是你让它走完了长长的征途，好不容易得到了休息。而在这游戏的过程中，你会觉得自己代表了一只命运之手，居高临下，旁观着各样的人生。看他们有时呼风唤雨，非常成功；有时蹇舛困顿，寸步难行。而无论它这一趟任务是成是败，也无论是拥有了妻财子禄，或是孑然一身，最后都将烟消云散。银行中的万贯家财，世界上的赫赫名声；成功乐，儿孙福，一切一切，终于还是要如同这曾经展现过亿万数字的计算器，当你倦于拨弄，可以使它“归零”。
　　想到“归零”，我觉得有点可笑。数十年挣扎奔忙，最后“归零”时的感觉，大概也如同那在瞬间消失了一切数字的计算器，是清静又安逸的吧，而在明知终会“归零”，也仍不敢放手息局的奔忙中，如能看到计算器上“归零”那一刻的烟消云散，大概对整个人生的悲悯也就化为这一刻的解脱感了。
　　名利竟如何？恩情又怎样？一切的执著无非是抽象数字暂时的显现。重要的是，该认真生活的时候，认真地生活过了；能做做旁观者的时候，也潇洒地旁观过了。未曾忘记快乐；也尽力摆脱苦恼。来到手中的，欣然接受；要从手中溜走的，怡然放手。名利如此，恩情也是一样。有过的就是有过了，失去时也应认可，那计算器上灵敏活跃的数字，如昙花般显现又消失，所记录的其实就正像这踊跃多彩的人生。造物者曾按下那使你开始奔劳的按钮，造物者也将释放你，让你“归零”。
　　庄子的话真是生动！他说：“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息”字用得真是“现代”！那岂不就是计算器在一连串得失损益之后的“获释”？那真是最漂亮的一种“消失”。好像第一流的大乐团在最可爱的指挥者的手势下极有默契的全部休止，一瞬间就稳去了所有的声音。
　　小小的这计算器，比一块苏打饼干还小，而它容纳的却像是人们一生的数字，在增多与减少、收获与付出、得到与失去、喜悦与惆怅的一连串浮沉之后，会悄然而心安理得地这样“归零”，这样“隐去”，给我的感觉是如此的潇洒，这样的收放自如又率真！


改稿

新华日报

刘日兴

　　我的女儿奥列奇卡常常是我小说的第一读者。
　　我最近的新作描写的是一对正在建筑工程学院读书的情侣的恋爱故事。
　　女儿读完这篇小说后对我说：“老爸，你的故事写得不错，只是对男女主人公叶戈尔和维拉爱情的描写有些不合时宜，应该修改一下。当代青年人不可能简单地表白‘我爱你’。要知道，你小说中的主人公是大学生，未来的建筑师呀！叶戈尔应当说，维拉，我们毕业后一起去建一座新城吧！”我想，也许奥列奇卡比我更了解当代青年如何谈情说爱，她今年18岁，正是青春年华。我只好按此改写。
　　小说修改后，我又把手稿送给我认识的一位医生，请他过目。
　　“要注意谈恋爱的那个场面描写，”在送还手稿时他对我说，“去建一座新城当然很好，但你应说些更能表达情感的话。例如，我们将去建一座新城，那儿绿树成荫，空气清新……”我认为“绿树成荫，空气清新”这些词句也很好，于是又加了进去。后来，我又把手稿送给一位作家朋友看。他提议，把爱情的场面描写得再浪漫一些。例如：“维拉，您是一位忠贞不渝的姑娘吗？让我们毕业后一起飞向木星或火星去吧！”我又照此改写了一遍。
　　就在定稿后要寄出时，我突发奇想：何不利用现代最新科技成就来检测一下我的小说呢？我带着手稿去拜访一位搞电脑的朋友，对他讲了我的一些想法，请他用微机对小说进行一下处理。他对我说：“你真幸运，刚好我现在不忙，我很愿意帮你办这件事。让我来设计一下程序：――他喜欢她。
　　――他知道，她对这一点并不知道……――他不知道，她也爱他。
　　――他俩是大学生。
　　我的这位朋友把这些输入微机后对我说：“两天后来看结果。”
　　过了两天，他把一张上面只有三个字的打字带递给我看，上面写着：“我爱你。”
　　我有些困惑了，真不知这稿还该如何改。
　　晚上，女儿奥列奇卡回来，一进门就激动地对我说：“爸爸，你知道瓦洛嘉今天对我说什么了？”“如果不是秘密，就告诉我他说什么了。”
　　“我爱你！”□


给我一点水

台港文学选刊

张晓风

　　“假如，你在乡下，在湖泊分布的高地上，不管你随兴走哪条路，十次有九次，你会沿路走下溪谷，走到溪流停贮的潭畔，这件事真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只要那个地区有水，你就是找个沉浸梦境而精神最恍惚的人，叫他站着，开步走，他也会把你一路带到水边，一点也错不了。……玄思冥想一向和水结了不解缘，这是人人都知道的。”
　　上面那段话是麦尔维说的，时间算是百把年前了。
　　那个时代的人是幸运的，因为还知道什么叫做“干净的水”。水仍然可以很无愧地作为凡人的梦境。
　　如果，让我有幸碰上好心的神仙，如果神仙容我许一个愿，我大约会悲感交集，失声叫道：“不，什么都不要给我，我什么都不缺，我只求你把我失去的还给我。哦，不，我失去的太多，我不敢求，我只求你还给我一片干净的水，给我鲜澄的湖，给我透明的溪涧，给我清澈的灌溉渠，给我浩淼无尘的汪洋！”
　　水，永远是第一张诗笺。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不学诗，无以言；不观水，无以诗。三百则“温柔敦厚”原是始于一带河洲啊！
　　沙漠中的旅人需要一皮囊水润喉，我需要的更多，我需要一片水，可以为镜鉴来摄我之容，可以为渊薮来酝酿诗篇，可以为歌行来传之子孙，而且像黄河，像洙泗，让我祈求无依的心有所归宿，有所臣服。
　　那样的水在哪里呢？


感悟

老人与树叶

●忐　忑

　　住33号那会儿，左邻32号是个老人。
　　老人一生相当坎坷，多种不幸都降临到他的头上：年轻时由于战乱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一条腿也丢在空袭中；“文革”中，妻子经受不了无休止的折磨，最终和他划清界线，离他而去；不久，和他相依为命的儿子又丧生于车祸。
　　可是在我的印象之中，老人一直矍铄爽朗而又随和。我终于不揣冒昧地问：“你经受了那么多苦难和不幸，可是为什么看不出你有伤怀呢？”老人无言地将我看了很久，然后，将一片树叶举到我的眼前：“你瞧，它像什么？”这是一片黄中透绿的叶子。这时候正是深秋。我想这也许是白杨树叶，而至于像什么……“你能说它不像一颗心吗？或者说就是一颗心？”这是真的，是十分肖似心脏的形状。我的心为之轻轻一颤。
　　“再看看它上面都有些什么？”老人将树叶更近地向我凑凑。我清楚地看到，那上面有许多大小不等的孔洞，就像天空里的星月一样。
　　老人收回树叶，放到手掌中，用那厚重而舒缓的声音说：“它在春风中绽出，阳光中长大。从冰雪消融到寒冷的秋末，它走过了自己的一生。这期间，它经受了虫咬石击，以致千疮百孔，可是它并没有凋零。它之所以享尽天年，完全是因为对阳光、泥土、雨露充满了热爱。对自己的生命充满了热爱，相比之下，那些打击又算得了什么呢？”老人最后把叶子放在了我的书桌上，他说：“这答案交给你啦如今我仍完好无损地保存着这片树叶。每当我在人生际遇中突遭打击的时候，我总能从它那里吸取足够的冷静和力量，不论在怎样的艰难之中，总能保持一份乐观向上的精神。
　　（王庆闯摘自《精致小品》）

借　　钱

●（台湾）刘　墉

　　某日我到一位教授家拜访，适逢他的一位朋友去还钱。那人走了之后，教授就拿着钱感叹地说：“失而复得的钱，失而复得的朋友。”
　　我听了不解地问后一句话的意思。
　　教授说：“我把钱借给朋友，从来不指望他们还。因为我心想，如果他没钱而不能还，一定不好意思再来，那么我吃亏也只是一次；如果他有钱而想赖帐，一定不敢再来，那么我等于花点钱，认清一个坏朋友。谈到朋友借钱，只要数目不太大，我总是会答应，因为这是通财之谊。至于借出之后，我从不去催讨，因为这难免伤了和气。因此，每当我把钱借出去，总有既每当不待我开口，他们就如约将钱还来，我又有失而复得了钱，且失而复得了朋友的快乐。这不是一种很平和完满的境界吗？”


感之趣

张子房

　　搜集富有哲学意味的字，一向是我生活中的一个嗜好，经常为一个字的发现顿狂喜，“趣”便是个令我为之狂喜的字，我喜爱它到极点，更感谢造字祖先的巧思。
　　我经常向朋友画一个简单的图，表示人生的过程或旅程，由生到死像是在几何图上一画而过。
　　生命就是这样简单的一条抛物线，轻轻画过。也可说生命就是这么样地走过。
　　在生命的过程中，“趣”乃是在“走”的过程中，乘兴而“取”的东西。“走”进书店，“取”下那么多书中的一本，那一本一定是你感兴“趣”的。在一个时刻里，你有那么多的选择，当你决定选取一个目标时，那一定是你感兴趣的。那么多的女孩子，你“取”的“女”人，是“娶”来当妻子的。生命是永无停止的，它的行走乃是一种“运行不息”，在生命行走的过程中，你的“取”或“不取”，可说完全是当时的“趣”，如果是不得不取，那么趣味也就完全消失殆尽了，也怪值得同情，即所谓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何“趣”之有？
　　人生过程，如果大部分皆能由自己做主，欲求欣赏所“取”的，除了“趣”还有什么更能愉快身心？
　　人人各有不同的取向，不同的趣味，因此才将咱们的社会造就得如此多姿多彩，供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刻去取。我可举出一些，来供同好分享乐趣。
　　音乐的乐趣，也许有人喜欢它的“音，”也许有人喜爱它的“乐”，但我发现如果“音乐”会是人类共同的语言，那么它“趣”，一定是在“韵”，即在它的韵律，中国人也将韵律说成“调”，就是喜欢那种“调调”，日本人则说“调子”。
　　谈到“山”的乐趣，常言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乐山的不可不少，尤其中国那么多迷人宏伟的山岳，山除了宏伟之外，迷人处乃在于山之“色”，常听人感叹“山色好美，”日本曾有一部出名的电影叫《青色山脉》，陶渊明曾有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水之乐趣呢？不管喝咖啡，喝茶或喝各式各样饮料，或是喝饭桌上的汤，我们皆享受其“味”道，即水之“趣”在于“味”，味这个汉字也用得太好太妙，“味”乃“口”之“未”，常喝高级茶的人，懂得如何品味享受，喝过了茶，口之未仍甘，甘之味久久不去。
　　花之乐趣呢，有人说是“色”，有人说是“香”，我却同意花之“趣”乃在于“光”，即花由于“光”才反应出来色的美，让人看了花觉得好舒畅，有诗咏牡丹：“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情。”
　　女人的乐趣呢？有人说女人其“趣”在于美，但美也似乎无标准，情人眼里出西施，有的喜欢瘦的，有的却喜欢胖的，有的说女人之“趣”在眼睛，有的说头发，也有的说是内在美，总之不一而定，随个所好。但我却同意女人之“趣”在于“态”。女人的美也在于“态”，站有站态、坐有坐态，走路有走态，端茶有端茶的态，即使有内在修养、内在美也定会由态表现出来。中国汉字用“态”确实也太好也太妙。“态”乃“心”之“能”，一切动力的源泉。
　　在生活中，我看到对山有兴趣的人死在山里；对水特别有兴趣的人死在水里海里；对赛车有兴趣的人死在车祸里。这些人皆死在自己偏爱的兴趣上，算死得其所，这种人也幸福也幸运。
　　有一个故事是这么说的。从前有一个海边长大的孩子，他望着海，看着船来船往长大，他向往着海上生活，向往着船来船往可以将他带到天边海角那多姿多采的世界。他长大了，他要随船出航。邻居的老伯伯拍着孩子的肩膀说：“孩子呀！别想出海了，你不是不知道，你爷爷死在海上，你父亲也死在海上，难道你还爱海，对海还那么有兴趣？你不怕也死在海上？”孩子想了想回答说：“老伯，你的话是不错，不过据我所知，你爷爷死在床上，你父亲也死在床上，但你怎么敢还睡在床上，你不怕也死在床上？”老伯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孩子说的有道理。老伯不再说了。
　　人皆免不了一死。而有些人节制得这也不敢有兴趣，那也不敢有爱好，但其结果也是死。所以人生如能依自己的“趣”而度过一生，则在临死之前就感到少有遗憾了。


感谢

含笑看我

季红

　　一个特殊的深冬夜晚，心中涌生感谢。
　　感谢久雨乍晴，且不太冷。天空中虽有些云块，但是它们在星星间并不停留。
　　感谢一轮明月又自东边山顶上升，穿过云层，缓缓上升，阴历十六，格外饱满洁净。在月光下，山野更具幽静，海面更其渺远。
　　感谢又有渔船在海上作业。每艘船上，都发着亮光，是灯火，是希望。偶尔也有机轮的轧轧声传来，很隐约，探海男人们的女眷总可以分辨。
　　感谢有幸看到今夜的月蚀奇景。人类的智慧已经证明：星星、月亮、太阳全都是悬浮空中，它们彼此相牵相引，各守本分，各依轨道运行。在这无涯无际、无数成员的星空社会中，从无逾越与失误。我们的地球也是一颗星星，而我们住在它的上面。
　　仰视众星和月蚀，不禁心生敬畏。不禁想起天狗吞月的传说，想起月中玉兔和嫦娥的传说，而心生凄美。
　　感谢美好的传说和产生传说的美好活泼的心。科学的智慧道出了太阳和地球的位置与归处，却不曾道出人的位置与归处。而传说和活泼的心，容或愚昧，但涌生敬爱；容或不真，但酿就甘美。


给我一个小小的世界

英语世界

胡坚

　　亲爱的丈夫，请给我一个小小的世界。
　　当我在纸上胡乱涂写的时侯，请不要在我身后窥探。我或许是在发泄心中无法诉说的一种情绪，或是在构思一首暂时还羞于见人的小诗，或是再次拿起久违的彩笔勾勒童年的彩虹，请你让我信笔驰骋。
　　当我对着旧的照片和书信沉思、垂泪或微笑的时侯，请不要打扰我。因为在你之前我愿意和你分享这些回忆，但我还有一段属于我的历史，属于我的悲欢离合，属于我的青涩的橄榄和散落的珍珠，尽管我愿意和你分享这些回忆，但我还是想有一段时间独自品尝和细数它们。
　　当我和挚友小聚而你不能参加时，请你不要介意。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你不能代替我其他的朋友，如同朋友不能代替你。像需要你一样，我需要朋友的关心、批评和鼓励。没有星星点缀而仅有月亮高悬的夜空多么清寂，请让我拥有一个星光灿烂的夜空。
　　当我偶然打起行装远行的时侯，请你不要牵住我的手。尽管你是我世界的中心，却不是我整个的世界。我向往着万里云山之外的那些神奇莫测的秘密，请让我做一回“独行侠”，去探寻我的“爱丽丝仙境”。当我带着新的经历、新的感觉回到你的身边时，一定会令你刮目相看。
　　亲爱的丈夫，如果你能给我这样一个小小的世界，我会对你充满深深的感谢。


过滩谣

人民日报［海外版］

廖静仁

　　我怎么也忘不了少年时那段拉纤的生活经历。
　　那时，我还只有十三四岁，刚刚小学毕业。因为家父蒙难，家里唯一的生活来源被切断了，无可奈何，我只好离开学校，跟随一位堂伯走上了艰难的纤道。
　　其实沿江是有一条较好的路的，但那是一条人行道。而纤道却是时断时续的，遇到崖嘴和较大的江湾子，拉纤人便只能攀藤抓草爬过山崖，或和衣湾子。这种时候，一帮纤夫中，最艰辛的要数拉头纤的人了。拉头纤的人肩上还要负着浓重的一卷纤缆，那是拉远距离所必需的，所以拉头纤的人在攀崖嘴或和衣江湾时，因纤缆拖累而摔倒，那是常有的事情。每见到这种情景，我真有些受不住了，然而我那拉头纤的伯父却一笑置之，说：“这算么子，你还根本就没尝到拉纤的苦味呢！”
　　真正尝到拉纤的苦味，是在那个严寒的冬天。
　　那是年关将近了。俗话说：有力好攒年关钱，一天硬要抵两天。一帮纤夫，在年关时包一两艘长途船，装货老板比起平常日子来是要慷慨得多。
　　我们那回包的是一艘从洞庭湖区启碇的装粮船。那路程是相当远的：得转沅江，溯益阳、桃江等好几个县城才能到达目的地安化。沿途有八八六十四滩呐！而偏偏又碰上大雪纷飞的天气。沿江的行人道上，人迹已被白雪覆盖，就连平素弄潮戏水的啄鱼鸟也早已藏匿进崖巢里去了，那纤夫们用脚掌抠挖出来的纤道，就更难寻见了。而我们，就凭着过去对它的熟悉，一步一探地摸索着行走。
　　起初，尽管我们怎样把脚踝严严实实地用棕片紧裹起来，再套上益阳板子草鞋，但那雪水还是渗进了皮肉，像是有千根万根针尖在猛扎。到后来，便渐渐地麻木了，双脚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耳朵听见脚掌“咔嚓咔嚓”地抠进雪地里去的声音。直到拼命拉滩了，才全身发起热来，于是那冻僵过的双脚便感到了痛楚，那是一种奇痒无比的痛楚啊！
　　到得崩洪滩时，我被这条闻名整个资江的险滩吓得目瞪口呆，然而就此时，从我伯父的口中突然迸出了一声悲壮的《过滩谣》的号子声来：呃――纤夫过滩哪――嗬嘿！
　　陡地，我发现纤夫们全都一震，抬起沉重地勾着的头颅，用异样的目光投向江心。我曾听伯父说过，纤夫号子是非常单调的：“呃哩喂哟――嗬！呃哩喂哟――嗬！”就这么反复咏叹。而象今天这种悲愤的《过滩谣》却是轻易不喊的，只有在纤帮中有同伙遇了难时，才会喊起这种号子来。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定睛看那灰朦朦的江心，果然有一具尸体被寒流冲了下来，那一定是拉纤人没有辨清路线或者是过崖嘴没有攀住藤蔓而失足掉在江中的――他的肩膀上，还紧紧地系着纤绳呢。
　　一声惊呼，我倒在了纤道上……应该感谢纤夫们那陡然同呼的悲壮的《过滩谣》――纤夫过滩哪――嗬嘿！
　　不惜命哪――嗬嘿！
　　前面有人坠下滩哪――嗬嘿！
　　后面纤道脚板响哪――嗬嘿！
　　……凝重、深沉，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朦胧中，我倏忽意识到那惊心动魄的呐喊是在呼唤着我。顿时，只觉得周身的骨骼、肌肉在膨胀，血管里的热血在流淌……我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伯父他们已经把我甩下一段路了。我不能看着船被拉上滩，不能等着伯父来把我抬上船。我的眼睛里迸着火焰，腾地爬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拖着一双结冰的脚向前面滩涂赶去。
　　船仿佛被冰冻凝住在滩涂上了。
　　所有的纤夫都死死地把铁耙般的脚掌抠进积雪，抠进地面。尽管北风呼呼地嚎叫，他们的躯体却在咝咝地冒着热气；他们那弓成桥拱状的脊背，在嘎吧嘎吧地作响；而那一双双粗手，都颤颤抖抖地向前伸着，企图抓到一点点能够牵引自己的东西――哪怕是一要细藤，哪怕是一棵小草，那也是救星呀！
　　除了那凝重、深沉的《过滩谣》还在江峡中回荡，却听不到哪怕是一丝一缕的呻吟和唉叹。如果自己不是一名纤夫，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在这种冰天雪地的严冬，把一艘沉重的木船拉过资水第一险滩――崩洪滩的滋味是什么。
　　生命就是拼搏，仿佛有一种能穿越洪荒、穿越茫茫黑夜的力量在冲击着我的胸壑，我的胸腔裂开了……我发狂般地吼叫着：我来了！――我来了！――一个懦弱者的灵魂，在这苍凉、激越的《过滩谣》的号子的冲激下，毫无畏惧地重又迈进了这支负着人生苦痛，却又能征服激流险滩的队伍！


感恩之心

林清玄

　　我常觉得，生命是一项奇迹。
　　一株微不足道的小草，竟开出像海洋一样湛蓝的花。
　　一双毫不起眼的鸟儿，在枝头唱出远胜小提琴的夜曲。
　　在山里完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一颗大树几千年自在地生长。
　　在冰雪封冻的大地，仍有许多生命在那里唱歌跳舞，保有永不枯竭的暖意。
　　当我们在星夜里，抬头望向无垠的天际，感于宇宙之大真要叫人落泪，这宇宙里有无数的星球，我们的地球在星球之中有如整个海岸沙滩的一粒沙，那样不可思议的渺小。
　　但在这样渺小的地方，有着生命、有着爱、有着动人的歌声，这样落实下来，就感到人是非常壮大而庄严的，生活在我们四周的生命也一样的庄严而壮大。
　　生命是短暂的，然而即使不断的生死，也带不走穿过意识的壮大与庄严之感。
　　今天在乡下的瓜棚看见几个绿色的瓜成熟了，我怀着感恩之心看着这几个瓜，看呀！一切都是现成的。这世界从不隐瞒我们，它是那样的简单和纯粹！就是一个瓜，也是明明白白，感恩的来面对世界。


古陵曲

散文

禾子

　　我不相信命运，但也不时觉得被冥冥中的力所控制，使你不敢预卜将来。我在瓯江的滚滚的涛声中降生，却在太行山脚下的清西陵渡过了一生中最宝贵的十年。
　　十一年前，一个秋风萧瑟的傍晚，我们搬迁的汽车从京广线的高碑店站出发，穿过秋收后空寂的原野，进入了太行山区。汽车颠簸了一百多里，看不尽路旁的荒山野岭。终于，峰回路转，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浓密的松林，在幢幢的阴影里，宫殿翘起的飞檐泛着淡淡的月光。
　　太行山缓缓的余脉，在这里形成一个小小的盆地，易水河蜿蜒的支流在盆地里淌过，显得那样恬淡幽雅。当年那些通晓阴阳的风水先生们很费了一番苦心，才选中了这块高山中的平原。据说是因为西陵山幽水清，很有灵秀之气，四周群岭环拱，大可藏龙卧虎，正好留住皇家的风水。于是乎，皇恩浩荡，膏泽遍及山野，平凡了千万年的山岭换上了龙凤一类吉祥的名字。
　　老人们喜欢搬弄掌故，少年人却被新奇的景致所吸引，我们的车子里发出一阵欢呼声。继而，又被四周荒索的气氛所感染，人们渐渐平静下来。洁白的月光从松树枝叶的缝隙中筛落在汉白玉的石路上，显得格外清冷，路边的灌木丛和荒草在秋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令人毛骨悚然，同行者中有几个年幼的孩子，躲进了母亲的怀抱……二西陵是清朝的皇家陵墓，在这里埋葬着以残暴奸诈闻名于世的清世宗雍正、平庸无能谨守父业的清仁宗嘉庆、素有节俭之名却又两造寝宫，挥霍无数银两的清宣宗道光，和虽有图强鸿志却终毁于那拉氏之手的清德宗载史上表演了一出改良悲剧的光绪帝，以及他们的一些后妃。
　　整个陵区方圆一百五十多里，建筑布局匀称，规模宏伟。朱墙金脊，石阶玉廊，体现着我们民族传统的艺术风格；加上雕梁画栋，形成了特有的庄严华贵的气派；斑斓的彩饰，精美的石雕更显示着我国古代劳动人民的聪明才智。
　　四座帝陵中，雍正的泰陵规模最大。这是因为雍正之时，刚刚经过康熙六十年的“太平盛世”，天下较为富庶，但更主要的恐怕还是由于雍正其人荒淫贪婪，不惜横征暴敛。泰陵从最南端的大石桥到最北端的方城，绵延五里长的御路上，分布着几十种不同的建筑。御路南部的圣德碑亭，只占泰陵全部建筑中很小的一部分，却已耗银数万两，整个陵寝耗资之巨大，也就可想而知了，更不用说有多少民工劳累致死。
　　作贼心虚的人，往往神经过敏，也就越发喜欢虚张声势。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邻居讲古的老人讲过雍正篡位的故事。他们说雍正是康熙的第四子，康熙本意传位第十四子，狡诈的雍正却买通了内侍太监，派人盗得遗嘱，在十字上加了一横一勾，变“传位十四子”为“传位于四子”。然后，药死康熙，篡得帝位。事后，他软禁了太监，杀害了知情者和十四子一门老小。为了掩天下人的耳目，他的文字狱也搞得格外厉害，牵强附会，甚至无中生有。文人中有罹文网者，不仅要夷灭九族，还要掘墓鞭尸，以此来钳文人之口。所以，那一时期的史籍多歌功颂德之词，少褒贬激刺之说。然而他攥住了文人的笔，却躲不过武人的刀，尽管雍正深居简出，还是被仇人偷了头去。相传泰陵的地宫中，雍正的尸体上是一个十三斤重的金脑袋。至于这个金脑袋现在是否还在，就不得而知了，偌大的一个金疙瘩是很难不吸引挖坟掘墓之徒的。
　　儿时的记忆总是很清晰的。成年之后，每当我走在泰陵的御路上，就会想起这个故事。我曾向许多熟人讲起过它，加起来也不下几十遍了，听的人总觉得新鲜，讲的人也未曾觉得厌烦，也许是这个故事里有一些启迪我们的东西吧。
　　三碑亭的北面有两对一丈来高的石人，那是一对身着补服，脚登朝靴，头冠顶戴花翎的文官，和一对身着铠甲、腰挎弯刀、头戴帽盔的武将。男孩子们喜欢骑在石人的脖子上，给文官画上一副大大的眼镜，给武将画上两撇长长的胡须。
　　不知为什么，我第一次看到他们，就产生一种本能的反感，不自觉地把脸转向一边。文官麻木的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武将立目横眉，貌似威严，却更显得愚钝可笑。年事稍长，看了一些西方文艺复兴以后的雕刻肖像，相形之下，才明白，这些石人让人厌烦的原因是缺少人体的曲线和精神。转而一想，封建专制制度是束缚人的精神的，没有精神的肉体必然缺少优美的形态。这四具石像僵直的体态，呆板的神情不正活雕出封建时代忠臣良将的精神面貌吗？
　　人们在陵区内漫步，听见孩子们的歌声笑语，看见奔驰来往的拖拉机，会情不自禁地感叹“换了人间”。是呀，昔日的皇家禁地如今已经回到了人民的手中。可是，如果你曾看见过人们在写着“万寿无疆”字样的宫墙下，木然走过的情景，是否会想到：旧时代遗留给我们的还不止这些。
　　我听说过这样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某大学历史系的学生到西陵进行社会调查，一个参加过光绪陵建筑的老人对他们说：“光绪帝可好了，我们干一天活给三个大烧饼”。一个劳动力的价格只是三个烧饼，对于如此残酷的剥削，被剥削者竟能感恩戴德，这怎么能不让人想起鲁迅笔下那个可悲可怜而又可笑的阿Q。
　　清王朝是中国封建社会的最后一个王朝，却也可以算是最“幸运”的王朝。它不同于秦汉灭亡于农民革命的连天烽火；也不同于宋明，倾覆于外族入侵的铁蹄。
　　辛亥革命迫使清帝退位后，皇室还享有优厚的待遇，光绪的崇陵就是由民国出资峻工的。这未免让人觉得滑稽，但仔细一想，这也很可以说明封建意识对人的束缚是多么顽固吧！
　　四游人们赞叹西陵的宏伟建筑，喜欢在高大的宫殿前留影，可我这久居陵区的人却很少去逛陵。也许是悲惨的故事听得太多了吧！那些斑驳的宫墙和幽暗的宫室让人觉得阴森死寂，就连夏夜松林中那流动的荧火，也使人联想起屈死者的白骨，难怪当地的人叫它鬼眼睛。
　　然而，西陵的风景却是美丽的。
　　人们喜欢用温柔婀娜的美女来形容江南景致，用骁勇粗犷的壮士来比喻北国风光。我敢说，西陵兼有北国风光的雄浑壮观和江南景致的秀媚多姿。
　　冬季，天幕低垂，整个陵区格外清冷。蒙古高原的寒流卷着鹅毛大雪呼啸而至，群山轰鸣，似雷霆滚过，松林澎湃如惊涛击岸，唐柳银白光洁的枝条在狂风中挣扎，发出凄厉的尖叫。远山近岭如披玉甲，更有千树“梨花”竞相开放。我走在林中小路上，听着大自然雄壮的冬之交响，犹如置身于古战场中，“马嘶金鸣”、“戈戟铿锵”，真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这里酣战，古代边塞诗人那雄壮中略带悲凉的诗句叩击着我的心扉：“……四边伐鼓雪浪涌，三军大呼阴山动，虏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不由人意气飞扬，对于戎马生活的向往之情油然而生……可西陵最美的还是它的春天。
　　阳春三月，登上九凤山巅，放眼陵区，真让人心旷神怡。远处一座座峻峭的高山千姿万态，在飘渺的云烟中忽远忽近、若即若离。近处的小丘几经春雨一片葱绿，整个陵区就象一个绿色的港湾，浓绿如黛的松林和青翠欲滴的唐柳林带交织在一起，深浅相间，春风吹过，象潮水一样起伏推进，座落在树丛中的宫殿，露出一个个琉璃瓦顶，恰似一座座金色的岛屿；而那山间公路上驰过的汽车，则是这海湾中游弋的小艇了。面对这自然美与艺术美的浑然结合，谁能不被这诗情画意所陶醉，谁能不为这蓬勃的生机所鼓舞？
　　五鲁迅先生曾嘲笑中国人害有十景八景病。相传西陵也有十大景，地方志上或许还有记载吧，可民间已经很少流传了，只偶而听人讲起过其中的三、四景。易水寒流，是指冰封雪冻的三九天，易水河的涓涓细流依然向东不止，这在我国北方也确属奇观了；奇峰落照，是指落日悬在奇峰岭峭拔的山尖上；华盖烟岚，指的是睛朗的夏日，华盖山巅笼罩在一片湛蓝的岚气中；伏山捧日，则是指早晨，红日初升，群山巅连起舞，若伏若动。
　　景物虽然依旧，然而时代变迁，“览物之情，得无异乎？不知道旧时代的文人，在这些景物中寄托了怎样的思想情感，我却在西陵的山水中溶进过无数的憧憬、失望、喜怒、悲欢。
　　少年时代，对着华盖山梦幻般的烟岚，我曾编织过无数理想的花环，我和同学们一起攀过附近的高山，跋涉在齐腰深的荒草里，让想象的翅膀把我带回到烽火连天的岁月；在祖国巨大的灾难和自己精神的重重矛盾中，我曾徘徊在山野小径，对着奇峰岭上那轮晦暗的落曛，排遣过内心的苦恼与凄楚，那刺破青天的山岭使我振奋，给了我向上的勇气；我曾溯着易水河的一线寒流，背诵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豪迈诗句，追寻那不畏强暴的豪侠，悲歌壮别的地方，真想象他一样奋起一争，却又无路请缨；在难忘的十月里，一个明朗的早晨，我也曾和朋友们一起跑上九凤山顶，眺望着东方，薄雾正在退去，潮水般起伏着的群山向我们奔来，捧着一轮光芒灼人的火球，我们怎能不激动呢？祖国的希望也象这太阳一样升起在我们仍然年青的心上……离开西陵也有两个年头了，每次寒暑假回去的时候，我总是怀着一种非常矛盾的情绪，西陵还是那样的美丽，也还是那样的荒索。它的风景依然使人流连忘返，它的宫墙也依然让人觉得死寂阴惨。
　　对这养育过我的地方，我该说些什么呢？西陵就要向国内外的游人开放了，一个朋友兴冲冲地告诉我这个消息，也许是没有得到预期的反应吧，她问我：“难道你不高兴西陵的变化吗？难道你真要‘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其实，我何尝无所希望，不过我所希望这古陵的却不止这些，我希望过去的永远不再重演，我希望西陵永远是旧时代的坟墓！


给和我一样流过泪的女孩们

青年博览

王蕤

　　女孩子们，是否渴望倾诉？是不是都有着蓝色的忧郁与柔情？花开的季节有多少美丽的春梦，还是说我们梦样的青春有多少美丽？我听着英文歌，怀着一种优柔的执著，记录下前人的生命华实。
　　你寂寞。泰戈尔说：“我们把世界看错了，反说他欺骗我们。”
　　你自卑。“你之所以感到巨人高不可攀，那只是因为你跪着。”
　　你痛苦。牧师悄悄告诉你：“人比神伟大，因为神不懂得痛苦。”
　　你违心。知道吗：“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必须做，但你不一定喜欢做，这就是责任的全部意义。”
　　你懊悔。聂・鲁达《太阳颂歌》中说：“过去我不了解太阳，那时我过的是冬天……”你焦急。大仲马讲：“人生就是不断的等待与希望。”
　　你受伤。罗曼・罗兰用他巨如椽，细如针的笔在你心上写着：“是爱，使他们恨得那么深。”你明白了：爱是一个债，恨是一个债，我们无债却都爱。
　　你哭泣。小女孩，只要有眼泪，就还有希望。不是吗？
　　你无奈。连骨头最硬、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鲁迅都道：“人最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
　　你彷徨。因为契诃夫曾言：“越是高尚，就越不幸福。”
　　而你可知：“再微弱的光，也是刺向黑暗的剑。”
　　最后让“世界之所以有了我们，是因为它需要更美”作结束吧。


哥哥

石河子报

程文清

　　一我没有哥哥，很想有个哥哥。
　　每当我想起前些天和蛋蛋打架打败了的时候，就想有个哥哥该多好哇！如果我有个哥哥出现在我们打架的现场，蛋蛋肯定会撒腿跑掉或求饶的。
　　有一天我亲眼看到一个小娃娃被一个大一点的娃娃打了，这时走过来一个和我一样大的人把他们拉开了。我想，那人一定是小娃娃的哥哥吧，可他俩长得又不像。
　　我回家伏在妈妈的耳边悄悄说：“妈妈，你给我生个哥哥吧！”妈妈笑出了眼泪：“生哥哥？傻孩子，现在有了你，妈妈就是再生，也只会生弟弟，妹妹，哪会再给你生哥哥呢！”一群男孩子正围着一个女孩子起哄，把我想哥哥的念头全赶走了。
　　“女孩 子尖叫着躲着，好看的小脸吓得发白。原来那群男孩子正把一只小虫子往她身上扔。
　　“她和我一样没有哥哥。”我这样想着，便走到女孩子面前厉声喝斥着那些坏小子：“不话欺负女生！”“揍他！”那些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不怕我，于是，我们滚到一块儿……待他们走散了，我爬起来对女孩儿说：“快回家吧。”
　　她用含满泪珠的大眼睛望着我：“谢谢你，大哥哥！”哈哈，大哥哥，原来我就是哥哥。


关于风流一代的调查报告

海上文坛

王海

　　由《海上文坛》编辑部策划的“谁是最辉煌的一代”的调查，涉及66届初高中毕业生即“老三届”、70年代的“小三届”（泛指1970年至1977年的中学毕业生）、如今的“六八式”（60年代出生，80年代大学毕业），年龄横跨25年。由于各自所处的时代和环境极其不同，所以成为事实上的三代人。另有少部分被调查者或比老三届稍许年长，或比六八式年轻。
　　老三届：一只翻来翻去的“两面黄”43.3％的被调查者认为老三届最辉煌，36.7％认为六八式最辉煌，13.3％则选了小三届，另有6.7％认为三者无法比较，不置可否。
　　耐人寻味的是，在认为老三届最辉煌的人群中，属于老三届的仅占30.77％，而小三届、六八式各占23.07％！从中不难看出各年龄层次的人们对老三届的普遍认同。在关于“辉煌的原因”一栏中，100％的人认为老三届之所以辉煌，是因为“经历过磨难”。对“磨难”一词深有体会的现代中国人似乎对老三届们接受苦难的心理承受力深信不疑。
　　上海作家沈嘉禄先生（41岁）在调查问卷的空白处洋洋洒洒地写道：时代为老三届提供了施展才华的机遇，赋于历史的重任，改革开放又将他们推到社会舞台上。当然，最主要的是他们中的代表人物善于审时度势，将传统教育中得到的文化积淀与生活磨炼结合成一种精神财富和生活知识，其中包括政治谋略、经济运作手段和人情世故。
　　虽然青春远逝，但老三届们奋斗的精神和力量令人震惊，那种勃勃的生机足以让年轻人汗颜。他们清楚自己的优劣所在，他们注重奋斗的过程，不怕失败。
　　在认为小三届或者六八式最辉煌的人群中，79.33％的人认为老三届之所以不辉煌的原因是“文革耽误了老三届的青春”。20％的人认为系“传统观念的束缚”！文革成为老三届们的“滑铁卢”，人们对此几乎已达到共识。
　　客观地说，在“与人奋斗，其乐无穷”中成长起来的老三届们的确命运不佳。
　　南方一张著名的报纸曾对此有过颇为精彩的论述：他们的童年正值成长，却赶上了三年困难的时期；他们的少年正值学习，却要去上山下乡；他们的青年正值恋爱，却遇到性压抑最为严重的年代；当他们生儿育女时，只能生一个；当他们无奈离婚时，社会上大批“陈世美”，离婚仍然要单位开行政介绍信，而单位是一般不给开的；当他们“多年媳妇熬成婆”，应该分房子时，开始住房改革，要花钱；当他们应该提干时，干部年轻化，去年北京市就越过一大批中年处长，提拔了一批30岁以下的局级干部；当他们的子女要上学时，学校开始收费；当他们要申请职称时，又要加考外语，明文规定“50岁以上可以不考”，而老三届，这些被迫中断10年学业的人都必须与年轻人一起考；当他们的工龄达到30年时，企业开始了破产和裁员……有人这样戏言：老三届像翻烧饼一样翻来翻去成了“两面黄”。
　　小三届：夹缝中“独怆然而涕下”与社会角色定位得到大众普遍认同的老三届相比，小三届在此次调查中可谓“口碑”欠佳。在仅一成多认为小三届“最辉煌”的人群中，有75％属于老三届，小三届自己仅占25％，而六八式的比例为零！这除了反映出老三届的宽厚外，多少也能看出小三届自身的缺乏自信和六八式们的“鄙夷不屑”。
　　东方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袁鸣（25岁）在调查表的空白处如是批注：（小三届）处在两代夹缝之中，观念断层，比传统前卫，比先锋保守，尴尬、失衡。
　　作家沈嘉禄认为，社会留给小三届的机会和空隙不多，同时这一茬人与老三届相比，毅力、魄力和生活积累都少得多。
　　上海第二医科大学学报的助教周珠凤（25岁）对此更是直言不讳，她认为小三届只是一个过渡时代，学到的东西太少，盲从较多，毫无特色。
　　让小三届们最感“无地自容”的是，在认为老三届或六八式最为辉煌的人群中，有71％的人认为小三届之所以不辉煌，是由于“没有接受过完整的中小学启蒙教育”；仅有29％的人觉得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社会过多地依赖老三届”。
　　在云南三矿上海办事处工作的周建国（48岁）可以说是持“小三届最辉煌”论的少数派中颇具代表性的一位。身为老三届的周建国认为老三届们虽大都有过辉煌的理想，但在各种思潮交接的过程中，固有的彷徨终使旧的意识不能满意，新的意识又不能接受，因此他们总是飞不高，飞不远，飞不久。在当代人的眼中，老三届只是一头耕耘很久、却所得甚少的令人怜悯的牛而已。六八式则是一条有待冲天的龙，但毕竟还太年轻，缺乏社会的磨炼。唯有虎虎有生气的小三届，不仅依然富有年轻人的朝气，同时也具备了成年人的深沉。
　　对小三届的调查向我们传递了这样一个信息：小三届们的优势似乎仅剩下了年龄和与之匹配的“成年人的深沉”。这种优势是极为脆弱的。
　　六八式：结果至上的一代在选择老三届或小三届最辉煌的人中，有近80％的人认为六八式中缺乏社会责任感成为普遍现象，而正是这一点，使六八式的精英们“难铸辉煌”。
　　认为六八式最辉煌的人群中，老三届、小三届各占9.09％，其余的皆为六八式“本人”。从积极方面看：六八式有着超人的自信；从消极方面看：尽管六八式自我感觉颇好，同志们还是很有意见哪！假如关于六八式的是非问题是一档如今打开电视机就不难看到的辩论赛的话，其场面大致如下：崔恒余（正方主辩，51岁，上工文体发展总公司总经理）：最辉煌的一代必定是六八式。这是时代造就的。六八式与前辈相比，没有受到文革这一代的磨难，却接受了过来人的教诲。没有经过磨难，这是他们的幸运，感受到老三届们的苦难，更是他们宝贵的精神财富。生长在生产力得到解放的时代是六八式得以辉煌的必要社会条件。
　　沈嘉禄（反方主辩）：从历史角度看，社会向六八式人士提供的机会甚至比老三届还多，但他们在施展才华、实现抱负方面遇到的困难也不少，不太善于利用机会。另外，这一茬人的整体素质严重下降，文化上有断层的现象，因此谈不上“辉煌”。
　　袁鸣（正方辩手，25岁，东方电视台主持人）：六八式自信，不具有前辈的心理阴影，唯其自信，才具备反观传统与前瞻的勇气，假以时日，假以磨炼，假以时势，成就必将超越前代。
　　张路（反方辩手，28岁，劳动报记者）：六八式一切都太顺利，夜郎自大，这是六八式人自己造成的结果。
　　林塔（正方辩手，33岁，国际象棋国际大师）：我用9个字来总结本方的辩论：命运，更加垂青后来者。
　　权作评价老三届注定要承受苦难，在承担了旧时代“文化革命”的成本后，又要来承担改革时代的成本，这一辈人的最大问题是“成本居高不小，投入与产出不成比例”。然而，人们需要他们辉煌，这仿佛一项政治任务般压在老三届的头上。
　　平淡无奇几乎成了小三届的标志。小三届是个承上启下的重要环节。一场精彩的演出之间，总得有幕间休息。
　　严格地说，六八式还是一件半成品，“一盘没有下完的棋”。拿他们同成型的老三届与小三届相比，无疑是不公平的。
　　在任何一个社会里，成为中流砥柱的那一拨人无庸置疑是最辉煌的。今日的六八式，在未来注定要扮演今日老三届们的角色，只是可能轻松许多，“辉煌”的成色更加纯一点。
　　三代人的自白陆幸生（47岁，老三届）我们从没有多夸耀自己的体会与经验，只是取得这体会与经验的代价过于庞大，应当允许我们偶尔来谈论这些个代价，和不愿意太早放弃生命的心情。
　　别认为老三届的人是堵墙，我们其实是一扇敞开的门。门比墙要坦白，墙不告诉你那边是什么，而敞开的门让你把要去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
　　何建华（40岁，小三届）正迈入中年门槛的这代人成熟、稳健、务实、能干，既不保守也不“前卫”，既不失传统也不乏“新潮”。岁月无情，小三届不会像老三届那样从心底深处发出“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感喟，也不会像六八式那样从言谈举止中挥洒出“天之骄子”般的气派。这样的境况之中，小三届人的最大心愿是社会的理解、认同与更大的舞台！梦晓（28岁，六八式）也许我们这一代人与上一代最大的不同是他们满心满眼都曾是理想，而我们却将理想揣在了口袋里。


告诉你

《中国青年报》

东子

　　我们有过那些远离朋友而独倚花季的日子，有过年轻的豪情在现实的喜壁上被撞得粉碎的失落，有过刻骨铭心的期待，甚至有过为一场难以意料的凄雨而黯然神伤的时刻。
　　有时候，面对许多默默的眼睛，面对许多没有预约的挫伤，我们以为自己无可救药，或者以为整个世界都变了。
　　或许仅仅因为我们没有走过年轻，或许我们生活的世界根本就没变，没有，变的只是我们自己和不再回首的时间。最要紧的是我们是否改变了自己的信念――我们最初的对生活的信念。
　　是的，不论我们中的多少人忘记了这一点，但信念却永远是冬末那催醒春日的嫩绿，只要有召唤的熏风，它会欣然覆盖我们的眼睛。
　　是的，各具忧伤的日子都曾经有过，但哪怕再不宁静，哪怕我们拥有的再简洁，哪怕再何其重复，只要你留心，只要你不割舍那份当初对生命的誓言，对生活的渴念，那每一个细微的日子里，便有它所能给我们的无限爱意，有我所告诉你的一切。


钢铁是这样炼成的

羊城晚报

肖荻

　　退休干部李文生兴冲冲地走向天津北郊电影公司礼堂。那里，笑语喧昂，鼓号声声，在欢迎给本乡本上带来荣誉的人物――在第三届远东及南太平洋地区伤残人运动会上夺得五枚金牌的单腿独臂运动员李成刚。应邀前来的老人李文生跨进会场，看到那红火的场面，忽然鼻子一酸，热泪涌上眼眶，几十年郁结于胸的万千恩绪凝成一句无声的喟叹：儿子这些年可真不易啊！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当人最高兴时却想起了最难过的事情：那是1960年7月29日下午5点多，他突然接到通知到医院去。当大夫撩开床单时，他看到孩子那血肉模糊的身躯……孩子奇迹般地活转来了。
　　可是，原本充满欢乐的家庭，却压上了多么沉重的铅块！直到好久以后，小成刚知道自己所以只剩下单腿独臂，是由于比他只大几岁的二姐当年抱着一岁半的他出去玩耍时，突然身后开来火车，慌乱中失手……他轻轻地埋怨了一句那位一向最疼他的二姐：“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这样！”二姐不禁痛哭失声。屋里空气冻结了。
　　这时，就听见父亲猛地拍了下桌子：“胡说！”那声音震得屋子发颤：“谁再提这件事，我跟谁没完！”
　　看着父亲那被愤怒和痛苦扭曲的脸，小成刚心里明自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怨过谁半个字，向厄运抗争生命的萌动是不可抑止的。
　　就在小成刚还圈在藤车里牙牙学语时，他已经表现出不驯服的犟劲儿。他喊着、蹦着，要冲出大人们由于歉疚之心而加倍溺爱的维护，他要出来，他要自己到处去走！
　　妈妈只好给他一条小板凳扶着，他用另一条、也是唯一的一条小腿蹦着，向前挪。当向前挪动第一步时，孩子被自己的胜利引得哈哈大笑。
　　渐渐，他居然能扶着板凳一蹬蹬下楼了，他走出大门，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和自己一样大的孩子们在狂热地跑、跳、追、叫，在抢球。那球，不知被谁一脚赐上天空，那真叫人眼馋啊！当父亲给他做了一只木拐后，他立即一瘸一拐加入了抢球队伍。当他由于在奔跑中失去平衡一次次摔得头青脸肿时，引起阵阵哄笑。他紧闭着嘴唇，爬起来，接着抢。他是踢不到球的，但是跑一身汗也比站在旁边干眼馋强啊！这样一来，孩子们却不把他当外人了，吃过饭就来约他一块儿玩，照样传给他球，而且他摸到门路后也居然能一脚破网。孩子们带着惊奇和赞叹为他欢呼：好！好！
　　这群孩童们震耳的欢呼，在大人们的耳朵里可能只是喧闹，在李成刚耳朵里却唤起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觉醒：我，不是一个万事不如人的废物，我，也能跟别人一样！
　　能跟别人一样！
　　自然，对于单腿独臂的李成刚，生活，并没有力他铺上丝绒的红地毯。
　　他曾为自己的决心多次付出鲜血。上小学后，他向游泳这个领域进军。会淹死吗？宁可死，也不怵！有一次，他在家门口不远一个坑塘边练习跳水，不小心被坑里的碎玻璃把腿划破，口子又深又长，把医院的大夫都吓坏了，一时竟忘记给伤员打麻药就匆匆给他缝合了四针。豆大的汗珠从他头上滴下，他却一声没哭。过后，他照样去跳水，游泳，在水里他似乎体验到一种绝妙的乐趣。可是，那滋味，只有一条腿的人知道：坑里泥深，腿陷进去拔不出来，要伏下身子用那只独臂撑着地起身，这就要吃几口水。但是，毕竟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水中浮沉了！
　　看见他经常受伤回来，母亲泪如雨下抱住他，父亲脸色铁青嗔怪他，二姐更是苦苦哀求他：再也不要出去乱跑了，你在家里好好坐着，我们养你一辈子。家里人把门锁起来，不让他出去……不，我要像正常人一样！别人会的我都要学会！家里人都去上班，他就又悄悄跑出来，向游泳、跳高、跑步、打乒乓球……进军！他知道：如果他稍一软弱，缩回到“安全地带”，他就不能成为今天的李成刚了。同样，只要在那些专门以嘲笑残疾者为能事的轻薄儿面前稍一屈服，他就会半途而废。他曾不只一次听到那种尖刻的讥讽，但他有自己独特的处理方式。那是在北仓中学打乒乓球时，背后响起一阵冷笑：“瘸子也想打球，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成刚回头看了一下这位发难者。他的嘴唇闭得更紧了。他更加刻苦地练球，一条腿左闪右跳。拉、削、抽、推，他练就自己一套独具一格的球技。而后，他恭恭敬敬找到那位讥笑他是“癞蛤蟆”的人，要求比赛。在大群人瞪大眼睛的围观下，他竟把那位神气十足的小伙子打得一败涂地，此后再也不敢饶舌了。
　　独腿独脚的他，能跳高，能跳远，能从天津的解放桥上一个燕于翻身跃人海河……他不仅在乒乓球台上打得那多嘴的年轻人望而生畏，也击败了他的好友――天津北郊区乒乓球冠军李宏。
　　挚就像那小说里写的一样：爱情也来叩门了。
　　那是在他高中毕业后参加北郊福利工厂以后，同伴中有个秀丽丰满、小他4岁的姑娘在注意他。这姑娘虽然由于幼年患小儿麻痹症左腿行走略有不便，但她那清澈的眸子能够发现生活中的力量、色彩和美。她看到：有那么多人关怀和帮助着李成刚。当他在北郊体育场练跳远时，有位忠实的朋友风里雨里陪着给他挖沙坑、量距离，盛夏被蚊子咬得满身疙瘩也不怕，那是面刚的中学同学刘振友；看到成刚的跳鞋不跟脚，北仓中学体育老师把自己的钉鞋送给他穿；北郊体育场的管理人员更给予他一切方便……姑娘想：我们这个社会总是好人多呀，可成刚也是招人喜欢哪。他总是以加倍的热情来报答人们给予的温暖。当他知道北郊乒乓球冠军李宏的爱人生小孩时，他硬是架着单拐一蹦一蹦上到四楼给产妇送去一篮鸡蛋，李宏眼圈红了。当成刚路遇一个小流氓欺侮殴打一位老太太，他不畏强暴，蹦过去举拐斥退那个坏家伙。在福利工厂里有些伤残青年终日闷闷不乐，成刚去倾听他们的衷曲：低沉的声音：“唉，活一无，算一天吧！”“为什么？”急切地相问。
　　声音里带着啜泣：“残废人，走在路上都怕人看！”
　　“为什么怕人看？咱身残志不残！咱又不是作了什么坏事，有什么低人一头？
　　为什么怕人看！”
　　那高亢的声音驱退了多少伤残伙伴心底的阴霾呀！这个坚强的汉于简直像棵狂风刮不倒的大树，姑娘的心一天天向他靠拢，看他一天不闲的工作、奔走、锻炼，汗水常常湿透了衣衫，姑娘悄悄拿过来给他洗净、晾干……他俩就这样心贴心地相爱了。
　　笔者去成刚家采访时，这位叫小郝的姑娘坐在隔壁伸着耳朵听我们的谈话，她羞答答地不肯过来，却只是抿着嘴笑。我问：“成刚，你今年24岁了，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呀？”
　　“再过几年。我还要好好锻炼，听说1984年国际伤残人运动会要在美国举行呢！”
　　为国争光的雄心使成刚脸上闪出坚毅的光彩，他凝视着窗外的蓝天，在那里，仿佛又看到冉冉上升的五星红旗。


给青年朋友们

《中国青年报》

萧乾

　　我相信大道理你们已经听得很多啦门弄斧，这里，我就随便跟你们聊聊天。我本想把题目写成：“要是我能再年轻的话”，又觉得那是废话！今年我连84都过了，土埋了不止半截儿。还没听说谁返老还童呢。所以还是就向90年代的青年说几句话吧。
　　前些年还听人批“活命哲学”――批的人，桌上可摆满了补品。我要是个青年，就非把自己的身子练得结结实实的不可。因为不管你将来是从文还是从武，是搞科学还是钻研哲学，身子骨儿都是头号本钱。其次，不管怎么批你“个人奋斗”，也还是要埋头苦干，非干出点名堂来不可。以前人们是为了“光宗耀祖”，其实，中国不就是咱们的祖宗，给它争气有什么不好？看到谢军，看到王军霞，我伸出拇哥。当中国人就得给中国增光。从鸦片战争以来，咱们的祖祖辈辈多窝囊啊！我在国外那7年刚好在抗战，国内每打一次胜仗，我的胸脯就挺得高一些。60年代当咱们国家敢跟北边儿的“老大哥”顶的时候，我真佩服啊！
　　可是这个敢顶不能是空的。得有实力，得有真本事才成。你会什么，咱也会。
　　你有什么，咱也有。在国外呆过的，最懂得国力的重要。当然国力强了绝不可欺负人。可有了国力才能不受人欺负。这国力靠什么？靠的就是每个人的个人奋斗：不光当螺丝钉，而要出类拔萃。
　　人是动物，总有个配偶问题。我当年一到20岁，好像成天就忙这件事。为它连性命都豁出过。我好像整个青少年时期都在忙这件压倒一切的大事。人到了中年，才开始有所觉醒。这的确是一件大事。可正因为它“大”，就更得在感情之外，讲点理智。不然，害人害己，是生命最大的浪费。所以80年代初，我写过《终身大事》那个系列。得有那一瞬间的激情，可我后来逐渐（通过不少痛苦的经验）懂得了光有那还不够。西方讲究共度个周末，游水跳舞，然后各奔一方。东方人不成。一旦合得来，就非往“白头偕老”上去想不可，而这就不再是个纯感情的问题了，得有点理智的考虑：人生的旨趣合不合啊，以至性格和生活习惯的差异。我希望年轻的朋友们能比我少折腾一些。我算是十分幸运的。因为多少美满婚姻在阶级斗争的暴风骤雨中硬是被拆散了，我没有。如今，子女长大，各有各的事业，我们两个也在合译着一本“天书”。
　　这些年我时常在思索着在阶级社会里如何做人的问题。我想最重要的是把是非放在利害之上，不然，就会做出种种伤天害理的事，然而这又谈何容易！80年代以来，巴金老人对国家最大的贡献是大力提倡说真话。我在称赞之余，却做了点保留，我说：要尽量说真话，但坚决不说假话。这是根据我个人对生活的观察而做出的。
　　1955年在文联批判并宣布胡风为反革命分子的大会上，书生吕荧跑上台去说了句“我想胡风的问题还不是敌我性质。”他马上被台上两位文艺界领导制止，随着就有人上台把他揪了下来――一直揪到监狱里去。几年后，胡乔木虽然把他救了出来，“文革”期间还是死在监牢里。至于“文革”期间，像张志新和遇罗克那样死于说真话的人就更多了。是这些活生生的事例使我对“说真话”做了那样的保留，但我坚决认为不能说假话。能保住这一原则，有时也需要极大的勇气，甚至也得准备做出一定的牺牲呢。“文革”中，我敬佩那些不拉山头，不参加打砸抢的逍遥派。政治上，在逆境中宁可当个灰色人物，也不可当急先锋。
　　人生是大海。就得学会掌舵。要根据自己的旨趣、条件和爱好来确定航向。最没出息的是随波逐流地混。得学会辨别生活中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过眼浮云。我认识并结交了不少文艺上大有成就的朋友，还没见过一位是把眼睛盯在稿酬或名位上的。拿到一笔稿酬后约上几位知友吃上一顿是常事，但这只是结果而不可是动力。写作最大的报酬是看到所写的变成了铅字，让千百读者分享自己所恨和所爱的。
　　人，只能活一次。这是外国交通警对行人的警言。在生活中，我们都是旅人，所以这也适用于每个人。做到完全无悔是很难的，尽量少做日后会悔恨的事却是可以做到的。
　　1994年新正月初四。


观察一棵树的多种方式

科学晚报

阿光

　　城市的拥挤使我们成了穴居动物。假如有一天，你发现你的窗外竟然有一棵树，而你在这栋楼里已住了多年，不知你是否有一份意外的惊喜。
　　我们都很忙，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我们也想洒脱一点，悠悠闲闲地混些日子，结果琐碎的事情像烟灰缸里的烟蒂，像桌上的蒙尘一样越积越多。而闹钟又该紧发条了。我们难得有时间朝窗外投上一瞥。我们在树底下走过，步履匆匆，当落叶掉在眼前，还不会察觉头上长着一棵树。
　　只有失眠的人，在月夜，才看得见窗外的树缀满银色的花朵；在雨夜，才听得见那一朵朵花吸饱了雨水掉在地上的“吧嗒”声。
　　隔着纱窗看树，像一幅颗粒很粗的照片。
　　我们只是隔着窗子看风景，窗户成了我们的又一眼眶。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只是诗人的幼想。当屋内的你为小小的挫折或短暂的别离伤心的时候，窗外的树依然在轻柔的风中舒展，不发一言。
　　我想象着窗外的树在夜幕里的表情。我暗自思忖：关于它，我又知道些什么呢？我突然想写一张明信片，寄给某位朋友：“如果你想起了我，就请看看窗外的树吧。


光明杀手

小百科

　　人们对气体和噪音等有害物质所造成的污染较为重视，而对那神不知鬼不觉的染，却很陌生而失去警惕。
　　现代生活中，人们在光照环境里的时间明显地多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时代。但在五彩缤纷的光世界里却存在着损害人体健康的严重隐患。
　　现代灯光的使用无形中扰乱了祖先为我们拨好的“生物钟”，造成人体生理节奏的失调，越来越多的人因睡眠不足而心跳胸闷、精神萎靡，给身心健康带来影响。
　　光的污染无处不在。英国剑桥大学医学博士阿诺德・威尔基斯认为：日光灯是引起偏头痛的主要原因之一。不断闪烁的日光灯严重地影响着我们的眼睛，导致疲劳、偏头痛，心动过速；日光灯发出的带有蓝色的看不见的紫外线，如过量吸收有可能使皮肤癌变。
　　当您漫步市区，商场里那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使人眼花缭乱。那眩目刺眼的强烈光波，能导致生物体内大量的细胞遗传变性，使不正常的细胞增加、正常的细胞死亡。还会造成神经功能失调，扰乱肌体的自然平衡，引起头晕目眩、烦躁不安、食欲下降及乏力、失眠等症状，损害身心健康。
　　舞厅是青年人的消遣娱乐场所，但那色彩斑斓的激光束透过眼睛晶状体，经聚集后集中于视网膜上，焦点温度可高达70℃以上，从而造成对眼睛的热损伤。当人们受到过度的激光辐射后，会出现种种不适，严重的还会出现痉挛、休克等。
　　光对人体的污染还表现在极强光的危害上，如燃熔、冶炼以及焊接过程中产生的强光，烧玻璃时所放射出来的强光与人工光源中的激光，它们给眼睛所带来的强烈刺激十分严重，有的人甚至会出现盲斑或白内障。尤其是行驶在路上的汽车突然开亮的前灯、闪光的信号灯、机场的灯光标记等耀眼光源，对视觉的危害更加严重。
　　因此，如把光的污染减少到最低限度应该正确使用灯光，协调亮度。白天尽量利用自然光线，经常打开窗户，让阳光进入室内。尽量避免受强光的刺激，尤其是婴幼儿更不应暴露在强光、大功率的日光灯下，以免给眼球组织带来损害。


估计

柏强

　　爱吃醋的夫人对丈夫说：“不错，我在你那儿没有找到情书，在你的手绢上也没找到唇膏的痕迹。但按汽车前座上的安全带的使用情况估计，那女子的身段比我苗条一倍。”


告诉梅芳

台港文学选刊

林清玄

　　他有一位朋友发生车祸，生命垂危，他去看他，正好听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句遗言：“告诉梅芳，我爱她。”说完，朋友就断了气。
　　他一直不知道梅芳是谁，也无从查起，不能对梅芳说朋友最后的交代。两年后，他在一个聚会上遇到梅芳，那时梅芳还沉浸在朋友逝去时的忧伤里，他想对她说起，为了怕她增加伤心，终于吞了回去。自己常在长夜中反复思量。“告诉梅芳，我爱她。”那句话成为一团空气，整个包围他。
　　十年后，他又遇见了梅芳，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过得幸福安好，他终于脱口说出朋友的最后遗言。梅芳轻叹一口气，微笑了。
　　他才蓦然想起，他替梅芳整整背负了十二年的包袱，这个包袱经过时间，已化成一道空气，散在四周。
　　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他知道的是，生死的情感，时间也可以消化。


此去的人生

语文报

刘再复

　　我把交织着欢乐与忧烦的青年时代抛到后头，开始了新的路。
　　此去的人生将一天天走向衰老，但我不相信只有衰老。
　　古旧的大街还会有新楼挺立，苍老的竹野还会有春笋竞出。生命只要未僵，总会有新的嫩芽从心中萌动，总会有新的嫩叶从肝胆的枝头上崛起。
　　我还要经历无数垦植与收割的日子。一段生命是一个季节。每个季节都会有春花秋实。即使到了满头白发，我确信生命还会有自己的繁荣。只要纯洁的心怀里，还荡漾着春风，飘洒着春雨。
　　此去的人生还会有坎坷。坎坷与平坦并不重要，坎坷的路固然难走，平坦的路也会使人麻木。活生生的人，在坎坷与平坦的路上，都一样往前征服。在坎坷的路上防着跌倒，在平坦的路上防着飘浮……


出行

蒙田随笔

　　我嘛，常常旅游消遣，安排得倒不赖。如果右边景色不佳，我便取道左边。如宜于骑马，我便停下不走。这样一来，我实际所见的，无一不如我家一样有趣，一样赏心悦目。……我漏掉什么东西来不及看吗？那么我就折回去。反正是我自己安排路程。我没有预定的路线，笔直的路线或弯来弯去的路线都没有。人家曾向我提及的东西，我所到之处，是不是接触到了呢？往往有这样的情况：别人的看法与我自己的看法并不相符，而且我常常觉得，他们的看法是错的。我并不为自己花了力气而可惜：我到底弄清了人家的说法并不真实。
　　我性情随和，兴趣广泛，和世人没有两样。别的民族的不同生活方式，正因其多彩多姿而深深打动我。每一习俗都自有其道理。无论用的是锡盘子、木盘子或陶土盘子；食物无论是煮或烤；不管下的是牛油、胡桃油；不论是冷盘或热食，我都视之如一。正因为这样，临老了，我便抱怨起我这种豪放的吸收力来。我需要佳肴、美食以改变我不辩精粗的胃口，有时也为了免得增加肠胃负担。我在国外的时候，人家出于对我表示礼貌，问我要不要吃法国菜，我是不领情的，我总是到外国人最多的餐桌就座。
　　我们有些同胞抱着这种荒谬情绪：一看到不同的事物形式便大惊小怪，我真为他们感到赧颜。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家乡之后，就好象如鱼失水似的：无论到什么地方，他们都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对外国人的生活方式表示厌恶的态度。他们在匈牙利遇见一名法国人，大家便来庆贺一番，聚在一起亲亲热热，大肆指责他们所见到的野蛮习俗。既然不是法兰西的习俗，怎么能不野蛮？能发现这种野蛮的习俗加”“以谴责的人还是最聪明的哩。大部分人的偶然出行不过是去而复返而已。他们把自己封闭起来，谨小慎微，沉默寡言，不与人交往，深怕自己感染了异国的空气。
　　我这样谈他们的时候，我又想起有时见到的某些青年廷臣的情形，那也有相似之处。他们也只和自己的那伙人交往，把我们视作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不屑一顾，或以怜悯的眼光看待。你要是不让他们谈朝廷的明争暗斗吧，他们就会茫然若失，不知谈什么好。他们会在我们面前表现得相当幼稚，正如我们在他们面前显得十分笨拙一样。“一个有良好教养的人应该是见多识广的人。”这话说得再好不过了。
　　与此相反，我出门旅行是因为对自己的生活方式感到腻烦。我到了西西里就不去会斯尼科人（在家里的斯尼科人已经够多了）。我要会的是希腊人，波斯人。我和他们打交道，考察他们。我融合到他们当中，在他们身上花力气。而且似乎我所见的习俗，大体上都是和我们自己的习俗媲美的。当然，我的探奇还不深入，因为我离自己的家门不算太远。


沉思的花絮

万人

一

　　一头驴幻想着变成人，它割掉自己的尾巴后，问周围的驴：“现在我像个人了吧？”“差一点，你还应该把耳朵剪下来。”其他驴回答说。“这好办。你看现在我变成人了吧？”“还差点，你还缺双鞋和领带。”……不管怎样，这头驴在驴群里有了名声，因为它差一点就变成了人。
　　如果想要证明自己，就不要怕“还差一点”。

二

　　某人弄到个钥匙坠，并把自己的钥匙全都挂在了上面，结果他的钥匙不是一个个地，而是一下子全弄丢了。
　　真正意想不到的事情永远也难以预料。

三

　　道德家埋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热情，再也没有信仰了！所有的一切都使我们觉得厌烦，一切都令我们感到疲倦，周围的一切都毫无生机……然而，就在他身旁，树枝上的春芽在悄然开放……

四

　　一个乘客叫道：我要立即下去，这是我的权利！他从船上走了下去，并沉没在大海里。

五

　　在Ｈ城，传统的狂欢节非常有趣，那里的人们参加庆祝活动时不是戴着面具，而是取下假面具。

六

　　――请给我一块石头！
　　――你要石头做什么？
　　――打自己的脑袋！
　　――是戴着帽子打呢？还是脱下帽子打？
　　那人回答不上来了，便又请求说：――给我喝点什么吧！
　　――要带添加剂的强身饮料呢，还是不带添加剂的？
　　当你在作最初决定时，就应该准备好作出最后的决定。

七

　　“我能点燃一垛干草。”火柴自夸说，“还能放火烧内阁，烧精美的艺术博物馆，烧百货商店。”
　　你为什么不说，你还可以点燃煤气来热汤呢？

八

　　谎言的脚又短又小，因此，它逃跑时很困难。但是，谎言在回顾时看到，真理只有一条腿；而且这是条跛腿。于是，谎言便敢于坐一会儿，喝点什么，吃些东西，甚至还可以睡一会儿。

九

　　母鸡在照镜子时自问：我是什么？假如我是头狮子就好了，那样我就还要多两只脚掌；要是变成狐狸那需要有奸诈的笑容；对于凶恶的金钱豹来讲，我的颜色又太鲜艳了。我究竟能变成什么呢？难道我就永远也不会变成其他什么吗？这种情形就跟我们人类一样，我们也总是问，我们怎么啦？我们要往何处去？……

十

　　有位德高望重的学者发明了一种能医治走投无路的机器，如果他不是如此地德高望重，医院里就不会有这样多的病人。


初夏，我从知青屋前走过

散文

王前锋

　　如诗如梦的岁月，是在春天度过，而――景象依旧，只是门前的扎根树高了许多，绿了许多，这高高绿绿，给人好些陌生和忧伤。
　　小院门虚掩着，门下似有似无地沾了些绿色苔痕，还是那松木门，还是那赚取了我们好些手温的铁色门环，甚至，透过层层裉色了的门联纸，还能依稀看到我们当年留下的豪言壮语……一只小狗无声地走过来，惊愕地打量着我，呵，这不是当年的小狗……依着门框，便有隐约的锣鼓点儿传来，若断若续，飘渺如仙，我醒悟了，这是当年排演的锣鼓，却依旧是这么激动人心，再细听：悠扬的长笛声里，夹杂着几声咿呀的二胡，好熟悉，这二胡是阿萍拉的，她聪明，有悟性，凡是乐器，不用教，一摸就会。几人当中，只有她知道闵惠芬，因此，也只有她懂得《江河水》……青蛙跳进水里，门前的石阶上，有一个女正在洗菜，影子倒映在水里，碧波溶化着她粉红的上衣，呵，这不是阿萍，她总是爱穿淡黄的，她也不是这般瘦细，她丰满，手臂浑圆得似刚铡出水的香藕，而且，她不爱沉默，劳作时，总爱哼唱着不知什么时候从田里学来的那支优美的情歌……眼前是夜色，月光如水漫开。当年大家坐在院子中央纳凉，谈论今年谁走了，明年推荐该轮着谁，谈得好抑郁好沉重。我说：“将来你们都走，统统都走，将这知青屋留下来，留给我和阿萍。”大家笑我，笑声中，阿萍用她那小巧的拳头极有分寸地捶了我一下。我说的是真话，真的，当时只有我和阿萍出身不好，于是领导便对我们不好，命运便对我们不好，但是阿萍好，那些值得记忆的夜晚好，那些夜晚美妙的月光好。
　　日子并不好过，阿萍的手艺也并不出色，但由于饭是阿萍做的，大家便吃得很香，有时大娘送过来一碗萝卜菜，我们就这么狼吞虎咽地对付着又粗又硬的糙米饭，然后拍拍肚子荷锄走向广阔的原野。一碗萝卜菜算什么，可阿萍却在小本子小记着：“有一天，我要报答。”于是大家就羞她，她的脸便很红很红，很窘的样子显得极好看。那时的早霞和晚霞多美多亮呵，日子虽苦虽累却不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阿萍……这以后，再也无人提到要走，因为阿萍真有可能要住下来。这样大家便争着打扮这土墙瓦顶的知青小屋。窗口的大口罐头瓶里，不时有人带回来一束花，随着季节的变更，或是紫云英，或是马兰菊，甚至荞麦花，大家都没说这是送给阿萍的，但似乎又都是送给阿萍的，只是香得很苦，整个小屋的气氛就似一首朦胧的抒情曲，又似一首淡雅的田园诗……阿萍极爱花，鼻子贴在花上，一副陶醉的样子：“呵，好忧伤的小精灵……”显和又惊奇又喜欢，那充满感激的神采使小屋又明亮又温馨。不过大多时候阿萍不是欣赏花，而是然后挂在胸前，像项链，挂在身上，似耳环，再自得其乐地来一段优美的样疆舞……明月东升，清风拂面，加上阿萍亲自给我们拾掇的一小碗豆角，一小碗菜瓜，那真是一个美丽得妙不可言的黄昏。从那时起，美丽而多情的阿萍似乎就是这小屋当之无愧的女主人了。
　　为了留下来，哭过，笑过，埋怨过，又幻想过，在日月分明的春种秋收里，大家似乎总在做着一个朦朦胧胧的温柔之梦，大家都是那么自信，然而梦醒的时候，阿萍就走了。她当然不可能被推荐走，但时间只过了一个年头，她就凭着自己的本事考进四季都开着杜鹃花的大别山，那里有一个省办的气象学校。走的时候，男同胞们自然都笑着祝贺她，第一次那么勇敢地把自己的手与阿萍的手紧紧相握。阿萍本当高兴，可却是泪水汪汪：“我真的不想走，可就这么瞎碰碰上了。”她给我们做好了最后一顿饭，挑满了最后一缸水，喂饱了仅有的两只鸡，哭着和扎根树比比高，和小狗亲亲嘴，然后凄凄楚楚地像一株春柳那样，向我们挥着手、挥着手，渐渐将自己消融在初春的那一片淡绿之中……今天，我来的时候，正是初夏，这也是我人生的夏天了。我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来寻找那些美好的记忆，也许是来寻找当年在此失落的梦幻和情思。阿萍说过：“我一定还会来……”可现在里屋的门上着锁，一切景象都在暗示这知青小屋不再属于我们，一种怅然若失之情便似浓雾一般缭绕心头久久不散。我能看得见当年那皎洁的月华，能听得见当年那铿锵的锣鼓，可是美丽多情的阿萍呢？阿萍那温婉灿烂的歌呢……这是我的故乡世上最美的地方快快来吧，年轻的小伙子让我们变做坡上的牛羊歌是那歌，可不是阿萍唱的，抿一口五里大塘的清水吧，今夕今宵，带我走进缠绵美丽的梦中……


此生温情这一刻

语文报

　　●那一起唱过的老歌恺、平和我曾经是那么要好。记得从前，夜好静，走出画室，我们穿守小巷放肆地高声唱一首刚学会的英文歌：yesterday灯透过梧桐的新枝照着我们欢快的眉眼，温润的春夜满溢着爱。然而一切都过去了，自那事以后，恺和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恺终于决定要离开这儿，不再回来。我没有送他，而径自走向画室，推开门。恺的画布上赫然写着yesterdayonce
　　●那一地散落的碎纸初中的最后几个月，简直要被教师逼成了“考试机器”。在毕业的前一天，以为终于可以摆脱她永不停止的唠叨和呵斥，在教室中狂呼地撒了一地的碎纸。不经意间忽然发现那个微驼的身影在悄悄地打扫碎片，教室中蓦地静了下来，于是心里永远留下这感动的一瞬间：在初夏的阳光里，一位静静地打扫教室的老师和她的学生，静静地流着泪。
　　●那个秋日让了一次道一根黄旧的竹竿，一头是个盲人，另一头也是个肓人，一对衣着破烂的肓人夫妻要过马路了。
　　竹竿在急切地敲打着地面，他们不知道这里是城市最繁忙的十字街口，他们不知道此刻正是红灯。
　　一声惊呼，一辆轿车猛地刹住，仅仅相差几公分！又一辆卡车刹住，又一辆、一辆……没有谁按喇叭，红灯变成绿灯，整条大街忽然静了。
　　那对肓人夫妻在安然地走着。他们不知道整个世界都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们，注视着他们相依为命，走过这个城市里最繁忙的十字街口。
　　那个秋日的下午，整个世界为一对肓人夫妻让了一次道。
　　●那沙漠里生的红豆朋友小心翼翼地把两颗鲜红的豆子放在我的手上，我颇自作多情地大叫：“干吗呢，送我两颗红豆。”她气得直瞪我：“仔细看看，可不是那相思红豆。”我再好好一瞧，果然，它们比相思豆扁，颜色也更红。朋友告诉我这是她母亲从非洲带来的。我只是疑惑，那片茫茫风沙的大沙漠居然也生这么娇艳、血一般的豆子？这么一想，竟有些痴了。
　　●那穿透岁月的微笑从初一到高三，几乎每天上学的路上，总能看到一对父子。父亲五六十岁，儿子三十多岁，是个有些痴呆的瘸子。老父亲每天全力搀扶着一拐一拐的儿子艰难地练走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老父亲一天比一天老了，儿子一天比一天正常了。
　　终于有一天，我看到儿子一个人能走了。他走了几步，回过头，与拄着拐杖的父亲相视一笑，然后搀着老人蹒跚而去，那情景至今想来，让我情不自禁。
　　●那静夜起鸣的钟声有一天晚上，我去看一位经历坎坷的老人。我们在桔黄的灯光里聊天，这时墙上的挂钟突然敲了起来。夜深人静的时分格外引人注意，我一震，抬头看钟。
　　老人却安然地坐着，他说：“我刚买钟的时候，听到钟声一响我就会抬头望望，但渐渐地就麻木了，终于无动于衷，希望你永远不要变成今天的我。对社会、对你自己，你的心要始终像今天对这钟声一样的敏感和新鲜。’老人目光坦荡，那热切的话语如静夜钟鸣久散不去。
　　●那只很便宜的红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小事令我们感动。就如那个寒夜，天又风中等文。文来了，望着彼此冻得通红的鼻子，耳朵，我俩相视而笑，然后大跳大叫“冻死了！”文忽然变戏法般掏出一只烤红薯：“知道你会冷，特意买给你，”瞬间，红薯的热气化作一股暖流袭遍周身，很普通的寒夜，很便宜的红薯，而那一刻我是真正感动。
　　● 那阴天晾被的少妇我在一个阴冷的早晨走过一座小小的阳台，看见一个少妇正埋头洗着衣服，她的小儿子坐在一旁，小手藏在栏杆上晾着的被子底下。大概是少妇的母亲在里屋埋怨这么冷的天怎么可以晒被子。少妇抬抬头，害羞地笑了，然后――我真的想象不出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可爱的一瞬――她把冻得通红的手指从盆里拿出来，拉过被子像吻孩子般的贴在脸上嗅一嗅，又活泼泼地往儿子面前一送，问：“香不香？”然后咯咯笑着回头响亮地回答年迈的母亲：“没关系，没有太阳的味道，还有风的味道呢！”虽然我想象不出风是什么样的味道，但也禁不住笑了。真的，阴冷冷的早晨没有太阳的味道，但还有风的味道呢？
　　●那永不孤独的小星夜阴阴晦晦的，好冷。望天，或许开阔的夜空能让我读到些什么。平日宝蓝般凝重而晴朗的苍穹此时却好浑浊，没有一丝一毫的亮光，只有一片懒怠的不知趣的云。夜空如我，幻想看到哪怕一点点亮意。此时此刻，执意地向夜空寻求我的慰藉……忽然发现，在云角间，果然怯怯地躲着一颗不可思议的小星星，极小极暗，却努力地执著地眨着眼，寂寞而不孤独。我释然，如同在另一个陌生的时空里找到了自己，只觉得眼角湿湿的，真的。
　　●那一本正经的傻笑对于哥哥，一直觉得“既生瑜何生亮”。所以等他终于去异城求学，我不禁大笑三声！十月份是他的生日。我从地摊上买了张贺卡，胡乱涂鸦几句，觉得我对他真是仁至义尽。几个星期后，接到一封厚厚的回音，五六张相片，七八页教育我天天向上的“最高指示”。母亲在一旁数落哥哥，我翻来复去想的只一句：“怎么干什么都那么认真呢！讨厌”。坐在桌前，望着那张傻笑的遥远的脸，这一刻，忽然哥哥的种种好处都涌了上来，呆坐了半天，我忽然觉得自己好没面子，这一点小事居然都会哭。


忏悔的17岁

《文学报》

小小

　　我怀着又新鲜又无奈的心情，佩着红袖章，尾随着上海第一批上山下乡的知青队伍，落户在江西峡江地区。
　　可是当农民不是孩提时的幻想，唯有想做“人类灵魂工程师”的希望在支撑着我，唯有天天拜读“小红书”的信仰在鼓动着我。我和孟姓的女生住在隔板拦起的小间里，两个虽不是一个学堂，因同龄又同室，熟悉后悄悄话渐渐多了。
　　她在家中是独生女，经济条件优裕，常常将吃腻了的糖果糕点散发给村民的孩子。她娇养惯了，弱不禁风的样子，难以承受种田之苦，村办小学唯一的教师名额当然地轮到了她。她的工作很轻松，我就显得较疲惫。农忙季节披星戴月，烈日霉雨，晒黑了的我，只得脸朝黄土背朝天，接受再教育。她少晒太阳，肤色白净，活泼，谈吐富有节奏感，很能吸引人。相比之下，我就差劲了。男知青戏称我是“小小鸭”，她自然是“大天鹅”罗！可是，也有看不惯她的人，那人是每次政治运动的“积极分子”，他对我说，小孟的资产阶级思想严重，你要提高警惕，把她的错误言行记录下来。我鬼使神差地听信了他的话，也可能出于我的嫉妒，竟暗暗照着办了。
　　她常将家中寄来的用品，主动给我用，我认为她在用好逸恶劳的习惯影响人；有好吃的，她亲热地给我尝尝，我以为这是糖衣炮弹的侵袭；每当她在闲谈中，有非议贫农和嘲笑知青的，我就悄悄地记录下来。有一次，她提早放了学，兴冲冲地闯进室内，见我伏在床沿上，上前就拍肩，并低头凑近看我写字。“小小，在偷写情书？”“不是的！”我急忙用手捂着，迅速地合上小本子。她瞄瞄本子上的红字，瞧瞧我惶恐的模样，调皮地眨眨眼，忙事去了。此后，我不敢再记了，然而小本子上已记了近10页纸。
　　70年代初，掀起“扎根、结合一辈子”的宣传，从上到下，从地区到社队，都召开知青大会，对有人破坏上山下乡言行进行大批判，“积极分子”要我发言表态。我会上不敢提名，但因举例证据充分，内容丰富，获得好评，我得意忘形，会后在会议主持人的鼓动下，热血沸腾，冲动地把小本子上交了。领导当场决定任用我而撤去了她的教职。
　　我要上课了，很激动，仿佛是代表先进阶级占领了讲台，但是，当站在简陋的课桌前，我感到惶惶不安，已经开裂的大黑板仿佛在张嘴咬我的手，粉笔字怎么也写不端正。
　　这天，她却病了。因拒绝检查，传说她将再接受大会的批判帮助。傍晚，她走了。她请人用独轮车推着离开山村。10多个学生，自动聚在村口的大樟树下，泪眼汪汪，目送着老师远去。暮色掩盖了大地，唯有吱哩吱哩的独轮车声久久地在山村回响。
　　她调回老家乡下去了，再也没来看看生活了一年的山村。数年以后，听说她不走运，那些年上大学、进工矿没她的份，因为那小本子放进了档案，影响了前途。
　　为此她一直未婚。又有人说，她结婚后，因难产，乡下条件差，永远“走”了。
　　然而有晚，她又悄然地回来了。她拍一下我的肩，扬扬小本子，怅然一笑：“小小，我爱你，你为何恨我？”我无言以对，一口气弊住了。我从梦中惊醒。我愧悔交加，耳际响着独轮车吱哩吱哩的响声……她走了，知青们对我貌合神离，我感到悲哀。似乎是赎罪，又好像是忏悔，我把课余时间，差不多全揽了知青组里的活干。挑水、担粪、砍柴毫无怨言。可是仍得不到谅解，我像负罪似地背着包袱，那样沉，沉得伤心。谁之过？是那年蒲松龄笔下的怪兽妖精再现，作怪――鬼迷心窍？是那年少不懂事――误入迷途？是那年……真难说清，我忏悔，常常想起小本子。我怨恨。这着魔的日子。我常常仿佛听到独轮车吱哩吱哩的响声。可塑性的年龄，我那年17岁。


创造

《中国青年报》

张丽钧

　　在玄妙的宇宙空间，在当代人类进步史上，曾几何时，出现了一个由电脑构筑的联想世界。人们在这个世界里，用键盘飞速奏出了科学与发展的乐章。这一神奇科技天地的创造者，就是联想集团。正像她的英文名称Legend一样，崛起于中华大地的联想集团，以其雄厚的科技实力和巨人的步伐，在驰骋世界计算机疆场的征途上，写下了辉煌的篇章，充满了传奇的色彩。作为中国大陆最大的跨国计算机集团公司和中国科学院最大的高科技产业集团，其各种电脑板卡的出口量已经突破了500万块，占到全世界微型计算机市场的10%。
　　在联想世界众多的计算机成果中，联想汉卡始终是一颗璀璨的明星。联想汉卡的问世，为华人彻底解决了在电脑中使用汉字的难题，推动了微型计算机在中国的迅速普及和应用。这一高科技产品，是由联想集团总工程师、中国科学院研究员、中国唯一集两项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于一身的著名计算机专家倪光南主持研制的。
　　被誉为华夏第一汉卡的联想汉卡，其十余项技术突破和创新，至今仍保持着领先水平。汉字芯片集成度最高，最快的汉字处理速度，最好的软、硬件兼容性，智能化联想汉字输入，任选汉字输入方法，可改造的联想字、词典及输入主案，汉字直接写屏，国家标准矢量字库，二十种以上的汉字字体，多字体矢量造字，丰富的软件支持等等，特点不胜枚举。
　　新一代的联想汉卡，更体现了当今办公自动化的最新境界。电脑只要装上联想汉卡，那么，超级文字处理，高质量桌面排版，快速表格制作，各类信息管理，256色彩色图形图像处理，图像扫描，语音等诸多功能，一应俱全。无论是科学计算，经济管理，办公打字，还是编制程序，联想汉卡都会使您得心应手，运用自如。
　　作为电脑汉字产品中唯一荣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和中国科学院科技进步一等奖的联想汉卡，不仅遍布全国，甚至还远销欧、美、亚乃至联合国和中国驻外机构。联想世界已经从国家机关、科研院校、金融机构、企事业单位、部队等一直延伸到家庭。联想汉卡为中国国民经济的发展，为各行各业办公管理的科学化、自动化，为提高工作效率和质量都发挥了重大作用，并且成为亚运会、六运会、七运会的专用汉卡。
　　愿联想汉卡带给人们更多的神奇……愿更多的人们进入神奇的联想世界！~1创造就是消灭死。罗曼・罗兰如是说。
　　生命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在一步步地滑向死亡的深渊，再有威势的手也不可能阻上这一切。因而我们只有选择创造。创造能使我们有限的生命得到无限的延伸。
　　太阳创造了光明，太阳被万物景仰。
　　母亲创造了婴儿，母亲受世人崇敬。
　　贝多芬作古了，他的精神因《命运》而不朽。
　　罗丹仙逝了，他的思想在《思想者》中永恒。
　　不要将你的心智和双手闲置起来，不要听凭死亡噬啮着你的血肉之躯，既然上天赋予了你一次生命，你就有责任使它最大限度地放射光华。
　　用你丰富的天性去沟通理解人们吧，只有那样，你才能够远离枯萎。相信你是世上的唯一，没有人能重复你的思维你的足迹你的情感，把这份独特奉献给世界，你就走进了世间最美丽的风景。
　　――记着，只有创造才能拯救你。


春，在巴黎

人海巴黎

梅苑

　　二月底，一连下了几天大雪，到处都是一片白芒芒，行人道上的雪被来往的鞋印“压”成了冰。但突然在一夜之间，雪完全融化了，冰也变成了污水，流入下水道。
　　云层里的太阳笑吟吟地伸出头来，塞纳河畔的风也牵来一丝儿暖意。春天，就这样突然间降临到了巴黎。
　　同样是突然间，有一天我骤觉到巴黎是这样地可爱，如同一位蓬头垢面的美人。但我们要有一双慧眼，一个宽大的艺术家胸怀，一份耐心，一份闲情，我们才能够窥视到这位美人的姿色。
　　巴黎是属于艺术家的。
　　巴黎如同一个汪洋大海，能够容纳一切合轨和出轨的思想和行动。所以，如果你有一份艺术家的创造力，如果你生命中的基本原则绝不会被任何外界事物所影响，那么，你真幸运，你将如同一只展翅高飞的海鸥，能够在这个大海中任意翱翔。
　　如果你没有一丁点儿艺术细胞，同时你的生命中又缺少一个基本原则，你的思想又随时会受到外界事物的影响，那么，巴黎就会不属于你。因为这个汪洋大海有太多的风浪，而一些只能够随波逐流的人，往往很难逃脱被大海吞没的命运。
　　所以，巴黎是属于艺术家的。正如同巴黎人说：春天是属于巴黎的。
　　春天真是属于巴黎吗？
　　最先染上春色的是妇女们的新装。其次是公园的草地上萌出的各色小花。还有光秃秃的树枝上缀满了青翠的嫩叶，还有那些先开了一树的小黄花，然后才长出叶子的小树。还有那些鸽子、麻雀又连群结队地在头顶上飞舞，如同仙女散花。接着，咖啡店门前的露天座位又开始高朋满座。冷清清的公园又成为情侣的约会所。法国人很懂得生活的艺术，无论他们怎么忙，总会留下一段空间来享受生命。他们这点生活艺术深获我心。以前，朋友们常常笑我是忙碌命，而我也真是深恐浪费时光。所以，我常常没有星期天，有时，甚至把一天时间当作两天用。有一回，一位朋友对我说：“像你这样天天忙忙碌碌，把美好的时光全部花费在工作上，连星期天也不例外，这样的生活究竟有什么意思呢？”当时我无言以答，也曾为他的话一度深思，但过后我还是“乐”此不疲。来到欧洲以后，我仍然常常没有星期天，仍然是忙碌命。但有一天，一位瑞士朋友很认真地不许我在星期天工作。他理由充足地说，我违抗天主的诫命，因为天主规定星期天为休息日。接着，我被瑞士人那悠闲的星期天深深地吸引。接着，我居然学会了在百忙中保留一段空间来享受生命。来到巴黎以后，我更向往这个生活的艺术。可见人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但受到哪一方面的影响，则全凭个人的判断力和自身的造化。
　　在这样美好的春天，坐在露天的咖啡座闲赏“风景”，身边伴着一位能够“意在不言中“的朋友，那真是生命中一种惬意的享受。那些过往的行人会给你千百种灵感，千百种领悟，千百种笑料。有时候，你还会飘飘然地感到：“众生皆醉我独醒”。当然，你同样成为别人眼中的一景，所以，你尽可能不要得意忘形。有一回，我和一位能够“意在不言中”的好友喝下午茶，我们高坐在咖啡店门前的座位上欣赏风景。当我正在飘飘然地“众生皆醉我独醒”的时候，他突然大煞风景地对我说：“你真是与人不同。你喜欢写作、绘画、音乐，你应该是一个艺术家。但不抽烟、不饮酒、不喝咖啡、不喝茶，甚至连我抽烟也皱眉头，还有那一份洁癖，哪里像一个艺术家。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份独来独往的作风，老是不记马路方向、门牌、路名、地下电车站名，甚至你时常要用的电话号码都会忘了，这份又迷糊、又潇洒的劲儿，倒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艺术家――毫无牵挂。”他的话虽然有点刻薄，但我好喜欢他那一句：毫无牵挂。
　　我真的毫无牵挂吗？
　　我原有许多的牵挂，因为我有一份恋旧的感情，对许多事情我拿不起，也放不下。有一天，我为了忠于自己，毅然越出了轨道，于是，我整个外在的世界被改变了。我突然间发觉：十多年来我细心经营的成果，真心灌溉的友谊，只由于一个越轨的行动，几乎全部化为乌有。原来我被别人认可的，不是由于我自己，或者我实在的才能，而是我一向照着别人的标准而活，从来不越轨，我突然间发觉：原来在失意中要求别人的了解，要求别人的援手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尽管对方是多年好友，对我多么熟识，曾经多么欣赏我，或者看着我成长。我突然间明白：原来最客气的拒绝，最客气的不信任，就是沉默。他们用沉默拒绝我的请求，用沉默否定了我亲身经历的故事，然后，用他们自己的想象力为我完成一个“通俗合理”的故事，就这样决定了我的罪名。我还能够做什么呢？我不能强迫别人相信我有一颗天使的心；我不能够帮助别人看清事实的真相，我更不能够要求别人同意我的选择，我什么都不能够做，但我已受够了痛苦，我要快快乐乐地活下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只好把一切抛开，毫无牵挂。
　　真的，当有一天，你认定了一个目标前进，对这个世界毫无别的要求时，你就会突然间觉得：生活原来是这般轻松平常的事，以前真是入世未深，小题大作。如今，对于一切自己想拥有的东西，我再也不坚持：我要。我只是在想：有一天我能够获得吗？如果你要在巴黎活得轻松愉快，你必须有一份豁达的胸怀，来容纳这个大海里的千奇百怪。
　　一位朋友对我说：“你注意到吗？这个看来脏兮兮、乱七八糟的巴黎，却蕴藏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充溢在巴黎每一个角落。在幽静清雅的高级住宅区，在低级肮脏的贫民区，你都会感觉到有一股蠢蠢欲动的生命力，这是别的城市所没有的。
　　这就是为什么巴黎不断产生旷世的艺术家；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喜欢巴黎，因为巴黎不让你有一分钟感到寂寞。”这是真的，看来，春天果真是属于巴黎，因为春天是一个生命力最旺盛的季节，它能够复活一切被严冬所摧残的植物。
　　春天，在巴黎，天空是这样地蔚蓝，塞纳河内的水也兴奋得几次溢出了河堤。
　　但你不要担心这些河水会造成泛滥，它只是让清洁工人忙一忙罢了！
　　这就是巴黎。


成功的积蓄方法

《消费者》

刘华

　　我们不仅要支付孩子们读书的花费，将来退休后的费用，而且也应存些钱急用，诸如生病、失业等等情况。除了这些，还有许多额外的花费。房顶漏了，暖炉坏了，汽车出故障或意外等等。“如果你平时有所储蓄，”丹尼费金融计划人萨克・伊伦说，“你就能应急，而不会到处向别人借钱了。”“储蓄还能给人带来安全感，”一位金融界专家说：“每当我储蓄时，我就有了独立权。”
　　那么，我们该如何积蓄呢？专家们建议，至少应把10%的家庭收入节省下来。不过，这只是条建议，事实上，大多数美国人在不同的年龄阶段，储蓄的数量各有不同。重要的是，要养成节俭的习惯，应常牢记该节约点什么。
　　存钱并不那么容易，不过，万事开头难，有决心，任何问题都能解决。金融界的专家帮助我们提代了3个部分的方案：首先，拿出够3个月生活费用作基金，用以防备失业或病倒时，但别把它存为死期。
　　第二步是长远计划，买一座新房子或孩子们上学的费用，应把这些定期存入银行，让它有一定的变通性。
　　第三步就是到你40岁的时候，你要为退休后的费用而积蓄点钱。
　　最后一个问题是怎样养成积蓄的习惯？1、建立储蓄目标。
　　这可以是孩子上大学或是9年后的退休费用，或者一辆新车、一次夏日旅行的花费。关键在于你应把眼光放得远一些，而不是几天后的发薪日。企业家之所以能维持他们的生产，是因为他们有长远的眼光。可是又有多少家庭能把眼光放在3个月以后呢？2、有钱即存。
　　“我从不节约每月多余的钱。”苏里凡说，“我除了存款部分，其余的钱全部花光。”萨克补充说：“我有位朋友，每当他得到一笔钱，他总是首先把其中的5%或10%列入存款项目而储蓄起来。”
　　3、直接把钱存入银行。
　　4、把钱真正花在急需项目上。
　　大多数人积蓄太少，因为在可买可不买的项目上花钱太多。应控制花钱的欲望，把所有真正急需的东西列出清单――如小孩衣服、新冰箱、汽车轮胎……但一定要到这些东西急用时才去买，如果你被一些清单外的东西所吸引，你最好花一周去考虑是否该买。


纯真”好

《海天・岁月・人生》

子敏

　　智慧高的人，从生活中吸收种种的养分，保持自己的纯真。智慧低的人，从生活中吸收种种的毒素，使自己的内心跟面貌越变越丑。
　　“成熟”的含义，是常常被误解的。
　　最常见的误解，就是把“待人越来越刻薄”，“对人越来越怀疑”，“心胸越来越狭窄”，“行为越来越自私”，“态度越来越虚假”，“脾气越来越暴躁”，“热情越来越冷却”，全部当作“成熟”来看待。我认为这种成熟是很“丑”的。
　　“成熟”应该是青草更青、绿叶更绿、苹果更红、蓝天更蓝、白云更白。
　　我们可以找出种种理由来同情一个“从此脸上不再有笑容”的人；但我并不认为这个人是智慧很高的人。
　　我的心中藏着一幅秘密的画像。这是一位老太太的画像。她脸上都是“岁月的车轮印子”，但是她的微笑像纯真的少女，眼中有晶莹的光彩。我在她的笑容中找到了“成熟”的真正含义：智慧培植起来的纯真。
　　她是我学生时代的国文老师。我最后一次跟她见面是为了拿一首我看不懂的诗去请教她。
　　“我看不懂的诗比你还多。”她说，“这个诗人一定是有了某一种非常独特的经验，不过他却在‘语言’方面发生了点儿困难。这种情况有时候也是很美的，对不对？”说完这句话，她就笑了。
　　在她的笑容里，我看不到有“我的师丈因为肺病去世”的那一层阴影，也看不到有“饱受折磨把四个淘气的孩子教养成人”所凝聚起来的一层积劳怨恨的冷霜。
　　现实生活的艰苦，像一捆粗糙的绳子，紧紧地捆住她像捆住天使。天使却从绳索中飞出来，轻轻落在绳索上，唱她应该唱、想唱的歌。
　　在“请教一首诗”以前，我还拜访过她一次。那一次，我看到了现实生活的真面目。她有两个淘气的孩子刚打过架，饭桌也没收拾，屋里是那两个可以说是完完全全不懂事理的孩子的哭声，一起一落，连我听了也心烦。
　　不过，我并没看见她满脸怒容，也没听到她摔饭碗拍桌子怒骂：“你父亲丢下这一副担子，自己先走了，让我一个人在这活受罪。你们还有心打架？打吧，打死好了，也让我少受点儿罪！”我想，这应该是一幅令人同情的“人间地狱”图，如果我所看到的真是这样，我也不会觉得她有什么不对。
　　可是我看到的跟前面的描写完全相反。她并不发怒。她十分镇静。
　　“两个孩子刚刚比过力气，我也都分别安慰过了。”她说，“现在屋里有点乱。最好先把饭桌收拾收拾，改变改变屋里的气氛。到厨房来谈谈吧！”她一边跟我谈话，一边收拾饭桌，把碗拿到厨房去洗，洗过碗又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替我沏好一杯荼，请我到客厅去坐。
　　“有时四个孩子捉对儿打，可以算是一部‘四国演义’。我总是耐心地一个一个去安慰，避免发脾气，再写出一部‘五国演义’来。孩子打架，最基本的原因是迷信暴力。其实孩子要让兄弟姐妹对自己好，还有更好的办法。
　　我很好奇地等着听下文。
　　“请兄弟姊妹吃糖。”她说，“不过这只是个比喻。”她笑了。
　　她用无法形容的耐性来治家，来对付现实生活。她所得到的报酬是很大很大的，那就是获得了丰富的人生智慧而且保持了自己的纯真。
　　如果用梁启超那篇《最苦与最乐》文章里的自问自答的笔法，来写出我的感想”“，那么我就要这么写：人生什么事最使我难过呢？穷吗？不是。累吗？不是。我说人生最使我难过的，是看到美丽的母亲当了几年母亲以后，有一张恶狠狠的脸：美丽的主妇当了几年主妇以后，脸上有严冷的表情。
　　我有一个当主管的朋友，天天在发威，说是可以镇慑部下，结果眼中布满凶光，毁掉自己美好的容貌，也失去了内心的纯真。其实一个好主管，应该对部下亲切。因为替部下解决困难，鼓励部下发挥创造精神，才是他应负的责任。也许“凶光”真能帮他击败自己的部下，但是一头怒狮率领着一群绵羊，又能创造出什么事业？生活的艰难有时候也能毁掉自己的纯真。我对天天上菜市场买菜的先生或太太，心中怀着敬意。但是我常常祈祷：菜市场里讲价杀价的活动，不要毁坏他的面容，使他脸上凝聚锱铢必较、淡漠无情的冷霜。
　　不该去责备一个朋友说：“你太天真了，你太缺乏社会经验了，你太不知道现实社会的可怕了。”
　　我觉得只有一种“天真”是应该受责备的。天真得认为自己可以不尊重别人，天真得认为别人应该毫无条件地接受自己的意见，天真得认为自己永远比别人高明，天真得只想享受权利、不尽义务，天真得把团体的成就认为是自己一个人的成绩……这些“天真”，是应该受责备的。
　　以真诚待人的那种天真，在低待遇下努力工作的那种天真，为了助人不怕吃亏的那种天真，耐心想去感化恶人的那种天真，对待不听话的孩子慈爱的那种天真，喜欢跟小孩子接近的那种天真，热心而被人拒绝却不气恼的那种天真，人生以服务为目的的那种天真，为了尽责任而吃苦的那种天真，都是应该受鼓励的；因为这些“天真”保持住一个人内心的纯真，能使个人的容貌永远那么可爱亲切。
　　我怜悯一个有了成就，却失去了纯真的人，因为我觉得他所得到的跟他所失去的相比，实在少得可怜。失去纯真，也就失去了幸福人生的一切。
　　有一次我拜访一个8年没见面的好朋友。我们握手的时候，他并没有问我现在在哪儿做事，待遇好不好，一个月可以拿多少钱，住的是公家的房子还是自己买的，孩子念私立还是公立？他问的是：“还那么喜欢看电影吗？还那么不喜欢穿西服上装？早餐还是在办公桌上吃的吗？还那么不喜欢理发吗？”他连茶都不给我倒。
　　我问他：“你还是那么喜欢逛旧书摊吗？你过了五月节还穿棉毛裤上班吗？你还念西班牙文吗？你还写稿写到午夜，肚子饿偷吃儿子的生日蛋糕吗？你还跳你自己发明的摇摆舞吗？”我们心情都很愉快。因为能在艰难困苦或一帆风顺中保持自己的纯真，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清白纯洁是高尚人格的本质，我们一生没有恶毒污秽的思想，就是最大的光荣。


窗外

王其忠

　　从我居室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株高高的芙蓉树。在那烟树参差的春日里红点点，煞是迷人。它牵动我的灵感，撩拨我的文思，久而久之，我竟视这位隔窗而立的“邻居”为知己了。
　　可是，有一个早晨，我推窗而望，蓦然发现昨夜的一场风雨已将它剥蚀得面目全非。立时，一种“繁花落尽”的悲凉掠过了我的心头！我不由感慨系之：在人生道路上磕磕绊绊，几经周折，几度沧桑，又一次次地失落了许多至爱的朋友，生命不正如同这随风而逝的繁花么？！
　　这件事过了些时日，也就渐渐地淡忘了。一次，我下乡归来，感觉到室内空气有些沉闷，就不经意地打开了窗户，顿觉眼前一亮：一树火红的三角梅映入眼帘，它在夕阳的背景下定格。意外的惊喜使我几乎不能自制，我诧异，当初在落英的背后，为什么竟没有发现这萌动着的不屈的生命呢？
　　是的，芙蓉的最后一叶花瓣凋落了，人们对它的嘉许也遗忘在往昔的记忆里，可是三角梅却成长了，那火焰般灿烂耀眼的红色向人们昭示着生命的更迭与延续。
　　谁能说，失去与获得不是一曲交响乐呢？
　　我久久地伫立窗前，深深感悟到：生命中没有四时不变的风景，只要心永远朝着阳光，你就会发现，每个早晨都会有清丽而又朦胧的憧憬在你的窗前旋转、升腾，这个世界永远传送着希望的序曲。


春拂玉兰枝

《西湖》

荒平

　　水仙已凌波远逝，梅花也闭门谢客，斗妍一时的山茶花也已落英满地，只留下了几声游人的叹息。
　　冬天总是要过去的，而春天呢？而春天也总是伴着料峭的风和瘦弱的雪向我们走近。
　　我是到断桥去寻残雪的，可是寻到的只是满地的泥泞。然而我敏感的心却突然震颤，我仿佛感觉到背后有轻盈的脚步在向我走来。我像是初恋的情人。她也总是悄然而至，在我等待得不耐烦之时，突然如一阵轻风似的出现在我背后，给我以意外的惊喜。
　　我蓦然回首，哑然失笑。
　　初恋的记忆，早已如逝去的水仙，只留下几丝淡淡的馨香的回味。
　　不过感觉并没有骗我，在我的背后，在鲜为人至的几块山石的缝隙间，立着一树灿然欲笑的玉兰花。
　　我禁不住心头的狂喜，像骤遇久别的知友，像乍闻倾心的乐音，像见到一幅心慕已久的古画，像长途跋涉于沙漠之中看到一汪清泉……怪不得在断桥找不到残雪，雪都已由春之手重新雕塑成花瓣，缀在这枝头了。
　　有人以“冰清玉洁”四字来形容她，可是这四字并不能全部概括玉兰之美，因为玉兰还有着几分清香，还有着一缕情魂。
　　古人曾将雪和梅花做过对比，说“梅须逊雪三分白”，又说“雪却输梅一段香”。假如将雪梅和玉兰相比呢？她既不逊雪之白，也不输梅之香。
　　难怪，梅要闭门谢客；也难怪，雪要消融于地。
　　玉兰是值得骄傲的。
　　她挺然而带温情；她单纯而不雕琢；她热烈，却又脆弱，她简直就是青春的缩影――短暂，但又无限的美好！
　　春拂玉兰枝。珍惜这春，珍惜这玉兰，珍惜这属于自己的青春……


常常，我想起那座山

张晓风

　　常常，我想起那座山。它沉沉稳稳地驻在那块土地上，像一方纸镇。美丽凝重且深情地压住这张纸，使我们可以在这张纸上写属于我们的历史。
　　有时是在市声沸天、市尘弥地的台北街头，有时是在拥挤而又落寞的公共汽车站，我总会想起那座山和山上的神木。那一座山叫拉拉山。
　　11月，天气晴朗，薄凉。天气太好的时候我总是不安，看好风好日这样日复一日地好下去，我决心要到山里去一趟，一个人。一个活得很兴头的女人，既不逃避什么，也不为了出来“散心”――恐怕反而是出来“收心”，收她散在四方的心。
　　一个人，带一块面包，几只黄橙，去朝山谒水。
　　车行一路都是山，满山是宽大的野芋叶，绿得叫人喘不过气来。山色越来越矜持，秋色越来越透明。
　　车往上升，太阳往下掉，金碧的夕晖在大片山坡上徘徊顾却，不知该留下来依属山，还是追上去殉落日。和黄昏一起，我到了复兴，在日本时代的老屋过夜。
　　第二天我去即山，搭第一班车去。当班车像一只无桨无楫的舟一路荡过绿波绿涛，我一方面感到作为一个人一个动物的喜悦，可以去攀绝峰，但一方面也惊骇地发现，山，也来即我了。我去即山，越过的是空间，平的空间，以及直的空间。但山来即我，越过的是时间，从太初，它缓慢地走来，一场十万年或百万年的约会。
　　当我去即山，山早已来即我，我们终于相遇。
　　路上，无边的烟缭雾绕。太阳蔼然地升起来。峰回路转，时而是左眼读水，右眼阅山，时而是左眼披览一页页的山，时而是右眼圈点一行行的水――山水的巨帙是如此观之不尽。
　　不管车往哪里走，奇怪的是梯田的阶层总能跟上来。中国人真是不可思议，他们硬是把峰壑当平地来耕作。我想送梯田一个名字――“层层香”。
　　巴陵是公路局车站的终点。像一切的大巴士的山线终站，那其间有着说不出来的小小繁华和小小的寂寞――一间客栈，一家兼卖肉丝面和猪头肉的票亭，车来时，扬起一阵沙尘，然后沉寂。
　　订了一辆计程车，我坐在前座，便于看山看水。司机是泰雅人。“拉拉是泰雅话吗？”我问，“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他说，“哦，大概是因为这里也是山，那里也是山，山跟山都拉起手来了，所以就叫拉拉山啦！”他怎么会想起用国语的字来解释泰雅的发音的？但我不得不喜欢这种诗人式的解释，一点也不假，他话刚说完，我抬头一望，只见活鲜鲜的青色一刷刷地刷到人眼里来，山头跟山头正手拉着手，围成一个美丽的圈子。
　　车虽是我一人包的，但一路上他老是停下载人，一会是从小路上冲来的小孩――那是他家老五，一会又搭乘一位做活的女工，有时他又热心地大叫：“喂，我来帮你带菜！”看他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理直气壮地载人载货，我觉得很高兴。
　　“这是我家！”他说着，跳下车，大声跟他太太说话。他告诉我山坡上那一片是水蜜桃，那一片是苹果“要是你三月末，苹果花开，哼！”这人说话老是让我想起现代诗。
　　车子在凹凹凸凸的路上往前蹦着。我不讨厌这种路――因为太讨厌被平直光滑的大道把你一路输送到风景站的无聊。
　　“到这里为止，车子开不过去了，”约一个小时后，司机说，“下午我来接你。”
　　我终于独自一人了。独自来面领山水的对谕。一片大地能昂起几座山？一座山能涌出多少树？一棵树里能秘藏多少鸟？鸟声真是种奇怪的音乐――鸟越叫，山越深幽深寂静。
　　流云匆匆从树隙穿过。“喂！”我坐在树下，叫住云，学当年孔子，叫趋庭而过的鲤，并且愉快地问它：“你学了诗没有？”山中轰轰然全是水声，插手寒泉，只觉自己也是一片冰心在玉壶。而人世在哪里？当我一插手之际，红尘中几人生了？几人死了？几人灰情灭欲大彻大悟了？记得小时老师点名，我们一举手说：“在！”当我来到拉拉山，山在。
　　当我访水，水在。
　　还有，万物皆在，还有，岁月也在。
　　转过一个弯，神木便在那里，跟我对望着。
　　心情又激动又平静，激动，因为它超乎想象的巨大庄严，平静，是因为觉得它理该如此，它理该如此妥帖地拔地擎天。它理该如此是一座倒生的翡翠矿，需要用仰角去挖掘。
　　往前走，仍有神木，再走，还有。这里是神木家族的聚居之处。
　　11点了，秋山在此刻竟也是阳光炙人的。我躺在树下，卧看大树在风中梳着那满头青丝。
　　再走到那胸腔最宽大的一棵，直立在空无凭依的小山坡上，它被火烧过，有些地方劈剖开来，老干枯乾苍古，分叉部分却活着。怎么会有一棵树同时包括死之深沉和生之愉悦？那树多像中国！中国？我是到山里来看神木，还是来看中国的？坐在树根上，惊看枕月衾云的众枝柯。我们要一个形象来把我们自己画给自己看，我们需要一则神话来把我们自己说给自己听：千年不移的真挚深情，阅尽风霜的泰然壮矜，接受一个伤痕便另拓一片苍翠的无限生机。
　　在山中，每一种生物都尊严地活着，巨大悠久如神木，神奇尊贵如灵芝，微小如阴暗岩石上恰似芝麻点大的菌子，美如凤尾蝶，丑如小蜥蜴。甚至连没有生命的，也和谐地存在着，石有石的尊严，倒地而死无人凭吊的树尸也纵容菌子、蕨草、藓苔和木耳爬得它一身，你不由觉得那树尸竟也是另一种大地，它因容纳异己而在那些小东西身上又青青翠翠地再活了起来。
　　忽然，我听到人声。司机来接我了。
　　山风野水跟我聊了一天，我累了。
　　回到复兴，第二天清晨我走向渡头，我要等一条船沿水路带我到石门。一个农妇在田间浇豌豆。打谷机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我坐在石头上等船。
　　乌鸦在山岩上直嘎嘎地叫着，羽翅纯黑硕大，华贵耀眼。它们好像要说的太多，怆惶到极点反而只剩一声长噫：“嘎―”船来了，但乘客只我一人，船夫定定地坐在船头等人。
　　我坐在船尾，负责邀和风，邀丽日，邀偶过的一片云影，以及夹岸的绿烟。
　　没有别人来，那船夫仍坐着。两个小时过去了，我付足了大伙儿的船资，促他开船。
　　山从四面叠过来，一重一重地，简直是绿色的花瓣――不是单瓣的那一种，而是重瓣的那一种――人行水中，忽然就有了花蕊的感觉，那种柔和的、生长着的花蕊，你感到自己的尊严和芬芳，你竟觉得自己就是张横渠所说的可以“为天地立心”的那个人。不是天地需要我们去为之立心，而是由于天地的仁慈，他俯身将我们抱起，而且刚刚好放在心坎的那个位置上。山水是花，天地是更大的花，我们遂挺然成花蕊。
　　回首群山，好一块沉实的纸镇。我们会珍惜的，我们会在这张纸上写下属于我们的历史。
　　我们所有的人，都拖延着不去生活，老是梦想着天边一座奇妙的珠瑰园，却偏偏不去欣赏今天就开放在我们窗口的玫瑰。


吃的悲哀

春笋报

苏叶

　　此刻是年初七上灯时分，“坐听着远远近近渐渐稀落下去的爆竹声”，心中念佛――年终于过去了。虽然到正月十五这世上还会有一点热闹和忙碌，但那已是过年的尾饰，比不得年来如山倒那阵子的气势。没有兴致闹什么元宵的人，是可以不必管它的了。
　　说来惭愧，年岁渐长，兴味非但没有与时俱增，反倒常常地寥落起来。连过春节也会觉得累赘和乏味。其实，世上的事，你不在意它，它也就不能左右于你。但每每岁尾年终，看着腊月将尽，寒梅戴雪而开渐入佳境；看着马路上行人日日增多，街头新摆了卖各色花炮的摊子；茶叶店的柜台上，有了第一盆用红丝线绾束起碧叶银花的水仙；商贾贩夫将“春节大酬宾”几个金字和大红灯笼一齐挑上门楣的时候，心中便开始无端地骚动：要过年了！再环顾左右，个个都仿佛在接拜头等大事似的。往往离着新年还有十天半月，空中的喜庆锣鼓就已稳稳前来。连广播里，报纸上，电视中也屡屡报道：春节货源如何充足，文艺节目如何逗乐，交通车辆如何做了周密安排……。上班的人，相互间胳膊一碰，你问：哎，年终奖金有多少？她说：会餐怕是不够了，板鸭和鱼或可分得一些吧？走过会计室紧闭的门前，只听得里面一片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响。有人在传达室得了迎新茶会的请帖。管治安保卫的干部在院墙内郑重贴上“防火防盗”之类的字画。走在路上，只见到处是一派吃相。真的，这也许与我操持家中庖厨有关，在我感觉中，什么过年，简直就是一个吃字罢了！
　　你看那满载鸡鸭鱼肉的卡车，可谓“冠带巍峨”，白天黑夜运出运进。老奶奶们不到下午三点就挎起篮子往菜市场去了。一些有资格的门户，庭前常有辛劳的小车停下，将那远方的美味，家乡的特产，从后舱拖进院子里去。一般人家，今天这个分到三斤鸡蛋，明天那个搬进半篓苹果。传说某某商店可以买到某某价格合宜的稀罕物，主家婆或是亲自出马，或是遣了夫君高举“大团结”冲出门去。在公寓或楼房的楼梯上，常有人收腹举手紧贴堆积的杂物，，让这喘吁吁拎了肥鱼大鸭奔上来的芳邻。各家的阳台晾满衣裳被单，又相继地多了些悬挂的腌腊制品。如果是晴天，五色的人流在呛人的灰雾中摩肩接踵，嗡嗡营营，熙来攘往；如果是天不作美，人们就在雨水与泥浆中推推搡搡，你顶我抗，挤挤擦擦。如果冰雪渐紧，青菜今天卖五分，明天卖一角，后天可卖一角五，小贩们的菜蔬是随年之愈迫价之愈高的。何况这家已有茴香牛肉之味飘出，那家也有刀砧齐鸣之声可闻。殷实活络的单位，向职工们最后一次颁发实物。街头时见手涂蔻丹，发挽汉唐之式的摩登女子很不美貌地用大网兜、破报纸拖了带鱼、猪肝、大骨头……挤上车去。瓷器店的碗碟寸寸变矮，糕将尽，年之将近，到了小年夜那天，这份热闹达到高潮。满世界里的人如过江之鲫，如聚食之虾，如粘浆之蚁……这时节，谁要是还有几分钟空闲看书也会坐不安定；由不得地要蹦起身来再去添补点料酒味素之类的回来不可。
　　直到大年三十近午过分，这烈火烹油的阵势才倏地冷清下来。街上的行人都已是仓皇之色了。家家户户储备停当开始了，烹、煎、蒸、煮、炒、爆、炖……，单等华灯大放，向口中清扫那一桌丰盛馔肴。尔后，磕点瓜子，用点清茶，看那人间万姓仰头嘱目的电视文艺晚会，商量着明日，后日，大后日，太后日，太太后日吃的节目和吃的人员！”“年啊，年啊，你不过是一个日月更新的计算日程吧，怎得能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包揽乾坤的自信，福荫天下的仁慈，腆着大腹，张着哈哈大口，将十多亿炎黄裹进你的大红袍中去浓醉几日？！你好不客气啊！
　　年三十的深夜，我听着倾城的鞭炮声，嗅着空气里的硫磺味，看着花炮用迷离的色彩将人们的祝福与希望涂在暗蓝色的天幕上，我揉着天亮要下锅的糯米粉，想：难道这样就叫普天同庆，万象更新吗？
　　民以食为天本是不错的，然而，难道我们可以据此将它溶化为“人以吃为乐”吗？
　　我们真是太重视口福了，我们过去有个灶王爷，可见吃的地位之重要。结婚、祝寿、添子要大摆宴席不说，就是死了人，坟前供供倒也罢了，偏偏还有路祭。受尊敬的亡录在半路上要受用好几顿。亲朋送行要设宴饯别；远道而来要摆酒接风或曰洗尘。布衣百姓相互致意：“吃过了？”“吃过了。”“还没吃啊？”“还没吃。”帝王们有帝王们的华宴，梁山泊好汉打了胜仗也是要在聚义厅大啖一回的。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故事发生在吃上：孔融让梨；鸿门宴；曹操煮酒论英雄。乃至于贵妃醉酒，吕布戏貂婵；武松在狮子楼杀了西门庆……也都发生在食桌上。我们的老祖宗，干脆把青铜炊器――鼎，升华为王权的象征。“鼎之轻重，未为问也。
　　“当个宰相，被称为“调和鼎鼐”，可见本事之大。称赞君主有政治才能，则说他“治大国若烹小鲜。”发展到现在，以吃为名，举行各种暗地交易的事就不胜枚举了。民间有歌谣道曰：“筷子一提，可以可以；酒杯一端，好办好办……”。有时我觉得，“吃”字的魅力之大竟如传染病一般。比方，我们说人有办法，叫“吃得开”。嘲人无能，叫“吃蹩”。走运，叫“吃香”。倒霉，叫“吃苦头”。还有什么吃惊，吃紧，吃罪不起等之类的词儿。最妙的莫过于骂人太笨，大吼一声：“你是吃屎的啊？！”连屎都没得吃的时候还有一句精彩的预备着，叫做：“喝西北风去啵！”那是有吃之人对无吃之人十分得意地嘲弄和鄙视了。
　　唉，吃吧，吃啊，这吃字如此生动，如此傲慢，又如此低贱。中国向以吃字甲天下而骄喜不禁，这新春大节之时，这辞旧迎新之际，吃，大吃，变着法子吃，任劳任怨地吃，岂有疑哉？
　　怕只有如我这样的不省之人才无事而烦恼，有福而哀叹。我真想解脱身上的围裙，甩掉臂上的袖套，从油香辣呛，五味调和，箸勤杯满，晕乎乎，迷澄澄的重围中冲出，跑到一处高高的山岗，让四野的长风吹我一个眼明心彻！让我在清明与坚韧中，开始我新的一年里的生命！


窗前的青春（外六则）

席慕蓉
窗前的青春白色山茶花理想明镜岁月再会给爱亚的信窗前的青春青春有时候极为短暂，有时候却极为冗长。我很知道，因为，我也曾如你一般的年轻过。在教室的窗前，我也曾和你一样，凝视着四季都没有什么变化的校园，心里猜测着自己将来的多变化的命运。我也曾和你一样，以为，无论任何一种，都会比枯坐在教室里的命运要美丽多了。
　　那时候的我，很奇怪老师为什么从来不来干涉，就任我一堂课一堂课地做着梦。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他也和今天的我一样，微笑着，从我们年轻饱满的脸上，在一次次地重读着那我们曾经经历过的青春呢。
　　白色山茶花山茶又开了，那样洁白而又美丽的花朵，开了满树。
　　每次，我都不能无视地走过一棵开花的树。那样洁白温润的花朵，从青绿的小芽儿开始，到越来越饱满，到慢慢地绽放；从半圆，到将圆，到满圆。花开的时候，你如果肯仔细地去端详，你就能明白它所说的每一句话。就因为每一朵花只能开一次，所以，它就极为小心地绝不错一步，满树的花，就没有一朵开错了的。它们是那样慎重和认真地迎接着唯一的一次春天。
　　所以，我每次走过一颗开花的树，都不得不惊讶与屏息于生命的美丽。
　　理想我知道，我把这世界说得太理想化了。可是，我并没有错，如果没有理想，这世界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面貌呢？理想，在实现以前，有很多名字，它们是：幻想、妄想、白日梦，和不可能。
　　可是，就是它，使得一个只能爬行的看鸭子的小男孩，变成了受众人崇敬的学者与勇者。也就是它，使得一个患病二十多年，只有小学学历的女孩写出那么多本喜悦和美丽的书。
　　我们不能再找借口说他们的成功是因为“得天独厚”了。非承认不可的是：他们的成功是因为他们有理想，并且，坚信不移。
　　明镜假如你知道自己这样做并没有错的话，那么，你就继续地做下去，不要理会别人会怎样地讥笑你。
　　相反的，假如你觉得事情有一点不对劲，那么，任凭周围的人如何纵容，如何引诱，你都要拒绝他们。
　　因为，在你心里，一直有着一面非常清冽的镜子，时时刻刻地在注视着你。它知道，并且也非常爱惜你的清纯和正直。
　　岁月好多年没有见面的朋友，再见面时，觉得他们都有一点不同了。
　　有人有了一双悲伤的眼睛，有人有了冷酷的嘴角，有人是一脸的喜悦，有人却一脸风霜；好像十几年没能与我的朋友们共度的沧桑，都隐隐约约地写在他们的脸上了。
　　原来岁月并不是真的逝去，它只是从我们的眼前消失，却转过来躲在我们的心里，然后再慢慢地来改变我们的容貌。
　　所以，年轻的你，无论将来会碰到什么挫折，请务必要保持一颗宽谅喜悦的心。这样，当十几年后，我们再相遇，我才能很容易地从人群中把你辨认出来。
　　再会年轻的你，是分别的时候了，让我向你说一声：“再会”。
　　希望你会好好地长大，能变成一个自己心中愿意，并且他人也喜欢的那么样的一种人。我不是不承认个人的价值，相反的，我常常认为，先要爱自己才可能去爱别人。
　　但是，你如果终生只停留在爱自己的角落里，那么，你将会失掉了很多奋斗的机会，失掉了好好地生活一次的权利。
　　一朵孤芳自赏的花只有美丽，一片互相依恃着而怒放的锦绣才是灿烂。祝你能有一个灿烂的明天。再会，我年轻的朋友。
　　给爱亚的信朋友就是：一个不为任何理由而前来看望你的人。
　　一个把自己所做的不光彩的事说给你听的人。
　　一个你很乐意买礼物送给他的人，而这些礼物你自己也满喜欢的。
　　一个你喜欢他，乃是因为有他陪伴时，你也很喜欢你自己的人。
　　让我再来加一些别的：一个随时就想把心里的话，打电话告诉你，因而吵了你午觉的人。
　　一个可以和你一起吃，一起在树底下睡，一起变胖，却不能一起减肥的人。
　　一个反反复复、晴晴雨雨的人，你这边还在分担着他的忧愁，他那边却已写完了日记，把位子腾空了的人。
　　一个写了信不寄，却在好几天之后翻出来，又夹上一首歪诗寄了给你的人。
　　一个急着忙着搜集朋友间的记忆，记录、整理、再归档了以后，才能安心地再过日子的人。
　　一个和你们同游一日，茶水不带，却能吃得最香、最饱，而面无愧色的人。


错误的恋爱

邓颖超

1981.1

　　两性的恋爱，本来是光明正大的事，并不是污浊神秘的。但他的来源，须得要基础于纯洁的友爱，美的感情的渐慢浓厚，个性的接近，相互的了解，思想的融洽，人生观的一致……等成分上面。此外，更须两性间觅得共同的“学”与“业”来维系着有移动性的爱情，以期永久。这种真纯善美的恋爱，是人生之花，是精神的高尚产品，对于社会、对于人类将来，是有良好的影响的。
　　倘两性恋爱，如不基于上述的几点，只是因为金钱的诱惑，情势的逼迫，色相的喜好，感情的冲动……而来的，就很危险。一旦目的物变迁或丧失的时候，则对他们的爱恐也不能保持没有变更、或破裂的现象。我们欲使两性生活愉快，社会上充满温和活泼的情景，则必须力求避免这种不良的现象才好。对于男女青年，当予以恋爱的指导和培养，使他们了解恋爱的真谛，走向恋爱的光明道上。
　　但在几千年婚姻专制的中国，两性的结合，几乎完全由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买卖包办或强迫罢了。因之许多男女青年，恋爱的思想，非常简单，只要感情可以勉强相处，也就将就过去，一切不好的生活状况，概归诸天命。惟自民国8年学潮后，至今三四年间，时代的思潮，像洪水般地流入中国，素来陈腐固陋的思想界，受了这种新的激荡和灌溉，也奔向新生的道上，较前进步了许多，而尤以青年所受的影响最大。对于昔日一切不良的旧制和压迫，都思有以铲除与反抗。
　　于是两性的结合，也有从买卖包办的束缚里解放出来，建筑于恋爱的要求了。但在从来不许男女交际的中国社会里，青年男女没有受过恋爱生活的培养与训练，对于”“恋爱，自难明确的了解认识。往往双方甫经相识，交友不久，便因性的作用，生了浓厚的感情，而急谋结合。一任感情的盲目冲动，或是因性欲的临时要求，遂不待理智的熏陶，详细的观察，严格的批评，便走到恋爱的圈里。更有许多男女青年，仅因着金钱色相……等关系，便贸然结合；对于其他应有的成分，全不顾及，故结婚后，相处日久，不融洽的地方，渐渐发露出来，就成了痛苦的源泉了。因此社会上，也要增添许多失宠痛苦的青年，呈现一种沉闷凄惶的状态。
　　两三年来，两性的结合，很多是基于恋爱的。但走入迷途的，却也不少。据我所见所闻的，多是属于一时情的、性的、物质的冲动，两性很急促的便跳入恋爱的圈里；结果感受痛苦，竟至破裂的，很多很多。这种迷误的恋爱，在起初，虽然多能感到快乐，但后来，不但不能令人们得到幸福，且沮丧人们的志气，或竟驱使着人们去自杀。真是痛苦之魔啊！
　　活泼的男女青年们，你们愿意得到恋爱的生活和人生的幸福么？我很希望你们，不要被感情的驱使，将理智掩没起来。你们选择恋人的时候，总要详细的考察，总要经过理智的判断，万勿冒失的，就跳入恋爱的圈里，而陷入迷途！爱子女的父母们，你们果真爱你们的子女么？你们果真愿你们子女享幸福么？那么，你们不但要予子女以婚姻自由权，你们还有一种迫切的责任，对于你们的子女，要予以恋爱的培养和指导，使他们不致得不好的结果。
　　教导栽培青年们的各校先生们！你们负着教育的责任，负着为将来社会，训练出许多优秀分子的责任，我恳切地盼望你们在学校里做一个好先生。要为将来延续人类生命的男女青年计，要为你们学生的前途计，做人的训练，恋爱的指导，性的教育，这几种重要的责任，是教育者应负的。断不可漠视，致使青年堕入恋爱的迷途，丧失人生的幸福。
　　热心研究社会问题的诸君，我希望你们对于男女青年间的恋爱问题，要特加注意研究，要有良好的贡献，引导着男女青年们走向恋爱的光明道上！
　　我本是个很幼稚而又缺乏文字工具的人。对于这种问题又素乏研究，上面的一番话，纯是凭着我的直觉写出来的。拉杂谬误不周的地方，是在所不免，我惟有请读者指教和原谅！


错误

诗歌日记

郑愁予 常青

　　迷路很像是学谦恭：开始虽感到大为吃惊，但很快就觉得真令人开心。几年前我在伦敦曾有过此种经历。我来到了一个五光十色的街灯照耀着的小广场上，人们都坐在小售货亭里卖各种东西，从香水到烤饼，无所不有。有位妇女想卖给我一双花边手套。“给您年轻太太买一双吧？”她问道。我回答说没有年轻太太。她很尴尬地笑笑。但我还是买了这双手套。
　　买了手套，给了我一种爱与被爱的义务，真是令人心旷神怡。但我真正尝到迷路的乐趣，是待我到地铁去询问回旅馆的路时才开始的。
　　我看到的那些东西――要不是迷路，我决不会见到――真是棒极了。我看到靠地铁道壁的长凳上坐着位颇有些年纪的卖花女。她身旁的花篮里，若非一枝黄玫瑰，早已空空如也。她脱了鞋子，搓着脚丫，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为度过白昼的受欺凌的生活而高兴。我买了她最后一枝黄玫瑰。我又看到月台上的一位老报贩。他须髯浓黑，而颏下却雪白闪亮，宛如一轮冬日挤出浓云撒下金线。我买了他一份晚报。在地铁上，我还看到座位对面的一位老学者在打盹。他膝盖上摊放着一本书；眉宇间密布的纹痕，向人们昭示了他一生研究的学问。正当我要下车时，他小盹醒来，低头对书一笑，似乎为他这大年纪打盹而向书致歉。然后他也对我笑笑，喃喃低语道：“灿烂的光辉正在暗淡下来，消失而去。”
　　最后从地铁道上来，朝旅馆处走去时，我看到广阔的天空只剩了一颗星星。仁慈的上帝并没有把他屋宇内的灯全部关掉，而是继续留下一盏，为那些回家的人指路，不使他们迷失。
　　这一夜，我得到的财富并不算多：一双手套、一枝玫瑰、一张报纸、一次微笑和一颗星光。然而，构成生活的除了这些东西外，还能有什么呢？
　　~15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我达达的马蹄声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春天的话语

散文

龙章辉

　　一根藤蔓在奔跑一根藤蔓从春天的额头跳下来。
　　来不及站稳，风一吹，那一缕细细的绿就怎么也停不下。
　　阳光的鼓，在身后擂响。
　　藤蔓上。
　　一个日子追逐着另一个日子；一张笑脸簇拥着另一张笑脸；一片彩霞波荡着另一片彩霞；一片嘴唇按住了另一片……嘘――别出声。一根藤蔓扭动着躯体，把一个个流蜜的村庄，拖进春天芬芳的内心。
　　谁家的少女，采摘的手臂被蔓须缠绕，竹篮里落满了大朵小朵的红晕。
　　一根藤蔓穿过劳动和美，在大地宽厚的胸脯上弯来绕去。
　　一根藤蔓骑上篱笆，就从春到秋，哞哞哞地开始奔跑。一根藤蔓打马经过一个又一个季节，滚落遍地瓜果。
　　大道上，尘土飞扬。
　　我看见藤蔓串起的一个个村庄，仿佛一片片硕大的叶子，在疾驰的风中哗啦哗啦地欢唱；我看见我的心纵身一跃，骑着藤蔓朝向生活深处忘情地奔跑。
　　姐　姐在母亲的枝头，姐姐的岁月流光溢彩。
　　什么样的鸟在唱？什么样的竹篮在青青枝下张望？姐姐的表情遂开始变幻：一些红颜色，又一些绿颜色，却只与季节有关。
　　从含苞到吐蕊，途经一个小小的春天。静静如吻的红草莓胀满最初的心跳。姐姐她不知道，邻家阿哥，在一朵瓦灰色的积雨云下徘徊，眼含欲言又止的忧伤。
　　牛儿在坡上吃草坡上的绿，哗哗地流着。
　　牛儿在坡上吃草，细致而有耐心，对如此巨大的响声，竟然充耳不闻。
　　牛嘴里嚼着浅浅的浪，鼻孔扑扑地喷出涟漪。牛背上，躺着一块干干净净的云彩，一动不动。任牛尾巴怎么也甩不掉的，是我少年的影子。
　　那时候，闭上眼睛我也能看见，远处的山岩那边，春天正在一茬茬地长高。山岩脚下有我们温暖的家，柴门后面妹妹的脸，洗得像炊烟一样白。
　　绿啊绿，你要流向何方？吃草的牛儿不想回家。
　　纷怕坡的绿，我的脚杆儿生机勃勃，眨眼间便已枝繁叶茂。
　　如今，牛儿在遥远的乡下吃草，我在喧嚣的城里写诗。满纸方格像一排排掘好的树坑，那些汉字踢踏着牛儿吃草的节奏，一笔一画依次跳下去，一个比一个水灵。
　　土　地一棵草在不远处呕吐风沙。
　　快！快把种籽给那个孩子；快！给他缰绳、长鞭、眼泪和速度，看他怎样勒住大地的马头。
　　得儿驾！得儿驾！马蹄下绽开了莲花憔悴的容颜。那些种籽在他的内心颠簸，像流萤，拼着满腔的膏血，一闪一闪。
　　快！快追上那个孩子。别让他跑得太远，别让一路疾驰的火焰烫伤迎面而来的春天。
　　希望工程钟声，大滴大滴地滚落。比泪水更晶莹的钟声啊！一遍又一遍，抚摸着一个又一个遥远的小山包。山包上牧牛的孩童，呆呆地凝视着一大片青草。
　　于是有了钟声，把山地的寂寞搬开，放出哗哗流淌的绿，在一片树叶上吹奏出春天的歌谣。钟声把花房的锁打开，让一只蝴蝶将风喊醒。钟声不断地从体内搬出花朵。钟大开大合，露出疼痛的美。
　　钟声传来，田野将一匹匹深蓝的绸缎染成金黄。那些直立的身影被风吹弯，一低头就触动了绸缎上沉睡的稻香。攀援着钟声，我们的眼睛渐渐离开洼地，开始适应高处的光线。
　　钟声啊，一滴又大又亮的泪，从乡村的瞳孔里滚落。


蚕

《语文月刊》

雷抒雁

　　她在自己的生活中织下了一个厚厚的茧。
　　那是用一种细细的、柔韧的、若有若无的丝织成的。是痛苦的丝织成的。
　　她埋怨、气恼，然后就是焦急，甚至折磨自己，同时用死来对突不破的网表示抗议。
　　但是，她终于被疲劳征服了，沉沉地睡过去。她做了许多的梦，那是关于花和草的梦，是关于风和水的梦，是关于太阳和彩虹的梦，还有关于爱的追求以及生儿育女的梦……在梦里，她得到的安定和欣慰，得到了力量和热情，得到了关于生的可贵。
　　当她一觉醒来，她突然明白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于是，她便用牙齿把自己吐的丝一根根咬断。咬破自己织下的茧。
　　果然，新的光芒向她投来，像云隙间的阳光刺激着她的眼睛。新的空气，像清新的酒，使她陶醉。
　　她简直要跳起来了！她简直要飞起来了！一伸腰，果然飞起来了，原来就在她沉睡的时刻，背上长出了两片多粉的翅膀”“。
　　从此，她便记住了这一切，她把这些告诉了子孙们：你们织的茧，得你们自己去咬破！蚕，就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


错出一段美丽

《女友》

黄文婷

　　原来并非所有的错误都会留下遗憾，有时候将错就错也能错出一段美丽说起来，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一年，我在一所华侨中学读书。在一个很普通的黄昏，我刚锁上宿舍的大门，姐姐急冲冲地跑来，递给我一盒生日蛋糕。她说她本来想搞生日晚会，但刚接到通知夜晚召开紧急会议，没机会搞了。我顺手将那盒蛋糕从窗口放入宿舍，刚好落在靠窗口的那张床上，那是刘西西的床。
　　晚自修后，我到宿舍见出奇的热闹，八九个女孩子围着刘西西，个个手中拿着一块蛋糕。我猛然想起我姐姐送来的蛋糕，可我还来不及弄清这是怎么回事，刘西西便拉起我的手兴奋地对我说：“我真高兴得要命！居然有人知道我今天生日，特意给我送来这盒蛋糕，那蛋糕上面有漂亮的花朵和字母，可惜你回来迟了看不见……”我一下子傻了眼。刘西西用牙签串起一块蛋糕塞到我手中：“她们都说不知道是谁送蛋糕来，你最后一个离开宿舍，我猜那人一定被你撞见了，告诉我，那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这时候有人恶作剧地说：“一定是女的！西西这么丑样，哪里会有男孩子喜欢她！”西西脸上显出一点失望，她摇着我的肩：“你快说嘛！你快说嘛！”那一刻我几乎要大声宣布――这蛋糕是我姐姐送给我的！可是，看到那一张张兴高采烈的脸和西西充满期待的目光，我不忍让大家扫兴，更不忍让西西出丑。于是，我只好将错就错地说了一回谎：“是一个很英俊的男孩！”“好呀！”随着西西的欢呼，众人齐齐鼓掌。宿舍长诡秘地说了一句：“一定是哪个人偷偷地喜欢上你了！”西西笑了。
　　半夜三更，西西推醒我，悄悄地问我：“那个男孩是不是我们班级的？”我摇头，她又问：“是不是我们学校的？”我只好解释：“天色暗，我看不清那人的脸。”
　　此后连续几个星期，宿舍周末的中心话题都是关于送蛋糕给西西的那个神秘人，虽然谈不出什么结果，却为我们驱散了不少寂寞的时光。
　　渐渐地，我们似乎淡忘了这件事。只是偶尔有人向西西问上一句：“那个神秘男孩有没有进一步的消息？”而西西总是无可奈何地摇头，还故意加上一声夸张的叹息，眼睛闪着温柔的光彩，带着一份“此情可待”的自信。
　　毕业前夕，我们抓紧时间倾谈。西西独自靠着窗口坐着，两手轻轻地抚弄着一条粉紫色的绸带。也许除了西西之外，只有我还记得这绸带正是缠住生日蛋糕盒的那一条，她正含蓄地笑着，小巧的嘴唇弯成美丽的弧。目睹她那副样子，我很想把真相告诉她，好让她死了那份心，可我总也开不了口。
　　后来，西西要跟随家人到美国定居了。我下定决心要把真相告诉她。可是，当我看见她系在发上上那条粉紫色的绸带时，我的心立即软下来。她所表露的那份怀春少女特有的梦幻般的期待，让我深深地感动，我终于什么都没有说，继续将错就错，任她带着这场甜蜜的梦想搭上飞机，飞向不可预知的未来……6年后的今日，大洋彼岸的西西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丈夫是一位美籍华人。当然，她后来终于知道了那所谓送蛋糕的男孩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但她并没有责怪我，相反，她感谢我给了她一段美丽的回忆。她还说，当她女儿满16岁，她会把这段往事当做一则温馨的笑话讲给女儿听……原来，并非所有的错误都会留下遗憾，有时候将错就错，也能错出一段美丽。


长夜如歌

《散文》

栾中惠

　　夜深沉，丈夫的鼾声如一支歌。
　　歌儿任意挥洒，一会儿滚滚而来，如惊涛奔涌；一会儿飘忽而去，如雾霭游移；一会儿起伏跌宕，如山峦连绵；一会儿嘎然而止，如路断悬崖时E调――韵律有高有低；有时慢三，有时快四――节奏有急有缓。
　　丈夫用他的鼾声支起一座夜的舞台：晶莹的月光是舞台的灯光，蓝色的天宇是舞台的幕布，微风中摇曳的红玫瑰是其伴舞，喧哗不已的梧桐叶是忘情的掌声……这是一种热烈的静谧，又是一种静谧的热烈！丈夫夜夜都睡得这么踏实，这么香甜。
　　我依偎在丈夫的身边，紧紧拉着他的手，却迟迟难以入梦。
　　失眠人的夜是个黑幽幽的陷阱。各种各样的追忆，各色各等的希冀，像蝴蝶、像落叶、像雪花、像穿雨的燕子，在眼前翻飞，在脑海中飘洒，使人神经突跳，头晕目弦，思绪纷乱……辗转反侧，无可奈何，我摇摇他。
　　“怎么？”丈夫似醒非醒地问。
　　我述说了我的苦衷。
　　“白天――你太累了。”丈夫咕哝道。
　　也许我真的太累了。为实现一个小小的承诺，我挖空心思绞尽脑汁；为获得一点小小的成功，我竭尽全力奋而拼搏；为一次无关紧要的小挫折，我唉声叹气怨天尤人；为一丝突发的奇想，我心驰神往乐此不疲……每时每刻，都会有不同的欲望萤火虫般明明灭灭地昭示我，我则像投火的飞蛾，为捕捉到每一个燃烧的亮点，义无反顾地付出惨重的代价。
　　我仿佛是穿上了魔鬼的红舞鞋，在一刻不停地追逐、旋转……丈夫从不这样。他说，欲望不多，烦恼就少。在待人接物上，他喜欢“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论对谁，均竭诚相待，讲大实话，虽庄重敦厚，却时常令人啼笑皆非；在事业上，他信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平时默默笔耕，不论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他都涉猎，虽也成了作家，却总也没流没派；在志向上，他崇尚“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对“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得之不喜失之不忧，虽高雅飘逸，却靡费了不少施展才能的机遇；在个人品格上，他追求“寒不减色，暖不增华”，既无害人之心，也无防人之意，亏盈皆不言表……心境至此，还参与什么世事纷争？功名利禄哪能撼动他半点？白天，他勤勤勉勉地做人，夜晚，他安安然然地入睡。
　　尽管他超脱旷达，却也未虚度年华。
　　有时，我暗暗和他攀比。比朋友，天南海北都有他的知己，南方的朋友捎给他热风暖雨哺育的蜜果，北方的朋友寄给他白山黑水生出的橡子，礼轻情重，使他饱尝友谊的甘美；而我的朋友，如过眼烟云，见时依依，别后渺渺；比成就，他的作品如一枚枚重晶石，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抛出去，往往还能换回几封热情洋溢的来信，或几个印有“获奖证书”字样的红本本；而我的收获，大都是不起眼的“豆腐块”，在人前既提不起，也放不下；比家庭地位，他公然尊崇我为“一把手”，大事小事全听我的，可高高在上的我，离了他似乎什么主意也拿不定……丈夫像一株无花果，没有绚丽的色彩，没有四溢的芬芳，没有频繁的开落，没有争春的喧嚣，只将粒粒紫红色的甜果子不声不响地奉献给人们；而我犹如月季，时时在孕育，月月在开放，富有空泛的热烈，缺少甜蜜的果实。末了――他好安然。
　　我好沮丧。
　　我嫉妒他，说，你太超脱了，成不了大家！他笑笑，说，你呀，太在意，也成不了大家！看来，在“大家”上我们是殊途同归了。
　　在我累到极处，也恼到极处时，就想试着走进丈夫的舞台，扯一段鼾声给他做和弦，说一通梦话给他当台词……这很难。
　　哲人说，夜晚是白天的延续，梦境是心境的映衬。若想有个好梦境，首先得有好心境。
　　我希望有个轻松的白天。
　　我学着丈夫，尽量用理智的明矾来沉淀混浊的脑海，尽量用意志的堤坝来拦截感情的潮水，什么亲戚朋友、婚丧嫁娶、利益争执、友谊得失，什么体育比赛、影视轶闻全不闻不问不管，也不喜不怒不哀，家庭、单位、幼儿园三点连成一条线，机械般按轨迹运行。
　　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夜歌――可惜自己听不到。但我从丈夫的笑意里琢磨得出，从自己映在梳妆镜中的清澈眼波中捕捉得住。
　　可是，我的梦并不美。在寒冷的冰山上孤零零地开放着一朵雪莲――那就是我；在狂暴的风雨中有一只离群的小鹿在拼命奔逃――那也是我；在干涸的田野里有一棵枯萎的嫩苗――那也是我……孤寂的梦和梦的孤寂，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觉得我的灵魂在孤寂中萎缩，徒剩一具空空的躯壳了。
　　揣摸我的梦境，方知丈夫的鼾声为何一发而不可遏制的原委了。丈夫鼾声的那种滚滚而来，也许就是灵魂在搏斗；那种飘忽而去，也许就是灵魂在逃逸；那种起伏跌宕，也许就是灵魂的挣扎；那种嘎然而止，也许就是灵魂的失落……那种人为的自身压抑所造成的深层次的痛苦，在白天得不到宣泄，在梦中也只有凄惨了！我想，人活在世上谁都不容易，超脱只不过是一种表象，或者说是沉重的另一种形式罢了。就连那些跳出三界外的出家人，哪个身后没有一段辛酸的故事？无花果也并非真的无花，植物学家说，它的花生在花托内，是一簇隐藏的淡红。对花来说，这是一种悲哀！与其这样躲躲闪闪地偷生，还不如月季大起大落任凭风吹雨打去！结果，虽能界定人生的价值，却无法表明人生的滋味儿。
　　我终于品出丈夫鼾声的苦涩和无奈，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仿效的盲目与愚笨了。
　　丈夫的超脱与旷达是以支付人生情致为代价的。
　　人生苦短，去日苦多，生活的表象多姿多彩，生活的内涵繁纷复杂，一个人用全部的心力去应付尚不能周全一二，用全部的感情去体验尚不能经历万一，何必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用超然的姿态躲避人生的酸甜苦辣呢？哭当淋淋漓漓地哭，笑当痛痛快快地笑，像月季花一样灿烂，像流星一样闪耀，即便没有甜美的果实，即便顷刻化做尘埃，也没白活一世，有何愧悔？心扉洞开了，心情舒畅了，我又恢复了本来的我，该追求的追求，该参与的参与，该苦恼的苦恼……坦直而率真，充实而酣畅。白天没有什么遗憾，晚上竟也能入梦！丈夫问我怎么回事，然后愕然。
　　又是如歌的长夜。
　　“叭”的一声，壁灯亮了，这次失眠的不是我，是丈夫。他摇醒我，像我过去对他那样对我述说失眠的苦恼。他很矛盾，原先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生存的方式，想不到却失去了自我；如今觉得找到了自我，又不知是否应当摆脱这种生存方式……我想，该轮着他听我的夜歌了。
　　我的夜的舞台是什么样子？也是热烈的静谧抑或静谧的热烈吗？我才不去想它呢！


初恋萨拉

《现代家庭》

蒋成红

　　新学年里，她和我同桌，一个过去似曾相识的小姑娘，只是从没正眼瞧过她。可那天，我睁大两眼，对她凝视，不料她投来的目光绝然冷漠，好一个令人肠断心碎的美人。
　　“你看什么？”她问，又问了一次。
　　时隔良久，我才反应过来；时隔更久，我才结结巴巴答道：“没――没什么”。说完立刻转过头去，怕被她冰蓝色眼睛又给迷住，呆呆的像块石头。
　　她叫萨拉，这名字在我嘴里反复咀嚼，一遍遍细声呼唤，如同祈祷一般。何以会如此迷恋她，那时我才九岁，一个天真无邪的小男孩。当时是五十年代，还没有儿童不宜的影片，混混沌沌的我，每当看见萨拉走近时，便心跳加剧。不知怎么搞的，我还老想寻找她去了哪里，那份焦急烦躁的感觉和伤风症状十分相似：头晕、战栗、不思茶饭、紧张得恶心。
　　我们过去曾是邻居，也一起上过课。过去几年里，对她这种小姑娘不屑一顾可谓易如反掌，但这一次却太难了，这个萨拉令我神魂颠倒，就好像另外一个我看见了另外一个她。
　　撩拨我的还不光是她的姿容，每时每刻，无论有无机缘，我会温习与她相见的时光，于是又有了令人吃惊的发现――姑娘们的特殊气味，萨拉的气息尤其馥郁甜美，不像我们男孩，因为老在沙地里打滚，身上发出阵阵腐湿味。这一新发现令我头晕目眩。
　　深夜，我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渴望白天快快来到，可以去学校里拉她的小辫，对她扮鬼脸，在她的作业本上胡乱涂抹，使尽招数，让她明白我已为她费尽心机，操碎了心。
　　数月之后，我开始感到自己已经坠入爱河，只是还没到坦白承认的地步。班上每个人都已有所觉察，但没人说破真相，岂料却被萨拉道破天机。
　　一天午休时，在朋友们的拼命鼓动和怂恿下，我又开始大声讥讽笑骂萨拉。突然，她跑到我跟前，两手放在屁股上，撅起漂亮的小嘴唇。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稍纵即逝，可不像人们所说的恍若永恒那么久长。日后回想起来，倒是意犹未尽，那一幕幕各不相同角度的画面展现眼前，就像汽车相撞的慢镜头，眼睁睁看着它向你驶来，你却束手无策，头脑一片空白。
　　四周静极了，萨拉悄悄说道：“妈妈说，当一个男孩取笑戏弄一个女孩时，就表明他打心眼里喜欢她。”说完转身走了，只留下她的漆皮鞋拍打地面的声响。
　　一阵哄笑打破沉寂。想要否认这一事实，已经不可能了。我笨嘴拙舌站在那儿，微风袭来，尽管我已被钉立在那儿，却有快要昏倒的感觉，时间真的凝固了。
　　当我缓过气来时，世界已经改变。


出国人选

青春

李忠卿

　　某研究所最近有一项出国考察任务，全所包括一名看门的李老头在内，总共不过11人，但是只有一个出国的名额，究竟派谁去呢？
　　所长权衡再三，仍物色不出最佳出国人选。为求公平合理，只好沿袭传统的选举办法，用无记名投票形式来确定。第一轮选举似乎很顺利，从每个选举人的表情看，好像都很轻松，但是选举结果竟出乎意料：10名研究员，每人均得1票，天知道这票是怎么投的？院长鼻子酸溜溜的，只得再搞第二轮选举，为了提高命中率，每人限选两名，超半数者为中选人。选举后的结果更让人大吃一惊：10张选票中，除了10名研究员的名字外，都不约而同地挂着李老头的大名。
　　李老头是幸运的，不幸的是谁呢？


才知道青春

月是故乡明

蒋芸才

　　知道青春，原来是这样凄凉的岁月，等到过了青春。
　　才知道青春是不知所以的凄凉与忧伤，连快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才知道青春，青春是日月的踯躅，是不知所以，也没有目的的徘徊。
　　青春是一切的不自知，等到过了青春，才知道这等待与徘徊，不过是等待着过了青春。
　　才知道青春，不是春花的脸，不是初恋的心，青春摇曳着的烛光下，看不真切的脸和心；青春是烛光下点点滴滴的泪。啊！青春。
　　才知道青春的祝福，不是馨香祝祷的慎重；青春以为不须祝福，等到过了青春，才知道以后寂寞的路。不能浪掷着祝福。
　　才知道青春是泪，是不断的扑向，扑向，扑向着的恋情。青春的扑向，仿佛有过不完的岁月，等到过了青春，才知道伸出来，只能扑向空中，剩那一声：阿！青春。
　　才知道青春是冷雨打着窗子；青春时的雨是摇晃着即将溢出的泪，然而青春不知，青春只知没有寒意的冷雨与泪的欢喜，青春是无知的。
　　才知道青春的爱，只这样的一阵阵，是一阵阵的不知所以然；等到过了青春，才知道：那不是爱，是为了拥抱住那分明知道的青春。
　　然而，我怎么能说青春不是微笑？青春的微笑曾像快速闪过的镜头，接跳着闪过；青春的微笑，不是幸福，是以为的幸福；等到过了青春，青春是不知辛苦的渡过岁月。
　　才知道青春，是一个不可能的梦；等到过了青春，才知道梦的永不可能；等到过了青春，才知道重回青春更是永远不可能的事。虽然青春不知道那些梦，也许还不曾真正做过梦，等到过了青春，才知道清醒果然是更深沉的梦。
　　青春是燃起的那一支烟；等到过了青春，烟头仍未安熄，仍有烟火的形状，但那余烬啊，经不起一吹一震，才知道青春，是强说愁；等到过了青春是强自压抑的愁，是大笑后停顿的一刹那，啊，青春，等到过了青春，才知道……


猜错（外一篇）

香港作家散文选 双翼

　　我常常猜错你的心思。
　　我以为板起脸孔，讲出一大套动听的大道理，就能够俊你佩服到五体投地。
　　担是当我这样装模作样时，你就别过险孔，时我不睬不理。
　　而当我在闲谈中随意地发挥我的平凡的见解时，你却反而用心地何听着我。
　　我花了十个星期天，细心地选择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我以为只有最责重的礼物才能博得你最大的欢喜。
　　但是你只淡淡地瞧了它一眼，按照应有的礼貌说一声“谢谢你”。
　　而当我在无意中说了一句关切你的话时，你却表现出了最大的感激！
　　我以为必须做一个英雄，才能引起你的注意。
　　当我们爬山时，我故意爬上那危险的峭壁。你却摇摇头，认为那是冒险的儿戏。
　　而当我做一些挑水洗菜的寻常事情时，你却点点头，对着我微笑。
　　我老是不敢对你说出心灵深处的一句话。而当我鼓足勇气说出来时，你却说：“我早就在等待着你说出这一句，这重要的一句言语！”
　　开在造物者的眼里，一切永远是在开始。
　　狂风过后，昨天我走过花园，看见一株老树倒下去了。我在心中叹息，老树的生命结束了。
　　但我听见造物者在说：“看看它身边的幼苗吧，一切才在开始！”
　　秋冬近了。在凉风中，我自己沉吟着道：“一年了，又快是一年的结束了。”
　　但我听见造物者在说：“听听春天的脚步声吧，她会带着新的一年到来。一切才在开始！”
　　当我后悔没有从小就学好一门学问的时候，我埋怨我自己，并且说：“迟了，太迟了。”
　　但我听到造物者说：“从今天起去学它吧。永远不太迟，一切才开始。”
　　我遇见一个失恋的青年，他颓丧他说：“完了，一切全已完了。”
　　我便以从造物者那里学来的语气，时他说：“你的爱情并没有失去，因为它根本还没有开始！”


错过

郭丽华

　　阳台上那盆昙花已冒出了小小的花苞，于是我留心期待着一个花开的夜晚，每花的时候都叮咛自己可别错过了。
　　但是一忙起来竟然真的错过了！待到第二天清晨倏地想起，急急推门出户，那已经绽放过的花朵，一如垂头敛翼的凤凰，倦然冷冷的不见一丝神采。想昨夜留它独自在漆黑的露台上，凄清寂寞地灿灿烂烂，我心中涌现满满的痛惜与歉疚──我岂止错过，分明是辜负了！
　　然而这还是无心，有时候错过简直是有意的。在黄山度蜜月的时候，我们住在山上的一个院落里，直潭在右，弯潭在左、中间一大片谷地，开门俯视，清溪如带，蜿蜿蜒蜒地流下碧潭。四周峰峦起伏，天晴时层层数去，可见青山九重。有回清早，他在阳台喊：“快起来看云，那些云排着队出谷了！”
　　我充耳不闻，仍旧赖在被窝里，心想，今天不看，明天可看；明天要是看不到，还有后天。反正那云就在门外，还怕看不到吗？
　　禁不起他救火般的吆喝，我只好懒洋洋地爬起来。啊！真真好一幅白云出岫！
　　他却摇头叹息：“你已错过了它最美的时候了！”
　　美好的事物总是无常，包括成功的机遇和命运的垂青。我们平凡的一生里，能堪几次错过？我们为自己错过了而叹惋，可是，还有多少回是错过了犹自懵然无觉的呢？


存树银行

严冰

　　在日本，一些地方施工需要移去原来的一些树木时，可以把树木挖出交给存树，待施工完毕后，再将树木领回，栽在原处。


尺素寸心

《听听那冷雨》

余光中

　　接读朋友的来信，尤其是远自海外犹带着异国风云的航空信，确是人生一大快事，如果无须回信的话。回信，是读信之乐的一大代价。久不回信，屡不回信，接信之乐必然就相对减少，以致于无，这时，友情便暂告中断了，直到有一天在赎罪的心情下，你毅然回起信来。蹉跎了这么久，接信之乐早变成欠信之苦，我便是这么一位屡犯的罪人，交游千百，几乎每一位朋友都数得出我的前科来的。英国诗人奥登曾说，他常常搁下重要的信件不回，躲在家里看他的侦探小说。王尔德有一次对韩黎说：“我认得不少人，满怀光明的远景来到伦敦，但是几个月后就整个崩溃了，因为他们有回信的习惯。”显然王尔德认为，要过好日子，就得戒除回信的恶习。
　　可见怕回信的人，原不止我一个。
　　回信，固然可畏，不回信，也绝非什么乐事。书架上经常叠着百多封未回之信，“债龄”或长或短，长的甚至在一年以上，那样的压力，也绝非一个普通的罪徒所能负担的。一叠未回的信，就像一群不散的阴魂，在我罪深孽重的心底憧憧作崇。理论上说来，这些信当然是要回的。我可以坦然向天发誓，在我清醒的时刻，我绝未存心不回人信。问题出在技术上。给我一整个夏夜的空闲，我该先回一年半前的那封信呢，还是7个月前的这封？隔了这么久，恐怕连谢罪自谴的有效期也早过了吧？在朋友的心目中，你早已沦为不值得计较的妄人。
　　其实，即使终于鼓起全部的道德勇气，坐在桌前，准备偿付信债于万一，也不是轻易能如愿的。七零八落的新简旧信，漫无规则地充塞在书架上、抽屉里，有的回过，有的未回，“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要找到你决心要回的那一封，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往往数倍于回信本身。再想象朋友接信时的表情，不是喜出望外，而是余怒重炽，你那一点决心就整个崩溃了。你的债，永无清偿之日。不回信，绝不等于忘了朋友，正如世上绝无忘了债主的负债人。在你惶恐的深处，恶魇的尽头，隐隐约约，永远潜伏着这位朋友的怒眉和冷眼。不，你永远忘不了他。你真正忘掉的，而且忘得那么心安理得的，是那些已经得你回信的朋友。
　　有一次我对诗人周梦蝶大发议论，说什么“朋友寄赠新著，必须立刻奉覆，道谢与庆贺之余，可以一句‘定当细细拜读’作结。如果施上了一个星期或个把月，这封贺信就难写了，因为到那时候，你已经有义务把全书读完，书既读完，就不能只说些泛泛的美词”。梦蝶听了，为之绝倒。可惜这个理论，我从未付之行动，倒是有一次自己的新书出版，兴冲冲地寄赠了一些朋友。其中一位过了两个月才来信致谢，并说他的太太、女儿和太太的几位同事争读那本大作，直到现在还不曾轮到他自己，足见该书的魅力如何云云。这一番话是真是假，令我存疑至今。如果他是说，那真是一大天才。
　　据说胡适生前，不但有求必应，连中学生求教的信也亲自答覆，还要记他有名的日记，从不间断。写信，是对人周到，记日记，是对自己周到。一代大师，在著书立说之余，待人待己，竟能那么周密从容，实在令人钦佩。至于我自己，笔札一道已经招架无力，日记，就更是奢移品了。相信前辈作家和学人之间，书翰往还，那种优游条畅的风范，确是我这一辈难以追摹的。梁实秋先生名满天下，尺牍相接，因缘自广，但是20多年来，写信给他，没有一次不是很快就接到回信，而笔下总是那么诙谐，书法又是那么清雅，比起当面的谈笑风生，又别有一番境界。我索来拍写信，和梁先生通信也不算频。何况《雅舍小品》的作者声明过，有11种信件不在他收藏之列，我的信，大概属于他所列的第8种吧。据我所知，和他通信最密的，该推陈之藩。陈之藩年轻时，和胡适、沈从文等现代作家书信往还，名家手迹收藏甚富，梁先生戏称他为man他自己的书信被人收藏了吧？朋友之间，以信取人，大约可以分为四派。第一派写信如拍电报，寥寥数行，草草三二十字，很有一种笔挟风雷之势。只是苦了收信人，惊疑端详所费的功夫，比起写信人纸上驰骋的时间，恐怕还要多出数倍。彭歌、刘绍铭、白先勇，可称代表。第二派写信如美女绣花，笔触纤细，字迹秀雅，极尽从容不迫之能事，至于内容，则除实用的功能之外，更兼抒情，称典型。尤其是夏志清，怎么大学者专描小楷，而且永远用廉便的国际邮简？第三派则介于以上两者之间，行乎中庸之道，不温不火，舒疾有致，而且字大墨馆，面目十分爽朗。颜元步、王文兴、何怀硕、杨牧、罗门，都是“样板人物”。尤其是何怀硕，总是议论纵横，而杨牧则字稀行阔，偏又爱用重磅的信纸，那种不计邮费的气魄，真足以笑傲江湖。第四派毛笔作书、满纸烟云，体在行草之间，可谓反潮流之名士，罗青属之。当然，气魄最大的应推刘国松、高信疆，他们根本不写信，只打越洋电话。


春（外一章）

台湾和海外华人女作家作品选

苏雪林

　　记得法国作家曹拉的约翰戈东之四时曾以人之一生比为年之四季，我觉得很有意味，虽然这个譬喻是自古以来，就有许多人说过了。但芳草夕阳，永为新鲜诗料，好譬喻又何嫌于重复呢？
　　不阴不晴的天气，乍寒乍暖的时令，一会儿是习习和风，一会儿是蒙蒙细雨，春是时哭时笑的，春是善于撒娇的。
　　树枝间新透出叶芽，稀疏琐碎地点缀着。地上黄一块，黑一块，又浅浅的绿一块，看去很不顺眼，但几天后，便成了一片蓊郁的绿云，一条缀满星星野花的绣毯了。压在你眉梢上的那厚厚的灰黯色的云，自然不免教你气闷；可是他转瞬间会化为如纱的轻烟，如酥的小雨。新婚燕紫，屡次双双来拜访我的矮椽，软语呢喃，商量不定，我知道它们准是看中了我的屋梁，果然数日后，便衔泥运草开始筑巢了。
　　远处，不知是画眉，还是百灵，或是黄莺，在试着新吭呢：强涩地、不自然地、一声一声变换着，象苦吟诗人在推敲他的诗句似的。绿叶丛中紫罗兰的嗫嚅，芳草里铃兰的耳语，流泉边迎春花的低笑，你听不见么？我是听得很清楚的。她们打扮整齐了，只等春之女神揭起绣幕，便要一个一个出场演奏。现在她们有点浮动，有点不耐烦。春是准备的，春是等待的。
　　几天没有出门，偶然涉足郊野，眼前竟换了一个新鲜的世界：到处怒绽着红紫，到处隐现着虹光，到处悠扬着悦耳鸟声，到处荡飘着迷人的香气。蔚蓝的天上，桃色的云，徐徐伸着懒腰，似乎春眠未足，还带着惺忪的睡态。流水却瞧不过这小姐腔，他泛着潋滟的霓彩，唱着响亮的新歌，头也不回地奔赴巨川，奔赴大海……春是烂漫的，春是永远地向着充实和完成的路上走的。
　　春光如海，古人的譬喻多妙，多恰当。只有海，才可以形容出春的饱和，春的浩瀚，春的磅礴洋溢，春的澎湃如潮的活力与生机。
　　春在工作，忙碌地工作，它要预备夏的壮盛，秋的丰饶，冬的休息，不工作又怎么办？但春一面在工作，一面也在游戏，春是快乐的。
　　春不象夏的沉郁，秋的肃穆，冬的死寂，她是一味活泼，一味热狂，一味生长与发展，春是年轻的。
　　青年当一个十四五岁或十七八岁的健美青年向你走来，先有股爽朗新鲜之气迎面而至；正如睡过一夜之后，打开窗户，冷峭的晓风给你带来的那一股沁心的微凉和葱茏的佳色。他给你的印象是爽直、纯洁、豪华、富丽。他是初升的太阳，他是才发源的长河，他是能燃烧世界也能燃烧自己的一团烈火。他是目射神光，长啸生风的初下山时的乳虎，他是奋鬣扬蹄，控制不住的新驹。他也是热情的化身，幻想的泉源，雄心的出发点。他是无穷的无穷，他是希望的希望。呵！青年，可爱的青年，可羡慕的青年龄时。
　　青年是透明的，身与心都是透明的。嫩而薄的皮肤之下，好象可以看出鲜红血液的运行，这就形成他或她容颜之春花的娇，朝霞的艳。所谓“吹弹得破”的确叫人有这样的担心。忘记那一位西洋作家有“水晶的笑”的话，一位年轻女郎嫣然微笑时，那二泓明亮的秋波，那两行粲然如玉的牙齿，那唇角边两颗轻圆的笑涡，你能否认这“水晶的笑”四字的意义么？
　　青年是永远清洁的，为了爱整齐的观念特强，青年对于身体，当然时时拂拭，刻刻注意。然而青年身体里似乎天然有一种排除尘垢的力，正象天鹅羽毛之洁白，并非由于洗濯而来。又似乎古印度人想象中三十二天的天人，自然鲜洁如出水莲花，一尘不染。等到头上华萎，五官垢出，腋下汗流，身上那件光华夺目的宝衣也积了灰尘时，他的寿命就快告终了。
　　但是，青年之最可爱的还是他身体里那股淋漓元气，换言之，就是那股愈汲愈多，愈用愈出的精力。所谓“青年的液汁”这真是个不舍昼夜、滚滚其来的源泉，它流转于你的血脉，充盈于你的四肢，泛滥于你的全身，永远要求向上，永远要求向外发展；它可以使你造成博学，习成绝技，创造惊天动地的事业。青年是世界的王，它便是青年王国所拥有的一切财富。
　　中年人或老年人见了青年，觉得不胜其健羡之至，而青年却似乎不能充分地了解青春之乐。我们称孩子的时代为黄金，其实孩子果真知道自己快乐吗？他们不知其乐，而我们强名之为乐，我总觉得有点勉强。
　　再者青年总是糊涂的，无经验的。以读书研究而论，他们往往不知门径与方法，浪费精神气力而所得无多。又血气正盛，嗜好的拘牵、情欲的缠纠、冲动的驱策、野心的引诱，使他们陷于空想、狂热、苦恼、追求以及一切烦闷之中，如苍蝇之落于蛛网，愈挣扎则缚束愈紧。其甚者从此趋于堕落之途，及其觉悟已老大徒伤悲了。若能以中年人的明智，老年人的淡泊，控制青年的精力，使他向正当的道路上发展，则青年的前途，岂不更远大，而其成功岂不更快呢。
　　据说法朗士尝恨上帝或造物的神造人的方法太笨：把青春位置于生命过程的最前一段，使人生最宝贵的爱情，磨折于生活重担之下。他说倘他有造人之权的话，他要选取虫类如蝴蝶之属作榜样。要人先在幼虫时期就做完各种可厌恶的营养工作，到了最后一期，男人女人长出闪光翅膀，在露水和欲望中活了一会儿，就相抱相吻地死去。读了这一串诗意洋溢的词句，谁不为之悠然神往呢？不止恋爱而已，想到可贵青春度于糊涂昏乱之中的可惜，对于法朗士的建议，我也要竭诚拥护的了。


春天的声音

台港文学选刊

王家祥

　　生命发生的声音有些是听不见，却看得见的。某些声音可以在心中滋长，甚至变得很喧嚣，很庞巨，耳畔却没有任何声响。
　　走在春日迷兜纳搅中【渡希耳朵里很安静，鸟叫虫鸣，风拂雨斜，这些，是不吵人的声音。可是，你要静下心来让真正的声音在心头滋长，流动，仔细倾听！没有一种生命是可以暂时停止运转的，停止在生命之河里流动。
　　泰国的禅坐大师阿姜查，教导弟子要学习“静止的流水”的心境。弟子们怀疑，世界上哪里有静止不动的流水呢？既然是流动的水，便无法同时保持静止呀！是啊！既然是声音，便不能有听不见的声音呀！听不见的声音又如何叫做“声音”呢？阿姜查说，那是一种心灵状态。保持心灵的静止、安详，并不表示生命与外在的互动会暂时停止；思考仍然在心灵中流动着，智慧容易在其中受孕生成。
　　我想，世间的表面不能决定所有的状态。在你心中响起的声音，别人听得见吗？别人心中的声音你又听得见吗？你是否有许多的声音不是自耳畔响起，而是自心田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偶尔满溢，或时时回荡于脑海中。某些时空触动起回忆的声音，未来的声音，理想的声音，思考流转的声音。你的心灵的土地上是繁杂吵闹，亦是空荡冷清，毫无声响。也许你是学习安静而易于感受，然后让你的心田喧嚣热闹，充满意志的能量，而不是吵闹得无法倾听。
　　走在春日喧嚣的山林小径上，耳畔清静，蹲下来，却能看见热闹鼎沸的声音。
　　一株株细嫩的幼苗刚从柔软的黑泥中探出绿色的新芽。在接受雨水的充分滋养之后，它们迸发出来的生命能量是何等庞大的温柔。未及等待泥土由寒转暖，一株，两株，三株，一百株，一千株纷纷破土而出，铺满每一处柔软的土地。
　　植物发芽的声音也许听不见，却看得见，领受得到。仔细低头探视每一处被去年的老株残枝所掩盖的角落，假如你听得见那微弱幼苗群起探头的声音：那多如波浪、不断涌向海岸的声音，在亘古的时代它们便未曾止歇，一直向未来发音，掀起生命的意志。
　　我们在春季间上山无意便会踩死这些探头的意志。即使已经极力小心，审慎避开每一步可能的错误；然而那些美丽的小生命所展现的强大意志遍布于土地的每一处隙缝，使人不胜其扰。仿佛它们正群集喧嚣地叫着：“小心呀！不要踩死我们呀！不要踩死我们呀！”而我则是被不忍之心逼迫得进退不能，懊恼不已。
　　从内心里涌现的那一股不忍之心，在近年来愈加强烈，使得春季雨水充沛之后的上山日子变得有点令人不适与心疼。除非必要，或者春日某些特定的华丽太吸引人。否则我宁可满心欢喜地待在家里感谢今年的春雨适时到来，解放我那群干渴一整季长冬的朋友。
　　日本有一段关于春天狐狸嫁女儿的传说，警告人们春天不要进入森林打扰狐狸的婚礼，否则会遭到厄运。导演黑泽明也曾将这段传说应用在他绿色思想极为强烈的电影《梦》里头。细想，这段传说背后的深层意义，不正是提醒人们春天不要进入森林里干扰各种生命旺盛的萌发与成长？印度有支最古老的宗教在数千年前即体会出春天尽量不出门，若不得已也要打赤足外出的教义。印第安人则在春天时卸下马的蹄铁，也不驾马车出门，以免影响大地的胎气。印第安人相信，春天是大地怀孕的季节，要避免马的坚硬铁蹄剧烈踩踏大地。
　　我则庆幸内心开始了这样谦虚的心境，要向大地表示谦敬是一段不容易体会的人生修行。当你听得见春天幼嫩的生命发出的声音而去在意它时，是比辛勤聆听深奥的道理更接近善念吧！□


启示的启示

沉思与遐想

伊人

　　墙壁上，一只虫子在艰难地往上爬，爬到一大半，忽然跌落了下来。
　　这是它又一次失败的记录。
　　然而，过了一会，它又沿着墙根，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了……。
　　第一个人注视着这只虫子，感叹地说：“一只小小的虫子，这样的执著、顽强；失败了，不屈服；跌倒了，从头干；真是百折不回啊！
　　我遭到了一点挫折，我能气馁、退缩、自暴自弃吗？
　　难道我还不如这一只虫子？！”
　　他觉得自己应该振奋起来。
　　他果然振奋起来了。
　　这只虫子再一次从墙壁上跌落下来……第二个人注视它，禁不住叹气说：“可怜的虫子！这样盲目地爬行，什么时候才能爬到墙顶呢？
　　只要稍微改变一下方位，它就能很容易地爬上去；可是，它就是不愿反省，不肯看一看。唉――可悲的虫子！
　　反省我自己吧：我正在做的那件事一再失利，我该学得聪明一点，不能再闷着头蛮干一气了――我是个有思维头脑的人，可不是虫子。
　　我该感谢你，可怜的虫子，你启迪了我，启迪了我的理智，叫我学得聪明一些……”果然，他变得理智而聪明了。
　　第三个人询问智者：“观察同一只虫子，两个人的见解和判断截然相反，得到的启示迥然不同。
　　可敬的智者，请您说说，他们哪一个对呢？”
　　智者回答：“两个人都对。”
　　询问者感到困惑：“怎么会都对呢？”“对虫子的行为，一个是褒扬，一个是贬抑，对立是如此鲜明。
　　然而，您却一视同仁，您是好好先生吗？
　　您是不愿还是不敢分辨是非呢？”
　　智者笑了笑，回答道：“太阳在白天放射光明，月亮在夜晚投洒清辉，――它们是‘相反’的；你能不能告诉我：太阳和月亮，究竟谁是谁非？
　　假如你拿着一把刀，把西瓜切成两半――左右两边是‘对立’的。
　　你能不能告诉我：‘是’和‘非’分别在左右的哪一边？
　　不分是非的好好先生不足为训。但是，世界并不是简单的‘是非’组合体。
　　同样观察虫子，两个人所处的角度不同，他们的感觉和判断就不可能一致，他们获得的启示也就有差异。
　　你只看到两个人之间的‘异’，却没有看到他们之间的‘同’：他们同样有反省和进取的精神。
　　形式的差异，往往蕴含着精神实质的一致。
　　表面的相似，倒可能掩蔽着内在的不可调和的对立。
　　好，现在让我来问一问你：你的认识，和我的认识，究竟谁是谁非？”
　　询问者羞愧地笑起来。


秋天的怀念

今人奇闻录

史铁生

　　双腿瘫痪后，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望着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我会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听着听着李谷一甜美的歌声，我会猛地把手边的东西摔向四周的墙壁。母亲就悄悄地躲出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听着我的动静。当一切恢复沉寂，她又悄悄地进来，眼边红红的，看着我。“听说北海的花儿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她总是这么说。母亲喜欢花，可自从我的腿瘫痪后，她侍弄的那些花都死了。“不，我不去！”我狠命地捶打这两条可恨的腿，喊着：“我活着有什么劲！
　　“母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忍住哭声说：“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病已经到了那步田地。后来妹妹告诉我，她常常肝疼得整宿整宿翻来覆去地睡不了觉。
　　那天我又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唰唰啦啦”地飘落。母亲进来了，挡在窗前：“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她憔悴的脸上现出央求般的神色。“什么时候？”“你要是愿意，就明天？”她说。我的回答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好吧，就明天。”我说。她高兴得一会坐下，一会站起：“那就赶紧准备准备。”“唉呀，烦不烦？几步路，有什么好准备的！”她也笑了，坐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看完菊花，咱们就去‘仿膳’，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儿的豌豆黄儿。还记得那回我带你去北海吗？你偏说那杨树花是毛毛虫，跑着，一脚踩扁一个……”她忽然不说了。对于“跑”和“踩”一类的字眼儿。她比我还敏感。她又悄悄地出去了。
　　她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邻居们把她抬上车时，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那样。看着三轮车远去，也绝没有想到那竟是永远的诀别。
　　邻居的小伙子背着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像她那一生艰难的生活。别人告诉我，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又是秋天，妹妹推我去北海看了菊花。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我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妹妹也懂。我俩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


蜻蜓

散文

郭嗣汾

　　……夜深了。我关了台灯，扭燃了床头的小灯，正准备上床就寝时，书桌旁边的纸门上响着“扑扑”的声音，我相信一定又是蟑螂来啃那刚换上的新纸了，赶快起来拿着拖鞋，准备给它来一个迎头痛击！可是，当我走近时，发现纸门上有一只蜻蜓在爬着，不是令我头痛的蟑螂。
　　我这份紧张立刻松下来，扭亮了台灯，那只蜻蜓毫不犹豫地就扑到灯罩上，浅蓝色的灯罩把它衬得特别美。
　　也许它需要热，也许它需要光明，也许是外面无边黑暗和斜风细雨把它赶入我这间小房里。当它飞到灯罩上爬了几步之后，就安静地停下来了。
　　这一不速之客并不是不受欢迎的。它的头微昂着，正对着我，我不知道在它的千百对复眼中，我变成了什么形状？但我却十分友善地看着它，手中的拖鞋老早丢下去了。
　　我很少如此靠近又如此安闲地欣赏过一只蜻蜓，它的确很美丽，像一幅出自名家的图案画。身下6条纤细的长脚，支持着全身的重量，尾巴长长地拖在后面，色彩斑斓。它的身体构造和色彩的调合，都是完美的艺术创造。想想人类用来掠过天空的飞机，原始的灵感不正是从它的身上得来的吗？对着这一位远来的客人，我不知道如何招待它？也不能对它说一句西洋人的口头禅：“我能帮助你吗？”不过，假如这就是它要找的光和热，那么它已经找到了；如果它是为了逃避外面的黑暗与风雨，那么它已经逃开了。在这里，它将是安全的，在灯罩下面，它不必担心灯光烧灼着它；有灯光保护，不必担心壁虎来吃掉它。等到明天早上也许会天晴，它也会安全地回到它的世界里去了。
　　微风吹动着窗帘，外面仍在风雨中。我关上小窗，回到床上，让台灯开着。但是，我相信我会睡得很安稳，虽然我平常不习惯开着灯睡觉的。


悄悄话

黄金时代

你的朋友

　　欢欢

　　走自己的路小薇：得悉你爱上一个比你大十岁、妻子不幸去世、身边有个小女儿的同事。共事两年来，你从同情他、佩服他到默默地爱上他，觉得与他在一起总有一股向上的力量和说不完的话。我想既然你对他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出于真挚的爱，那么，你们的结合，我相信是会幸福的。
　　你担心家庭反对，朋友们不理解，更惧怕世俗的眼光和流言蜚语。这是可以理解的。我有个女朋友，就因为抵挡不往“舆论”压力，只好与自己所爱的人分手，后来与一个条件所谓“相配”的人结了婚。婚后由于没有共同语言而导致感情不合，痛苦极了。
　　知心难觅啊，你觅到了，既然如此，何必让世俗的偏见去左右你的追求呢？
　　小薇妹妹，鼓起你的勇气吧！但丁说得好：“人家的窃窃私语与你何干？”
　　“走你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信任要建立在道德基础上小明你去探望男朋友时，他多次感情冲动，向你提出未结婚先同居的要求，你婉言拒绝了，这是很对的。你真心爱他，也认为他确实爱你，但你从他的话中觉察到他存在怕你变卦的思想，你因此觉得很为难，如一再拒绝，不迁就他一下，怕会失去他对你的信任和谅解。你的这种想法，我觉得就有点不对头了。
　　无论从道德观念还是从我所了解到的许多生活经验看来，恋人之间的信任，只能建立在严格的道德观念的基础上。如果随便迁就，放纵欲念，虽然给了对方一时的满足，但却在彼此意识的深处植下了“放荡”、“不可靠”的祸根，将来稍遇风浪，很容易导致信任的崩溃。尤其是象你们这样婚后仍可能要两地分居的，就更值得警惕、注意。在恋爱阶段，有的人以怕对方“变卦”为理由要求先占有对方，在他达到目的之后，却忘记了山盟海誓，将对方抛弃。我不是说你的男朋友就可能是这样的人，我只想提醒你和别的姑娘不要忽视生活中的这种事实。因为现在我手上就有这种泪痕斑斑的来信。
　　你应当揭发那个恶棍燕燕：你来信诉说你不久前被某恶棍奸污了，你恨透了他，但又怕事情张扬出去自己无面目生存于人世，只好泪往心里流。而他却利用你软弱的弱点，继续象恶狼似的时常盯着你，逼你嫁他。你连给我寄一封短信也得提心吊胆地避开他的监视。这家伙真太可恶了！
　　燕燕妹，别怕，你应当鼓起勇气来，立即向单位领导及保卫部门揭发他的罪行！你不必担心“没脸见人”，因为你是无辜的受害者，这绝不是你的耻辱！你不能忍爱屈辱而让这种人继续作恶，更千万不要寻短见！对生活，你应当有信心，绝不会因为他的丑行而能夺去你一生的幸福。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很多话要说，可继续给我来信。
　　父女之间宜检点小舟同志：你的女友小丽是个二十几岁的大姑娘了，在父亲面前更衣也毫不回避，还有别的一些不检点的行为使你难受，你为此苦恼，我觉得是可以理解的。
　　在这里，我想以大姐的身分对小丽说几句：虽然自己是在父亲的爱抚下长大的，但自己既已长大成人，还当男女有别。过分的嬉戏，摸脸、捏手，也是不雅的。
　　自己已有自立的生活能力，凡属妇女所需的生活用品、药物等应自己去购买，或请母亲购买，不宜让父亲代劳。当然，旁人不能就此便说你父女关系不正当，但一个人的生活作风的养成，与家庭有很大关系。现在不检点，换个生活环境，也可能不检点，有时就难免造成误会或生出是非来。
　　在这里，我还想奉劝那位伯伯（小丽的父亲）几句：女儿大了，做父亲的也应庄重点，不应再把女儿当作娃娃玩。


青春

港台信息报

爱亚

　　他吩咐化妆师，将她的指甲涂抹上各色深浅不同的蔻丹。化妆师以怪异的眼望望他，又望望她。
　　“她年轻，应该这样打扮。”
　　“她是年轻，才十六那天早上，她穿着爱迪达的球鞋，大红布衫子，衫子又宽又大，胸口乱七八糟印些英文字。最先让他生气的是那一只红一只白的袖子，然后他皱眉望着没有结扣好却打着死疙瘩的皮带，终于，他破口骂她了！他看见她的指甲，十只指甲上涂抹着各色深浅不同的蔻丹，有的，还黏贴了金色银色的小贴纸。
　　“你这是什么样子？你象个学生吗？我辛辛苦苦赚钱让你念书，你就念的这个？……”最后的结论是让她用去光水洗掉。他不理她什么放暑假、什么同学大家都爱这样、好玩等等歪理。
　　她虽然垂头丧气，但还是清理了指甲才出门。她和同学去看电影。
　　他再看到她时，她和一个男孩子在一起。男孩蓬着长长的发，说是个大学生，也是颜色奇怪的衫子，牛仔裤。两人头并着头，似乎很亲热的样子。只是男孩原本白皙的脸上溅了一片血渍，而她，她俯卧在男孩的身边。他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红衫了上温黑作一片。她紧紧抠抓着柏油路面的手上，清清净净的没有任何脏痕。
　　上午临出门时去光水洗过的指甲，白森森的没有一丝血色。
　　他摇晃了一下头，让自己醒回现实来。他笃定地望了望她，再望望殡仪馆的化妆师，重复了一句：“她年轻，应该这样打扮，她喜欢。”


情人节的礼物

东方青年

刘超英

　　美国，新泽西。
　　雪后的一个冬日。我和女友一起去超级市场。这是情人节的前夕，我们彼此都想买点什么送给对方。
　　相互依偎着，我们穿梭于排排货架中，不时停下脚步，挑选着心目中的礼物。
　　在一只小白熊前我们停住了，多可爱的小东西：洁白的皮色一尘不染，黑黑的眼睛闪烁着顽皮的光芒。看着身旁的女友，只见她脸上洋溢着微笑，眼里闪闪发光，充满了无限的喜悦与情爱。她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将那小东西取下货架，紧紧地抱在怀里……对情人节来说，这可是个难得的好礼物。小熊洁白的皮毛不正象征着爱情的纯洁与永恒？顽皮逗人的神情又意味着爱情的欢欣和快乐。我选中它做为送给她的礼物。
　　付款时，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硬币点过后，开始整理着。
　　“嗨，理它干什么，一把付给她就是了。”我的女友说。
　　“给人以方便嘛。”我半开着玩笑。
　　“哼，”她不以为然。
　　屋外，一个银色的世界。厚厚的积雪掩去了暴露于世的污垢，留得一片洁净，像是进入了天国。
　　我们走在积雪上，吱吱声响由脚下泛起，热烈而欢快，伴随着我们行进的步伐。我的女友，怀抱着小白熊，兴高采烈，一步一跃地走在这有情世界。
　　刚才的那一幕却还萦绕在我的心头。这使我想起一件旧事，很久以前的事……五岁那年，妈妈开始教我学中文。汉字的读和认并不难，没过多久我就能读认好多汉字了。
　　但是我怎么也没能掌握写好它的技巧。我写的字不是上下脱节就是左右分家，好难和到一块儿去。一天妈妈让我抄一首唐诗，李商隐的《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她指着我抄的唐诗说：“看你写的，真成了‘相见时难’了”。
　　我总是把那些部首字拆得七零八落。这次还是这样，“相”写成了“木目”，“难”写成了“又佳”。所有的部首都互不相让，各自为政。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你写字时从不想着其他的部分。写汉字的原则是：要时时想着它的邻居。就像写这个‘相’字吧，你写‘木’字时就不能把右脚伸得太长，因为它还有个邻居。”妈妈一边在纸上写此一边讲着这样的道理，“‘凡事替他人想’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美德，写汉字也有同样的道理。”
　　我学会了写汉字。我更学会了如何去做个真正的中国人。
　　我要把这个故事告诉她。
　　“那是我孩提时的一件事……”她在我身旁走着，手里摆弄着那只小白熊，心不在焉地听着。
　　故事说完了。我们陷入一阵沉默。她低着头静静地走在我的身旁，小熊贴在胸前。好一会儿我们就这么默默地踏着积雪。脚下泛起的阵阵声响清脆悦耳，越来越和谐。忽然她停下脚步，无限深情地望着我，双手慢慢举起那只小白熊贴到我脸上。
　　“谢谢你，”她柔声说道“这是我所得到的最好的情人节礼物。”


桥

青春

墨农

　　每逢山溪水涨，他就守候在溪边，把他的学生一个一个背过小溪。惊悸的浊浪，滑溜溜的卵石，使他名声远播，某报撰文颂曰：《人桥》！
　　不久，他被提升为文教办主任。
　　接替他的，是一个娇小的姑娘。
　　姑娘没有勇气涉过小溪，更谈不上背孩子渡水，于是一到雨天黄昏，对岸就排着一支家长的队伍，一律裤腿高挽。
　　姑娘开始了奔波。她向文教局长报告，给区公所写信，跟乡长争吵，还掏出自己的工资，把一位关健人物屡屡灌得大醉如泥。
　　不久，小溪上架起一座桥，钢筋水泥结构。孩子们可以顺顺畅畅上学了。
　　姑娘至今还在山村小学，教着4个年级的50名学生。


庆幸

汪蘅

　　很庆幸在欢笑之余还有泪水，要不满心忧郁不快岂不是无处排解？于是有泪就*很庆幸在得意之余还有失落，要不从十六岁到六十岁岂不是平淡无奇？于是接纳失落。
　　很庆幸在热闹之余还有孤寂，要不纷乱的思绪岂不是难以梳理？于是忍耐孤寂。
　　很庆幸在理解之余还有误解，要不一切都被知道得那么清楚，自己岂不是成了无味的空虚？于是善待误解。
　　很庆幸在名著之余还有闲书，要不全是高深莫测岂不是难以呼吸？于是常看闲书。
　　很庆幸在动口之余还有动手，要不迂腐的字句岂不是灭尽青春的野气？于是偶有动手。
　　很庆幸在晴天之余还有雨天，要不生活岂不是缺乏浪漫清新？于是深爱雨天。
　　很庆幸……很庆幸在庆幸之余还有不尽人意，要不我的心将会只求庆幸而不思进取。于是，我珍视不尽人意。


巧运匠心

《读者文摘》中文版

　　“谁？我？哪怕我拼命地想，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这是要求一个人出点新颖主意时的典型答复。我们大多数人对自己的创新能力完全缺乏信心。都以为有创造力或没有创造力是天生的，谁也无可奈何。
　　这种观念已经证明是错误的。美国一些大学和工业界举办的课程显示，创造力可以培养。例如布法罗大学有过一个研究计划，把选修巧运匠心解决问题课程的研究生，与未选这种课程的研究生分成两组加以测验。结果显示，选课的一组在产生新颖有用主意的能力方面平均比另一组强94％。
　　巧运匠心的课程开始时通常是一些促使心智灵活的练习。例如，老师可能问：“你怎样安排四个9，使它们加起来等于100？”经过5分钟焦思苦虑后，每十个人中大概有一个可以得到正确的答案*。
　　一块砖除了作建材外，你还能想出多少种用途？初学的人通常在5分钟内可以想到6种或8种用途，包括挡门、做武器和压东西。在修完课程中实践创造性思考的原则和技巧以后，他们想到的用途平均是15到20种，包括阻塞鼠洞、权充磨石等。
　　研究创造力的著名学者欧士朋所著的《想象力的应用》一书，是多数创造性思考课程所用的教本。书中阐释了提高创造能力的几条原则，其中有这样三条：一、清楚认定问题＃这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即使表面很简单的问题，也未必说得很明确。一个年轻母亲问老师：“怎么才能使我的儿子早餐时吃鸡蛋呢？”老师反问：“你为什么要他们吃鸡蛋？”答复是“因为鸡蛋富于有助身体发育的蛋白质”。因此如果说得正确点，问题应变成：怎样才能帮助孩子得到足够的蛋白质？不久以后，这位年轻母亲的孩子，就不必再为鸡蛋反抗，而改吃他们最喜欢的食品牛肉饼了。
　　二、考虑一切可能的解决方法#明智的决定来自许多可行方案的抉择。你如果希望有一大堆主意，你就要慢点批评。“绞脑汁”会议就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包括十个到十二个人的一群人对一个特定的问题尽可能提出解决方法，越多越好。一个人的思想会激发另一个人的思想，以致一次主持有方的简短“绞脑汁”，可以产生数量惊人的妙主意。一项严格的规则就是必须暂停一切批评，不许讥笑别人的主意。
　　例如，一群人面临的问题是：一枚水雷已经漂近一艘下锚的驱逐舰，近得来不及发动引擎逃避，请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驱逐舰？提出一大堆建议之后，有人开玩笑说：“让大家到甲板上去，合力把水雷吹走！”这个显然不切实际的建议引得另一与会者说：“搬水管来冲，把它冲走。”事实上，这就是某次战争中一艘驱逐舰真的碰到这种窘境时船员采用的办法！
　　三、暂时搁置问题　在经过一段长时间似乎徒劳无功的努力以后，最好暂时把问题转交给潜意识。我们脑中非常复杂的电子计算机会在潜意识里进行神秘的计算，然后在一天、一星期或一个月里，一个答案可能突然涌上心头。
　　乔治・西屋为了怎样使一长列火车车厢同时停驶，焦思苦虑了好几年。后来他读到压缩空气用管子输送到几里以外的山中钻凿机的报道，答案也如电闪至：他要用管子把压缩空气输送到他的长列火车，用空气刹车使它们停驶。不过这种灵感是长期准备和思考以后才来的。如果其他条件相同，在他那一行里知识最丰富的人，将是最富创造力的人。
　　如果你碰到一个问题，先要仔细想个透彻，直到你能够清楚地说明你的问题为止。然后独自、或借家人、朋友、同事之助找出解决问题的一切可能方法，暂时不作批评。写下你所有的主意，隔了一两天以后，挑出最好的主意。你也许已经得到你找寻的答案了。
　　*99+9/9（摘自［美］《读者文摘》）


趣说散文

散文

冯骥才

　　一位年轻朋友问我，何谓散文？怎样区分散文与小说和诗歌？我开玩笑、打比方说：一个人平平常常走在路上――就像散文。
　　一个人忽然被推到水里――就成了小说。
　　一个人给大地弹射到月亮里――那是诗歌。
　　散文，就是写平常生活中那些最值得写下来的东西。不使劲，不刻意，不矫情，不营造，更无须“绞尽脑汁”。散文最终只是写一点感觉、一点情境、一点滋味罢了。当然这“一点”往往令人深切难忘。
　　在艺术中，深刻的都不是制造出来的。
　　散文生发出来时，也挺特别，也不像小说和诗歌。小说是想出来的，诗歌是蹦出来的；小说是大脑紧张劳作的结果，诗歌却好似根本没用大脑，那些千古绝句，都如天外来客，不期而至地撞上心头。
　　那么散文呢？它好像天上的云，不知由何而来，不知何时生成。你的生活，你的心，如同澄澈的蓝天。你一仰头，呵呵，一些散文片断仿佛片片白云，已然浮现出来了。
　　我喜欢这样说散文：它是悟出来的。□


情辩

乡愁的理念

董桥
一不一定要在很绿很绿的草地上。
　　不一定要在很凉很凉的大树下。
　　不一定要在很静很静的山路上。
　　不一定要在幽柔的灯下。
　　不一定要在又软又暖的床上。二可是，波兰革命女杰罗莎・卢森堡1899年3月6日在写给她的情人的信里说：“你该记得……在梅利德的那些中午，吃了午饭，你坐在游廊上喝很浓很浓的咖啡，阳光热得你满身汗；我带着我那本《行政理论》的笔记慢慢走到花园里去。
　　你该记得：那个星期天，一队乐队闯进公园又吹又敲不让我们静静坐在那儿；我们于是走路到马罗基亚去，然后又走路回来；月亮从圣萨尔瓦多那边缓缓升上来，我们在谈我到德国去的事。我们停下来，在那条幽暗的路上拥抱在一起，远处群山之间有一弯新月。你该记得吗？我现在还闻得到那天晚上的味道。你该记得：你通常都是晚上8点20分从鲁卡诺回来，带了一大包吃的；我赶紧带着那盏油灯奔下楼去，帮你抬东西上楼。……我们在那间空房间里的桌上吃东西；通往游廊的门开着，园中的花气随风吹了进来……”三谁说一定要有游廊？谁说一定要有花园？谁说一定要有音乐？谁说一定要有月亮？谁说一定要有群山？谁说一定要有油灯？谁说一定要有花气？四“谁说不可以在图书馆里跟你温存？”她说。
　　伦敦东亚学院图书馆里的光线并不太亮；一排排的书架成了一排排的墙。她坐在书架前的地毯上翻书。他坐在她的右手边。她忽然凑过去吻他的颈。她的右手开始抚摩他的长头发；左手先是搂他的腰，然后慢慢往下沉。她握着他。他是一本给翻了开来的书。
　　“这里就是游廊。”她说。“……”“这里就是花园。”她说。“……”“谁说我们大家都该把自己骗进文学和文字里才能亲热？”她说。
　　五可是――“玉卿嫂和庆生都卧在床头上，玉卿嫂只穿了一件小襟，她的发髻散开了，一大绺乌黑的头发跌到胸口上，她仰靠在床头，紧箍着庆生的颈子，庆生赤了上身，露出青白瘦瘠的背来，他的两只手臂好长好细，搭在玉卿嫂的背上，头伏在玉卿嫂的胸前，整个脸都埋进了她的浓发里。他们的床头烧了一个熊熊的火盆，火光很暗，可是映得这个小房间的四壁昏红的连帐子都反出红光来。”
　　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这个时候忽然走进图书馆里那一排书架前面。（是教授就一定要“老”吗？是教授一定要有“花白”的头发吗？）教授看都不看她和他。
　　可是他还是赶紧用大衣的下摆遮住自己的两腿和她的左手。教授找不到要找的书，匆匆走了。她伏在他耳边低声说：“累不累？”“……”“我们靠的可不是床头，是书架。”
　　“……”“我的发髻并没有散开来。我的一大绺金色的头发并没有跌到胸口上。你并没有赤了上身。你也没有把头伏在我胸前。你更不必把脸埋进我的浓发里。最要紧的是：这里没有熊熊的火盆。不是吗？”“……”“我们没有骗自己进到文学、文字里去亲热。”
　　七世上有多少游廊？多少花园？多少音乐？多少月亮？多少群山？多少油灯？多少花气？多少火盆？


启示

蒋夷牧

　　我喜欢在海边静静地思索。当躯体休息下来的时候，往往是大脑最活跃的时候面对浩瀚无边的大海，就像面对缥渺无涯的星空一样，思维的翅膀在这广阔的天地里会飞得很远、很远……我凝视着。头上，那比地球还古老的阳光，远处，那像大海一样悠久的群山，那从未止息过的碧波，那日夜进退的潮水，甚至，就在我身边，这一块目睹了多少人间沧桑的礁石。这一切，都会使人想到世界的永恒，自然的永恒。哦，再想去呢，我便常常堕入一种无名的怅惘：人，在自然面前显得多么短暂、渺小……可是有一天，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海边遇见了一位熟识的老渔民。我们攀谈了起来。从打渔聊到天气，从大海聊到人生。我忽然感叹地说：“人和海相比，真是太渺小，太短促了。”老渔民似乎不加思索地笑了笑，随口说：“那是你会想，海懂得什么？！”他的不经意的回答，犹如一道电光在我心灵深处一闪。我似乎获得了一种启示。我望着大海，群山、礁石……许久，忽然产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思想。我想，是呵，海懂得什么？！山懂得什么？！它们虽然已经存在了亿万年，今后，也许还将存在更多的亿万年；可是，它们并没有也不可能感知和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哪怕一分种，一秒种呢！而人，虽只有短短的几十年的岁月，却每时每刻，甚至在梦中也都意识到自己的生命，自身的存在。而且，不正是人类自己赋予了大自然以人的面貌、思想和感情吗？在无知的自然面前，人，难道不该感到骄傲和神圣吗？我顿时觉得第一次用另一种眼光审视着眼前的大海，并仿佛感到自己渐渐高大起来……我为这意外的收获而高兴。我急忙跑去找那位渔民。可是沙滩空空的，老渔民已经出海了。举目望去，只见前方的海面上一叶小舟在风浪中驶去，驶去。而我，那些无名的怅惘也仿佛被它带走了……


青年权利法案

　　――给父母亲的信

青年一代 陈民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我写这封信是为了使我们两代人能更好地相处。我向你们提出这份“青年权利法案”，希望我们能在这些“法案”之上建立牢固的联系。这样，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就会变得更美好。
　　请让我们感觉到确实是有人在爱我们，需要我们的青年需要这种爱，需要得到继续成长的条件和你们在生活上给予的指导。这样，青年人就可以摆脱常有的虚幻空想。可是实际上，有多少和我同龄的青少年在走向堕落呵！原因之一是，对孩子们的“爱”仅仅是一种义务。其实，真正的爱，比世界上任何东西的作用都大得多。
　　请怀着深挚的爱来严格要求，教育我们阻挠，往往会挫伤我们的积极性和进取心。父母的意见必须是出自对青年人的关心和爱护，这才是我们能够理解和接受的。我们做某一件事，如果你们不同意，最好要说明道理。有时候，我们对你们的反对意见漠然置之，只是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来认识这一点。
　　请不要让我们觉得低人一等们看成高人一等。我们对在你们严密保护下的生活感到了厌倦。我们怎么可能重复你们做过的一切？你们为什么还要说“当我在你们这个年龄时……”这种令人头痛讨厌的老话呢？要是你们给我们一个合适的机会去发展，我们就会尊重你们。
　　请尊重我们的感情和思想想法。作为一个人，我们有自己的思维和判断能力。我们从自己的生活和与他人的交往中产生并积累了种种想法，这你们是无法与我们完全同享的。如果你们把自己的意见强加于我们，那只能有害于我们的创造精神。是的，我们有时会犯错误，但只要你们能明确地向我们指出，我们本来会很快地认识并接受你们的正确意见的。
　　请以对待常人的态度来对待我们一贯正确。我们还年轻，我们对生活中发现的一切总想认真思考探索一番，往往要多次反复，经过许多艰难曲折，才能认识一些东西。这你们或许觉得奇怪，甚至会有反感。可是，想想你们自己是怎样思考、成长起来的过程，可能就会理解我们了。
　　请让我们感到这个家是属于我们的方。而我们的家却常常成了旅馆，仅仅是一个吃饭、睡觉的地方而已。有多少人因此到外边去寻找一个“家”，以致到流氓堆里去寻找“谅解”和“宽容”。让家真正成为我们的家吧！
　　请给予我们在自己的生活里自由发言的权利自己独特的个性、情感和要求。我们应该对你们负责，但首先应该对自己负责。请设身处地想想，我们是怎样希望得到别人的尊重、关怀和支持啊！不要光为我们做什么，而是和我们一起来干吧。只要你们信任我们，放手让我们来决定自己的前途，我们会干得更好些。过高的要求只能在我们之间筑起一道墙来。或许以后我们会发现你们是正确的，但我们需要时间来学习、探索、前进。
　　请允许我们犯错误我们都能接受，而你们对我们的失望，则会使我们对你们也失去信赖。宽容，哪怕是最起码的一点宽容，可以胜过一切。
　　这里，我把这份“青年权利法案”也献给所有的成年人。生活并不是单个人的事情。我是一个青年人，我要向父母和所有未来的父母亲进一言：我们的生命是你们给的，是你们爱情的结晶。既然我们已经来到了这一世界，那就让我们共同努力，创造出我们将为之感到欣慰的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