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的女人

今晚报

肖复兴 马建华

　　一天，9只野狗出去猎食，在一条路上遇到了一头狮子，狮子说它也在猎食，建议野狗同它合力一同猎食，野狗们答应了。它们打了一整天的猎，到天黑，一共逮了10只羚羊。狮子说：“我们得去找个英明的人来给我们分配这顿美餐。”一只狗说：“那何必呢？我们不是一共10只吗？逮到的羚羊也是10只，一对一就很公平。”狮子立即起身，举起巨爪向这只冒失的野狗抓过去，把它打昏在地。其它野狗被吓坏了，一只野狗鼓足勇气对狮子说：“不！不！我们的兄弟说错了，那不是合理的分配。狮子您是世界的主宰，如果我们给您9只羚羊，那您和羚羊加起来就是10只；而我们9只狗加上1只羚羊也是10只，这样我们就都是10只，这才是最公平的分配方案。”狮子满意了，高视阔步，说道：“你还算聪明，不像你那个傻瓜兄弟！你是怎么想出这个分配妙法的？”狗答道：“当您冲向我的兄弟，打昏它时，我就立刻增长了这点儿智慧，狮王陛下。”~1来，仿佛她们身上打着紫药水印记的本城徽章。
　　与乡下女人相比，她们少了几分纯朴、天真，多了几分清高、骄矜，人工割过的双眼皮总爱往上抬。也国外旅游的女人相比，她们不会那么疲惫，也不会因汗水常流而疏于化妆。她们脸上的脂粉总会显得均匀而恰到好处，眼影、唇线的描绘不仅是在夜晚的盛会，就是在烈日下也会一丝不苟甚至浓重得赫然醒目。如果赶上乡下女人问路，她们会扇着香水手帕不大耐烦；而遇到国外女人问路，她们大多会一问三摇头，她们的外语水平大多只相当于相声水平，只会一句“拜拜”。
　　都市的女人，永远追求着新的时尚，占据着东风第一枝。她们的裙子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她们的裤子一会儿变肥、一会儿变瘦；她们的风衣一会变成铁锈红、一会变成紫罗兰；……她们大多是从电视、从广告、大橱窗、从旁人那里学到的。她们极易患这种比滚行感冒还快的传染病。她们身上穿的其实永远都是“拷贝”。于是，才有了“街上流行黄裙子”的都市咏叹调。都市的女人永远操纵着都市流行音乐的主旋律。
　　都市的女人，永远躁动不安，尽管表面静如枯井。都说女人是水，其实是火，燃烧着不熄的欲望，只是不敢将火蔓延而已。看到电视里的爱情故事，她们最易于潸然落泪，自己又极易于愤愤不平，只是不敢跃跃欲试。很想如电视里一样也拼死拼活爱一场，看看孩子、再看看丈夫、更看看周围，便英雄气短，咽下一口已到嘴边的口水，将欲望如球压进水中，让球一次次浮起，又一次次压下。
　　都市的女人，永远不会满足而积极进取。早有警世恒言：男的能干的，我们女的也能干。她们便很容易沿着这条既定的轨道下得山来，膨胀着自己一颗雌心如雄鸡常鸣不已。于是，都市的女人，胖的希望变瘦；瘦的希望长壮；常用皮软尺量自己的腰身；常用眼睛测别人的三围。年轻的希望永远年轻；年老的希望梅开二度；因此，再劣质的化妆品也不会滞销，再蛊惑人心的广告“今年二十，明年十八”，她们也会相信并如获至宝。没有爱情的幻想让我一次爱个够的爱情；拥有爱情的又总觉得这并不是理想中的真正爱情；便常在一次次幻想破灭中让青春流逝而常年待字闺中；没孩子的盼孩子，有了孩子的烦孩子；有了男孩的盼女孩，没有男孩的盼男孩；孩子小时盼长大，孩子长大又觉得还是小时候听话；孩子听话时嫌孩子太听话将来要受气；孩子不听话又怨孩子不听话将来没出息；高兴时将孩子当成玩具，气恼时又将孩子当成出气筒；……都市的女人，将自己、爱情、孩子三点连成一线，圈成一圆，永不知疲倦，永无止境地循环走着。走得高兴了，会觉得有如太阳、月亮一般圆；走得不高兴了，会诅咒那圆如阿Ｑ画的一样怎么老也画不圆。
　　都市的女人，眼光永远会超越时空，而心境永远充满矛盾。没有文凭的上夜大也要奔到文凭，文凭拿到手心里又惘然若失，常会悲叹“年龄诚可贵，文凭价更高，若要根子硬，两者皆可抛”。没拿到出国护照的拼上性命也要拿到护照，护照批下来了心里又怪恋恋不舍这座城市了。都市的女人，常容易患这样两种眼病：远视或近视，而她们最爱戴的却是变色镜。
　　当然，并不是所有都市的女人都如此，却也决不是少数才划归此类女人街。所有这一切并不都是缺点让人无法容忍，可爱之处依然如小鸟可人让人心动。最难以容忍的都市女人是这样几种：内心一无所有却装饰得灿若星花；本已人老珠黄却矫情装扮成情窦初开；而才刚刚是青春少女偏要浓妆艳抹成久经沧海的小妇人。至于如麦克白夫人那样能够从正吃奶冲着她微笑的婴儿娇嫩口中毫不留情地拨出奶头，并将婴儿摔得脑浆迸烈的歹毒女人，已经不在此列。那已经不属于都市的女人，而是穿裙子的撒旦。都市的女人，永远是一个谜。


大河的苦闷

现代人报

刘再复

　　都怪他的血液是混浊的，都怪他过于狂妄，都怪他日夜不停地呼啸，都怪他染污两岸的土地，缺乏山泉般的纯粹。
　　他苦闷极了。他梦想化为洁净的水，梦想着仙境似的肃穆与静止，梦想着不再疲倦地奔走，梦想着像明镜一样清澈，可照着许多游人快意的微笑。
　　然而，他又厌恶这些很美的梦。
　　他总是固执地爱着自己不息的沸腾，总是爱着自己追求大海的狂妄，总是爱着自己和高山峡谷搏斗的呼啸，甚至总是固执地爱着自己的混浊，奔流着的混浊，跳动着生命大脉搏的混浊。
　　他知道他的混浊打湿过河岸，然而，这混浊也灌溉过田野，养育过黄黄绿绿的新鲜与繁荣。
　　他知道有奔流就有呼啸，死亡总是静悄悄的。
　　他知道有奔流就有泥沙，死亡总是苍白而干净的。
　　他苦闷极了。然而他已不再苦闷，他知道唯有不息地奔流，才有超越高山峡谷的壮观，才有明天无边无际的壮阔……


读懂岁月

《方圆》

关小兰

　　岁月把时光的幕布轻轻一掀，翩翩少年那如梦的双眸便逝去了天真，蓄满了深沉；岁月把年华的刻刀缓缓一划，婀娜少女光洁的额头上便抹去了稚嫩，倾注了成熟。
　　悠悠岁月，岁月悠悠。曾有过事业成功的喜悦，也留下了失败的创伤；经历过情感的波折，也忍受过生活砂砾的灼烫。岁月赋予的并不都是诗意，不都是灿烂；会让你在叹息中遗憾，会让你于彷徨中感伤。
　　岁月犹如最公正的法官，它的天平对每一个人都不偏不向，它赋予人人的礼物也都一样！
　　在岁月面前，无法在成功的喜悦中久久徜徉，也别对失败耿耿难忘；在岁月面前，没有闲暇再为玫瑰梦的失落而忧郁，也无需再去为久已尘封的梦幻而悲伤。轻轻拂面的微风，柔柔照射的月光，宁静的河水，，轻歌曼舞，这样的人生谁不希望？但承受山一样厚重的压力，忍受冷酷残忍的磨难，经过惊心动魄的搏浪之后而获得的慷慨豪烈的美丽，也是人生的一种渴望！


读书

《老舍的写作生涯》

老舍

　　若是学者才准念书，我就什么也不要说了。大概书不是专为学者预备的；那么，我可要多嘴了。从我一生下来直到如今，没人盼望我成个学者；我永远喜欢服从多数人的意见，可是我爱念书。书的种类很多，能和我有交情的可很少。我有决定念什么的全权，自幼儿我就会逃学，楞挨板子也不肯说我爱《三字经》和《百家姓》。
　　对，《三字经》便可以代表一类――这类书，据我看，顶好在判了无期徒刑以后去念，反正活着也没多大味儿。这类书可真不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犯无期徒刑罪的太多；要不然便是太少――我自己就常想杀些写这类书的人。我可是还没杀过一个，一来是因为――我才明白过来――写这样书的人敢情有好些已经死了，比如写《尚书》的那位李二哥。二来是因为现在还有些人专爱念这类书，我不便得罪人太多了。顶好，我看是不管别人；我不爱念的就不动好了。好在，我爸爸没希望我成个学者。
　　第二类书也与咱无缘；书上满是公式，没有一个“然而”和“所以”。据说，这类书里藏着打开宇宙秘密的小金钥匙。我倒久想明白点真理，如地是圆的之类；可是这种书别扭，它老瞪着我。书不老老实实地当本书，瞪人干吗呀！我不能受这个气！有一回，一位朋友给我一本《相对论原理》，他说：明白这个就什么都明白了。我下了决心去念这本宝贝书。读了两页“配纸”，我遇上了一个公式，我跟它“相对”了两点多钟！往后边一看，公式还多了去啦！我知道和它们“相对”下去，它们也许不在乎，我还活着不呢？
　　可是我对这类书，老有点敬意。这类书和第一类书有些不同，我看得出。第一类书不是没法懂，而是懂了之后使我更糊涂。以我现在的理解力――比上我七岁的时候，我现在满可以作圣人了――我能明白“人之初，性本善”。明白完了。紧跟着就糊涂了；昨儿个晚上，我还挨了小女儿――玫瑰唇的小天使！――一个嘴巴。
　　我知道这个小天使的性不本善，她才两岁，第二类书根本就看不懂，可是人家的纸上没印着一句废话；懂不懂的，人家不闹玄虚。它瞪我，或者我是该瞪。我的心这么一软，便把它好好派在书架上；好打好散，别太伤了和气。
　　这要说到第三类书了。其实这不该算一类；就这么算吧，顺嘴。这类书是这样的：名气挺大，念过的人总不肯说它坏，没念过的人老怪害羞地说将要念。譬如说“元曲”，太炎“先生”的文章，罗马的悲剧，辛克莱的小说，《大公报》――不知是哪儿出版的一本书――都算在这类里，这些书我也都拿起来过，随手便又放下了。这里还就属那本《大公报》有点劲。我不害羞，永远不说将要念。好些书的广告与威风是很大的，我只能承认那些广告作得不错，谁管它威风不威风呢。
　　“类”还多着呢，不便再说；有上面的三项也就足以证明我怎样的不高明了。
　　该说读的方法。
　　怎样读书，在这里，是个自决的问题，我说我的，没勉强谁跟我学。第一，我读书没系统。借着什么，买着什么，遇着什么，就读什么。不懂的放下，使我糊涂的放下，没趣味的放下，不客气。我不能叫书管着我。
　　第二，读的很快，而不记住。书要都叫我记住，还要书干吗？书应该记住自己。对我，最讨厌的发问是：“那个典故是哪儿的呢？”“那句书是怎么来着？”我永远不回答这样的考问，即使我记得，我又不是印刷机器养的，管你这一套！
　　读得快，因为我有时候跳过几页去。不合我的意，我就练习跳远。书要是不服气的话，来跳我呀！看侦探小说的时候，我先看最后的几页，省事。
　　第三，读完一本书，没有批评，谁也不告诉，一告诉就糟：“嘿，你读《啼笑因缘》？”要大家都不读《啼笑因缘》，人家写它干吗呢？一批评就糟：“尊家这点意见？”我不惹气。读完一本书再打通儿架，不上算。我有我的爱与不爱存在我自己心里。我爱念什么就念，有什么心得我自己知道，这是种享受，虽然显着自私一点。
　　再说呢，我读书似乎只要求一点灵感。“印象甚佳”便是好书，我没工夫去细细分析它，所以根本便不能批评。“印象甚佳”有时候并不是全书的，而是书中的一段最入我的味；因为这一段使我对这全书有了好感；其实这一段的美或者正足以破坏了全体的美，但是我不去管；有一段叫我喜欢两天的，我就感谢不尽。因此，设若我真去批评，大概是高明不了。
　　第四，我不读自己的书，不愿谈论自己的书。“儿子是自己的好”，我还不晓得，因为自己还没有过儿子。有个小女儿，女儿能不能代表儿子，就不得而知。“老婆是别人的好”，我也不敢加以拥护，特别是在家里。但是我准知道，书是别人的好，别人的书自然未必都好，可是至少给我一点我不知道的东西。自己的，一提都头疼！自己的书，和自己的运气，好像永远是一对累赘。
　　第五，哼，算了吧。


到哪儿去找高仓健

中国青年

水竹

　　我常叹息找一个理想的伴侣太难了，偌大世界，就碰不到一个合适的。其实，我最看不上象量衣服尺码似的讲条件的做法，什么身高不得低于多少，工资奖金不得少于多少，文凭学历必须是什么等次，诸如此类。但我的要求也是相当苛刻的。第一，我们必须志同道合；第二，他必须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对后者尤其苛刻。
　　什么样的人才是我心目中的男子汉呢？这靠几句话很难说清楚。日本电影《追捕》在中国上映时，我去看了，深深地被男主角的气质所吸引：刚毅，勇敢，百折不挠，把感情埋得很深，又爱得那么热烈。从此以后，凡是高仓健演的片子我都要去看。有一个描写日本军人的片子，最后一个镜头是高仓健所饰的男主角在刑场上的最后一刻。“高仓健”被绑在柱子上，眼睛直对着向他举起的一排枪。子弹从他的眉心穿过，突然，所有的现场音响都停止了，只有一颗心脏的跳动声充满大厅。
　　怦，怦，一下，两下，三下……心脏的跳动声也停止了，但“高仓健”还睁着眼睛。男儿到死心如铁，这种硬汉性格给了我极深的印象。
　　当我再看完《远山的呼唤》时，我差不多在心里叫了起来：就是他！我找的就是这样的人！高仓健在这个片子里的表演使男子汉的形象更加完美了：沉静，坚忍，从不诉苦。他就象一座山那样有力量！
　　可是，那毕竟是银幕中的形象，我得在现实的土地上找到“高仓健”。但我失败了。
　　别人给我介绍了个男朋友，说这个人非常老实。见面后我很失望，他拘谨得连眼皮都不敢抬，说话直打嗑巴，甚至还打翻了一只茶杯。台湾女作家三毛说过的一段话很能表达我的想法，她说：“我欣赏的男性素质中，智慧应该占第一位。可是在另外几方面我的要求绝对严格：那就是道德和勇气。我也曾经遇到过很多优秀的男孩，他们却有一个缺点：对于幸福的追求，没有勇气一试……我倒欣赏那种能放开一切，试着追求一些什么的人。即便不成功，也不至于空白！”我不是不喜欢老实的人，但我觉得那个人太缺乏勇气。
　　后来人家又给我介绍了一个。这个人倒是一点不拘谨，他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约我看电影，逛公园，到小吃店喝咖啡。我因工作实在太忙，婉言回绝了几次，等下次见面时，他就一副哀伤的样子，问我为什么不来，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我了，为此他想了一通宵，等等、我哭笑不得，向他作了解释，可他就是不信，盘问来盘问去，弄得我差点火了。后来他不知怎么又添了塞纸条的毛病，有话不当面说，在纸上写几句话，分手时塞给我，内容无非是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他有什么地方让我不满意，他学习工作都没心思了，等等。这哪叫什么男子汉，简直象个女人！我坚决和他分了手。
　　后来，我考入了大学，和同班的一个男同学相爱了。他有一个温暖的家庭，父亲是个很有学问的教授，母亲非常贤惠。他在家最小，上面还有哥哥姐姐。他很有才气，在班上功课数一数二，对未来充满了向往和追求。就说外表，在别人眼里也没有挑的。高高的个子，人很秀气，白白净净的。但我总觉得他身上缺了点什么。
　　后来在临近毕业的时候，他父亲突然去世了。几天后我见到了他，他象霜打了一样可怜，竟伏在我的膝头上哭了。他说他没想到父亲死得这么早，这一来经济收入急转直下，家里象塌了天一样。几个哥哥姐姐闹着争遗产，把母亲甩在一边，妈妈天天哭，说只能靠他这个小儿子了。而他对应付目前的局面和是否能担起这个担子毫无信心，他希望我给他力量，说我才能支撑他。我的心一下凉了。也许他的软弱是一时的，但我不能原谅。有些缺点在女人身上可以原谅，但在男子身上就不能原谅，比如软弱，屈服，狭隘，还有琐碎。
　　我们分手了，尽管彼此很痛苦，但我不后悔。
　　以后，我又遇到过几个人，都不那么满意。这中间还有一个人1957年被错划成右派，二十年来受过不少磨难。我原以为这种人一定很坚强，有棱角，结果真让人失望。他的眼睛没有光彩，说话半天才一句，声调永远是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哀乐，他的锐气早磨光了。
　　几经碰壁，我已没有了热情。我真不明白，中国真的缺少男子汉吗？我们的古代史上、近代史上、为新中国而奋斗的革命史上，出了多少铮铮铁骨的硬汉呀！屈原、鲁迅、林祥谦、吉鸿昌，这都是我极为崇敬的勇士。“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自有后来人。”这诗我至今读起来都周身发热。可为什么在今天就不容易碰到这种气质的人呢？
　　有一次我和一个女友谈起这个问题，她态度十分激烈地说：“中国的男子退化了！”我吃了一惊，觉得这话太尖锐了，也许不尽科学。但我自己的经历使我在感情上十分倾向于这种说法。
　　后来，我的这个女友和她所爱的人辞掉了令人羡慕的职业，白手起家，去创办一个企业。当时这种举动还很罕见，所以周围一片反对声；都说“铁饭碗”扔不得，万一办砸了，生计怎么办？她的男友笑笑说：“失败了又怎么样？别人称赞或反对又怎么样？”他随手抽出一本鲁迅的书，念了这么一段话：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
　　我的女友找到了“高仓健”，那么我呢？


对青年的热望

中国青年

宋振庭

　　当代青年的形象青年，是整个社会议论的中心话题之一。在我国如此，全世界也如此；一辈人如此，几辈人在一起谈话也如此。青年问题在社会学中占据着突出的地位。
　　二次世界大战给资本主义世界以摧毁性打击，榨取剩余价值的罪恶，及其给人类带来的万恶后果，被各国人民所憎恨；与此同时，世界出现了一批社会主义国家，兴起了社会解放、民族解放、人民民主的新浪潮。到四十年代末，新中国成立，朝气蓬勃。五十年代的青年处在一心向往社会主义、社会解放的革命高潮之中。五十年代的青年是正统的、虔诚的社会主义者，或社会主义的拥护者。他们有理想、守纪律，听党的话，严于律己。
　　从五十年代末，特别是到了六七十年代，历史发生了奇异性的变化。苏联出了斯大林问题，赫鲁晓夫上台更增加了这个问题的复杂性。社会主义是在实践中，出现坎坷和挫折是不足为奇的，可是国际资本主义抓住这个时机向社会主义、马列主义尽其仇恨和辱骂、丑化、攻击之能事；与此同时，苏联领导集团的霸权主义行为，更为这种攻击帮了大忙，一下子把整个世界带入迷惘的境界。中国本来被世界人民看作是自己的希望和前途所在，不幸的是我们继1958年失误之后，又发生了十年内乱的大失误。此时，正赶上战后国际资本主义的一次大的技术革新，以电子计算机、现代自动传导信息控制及核子能为标志的新的经济起飞发生了。资本主义世界出现了新的繁荣，新的福利主义。
　　青年是时代的晴雨表，时代的镜子。事实上，中年人、老年人这些社会的当家人办了事，办得好或不好，社会走正了或走偏了轨道，青年人最敏感，总是他们最先以最明朗的方式反映出来。
　　从六十年代末到今天的当代青年，就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中重新思考、重新选择、重新评价社会问题及人生道路的。在这种思考、摸索中，一些青年也确实产生了虚无主义、看透一切、怀疑一切的现象；也有一些青年饥不择食，吞进一些劣等的、甚至有毒的精神食品。于是就发生了人们所说的当代青年问题。但是，平心静气地想一想：这一切青年自己能负主要责任吗？
　　依我看，当代青年有前几代青年比不上的许多特点。他们思想比较解放，框框少。他们渴于求知，渴于探索。当然这里边就有吃毒菌的危险，但是由于经过了自己头脑去选择和比较，走完思考的历程，不是坏事是好事。我们时代的思想家、探索家、革新家是会从他们中产生的。他们的技术装备、满足知识胃口的条件（包括引进而接触到的外国的好的东西）远比前几代人要好得多，因此成长快，成熟早，在这一点上也是一代胜过一代。
　　当然，当代青年也有其自身的缺点。他们缺乏政治和生活经验，辨别是非的能力不强。有些青年人在思考、选择中，甚至和不必怀疑的真理去较量。比如，对马克思主义的一些基本原理，他们也要怀疑一番。也有少数青年轻浮好动，随风飘荡，甚至不知落到什么污秽的港湾里去了。所以，对青年要很好地教育和引导。
　　对青年问题要正确对待党和国家、老一辈的革命家对我国青年一直是寄予极大的厚望的。这很容易理解，因为今后几代青年是什么样的，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我们国家的前途和命运。
　　对当代青年的厚望，并不是一个纯理想和纯愿望的问题，而是一个从当代青年的现实出发，从中找出如何加以引导扶植的路子问题。事实上，象早一些的张志新、新近的张海迪，在这两人的身上，已经可以看出当代青年的整个队伍的身影。青年问题和其他问题不同的一点是青年的可塑性，教育者可以因材施教、因势利导，通过巨大的社会教育和实践，把青年培育成四化的栋梁之材。这里面重要的问题是看我们认识不认识、理解不理解当代青年，对他们的整个估量是不是正确。
　　应该承认，在青年问题上有两种偏颇现象，这应当引起人们、特别是领导和教育工作者注意。
　　一种偏颇是摇头、叹气，对青年持悲观看法。这些同志，这些青年的父兄师长，从十年动乱的消极后果出发，看到了青年中确实存在的消极现象和一些前所未见的新问题，应该说，他们并非无缘无故地着急和焦虑。但是，着急和焦虑并不一定要悲观。只要深入分析一下就可以看到：第一，当代青年并非铁板一块、都是一个模子制成的，青年中间各种各样的人有的是，先进和后进，英雄人物和犯罪分子都是同时并存的，不能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只见一个方面就断定其时代和队伍的全体。第二，五十年代的青年很好，这是事实，我们要发扬那个时代的好传统；但是，经历了十年动乱的青年即使有动乱留下的这样那样的问题，也有失之东隅、得之桑榆的一些收获，虽然这些收获说来痛苦得很，花的代价太大，但毕竟是新收获。比如说张志新一类的青年是可以惊天地、泣鬼神的人物，我心悦诚服地承认，我是远不如这些青年的，在探索真理勇气上，我比这些青年差好多。再比如说有些青年，在别人武斗、打派仗时，埋头苦干一种事业，至今已成令人瞩目的人才。所以不能说现在青年“一切不如过去了”。过去有过去的好，今天有今天的好，明天还有明天的好。第三，一时之间的社会风气、社会思潮，自有产生它的社会根源、社会条件，比如实行经济上开放、搞活政策后，一些人失足落水、走向反面，或者本来就是反面的，这一回暴露了出来，这些问题不只是青年中有，壮年、老年中也有，党员干部中不也是有一些人很不象样子吗？所以发生一些问题，不能只是责怪“小青年”。持悲观情绪的同志的最大错处，就在于忘记了自己的责任。朱伯儒、李燕杰同志就不悲观，他们深入到青年中扶正祛邪，乐观地工作，越做越有信心。
　　另一种偏颇是对青年问题的严重性估量不足，看得太简单，说严重些是掉以轻心，任其自流，不管不问，或者是不敢管，不敢问，怕麻烦，只是讨好他们，迎合他们，不认真地进行规劝和引导。
　　还有一些人利用青年轻信、好奇的心理，以售其奸，以有害的思潮影响青年，把“一切向钱看”“人格商品化”的腐朽东西兜售给青年，对这类二道贩子、奸商要警惕，要打击，当然这种人已不属于认识上的偏颇了。
　　我的交心话人贵知己，知己必须交心。终日相聚，客客气气，但从不交心，并不算认识，更谈不上是知心朋友和同志。同志的“志”字底下有一个“心”字，人和人的距离是以心的距离来计算的。
　　我在这篇文章的结尾单写一段交心的话，并没有什么私话，也没有什么秘诀；只是我已经六十多岁了，一生的痛苦、蹉跎太多，我总觉得形之于文，也说不尽我心中的衷曲。比如，当我年轻的时候，我吃过许多亏，这些亏教训过我。老了的时候，如有可能，就告诉后来者，向他们说一句：“小心上当！”当然，这只是愚者千虑之一得。
　　为了把话说得简捷了当，我把这些交心的话用短语形式写一写，说得不谦虚一点，也算自我杜撰之格言吧：一、自己看，自己想。书上的话，先生的话，要看、要听，但可悲的是自己无主见，不加分析判断，不管正确与否放开脑子叫人家来跑马。
　　二、敢爱敢憎，爱憎分明，愈分明愈好。不要做模棱两可的人，虽然这种人活着更保险一些，还可能飞黄腾达、万事亨通。但这是中了西方人的滑头哲学、实用主义和中国人中庸之道的毒。宁死不当这种人。这种人好象优点很多，可是只有一条缺点就够了――这种人对社会没有好处。
　　三、兴趣要广，精力要专。对人类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应该有兴趣，有可能就学一点。学多少，算多少，皮毛点也不可怕，只要有自知之明就行。但在学一样、干一样时，要专心致志，集中全力，不到一定程度决不罢手。广与精有矛盾，又可统一。
　　四、对知识如干海绵，要残酷地向对象榨取。在学业上我坚信这样的经验――浅尝辄止，一事无成；锲而不舍，金石可断。
　　五、对生活要热爱。人生的道路宽阔得很，人活着很有意思，何况又是“万物之灵”。生活里充满乐趣。当然，对于自己羡慕的东西要多想一想：值得羡慕吗？
　　如真值得，那不只是羡慕，自己也要做。
　　六、有雄心、有抱负，但不骄不躁。不要怕别人说长道短，只要认准方向就干下去。但不可任性，不可违反社会公德；那不是雄心，是私心。
　　七、随时准备赴大义。灾难会有的，祖国和社会，同志和朋友，都可能遭遇灾难。比如敌人来了，或者坏人在干坏事，或者自然灾害，就要勇于赴义，甚至不惜一身性命。
　　八、朋友要多。但一生中真正的知己也许不多，鲁迅说的“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很有道理。连祖国和人民、生你养你的土地都不爱的人，不必和他交朋友。


多好啊！活得很美

皇冠

刘墉

　　“我最近好为难。”有个条件不错的男学生对我说，“我有两个女朋友，都很爱我，我也很喜欢她们，不知该选哪一个。”
　　“表示两个条件差不多。”我说。
　　“不！条件差满多的。”学生瞪着我说，“一个很有钱，家里放了一架史坦威的大演奏琴。另一个很穷，我常给她打电话，打一半，就没法说了。因为她的卧室正靠着铁道，火车过，整个房子都震动，什么也听不见，只好拿着电话发呆。”
　　隔了半年，遇到那学生，他已经结婚了。
　　“娶了有史坦威钢琴的？”我笑道。
　　“不！娶了铁道旁边贫民区的。”
　　“噢！”我点了点头，“不简单哪！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有！有一天，我到她家去，坐在她卧室聊天，突然火车过，好响！带起一阵风，把窗帘都吹起来了，那是一块很便宜的薄棉布的窗帘，她自己用手缝的。这时候，阳光射进来，我看见窗台上放了一个宝特瓶切一半做成的花盆，里面开着一丛不知名的小黄花。我问她那是什么花。她很不好意思，挡在前面说，是不值钱的花。我又问，很漂亮啊！是什么花吗？她吞吞吐吐半天，才说，“是野地里挖来的小草花，不值钱！”学生脸上露出一种好特殊的光彩，“你知道吗？我那时突然产生一种感动，冲上去抱住她，叫她不要那么说，不要说不值钱，美的感觉是不能用钱衡量的！就在那一刻，我发觉，我深深爱上了她。”
　　动心灵的美，不见得华丽学生的话，常浮过我的脑海，我常想象那个浴着午后阳光，被风拂起的窗帘，和窗台上逆光看去的那丛野草花。多么平凡，多么美！记得有一年情人节，去花店定花，花店老板随手拿了一枝玫瑰送我。
　　回家，我把那枝玫瑰插在细细的小瓶子里。隔两天，情人节的花也送到了，是24朵玫瑰。我又找了一个大大的水晶花瓶，放进去。
　　奇怪的是，那24朵馥郁的玫瑰，和旁边孤零零一枝，有种特别的感动。觉得好精巧、好细致、好有慧心。
　　也想起有一次到前历史博物馆馆长何浩天先生家去。他的家布置得很清简，案上没花，只有一盆番薯冒出的青苗。淡红色的番薯皮，翠绿弯转的藤叶，给人一种特别的雅致。让我回到童年，记忆中父亲用小水皿养的蒜苗，在冬天的窗前，盎出一片新绿。
　　真正会心的美，常像是简简单单的禅宗水墨画，不必华丽的色彩，也无须复杂的构图，却能在那“空灵”处引人遐想，给人美。
　　美，帮我们度过人生的苦难自从女儿上幼稚园，也常常给我这种美。
　　她有个放劳作的篮子，乍看好像垃圾桶。里面有用超级市场上的牛皮纸袋做的帽子，用衣服夹子和钮扣组成的小人，用纸盘做的面具，用黄豆组成的图画。
　　学校动不动就发通知，要家长给孩子准备空的鲜奶盒子，或卫生纸用完剩下的“纸轴”。跟着就让孩子从学校带回用那些废物组成的玩具。
　　问题是，大人眼中的废物，却成为孩子的宝贝。他们不在乎世俗的价值，只在乎自己有没有感动，有没有想象。
　　于是，常看见小丫头举着她的劳作炫耀。先觉得她傻。想想，才发觉是自己俗。她让我又想起那个学生的女朋友，窗台上放的宝特瓶花盆，和里面的小草花。更让我想起以前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的一段话：“你们将来教美术，目的不应该是造就几个专业的艺术家，而是培养一批有美感的国民，让他们能从最平凡的东西上，见到美，也懂得利用身边平凡的东西，创造美；使他们对生活有一种积极快乐的态度，而不只是现实的价值；更使他们能以美的感觉，面对人生的苦难。”
　　人，就是一种美记得初到纽约的时候，去苏活区看一位艺术界的老朋友。进入他的工作室，我差点窒息。
　　只见一片烟尘飞扬，四处弥漫着浓浓的油漆味，他正埋头修理古董。
　　他把顾客送来的瓷器碎片，慢慢拼起来。先用胶水黏合，再用瓷粉填补、打光。然后把断缺的花纹，照原来的样子画好。再用喷飞机的罐装油漆，将表面喷成釉彩的光亮。
　　朋友摘下口罩，陪我走出工作室，小心跨过残雪的泥泞，步上曼哈顿昏暗的街头。
　　“多美啊！”他一面呵着手、吐着白烟，一面抬着头，看那四周像要围过来的高楼，近乎咏叹地说，“纽约！一个真正看到人的城市。”指指高楼，又指指蹲在街角的浪人，“都是人创造的，各式各样的人，多美！”我看着他的脸，看那脸上的感动，也从心底产生一种感动――他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在那么不如意的时候，他依然快乐，依然生活得很美。


动物取食技巧

《科学画报》

范汜

　　生物世界，弱肉强食，充满了竞争。在大自然这个广阔的舞台上，各种各样的动物以其杰出的才干演出了一幕幕有趣、紧张、有时又是可怕的活剧。
　　窒息捕食两栖动物一向以温顺出名，例如南美的五趾巨蛙，外形确实也很“憨厚”：粗腿、宽嘴、大眼、体长逾20厘米，平时总是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然而，谁也不曾想到这些“傻大个”竟是南美丛林中的“刽子手”！巨蛙食谱很广，啮齿动物、鸟类、蜥蜴、蝙蝠，甚至蛇，都可能成为它们的口中美餐。能捉的定捉，能吃的必吃，这是巨蛙的捕食逻辑。为了满足那贪婪的似乎永远满足不了的食欲，巨蛙总是不停地进食。
　　巨蛙的捕食技巧的确堪称一绝，它们身披保护色，静静地趴在草丛中。当猎物从它身边走过时，做梦也不曾想到灾难即将临头！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巨蛙猛一跃，张开大口含住猎物的脑袋。随即一阵吞咽，猎物的头部立刻滑入巨蛙的食道。
　　巨蛙的四肢似老虎钳牢牢箍住猎物。不多久，猎物就因严重缺氧而窒息死亡。
　　巨蛙的动作准确无比，因而很少扑空。有一次，一位丛林考察队员有幸目睹了巨蛙吞下一条一米长游蛇的情景。当游蛇懒懒地在落叶上游动时，躲藏在暗处的巨蛙并不出声。在蛇从蛙身旁游过的一刹那，巨蛙霍地吞住了蛇头，并紧紧抱住蛇身往口里塞。游蛇绝望地扭动，用尾部狠命缠住蛙身，但机警的巨蛙用颌骨死死夹紧蛇身，逐渐逐渐往下吞，被窒息的游蛇最终死去。当蛇头被巨蛙腐蚀力极强的胃液初步消化时，尾部却还像旗杆般高竖在蛙口中。在巨蛙的胃渐渐排空后，它再咽下一段蛇身。为了消化一条蛇，巨蛙有时得花整整两天的时间。
　　借针取食巨蛙，由于消化功能较差，吞吃的未必都是新鲜食品。一种会啄木的燕雀却能享受新鲜的美味，这一点要比巨蛙高明得多。从美食的角主来说，它们才称得上是真正的行家。
　　燕雀的食物是危害植物的木蠹甲幼虫。这些小虫深深地钻进树干中，蛀出一条条“坑道”，捕捉这些幼虫十分困难。但燕雀自有燕雀的办法，它们飞来飞去忙个不停，用喙东啄啄，西叩叩，寻找蠹虫的“地道”。
　　燕雀的喙强直尖锐，像把凿子，能轻而易举地啄开树皮，挖出“地道口”，或者啄断整段藏有蠹虫的树枝。但燕雀的舌头不如啄木鸟那么细长而灵活，舌端也不生刺状倒钩，所以它们必须借助工具才能得到食物。好在燕雀生活在热带地区，那里有的是仙人掌。因而燕雀便就地取材，啄断仙人掌刺，将其衔于口中飞回蠹虫藏身之处。它们将刺捅入树洞，朝各个方向乱戳，总能穿上一条蠕动的幼虫。燕雀随后将刺连同蠕虫一起搁到明亮、空荡的横树干上，有滋有味地品尝其战利品。炎炎的烈日和热风将害虫烤得奄奄一息，根本用不着担心它们能脱逃。
　　有时燕雀找不到合适的“针”，它们便想法自做一枚。先用喙使劲啄断枝条，尔后张嘴紧咬住这根断枝来回旋转，最后再倒剥下树皮，一根代用品就制成了。
　　“种菇吃菇”在南美阿根廷、巴西、巴拉圭，生活着一种切叶蚁。切叶蚁整天在枝叶繁茂的大树上爬来爬去，物色对象。要是哪一棵果树被它们相中，满树的叶子会全被它们的大颚切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令当地果农讨厌。
　　奇怪的是，切叶蚁并不为吃树叶而切叶。它们将片片碎叶搬回蚁巢，再用大颚将碎叶反复嚼成碎屑。切叶蚁将“碎叶馅”堆入一间间专门栽培蘑菇的“蘑菇房”，然而再在其上排泄粪便。
　　不久，一种小型蘑菇即钻出碎叶堆，慢慢长大。此时，一些切叶蚁来到“蘑菇房”里，啃破子实体，咬破的蘑菇顶部很快分泌出粘液。蚂蚁们陆续来到这里吸吮粘液。粘液就是它们的第一道菜。子实体表面慢慢变得粘稠，那里积聚了很多蛋白质，蛋白质就是切叶蚁的第二道菜。
　　有趣的是，年轻的雌性切叶蚁离巢出走去建立新家庭时，它们决忘不了在自己的“嗉囊”里装上带孢子的蘑菇碎片。到新家后，雌蚁们种下碎蘑菇。孢子萌发后又长成新蘑菇。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种小蘑菇只能生活在切叶蚁蚁穴中，如果没有蚂蚁的帮助，它们将无法繁衍后代。
　　吸血为生很多年来，在南美印第安人部落中流传着一个传说：一些河流中生活着能隐身的小恶魔，它们神通广大，渡河的人畜稍不留神就会被夺取生命。
　　鱼类学家如今已经弄清，这恶魔就是一种学名叫坎季鲁的南美小鲶。它们栖身河底，从下方接近即将被谋杀的大鱼，敏捷地咬住其鳃盖外表皮，然后将头部楔入鳃盖裂缝，悬挂着吸吮血液。贪吃的吸血鬼很快吸饱了，失血过多的鱼却沉入河底死去。
　　小鲶也是令热带美洲居民们胆寒可怕的敌人。鱼类、人、畜、蟒和猛兽都会丧身于它那贪得无厌的利齿之下。当人和动物过河时，小鲶感受到水波的震荡便蜂拥而至，用自己鳃盖上尖锐的棘刺和利齿扎破被害者的皮肤，咬破尿道、直肠壁的表皮，直到将所有的鲜血吸光为止。
　　养虫食虫人们早就发现蚂蚁对蚜虫腹部分泌蜜滴具有特殊的兴趣了。深入研究后还发现，蚂蚁用触角不断地按摩蚜虫，促使蚜虫分泌“乳汁”。然后蚂蚁将“乳汁”盛入自己的“嗉囊”带走，交给担任“运输工”的伙伴。有趣的是，一些蚜虫在蚂蚁的按摩下能不断分泌蜜滴。例如，椴树蚜虫每天分泌的蜜汁达25毫克，超过自身体重好几倍。
　　一个在老树根上营巢的黑树蚁家庭有2万个个体，一个夏天能得到寄生在豆科植物上蚜虫分泌的5107立方厘米“奶汁”。
　　每只黑树蚁的“嗉囊”平均容量是2立方毫米，褐圃蚁只有0.81立方毫米，为了将5公斤蜜滴运到蚁穴，全体“搬运工”必须往返数百万次。而占蚁群总数15―20%的“挤奶员”每天分别要“挤”25次“奶”。
　　为了蚜虫的生活，蚂蚁不惜花费大力气修建“牧场”。它们在聚集大量蚜虫的枝条两端，用粘土垒成土坝，土坝上各开一道缺口，这就是牧场的“入口”和“出口”。蚂蚁们严密地把守这两道“拱门”，以免有小偷混入。
　　有时“牧场”容不下繁殖过多的蚜虫，这时蚂蚁会将它们转移到新的地方。为了保护蚜虫，蚂蚁不惜向其他家族的蚁群开战。
　　令人难解的是，斯托马菲奈夫蚜虫的无论如何不会出现在没有蚂蚁的地方，这种蚜虫连越冬卵也保存在蚁穴里。蚂蚁舐着蚜虫卵，照顾它们如照顾自己的孩子。
　　春天，小蚜虫从卵中孵化，马上就被蚂蚁小心翼翼地护送到幼嫩的树梢上。研究者发现，只有蚂蚁的有力按摩才能使斯托马菲奈夫蚜虫产生蜜滴，而密滴就成了蚂蚁的“美味佳肴”。


读沧海

人民文学

刘再复
一我又来到海滨了，亲吻着蔚蓝色的海。
　　这是北方的海岸，烟台山迷人的夏天。我坐在花间的岩石上，贪婪地读着沧海――展示在天与地之间的书籍，远古与今天的启示录，不朽的大自然的经典。
　　我带着千里奔波的饥渴，带着长岁月久久思慕的饥渴，读着浪花，读着波光，读着迷朦的烟涛，读着从天外滚滚而来的蓝色的文字，发出雷一样响声的白色的标点。我敞开胸襟，呼吸着海香很浓的风，开始领略书本里汹涌的内容，澎湃的情思，伟大而深邃的哲理。
　　我打开海蓝色的封面，我进入了书中的境界。隐约地，我听到了太阳清脆的铃声，海底朦胧的音乐。我看到了安徒生童话里天鹅洁白的舞姿，我看到罗马大将安东尼和埃及女王克莉奥佩屈拉在海战中爱与恨交融的戏剧，看到灵魂复苏的精卫鸟化作大群的飞鸥在寻找当年投入海中的树枝，看到徐悲鸿的马群在这蓝色的大草原上仰天长啸，看到舒伯特的琴键像星星在浪尖上频频跳动……就在此时此刻，我感到一种神秘的变动在我身上发生：一种曾经背叛过自己、但是非常美好的东西复归了，而另一种我曾想摆脱而无法摆脱的东西消失了。我感到身上好像减少了什么，又增加了什么，感到我自己的世界在扩大，胸脯在奇异地伸延，一直伸延到无穷的远方，伸延到海天的相接处。我觉得自己的心，同天、同海、同躲藏的星月连成了一片。也就在这个时候，喜悦突然象涌上海面的潜流，滚过我们的胸间，使我暗暗地激动。生活多么美好呵！这大海拥载着的土地，这土地拥载着的生活，多么值得我爱恋呵！
　　我仿佛听到蔚蓝色的启示录在对我说，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吗？你如果要赢得它，请你继续敞开你的胸襟，体验着海，体验着自由，体验着无边无际的壮阔，体验着无穷无际的深渊！二我读着海。我知道海是古老的书籍，很古老很古老了，古老得不可思议。
　　为了积蓄成大海，造化曾经用了整整10亿年。10亿年的积累，10亿年的构思，10亿年吮吸天空与大地的乳汁和眼泪。雄伟的、横贯天地的巨卷呵！谁能在自己有限的一生中，读尽你的无限内涵呢？
　　有人在你身上读到豪壮，有人在你身上读到寂寞，有人在你心中读到爱情，也有人在你心中读到仇恨，有人在你身边寻找生，有人在你身边寻找死。那些蹈海的英雄，那些自沉海底的失败的改革者，那些越过怒涛向彼岸进取的冒险家，那些潜入深海发掘古化石的学者，那些身边飘忽着丝绸带子的水兵，那些驾着风帆顽强地表现自身强大本质的运动健将，还有那些仰仗着你的豪强铤而走险的海盗，都在你这里集合过，把你作为人生的拼搏的舞台。
　　你，伟大的双重结构的生命，兼收并蓄的胸怀：悲剧与喜剧，壮剧与闹剧，正与反，潮与汐，深与浅，珊瑚与礁石，洪涛与微波，浪花与泡沫，火山与水泉，巨鲸与幼鱼，狂暴与温柔，明朗与朦胧，清新与混沌，怒吼与低唱，日出与日落，诞生与死亡，都在你身上冲突着，交织着。
　　哦，雨果所说的“大自然的双面像”，你不就是典型吗？
　　在颤抖着的长岁月中，不知有多少江河带着黄土染污你的蔚蓝，也不知有多少巨鲸与群鲨的尸体毒化你的芬芳，然而，你还是你，海浪还是那样活泼，波光还是那样明艳，阳光下，海水还是那样清澈。不是吗？我明明读到浅海的海底，明明读到沙，读到礁石，读到飘动的海带。
　　呵！我的书籍，不被污染的伟大的篇章，不会衰朽的雄文奇彩！我终于读到书魂，读到一种比风暴更伟大的力量，这是举世无双的沉淀力与排除力，这是自我克服，自我战胜的蔚蓝色的伟大的奇观。三我读着海，从浅海读到深海，从海面读到海底――我神往的世界。但我困惑了，在我的视线未能穿透的海底，伟大书籍最深的层次，有我读不懂的大深奥。
　　我知道许多智勇双全的科学家、工程师和探险家也在读着深海，他们的眼光像一团巨火，越过黑色的深渊去照明海底的黄昏。全人类都在读海，世界皱着眉头在钻研着海的学问。海底的水晶宫在哪里？海底的大森林在哪里？海底火山与石油的故乡在哪里？古生代里怎样开始生物繁衍的故事？寒武纪发生过怎样惊天动地的浮沉与沧桑？奥陶纪和志留纪发生过怎样扣人心扉的生存和死灭？海里有机界的演化又有过怎样波澜壮阔的革命的飞跃？
　　我读着我不懂的大深奥，于是，在花间的岩石上，我对着浪花，发出一串串的海问。我知道人类一旦解开了海谜，读懂这不朽的书卷，开拓这伟大的存在，人类将有更伟大的生活，世界将3倍地富有。
　　我有我读不懂的大深奥，然而，我知道今天的海是曾经化为桑田的海，是曾经被圆锥形动物统治过的海，是曾经被凶猛的海蛇和海龙霸占过的海。而今天，这寒荒的波涛世界变成了另一个繁忙的人世间。我读着海，读着眼前驰骋的七彩风帆，读着威武的舰队，读着层楼似的庞大的轮船，读着海滩上那些红白相间的帐篷，读着沙地上沐浴着阳光的男人与女人。我相信，20年后的海，又会是另一种壮观，另一种七彩，另一种海与人的和谐世界。
　　伟大的书籍，你时时在更新，在丰富，在进化。我曾经千百次地索思，大海，你为什么能够终古长新，为什么能够有这样永远不会消失的气魂，而今天，我懂了：因为你自身是强大的，健康的，是倔强地流动着的。
　　大海！我心中伟大的启示录，不朽的经典。我在你身上感受到自由和伟力，体验到丰富和渊深，也体验着我的愚昧、贫乏和弱小，然而，我将追随你滔滔的寒流与暖流，驰向前方，驰向深处，去寻找新的活力和新的未知数，去充实我的生命，去沉淀我的尘埃，去更新我的灵魂！


第一次“亮相”

　　成功与否，

　　你的谈话艺术至关重要谈话的艺术第一次到“她”家里你有一个女朋友，你和她的感情已经到了相当好的时候了。有一天，她忽然约你到她家里玩。本来她的家，你是早已到过了的。可是你以前到的目的，不过约她出游，每次都是在她家客厅里一个人坐着，你从没有机会见到别的人；并因为你是她的朋友，所以她的家人们也从来不愿惊动你。
　　这回却不同了。她正式邀请你到她家里去，无异说，她将把你介绍给她的父母及其他的家人。
　　自然，这局面似乎是有点严重的。你和她的关系将来能否顺利继续下去，全看这一局的成败。经过这次之后，如果下一次你再去时受到她家人的欢迎，而且还常常希望你多去，那就表示你第一次的“亮相”是成功了。
　　成功与否，你的谈话艺术至关重要。
　　最留意看你的人，当然是她的父母（也许就是你将来的丈人和丈母娘）。首先和你交谈的，不消说是她的父亲。他一定很客气地招待你如同招待一个上宾，不过你每一句话，他是特别留心的。他和你谈论的题目也许先是国家大事，也许是你的工作和你以前的履历，也许会从一个小节而转到另一个问题上，因为他颇想观察你的阅历。
　　许多青年在这场合中皆以为最要紧的是聪明能干，于是故意表示自己的抱负不凡，远出同辈，以为如此可博老人的满意，其实这是大错了。
　　我告诉你，在一个长辈面前，太聪明的行为并不能博人好感。长辈喜欢你聪明，但并不愿意你聪明到自鸣得意的程度。他爱能干，但决不是嘴上的能干。而且你要明白，老人家的理想和青年人有点不同，他要选择一个女婿，不一定要他超群不凡，但必要他慎重可靠。你事事表示你的绝顶聪明时，他也许反而要说：“这小子锋芒太露！”
　　所以你要注意的还是在此不在彼。你只要表示你的理解力很精确，不必卖弄你的聪明。记住你的本份，多听少说。在一个长辈面前发挥高论并不是使人喜欢的举动。他找寻一些问题来诱出你的意见，但切勿上当。因为上了年纪的人对于一切本来早已有了成见，若你的意见和他偶合还可，否则便会引起不快。最好的方法还是恭敬地让他说出他的见地。年纪大的人素有向人发表高见的习惯，让他说话，他就觉得你“孺子可教”！
　　你对他的谈论不以为然时，可以沉默对待。笑而不语即可，不可当面反驳。当你叙述有关自己的行为时，不要粉饰。不表示自己的聪明就是聪明，不夸张自己的美德就是美德。
　　至于她的母亲呢，她心目中的女婿若能殷实诚恳，她便不多作苛求。她的话题不离家常事务，不过有时也会说出一两句意含教训的话，你只要向她表示同情，给她一点点的安慰，尊重体贴她如同尊重体贴你的母亲，如果有什么秘诀的话，这就是秘诀了。
　　这样处置应付，你的女朋友一定会为有你这样的朋友而骄傲。她一直在提心吊胆，现在可以释然了。在她家亲人面前，你对她说话还应该保持一种友谊上的礼貌。一切亲昵的话，留在你两人相对时再说吧！
　　第一次到“他”家里这一节是对女读者而言的。同上面的情形一样，假定有一个要好的男朋友，你也遇到第一次被带到他的家里的情况。
　　母亲对于媳妇，犹如父亲对于女婿，这里你要特别留意的是他的母亲。
　　平常你在同学和朋友当中，见面谈不到两句，接着下去的不是衣服就是发式。
　　不是电影就是跳舞。但在这时候，那些题目却要收起来了。来日结婚后，你当然还可以继续研究衣服发式，和你的丈夫去看电影，上跳舞厅。甚至你将来还可以以媳妇的身份和他的母亲说这说那，但不是现在。虽然每个现代的母亲都知道现代女孩子会有怎样的趣味和嗜好，但她们却爱欺骗自己，不愿意第一次见到儿子的女友的时候，听到她热烈地谈论这些题目。
　　你最好少说话。如果你的沉默被误会为羞涩，那不妨事，因为你是女儿家。
　　虽然你是客人，但在这种特殊的情形下，你不必争取主动的地位，相反地，你要采取陪客的态度――陪她老人家说话。她将会用一种侦察的眼光来度量你，看看儿子的选择是否合适。她和你谈论的无非是日常的琐屑事情。她并不要考查你的学问，所以你无须在这方面炫耀。现代母亲对于媳妇的选择标准无疑地是已经宽大得多了。所以倘若你对于家常细务不大了解，也不必着慌。不懂什么，无妨向她请教。上年纪的女人，大都很高兴有指导别人的机会。温和柔顺，这是你应具有的态度和谈话方法。
　　说到他的父亲，他对于夫妇相处之道却有无限经验，他自然希望儿子能够幸福，他一定希冀你是具有理性，而不是纯以情感用事的女子。所以在他面前，你要让他认识你的理解能力。请勿误会我要你发挥理论，那是用不着的。方法是：举动自然，说话不可随便多说，那些幼稚可笑的，大惊小怪的，一时冲动的，不加选择、不分层次的，象日常你和同学们一起嘻嘻哈哈的话，全要收起来。现在你说话最要紧的是有条不紊，镇定大方，当他发觉你对于他的谈话很感兴趣，而且能在适宜的时候用最简短的语句稍稍表示你的意见时，他会喜欢你的。
　　他家里若还有弟妹时，你切勿忽略他们，你若能获得了他们的友谊，将来一定会得到加倍的幸福。而且，当你第一次的拜访完结以后，第一个率直地在别人面前评价你的就是他们。无论是好或坏的评价，你必须相信，他们的第一句话常常会影响其他人的游移不定的心，从而确定你在他们心中所占的地位。


第五代

中国青年报

张建伟、左志

　　1978年，国门打开，于是，一批批青年知识分子漂洋过海，聚成一股股有人贬之，有人褒之的留学热潮。
　　历史的联想1985年12月28日十时，一架波音747凌空而起，国务院中国留学生工作组一行十二人乘机飞往美国。工作组中，最年轻的成员是天津外经贸委研究室副主任杜厦。此去大洋彼岸，他身兼考察，招聘的双重任务。
　　天津对外开放，深感人才匮乏。胡启立同志在津视察时建议：可到国外去招聘我国自费留学生，这是一个巨大的人才宝库！
　　半小时后，左侧发动机发生故障，飞机迫降东京机场。
　　东瀛，这个对杜厦来说不期而至、曾接纳过我国第一代留学生的国度，引发了他对历代中国留学生的无数联想……第一代留学生，毫无疑问，是“睁开眼睛看世界”的第一批中国人。严复乘桴西去学习英国海军；秋瑾东渡日本求索救国之途；孙中山栖身美国，两度檀香山求学。殊途同归，第一代留学生先后接受了资产阶级民主思想。这一代留学生，以“睁开眼睛看世界”始，以推翻帝制、建立资产阶级共和国终。
　　第二代留学生，在“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的震撼中动身，以周恩来、蔡和森、朱德、陈毅、邓小平为代表的中国留学生奔赴马克思主义诞生的故乡；以瞿秋白、李立三、张闻天为代表的投向“赤光一线”的赤都；以鲁迅、郭沫若为代表的青年赴日留学……这一代留学生的优秀分子，大都成为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和中国革命的领导者。
　　第三代留学生，以钱学森、钱三强、钱伟长和华罗庚、茅以升、李四光等为代表。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使他们看到：一个愚昧、落后的祖国无力在世界争强。新中国诞生后，这些在国外已负盛名、生活优裕的科学家，冲破重重阻拦，义无反顾回到祖国，为中华科技、教育、文化的腾飞尽了最大的力量，成为领导新中国科技、教育事业的中坚。
　　第四代留学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声中奔向苏联、东欧，学习建设社会主义的本领，原子弹、氢弹爆炸，火箭、卫星上天，核潜艇下水，无不凝聚着他们的汗水，我国独立的钢铁、石油、机械、纺织，汽车和化工工业的发展，无不以他们为骨干。中国的现代经济，与第四代留学生的卓著贡献相连。
　　旧金山机场到了。工作组就要面对第五代留学生了，杜厦怀着兴奋的心情走下舷梯。
　　在美的印象印象之一：耿耿报国情国内某些舆论认为：公费生身受国禄，可望归国；自费生有相当的自由度，不会回来啦！事实果真如此吗？
　　在哈佛大学，杜厦见到一位才貌出众的中国女性――陈荣君。她的父亲原是哈佛大学医学博士。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他毅然回到祖国。“文革”中，他被关进了“牛棚”。为此，直到一九七九年，荣君还不能跨进国内的高等学府，不得已飞越太平洋，自费到美国求学。临行前，卧于病榻之上的父亲把她招到床前说：“学成之后，一定要回来，为祖国服务……”三十岁的荣君一直未婚。她在美国攻读管理秘书学位――半工半读。在杜厦面前，她流着泪说：“我是一定要回国的，我一定回去，一定！”可能，像陈荣君这样学业完成后决定立即回国的自费生目前尚少，申请到“绿卡”（永远居留权）的也许会在较长一段时间内留居美国。但一位著名华裔学者说：在美国硅谷，三分之一的工程师是华人，三分之二的主任工程师是华人。他们大都是留居美国的台湾留学生。这种现象带来的是：台湾有了世界先进的电子工业。
　　现代科学已经没有国界！
　　在杜厦接触的三十位已经毕业或即将毕业的自费生中，已有十位决定来津试工，有的已经成行。
　　印象之二：为伊消得人憔悴瘦削的身材，瘦削的面孔，架一副眼镜――杜厦的挚友、在密西根大学进修的朱嘉明与杜厦不期而遇。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嘉明亲自做饭招待。席间，杜厦得知这是朱嘉明到美国后第一次买菜做饭。为了节省时间用于学习，他几乎每天都是啃面包。因他是访问学者，该校每月为他提供八百美元，他几乎全用在自费进修英语和买书上。杜厦留心到，他出国时带的那双皮凉鞋，仍然穿在脚上；一问，果然并未买新鞋。“干嘛这么苦自己呀？”“中国留学生差不多都这样。”朱嘉明淡然说，“公费生国家一般每月提供数百美元的生活费。同国内比，钱是不少。但在美国求学，住宿费每月至少得二百美元；倘想精通英文，聘请个美国教师，一小时课程就得二十几美元；与我国不同，美国大学实行淘汰制，学校里没有铁饭碗。一个学期之中，教师要求学生阅读的参考书往往多达上百种，而一本书至少得十几美元。为了多学一点，再多学一点，只好艰苦些。”
　　印象之三：双重人才效应在马里兰大学，杜厦见到江姐的儿子彭云。彭云与妻子易小冶热情招待了杜厦。易小冶原是北京某刊物的编辑，她一方面全力支持彭云的学业，一方面已在成人补习学校毕业，又开始攻读马里兰大学的正式课程，学的是她在国内的本行：信息传播学。彭云告诉杜厦：学业完成后，立即回国。
　　国内一种舆论认为：博士后（取得博士学位后再进行十八个月科研的制度）政策使留学生拖期不归，彭云正在做博士后。
　　国内还有一种舆论：留学生还要带老婆，说是什么“伴读”，这还能回来！？
　　易小冶便是“伴读”者。
　　对做博士后问题，美国移民法规定：外国留学生毕业后可以继续留在美国做十八个月的博士后研究工作，不必经过派出国同意。这种研究可使博士生增强独立工作能力，拓宽知识，以便回国后适应国际高度竞争的局面。这使留学生获得知识与能力双重效应。
　　工作组同近五百名留学生进行了交谈。明确表示取得学位后立即回国的八十八人；已经在做博士后的六十六人；打算做博士后的一百九十五人；未拿定主意的八十七人；由于与外籍人或台湾人结婚或已取得绿卡要留居国外的十一人，只占百分之二点五。
　　对“伴读制”问题，美国许多舆论的看法是：理解。夫妇遥遥万里分居若干年才不可理解。据统计，今年毕业或即将毕业的四百四十八名留学生中，有二百二十”“一人的配偶在美国探亲或留学。
　　一些有识之士认为：配偶在爱人身边，不仅可以互相关照，而且“伴读者”同样参加学习，实际上等于国家花同样一笔钱却使两个人进修――双重人才效应。
　　印象之四：群星灿烂七年来，我国留学生的成就如何呢？
　　刘西拉，美国普度大学研究生，1985年被美国土木工程协会授予雷曼瑞斯科研奖，这是专门为在土木工程科研中有突出贡献者设立的。他已在去年取得博士学位后回国工作。
　　胡传文，他在卡内基－梅隆大学仅用三年零三个月即获得核动力工程学博士学位，创该系历史纪录，在毕业前一年就受聘到美国西屋电气公司工作。他已决定，放弃在美国待遇优厚的工作，回国参加大型核电站的建设。
　　田匡宇，美国耶鲁大学物理系研究生，年方二十出头。他通过实验发现一个新的负离子，受到李政道教授的称赞。
　　张欣，自费留学生，在勃克莱分校获经济学硕士，又在密西根大学获经济学博士学位，并被世界银行聘为助理研究员。他已下定决心到天津市工作，利用在世界银行两年的工作经验及学识为祖国的对外开放服务。
　　中国留学生，群星灿烂。李政道教授作出如下判断：二十世纪，世界科技是犹太人的时代，当人类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炎黄子孙将占据世界科技的领导地位，世界科技将进入中国人的时代。
　　观念的变革在美国，工作组多次召开留学生座谈会。印象最深的是，很多留学生接受了西方的一些价值观念。
　　观念之一：“人人争当经济人”一个十四岁的美国中学生被评为优秀企业家，因为他开办了一家商店，经营有术，大赚其钱。舆论界大张旗鼓地进行报道。这在目前的中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使杜厦惊讶的倒是中国留学生们的变化：――许多公费生被派出时大都是学数理化一类学科，但到了美国，几乎全都兼学起应用学科，有的干脆“改行”：专攻商业或企业管理。
　　――自费生由于可以自由选择专业，所学大部分为贸易、金融、工商管理、市场、经济法律、秘书、工业工程和计算机等，都是适应经济部门的学科。
　　――中国留学生在美成立的第一个学会是“经济学会”。
　　这是为什么？国内最优秀的知识分子可不是在经济部门，而是在研究部门、教育部门、政府部门，总之――事业单位。
　　“同中国相比，不，甚至在世界范围内，美国彻底改变了这种价值观。”一位留学生说，“在现代史上，有福特、洛克菲勒做榜样，另外象哈默、杜邦，还有发明汉堡包的麦克唐纳，家喻户晓，比总统更有名，当然也更有钱。这种追求观使美国成为一个举国上下、老老少少都追逐利润、争当经济人的国家。高等学府中第一流的学生几乎全部投入企业，或者是企业家，同时又是科学家。”正是这一点，使美国成为世界经济大国。
　　――中国留学生也要成为经济人吗？
　　“是的。”在多次座谈会上，留学生们都表达了这样的看法，“我们学成回国后，面临的是美国、日本这样的竞争对手。倘若我们国家能像搞政治运动那样，投入美国搞经济那样的热情、力量和想象力，定能振兴祖国经济，使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更有说服力。”
　　一个没有竞争的社会怎能面对一个充满竞争的世界！
　　观念之二：竞争的唯一标准――人的才干竞争――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位博士生回国前被邀在美国大学讲学。她想：“该向美国宣传一下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她讲道：“我在美国看到，你们也不是什么都好。比如，大学中许多有过突出贡献的讲师、教授，一旦不出成果了，你们就解聘他。在中国就没有这种现象，安全感很强。”
　　这时，讲坛下的一位美国教授举手要求发言。他不解地问：“一位不合格的老师，不解雇他，该怎么办呢？让他继续教课，不是误人子弟吗？”讲坛上答道：“在中国，也不会让他再教学的。”“那他干什么？”“可以……比如说，可以把他放到图书馆嘛！”台下哄堂大笑。
　　在美国，图书馆的老师是学识最渊博的人，他们担负指导学生阅读的重任。
　　不久前，一位国内的领导人访美，发现给他开车的司机原来竟是一位大学教授，他不解地问：“在美国，大学教授也开出租车吗？”教授答：“没有地方聘用我。”
　　一位中国研究生毕业后在美国某研究所就职，一天，室主任请他看一份规划报告然后呈送所长。他看后认为：“此报告不行，照此办理，将一败涂地。”他向所长谈了这一看法。所长说：“他的不行，你拿份行的出来。”第二天，他写出一份报告呈递所长。第三天，他被提升为室主任，原主任被解聘。这种激烈的竞争，有力地铸造着中国留学生的新的价值观念。
　　观念之三：被视为“耻辱”的帮助一个自费生，迢迢万里来到美国。他走下飞机，踏上异国的土地，看到一个陌生的世界。他想，亲人一定会来接我。他有姑姑在美国，是她的一万美元的保证金担保他来美国上学的。
　　机场已经空无一人，姑姑却不见身影，一阵苍凉感袭上心头。他安慰自己：姑姑有急事。打个电话问问。
　　话筒内传来姑姑亲切的声音：“啊，你来啦！我们全家祝你平安到达。我已经给你联系好了工作，对，到餐馆刷盘子，不，你不必急着回家来，直接乘车去餐馆吧……”完啦。他目瞪口呆。
　　在中国，即使平时来个客人，也要迎接一下，起码也要四菜一汤招待一下。何况来自国外的亲人！一怒之下，找到先到美国的一位朋友，诉说心中的不平。朋友哈哈大笑：“你姑姑真好！她给你联系了工作，你快谢谢上帝吧！”
　　平时，美国人决不主动去帮助别人（意外事故、亲人生死婚丧等事除外）。他们认为：主动帮助别人，是视对方为弱者，这是双方都不能容忍的事情，那等于说：“我瞧不起你！”
　　观念之四：货真价实的高节奏余临昌这位自费到美国纽约市立大学电机系攻读硕士学位的留学生，现在在美国一数控机床厂任工程师。听说天津市来人赴美招才，他立即找到杜厦，“我有一个建议……”他说，他的建议是：美国的机床市场十分薄弱。台湾的企业家看准这一点，来此大办机床厂――运来台湾的机床，配上日本或美国的电脑，翻手就是成倍的利润。他认为：祖国拥有世界上最大的机床工业，完全可以打入美国市场，但需要有人来干。他说：“我曾先后三次向祖国有关代表团和派出机构提出过建议，但……”杜厦说：“你到天津去！天津市政府一定会采纳你的建议！”余临昌一下子神采飞扬。当夜，二人倾心交谈，直至凌晨二时。第二天，杜厦一觉醒来，余临昌已经不见了。留下话：“我已回国办事！”杜厦感慨万分：这才是真正的高节奏！
　　1986年2月6日，杜厦同工作组其他成员再度相会旧金山。他们交换了看法，得出了一致的意见：第五代留学生是完全可以使祖国感到自豪的。


对儿子的祈祷

MACARTHUR

　　啊，上帝，请给我造就这样一个儿子，他将坚强得足以认识自己的弱点，勇敢以面对恐惧，在遇到正当的挫折时能够昂首而不卑躬屈膝，在胜利时能谦逊而不趾高气扬。
　　请给我造就这样一个儿子，他不会用愿望代替行动，将牢记你的教诲――认识自己是认识世界的奠基石。
　　我祈求，请不要把他引上平静安逸的道路，而要把他置于困难和挑战的考验和激励之下。让他学会在暴风雨中挺立，让他学会对那些失败者富于怜悯。
　　请给我造就这样一个儿子，他将心地洁净，目标高尚；他将在征服别人之前先征服自己；他将拥有未来，但永远不会忘记过去。
　　我祈求，除了上述的一切之外，请赐他以足够的幽默感，这样他可能永远庄重，但不至于盛气凌人；赋他以谦卑的品质，这样他可能永远铭记在心：真正的伟人也要直率真诚，真正的贤人也要虚怀若谷，真正的强者也要温文尔雅。
　　那么，作为他父亲的我就将敢于对人低语：“我这一生没有白白度过。”


短篇三则

　　客厅里的爆炸

令人奇闻录 白小易

　　主人沏好茶，把茶碗放在客人面前的小几上，盖上盖儿。当然还带着那甜脆的碰击声。接着，主人又想起了什么，随手把暖瓶往地上一搁。他匆匆进了里屋。而且马上传出开柜门和翻东西的声响。
　　做客的父女俩呆在客厅里。十岁的女儿站在窗户那儿看花。父亲的手指刚刚触到茶碗那细细的把儿――忽然，叭的一声，跟着是绝望的碎裂声。
　　――地板上的暖瓶倒了。女孩也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事情尽管极简单，但这近乎是一个奇迹；父女俩一点儿也没碰它。的的确确没碰它。而主人把它放在那儿时，虽然有点摇晃，可是并没有马上就倒哇。
　　暖瓶的爆炸声把主人从里屋揪了出来。他的手里攥着一盒方糖，一进客厅，主人下意识地瞅着热气腾腾的地板，脱口说了声：“没关系！没关系！”
　　那父亲似乎马上要做出什么表示，但他控制住了。
　　“太对不起了，”他说，“我把它碰了。”
　　“没关系。”主人又一次表示这无所谓。
　　从主人家出来，女儿问：“爸，是你碰的吗？”
　　“……我离得最近，”爸爸说。
　　“可你没碰！那会儿我刚巧在瞧你玻璃上的影儿。你一动也没动。”
　　爸爸笑了。“那你说怎么办？”
　　“暖瓶是自己倒的！地板不平。李叔叔放下时就晃，晃来晃去就倒了。爸，你为啥说是你……”“这，你李叔叔怎么能看见？”
　　“可以告诉他呀。”
　　“不行啊，孩子。”爸爸说，“还是说我碰的，听起来更顺溜些。有时候，你简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说得越是真的，也越像假的，越让人不能相信。”
　　女儿沉默了许久：“只能这样吗？”


灯下拾豆

特区时报

刘心武

　　“处女作”的说法不知自何时始。其实，既“作”，则已非“处女”。
　　倘若为“处女”，则应尚未有“作”。
　　第一篇作品的印行，应是灵魂为所爱献出的童贞。
　　当文思涌来，而一叠纸平铺在你面前，你手中握着笔时，你要毫不犹豫地开始写作。
　　也许你会写得很糟。但没有哪个上帝有权限定你必须写得出色。
　　也许你写的会被编辑部退回。然而被编辑部退回的世界名著还少吗？一个编辑部没有通过，另一个编辑部，也没有采用，但是也许就会遇上那么一个编辑部，他们将得意地把它刊出。纵使所有的编辑部全都拒绝采用，你也没有白写，因为你会铭心刻骨地懂得什么是当今的时尚，从而下决心：或者迎上去一决雌雄，或者退下来以待转机。
　　也许你写的发表后会被批评家们置之不理。但你原来就不是为他们而写，如果他们跑来说三道四，置之不理的应当是你。
　　也许你写的发表后喜欢的读者很少。但细想想你的爱子或爱女也不见得都那么惹老师、邻居们喜欢，重要的是他们是你生命的延续，哪怕只有一两个路人对你的爱子或爱女投来仅为一瞥的赞肯，你都应心满意足、其乐融融。
　　也许你写的东西根本不能传世。但你过去、现在、将来都不必有那种大而不当的抱负。巴尔扎克和陀斯妥也夫斯基发疯般地写作是为了还债；曹雪芹写《红楼梦》时根本没有想到镌版刊行；鲁迅写《阿Q正传》是为报纸上的“开心话”专栏供稿……你甚至根本不必把自己同他们哪怕是谦虚地联想到一起，你写，是因为你想写；传世不传世是时间老人的话计，与你无关。
　　也许你以后再写能写得更好――没有比这更愚蠢的想法了。也许你以后再生活比现在能生活得更好――但难道你现在就中止自己的生活吗？你现在想写就一定要写，因为你不可中止你灵魂的颤动。
　　一个人在一生中，连一次满怀喜悦地等待和欣赏日出的体验也未曾有过，该是多么不幸！一个人在一生中，连一次满怀惆怅地面对和品味日落的经历也未曾有过，该是多么不幸！弱者的典型心理，是怀疑情况的不正常――为什么恶人的欺凌还没有降临？弱者所津津乐道的，是恶人欺凌另外弱者的情况。因为他觉得恶人的精力乃一常数，欺凌其他弱者的次数越多，程度越烈，则轮到自己的机率便越小。
　　弱者所引以自豪的，是恶人对他的欺凌毕竟比施于其他弱者的为轻。
　　弱者所悲痛欲绝的，是恶人不承认他乃一弱者。
　　我不喜欢舞台上的三种舞姿：男人像女人般柔媚；女人像儿童般天真；儿童像木偶般滑稽。
　　我不明白，这样的舞姿为什么比比皆是？我不喜欢人生中的三种表现：少年时如老年般沉稳；壮年时如少年般幼稚；老年时如壮年般鲁莽。
　　可庆幸的是，我见到的少年，壮年和老年人，并不都是这样。
　　我不喜欢情感中的三种变化：悲伤时忽然发笑；忧郁时突然暴跳；愤怒时突然恐惧。
　　特别是最后一种，我厌恶并且鄙夷。
　　在千万种颜色中，黑、白、灰、三种颜色最美。
　　在波诡云谲的人生中，出生、事业成功、死亡这三个场面最壮观。
　　常常凝想宇宙的浩渺无际、时间的茫无头尾，会使心灵在重负下受伤。
　　永不意识到宇宙的浩渺无际，时间的茫无头尾，会使心灵永远轻浮浅薄。
　　每一片圣洁的雪花都有一个赖以凝结的核心，那核心必是一粒灰尘。
　　每一个伟大的胸怀都有一个出发点，那出发点必是凡人的需求。
　　意志坚强的人，是那有自嘲能力的人。
　　生命力旺健的民族，是那有自嘲能力的民族。
　　自嘲防癌。
　　自嘲抗癌。
　　人一生中要从居室里扔出多少垃圾！然而，人却往往不能从心灵中清除垃圾。
　　倘若人永不从居室里扔出垃圾，该是怎样的情景！然而，人却往往不能为心灵中垃圾的淤塞而惊骇。
　　一个谣言，人们明知是谣言仍固执地加以传播，则体现出一种群体的潜在愿望，有可能使那谣言化为活的实现。
　　思绪中的火花犹如爆开的豆荚。
　　蹦出的豆粒尽管渺小，但若能植入土中，说不定就会抽芽窜藤，再举豆荚。种豆得豆，是说一粒豆可悟大千世界。


读懂一本书，精于一件事

命运的倾诉

郭碧良

　　到青少年中去测问：你心中最为向往也最为恐惧的是什么？回答得最多的是：我将来干什么？做人难，首难在安身立命。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小的个人；大世界人太多，这么多的人与人既互相联系又互相排挤。时空莫逆，来路莫测。人生在世，要吃要喝要穿要住要建功立业要养家……千难万难，第一难确实就是如何给自己在这个拥挤的世界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难怪青少年最向往的是它，最怕的也是它――我将来干什么？若将这题目20年前拿来问我，我的回答也一样：我将来干什么？20年过去，向往已成昨日黄花，恐惧也灰飞烟灭，人生座标上，我的双脚迂回曲折了那么久那么久终于立定了，我摸索得太久，付出得太多，从懂得发问“我将来干什么”到我“干”了“什么”，花去了将近20年的时间。20年的生命代价教给我一点诀窍，我愿将它诚告现在的青少年朋友，即：读懂一本书，精于一件事。
　　18岁或许早一些，你差不多已经高中毕业，在人类高容量的知识库里，你算扫了盲。这个时候，如果你上了大学，很好；没上成，也没关系，因为你已经具备了从各类书架上去挑选适合你胃口的某一类带专业性的书籍来阅读，也具备了寻师问友的能耐。花上三四年时间，只要真下功夫，你完全可以把某类专业修学完毕。这时候，你的脚下已经有了一片坚实的土地。就在你自行修学的同时，你可能已经随机而定地找到了一件谋生的事做，只是你也许不满意，你心中的“将来”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当然可以对你的现状不满意，完全可以，也应该，因为你还年轻。但你千万别太着急，也不要怨天尤人。你记住你已有一块坚实的土地，因此，你一边随遇而安一边在你拥有的土地上“打井”――你将你已有的知识整理一下，选定其中一本最有代表性的最好的书来学。这回你不是记忆性的学了，是钻研！当你把它完全给“看透”了，你一定会豁然开朗，智慧跃升到一个崭新的高度。你甚至可以找出这本书的谬误与纰漏。这时，你在某个学问领域，还具备了讨论、探索、发挥、创造的能力。你可以干点什么了！不必把专家学者看得太神秘，他们就是这么走过来的。有的青年会说，我不爱读书，不想做学问，不想做任何一个领域的哪个“家”，那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去学做一件事。真学。修汽车、煎大饼、画画、养花……可做的事太多了。你选一样你喜爱又有相应条件的事一心一意做了去，哪怕诸如刻印章之类的“雕虫小技”，你学会了，做精了，世界的某个位置就属于你的了。
　　老话说，“三十而立”。30岁时立功立业可谓早，至于通常的安身立命，三十才立就嫌晚了一点。年轻人，在二十五六岁时如果还没拥有相对稳定的职业，会急的。所以，务必在你刚刚成为公民的那个年龄就得着眼于未来。不要荒废时光，毋贪眼前之乐，年少尽量多学点文化，打开眼界，拓宽思路，培训智慧，年稍长后才有在生活的夹缝里游刃的资本。不要自卑自贱，也不要好高骛远。人活在世，懂透了一部书抑或精于一件事，就不用心慌，就是有挫折，也是暂时的。社会机制本身必然为学有所专技有所长的人提供机会。要相信这个，因为社会的运转需要这样的人。


就怕你笑

陈治治

　　你冷吧！你爱理不理，冷若冰霜，怎么样都行。奈何我练就一副铁石心肠，无*衷漠然视之。
　　你急吧！你唇焦口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嬉皮笑脸一套接一套，只是我闭目塞听充耳不闻与我何干！
　　你气呀！你吹胡子瞪眼睛拍桌子摔盘子跺脚跺得“咚咚”响，我冷眼旁观看马戏团表演，气死你活该！
　　你哭呀！你抽抽嗒嗒，我呜呜咽咽；你涕泪交流我花容带泪；你若丧考妣我嚎啕大哭，来而不往非礼也。
　　任你用尽三十六计七十二般变化，我却泰山青松般岿然不动。
　　忽而你笑了，笑得阳光灿烂，春光明媚！让我乖乖缴械投降，重新投进你的怀抱。
　　一生何怕？就怕你笑。


接触大自然――走向科学之路的起点

文汇报

福井谦一

　　我总是匆匆地把作业完成每当我回忆儿童时代，总要产生一种幻觉，耳边似乎又响起咣当、咣当的电车声。
　　每次学校放假，我都要从大阪乘车，去奈良的外祖母家。外祖母家被群山环抱，自然气息浓郁，哺育了我幼小的心灵。从大阪出发，到西大寺车站，大约需55分钟时间。西山山麓有个小道池，它的南边有菖蒲池，外祖母家附近还有笼池、蒜池等，这些小池塘星星点点，均匀地点缀在山中。池水清澈碧透，成了我们忘情追逐小鲫鱼的胜地。我总是匆匆地把作业完成，第二天一早就飞出外祖母家，扛上今天已不多见的原始钓鱼竿，和弟弟们一起到池边钓鱼去了。
　　要是在夏天，嘴里还要塞满杨梅果，所以钓鱼时总鼓着腮帮子。有时我们也沿街北上，到京都府山田川的干谷去玩。当然，这种远足是非常累的。如果去爬山，就一定找个晴天，这样可以眺望远处的山脉。这些玩耍常使我忘掉时间，忘掉一切。
　　这竟是由我发现的！
　　我从小就有收集癖，和社会上的收集迷们一样，集邮、集火花等。比他们更进一步的是，这种癖好还被引向了大自然。我刚懂事时，就爱在家中院内，望着柔嫩的杂草幼芽发呆，并且把它们排列成行，独自欣赏。在别人看来，这样做似乎有些傻里傻气。上小学前，我的收集对象上了等级，由植物转向矿物。我永远忘不了曾在那里采集到一块树状沼铁矿石，它呈空心树枝状，是一种珍贵矿物。当我了解到它竟是沉到湖泊或沼泽里的木头上的铁矿石时，内心的激动再也按捺不住了。这块在我家附近的帝冢山丘陵地带采到的矿物，证明了远古时期这一带曾是水底。天啊！这竟是由我福并谦一发现的！
　　进小学后，我的收集爱好又转向了采集昆虫。在我家附近，一年四季都可以发现大金蝽那样珍贵的昆虫，还有至今在山地已经很难寻到的花黑斑蛱蝶。这种橙色和黑色对比鲜明的奇特蝴蝶因为是在我家后院捕到的，所以记忆犹新。
　　追溯往事，留下记忆的几乎都是小时玩耍中发生的事情，对于我，这些都是最重要的回忆，相比之下，对学习的回忆显得淡薄多了。一般说，我绝不认为自己是不认真学习的学生，然而就是在小学，我关心的也不是课堂上的学习，而是一些课外的事。自己出生在自然环境包围下的土地上，从小就有机会和大自然打交道，这对培养灵感、培养对科学的直觉，影响极大。
　　在我的记忆中，父母一次也不曾对我们使用过“好好学习”之类的话，几乎没有问过“学校教了些什么”“老师怎么样”等有关学校的情况。不仅如此，即使在临考前夕，父亲还常常邀我“下一盘”，他知道我喜欢下围棋。
　　令我望眼欲穿的外国杂志由于业务上的来往，常有不少外国邮件寄到父亲的工作单位。其中最令我望眼欲穿的是一本寄到家里的外国杂志――美国的《国家地理》。那时我还小，自然看不懂英文，但这本装帧独特的杂志在各种邮件中非常诱人。无论正在做什么，只要发现有这本杂志，我都要扔下手里的东西，贪婪地翻看。每一期杂志都登满了美丽的彩色图片，内容大多是非洲、东南亚等发展中国家近乎原始的生活照，也有不少人文学方面的内容。花花绿绿的照片在我幼小的心里激起极大的好奇。最让人百看不厌的，是那些色彩鲜艳的世界各地的自然风光画片。有在日本根本见不到的奇花异草；有在广袤沙漠中生息的远古恐龙般珍贵的爬虫类；有密林中高等动物极难对付的生活方式；有在高山飞舞的原色蝴蝶和可爱的昆虫；有在北极那样严峻的自然环境中过着不可思议生活的生物……每浏览完一期这样的杂志，内心里对大自然的向往就加深一步。
　　少年时代这些微不足道、司空见惯的体验于我――一个科学工作者的影响是无法估量的。今天，我已经是70多岁的人了，回顾自己的学问人生是能够了解这些体验的分量的。相比之下，从大量文献、资料中得到的帮助就少得可怜了。


剪剪

詹永祥

　　我还有什么不能给你呢，剪剪。
　　你是我唯一的女儿，这么蓝的天空下，我用心地热爱你，轻轻的保护你；我在每一条长满野菊花的小河边，以我干净的湿漉漉的手指详细抚摸你稚气的哭声。即使在你鲜花般喷香的眼泪还在我掌心以外静静开放之前，剪剪，我就给你预备好最新鲜的小童话和至少七片叶子那样大的甜蛋糕了。
　　在没有雨的日子里，剪剪，我拎着一根朴素的带着泥土的青草向你走来，我宁”“静地注视你，任你丰满的微笑发出纯金的光芒，使其干燥我潮湿的诗歌和心境。
　　剪剪，我用我宽厚的沉默关怀你，使你在阳光下放心地生活，我会在每一个寂寞的黄昏，小心地为你歌唱和摇响美丽的风铃。


假如我有九条命

台港文学选刊

余光中

　　假如我有九条命，就好了。
　　一条命，就可以专门应付现实的生活。苦命的丹麦王子说过：既有肉身，就注定要承受与生俱来的千般惊扰。现代人最烦的一件事，莫过于办手续；办手续最烦的一面莫过于填表格。表格愈大愈好填，但要整理和收存，却愈小愈方便。表格是机关发的，当然力求其小，于是申请人得在四根牙签就塞满了的细长格子里，填下自己的地址。许多人的地址都是节外生枝，街外有巷，巷中有弄，门牌还有几号之几，不知怎么填得进去。这时填表人真希望自己是神，能把须弥纳入芥子。或者只要在格中填上两个字：“天堂”。一张表填完，又来一张，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各条说明，必须皱眉细阅。至少照片、印章，以及各种证件的号码，更是缺一不可。
　　于是半条命已去了，剩下的半条勉强可以用来回信和开会，假如你找得到相关的来信，受得了邻座的烟熏。
　　一条命，有心留在台北的老宅，陪伴父亲和岳母。父亲年逾90，右眼失明，左眼不清。他原是最外倾好动的人，喜欢与乡亲契阔谈宴，现在却坐困在半昧不明的寂寞的世界里，出不得门，只得追忆冥隔了27年的亡妻，怀念分散在外地的子媳和孙女。岳母也已过了80，5年前断腿至今，步履不再稳便，却能勉力以蹒跚之身，照顾旁边的朦胧之人。她原是我的姨母，家母亡故以来，她便迁来同住，主持失去了主妇之家的琐务，对我的殷殷照拂，情如半母，使我常常感念天无绝人之路，我失去了母亲，神却再补我一个。
　　一条命，用来做丈夫和爸爸。世界上大概很少全职的丈夫，男人忙于外务，做这件事不过是兼差。女人做妻子，往往却是专职。女人填表，可以自称“主妇”，却从未见过男人自称“主夫”。一个人有好太太，必定是天意，这样的神恩应该细加体会，切勿视为当然。我觉得自己做丈夫比做爸爸要称职一点，原因正是有个好太太。做母亲的既然那么能干而又负责，做父亲的也就乐得“垂拱而治”了。所以我家实行的是总理制，我只是合照上那位俨然的元首。4个女儿天各一方，负责通信、打电话的是母亲，做父亲的总是在忙别的事情，只是心底默默地怀念着她们。
　　一条命，用来做朋友。中国的“旧男人”做丈夫虽然只是兼职，但做起朋友来却是专任。妻子如果成全丈夫，让他仗义疏财，去做一个漂亮的朋友，“江湖人称小孟尝”，便能赢得贤名。这种有友无妻的作风，“新男人”当然不取。不过新男人也不能遗世独立，不交朋友。要表现得“够朋友”，就得有闲、有钱，才能近悦远来。穷忙的人怎敢放手去交游维持低姿态，大半仅是应战。跟身边的朋友打完消耗战，再无余力和远方的朋友隔海越洲，维持庞大的通讯网了。形成近交而不远攻的局面，虽云目光如豆，却也由于鞭长莫及。
　　一条命，用来读书。世界上的书太多了，古人的书尚未读通三卷两帙，今人的书又汹涌而来，将人淹没。谁要是能把朋友题赠的大著通通读完，在斯文圈里就称得上是圣人了。有人读书，是纵情任性地乱读，只读自己喜欢的书，也能成为名士。有人呢，是苦心孤诣地精读，只读名门正派的书，立志成为通儒。我呢，论狂不敢做名士，论修养不够做通儒，有点不上不下。要是我不写作，就可以规规矩矩地治学；或者不教书，就可以痛痛快快地读书。假如有一条命专供读书，当然就无所谓了。
　　书要教得好，也要全力以赴，不能随便。老师考学生，毕竟范围有限，题目有形。学生考老师，往往无限又无形。上课之前要备课，下课之后要阅卷，这一切都发挥“人师”之功，在“教”外施“化”。常言“名师出高徒”，未必尽然。老师太有名了，便忙于外务，席不暇暖，怎能即之也温？倒是有一些老师“博学而无所成名”，能经常与学生接触，产生实效。
　　另一条命应该完全用来写作。台湾作家极少是专业的，大半另有正职。我的正职是教书，幸而所教与所写颇有相通之处，不致于互相排斥。以前在台湾，我日间教英文，夜间写中文，颇能并行不悖。后来在香港，我日间教30年代文学，夜间写兼职然而认真的艺术家不把艺术放在主位。鲁本斯任荷兰驻西班牙大使，每天下午在御花园里作画。一位侍臣从园中走过，说道：“哟！外交家有时也画几张画消遣呢。”鲁本斯答道：“错了。艺术家有时为了消遣，也办点外交。”陆游诗云：“看渠胸次隘宇宙，惜哉千万不一施。空回英概入笔墨，生民清庙非唐诗。向令天开太守业，马周遇合非公谁？后世但作诗人看，使我抚几空嗟咨。”陆游认为杜甫之才应立功，而不应仅仅立言，看法和鲁本斯正好相反。我赞成鲁本斯的看法，认为立言已足自豪。鲁本斯所以传后，是由于他的艺术，不是他的外交。
　　一条命，专门用来旅行。我认为没有人不喜欢到处去看看：多看他人，多阅他乡，不但可以认识世界，亦可以认识自己。有人旅行是乘豪华邮轮，谢灵运再世大概也会如此。有人背负行囊，翻山越岭。有人骑自行车环游天下。这些都令我羡慕。我所优为的，却是驾车长征，去看天涯海角。我的太太比我更爱旅行，所以夫妻俩正好互作旅伴，这一点只怕徐霞客也要艳羡。不过徐霞客是大旅行家，大探险家，我们，只是浅游而已。
　　最后还剩一条命，用来从从容容地过日子，看花开花谢，人往人来，并不特别要追求什么，也不被“截止日期”所追迫。


今生今世

台港文学选刊

林佩芬

　　明媚的春天里，他们结婚了；杜鹃花灿烂的开着，一对新人甜甜地笑着。
　　八个月后，肝癌夺走了他和她的一切。
　　她整整哭了两年，每天什么事也不做，只对着他的骨灰坛流泪。她告诉来安慰她的朋友：我是一个活着的死人，我的心已经跟他去了……第三年，春天又来了，她停止了哭泣，去找了一份工作维持自己的生活，然后，她把他们的房子变卖了，连同他的抚血金，一起捐给了他们共读了四年的母校，用他的名义设立了一个奖学金。
　　她写信给所有为她担心的朋友：他永远活着……


君子兰

文汇月刊

李昆纯

　　冷却了的君子兰热，却冷却不了我的情感。
　　一颗小小的种子，裹着情谊和北国的风雪，远涉山山水水，而后落在我的案头，沐着江南的阳光。从稚弱的幼苗开始，历经两个年头，眼下已经互生着四对叶片。那宽宽的叶身，密密的叶纹，蕴含着我的多少期冀和喜悦。
　　可是，它却生长得太慢。我默默期待，何时才是它的花期？
　　前几天，在叶片的底部，又萌出了爱的热点，预示着将长出一片新叶。可是，君子兰却像紧闭着嘴唇，怎么也不肯吐露出来，我等待和观察着，几天后还是那么青青的一线。
　　失望之中突然领悟，我是否少了一些情爱？！
　　君子兰也在观察我啊！
　　于是，我翻换了熟透的土层，荫灌了血一样浓的肥水，从渴望的眼神中，君子兰像领会了我的心意，爽快地将新叶吐了出来，嫩生生的，鲜活活的，像灵巧的舌头，舔着葱绿的嘴唇。
　　花期尚远。
　　花期在望。
　　我坚信，那一朵需孕育几年的高洁的花朵，终将以色泽和芬芳，呈现在面前，给我以慰藉。


境由心造

罗兰

　　一个人的处境是苦是乐常是主观的。
　　有人安于某种生活，有人不能。因此能安于自己目前处境的不妨就如此生活下去，不能的只好努力另找出路。你无法断言哪里才是成功的，也无法肯定当自己到达了某一点之后，会不会快乐。
　　有些人永远不会感到满足，他的快乐只建立在不断地追求与争取的过程之中，因此他的目标不断地向远处推移。这种人的快乐可能少，但成就可能大。
　　苦乐全凭自己判断，这和客观环境并不一定有直接关系，正如一个不爱珠宝的女人，即使置身在极其重视虚荣的环境，也无伤她的自尊。拥有万卷图书的穷书生，并不想去和百万富翁交换钻石或股票。满足于田园生活的人也并不艳羡任何学者的荣誉头衔，或高官厚禄。
　　你的爱好就是你的方向，你的兴趣就是你的资本，你的性情就是你的命运。各人有各人理想的乐园，有自己所乐于安享的花花世界。


寂寞天鹅美

青海日报

肖黛

　　寂寞有时是一种异常美的境界若从最远处窥望湛蓝的深湖，似乎会让人感到是很难进入的。一切景物，在翩翩舞动的天鹅的翅膀下浮游，残雪斑斑，落在天鹅们的身上，也落在长诗短歌般的山水之中。天鹅瞄着湖泽，优优雅雅地舒展公主似的形影，感到不寻常的惬意。偶间，有庄重的王子腹收羽毛，将背骨挺得笔直，向公主显现英俊洒脱。它们同临一泓湖水，有时心怀幽情，恪守规行，有时也会意会神，雌雄彼此调护。甜柔、富有人情味，一种神秘情绪的陶醉，让人悟得高洁和温和、妍丽和尊严以及雍容和自在的妙处。
　　这湖水，是美神遣落的泪珠么？
　　天鹅就依这湖水而栖身，生于斯，长于斯。它们拒绝与狂风险浪共存的一切，拒绝兵器相击的声音，拒绝车马被役而招致的铁穿鼻蹄钉掌的束缚，拒绝金银珠宝在颈间的羁勒，拒绝任何形式的人工雕饰。它们无声无息的存在；它们存在的价值是为大自然的宁静，亦是为万物的和谐。只有到了同生命揖别的时候，它们才会吟出听不真的一曲挽歌，渐渐缓缓地幻化于殷勤的清澈里。
　　一生寂寞，一死寂寞，生死皆美。
　　或许有人专门注意过天鹅平常的鸣叫，有形之嘹唳，有绘之铿锵，却很难有人注意天鹅的秀目，忽略以至冷落了和人同样重要的心灵之窗。天鹅的眼睛极少斜扫四周，蛋黄色的一圈，细致的宠着瞳光的自信，且有慈爱、宽容和娇媚从那里发出召示。它们从来就不习惯眯起双目蹙额看人，而人却从来就靠眯起双目蹙额看它，因为人总是在很远处透过烟波翘着望它的。
　　如若人被人如此看着，难免发生疑窦，难免会花费些时间去揣摩。是被鄙视了？被妒嫉了？被记恨了？还是被怜悯着呢？难免会感到受了某种伤害而久久或至少片刻不能宁静。于是便拓展人所兼备的最强的语言能力，街头巷尾，饭后茶余，有高吭长喧的，有俯耳贴鬓的。一时间热闹纷繁，难分谁的喉管粗细，难辨谁的口音地道……有情话，有恶语，有事实，有谣言，当然会有些铭言，有些忠告，慷慨激昂，热腾澎湃。为了维护也好，为了谴责也罢，把一个原本就喧闹的世界染濡得愈发喧闹，虽然一个没有争战的世界是人们共同向往的。
　　寂寞呵，寂寞离人是多么遥迢。
　　但，耐得住寂寞的人仍是有的。汪曾祺先生的有书“沈从文的寂寞”，文中说，寂寞是一种境界……沈从文笔下的湘西，总是那么安安静静的，边城是这样，长河是这样，鸭窠围、杨家？？也是这样。汪先生言，从某个意义上，可说寂寞造就了沈从文，他的四十本小说，是在寂寞中完成的，他所希望的读者也是“在多种事业里低头努力，很寂寞的从事于民族复兴大业的人。”（《长河》题记）安于寂寞是一种美德。寂寞的人是充实的。
　　时下生活的风尚，亦如湖水般的湛蓝，建设，发展，和平，安定。人们假如真想听清美丽的天鹅在揖别生命时，为自己挽歌的词意，那就是――拒绝是半个生命，索取是半个死亡。
　　……寂寞天鹅美。


激情主义

万科周刊

叶天蔚

　　有一幅漫画，画的是一个跋涉在群山之间的旅人，正倾倒出他鞋子中的砂石，旁白是：“使你疲倦的往往并不是远方的高山，而是鞋子里的一粒砂石。”
　　这是一种非常有趣的逻辑，它揭示了一种真实：将人击垮的，经常并非巨大的挑战，而是琐碎事件构成的倦怠。
　　不少人都有过这样的体验：当一个人面对巨大的灾难挑战时，他会恐惧、会紧张、会涌起抗争的冲动或挣脱的力量；至少，这是一种生的激情，即使他因此而失败，这种失败，依然会有一种悲剧性的力量。
　　但是，如果困扰人的只是一些非常琐细的事件，比如牙疼、噪声、夫妻吵架、同事矛盾，如此等等，你没办法把它们当对手，因为它们实在太微不足道；但你也没办法摆脱它，也因为它们实在太微不足道，在这种过程中，你得不到任何补偿，只会不断地无休无止地被耗费，变得疲倦懈怠。
　　最后，人常常不是因为失败而放弃，而是因为疲倦而放弃。
　　在我看来，最糟糕的境遇不是贫困，不是厄运，而是精神心境处于一种无知无觉的疲惫状态，感动过你的一切不能再感动你，吸引过你的一切不能再吸引你，甚至激怒过你的一切也不能再激怒你，即便是饥饿感与仇恨感，也是一种能让人强烈地感到自己存在的东西，但那种疲惫却会让人止不住地滑向虚无。
　　但大多数人日常生活都是由许多琐事构成的，随着时间的流逝，疲惫感往往会愈来愈浓。最后，少年的旺沛生气被中老年的疲惫暮气所代替。
　　相对于这种倦怠的过程来说，在日常生活中寻找激情，就成为一种重要的自救方式。
　　被称为工作狂的日本人，在处理如何满怀热情地投入日复一日的平凡工作这个问题时，有一种相当不错的手段：每天上班前，对着镜子很自信地挺胸对自己微笑，然后大喊五声：“我是最好的”，并且全身为之一振，然后，这样振作一下，每天开始的感觉的确大不相同了。
　　好游乐的美国人，在把自己的心境推向一种疯狂的激情状态方面，更是花样叠出，如从百丈高崖上纵身跳下的崩绳运动的流行，每每让人体验一下死亡已近的恐惧极点和又重返生间的极度快感，并让人从中体会到生的美好灿烂。
　　用行动的刺激来促发激情的放射是一方面，用想象的色彩来刺激激情持续是另一方面。伟大的物理学家普朗克曾这样描绘他最初被物理学吸引的时刻：他的一名教师这样表达了能量守恒定律：“一个泥水匠辛辛苦苦地把一块沉重的砖头扛上了屋顶，他扛砖时的功并没有消失，而是原封不动地贮存了起来，很多年后，直到有那么一天，这块砖松动了，它贮存了多少年的功出现了，以致于它落在了下面一个人的头上。”枯燥的、易令人乏味的物理学的世界由此而变成了一种由神秘的法则笼罩着的令人惊惧、震颤、兴奋和向往的世界。
　　一个古老的疑惑：一个人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爱上一个异性。据说心理学家们的答案是：你们相处时，是不是感到过一种激情，无论经常，还是曾经偶然，激情就像一种烙印，深刻难忘；而没有激情的历程，就如风过后的涟漪，稍纵即逝。
　　生活，事业，人的一切都需要一种激情，就像一阵风，吹落倦怠的尘，露出它们内部的光。□


她要在萨拉热窝找回牙齿

上海法制报

赵念渝

　　“无冕之王”成千上万，但是像美国CNN女摄影记者玛格丽特・吉普赛・莫茨这样玩命的却堪称是“绝无仅有”的。
　　如果隔段距离望去，这位现年42岁的女摄影记者并无什么特别不同之处，她身着黑色Ｔ恤衫和牛仔裤，瘦弱的躯体扛着15公斤的摄影器材四处奔波，忠诚地履行着CNN摄影记者的职责。但是，如果你走近看的话，就会发现她的脸颊上有一道直至颈部的伤疤。在她开口说话时，你必须仔细倾听才能听清她说些什么。道理很简单：她没有牙齿，因此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这是去年夏天萨拉热窝给她留下的“永恒的纪念”。在萨拉热窝的内战中已有34名记者丧生，莫茨也差点在那里“光荣”。当时，一颗子弹击穿CNN采访车的玻璃，正好击中莫茨的脸部，虽然没有穿过致命的动脉，但是却掀掉了她大半个脸，颧骨被打得粉碎，舌头被打断。在送到诊所时，大夫们直摇头，认为她不行了。但在经过20来次手术后，她又奇迹般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媒介人士无不惊叹这个女人真了不起。她自己也哭着对采访记者说：“我已经要求重回萨拉热窝，说不定我还能在那里找回我的牙齿。”
　　莫茨小姐是新西兰一位建筑商的女儿，她于1983年移居美国，开始时在休斯顿一家电视台工作，1990年起任CNN摄影记者。
　　1992年6月，她第一次被派往萨拉热窝，逗留6个星期后，她已经习惯周围的流弹。她至今仍记得当时狙击手向她袭击的详情，她说：“我当时已毫无痛感，我知道我整个脸部都掉了下来，样子一定可怕极了，我尽力托住自己的脸。我摸了摸眼睛和鼻子，它们都还完好无损，，我祈祷着别破相太厉害，否则的话我的男朋友要离开我了。”当时同在一辆采访车上的CNN记者科索尼说：“到处是碎骨头和皮肉，她满脸是血，拼命用手止血。”莫茨应该说是“命大的”，那天清早萨拉热窝的受伤者寥寥无几，因此在她长达7个小时的手术中一直有充足的血液供应。本来时断时续的电力在那天上午却奇迹般地没有停，否则的话，她必死无疑。第二天上午，她被军用飞机送往德国的美军医院，而后又被送到明尼苏达州罗彻斯特的梅耶医院。她在那里一住就是3个多月，医生用她肩上的皮肤和骨头修补了她的脸。整容手术期间，她只能通过气管呼吸，营养管道直插进胃里以维持她的生命。
　　直到今年1月才取走呼吸器和流汁管道，恢复了正常生活。今年3月，尚在恢复期的莫茨又走上了工作岗位，她的下腭仍毫无感觉，脸部还留有弹片，体重从66公斤降至58公斤，对此，她开玩笑道：“这是玛格丽特・莫茨的萨拉热窝快速减肥术。”今年10月，医生将为她装上假牙。而后――莫茨说――她想去萨拉热窝，甚至想认识一下当初袭击她的枪手。“我会请他喝一杯，问他几个问题，比方说当时距离有多远。”


敬畏生命（外一则）

《白色山茶花》

张晓风

　　那是一个夏天的长得不能再长的下午，在印第安那州的一个湖边，我起先是不经意地坐着看书，忽然发现湖边有几棵树正在飘散一些白色的纤维，大团大团的，像棉花似的，有些飘到草地上，有些飘入湖水里。我当时没有十分注意，只当是偶然风起所带来的。
　　可是，渐渐地，我发现情况简直令人吃惊。好几个小时过去了，那些树仍旧浑然不觉地，在飘送那些小型的云朵，倒好像是一座无限的云库似的。整个下午，整个晚上，漫天漫地都是那种东西。第二天情形完全一样，我感到诧异和震憾。
　　其实，小学的时候就知道有一类种子是靠风力靠纤维播送的；但也只是知道一条测验题的答案而已。那几天真的看到了，满心所感到的是一种折服，一种无以名之的敬畏。我几乎是第一次遇见生命――虽然是植物的。
　　我感到那云状的种子在我心底强烈地碰撞上什么东西，我不能不被生命豪华的、奢侈的、不计成本的投资所感动。也许在不分昼夜的飘散之余，只有一颗种子足以成树，但造物者乐于做这样惊心动魄的壮举。
　　我至今仍然在沉思之际想起那一片柔媚的湖水，不知湖畔那群种子中有哪一颗种子成了小树？至少，我知道有一颗已经成长。那颗种子曾遇见了一片土地，在一个过客的心之峡谷里，蔚然成荫，教会她，怎样敬畏生命。
　　高处何处有赠给毕业同学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位老酋长正病危。
　　他找来村中最优秀的三个年轻人，对他们说：“这是我要离开你们的时候了，我要你们为我做最后一件事。你们三个都是身强体壮而又智慧过人的好孩子，现在，请你们尽其可能的去攀登那座我们一向奉为神圣的大山。你们要尽其可能爬到最高的、最凌越的地方，然后，折回头来告诉我你们的见闻。”
　　三天后，第一个年轻人回来了，他笑生双靥，衣履我鲜：“酋长，我到达山顶了，我看到繁花夹道，流泉淙淙，鸟鸣嘤嘤，那地方真不坏啊！”老酋长笑笑说：“孩子，那条路我当年也走过，你说的鸟语花香的地方不是山顶，而是山麓。
　　你回去吧！”一周以后，第二个年轻人也回来了，他神情疲倦，满脸风霜：“酋长，我到达山顶了。我看到高大肃穆的松树林，我看到秃鹰盘旋，那是一个好地方。”
　　“可惜啊！孩子，那不是山顶，那是山腰。不过，也难为你了，你回去吧！”一个月过去了，大家都开始为第三位年轻人的安危担心，他却一步一蹭，衣不蔽体地回来了。他发枯唇燥，只剩下清炯的眼神：“酋长，我终于到达山顶。但是，我该怎么说呢？那里只有高风悲旋，蓝天四垂。”
　　“你难道在那里一无所见吗？难道连蝴蝶也没有一只吗？”
　　“是的，酋长，高处一无所有。你所能看到的，只有你自己，只有‘个人’被放在天地间的渺小感，只有想起千古英雄的悲激心情。”
　　“孩子，你到的是真的山顶。按照我们的传统，天意要立你做新酋长，祝福你。”
　　真英雄何所遇？他遇到的是全身的伤痕，是孤单的长途，以及愈来愈真切的渺小感。


剪报

　　将近中午，朋友们都去吃饭了。我到阅览室去翻报纸，蓦然一个名字吸引了我定下心，屏气凝神再看清楚些。不错！女孩手中那份报的右上角不正是我的诗着排列整齐的铅体字，顿觉浑身舒畅。
　　女孩翻完整张报纸，看看左右只有我一个人，竟肆无忌惮地拿出一把精巧的小剪刀开始剪了起来。
　　剪的竟是那一角？嗯，虽然没什么公德心，但是剪我的诗嘛，倒情有可原。女孩把剪下的一小张纸拿起来了，我再一次望向那一角，咦？怎么只把诗剪走，题目和名字的一行仍留着？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孩。
　　我看到她往阅览室外的公用电话走去，并再度拿起那小张纸仔细看着，然后开始投币拔电话。嗯！她一定有一个爱诗的朋友，我倒要听听他们怎么批评我。
　　我站起来往外走去，装作一副正正经经的样子。我放轻脚步经过那架电话时，听到她用闽南语问听筒彼端的人说：“你们要雇店员是不是？”


假如还有来生――三毛最后的心声

《皇冠》

　　我的这一生，丰富、鲜明、坎坷、也幸福，我很满意。
　　过去，我愿意同样的生命再次重演。
　　现在，我不要了。我有信心，来生的另一种生命也不会差到那里去。
　　我喜欢在下次的空间里做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或许做一个妈妈。在能养得起的生活环境下，我要养一大群小孩和他们做朋友，好好爱他们。
　　假如还有来生，我愿意再做一次女人。
　　我觉得目前做为一个男人，社会的背负力，被要求的东西比女人多得多，我不喜欢。
　　是否有来生，谁也无法回答。
　　命运的拨弄，使我们身不由己地离离合合。
　　十八年前，当我第二次出国的时候。有两个妈妈，各带一个女儿，在香港一家伊人服饰店选购衣服。其中一个女儿就是我，当时我的手中拿着一件翠绿色的旗袍。耳边传来服务员的声音：“你看，你看！那就是林青霞，演《窗外》的那个女学生。”
　　我不禁抬起头去看，就像看到现在《滚滚红尘》里的国中女生头的林青霞，我看她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旗袍，心中有一种茫然感，好像不只是看着她而已，这时候耳边传来的是妈妈的声音了：“妹妹，这件旗袍，你到底要不要？”我说：“好，也好。”妈妈就帮我买了。我跟自己说：“这个女孩即将进入她的电影事业，她的前途会怎样？而我又要远走到欧洲去，我的未来又在哪里？”这样一交错，睽到十多年。我和秦汉、青霞三个人，因为《滚滚红尘》的工作关系，成为很谈得来的好朋友。
　　回忆起初见青霞的情景，想及命运的问题，真是一个谜。
　　三毛作品▲三毛写的第一本书：《撒哈拉的故事》。这本书中的文字，自1974年在报章陆续发表，1976年5月结集出版，一个半月内便出了4版，至今已达36版。
　　▲三毛翻译的第一本书：《娃娃看天下》。漫画中可爱的西班牙小女孩玛法达令读者风靡，这本书至今发行已超过25版。
　　▲三毛的第一个中文剧本是《滚滚红尘》，并改编为电影。
　　▲三毛的第一套有声书：《三毛说书》，说的是《水浒传》中武松、潘金莲、孙二娘的故事。
　　▲三毛的著作包括：《撒哈拉的故事》《雨季不再来》《稻草人手记》《哭泣的骆驼》《温柔的夜》《梦里花落知多少》《背影》《万水千山走遍》《送你一匹马》《倾城》《谈心（三毛信箱）》《随想》《三毛说书》《我的宝贝》《流星雨》《闹学记》《阅读大地》《滚滚红尘》。
　　▲三毛的译作包括：《娃娃看天下（一）（二）》《兰屿之歌》《清泉故事》《刹那时光》。


记忆

《丑小鸭》

韩少华

　　你正望着我呢，年轻的朋友――虽然，你与我并没有促膝而对，可我觉得出，你正望着我的额头，鬓角，端详着岁月留在那上面的痕迹……你的眼睛仿佛正在询问我：“记忆，是什么？”
　　医学家说：“健忘症是大脑走向衰亡的征兆。”
　　道德家说：“忘恩是负义之母。”
　　佛学家说：“置一切忧喜于心外者，得大自在。”
　　而革命家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这说的都是忘却，记忆呢？”你的眼睛，还在问我。
　　哦，你知道，记忆么，没有重量。它却既可以压得人匍匐在地，又可以鼓舞人在理想的空间飞翔。
　　记忆没有体积。它却既可以让人敞开襟怀去拥抱整个世界，又可以使人的心眼儿狭隘得并蒂难容。
　　记忆没有色彩。它却既可以使人的心灵苍白，幽暗，又可以让人的内心世界绚丽、辉煌。
　　记忆没有标价。它却既可以让一个人的生命价值上升到崇高的境界，又可以使”“另一个人的灵魂贬值到零以下。
　　……而你，朋友，却执拗地望着我；那微启着的双唇，似乎就要吐出一句：“记忆究竟是什么？”“记忆私，是灰烬。”有人曾这样说，“它燃烧过，可总归要熄灭的。”
　　“记忆是流水。”有人也曾这样说，“它奔涌而来，可也总要消逝到地平线之外去。”
　　“记忆是落花。”有人还曾这样说，“它喷吐过芳香，焕发过光彩，却总不免无可奈何地同春天永别。”
　　其实呢，即使是灰烬，不也尽可以化入泥土，去催发新芽么；即便是流水，到了天尽头，不还能解一解远行人的干渴么；即便是落花，纷纷在飘散之间，不恰好透露果实正在孕育的消息么……一个献出自己的芳华，也要向人间启示出“春华秋实”的哲理的人，那枝头硕果就是他赠予耕耘者的甘美的记忆。
　　一个走进沙漠，也肯为狂渴的同行者捧上自己的水囊的人，他就把清淳的记忆留给朋友。
　　一个将自己烧成灰，也要撒向大地，为生存者酝酿着稻谷香的人，他就不会从后人的记忆中泯灭。
　　哦，朋友，关于记忆，请允许我追述两个听来的传说：有个阴谋家，做孽之余，用刑罚和药物毁了所有知情者的记忆。可他自己，却恐怖得昼夜大睁着一双眼睛。一天夜半，他被自己的影子吓疯了。后来，有位哲学家说：“罪证可以被证人忘掉，而犯罪的记忆却无法被罪人摆脱――正像他不能扔掉自己的影子那样。”
　　有个过路人，在大地震颤的时候，从路边扭歪了的窗口里抢出一个孩子来。就在他把孩子搂在怀里的一刹那，屋梁撞裂了他的颅骨。记忆消失了，嘴角却留存着一丝笑意。后来，有位诗人说：“勇士可以忘掉自己的功勋，而人们却不会忘记勇士欣慰的笑容――那微笑是永恒的。”
　　嗯，只记得个人忧患的，是庸人。
　　忘记了人民疾苦的，是叛徒。
　　把记忆中的荣耀当做冠冕顶在头上的，是蠢货。
　　从成功的记忆里提炼警觉的，是智者。
　　让不幸的记忆压得双膝着地的，是懦夫。
　　而那忘掉自己的危难，却铭记着他人的艰辛，只为人民的幸福去忘我奋斗的人，才是勇士，真正的勇士！
　　哦，年轻的朋友，不知我匆匆写下的这些杂乱的意思，可接触到了记忆所蕴含着的真谛了么？


静默的薄暮

《解放日报》

何叶

　　我静静地候着，晚点的车。站处飘着细细的雨，轻泛微微的冷意，只是那份缠绵，留存在心之深处的一方角落，很久了。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了，车还没来，却没了刚错过钟点的那份烦躁与不安。不知怎么回事，每次出来，归去时，总搭不上准时的车，仿佛是命定的，于是，平静了许多，就如同悟道一样。
　　虽然，我是多么急切地盼着回去。
　　我竟然没有长大，无论是远涉千里之外，还是就近走一走，只要出来，就惦惦切切，思思念念放不下回家的念头。葡萄是否生出了藤蔓？白色的蔷薇是否凋零了？可爱的小猫咪是否又胖了一点？尽管一切依旧，甚至连我放在桌上的稿纸还是那个样儿，卷着一个角，而我还是匆匆地来去。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牵挂，平日的那些潇洒哪去了？是否化成秋叶，一片片，一片片托付给风了？雨了？想想自己有时一遇到烦恼的事，不舒心时，就希望一个人跑得远远的。找一间屋子，一个人住着，拥有一个怡然真实的自我。就像满山随意而生的小草一样，无论多么的卑微，也有自己的一片天空，一席土地。但我真的能做到这样吗？车依然没来，但我知道，它在远远的那个地方，正勉力地接近我。它也一定知道，在前面的那个车站，我正等待着它，在经历之后，在浮躁之后，默默地立在站牌下。
　　尽管雨路泥泞。
　　站久了，小腿很酸，变换一下姿势，突然感到一种无法解释的从容，一种言语传不出的闲适。我们现在每天都在忙，晨昏，日夜，忙得很疲倦，很乏力，很讨厌，似乎有许多事来不及做，非赶着点不可。
　　不由想起一个故事。一天，一个能人对一个庸人说：“我很累，什么事都必须自己去做，真不知我死后他们会乱成什么样子？唉！”庸人对这个能人很同情，却分担不了什么能人永远躺着了。
　　真的，我们中间许多人都太高估了自己，其实，生时就应该以生的立场去享受生的烦恼，生的美妙，人生最可贵的是生的过程，是忙碌与安闲掺和的旅行。现在，我竟然有了这一空隙，可以什么都不必做，什么都不必忙，这又是何等的神怡惬意呢？望着焦躁的同行者，我多希望能将我所要想说的告诉他们，不要错过这静默的薄暮，珍惜这难有的平和安宁的美丽。然而，一向孤独的我，只能轻轻地摇一下头，再摇一下头。


金色印象

台港文学选刊

林清玄

　　水牛的眼睛有一次，我和一位农人与他的水牛一起下田，我看到那头水牛的巨眼是红色的，像烧炙过的铜铃，我问起那位农人，他说：“所有耕田的水牛都是红眼的，因为他们被穿了鼻环。”据说很久以前，当水牛没有穿鼻环，没有下田的时候，它们的眼睛是黑白分明的，在耕田以后，他们没有流泪，却红了眼睛。
　　我想到，如果没有真正的自由，任何动物都是有感应的，水牛如此，你看过真正快乐的猪吗？
　　乞丐的钵子我把钱放在一个乞丐的钵子里时，有个好心人走过来对我说：“台北百分之九十九的乞丐都是假的，你当心他拿你的钱去花天酒地。”
　　我说：“只要做了乞丐就没有假的，因为他伸手要钱的时候，心情就是乞丐了。心情是乞丐的人，即使他四肢完好，孔武有力，家财万贯，他仍然是个乞丐，更值得同情，值得施舍。”同样的，一个穷人只要有富有的心情，他就是一个富人了。
　　比目鱼在市场买了一条比目鱼，只有一半的肉，听说比目鱼是皇帝吃了一半丢在海里的，台湾人叫它“皇帝鱼”。
　　煎着比目鱼的时候，我突然为难起来，因为我请一位外国朋友吃饭，如果把无肉的一面朝上，他会以为我请他吃鱼骨头；如果把有肉的一面朝上，翻鱼身时，他会以为我事先吃了一半；如果我告诉他皇帝的故事，他是绝对不能相信的。
　　最后我把比目鱼留着自己吃，自己做剩下的半个皇帝，中国古人碰到不可理解的事，总是相信皇帝的。
　　鸟的心情即使这世界有了飞机，我总是还羡慕着鸟。
　　尤其当我在烈日下赶路，一只鸟突然的啾啾飞过，一晃眼就到了我要去的山上。那只鸟也许早上还在田野上觅食，午后，它已经飞过好几个市镇。飞机比起鸟来是笨拙的，因为即使我有飞机，也不能看到一片芦苇美丽就随兴飞入。
　　但这世界上只要有鸟笼，有溜鸟的人，我就知道我并不真的想做一只鸟，只想有鸟的心情罢了。
　　风知道山我躺在田野上看山，山不高，但姿形优美。
　　我努力的想像着山那一面的情景，也许它刚播种不久，有一片新芽的绿，也许它已经是收割后的苍凉，虽然我那样想着，但完全不能确定山那边的风景，除非我站起来，爬到山的顶上去看。
　　阳光从山那边转来，它知道山那边；风从山头吹过，它知道山那边；鸟飞过群山，它也知道山那边；只有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上山。这时我感觉在山之前，我是多么渺小，那不是一座高山，因为我懒得上山，它就格外高了。
　　海拔五百有时候只要往上走几步，不要太高，只要走到海拔五百米，世界就完全不同了。
　　本来我们是抬头看世界，可是就在海拔五百的地方，我们既可以府视也可以抬头，天更广了，平芜拓得更大，人的心也就远大了。
　　我们不必像爬山专家，到五千或者一万的地方，把名字刻在石上，他们说那是“征服”。但是，有了征服，就没有完全自由的心情。登山专家只看见山顶，不像我们，能享受海拔五百的乐趣。
　　声音的灵魂深夜里坐在小屋中听音乐，是我最爱的事，音乐固然是美的，但就是看着唱片上旋转的唱针，也可以把人从时空中超拔。
　　那唱针一圈一圈画着唱片，竟好像是磨着音乐家细致的灵魂，却在千百里外千万年外的时空被不同的人磨着，藉着灵魂的苦磨，音乐洗涤了更多的灵魂。
　　灵魂真是个奇异的东西，愈磨愈清明。
　　我的家我走过一座黑暗的树林，遇到一位住在林中的人，除了他的木屋，他几乎没有财物，可惊的是，他还是一个青年，并且安之若素。
　　我问他：“你这么年轻而强壮，为什么不到山外去打天下呢？”他疑惑的望着我，指着那一片树林说：“这儿是我的家。”以一种无比肯定的语气。
　　走出树林，已是黄昏了，我看到脚下的城市华灯万盏，那里是许多人的家，也许住了很多富有的人，但从远处看，每一个人的家只是一个小小的窗口。


渐

缘缘堂随笔

丰子恺

　　使人生圆滑进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渐”；造物主骗人的手段，也莫如“渐”。
　　在不知不觉中，天真烂漫的孩子“渐渐”变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侠的青年“渐渐”变成冷酷的成人；血气旺盛的成人“渐渐”变成顽固的老头子。因为其变更是渐进的，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渐进，犹如从斜度极缓的长远的山坡上走下来，使人不察其递降的痕迹，”“不见其各阶段的境界，而似乎觉得常在同样的地位，恒久不变，又无时不有生的意趣与价值，于是人生就被确实肯定，而圆滑进行了。假使人生的进行不像山坡而像风琴的键板，由do忽然移到re，即如昨夜的孩子今朝忽然变成青年；或者像旋律的“接离进行”，由do忽然跳到mi，即如朝为青年而暮忽成老人，人一定要惊讶，感慨，悲伤，或痛感人生的无常，而不乐为人了。故可知人生是由“渐”维持的。这在女人恐怕尤为必要：歌剧中，舞台上的如花的少女，就是将来火炉旁边的老婆子，这句话骤听使人不能相信，少女也不肯承认，实则现在的老婆子都是由如花的少女“渐渐”变成的。
　　人之能堪受境遇的变衰，也全靠这“渐”的助力。巨富的纨谧拥芤蚵糯纹撇而“渐渐”荡尽其家产，变为贫者；贫者只得做雇工，雇工往往变为奴隶，奴隶容易变为无赖，无赖与乞丐相去甚近，乞丐不妨做偷儿……这样的例子，在小说中，在实际上，均多得很。因为其变衰是延长为十年二十年而一步一步地“渐渐”地达到的，在本人不感到甚么强烈的刺激。故虽到了饥寒病苦刑笞交迫的地步，仍是熙熙然贪恋着目前的生的欢喜。假如一位千金之子忽然变了乞丐或偷儿，这人一定愤不欲生了。
　　这真是大自然的神秘的原则，造物主的微妙的功夫！阴阳潜移，春秋代序，以及物类的衰荣生杀，无不暗合于这法则。由萌芽的春“渐渐”变成绿荫的夏；由凋零的秋“渐渐”变成枯寂的冬。我们虽已经历数十寒暑，但在围炉拥衾的冬夜仍是难以想象饮冰挥扇的夏日的心情；反之亦然。然而由冬一天一天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夏，由夏一天一天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冬，其间实在没有显著的痕迹可寻。昼夜也是如此：傍晚坐在窗下看书，书页上“渐渐”地黑起来，倘不断地看下去，（目力能因了光的渐弱而渐渐加强）几乎永远可以认识书页上的字迹，即不觉昼之已变为夜。黎明凭窗，不瞬目地注视东天，也不辨自夜向昼的推移的痕迹。儿女渐渐长大起来，在朝夕相见的父母全不觉得，难得见面的远亲就相见不相识了。往年除夕，我们曾在红蜡烛底下守候水仙花的开放，真是痴态！倘水仙花果真当面开放给我们看，便是大自然的原则的破坏，宇宙的根本的摇动，人类的末日临到了！“渐”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极微缓的方法来隐蔽时间的过去与事物的变迁的痕迹，使人误认其为恒久不变。这真是造物主骗人的一大诡计！这有一个比喻的故事：某农夫每天朝晨抱了犊而跳过一沟，到田里去工作，夕暮又抱了它跳过沟回家。每日如此，未尝间断。过了一年，犊已渐大，渐重，差不多变成大牛，但农夫全不觉得，仍是抱了它跳沟。有一天他因事停止工作，次日再就不能抱了这牛而跳沟了。造物的骗人，使人留连于其每日每时的生的欢喜而不觉其变迁与辛苦，就是用这个方法的，人们每日在抱了日重一日的牛而跳沟，不准停止。自己误以为是不变的，其实每日在增加其苦劳！我觉得时辰钟是人生的最好的象征了。时辰钟的针，平常一看总觉得是“不动”的，其实人造物中最常动的无过于时辰钟的针了。日常生活中的人生也如此，刻刻觉得我是我，似乎是“我”永远不变，实则与时辰钟的针一样地无常！一息尚存，总觉我仍是我，我没有变，还是留连着我的生，可怜受尽“渐”的欺骗。
　　“渐”的本质是“时间”。时间我觉得比空间更为不可思议，犹之时间艺术的音乐比空间艺术的绘画更为神秘。因为空间姑且不追究它如何广大或无限，我们总可以把握其一端，认定其一点。时间则全然无从把握，不可挽留，只有过去与未来在渺茫之中不绝地相追逐而已。性质上既已渺茫不可思议，分量上在人生也似乎太多。因为一般人对于时间的悟性，似乎只够支配搭船、乘车的短时间；对于百年的长期间的寿命，他们不能胜任，往往迷于局部而不能顾及全体。试看乘火车的旅客中，常有明达的人，有的宁牺牲暂时的安乐而让其座位于弱者，以求心的太平（或博暂时的美誉）；有的见众人争先下车，而退在后面，或高呼：“勿要轧，总有得下去的！”“大家都要下去的！”然而在乘“社会”或“世界”的大火车的“人生”的长期的旅客中，就少有这样的明达之人。所以我觉得百年的寿命，定得太长。
　　像现在的世界上的人，倘定他们搭船乘车的期间的寿命，也许在人类社会上可减少许多凶险残惨的争斗。而与火车中一样地谦让，和平，也未可知。
　　然人类中也有几个能胜任百年的或千古的寿命的人。那是“大人格”，“大人生”。他们能不为“渐”所迷，不为造物所欺，而收缩无限的时间并空间于方寸的心中。试听Blake的歌：一粒沙里看出世界，一朵野花里见天国，在你掌里盛住无限，一时间里便是永劫。□


记一次服装表演

人民日报

王安忆

　　年前，在上海展览馆，看了一场奇特的服装表演。“模特儿”们都已人到中年甚至老年，从42岁直至74岁。她们穿了自己设计剪裁的衣服，随着迪斯科音乐走在长长的红色地毯上，操着没有训练的朴素的步子，面带羞怯而勇敢的微笑。她们逐渐地镇定下来，有了自信，她们的脚步渐渐合拍，注意到了观众。观众大多是她们的丈夫和孩子，丈夫和孩子微微吃惊地而也有些羞怯地微笑着。台上台下，他们彼此都有一些害羞，他们从来没有试验过在这样一个场合里会面，彼此都有些不认识了似的。起初，他们都不好意思交流目光。而渐渐的，他们都勇敢起来，好像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们开始向他们炫耀，她们忽然发现，她们竟还能够向他们炫耀，她们心中生出了年纪轻轻的虚荣心，决心再一次地征服他们，而他们则有些目瞪口呆。几十年岁月的磨蚀，他们几乎忘记了她们是女人，她们对他们稔熟得只成了一桩习惯。她们排列着一行队伍，轮番向他们进攻，她们已经将迪斯科的音乐踩得很准，脸上的笑容逐渐热烈，有些无所顾忌。她们起先是用目光袭击，然后挺起了胸膛，她们踩着红色的地毯，向他们婷婷而又炯炯地走来。他们招架不住了似的，他们投降了似的放松下来，也不再害羞，甚至有些“厚颜无耻”地盯着他们的女人。
　　他们想到：这是女人们，而她们也想到：她们是女人。她们好像已经将这点忘了很久。她们在没有性别的服装里忘记了自己的性别，她们在没有性别的负荷里消灭了自己的性别，她们没有性别地度过了她们最好的岁月，她们几乎结束了女人最好的岁月而忽然记起了她们是女人。
　　女人们穿着男人们为她们挑选的夜礼服，金光熠熠地向我们逼近，在这一个音乐厅里还没有完全安静，宴会厅里还没有普及暖气和空调，人们还没有充分的想象力为生日召开一个晚会，而她们已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等待这一切的时候，这大约是她们穿这夜礼服唯一的夜晚，这大约是她们生平里唯一的金光熠熠的夜晚了。
　　她们在她们唯一的夜晚里，炯炯逼人地走来，从长长的红地毯上走来，向她们的丈夫和孩子走来。她们是走过了多么漫长的没有风光的道路，才走上了这条红地毯的。音乐越来越激越，热情地鼓励她们并且安慰她们，她们脸红了，她们泪光闪闪了，而大厅里灯火辉煌。


纪念册上的篇・章

回忆篇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给我的印象是很严肃、有点沉默的人。日子久后，我发现你是个很“疯”的人。
　　中一时，你那土得可爱的发型，给我极深刻的印象。
　　诗篇把青春一卷而去，山依旧，树依旧，脚下已不是昨日的水流。
　　最清纯的情是友谊，最美的影是回忆，最醉人的酒是别离，最深的海是相思。
　　勉励篇在人生的旅途中，面临压力是难免的，而在重重压力下，能否应付得好则是一种能力，一门高深的学问。
　　人生有许多追求，也有许多的失落，而年轻的生命，该如何才不致虚掷着过去的脚印，虽然凌乱，但它们终究是要走过的踪迹。
　　赞弹篇其实，你是个十分情绪化的人，脾气如天气，永远难以预测。有时你无意向我大吼，令我气恼不已。但相处久了，渐渐也可以接受你的缺点了。
　　经过四年的观察，发觉你很会讲话，是个典型的吱喳婆！（这样弹你，恐怕耳朵又得受罪了。）我发觉你是个很Practical（实际）的人。今年，你这种性格已得到confirm（确认）。
　　起初觉得你这人很无聊，相处了一段时间，倒觉得蛮可爱的。
　　我最欣赏你的cool（冷静），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惹起你的一把火。所以，我们都在背后称你“冷血动物”，希望你不会介意。
　　无聊篇其实也没什么好写啦！不过既然大家是同学，随便写吧！可是，似乎真的没什么好写。
　　我俩并不相熟，相信你以后也不会记得我。所以在此也无话可说。
　　总结通常，对于不熟悉的朋友，都得挖空心思，去想寄语。有人认为既然无话可说，不如敷衍几句算了，但有人却认为这种做法很不尊重对方，所以宁愿写“祝福你”这三个字眼便是，也不愿多加废话。


静静伸出你的手

大学生

许肃

　　记得小时候，我胆小得很，最怕街上那些疾驶的汽车和叫我“漂亮娃娃”的陌生人。那时候，每逢外出，妈妈总是轻轻地伸出她的手，我便顺从地把自己的小手放进去，让她领着我走出家门。我从妈妈温暖的手中体味到安全，妈妈从我娇小的手中感受到信任。
　　渐渐长大了，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个小姑娘，于是手便成了“禁区”，再不许旁人随意挽起。
　　在我17岁的一天，哥哥把我介绍给他的好朋友。他的朋友――一位比我大7岁的大哥哥，热情地向我伸出右手：“你好，小妹妹！”我稍一迟疑，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尽管我的脸在发烧。
　　两只手握在一起，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记忆中那只属于大人的握手礼，也开始属于我。
　　上大学后第一次参加校内的周末舞会，邀我跳舞的是一个清秀可爱的男孩子，一曲终了，在他向我道谢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更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我竟主动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随即郑重地握了我的手。
　　过后，好心的朋友提醒我：“你太冒失了！”冒失？也许有一点儿。但我相信，我的真诚与友好已经通过我的手传给了他。
　　当甜蜜的初恋画上句号时，我们没有争吵，没有相互抱怨，只是相顾无言。公共汽车快进站时，他静静地伸出手来：“我们还是好朋友，好吗？”我微笑着点点头，连忙转身冲上车去，不想让他看到我夺眶而出的眼泪。
　　车驶出好远，我才转过头去。透过泪眼，发现他还站在车站上，轻轻挥动着那只我不肯握的手。
　　回到家中，一丝遗憾隐隐缠绕在心头，那静静伸出的手不应该只有他的，还应该有我的。于是不顾一切地抓起电话打给他。
　　“是你？”电话里是他充满惊讶的声音。
　　“对，是我，想握握你的手！”
　　直到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他，身边多了一个她。他把她介绍给我，我微笑着伸出自己的手。
　　她也友好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还有他的手。
　　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不知为什么，有点儿不是滋味，急忙与他们告别，向着自己该走的方向走去。


奖

《海外文摘》

杏林子

　　生病之后，我辍学在家，身体上的病痛固然难以忍受，而更让人难以面对的是那种有若被众人遗弃的感觉。原本为参加初中联考而忙得如拉紧的弓，集中全力蓄势待发，突然之间，你被取消了参赛资格，赶出了竞赛场，你只有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冷眼旁观，那些紧张、那些热闹、那些欢呼都已远去，那个世界完全将你摒弃在外。
　　生活中有一些东西不一定是你所喜悦的，然而一旦被迫割舍，那种委屈、那种不甘、那种顿失所依的措手不及，就像一颗被推离正常轨道的星球，飘浮在茫然无垠的太空，没有重心，也没有方向。
　　每天，我看着弟弟妹妹出门上学，我看着一批批年轻学子自门前走过，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甚至，连期望也没有，连等待也没有。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要期望什么，等待什么。
　　其实，我比父母更早了解自己的病已经’无药可救”，只可怜天下父母心犹自在那里作无胃的挣扎，我只是无可无不可地赶着一场又一场与医生的“约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必须一个人搭乘火车，再转搭公车，才能抵达医生的诊所。那条路好长，好孤单，看不到过去，也看不到未来。
　　忘记是哪一天，父亲走到我房里，握着我的手，望着我说：“乖，你不要怕，爸爸会养你一辈子，等你长大了，爸爸会为你招一个女婿！”那一刹那，我突然明白父母所受的惊吓与慌乱甚于我，其中还掺杂负疚的成分。很多年后，父亲无意中透露，在我初病的那几年，他常常梦到祖母及外婆的指责。父亲用这样一种保证安慰我，毋宁是安慰他自己。
　　父亲一定没想到，他的话深深扎伤了我，莫非连父亲也对我不再抱任何的期望？5个小孩中，父亲爱我最深，我是属于“小时了了”的人物，智慧开悟得早，加上伶牙俐齿、反庆灵敏，人前人后都带给父亲极大的喜悦和满足感。
　　难道说，仅仅一场病，父亲就认定我这一生一无是处，需要他养一辈子，甚至在他年老之后，再找一个男人接手来养我？我才是让我伤痛的真正原因。
　　我第一次结结实实地面对自己，不想父亲给我的刺激竟然成了突破困境的契机，蛹能脱困于茧，自有一番天地供它翩翩。
　　就这样，我为自己走出了一条路。1978年，第7届十大杰出女青年选拔时，一位曾经得过此奖的朋友立意要推荐我，我却执意不肯。原因是家中除父亲之外，无人看重这种事，母亲尤其讨厌我们没事炫耀、乱出风头，弟弟妹妹则拿我穷开心说：“怎么，你要去竟选十大女歌星吗？”因此，尽管朋友把我的推荐书寄了过去，无论如何我也不肯送上资料，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原本我们是瞒着父亲的，终究还是不小心漏了口风，父亲起始大惊，虽然没有责怪我，却明显地看出他的失望。父亲的反应也让我吃了一惊，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他是这样看重这个奖，可惜我轻易放弃了。
　　我对父亲有说不出的愧疚。
　　没想到两年后，第8届十大杰出女青年开始选拔时，我突然收到选拔会寄来的一封公函，大意是说，上届有人推荐我，但我未曾寄资料，而他们仍为我保留候选人资格，希望我尽快补送……这几乎是从未有的事，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从来只听说每届的候选人如过江之鲫，要做大幅度的筛选，没听说还保留名额。正因为如此的不寻常，我开始正在视这件事，莫非冥冥中自有上帝“旨意”？再加上父亲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殷殷期盼，若能得奖，对老父也是一种安慰。
　　我和妹妹把所有的作品合力整理出来，父亲以他多年案牍的经验，亲自教导我一一分类、贴上标签、编排索引，整整装满一大纸箱。他甚至担心邮政失误，坚持亲自将资料送至选拔会。社区山路难行，箱子既重且大，无法背也无法提，只有捧在手上，而父亲已年届70，但他一点也不以为苦，喜滋滋地说：“为女儿服务，是爸爸的光荣！”名单揭晓后，父亲简直可以用“欣喜若狂”四个字形容，一大清早就跑到台北买报纸，他对报贩子说：“你把所有的报纸，每种都给我一份！”这以后，我又陆陆续续得了一些奖。每次，他都把报道我的新闻看了又看，把我得奖的照片压在他办公桌的玻璃板下。举凡向他道贺的亲朋好友，他都要滔滔不绝地复述一遍我的“奋斗史”及得奖经过。
　　糟糕的是得奖后遗症。在往后的10年间，父亲不论是到邮局寄信，商店买东西，或是到户政单位办事，回来后一定会对母亲津津乐道：“人家都说，我的女儿好了不起哟！”“奇怪，人家怎么知道你的女儿是刘侠？”母亲不解地问。
　　父亲只笑不语，母亲恍然大悟：“一定是你自己到处张扬的，对不对？”“光然罗！”父亲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更糟糕的是父亲几乎患了“得奖症候群”，某某大学颁给别人一个荣誉博士，父亲竟会酸溜溜地说：“我女儿比他更有资格获得这项荣誉……”总之，不论别人得了什么奖，好像都应该有我一份。好在家里还有一位冷静、理性、视名利如“粪土”，经常把我的奖牌拿去垫锅底的母亲，总算平衡了父亲的“狂热”，没叫我也迷失在其中。
　　1990年底，我带领残障团体赴大陆访问，会后顺便陪母亲回西安省亲。行前当天，突然接到吴三连文教基金会的电话，主动甄选我为当届社会服务奖的得奖人，颁奖典礼正好在我预定回台的那一天。由于深恐大陆的交通状况不易控制，无法及时赶回，我特地要父亲代我领奖。事后，据朋友形容，当司仪叫到我的名字，只见父亲快步冲上台，兴奋难抑地“标榜”着自己的女儿，惹来台下一片笑声。
　　只不过，这股兴奋的情绪只持续了短短几个月，父亲就匆匆走了。父亲过世之后，任何奖对我都已失去意义，因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我得奖与否那样在意期盼，并且能与我一起分享荣誉、分享快乐的人了。
　　前些天，社区一位邻居告诉我，父亲曾对他说：“我这个女儿虽然只有小学毕业，可是比起其他得博士的儿女还要让我引以为傲！”我多么想大声告诉父亲：“爸爸，我所有的奖都是为您得的啊！”


坚硬的荒原

《中外散文选萃》

何塞・恩里克・罗多 赵振江

　　坚硬的荒原①，一望无际，灰茫茫，朴实得连一条皱褶都没有；凄清，空旷，荒凉，寒冷；笼罩在铅也似的穹隆下。荒原上站着一位高大的老人：瘦骨嶙峋，古铜色的脸，没有胡须；高大的老人站在那里，宛似一株光秃秃的树木。他的双眼像那荒原和那天空一样冷峻；鼻似刀裁，斧头般坚硬；肌肉像那荒凉的土地一样粗犷；双唇不比宝剑的锋刃更厚。老人身旁站着三个僵硬、消瘦、穷苦的孩子：三个可怜的孩子瑟瑟发抖，老人无动于衷，目空一切，犹如那坚硬荒原的品格。老人手里有一把细小的种子。另一只手，伸着食指，戳着空气，宛似戳着青铜铸成的东西。此时此刻，他抓着一个孩子松驰的脖子，把手里的种子给他看，并用下冰雹似的声音对他说：“刨坑，把它种上。”然后将他那颤栗的身躯放下，那孩子扑通一声，像一袋装满卵石的不大不小的口袋落在坚硬的荒原上。
　　“爹”孩子抽泣着，“到处都光秃秃、硬邦邦的，我怎么刨呢？”“用牙啃。
　　“又是下冰雹似的声音回答；他抬起一只脚，放在孩子软弱无力的脖子上；可怜的孩子，牙齿咔咔作响，啃着岩石的表面，宛似在石上磨刀；如此过了许久，许久；那孩子终于在岩石上开出一个骷髅头大小的坑穴；然后又啃呀，啃呀，带着微弱的呻吟；可怜的孩子在老人脚下啃着，老人冷若冰霜，纹丝不动，像那坚硬的荒原一样。
　　当坑穴达到需要的深度，老人抬起了脚。谁若是亲临其境，会越发痛心的，因为那孩子，依然是孩子，却已满头白发；老人用脚把他踢到一旁，接着提起第二个孩子，这孩子已颤抖着目睹了前面的全部经过。
　　“给种子攒土。”老人对他说。
　　“爹，”孩子怯生生地问道，“哪里有土啊？”“风里有。把风里的土攒起来。”老人回答，并用拇指与食指将孩子可怜的下巴掰开：孩子迎着风；用舌头和咽喉将风中飘扬的尘土收拢起来，然后再将那微不足道的粉末吐出；又过了许久，许久，老人不焦不躁，更不心慈手软，冷若冰霜，纹丝不动地站在荒原上。
　　当坑穴填满了土，老人撒下种子，将第二个孩子丢在一旁。这孩子像被榨干了果汁的空壳，痛苦使他的头发变白，老人对此不屑一顾；然后又提起最后一个孩子，指着埋好的种子对他说：“浇水。”孩子难过得抖成一团，似乎在问他：“爹，哪里有水呀？”“哭。你眼睛里有。”老人回答，说着扭转他那两只无力的小手，孩子眼中顿时刷刷落泪，干渴的尘土吸吮着；就这样哭了许久，许久；为了挤出那些疲惫不堪的泪水，老人冷若冰霜，纹丝不动地站在坚硬的荒原上。
　　泪水汇成一条哀怨的细流抚摩着土坑的四周；种子从地表探出了头，然后抽出嫩芽，长出了几个叶片；在孩子哭泣的同时，小树增加着枝叶，又经过了许久，许久，直到那棵树主干挺拔，树冠繁茂，枝叶和花朵洋溢着芳香，比那冷若冰霜、纹丝不动的老人更高大，孤零零地屹立在坚硬的荒原上。
　　风吹得树叶飒飒作响，天上的鸟儿都来枝头上筑巢，它的花儿已经结出果实，老人放开了孩子，他已停止哭泣，满头白发；三个孩子向树上的果实伸出贪婪的手臂；但是那又瘦又高的老人抓住他们的脖子，像抓住幼崽儿一样，取出一粒种子，把他们带到附近的另一块岩石旁，抬起一只脚，将第一个孩子的牙齿按到地上，那孩子在老人的脚下，牙齿咔咔作响，重新啃着岩石的表面，老人冷若冰霜，纹丝不动，默不作声，站立在坚硬的荒原上。
　　那荒原是我们的生命；那冷酷无情的硬汉是我们的意志；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是我们的内脏、我们的机能、我们的力量，我们的意志从它们的弱小无依中吸取了无穷的力量，去征服世界和冲破神秘的黑暗。
　　一杯尘土，被转瞬即逝的风吹起，当风停息时，又重新散落在地上；一杯尘土：软弱、短暂、幼小的生灵蕴藏着特殊的力量，无拘无束的力量，这力量胜过大海的怒涛、山岳的引力和星球的运转；一杯尘土可以居高临下，俯视万物神秘的要素并对它说：“如果你作为自由的力量而存在并自觉地行动，你便像我一样，便是一种意志：我与你同族，我是你的同类；然而如果你是盲目的、听天由命的力量，如果世界只是一支在无限的空间往返的奴隶的巡逻队，如果它屈从于一种连自身也毫无意识的黑暗，那我就比你强得多，请把我给你起的名字还给我，因为在天地万物之中，唯我为大。”
　　①指阿根廷和乌拉圭境内的潘帕荒原。


即使

《黄金时代》

吴建勋

　　即使横在我面前的是一条没有渡口的江河，只要能穿过晨雾眺望一下对岸的风光，我就不会感到沮丧。
　　即使前行的路上没有旅伴，只要有小草、山花相伴，我就不会感到孤寂。即使山道多么陡峭，我也要不停地攀登；即使累倒在半山腰到达不了峰顶，总要比在山脚下看得更远。
　　即使土壤多么贫瘠，我也要播下种子，并且用心血和汗水去浇灌，我相信我不会一无所获。即使我不能获得掌声和鲜花，我也要潇洒地走上舞台，让更多的人熟悉我的声音。
　　即使春日没有太阳，我也要站在沙滩上放飞我幽囚了一冬的思绪。
　　即使明天大雨滂沱，我也要去郊外的田野上漫游，让青春的风帆鼓荡起绿色的情思。
　　即使通向成功的道路上没有灯光，我也要摸索着辨认那紧闭的命运之门，然后举起手来咚咚咚地把它敲响。


艰难的选择

洪涛

　　我的双亲年老多病，在最后的时光里，他们多么希望俩人能够在自己的家中厮一起。
　　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雨雪一个劲地抽打在卧室的窗玻璃上。父亲从床上抬起头，用嘶哑的声音严肃地说：“玛姬，我现在必须承认――我和你妈不能再在家里住了，你赶快把我们送到养老院去吧。”
　　在此之前，我父母的医生已和我就这件事谈了很多，但父亲说出来仍然使我感到震惊。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年迈的双亲所祈求的一件事，便是两个人在自己的家中，面对所熟悉的一切，安度晚年。我朝母亲看去，此刻她正紧挨着父亲躺着。
　　自结婚以来她同他一直睡的是这张床。她曾是那样的高大和丰满，但现在却变得那样的单薄和瘦小。
　　几天前，我从新墨西哥州阿布奎基市的家飞来密苏里州，探望我的父母，帮助他们入住养老院。父亲因为肺炎和早期充血性心力衰竭而卧床不起，母亲也久病不愈。尽管他们设法摆脱这种困境，但医生警告我说他们也许没有多少日子了。
　　“妈妈，您觉得养老院怎么样？”我问道。
　　只见妈妈的手在床上摸索着，最后紧紧抓住爸爸那饱经风霜的大手。
　　“我听你和你父亲的。”她答道。
　　“就这样了，”我对自己说，但仍然不愿想这是真的。作出决定的时刻终于到了。
　　和他们俩一样，我一直希望永远也不要作出这样的决定。我打量着这间卧室，它摆满了他们喜欢的物品：舒适的大双人床，别致的单人枕头，俩人都喜欢的绣花盖被，父亲那棕色的桃木写字台，他那陈旧的“雷明顿”手动打字机，父亲作为礼物送给妈妈的蓝色大花瓶，墙上挂着数幅妈妈作的最好的画。除了这间屋子，难道还有其它什么地方能让我的双亲感到安宁和幸福吗？
　　“我三年前就在养老院填表了，”爸爸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威严和力量，就像他四十年的教学生涯里在教室里讲课一样。“是该把我们送进去的时候了。”
　　我曾去过那所养老院，那是由我父亲以前的几个学生合伙开办的。养老院里窗明几净，员工都经过良好的培训，饭菜也丰盛可口，气氛轻松愉快。如果我把父母送到那儿，我想他们肯定会得到良好的照顾。”“我一直相信人们不应该为把他们挚爱的人送进养老院而感到内疚。其实养老院有时是最好的地方。但在现在这件事上，我力图摆脱这种想法。只为了一件事，我是父母唯一幸存的孩子，并且我住的地方离此地有700英里之遥。如果他们进了养老院，他们身边就没有了亲人去看望和照顾照顾他们。
　　“不过我想――”我开口说道。
　　爸爸伸出手制止我。“瞧，我知道你会坚持说我们可以过去同你们住在一块，但这是行不通的。我们必须实际一些。”
　　“实际”――他喜欢用的一个词。
　　“阿布奎基离这太远了，”他接着说道，“我们身体太虚弱了，经不住旅途的颠簸。再说你有自己的家需要照顾。唉，不行！你还是把我们送到养老院去，不要再优柔寡断了。”
　　爸爸是对的：那才是现实可行的事。但为什么我对那种想法的感觉是如此的差呢？为什么他们看上去是这样伤感呢？
　　透过窗外怒吼的狂风，我隐约地听见母亲在咕哝：“我会时常想念这张床的。
　　“我一刻也不能再忍受他们的痛苦。于是我说：“我去煮一壶咖啡。”我知道他们俩在睡前都喜欢喝点东西。
　　我急忙转过身，逃跑似地离开了他们的房间。把咖啡壶接上电源后，我走过门厅，来到客厅。我忐忑不安地拿起客厅里熟悉的物品，又赶忙放回原处。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双手颤抖。从来没有过如此孤立无援的感觉。哦，上帝，伸出你的双手吧，我在无声的绝望中祈求。你听见了吗？
　　没有任何回答，唯有狂风在咆哮，仿佛要把房子推倒，也把我打翻在地。我抚摸着墙上正好同手一样高的扶手，这些是我那讲究实际的父亲在跌倒一次后安上去的，现在整个房间每隔一定的距离都装上了这样的扶手。这些扶手使他能够在各个房间之间走动，而不必担心摔倒。是的，他是实际的，一点也不错。讲究实际且符合逻辑，这是一个数学老师应该具备的素质。
　　“好吧，那么就让我们实际一点吧。”一个冷冷的、生硬的声音从我脑后传来，“如果他们能进养老院，你就可以解脱了。不需再倒便盆了，不要再半夜起床了，也不必再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们逐渐衰老下去。他们身体虚弱，无法飞行。如果你要把他们带到新墨西哥州，你就必须租一辆带床铺的搬运车，让他们能够躺在上面，你还必须一路上带着氧气瓶，否则他们可能会在途中死去……”但爸爸并不是真心想进养老院，妈妈私下曾这样告诉过我。不过即使妈妈不告诉我，我也会知道这一点的。在他谈起这事时，仅从他那失神的眼睛里就可以看出来。
　　但话说回来，把他们送到新墨西哥州无疑是一件很麻烦而又困难的事，因此肯定是不现实的。
　　“上帝，你必须帮帮我！”我失声哭了起来。“我受不了啦！到底怎样做才对呢？”
　　四周寂静一片。
　　突然好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的心田。暴风雨停住了，四周一片安宁。这正是我所祈求的结果。
　　我胡乱涂了一张纸条，快速回到我父母的房间。
　　“现在听着，”我对着他们俩说道，“在你们体力能恢复一些之前，我暂时把你们送进养老院。不过同时，我要租一部车把所有这些――”我对着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手臂扫了一大圈，“搬到新墨西哥州。我在家里给你们准备一个房间，把你们所有的物品都摆进去。等到房子收拾好了，天气转暖，我就回到密苏里州来接你们。”
　　尽管他们都露出了微笑，但仍能从他们的脸上察觉到他们的疑虑。我会回来接他们吗？他们无法肯定。
　　但是，几个星期后我和丈夫拉里又飞回密苏里，我们租了一部搬运车，把爸爸妈妈接到我们在新墨西哥的家。在他们到达的那天晚上，我将一壶咖啡和两个杯子送进他们自己的卧室。他们俩倚偎在他们自己的床上，头下枕着的是别致的枕头，一床绣花被盖在他们羸弱的身体上。父亲的写字台和打字机还有那个大蓝花瓶就靠墙摆放着。书桌的上方挂着母亲的一幅画，画面上是一盆盛开的密苏里野花。
　　“完全不实际。”父亲看到我进门时粗声粗气地说到。
　　六个星期以后，父亲走了，到了耶稣为他准备的地方。在父亲过世四个月后，母亲也随他而去了。
　　最后在整理我和拉里从父母家带回的一些盒子时，我偶然发现一张纸条，那是在密苏里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不断地祈祷，终于有了答案后，我匆匆写下的。
　　纸上是这样写的：有时明智的合理的可行的解决办法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因为它没有包含爱。有时候不合逻辑的棘手的劳民伤财的解决办法反而是最佳选择，因为这是通往爱的唯一途径。
　　我做了爱的选择，并且我认为我父亲也许已经同意了――毕竟这已经证明是实际可行的办法。


健忘的画眉

中国翻译

蓝曼

　　那天，我刚刚走进滨河公园，便听到从小树林中传出了画眉的叫声。循声走去，我看见一只画眉正在花坛里跳来跳去。我仔细观察，寻找它腿上应该有的细索，结果没有看到。啊，这是一只跳出樊笼的自由鸟儿。它自由自在地，一会儿跳上月委的花枝，扬起头来歌唱一阵，一会儿又跳进草丛里，尾巴一翘一翘，向我张望。它那得意的神态，确实招人喜爱。
　　在离它不远的草地上，有一只鸟笼。涂了漆的竹篾儿，根根洁净整齐。笼顶上的那个大笼钩儿，锃明瓦亮。笼门上还挂着一个大红绒穗子，好看极了。若与住房比拟，这可算是一幢相当豪华的住宅了。
　　在附近的马缨花树下，一位老人正坐着打瞌睡。看来，他就是鸟笼的主人。他听到我的脚步声，睁开了睡眼。我主动向他打招呼：“老师傅，你的画眉逃出了笼子！”“是的，让它散散步。”
　　“不怕它飞走了么？”我说。
　　老人望了望我，又冷冷一笑：“飞走，往哪儿飞！它舍不得那个食罐儿！”我望望食罐儿，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不过是细瓷印有一枝梅花罢了。罐中的鸟食是些黄橙橙的颗粒，有一缕野草的清香散发出来。这不外乎把泡软了的小米拌上了煮熟了的蛋黄，也许又加了一点什么香料之类，没有什么稀奇。
　　我把我的看法向老人说了。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冲着我微笑。我不好再追问他，也许在养鸟这门学问里面，各有各的绝招儿，其中奥秘不愿示人。
　　这时，我瞧见那只自由的鸟儿，从从容容地走进了笼门儿。啪地一声，老人随后把笼门关上。画眉得意洋洋，立在食罐上啄食那黄橙橙的颗粒。我走出公园想着，那食罐里放了什么样的“迷魂药”，竟使一只美丽的画眉，只会唱歌而忘却了自己的一双翅膀？


如果我是你

谈心

三毛女士：

　　我今年29岁，未婚，是一个单位最低层的办事员，我常常在我下班后，回到租来的斗室里，面对物质和精神都相当贫乏的人生，觉得活着的价值，十分……。
　　对不起，我黯淡的心情，无法用文字来表达。我很自卑，请你告诉我，生命最终的目的何在？
　　以我如此卑微的人（我的容貌太平凡了），工作能力也有限，说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也从来没有异性对我感兴趣。
　　我真羡慕你，恨不得能够活得像你，可惜我不能，请你多写书给我看，丰富我的生命，不然，真不知活着还有什么快乐？
　　敬祝春安一个不快乐的女孩子不快乐的女孩：从你短短的自我介绍中，看来十分惊心，二十九岁正当年轻，居然一连串的用了――最低层、贫乏、黯淡、自卑、平凡、卑微、能力有限这许多不正确的定义来形容自己。
　　以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我也反复思索过许多次，生命的意义和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目前我的答案却只有一个，很简单的一个，那便是“寻求真正的自由”，然后享受生命。
　　不快乐的女孩，你的心灵并不自由，对不对？当然，我也没有做到绝对的超越，可是如你信中所写的那些字句，我已不再用在自己身上了，虽然我们比较起来还是差不多的。
　　如果我是你，第一步要做的事是加重对自我的期许与看重，将信中那一串又一串自卑的字句从生命中一把扫除，再也不轻看自己。
　　你有一个正当的职业，租得起一间房间，容貌不差，懂得在上下班之余更进一步探索生命的意义，这都是很优美的事情，为何觉得自己卑微呢？你觉得卑微是因为没有用自己的主观眼光观看自己，而用了社会一般的功利主义的眼光，这是十分遗憾的。
　　一个不欣赏自己的人，是难以快乐的。
　　当然，由你的来信中，很容易想见你部分的心情，你表达的能力并不弱，由你的文字中，明明白白可以看见一个都市单身女子对于生命的无可奈何与悲哀，这种无可奈何，并不浮浅，是值得看重的。
　　很实际的来说，不谈空幻的方法，如果我住在你所谓的“斗室”里，如果是我，第一件会做的事情就是布置我的房间。我会将房间刷成明亮的白色，在窗上做一个美丽的窗帘，在床头放一个普通的小收音机，在墙角做一个书架，给灯泡换一个温暖而温馨的灯罩，然后去花市仔细地挑几盆看了悦目的盆景放在房间的窗口。如果仍有余钱，我会去买几张名画的复制品――海报似的那种，将它挂在墙上……。
　　这么弄一下，以我的估价，是不会超过4000台币的，当然除了那架收音机以外，一切自己动手做，就省去了工匠费用，而且生活会有趣得多。
　　房间布置得美丽，是享受生命改变心情的第一步，在我来说，它不再是斗室了。然后，当我发薪水的时候――如果我是你，我要用极少的钱给自己买一件美丽又实用的衣服。如果我觉得心情不够开朗，我很可能去一家美发店，花100台币修剪一下终年不变的发型，换一个样子，给自己以耳目一新的快乐。我会在又发薪水的下一个月，为自己挑几样淡色的化妆品，或者再买一双新鞋。
　　你看，如果我是你，我慢慢地在变了。
　　我去上上课，也许能交到一些朋友，我的小房间既然那么美丽，那么也许偶尔可以请朋友来坐坐，谈谈各自的生活或梦想。
　　慢慢的，我不再那么自卑了，我勇敢接触善良而有品德的人群（这种人在社会上仍有许多许多），我会发觉，原来大家都很平凡――可是优美，正如自己一样。
　　我更会发现，原来一个美丽的生活，并不需要太多的金钱便可以达到。我也不再计较异性对我感不感兴趣，因为我自己的生活一点一点地丰富起来，自得其乐都来不及，还想那么多吗？
　　如果我是你，我会不再等三毛出新书，我自己写札记，写给自己欣赏，我慢慢地会发觉，我自己写的东西也有风格和趣味，我真是一个可爱的女人。
　　不快乐的女孩子，请你要行动呀！不要依赖他人给你快乐。你先去将房间布置起来，勉励自己去做，会发觉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而且，兴趣是可以寻求的，东试试西试试，只要心中认定喜欢的便去培养它，成为下班之后的消遣。
　　可是，我仍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最深的快乐，是帮助他人，而不只是在自我的世界里享受――当然，享受自我的生命也是很重要的，你先将自己假想为他人，帮助自己建立起信心，下决心改变一下目前的生活方式，把自己弄得活泼起来，不要任凭生命再做赔本的流逝和伤感，起码你得试一下，尽力的去试一下，好不好？
　　享受生命的方法很多很多，问题是你一定要有行动，空想是不行的。下次给我写信的时候，署名“快乐的女孩，”将那个“不”字删掉好吗？
　　你的朋友


如意与遗憾

《新民晚报》

程乃珊

　　告别本身是一种遗憾的感情，幸亏还有相逢的希望在安慰着我们。
　　日历只剩下那么薄薄的几张了，这意味着，我们将向这位忠实的老朋友告别了。每次告别旧年，总有那么一种依依难舍、感叹时光无情之感。然而那本厚厚的崭新的日历，又让我们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一切都可以从“新”开始。因此我们又几乎带着一种迫不急待的心情迎接新年的到来……这就是生活，处处有遗憾，然而处处又有希望。希望安慰着遗憾，而遗憾又充实了希望。因此。在这送旧迎新之际，在清理自己过去一年的生活时，你必然会发现你竟有那么多的不如意和遗憾。你想考一张文凭，遗憾的是时间不够或年龄已大。有一个好朋友，遗憾的是他却离你非常遥远。事业上有了成就，遗憾的是却也因此引来一些冷嘲热讽。你真心实意爱上一个人，遗憾的是对方却不爱你。你在某个方面确有专长，遗憾的是那偏偏不是你的专业。如此种种……别恼火，别抱怨，要知道，这就是人生。尽管我们一再希望和祝贺：新年如意！但希望是一回事，生活又是另一回事，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遗憾。
　　我并不讨厌遗憾。我认为它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色彩，它为生活增添了美感和深度。有个遥远的好朋友，你会更着意精心地去培育这朵友谊之花。年龄大了还得考文凭，这正是锤炼你的意志的机会。成功之后遭人冷语，正好给你泼冷水，不致使胜利冲昏你的头脑。另有爱好却不是专业，可以使你业余生活更加丰富。至于你爱上了他，他却不爱你，那么过若干年后，这将是你生命史上很美很富有回味的篇章……别嘲笑我这是以“阿Q精神”自慰。事实上，我以为，与其顺顺当当地在生命的航程上滑翔，不如多点遗憾多点挫折来充实和丰富我们的航程。
　　从另一方面说，遗憾本身是我们人类对现状和自身表示不满足和改革的一种呼号。正因为如此，许多科学发明才能不断完善，犹如最初的留声机进化改良到如今的立体声唱机，煤油灯发展到小太阳灯，刚问世时价格昂贵的青霉素，现在已是普通的药品……遗憾还可以说是测定我们内心稳健与否的一根公正的杠杠。须知，并不是所有的遗憾都可以或者都应该得到满足的，它还必须从属于民族的利益、国家的法律和道德的准则。有许多遗憾是无法避免的，假如我们在心理上战胜它了，我们的责任感会因此更强一点了，我们的肩头就更结实了，也就是说，我们的内心更稳健了，我们在走向成熟，在人生之路上又跨前了一步。
　　告别了，旧的岁月，我们有点难舍，但我们并不怅然。青春在悄悄逝去，我们有点遗憾，但我们并不悲观。在兴致勃勃地挂上新年日历之际，年轻朋友们，我不想说：新年如意，一帆风顺。我谨祝贺你们：新年进步！


认识你自己

《光明日报》1982.3.28

王以铸 中国

　　在希腊帕尔纳索斯山南坡上，有一个驰名整个古希腊世界的戴尔波伊神托所。这是一组石造建筑物，它的起源可以回溯到三千多年前。就在这个神托所的入口处，文献上说人们可以看到刻在石头上的两个词，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认识你自己。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最爱引用这句格言教育别人，因此后世人们往往错误地认为这是他讲的话。但在当时，人们则认为这句格言就是阿波罗神的神谕。这其实是家喻户晓的一句民间格言，是希腊人民的智慧结晶，后来才被附会到大人物或神灵身上去的。 有意思的是：两三千年前这句格言看来直到今天还有现实意义。认识你自己吗？谈何容易！一辈子不认识自己而做出了可耻可悲的事情的不是大有人在吗！今天不是还有一部分青年正是由于不认识自己，不充分理解生活在今天社会主义社会中的幸福，经受一点点挫折、打击就悲观、失望、苦恼、抱怨、彷徨，终于在唉声叹气、无所作为之中把时光白白浪费掉了么！就像过去以进士出身为仕途的正路那样，这几年由于某些不太恰当的措施（最近确有改进），人们忽然又以为只有考上大学才是唯一的出路，把它作为追求的大目标，好像如果有谁进不了大学，别的一切就都谈不到了。其实，随便找一部名人传记翻一下就可以看到，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甚至小时只念了一两年书而后来成为大名家的人简直太多了。
　　认识你自己罢！再说一遍，这当然是困难的。然而作为一个想正正经经做一番事业的人，对自己先要有个正确的认识，难道不应当是一个起码的要求吗？比如说，你可能解不出那样多的数学难题，或记不住那样多的外文单词成语，但你在处理事务方面却有特殊的本领，能知人善任、排难解纷，有高超的组织能力；你的理化也许差一些，但写小说、诗歌是能手；也许你分辨音律的能力不行，但有一双极其灵巧的手；也许你连一张桌子也画不像，但是有一副动人的歌喉；也许你不善于下棋，但是有过人的膂力。在认识到自己长处的这个前提下，如果你能扬长避短，认准目标，抓紧时间把一件工作或一门学问刻苦地认真地做下去，久而久之，自然会结出丰硕的成果。好像鲁迅说过，即使是一般资质的人，一个东西钻上10年，也可以成为专家，更何况它又是你自己的长处呢？
　　英国著名诗人济慈（1795―1821）本来是学医的，后来他发现了自己有写诗的才能，就当机立断，用自己的整个生命去写诗。他虽不幸只活了二十几岁，但已为人类留下了不少不朽的诗篇。马克思年轻时曾想做一个诗人，也努力写过一些诗（就是后来他自称是胡闹的东西），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长处其实不在这里，便毅然放弃做诗人的打算，转到社会科学的研究上面去了。如果他们两个人都不认识自己，那么英国至多不过增加一位不高明的外科医生济慈，德国至多不过增加一位蹩脚的诗人马克思，而在英国文学史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上则肯定要失去两颗光采夺目的明星。
　　认识你自己罢！无论什么都要切切实实地做，大而无当、好高鹜远的想法一定要排除。比如说，仅仅为了面子，不顾自己的特点，却不自量力地非要报考某个名脾大学的某个尖端的系，有什么必要呢？社会主义社会是丰富多采的，它需要各行各业的专家和能工巧匠都来大显神通。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们固然需要出色的核子物理学家，但制作糕点的专家我们同样需要，二者都是高尚的、有用的人，并无高下之分。一个人有抱负，也不是非成为驰名世界的大科学家或大文豪不可，炒菜、做衣服、设计花布、种西红柿、开车、跳舞、收废品、捏面人、演戏、唱歌、说相声、送电话、售货、修自行车、刻图章、养鱼等等，只要是社会上的一项有益的工作，做好了都能出色当行，成一门大学问，就看每个人的努力如何了。
　　古人早就说过：“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当你认识了你自己之后，应当坚定起来，成为有韧性、有战斗力的强者，为了社会主义祖国的复兴，在你的专长的道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再观望几年，人家已经做出成绩来了。虽然说只要开始就不算晚，但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毕竟是早比晚要好一些。你在寻找什么机会？机会不正是在你自己手里吗？
　　认识你自己罢！


人和机会

郭恢扬

　　弱者等候机会，而强者创造它们。
　　懦弱动摇者常常用没有机会来原谅自己。其实，生活中到处充满着机会！学校的每一门课程，报纸的每一篇文章，每一个客人，每一次演说，每一项贸易，全都是机会。这些机会带来教养，带来勇敢，培养品德，制造朋友。对你的能力和荣誉的每一次考验都是宝贵的机会。如果象道格拉斯这样的奴隶都能使自己成为演说家，蓍作家和政治家，那未，我们应该怎么办呢？道格勒斯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
　　没有谁，在他的一生中，运气一次也不降临。但是，当运气发现他并不准备接待她的时候，她就会从门口进从窗口出了。
　　年轻的医生经过长期的学习和研究，他碰到了第一次复杂的手术。主治大夫不在，时间又非常紧迫，病人处在生死关头。他能否经得起考验，他能否代替主治大夫的位置和他的工作，机会和他面面相对。他是否能够否定自己的无能和怯懦，走上幸运和荣誉的道路？这就要他自己作出回答。
　　对重大的时机你作过准备吗？
　　除非你作好准备，否则，机会只会使你显得可笑。
　　“从这条路走过去可能吗？”拿破仑问那些被派去探测伯纳称之为死亡之路的工程技术人员。“也许吧，”回答是不敢肯定的，“它在可能的边缘上。”“那未，前进！“小个子不理会工程人员讲的困难，下了决心。
　　出发前，所有的士兵和装备都经过严格细心的检查。破的鞋，穿洞的衣服，坏了的武器，都马上修补或互换。一切就绪，然后部队才前进。统帅的精神鼓舞着战士们。
　　战士皮带的闪光，出现在阿尔卑斯山高高的陡壁上，出现在高山的云雾中。每当军队遇到特困难的时候，雄壮的冲锋号就会响彻群山之巅。尽管在这危险的攀登中到处充满了障碍，致使队伍延长到三十公里，但是他们一点不乱，也没有一个人掉队！四天之后，这支部队就突然出现在意大利平原上了。
　　当这”不可能“的事情完成以后，其他人才看到，这件事其实是早就可以做到的。许多统帅都具有必要的设备，工具和强壮的士兵，但是他们缺少毅力和决心。
　　而拿破仑不怕困难，在前进中精明地抓拄了自己的时机。


人生真味

文汇报

柯灵

　　活到老，做到老，学到老。这“三字经”不是我发明的，但我在滚滚不尽的岁月淘洗下体会到了此中的人生真味。
　　时间很冷酷，也很仁慈。时间使我丧失了许多，也得到了许多。
　　我经历的是一个伟大而艰难的时代，每走一步都不是轻松的。时代考验了我，也哺育了我。这是不幸，也是大幸。
　　生活是一部永远读不完的大书。生而有涯，每个人只能读到有限的章节，因此必须认真地读。
　　必须画好生命的句点，不辜负自己到这瑰玮的人世走这一遭，使自己能够安静而轻快地作一次最后的发言：“永别了，世界！祝福你前途无量！”


人生试金石

（8题）

台港文学选刊1992.7
王鼎钧台湾弃友航海有时需要弃船”，人生有时需要“弃友”，二者皆是非常之举。 “朋友是装在两个腔子里的一个灵魂”，倘若如此，根本没有“弃友”一词。
　　但交友选择错误，或朋友的人格起了变化，这就发生如何由朋友变成非朋友的问题，弃友不得法往往使一个庞大的正数突然变为负数，殊非吉事。
　　文中子早就警告我们：“先交后择，多怨。”那时，朋友与仇敌亦如剃刀边缘。如果要“弃”的是一个异性密友，就更不简单了。
　　两种知己“没有爱人是寂寞的，没有仇人也是寂寞的。”培根这句话好大的口气！没有爱人而寂寞是一般常人的感觉，没有仇人而寂寞是稀有的非常之士。
　　爱人、仇人虽是两种相反的人物，其实都属于广义的“知己”。英雄好汉，或不打不相识，或不相识不打。一世瑜亮，对立到底，但惺惺相惜，余子不在眼内。
　　爱人带给你期望，仇人带给你威胁，两者都产生紧张，驱逐苛安自满。不过，没有爱人，应该找一个；没有仇人，就让他从缺也好！大志人生不但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而且极可能近大者大，近小者小。
　　三百六十行，行行有大人物。有为的青年，首先应该知道你这一行的权威人士是谁，然后想办法“接近”他们。例如，读他们的传记，听他们的演讲，参观他们的成就，使自己襟怀开阔，目标远大。这就像做书法家一样，手上备有若干部真正的好碑好帖，时时观摩，而且任何机会能够看见好字，决不放过。
　　雪埋诗兴诗人看见满地皑皑白雪，如粉装玉琢，诗兴大发。不过他没有马上写诗，他需要一段时间酝酿，他说：“我把诗兴埋在雪里。
　　诗尚未成，太阳先出来了，积雪融化，满地泥泞。诗人看了，大为扫兴，放弃了作一首诗的念头。他说：“一首好诗被糟蹋掉了。”
　　写诗是诗人的事业。事业的“根”应该深植心中，坚忍不拔，不随外物迁移。
　　外物常变，如果心随物移，则花开花落，月圆月缺，此心哪有安宁的日子？事业哪有成就的一天？人缘我跟某公司董事长做了多年邻居。当他的公司财源茂盛的时候，他的汽车碾扁了别家的小鸡。他的狼犬自由散步，对着邻家的小孩露出可怕的白牙。他修房子把建材堆在邻家门口。坦白地说，他在邻居中间没有什么人缘。
　　后来，他的公司因周转不灵而歇业，我们经常在巷道中相遇，我步行，他也步行。他的脸上有笑容了，他的下巴收起来了，他家的狼犬拴上链子，他也经常摸一摸邻家孩子的头顶。可是，坦白地说，他仍然没有什么人缘。
　　一天，偶然跟他闲谈，谈到人间恩怨，我随口说：“人在失意的时候得罪了人，可以在得意的时候弥补；在得意的时候得罪了人，却不能在失意的时候弥补。”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他若有所悟。
　　他暂时停止改善公共关系，专心改善公司的业务。终于，公司又“生意兴隆通四海”，他又有汽车可坐，不过他的座车从此不再按剌叭叫门，并且在雨天减速慢行，小心防止车轮把积水溅到行人身上。他的下巴仍然收起来，仍然有时伸手摸一摸邻家孩子的头顶。后来，他搬家了，全体邻居依依不舍送到公路边上，用非常真诚的声音对他喊：“再见！”人分四等从前上海有一位闻人，把门下宾客分成几类：有本领、没脾气，一等；有本领、有脾气，二等；没本领、没脾气，三等；没本领、有脾气，四等。
　　有本领、没脾气的人是奇花异卉，不可多得。有本领的人多半有个性，别人因敬重他的长处而容忍他的短处。没本领而又没脾气的人留之无害，去之不必，还可以在社会上勉强生存。既没本领又难相处的人恐怕早已淘汰，四种中仅存名目罢了。
　　靠不住“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近山的人要有本领吃山，靠近水的人要有本领吃水。本领大，吃得好、吃得多，本领小，吃得少、吃得坏。靠山，本领大可以开矿，本领小只能打柴。靠水，本领大了行轮船，本领小了捞鱼虾。如果什么本领都没有，还不是望洋兴叹。
　　归根结底，“吃”的是自己的本领。靠山靠水都靠不住，只有自己的本领最真实。你看，“靠”这个字的结构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你依赖他人的念头殊属“非”是。
　　一席话中国画家为什么喜欢画竹子？你看，这副墨竹盖了一块压角章：“喜其直而有节”，这就是答案。还有别的理由吗？有，竹子的中心是空的，代表虚心，“竹本心虚是我师”。白居易说过，竹有三大美德：身直，心空，节贞。――不但有节，而且“节”非常坚固。
　　你们为什么又喜欢梅花呢？梅花的枝干完全不合“直而有节”的原则，而且也不“虚心”。啊，这是因为梅在冰雪中开花，送来春的消息，“数点梅花天地心”。还有，梅花香气很淡，是“暗香”，仿佛不求人知，可是谁闻到了那香气永远忘不了。这些特征代表中国人理想的人格。你们不用看竹的标准看梅？当然不。也不用看梅的标准看竹？当然也不。要是那样，竹和梅都一无是处了，是不是？我们不会故意把世界弄得那样丑陋。我们就梅发掘梅的优点，就竹发掘竹的优点。
　　来看这幅画：为什么这样苍白？啊，这位画家我认识，他说人生是苍白的，所以他要把苍白展现出来。那么，旁边另一幅画为什么色彩缤纷而强烈？那是因为后来这位画家想法变了，他说人生是苍白的。所以他的画要特别注重设色。哈哈！真有意思，你们的画家真懂得人生，或者我该说，中国人真懂得人生！


热爱生命

文汇报

谢友鄞

　　当我的骨灰匣落入墓穴时，我的儿子问众人：“我爸还欠谁什么吗？”死静。我的儿子说：“如果欠谁的，父债子还。”送灵的人们说：“不欠，不欠，让老先生安心走吧。”我的儿子说：“那，埋吧。”于是，一锹锹黄土纷纷扬扬地撒下，我的标志竖立起来。
　　在我们辽西边地，刚强的老百姓，能活到这个份上，能死到这个份上，心满意足了。
　　不有负于人，成为生离死别的情结。使我感慨万分！以饰演芝麻官徐九经一举成名的朱世慧，在京剧《膏药章》中，表演膏药章在刑场上与寡妇拜花堂，怎么也找不到真实的感觉。朱世慧和导演跑到监狱，与即将死去的犯人唠嗑。死刑犯认为，这个世界欠他的！要烟抽，要吃喝，东张西望，跟看守和囚友点头致意，居然千百年没变还是那句愚蠢的话：“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汉子！”也有真魂出窍，尿唧了的。朱世慧发现，不论失魂落魄的犯人，还是故作潇洒的犯人，眼神都是茫然的。朱世慧抓住膏药章“茫然”的眼神，将拜花堂演绝了。
　　洪承畴被清太祖俘获，不降。清太后亲临囚室劝他，亦不从。太后出来后，对人说：“承畴无死意，彼尚拂其衣上尘，爱其衣，岂独不惜身耶。”果然，洪承畴后来成了清朝的九鼎大臣。我佩服清太后的眼力。
　　面对死亡，人类的任何伪饰都将被剥光，真情真性赤裸裸展露无遗，卑鄙、丑陋、美好、伟大，入诗入画史不绝书。最近，我看到油画《梅杜萨之筏》的摄影版。这幅画是19世纪法国画家籍里柯，剃光了头，钻进画室内8个月后，创作出来的杰作。
　　取材是真实的。1816年7月2日，法国梅杜萨号军舰触礁，即将沉没。150多名军人赶紧制做大木筏，跳上去后，高兴得欢呼：“国王万岁！”可是，经过连续无望的颠簸，饥渴和酷暑的折磨，许多人开始说胡话，虚幻。机械工程师觉得自己在意大利平原上旅行。一位军官说：“我给总督写了封信，马上就有人来救我们了。”面包师却深信没有获救的可能，投入滚滚波涛中。有几个人撬开酒桶，灌醉自己，企图忘却死亡的痛苦。不料，他们疯狂起来，砍断缆绳，叫大家一块完蛋。人们去拦阻，爆发一场激烈的搏斗。有个叫多米尼克的机械工，被扔进海里后，哀嚎求救。工程师可怜他，跳下水，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拖回木筏上。但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苏醒后的当天夜里，又加入第二次暴动。待前后三次暴乱平息后，筏子上尸体横布。
　　两个黑人士兵，饥渴到极点，将最后一桶酒剜个洞，用吸管偷酒喝。被发现后，扔进大海里，筏子上早已宣布过这个规定。军人们把刺刀弯成大鱼钩，钓鲨鱼。
　　鲨鱼咬住一扯，鱼钩又变成笔直的刺刀了。鲨鱼游走，筏子漫上海水，士兵们的伤口被咸水浸泡，惨叫不绝。筏子上剩下27个人了，其中15个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其余的受伤太重，神志不清，不大可能熬下去。但在他们断气前，还会消耗掉一些几乎不能动的酒和食物。一个人，已经在啃另一个刚死去的同伴的手肘了。15个人经过辩论，做出决定，把三次反暴乱斗争中和他们站在一起、甚至救护过自己的伤病员，抛进大海……那15位最后获救的人，在安全的陆地上，经过多少年的精神折磨，先后死去了。尽管他们的上帝会宽恕他们的。有一位在临终前，复述了苏格拉底一句意味无穷的话――公元前399年，雅典智者苏格拉底，以“上察天文，下究地理，摇唇鼓舌，颠倒是非”获罪。面对501名公民代表组成的庞大陪审团，苏格拉底做了长篇自我辩护，但仍被判处死刑。苏格拉底说：“现在我该走了，我去赴死，你们去继续生活。”
　　我们怎么生活？□


“儿时”

课外学习

瞿秋白

　　狂胪文献耗中年，亦是今生后起缘；
　　猛忆儿时心力异：一灯红接混茫前。

　　──定生命没有寄托的人，青年时代和“儿时”对他格外宝贵。这种浪漫谛克的回忆其实并不是发见了“儿时”的真正了不得，而是感觉到“中年”以后的衰退。本来，生命只有一次，对于谁都是宝贵的。但是，假使他的生命溶化在大众的里面，假使他天天在为这世界干些什么，那末，他总在生长，虽然衰老病死仍旧是逃避不了，然而他的事业──大众的事业是不死的，他会领略到“永久的青年”。而“浮生如梦”的人，从这世界里拿去的很多，而给这世界的却很少，──他总有一天会觉得疲乏的死亡：他连拿都没有力量了。衰老和无能的悲哀，象铅一样的沉重，压在他的心头，青春是多少短呵！
　　“儿时”的可爱是无知。那时候，件件都是“知”，你每天可以做大科学家和大哲学家，每天都在发见什么新的现象，新的真理。现在呢？“什么”都已经知道了，熟悉了，每一个人的脸都已经看厌了。宇宙和社会是那么陈旧，无味，虽则它们其实比“儿时”新鲜得多了。我于是想念“儿时”，祷告“儿时”。
　　不能够前进的时候，就愿意退后几步，替自己恢复已经走过的前途。请求“无知”回来，给我求知的快乐。可怕呵，这生命的“停止”。
　　过去的始终过去了，未来的还是未来。究竟感慨些什么──我问自己。
　　一九三三，九，二八。


绕道

羊城晚报

刘国芳

　　我曾经看见一个老人在寒风凛冽中趟过抚河。老人在河边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然后顶着衣服一步一步走下水去。我喊住老人，我说上游有桥，老人说晓得：我说下游有渡，老人也说晓得。但老人没有回来，他一步一步离我远去，在呼啸的寒风中走向对岸。
　　在老人之前和老人之后，有无数年轻人也要过河，但在河边他们停下了。他们问我附近有桥么，我说上游10公里有桥，下游10公里有渡。年轻人听了，立即离开河边，或上或下绕道而去。有一个人，或许嫌路太远，没走，他脱了鞋，一步一步走进水中，但当冰凉的河水没过膝盖时，那人停住了。继而又一步一步走上岸来，穿好鞋离开河边也绕道而去。
　　生命经不起消耗，那些年轻人，他们在绕道10次20次或者100次1000次之后，他们会发现自己也老了。
　　我无意劝人趟水过河，但生命，不管什么人都应该珍惜。


人类思想的里程碑

《集萃》1982.4

江树云 中国

　　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出现过不少决定人类命运的时刻，留下了一些纪录着改变人类历史进程的重要文献。这些文献不只是在产生它们的时代里，影响了整个人类社会的变化，而且在今时今日以至未来，仍会发挥其重要的作用。它们记录了人类意识形态不同寻常的进步。阅读这些文献，可以使我们高瞻远瞩人类未来的前途。 美国麦克劳――希尔公司出版的一本《世界伟大文献汇编》，是一本很珍贵的资料性工具书。它是由费特利克・凯尔编辑，收集了30份世界重要文献，具有很高的参考价值。这30份文献的选择，是否能代表全人类思想发展史的各个阶段，是否最有代表性，是可以商榷的。不过，无可怀疑，它们全是重要的历史文献。
　　这30份文献是：1．公元前1700年的《汉姆拉比法典》，是古代亚述巴比伦人的重要法典，代表了古代人类的法治思想。
　　2．公元前1300年的《十戒》，摩西制定的《十戒》是古代希伯莱人思想生活的根本准则。
　　3．公元前590年古代希腊七贤人”之一的雅典政治改革家梭伦的《梭伦法》，反映了古代希腊人的道德观念和法律观念。
　　4．公元前500年印度释迦牟尼创造佛教的《菩萨经：真理与启蒙》，代表了印度佛教思想的智慧。
　　5．公元前480年孔子的《论语》。
　　6．公元前375年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理想国》，其根本观念是认为善人只能生存在善的国家中，治国者须先受教育，柏拉图认为应分辨善恶美丑，承认真理。
　　7．公元前300年中国老子的《道德经》，是中国古代哲学的一个学派的典籍，主张无为、无治。
　　8．公元25年耶稣在被杀前4年作的《山上布道》，纪录了耶稣的训言。登山训导众人的一段，最有代表性，基本精神是博爱和平，主张“爱你们的敌人”，因为人人平等，“太阳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反映了耶稣教的基本观点。
　　9．公元57年至58年的《致罗马人书》，反映了古罗马时期人民的思想观念。
　　10．公元650年穆罕默德的《可兰经》，《可兰经》是回教的真经，至今仍是回教徒信仰的宗教经籍，它代表了阿拉伯人民的思想。
　　11．公元1215年的《英国大宪章》，是研究英国政治史的重要文献。
　　12．公元1225至1226年圣法兰西斯的《太阳礼赞》。
　　13．公元1453年古萨的尼古拉斯的《Depace Fidei》。
　　14．公元1517年马丁・路德的《抗议书》，马丁・路德是宗教改革家，他提倡新教，对后世宗教起了很大的影响。
　　15．公元1625年格罗梯乌斯的《论国际秩序》，为后世国际法之基础。
　　16．公元1776年美国的《独立宣言》，最初是维珍尼亚州发起的权力宣言，代表了美国独立的基本精神。
　　17．公元1787年的《美国宪法》，华盛顿当选美国第一届总统，通过这一宪法，确立美国的政治制度。
　　18．公元1789年的《人权宣言》，这一宣言对后世人们争取人权运动起了很大的作用，作为民主主义精神的经典。
　　19．公元1795年康德的《和平宣言》。
　　20．公元1804年的《拿破仑法典》。
　　21．公元1848年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为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理论。
　　22．公元1920年印度甘地的《非暴力权力运动》，甘地因提倡非暴力运动争取民族独立，被印度尊为“圣雄”。
　　23．公元1925年孙中山北伐前发表的《中国致世界各国宣言》，是中国当时的革命文献。
　　24．公元1941年的《大西洋宪章》，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反法西斯的文献。
　　25．公元1945年由一批科学家对世人提出的忠告《法兰克报告书》。
　　26．公元1945年的《联合国宪章》，是组织联合国的根本文件。
　　27．公元1946年日皇裕仁的《新年祝辞》。
　　28．公元1961年法兰兹・化隆的《第三世界呼吁书》。
　　29．公元1963年罗马教宗约翰23世的《Pacemln Terris》。
　　30．公元1972年的《先锋十号宇宙通讯图版》，这图版是代表地球人类同太空人的通讯联络，表明科技已进入了征服太空的新时代，虽然只是一个图版，但包含有极丰富的内容与含义。
　　（摘自《集萃》1982年第4期）


日子

教育导报

碧波

　　日子一页一页地撕去，散乱地布满房间，像秋天里的落叶。
　　生命是一棵扎根在大地上的植物，难道从一开始，迎接的就是义无反顾的凋零？日子，把乳白的芽儿拱出土层，把嫩绿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张开，把花朵一枝一枝地释放出香味来，把果实酝酿成希望的彩色，甜柔的收成。
　　即使岁月把日子砍伐成一株轰隆倒塌的大树，但也会有泥土不斩不断、挖不绝的根系，会重新繁殖出新的苗圃来；还会有顽强的种子，用它们独特的旅行方式，走遍世界，去繁衍成理想的部落，美的风景。


人是唯一会笑的动物

《羊城晚报》

秦牧

　　即使我们的岁月里有晦冥风雨，我们仍然需要更多的笑声。
　　笑声除了表达欢乐外，有时也抒发愤怒、轻蔑、会心的理解、无声的批判……西方有一句谚语说：“人是唯一会笑的动物。”
　　此语不虚。
　　好些动物都会流泪，但人类以外的所有动物都不会笑，甚至人类的近亲猩猩，远亲猴子，有“海洋中的人类”之称的海豚，都概莫能属。
　　鹦鹉、八哥能够模仿人类的笑声，但是它们的笑徒有形式并无内容，它们仅仅是模仿而已。澳洲的“笑鸟”声音酷似人的笑声，但那仅仅是“像煞”而已，也不是真笑。
　　人既然天赋予笑这种机能，总得不时发挥一下才好。
　　这儿写下几则笑的小品，聊以锻炼自己的这种机能，以免面部肌肉绷得过紧，丧失天赋。
　　两刀相割“两刀相割”，钢质差的刀立刻崩口。理论的交锋也然，这种交锋不一定在讲坛上、会议中，有时也在日常生活里面。
　　听到北方有位作者说，他看到两个三轮车工人吵架，一个说：“我是你爸爸。
　　“另一个说：“我是你爸爸，×你妈的。”语言贫乏，吵来吵去都是这句话，无非是要抢占高地，争做对方的父亲。
　　忽然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一个旁观者上前说：“两位爷爷不要吵了，我是小孙子，这样，你们不是都比做爸爸更高一辈么？”周围的人听了哄堂大笑，两个争当对方父亲的人也不期然停止争吵了。
　　又一幕是我前些年在火车里见到的：餐车客挤，一对中年夫妇在等待一对青年夫妇进餐完毕，好候补入座。中年男子劝告他的妻子：“不用急，快完了。”不料“快完了”一语，触犯了青年男子，他作色道：“什么‘快完了’！”竟气得饭也不扒啦。中年男子略一错愕，省悟过来，立刻陪着笑脸说：“您不会完，您永远不会完。”也是引起周围的人大笑，那青年男子也争吵不下去了。
　　有时一点旷达，一点洒脱，竟也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相信一句极平常的话寓有神奇魔力的，和不相信那一套玩意的，唯心主义者和唯物主义者在这儿交了锋，采用的是平凡不过的日常生活对话的形式。正像涂上玻璃粉的两根风筝线在天空互割，坚韧锐利的一根把对方锯断，使它突然倒栽下来一样。
　　谦让平心而论，我并不爱唠叨，我知道沉默的价值，简洁的妙处。但形势比人还强，事与愿违，环境常常迫我做个唠叨的人，例如：有个老掉了牙的故事，我就讲了十多次。
　　那天就是这样，我去一个文物部门参观，主人，还有陪客张三、李四、郑五、王六，礼貌甚周，虽说“礼多人不怪”，却也令你规行矩步，如坐针毯。
　　在参观的整个过程中，他们热情招呼，简直叫你不知如何是好。特别是在上楼梯的时候，穿门进室的时候，情况着实使人狼狈，大群的人一到这个关口，突然停步，好像碰上大风雪都冻结了。
　　“请，请。”张三说。李四说：“您先，您先。”郑五伸出巨灵掌，把我一顶而上。我正要表示一点礼数教养，退下一步，不想王六又以老鹰擒鸡的姿态，从旁一手把我提了上去。天热人倦，周旋维艰，只好遵命。一次这样，两次这样，三次又是这样，因此，使我视门口为喂途，望楼梯而神慑。
　　上半场参观完毕，他们要我发表感想，我说：“什么都好，但是我想讲个故事。”他们说：“请，请。”于是我就讲了这么一个故事：“从前，某地有个妇女怀了孕，那是个怪胎，十几年都没有生下，大腹便便，见者俱惊。医生终于为她开了刀。一剖腹，秘密揭穿了：原来那是双胞胎，兄弟俩，极尽人间谦让之能事。在‘大门’口彼此施礼，这个说：‘请，请。’那个说：‘你先，你先。’相持多年，胡子都长出来了。还有个补充材料，说他们是穿燕尾礼服的，但也有说是穿长袍马褂、戴瓜皮帽的。”讲毕，我们大家都笑，不过，那不是开怀大笑，而是缺了点水分的干笑，下半场的参观，情形可就好些了。
　　这故事是老掉了牙的。可在人生旅途上，我大概还得再讲它一百次。因为我们生长的环境，是个封建习气仍很浓厚，相当讲究身份等级的礼教之邦呢！
　　幽默制造家有些人不解幽默，但却是制造幽默的能手。
　　说笑话的人要自己不笑，能逗人笑方显棋高一着，有些不解幽默而能制造幽默的人在这一点上得分奇高。
　　在某个集会上我对这样的人物初次“识荆”。
　　那是在一个筵席上吧！大家谈到北京月饼之坚硬，有人说咬不下，有人说会咬崩牙齿。又有人讲了一个笑话：“某次，有个顾客买了一盒京式月饼，过马路时因闪避车辆坠落路心，车辆驶过，这人回头一望，月饼并没有辗烂，而是陷进路面去了，刚巧有人拿着铁撬经过，借来一挖，月饼弹回地面。”
　　这当然只是个笑话，讲罢，众人都笑。但是，有一个听者不笑，而是蹙额沉思，接着，怒形于色道：“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月饼会那么硬，这还得了？这合乎科学吗？京式月饼店不是得统统关门了？嘿嘿，而且，故事讲的不是广式月饼，苏式月饼，偏偏是京式月饼，把这样的故事硬栽在北京头上，这又是什么意思？嘿嘿，这不是很有地方主义色彩吗？北京是什么地方？是首都！我们的首都真是那么糟糕吗？连一盒像样的月饼都制造不出来，还讲什么别的事情！这在影射什么？什么都离不开政治。这样的故事也是很有政治性的。我们不能伤风感冒，不可嗅觉不灵。这样的故事背后是有一定寓意的。就是不说这些吧，单从它的反现实、反科学而言，这样的故事就很有毒素…”讲故事的人瞠目结舌，只好苦笑解释道：“这只是个笑话，你听过形容武汉夏天炎热程度的那个笑话吗？一个武汉人死后，阎罗王要罚他下油锅，他哈哈大笑说：‘下吧下吧，我是武汉来的，还怕下油锅？’这又应作何解呢？”
　　批评者立刻慷慨激昂道：“这是导人迷信的故事！阴间有什么阎罗王？而且，这对武汉人够尊重吗？他们那里夏天天气热，他们就不怕下油锅？油的沸点是好几百度，武汉最热也不过是40度左右吧？根本就是不合理的故事结构……”正在评论家发表滔滔谠论的时候，我环视席上各人的表情，忽地都变得非常奇特。
　　我突然想起一个谜底为“厕所”的灯谜，谜面是几句韵文：“远看像座庙，近看不是庙，一个老翁在数当票，哭不像哭，笑不像笑。”在美味纷呈的宴会上突然想起谜底为“厕所”的谜语，实在是对不住“天地国亲师”了。但思想这东西有时比闪电还快。要自我制止也来不及。不过当时众人的表情，倒的确是“哭不像哭，笑不像笑”了。
　　有的，像是刚咽下一粒酸梅。
　　有的，像是活吞下一只小蛤蟆。
　　有的，则又像喉咙鲠着一只龙虱。
　　还是主人聪明，赶紧扭转大局道：“各位，吃饭吃饭，举杯举杯。”
　　但这事情的幽默感是够强烈的，“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表情仍然停留各人的脸孔上，仿佛魔仗一挥，大家都“定格”了。


让一点什么给男人

湖南文学

陈祖芬

　　常常觉得男人可怜。
　　这是我看电视新闻的时候，看欧洲共同体什么会议，或是世界首脑什么会议的时候，常常感觉到的。伟大男性们穿着无一例外的西装加领带。只是颜色有所不同，甚至颜色也大抵相同。我就想，男人真可怜。
　　女人在任何场合都有各种不同的服装。光是口红的颜色、面孔的涂料都有不知多少个品种。女人的世界实在比男人要缤纷得多。叫男人发懵的化妆品世界，叫男人晕眩的内衣世界，叫男人永远跟不上的变幻无穷的首饰和鞋跟，还有男人拱手出让的零食世界，还有女人一定吃得比男人多的冰淇淋，还有还有。
　　其实，我从来不买化妆品，不去内衣世界，不买首饰。但是我希望看到女人们穿戴得体，新潮入时，尽情享用女人特有的世界。有钱没钱也是可能尽情享用的。
　　会穿是一种享用，会看也是一种享用。我么，一年四季地享用冰淇淋，心里就有了底，就能无后顾之忧地一个劲儿写文章，困了吃冰淇淋提神，饿了吃冰淇淋果腹。
　　男人写文章，抽烟有尼古丁，吃像样的饭食要烧、要煮，要花时间。当个男人太麻烦。
　　当然女人有很多麻烦的家务，还要麻烦地生孩子。不过家务劳动使女人小脑发达体态灵活延年益寿，抚育孩子使女人比男人更能体察人生滋味更具立体感，女性世界比之男性世界，从外形到内心都可能更丰富。
　　让一点什么给男人呢？


人事

曾深伶

　　她从部队复员分到某高校人事处工作时，还不太懂“人事”。
　　她第一次知道有“人事”部门。
　　领导找她谈话，说看过她的档案，认为她符合人事干部的条件：根红苗正，党员，为人正派，原则性纪律性强。于是她自我感觉良好，按时到办公大楼二层挂着“人事处”牌子的房间里上班了。
　　后来她才清楚，人竟有这么多复杂的事体要别人来管的。结婚要证明，孩子升学要家长鉴定，毕业分配联系单位，招工招干要指标，职称评定要考核，升涨工资要报表，病假事假要登记，退休要安置，甚至丧葬也归人事处理，于是她忙得不可开交。
　　人们介绍她时，总是说：“这是人事处的小党同志。”她在学院的各部门办事很顺利。对这些顺利她没有去细想，认为是顺理成章的事。
　　她第一次处理人的丧事，心里很悲哀，陪着家属淌了不少眼泪，同情那些遭到不幸的人们。领导对她说，人事工作要讲政策原则，不能感情用事，她便收回了眼泪和同情。
　　她经常和各级领导们讨论各种“人事”问题。到省级机关开会坐小车，到外地开会坐飞机。
　　她进步很快，已经负责处理某一方面的工作。她开始感到人们与她交往时的恭敬。她认为这是人们对她能力的肯定，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种恭敬。在不知不觉中，她和下级部门的人谈话，越来越多地使用“研究研究，讨论讨论”之类的语言。
　　与人碰面时，常常挂着矜持的微笑。人们对她也报以微笑，但她有时却读不懂某些微笑的真实含意。
　　有一次，她到A同志家谈点人事。看到A家有一盆开得很美的“仙客来”。她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花，非常惊喜地赞叹：“这是什么花呀！开得这么美！”第二天，她在家门口看到了这盆花。惊奇之余，她感到有点不安。自己不过是为花的美丽所动，别无他意呀！又觉得这不过是一盆花，就留下了。
　　又有一次，她到一位女同志家聊家常。看到食品橱里有一种新制调料，便问起调料的味道、价钱。女主人拿起调料塞在她手里，她说自己去买，却怎么也推脱不了手里那包调料，只好收下。心里感到有点不是味，自己不过随便问问，倒像是……又有一次，又有一次……这样的尴尬事竟多起来。她开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人所强的委屈，一种无法解释的难堪。以后到了别人家里，她再不敢轻易地表露自己的赞美和好奇。后来，看到那些非常美好的事物，赞美的话已到了嘴边，却又在不自觉中被咽了下去。她到别人家去得也少了。
　　渐渐地，她变得谨慎、严肃、不苟言笑，有时甚至有点“铁石心肠”。她感到人们对她恭敬中的疏远，她感到与人之间隔着一堵难以触摸的墙。
　　她先后谈了几个对象，都在莫名其妙中告吹。后来有人告诉她，她那副毫不动情的“人事”面孔和习惯了的政策语调，使男士们畏而止步。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心中的热情表现不出来。她有点无可奈何。
　　慢慢地，她发现了领导之间的微妙关系，发现了各领导与各下属之间的亲疏好恶。她不自觉地学会了察颜观色，小心地在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选择自己的落脚点，唯恐稍有不慎落入某种解不开的索扣中。她开始感到自己活得很辛苦。年龄不大，却开始出现丝丝白发。看到一些老教授年近古稀却有一头一丝不染的黑发时，她开始怜悯自己了。
　　她终于在一场不明不白的关系争斗中，被归属于败落的一派，从高空中跌落下来。开始时，她愤怒、气恼、委屈、沮丧，不仅仅为了所谓的仕途前程的挫折，更为了自己价值的失落，还为了四周射来的异样的目光。一次路遇A同志，她像往常那样，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却被对方那似乎毫不相识的冷漠撞了回来。那个破碎了的笑容挂在她脸上足足一分钟后又落到了她心里，成了几瓣酸涩苦辛的碎果。别人也开始对她说这些“研究研究”、“讨论讨论”的话了。她思来想去，终于悟出了“人事”的真谛。她以往的价值，并不在于她自身的能力德行，而在于那块“人事”的牌子，那间充满政策气味的办公室和她在那个房间里的那把椅子。一旦她离开了那块挂着牌子的房间里的椅子，她的价值在人们眼里也就降格得像是清仓处理的廉价物品了。明白了这些，想起老教授头上的黑发，她倒有了一种解脱感，感到一身的轻松。
　　她又开始到各位同事家串门了，并且由衷地放心地坦率地尽情地去赞美那些美好的事物。她开始放松地和人谈自己的感受，随心所欲地打扮自己。穿上牛仔裤，戴上耳环，蓄起长发，淡淡地化了妆，自如地转着乎拉圈，潇潇洒洒地走在大街上，自然真诚的微笑常伴着她。虽然她已不太年轻，回头率却在增加。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开心。
　　她用逝去的年华做代价，懂得了一些人事，懂得了自己真正的价值。她决心重新赢得人们的微笑，那定会是一种她完全读得懂的微笑。


人生

新民晚报

季羡林

　　在一个“人生漫谈”的专栏中，首先谈一谈人生，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未可厚非的。而且我认为，对于我来说，这个题目也并不难写。我已经到了望九之年，在人生中已经滚了八十多个春秋了。天天面对人生，时时刻刻面对人生，让我这样一个世故老人来谈人生，还有什么困难呢？岂不是易如反掌吗？但是，稍微进一步一琢磨，立即出了疑问：什么叫人生呢？我并不清楚。
　　不但我不清楚，我看芸芸众生中也没有哪一个人真清楚的。古今中外的哲学家谈人生者众矣。什么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人生的价值，花样繁多，扑朔迷离，令人眼花缭乱。然而他们说了些什么呢？恐怕连他们自己也是越谈越糊涂。以己之昏昏，焉能使人昭昭！哲学家的哲学，至矣高矣。但是，恕我大不敬，他们的哲学同吾辈凡人不搭界，让这些哲学，连同它们的“家”，坐在神圣的殿堂里去独现辉煌吧。
　　像我这样一个凡人，吃饱了饭和没事儿的时候，有时也会想到人生问题。我觉得，我们“人”的“生”，都绝对是被动的。没有哪一个人能先制订一个诞生计划，然后再降生，一步步让计划实现。只有一个人是例外，他就是佛祖释迦牟尼。他住在天上，忽然想降生人寰，超度众生。先考虑要降生的国家，再考虑要降生的父母。考虑周详之后，才从容下降。但他是佛祖，不是吾辈凡人。
　　吾辈凡人的诞生，无一例外，都是被动的，一点主动也没有。我们糊里糊涂地降生，糊里糊涂地成长，有时也会糊里糊涂地夭折，当然也会糊里糊涂地寿登耄耋，像我这样。
　　生的对立面是死。对于死，我们也基本上是被动的。我们只有那么一点主动权，那就是自杀。但是，这点主动权却是不能随便使用的。除非万不得已，是决不能使用的。
　　我在上面讲了那么些被动，那么些糊里糊涂，是不是我个人真正欣赏这一套，赞扬这一套呢？否，否，我决不欣赏和赞扬。我只是说了一点实话而已。
　　正相反，我倒是觉得，我们在被动中，在糊里糊涂中，还是能够有所作为的。
　　我劝人们不妨在吃饱了燕窝鱼翅之后，或者在吃糠咽菜之后，或者在卡拉OK、高尔夫之后，问一问自己：你为什么活着？活着难道就是为了恣睢的享受吗？难道就是为了忍饥受寒吗？问了这些简单的问题之后，会使你头脑清醒一点，会减少一些糊涂。谓予不信，请尝试之。


人与人

八小时以外

叶天蔚

　　在商楼上、俯视着这个拥挤、灰色、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阳光下，风雨中，人们在这里诞生、长大、恋爱、衰老、死亡。
　　每个人似乎都那么微不足道的平凡。
　　每个人又似乎都拥有那么多的故事。
　　对于一个世界来说，一个人也许只是一粒尘埃；对于一个人来说，他自己就如同整个世界的所有。
　　一即便是自甘孤独的人，也无法逃避人性中最根深蒂固的欲望：与他人接触，被他人所知。寻求孤独，往往正是为了摆脱更可怕的孤独――那种人与人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隔膜与倦怠。
　　陆生性孤僻，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看人们走来走去。他羡慕那些笑得灿烂过得潇洒的每一个人。走在阳光灿烂的街道上，这一平常的情景，对他来说却如同天堂。童年时一场无情的火，损伤了他的脸。
　　在远离人们的小屋中，他唯一的强烈的爱好是写信：交友启事、征婚启事、还有给陌不相识的影星、歌星、球星、劳模、英雄、作家、新闻人物，给他能找到地址的各种各样的人，不断地、疯狂地、不求回报地写信。一批又一批，无休无止。
　　有人说他非常不正常，我认为他像任何一个评论者那样正常。
　　渴望有一个人或者一些人，能走进自己的生活，即便只是在想象中，即便只是短暂的一瞬，那时他不再是世外的一个。
　　渴望有人。
　　二朱君，他的女友在四年前死去了，情书很像某部小说中的场景：在一次无比温柔而炽烈的约会后，他送她回家，她向他微笑告别，走过最后一条街道，就在那一刹那，整个世界突然充满了可怕的摩擦，而那阵美好得令人落泪的柔情，一下子一半燃烧成了火，一半凝固成了冰。
　　他是个意志很强的人，他很快恢复过来了，像原来一样。
　　后来，他拥有了新的生活与新的爱，没有过多的沉迷与伤感。
　　但是，许多年了，他一直有个习惯，在烦闷、抑郁的时候，他就悄悄地一个人来到那个街心花园，用最轻最轻的声音唤她的名字，温柔地自言自语，对着想象中的她。
　　然后回家，重新又平静地做着该做的一切。
　　有一个人，能彻底地、无条件地、永远地懂他，倾听他，这是人内心的一种深刻愿望。
　　三人和人很近，人和人又很远。
　　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把一群群的人驱赶到一个个屋檐下。
　　一边的屋檐下，先是几个人，然后几乎是所有的人，都开始热烈地聊了起来。
　　谈天气，发牢骚，说雨中发生的有趣的故事，说你，说我。这种气氛感染了每个人，共同的偶然处境，使他们变得亲切如同老友，谈笑声穿过雨声而飘荡。另一边屋檐下，紧紧挤着的人们呆滞地绷着脸，漠无表情注视着雨幕。一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什么也不想，又似乎想着一切。
　　他们听到邻近屋檐下轻松地打发着时间的说笑，但他们只是呆呆地、无目的地站立着。彼此很近，但又很远。
　　四林在车站等一个女友。公共汽车从灰色公路口令人兴奋地拐过来，门打开，又关闭。一群人很快地消散了，孤零零的站牌旁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他。
　　幕色渐渐变得浓重，梧桐树掩映的路灯射出暗黄的光晕。车驶来，又驶去，这样的节奏不断重复。
　　那个陌生的女孩是在暮色中驶来的一辆车中到来的。她走下车，停在站台上。
　　她在那边来回踱步，看着手表和周围，寻找着应该已等待她的人。他在这边来回踱步，看着手表和远方，等待着他正等待的人。
　　他不时瞥一眼她，开始是无意，后来是有意。她很美，不仅仅是美，而且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惆怅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同样感到她也不时地瞥过一眼，也许无意，也许也会有意吗？他在幻想中有些恍惚。
　　“我们究竟是在等待某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还是在等待某一种感觉？”他想。
　　他希望向她走近，他感到一种无言的亲切。
　　但是，他又感到一种更深刻的距离。
　　终于，他离开了站台，走了很久，他回过身，站台上已空无一人，更遥远模糊的街的另一头有她模糊遥远的身影。
　　这是一段普遍的、深刻的距离。也许，有的人一生与数以万计的人擦而过，却永远未曾能深深读过其中任何一个。
　　无处不在的人与人的距离。


日

巴金

　　为着追求光和热，将身子扑向灯火，终于死在灯下，或者浸在油中，飞蛾是值美的，在最后的一瞬间它得到光，也得到热了。
　　我怀念上古的夸父，他追赶日影，渴死在为着追求光和热，人宁愿舍弃自己的生命。生命是可爱的。但寒冷的、寂寞的生，却不如轰轰烈烈的死。
　　没有了光和热，这人间不是会成为黑暗的寒冷世界么？
　　倘使有一双翅膀，我甘愿做人间的飞蛾。我要飞向火热的日球，让我在眼前一阵光、身内一阵热的当儿，失去知觉，而化做一阵烟，一撮灰。


如梦令

台港文学选刊

林佩芬

　　朝露未干，草地微湿，他走过草地，把正在厨房升火的小和尚叫到房中。
　　“为师，今天便要圆寂了；此后，你自己要用功修行以期参悟佛理！”
　　“师父，这，您在说什么？”
　　“唉，便说与你吧！为师少时，与一名叫盼盼的女子订有婚约，三十年前，盼盼在渡江时落水身亡，为师便削发为僧，遁入空门；昨夜，为师忽然梦见她身穿嫁衣而来，与我同拜天地――唉！不想我皈衣佛门三十年，心中仍然不能忘情！”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又吩咐小和尚道：“为师圆寂后，你将为师夜夜睡的枕头拆开，内有一条手绢，你便覆在为师身上，做为陪葬，切记切记！”
　　他说罢，果然闭目圆寂了；小和尚依言拆开了枕头，取出了手绢，手绢上绣的花都已经褪色了，倒是绣在角上的两个字还清晰可辨：盼盼


人生自然的节奏

林语堂

　　在我们的生活里，有那么一段时光，个人如此，国家亦复如此，在此一段时光，我们充满了早秋精神，这时，翠绿与金黄相混，悲伤与喜悦相杂，希望与回忆相间。在我们的生活里，有一段时光，这时，青春的天真成了记忆，夏日茂盛的回音，在空中还隐约可闻；这时看人生，问题不是如何发展，而是如何真正生活；不是如何奋斗操劳，而是如何享受自己主有的那宝贵的刹那；不是如何去虚掷精力，而是如何储存这股精力以备寒冬之用。这时，感觉到自己已经到达一个地点，已经安定下来，已经找到自己心中想望的东西。这时，感觉到已经有所获得，和以往的堂皇茂盛相比，是可贵而微小，虽微小而毕竟不失为自己的收获，犹如秋日的树林里，虽然没有夏日的茂盛葱茏，但是所据有的却能经时而历久。
　　我爱春天，但是太年轻。我爱夏天，但是太气傲。所以我最爱秋天，因为秋天的叶子的颜色金黄，成熟，丰富，但是略带忧伤与死亡的预兆。其金黄色的丰富并不表示春季纯洁的无知，也不表示夏季强盛的威力，而是表示老年的成熟与蔼然可亲的智慧。生活的秋季，知道生命上的极限而感到满足。因为知道生命上的极限，在丰富的经验之下，才有色调儿的调谐，其丰富永不可及，其绿色表示生命与力量，其橘色表示金黄的满足，其紫色表示顺天知命与死亡。月光照上秋日的林木，其容貌枯白而沉思；落日的余晖照上初秋的林木，还开怀而欢笑。清晨山间的微风扫过，使颤动的树叶轻松愉快的飘落于大地，无人确知落叶之歌，究竟是欢笑的歌声，还是离别的眼泪。因为是早秋的精神之歌，所以有宁静，有智慧，有成熟的精神，向忧愁微笑，向欢乐爽快的微风赞美。


如果你是天使

如你在远方

晓风

　　如果你是天使，诗诗，我怎能想象如果你是天使。
　　若是那样，你便不会有夜静时啼哭，用那样无助的声音向我说明你的需要，我便不会在寒冷的冬夜里披衣而起，我便无法享受你在我的双臂中，眼见你满足地重新进入酣睡的快乐。
　　如果你是天使，诗诗，你便不会有饥饿时转动你的颈子，噘着小嘴急急地四下索乳，诗诗，你永不知道你那小小的动作怎样感动着我的心。
　　如果你是天使，在每个宁馨的午觉后，你便不会悄无声息地爬上我的大床，攀着我的鼻子，吻我的两颊，并且咬我的鼻子，弄得我满脸唾津，而诗诗，我多么爱这一切。
　　如果你是天使，你不会钻在桌子底下，你便不会弄得满身污黑，你便不会把墨水涂得一脸，你便不会神通广大地把不知何处弄到的油漆抹得一身，但，诗诗，每当你这样做时，你就比平常可爱一千倍。
　　如果你是天使，你便不会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学走路。我便无缘欣赏倒退着逗你前行的乐趣。而你，诗诗，每当你能够多走几步，你便笑倒在地，你那毫无顾忌的大笑，震得人耳麻，天使不会这些，不是吗？并且，诗诗，天使怎会有属于你的好奇，天使怎会蹲在地下看一只细小的黑蚁，天使怎会在春天的夜晚讶然地用白胖的小手，指着满天的星光，天使又怎会没头没脑地去追赶一只苯拙的鸭子，天使怎会热心地模仿邻家的狗吠，并且学得那么酷似。
　　当你做坏事的时候，当你伸手去拿一本被禁止的书，当你蹑着手脚走近花钵，你那四下溜目的神色又多么令人绝倒，天使从来不做坏事，天使温驯的双目永不会闪过你做坏事时那种可爱的贼亮，因此，天使远比你逊色。
　　而每天早晨，当我拿起手提包，你便急急地跑过来抱住我的双腿，你哭喊，你撕抓，做无益的挽留――你不会如此的，如果你是天使――但我宁可你如此，虽然那是极伤感的时刻，但当我走在小巷里，你那没有掩饰的爱便使我哽咽而喜悦。
　　如果你是天使，诗诗，我便不会听到那样至美的学话的牙牙，我不会因听到简单的“爸爸”、“妈妈”而泫然，我不会因你说了串无意义的音符便给你那么多亲吻，我也不会因你在“爸妈”之外，第一个会说的字是“灯”便肯定灯是世间最美丽的东西。
　　如果你是天使，你决不会唱那样难听的歌，你了不会把小钢琴敲得那么刺耳，不会撕坏刚买的图画书，不会扯破新买的衣服，不会摔碎妈妈心爱的玻璃小鹿，不会因为一件不顺心的事而乱蹬着两条结实的小腿，并且把小脸涨得通红。但为什么那小小的坏事使我觉得可爱，使我预感到你性格中的弱点，因而觉得我们的接近，并且因而觉得宠爱你的必要。
　　也许你会有更清澈的眼睛，有更红嫩的双颊，更美丽的金发和更完美的性格――如果你是天使。但我不需要那些，我只满意于你，诗诗，只满意于一个人间的孩童。
　　让天使们在碧云之上鼓响他们快乐的双翅，我只愿有你，在我的梦中，在我并不强壮的臂膀里。


如花

文学自由谈

吴箫

　　笑靥如花，真情如花，希望如花，生命亦如花。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爱的花，每个人也都有许多种理由善待自己，把一生的光阴凝成时光长河中那一瓣恒久的心香。在盛开的一刹那，灿烂夺目的它会吸引所有的视线。
　　花是如此柔弱，再美再艳，依然经不起朝来寒雨晚来风。春红匆匆谢了，只剩下满怀愁绪。
　　花却又是美丽的战士，风雨中尽管渐渐绿肥红瘦，终究不曾低头。
　　生命也是一样，像精致的玻璃酒杯，常常经不起天灾人祸的撞击，粉碎成一地的璀璨，每一片都是透明的心。生命又常常像昙花，用许多年的泪与汗，掺上心血浇灌，才会有笑看天下的一刻。
　　如今的世界，爱花的人少了。当人们为着生计奔波的时候，连自己的生命都抓不住，又有谁会倾听花的诉说？然而，烦躁的都市啊，请不要忘记，这世界本是镜花水月。一切如花，花如一切。所以，佛祖拈花而迦叶微笑；这一笑，便是整个世界。


人生咏叹调

《芳草》

圣宗

　　人生，只一次。
　　只一次在母腹中酝酿魂灵，只一次在襁褓中哭累了眼睛，只一次在小河边裸出胴体，只一次在木排筏上嬉动黎明。
　　只一次攀撷那紫红的桑椹，只一次天真地追逐无轨的风筝，只一次想搭梯到月宫里捉小兔，只一次18岁的梦魇震颤心灵。
　　只一次在玫瑰园中吞咽香馨，只一次在山巅拦阻流星，只一次在大学论坛捕捉人生，只一次在浩淼中莫知所云。
　　只一次在妈妈的噙泪里远航，只一次同狄俄尼索斯痛饮酩酊，只一次不惑之年迷惑，只一次在白发里呼唤青春。
　　人生许多一次，真正的只一次。只一次被丘比特金箭射中，只一次在天国的殿堂洗礼膜拜。人生许多只一次，要多次的，是要做许许多多几生几世的有益事情。


笑口常开

人民文学

贾平凹

　　著作得以出版，殷切切送某人一册，扉页上恭正题写：“赠ｘｘｘ先生存正。”一月过罢，偶尔去废旧书报收购店见到此册，遂折价买回，于扉页上那条题款下又恭正题写：“再赠ｘｘｘ先生存正。”写毕邮走，踅进一家酒馆坐喝，不禁乐而开笑。
　　大学毕业，年届三十，婚姻难就，累得三朋四友八方搭线，但一次一次介绍终未能成就。忽一日，又有人送来游票，郑重讲明已物色着一位姑娘，同意明日去公园ｘｘ桥第三根栏杆下见面。黎明早起，赶去约会，等候的姑娘竟是两年前曾经别人介绍见过面的。姑娘说：“怎么又是你？！”掉身而去。木木在桥上立了半晌，不禁乐而开笑。
　　好友ｘ君，编辑十五年杂志，清苦贫困，英年早逝。保存下那一枝笔和一副深度近视镜。租三轮车送亡友去火葬场火化，待化的队列冗长，忽见墙上张贴有“本场优待知识分子”，立即返回取来编辑证书，果然火化提前，免受尸体臭烂，不禁乐而开笑。
　　入厕所大便完毕，发现未带手纸，见旁边有被揩过的一片脏纸，应急欲用，却进来一个人蹲坑，只好等着那人便后先走。但那人也是没手纸，为难半天，也发现那片脏纸，企图我走后应急。如此相持许久，均心照不宣，后同时欲先下手为强，偏又进来一人，背一篓，拄一铁条，为拣废纸者，铁条一点，扎去脏纸入篓走了。
　　两人对视，不禁乐而开笑。
　　居住于Ａ城的伯父，沉沦于二十年右派生涯，早妻离子散，平反后已垂垂暮老，多回忆早年英武及故友。我以他大学的一位女生名义去信慰藉，不想他立即复信，只好信来信往，谈当年的友情，谈数十年的思念，谈现在鳏寡人的处境，及至发展到黄昏恋。我半月一封，连续四年不断，且信中一再说要去见他，每次日期将至又以患病推延。伯父终老弱病倒，我去看他，临咽气说：“我等不及她来了。她来了，你把这个箱子交她。”又说一句“我总没白活。”安详瞑目。掩埋了伯父，打开箱子，竟是我写给他的近百封信，得意为他在爱的幸福中度过晚年，不禁乐而开笑。
　　陪领导去某地开会，讨论席上，领导突然脖子发痒，用手去摸，摸出一个肉肉的小东西，脸色微红旋又若无其事说：“我还以为是个虱子哩！”随手丢到地上。
　　我低头往地上瞅，说：“噢，我还以为不是个虱子哩！”会后领导去风景区旅游，而我被命令返回，列车上买一个鸡爪边嚼边想，不禁乐而开笑。
　　夜里正在床上半醒半睡，有人影推门闪进来，在立柜里翻，翻出一堆破衣服和书报，扔了；再往架板上翻，翻出各类米袋子、面袋子和书报，扔了；在桌斗里又翻，是一堆读书卡片，凑眼前看了看，扔了。咕嚷了一句顺门便走，我在床上说：“朋友，把门拉上，夜里有风的。”小偷把门拉上了。天明起来整理房间，一地乱书乱报，竟发现找了好久未找着的一份资料，不禁乐而开笑。
　　上大街回来，挤了一身臭汗，牢骚道：“用枪得在街十字路口扫一通！”回家一杯茶未喝尽，楼梯上步声杂乱，巷中有人呼：“大街上有人用枪打死几十人了！
　　“遂也往街上跑，街上人山人海，弯腰往里挤，问：“尸体在哪儿？”一熟人说：“不是你讲的吗？”忽记得那一句顺口的牢骚，不禁乐而开笑。
　　剧场里正巧和一位官太太邻座，太太把持不住放一屁，四周骚哗；骂问：“谁放的？不文明！”太太窘极不语，骂问声更甚。我站起说：“我放的！”众人骚哗”“即息，却以手作扇风状，太太也扇，畏我如臭物，回望她不禁乐而开笑。
　　出外突然有人迎面过来打招呼，立即停下，作疑惑状。“你不认识我了？”“怎么不认识！”于是握手，互问哪儿来，到哪儿去，互问老人康健孩子可乖，互说又胖了，又瘦了，半天的淡而无味的话。分手了，终想不起这是谁，不禁乐而开笑。
　　弄文学的穷朋友来家侃山，酒瘾发而酒瓶仅能空出一杯酒，取马鬃四根，各人蘸吮，却大声划拳：“三匹马，五魁手……你一盅（鬃）！我一盅（鬃）！”窗外卖茶蛋的老妪对老翁说：“怪不得咱出钱让人家写文章宣传咱不干，人家钱多酒量也大，喝了整晌也未醉！”听着不禁乐而开笑。
　　路过一条小巷，忽见有长队排出，以为又在出售紧俏物件了，急忙列入其中，排到跟前，方见是巷口唯一的厕所，居民等候出恭，不禁乐而开笑。
　　去给孩子买一双袜子，昨日看时价是一元，今日是一元二角，怏怏出店门，打响一个喷嚏，喷带出一口痰。正想是售货员在嘲笑我，我方有喷嚏打出，一位戴“卫管员”袖章的人却责斥我吐了痰要罚五角钱。掏出那一元钱，卫管员没零钱找，遂再当地吐一口，愤愤而走，走过十步，不禁乐而开笑。
　　出差去旅社住宿，服务员开发票“作协”写成“做鞋”，不禁乐而开笑。
　　夏月偏停电，爬十二屋楼梯去办公室，气喘吁吁到门口了，门钥匙却和自行车钥匙系在一起，遣忘在车子锁孔了，不禁乐而开笑。
　　路遇一女子，回望我嫣然一笑，极感幸福，即趋而前去搭话，女子闪进一家商店，尾随入店，玻璃上映出自己衣服钮扣错位，不禁乐而开笑。
　　名字是自己的，别人却用得最多，不禁乐而开笑。
　　写完《笑口常开》草稿，去吸一根烟，返身要誊写时，草稿不见了，妻说：“是不是一大页写过的纸，我上厕所用了。”惊呼：“那是一篇散文！”妻说：“白纸舍不得用，我只说写过的纸就没用了。”急奔厕所，幸而虽臭但未全湿，捂鼻子抄出一份，不禁乐而开笑。


熊家的儿子

美文

金圣华

　　小时候住在台北和平东路北师附小附近一条弯弯曲曲的长巷里。那年头，台北还没有高楼大厦，因为怕地震，所以民居以平房为主。
　　当年住在两个相连的大院子中，院子里建了好几座独立的房子。房东是位慈祥和蔼的太太，自己住在院中独一无二的楼房上，像母鸡般拱卫着楼下的房客。谁要交不出房租，准可以又拖又欠，赖个不亦乐乎。房东太太的算盘只会打出，不会打进，一片善心，反而弄得自己时时手头拮据。
　　院子里有很多孩子，白天各忙各的，到了晚上，都聚在院子中讲故事、数星星。每逢暑假，大人小孩都出来纳凉，这家搬出大西瓜，那家端上绿豆汤，大家围坐共享，好不热闹。
　　有一年，侧院搬来新邻居，姓熊。熊家有个儿子，年纪较长，脸圆圆，头大大，不爱读书。那年联考考不上中学，只进了夜校。
　　熊家的儿子沉默寡言，数学不好，听说只热衷于写小说，而且还想写武侠小说。
　　熊爸爸与熊妈妈时常吵嘴，有时候还拿儿子出气。院子里的邻居心目中认为功课差的就是坏孩子。没有谁喜欢跟熊家的儿子玩。
　　这熊家的儿子，长大了就是古龙。
　　从达利想起达利的书，震撼力很强，经久耐看，但是，并不令人喜爱得想据为己有。
　　喜欢的反而是达利设计的珠宝。
　　那一年，有幸在巴黎参观达利的回顾展，意外的是竟然看到了许许多多达利设计的精品。
　　珠宝一到达利的手中，不再是冰冷冷的金属或矿石，全都活了，像赋予了生命似的在眼前展现。
　　记忆中有一张极具诱惑力的樱唇，用红宝石镶嵌而成，唇中露出贝齿，细看是颗颗光润的珍珠。还有一棵华彩夺目的金树，树上挂满了各色宝石，像是童话王国的产物。
　　达利的设计，使人明白珠宝的妙用。
　　珠宝并不是用来挂在颈上或套在手上以炫耀财富的。稀世的奇珍，配上巧匠的心思，方能相得益彰，充分发挥美的极致。
　　大红衣服配上翡翠项链，彩蓝长袍佩上红宝胸针，首饰再醒目、再贵重，也不济事，徒然显得饰主庸俗不堪而已。
　　穿金戴银，必须注意美感的效果，否则，与身上贴满钞票无异。
　　多一只碟子从朋友口中，听到一则轶事：电子学教授陈之藩当年自美国来香港中文大学履新，临行之前，与夫人在家中整理行装。陈教授夫妇有一套精美的茶具，收拾装箱时，一不小心，打破了一只茶杯。
　　一般人的反应，一定是感到十分心疼，好端端的成套茶具，打破一只杯，如何去配？谁知陈教授的反应却不然，他莞尔一笑，坦然说道：“真不错，又多了一只碟子！”凡事从好处想，这种能耐，在现实生活中，确能使人受益无穷。
　　陈之藩教授不但是位杰出的科学家，也是位了不起的散文家。他的散文集，如《旅美小简》、《在春风里》、《剑河倒影》等，清新隽永，当年曾使我折服不已。如今回想起来，令我惊叹的，不仅仅是他那优美的文笔，而是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睿智与巧思。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这是一句老话，老得几乎令人不想再重复，可是生命的旅程，行行复行行，在漫长的旅途上，的确会遇上一重又一重的挫折。
　　每当失意时，总觉得别人为什么比自己幸运？别人生意兴隆，仕途平坦，财源广进，名成利就，自己为什么如老牛破车，踽踽独行在暮色四合的郊野上？果真如此吗？杯中只有一半水，有人喜滋滋地说：“好呀！还有半杯。”有人愁眉苦脸：“哎呀！只剩下半杯了。”分别就在这里。
　　不写回忆录记得有一次，看罗大冈写的《罗曼・罗兰小传》，书中提到在一大堆罗兰的手迹中，发现了一张小字条。
　　这字条是他十四五岁时写的，答应妈妈要好好用功，努力去投考法国最负盛名的理工学院……看了这段记载，就感到人生实在有趣。一个孩子写的便条，后来都成了墨宝。
　　哪家孩子没写过这样的条子？人真得出名才行呢！成了名家之后，当年的垃圾都成了宝。后人会千方百计从鸡毛蒜皮的小事中去发掘资料，以便撰文立传，或写研究报告。
　　可是立传对象当年的感情生活或内心世界，又有多少人可窥透？人心是个无底的洞，探之不尽，人往往连自己都不了解，更何况去了解别人？这世上有多少传记是真实无欺的？实在很难说。
　　历史是透过长距望远镜观察所得的内容，孰真孰假，难以确定。
　　传记是运用显微镜放大的图像，难保没有夸张渲染的成份。
　　除非是传记家贴身追随立传的对象，为他记下详细的起居注，就像“约翰逊博士”的传记一般。即便如此，也不见得一定准确无误。
　　人生处处都有“罗生门”，各人眼中看到的事物，必然会因角度不同而有所偏差。
　　所以有些名人既不让人立传，也不愿意写什么回忆录！书与人有朋友在情场上轰轰烈烈地驰骋了一阵，终于累了，最后，收拾情心，悄悄退回书斋之中，终日与书本为伍。再听不到他唉声叹气，只觉他心情平和，仿佛一切都豁然开朗，天地广阔了许多。
　　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完全寄托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原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对方喜则自己心花怒放，对方怒则自己心惊胆颤，对方的一笑一颦，完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起落，这又何苦呢？面对书本，则完全没有这种麻烦。
　　择书比择友简单得多，不擅辞令、厌恶应酬的人，可以自由自在地徜徉于书林之中，游目四顾，俯拾皆友。
　　看书，可以博览，可以细嚼，没有人会怪你喜新厌旧，也没有人要求你从一而终。你大可以从一本换到另一本，喜爱的书，不妨一读再读；不耐看的书，又可随手抛下，谁也不会因此而伤心失望。人际关系错综复杂，那“书际关系”呢？只要花点时间去了解，再高深的学问也弄得明白。
　　手持一书，吟哦于四壁之中，神游于四海之外，既可以与老庄谈心，又可以跟柏拉图对话。心情烦闷时，济慈、雪莱在你耳畔喁喁细语，巴尔扎克为你搬演《人间喜剧》，还有李白、杜甫、王尔德、莎士比亚……一大堆才华横溢的朋友等着你呼唤前来。
　　找不到朋友时，为什么不翻翻书？□


写给《读者》

《人民权利报》

胡红

　　卷首语总是盼望着你，却总是记不清你来的日子，于是，那个书亭的窗口便常常掠过一个女孩匆匆的身影。
　　“姑娘，《读者》来了！”当慈祥的微笑照亮了卖书老人满面的沧桑，喜悦便绽开在女孩如花的脸颊。
　　《读者》―读者，是你，亦或是我，也许你我早已绾作了一个精神的结。
　　捧读你，如同捧着一份沉甸甸的生命的礼物。在你每一篇洋溢着真诚和智慧的文字里，我找到了心的伊甸园。
　　你秉持着生活的理念，教会我以平常心直面人生，尊重每一位成功或不成功的同行者，因为成功与否并非只能以金钱、权力做标志，美丽的生命不会遗弃任何一个热爱它的人。
　　珍视生命，便学会理解苦难，不论苦难的面目如何狰狞，它依然是苦寒之地结出的生命之花，从来需要的都只是真挚的情谊和包容一切的爱心。
　　不必炫耀你骄人的业绩，不必赞叹你每一篇优雅而平易的文章，在那份不与人”“言的至真至朴中，我体味到了宽怀与信任。
　　也许这正是人生最可宝贵的。
　　期待你，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


心花怒放

散文

沉金口

　　心是一个，心是一绝。即使你将来会老，心却不会老。要不怎么会有那句：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心只会成熟，但永远不会老心字之所以有三点，是国为一个的心并非完全属于自己，他将一分为三。他有三分之一给工作，三分之一给大自然，剩下的留给友爱。
　　工作时你的心是把重锤，奋进时你的心是柄浆；玩乐时你的心是只彩蝶，索取时你的心是张网；憎时你的心是块石头，恨时你的心是支箭；爱时你的心是泓温泉，奉献时你的心是根燃烛，成功时你的心是朵怒放的花。
　　不管是事业还是生活，只要你是有心人，一切都将生机勃勃。无心或心灰意懒是人生中最大的悲哀，因而庄子说过：哀莫大于心死。有心就有境，好心境便构成一处人生的好风景。
　　心的诚直与赤裸裸是原始人性的舒坦，心的节制与约束是现代理性的舒坦。


现代的孩子

　　现代的孩子吃精制食物，娇弱的胃口让他们无法接受颐养劳动体魄的粗蔬杂粮
　　现代的孩子居住在高楼里，远离童年的游戏，远离儿童天然的集体主义。
　　现代的孩子出门必须乘车，闲置起造物主为行走而赋予人类的双足。
　　现代的孩子懂得哪种级别的官高，哪种牌子产品好；不懂什么是蒲公英，什么是布谷鸟。
　　现代的孩子每天能看到汽车，看到钱；看不到日出与日落，看不到地平线。
　　现代的孩子天天听机械的声音，听人类叫卖的声音；听不到鸟儿的啼叫，林子的籁响。
　　现代的孩子跟着大人从一个家庭走到另一个家庭，看不见蚂蚁的家庭、蜜蜂的家庭。
　　现代的孩子从成人世界学到各种道理，无法在自然世界中获得各种启示。
　　现代的孩子仿佛天天都过年，因而他们已法尝到真正过年时的甜蜜。
　　现代的孩子得到什么都很容易，因而他们无法理解『简朴』和『珍惜』的涵义。
　　现代的孩子过多地享用和获取，他们的性格中将缺少坚毅与创造力。
　　现代的孩子缺少意外，缺少恐惧和冒险，他们将来回忆的将是失去色彩的童年。


喜欢

史长安

　　常常有一种“喜欢”留在心上，喜欢茶香在舌尖喉际回绕，喜欢和一二知己在桌上谈心，看咖啡在透明的壶内沸腾，喜欢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他此刻送花来，请到某处相候……喜欢――是的，即使在午夜，只是自己一个人，也仍然喜欢，用最小的音量放一段音乐来体味一种惆怅，或者，清醒地听着夜雨打在檐上，想一个相处时平平淡淡的人，如何竟在你心上激动荡气回肠的情愫。
　　“闲来一试七弦琴，此曲少知音，都因淡而无味，不比郑声淫”，有一回在灯下看一个朋友练字，米白色的宣纸上墨痕历历，忽然细细看他，真是这样平淡的人，却有一股真趣相逼，使人无端要在黄昏的灯下恍惚起来。
　　是的是的，眼前的一切我喜欢，喜欢生命是这样真实，身体是这样温暖，有骨肉和感觉去走、去看、去爱、去接受和给予。
　　真的喜欢，喜欢终于和生命对视的这种清醒和无奈，我思我在，今生他世，永远都喜欢巧或不巧地撞见了迎面而来的那人或那事。


喜悦

《北方文学》

王蒙

　　我不知道词典上是怎么解释汉语中表示快乐一类情绪的字眼的，我也不知道外语中是否有相应的词儿，反正对这些词儿我有一些不知道算不算独到的感觉，它们会唤起我一些特别的、互不相同的情绪。
　　高兴，这是一种具体的、被看得到摸得着的事物所唤起的情绪，它是心理的，更是生理的，它容易来也容易去，谁也不应该对它视而不见、失之交臂，谁也不应该总是做那些使自己不高兴也使旁人不高兴的事。让我们说一件最容易做也最令人高兴的事吧，尊重你自己，也尊重别人，这是每个人的权利，我还要说这是每个人的义务。
　　快乐，它是一种富有概括性的生存状态、工作状态，它几乎是先验的，它来自生命本身的活力，来自宇宙、地球和人间的吸引，它是世界的丰富、绚丽、阔大、悠久的体现。快乐还是一种力量，是埋在地下的根脉，消灭一个人的快乐比挖掉一棵大树的根要难得多。
　　欢欣，这是一种青春的、诗意的情感，它来自面向着未来伸开双臂奔跑的冲力，它来自一种轻松而又神秘、朦胧而又弥漫的隐秘的激动，它是激情即将到来的预兆，它又是大雨以后的、比下雨还要美妙得多也久远得多的回味……喜悦，它是一种带有形而上色彩的修养和境界。与其说它是一种情绪，不如说它是一种智慧，一种超拔，一种悲天悯人的宽容和理解，一种饱经沧桑的充实和自信。一种光明的理性，一种坚定的成熟，一种战胜了烦恼和庸俗的清明澄澈，它是一潭清水，它是一抹朝霞，它是无边的平原，它是沉默的地平线。多一点，再多一点喜悦吧，它是翅膀，也是归巢，它是一杯美酒，也是一朵永远开不败的莲花。
　　烦恼谁能够没有烦恼呢？夸张一点说，生存就是烦恼。
　　烦恼又是生存的敌人，生存的异化，生存的霉锈。
　　痴人多烦恼，妄人多烦恼，野心家多烦恼，虚妄的欲望与追求只能带来一已的痛苦。长生不老的仙丹，点石成金的法术，一帆风顺的人生，永远属于自己的美貌，光荣与成功，一句话，对于绝无烦恼的世界与生存的渴望，恰恰成为深重的烦恼的根源，这不是一个无可奈何的讽刺吗？克服了过分的天真，克服了软弱的浪漫，摈弃了良好到天上去的自我感觉，勇敢地面对现实的一切艰难，把烦恼当做脸上的灰尘，衣上的污垢，染之不惊，随时洗拂，常保洁净，这不是一种智慧和快乐吗？而那被克服了的、被超越了的烦恼，也就变成了一个话题，一点趣味、一些色彩，一片记忆了。
　　亲爱的朋友，你的烦恼不过是入口的醇酒的头一霎那的一点苦感，真正的滋味还需要慢慢地品尝，细细地回味呢！忌妒忌妒是一种微妙的情感，强烈而又隐蔽，自己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却又时不时地表现出来。忌妒很伤人，很降低人，使自己变蠢变得可笑，可悲，可厌。一个人越是掩饰自己的忌妒，就越容易被别人觉察出来。忌妒是弱者的激情，因为他除了忌妒还是忌妒，做不出什么能使自己感到自豪，使自己的心理变得平衡的事。强者以理智以道德以大局为重的心胸把握自己、克制自己，以竞争心理进取心改造和取代忌妒心，用光明的奋斗驱散忌妒的阴影。弱者以冠冕堂皇、滔滔不绝、气急败坏的说词掩盖自己的报复心、恶毒心、败坏心，诽谤和中伤是他们的生活方式，渐渐地，他们活着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要做什么，而是为了不让别人做事，不是为了”“自己要做出成绩，而是为了不叫别人做出成绩。据说在南亚流行着这样一个故事：“上帝告诉某人，上帝可以满足他的要求，赐给他他所要求的任何一样东西，条件是：给他的邻人双倍的同样的东西，这个某人想了一想，便说：神圣的上帝呀，请挖掉我的一颗眼珠吧！亲爱的忌妒者呀，您的眼珠可否平安？


希望

何永都

　　人生被一串的希望支配着，希望成全了人生。因为一个人有希望，生命就有了，活着才觉得有意义，才感到有趣味；希望如一颗太阳，有了它就有了光，有了光就有了热，有了热才能发出活泼的生机；希望又如一泓溪水，流到了河，流到了江，流到了汪洋大海，将生命的一切发挥到了极致。一个忠实于希望的追求者，不知道什么是老之将至。
　　希望决不是一个吝啬的给予者，但也不是一个慷慨的孟尝君。你流汗就有流汗的代价，流血就有流血的收获，只是你的眼睛有时看得太近了，才一迈步，便妄想得到希望的光芒。试问：没有黑暗怎会有光明；没有恒心，怎会有成功的一天？
　　由希望到达最终的目的，这期间有着相当的距离，希望的目标愈大，所走的路愈曲折，所遭遇的困难也愈多；因此更须要坚强的意志，耐心的努力，迈着英雄的步子，向着希望的前途，不停歇的走去，这样终有一日会尝到希望的东西。


西风不相识

稻草人手记

三毛

　　我年幼的时候，以为这世界上只住着一种人，那就是我天天看见的家人、同学、老师和我上学路上看到的行人。
　　后来我长大了，念了地理书，才知道除了我看过的一种中国人之外，还有其他不同的人住在不同的地方。
　　我们称自己叫黄帝的子孙，称外国人以前都叫洋鬼子，现在叫国际友人。以前出国去如果不是去打仗，叫和番。现在出国去，无论去做什么都叫镀金或者留洋。
　　我们家里见过洋鬼子的人，要先数祖父和外祖父这两个好汉。他们不但去那群人里住过好久，还跟那些人打了很多交道，做了几笔生意，以后才都平安地回国来，生儿育女。
　　我的外祖父，直到现在还念念不忘他在英国时那个漂亮的女朋友。他八十多岁了，高兴起来，还会吱吱的说着洋话，来吓唬家里的小朋友。
　　我长大以后，因为常常听外祖父讲话，所以也学了几句洋鬼子说的话。学不对时，倒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现象；不巧学对了时，我的眼睛就会一闪一闪冒出鬼花，头顶上轰一下爆出一道青光，可有鬼样。
　　我因为自以为会说了几句外国话，所以一心要离开温暖的家，去看看外面那批黄毛碧眼青牙血嘴的鬼子们是怎么个德性。
　　我吵着要出去，父母力劝无用，终日忧伤得很。
　　“你是要镀金？要留洋？还是老实说，要出去玩？”
　　我答：“要去游学四海，半玩半读，如何？”
　　父母听我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来，更是伤心，知道此儿一旦飞出国门，一定丢人现眼，叫外国人笑话。
　　“这样没有用的草包，去了岂不是给人吃掉了。”他们整日就反反复复地在讲这句话，机票钱总也不爽快地发下来。
　　外祖父看见我去意坚定，行李也打好了，就叫父母说：“你们也不要那么担心，她那种硬骨头，谁也不会爱去啃她，放她去走一趟啦！”
　　总司令下了命令，我就被父母不情不愿地放行了。
　　在闷热的机场，父亲母亲抹着眼泪，拉住我一再地叮咛：“从此是在外的人啦，不再是孩子罗！在外待人处世，要有中国人的教养，凡事忍让，吃亏就是便宜。
　　万一跟人有了争执，一定要这么想――退一步，海阔天空。绝对不要跟人呕气，要有宽大的心胸……”我静静的听完了父母的吩咐，用力地点点头，以示决心，然后我提起手提袋就迈步往飞机走去。
　　上了扶梯，这才想起来，父母的帐算得不对，吃亏怎么会是便宜？退一步如果落下深渊，难道也得去海阔天空？
　　我急着往回跑，想去看台下问明白父母才好上路，不想后面闪出一个空中少爷，双手捉住我往机舱里拖，同时喊着：“天下那有不散的筵席，快快上机去也，不可再回头了。”
　　我挣扎着说：“不是不是，是弄明白一句话就走，放我下机啊！”
　　这人不由分说，将我牢牢绑在安全带上。机门徐徐关上，飞机慢慢地滑过跑道。
　　我对着窗户，向看台大叫：“爸爸，妈妈，再说得真切一点，才好出去做人啊！怎么是好……”飞机慢慢升空，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我叹一口气，靠在椅子上，大势已去，而道理未明，今后只有看自己的了。
　　我被父亲的朋友接下飞机之后，就送入一所在西班牙叫“书院”的女生宿舍。
　　这个书院向来没有中国学生，所以我看她们是洋鬼子；她们看我，也是一种鬼子，群鬼对阵，倒也十分新鲜。
　　我分配到的房间是四个人一间的大卧室，我有生以来没有跟那么多人同住的经验。
　　在家时，因为我是危险疯狂的人物，所以父亲总是将我放在传染病隔离病房，免得带坏了姐姐和弟弟们。
　　这一次，看见我的铺位上还有人睡，实在不情愿。但是我记着父母临别的吩咐，又为着快快学会语文的缘故，就很高兴地开始交朋友。第一次跟鬼子打交道，我显得谦卑、有礼、温和而甜蜜。
　　第一两个月的家信，我细细地报告给父母听异国的情形。
　　我写着：“我慢慢地会说话了，也上学去了。这里的洋鬼子都是和气的，没有住着厉鬼。我没有忘记大人的吩咐，处处退让，她们也没有欺负我，我人胖了。……”起初的两个月，整个宿舍的同学都对我好极了。她们又爱讲话，下了课回来，总有人教我说话，上课去了，当然跟不上，也有男同学自动来借笔记给我抄。
　　这样半年下来，我的原形没有毕露，我的坏脾气一次也没有发过。我总不忘记，我是中国人，我要跟每一个人相处得好，才不辜负做黄帝子孙的美名啊！
　　四个人住的房间，每天清晨起床了就要马上铺好床，打开窗户，扫地，换花瓶里的水，擦桌子，整理乱丢着的衣服。等九点钟院长上楼来看时，这个房间一定得明窗净几才能通过检查，这内务的整理，是四个人一起做的。
　　最初的一个月，我的同房们对我太好，除了铺床之外，什么都不许我做，我们总是抢着做事情。
　　三个月以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开始不定期地铺自己的床，又铺别人床，起初我默默地铺两个床，以后是三个，接着是四个。
　　最初同住时，大家抢着扫地，不许我动扫把。三个月以后，我静静地擦着桌子，挂着别人丢下来的衣服，洗脏了的地，清理隔日掉在地上的废纸。而我的同房们，跑出跑进，丢给我灿烂的一笑，我在做什么，她们再也看不到，也再也不知道铺她们自己的床了。
　　我有一天在早饭桌上对这几个同房说：“你们自己的床我不再铺了，打扫每人轮流一天。”
　　她们笑咪咪地满口答应了。但是第二天，床是铺了，内务仍然不弄。
　　我内心十分气不过，但是看见一个房间那么乱，我有空了总不声不响地收拾了。我总不忘记父母叮嘱的话，凡事要忍让。
　　半年下来，我已经成为宿舍最受欢迎的人物。我以为自己正在大做国民外交，内心沾沾自喜，越发要自己人缘好，谁托的事也答应。
　　我有许多美丽的衣服，搬进宿舍时的确轰动过一大阵子，我的院长还特别分配了我一个大衣柜挂衣服。
　　起初，我的衣服只有我一个人穿，我的鞋子也是自己踏在步子下面走。等到跟这三十六个女孩子混熟了之后，我的衣柜就成了时装店，每天有不同的女同学来借衣服，我沉着气给她们乱挑，一句抗议的话也不说。
　　开始，这个时装店是每日交易，有借有还，还算守规矩。渐渐地，她们看我这鬼子那么好说话，就自己动手拿了。每天吃饭时，可以有五、六个女孩子同时穿着我的衣服谈笑自若，大家都亲热地叫着我宝贝、太阳、美人……等等奇怪的称呼。
　　说起三毛来，总是赞不绝口，没有一个人说我的坏话。但是我的心情，却越来越沉落起来。
　　我因为当时没有固定的男朋友，平日下课了总在宿舍里念书，看上去不象其他女同学那么忙碌。
　　如果我在宿舍，找我的电话就会由不同的人打回来。
　　――三毛，天下雨了，快去收我的衣服。
　　――三毛，我在外面吃晚饭，你醒着别睡，替我开门。
　　――三毛，我的宝贝，快下楼替我去烫一下那条红裤子，我回来换了马上又要出去，拜托你！
　　――替我留份菜，美人，我马上赶回来。
　　放下这种支使人的电话，洗头的同学又在大叫――亲爱的，快来替我卷头发，你的指甲油随手带过来。
　　刚上楼，同住的宝贝又在埋怨――三毛，今天院长骂人了，你怎么没扫地。
　　这样的日子，我忍着过下来。每一个女同学，都当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宿舍里选学生代表，大家都选上我，所谓宿舍代表，就是事务股长，什么杂事都是我做。
　　我一再地思想，为什么我要凡事退让？因为我们是中国人。为什么我要助人？因为那是美德。为什么我不抗议？因为我有修养。为什么我偏偏要做那么多事？因为我能干。为什么我不生气？因为我不是在家里。
　　我的父母用中国的礼教来教育我，我完全遵从了，实现了；而且他们说，吃亏就是便宜。如今我真是货真价实成了一个便宜的人了。
　　对待一个完全不同于中国的社会，我父母所教导的那一套果然大得人心，的确是人人的宝贝，也是人人眼里的傻瓜。
　　我，自认并没有做错什么，可是我完全丧失了自信。一个完美的中国人，在一群欺善怕恶的洋鬼子里，是行不太通的啊！我那时年纪小，不知如何改变，只一味退让着。
　　有那么一个晚上，宿舍的女孩子偷了望弥撒的甜酒，统统挤到我的床上来横七竖八地坐着、躺着、吊着，每个人传着酒喝。这种违规的事情，做来自是有趣极了。开始闹得还不大声，后来借酒装疯，一个个都笑成了疯子一般。我那夜在想，就算我是个真英雄林冲，也要被她们逼上粱山了。
　　我，虽然也喝了传过来的酒，但我不喜欢这群人在我床上躺，我说了四次――好啦！走啦！不然去别人房里闹――但是没有一个人理会我，我忍无可忍，站起来把窗子哗的一下拉开来，而那时候她们正笑得天翻地覆，吵闹的声音在深夜里好似雷鸣一样。
　　“三毛，关窗，你要冻死我们吗？”不知那一个又在大吼。
　　我正待发作，楼梯上一阵响声，再一回头，院长铁青着脸站在门边，她本来不是一个十分可亲的妇人，这时候，中年的脸，冷得好似冰一样。
　　“疯了，你们疯了，说，是谁起的头？”她大吼一声，吵闹的声音一下子完全静了下来，每一个女孩子都低下了头。
　　我站着靠着窗，坦然地看着这场好戏，却忘了这些人正在我的床上闹。
　　“三毛，是你。我早就想警告你要安分，看在你是外国学生的份上，从来不说你，你替我滚出去，我早听说是你在卖避孕药――你这个败类！”
　　我听见她居然针对着我破口大骂，惊气得要昏了过去，我马上叫起来：“我？
　　是我？卖药的是贝蒂，你弄弄清楚！”
　　“你还耍赖，给我闭嘴！”院长又大吼起来。
　　我在这个宿舍里，一向做着最合作的一分子，也是最受气的一分子，今天被院长这么一冤枉，多少委屈和愤怒一下子象火山似的爆发出来。我尖叫着沙哑地哭了出来，那时我没有处世的经验，完全不知如何下台。我冲出房间去，跑到走廊上看到扫把，拉住了扫把又冲回房间，对着那一群同学，举起扫把来开始如雨点似地打下去。我又叫又打，拚了必死的决心在发泄我平日忍在心里的怒火。
　　同学们没料到我会突然打她们，吓得也尖叫起来。我不停地乱打，背后给人抱住，我转身给那个人一个大耳光，又用力踢一个向我正面冲过来女孩子的胸部。一时里我们这间神哭鬼号，别间的女孩子们都跳起床来看，有人叫着――打电话喊警察，快，打电话――我的扫把给人硬抢下来了，我看见桌上的宽口大花瓶，我举起它来，对着院长连花带水泼过去，她没料到我那么敏捷，退都来不及退就给泼了一身。
　　我终于被一群人牢牢地捉住了，我开始吐捉我的人的口水，一面破口大骂――婊子！婊子！
　　院长的脸气得扭曲了，她镇静地大吼――统统回去睡觉，不许再打！三毛，你明天当众道歉，再去向神父忏悔――“我？”我又尖叫起来，冲过人群，拿起架子上的厚书又要丢出去，院长上半身全是水和花瓣，她狠狠地盯了我一眼，走掉了。
　　女孩子们平日只知道我是小傻瓜，亲爱的，那个晚上，她们每一个都窘气吓得不敢作声，静静地溜掉了。
　　留下三个同房，收拾着战场。我去浴室洗了洗脸，气还是没有发完，一个人在顶楼的小书房里痛哭到天亮。
　　那次打架之后，我不肯道歉，也不肯忏悔，我不是天主教徒，更何况我无悔可忏。
　　宿舍的空气僵了好久，大家客气地礼待我，我冷冰冰地对待这群贱人。
　　借去的衣服，都还来了。
　　“三毛，还你衣服，谢谢你！”
　　“洗了再还，现在不收。”
　　每天早晨，我就是不铺床，我把什么脏东西都丢在地上，门一摔就去上课，回来我的床被铺得四平八稳。
　　以前听唱片，我总是顺着别人的意思，从来不抢唱机。那次之后，我就故意去借了中国京戏唱片来，给它放得个锣鼓喧天。
　　以前电话铃响了，我总是放下书本跑去接，现在我就坐在电话旁边，它响一千两百下，我眉毛都不动一下。
　　这个宿舍，我尽的义务太多，现在豁出去，给它来个孙悟空大闹天宫，大不了，我滚，也不是死罪。
　　奇怪的是，我没有滚，我没有道歉，我不理人，我任着性子做事，把父母那一套丢掉，这些鬼子倒反过来拍我马屁了。
　　早饭我下楼晚了，会有女同学把先留好的那份端给我。
　　洗头还没擦干，就会有人问：“我来替你卷头发好不好？”
　　天下雨了，我冲出去淋雨，会有人叫：“三毛，亲爱的，快到我伞下来，不要受凉了。”
　　我跟院长僵持了快一个月。有一天深夜，我还在图书室看书，她悄悄地上来了，对我说：“三毛，等你书看好了，可以来我房间里一下吗？”
　　我阖起书下楼了。
　　院长的美丽小客厅，一向是禁地，但是那个晚上，她不但为我开放，桌上还放了点心和一瓶酒，两个杯子。
　　我坐下来，她替我倒了酒。
　　“三毛，你的行为，本来是应该开除的，但是我不想弄得那么严重，今天跟你细谈，也是想就此和平了。”
　　“卖避孕药的不是我。”
　　“打人的总是你吧！”
　　“是你先冤枉我的。”
　　“我知道冤枉了你，你可解释，犯不着那么大发脾气。”
　　我注视着她，拿起酒来喝了一口，不回答她。
　　“和平了？”
　　“和平了。”我点点头。
　　她上来很和蔼地亲吻我的面颊，又塞给我很多块糖，才叫我去睡。
　　这个世界上，有教养的人，在没有相同教养的社会里，反而得不着尊重，一个横蛮的人，反而可以建立威信，这真是黑白颠倒的怪现象。
　　以后我在这个宿舍里，度过了十分愉快的时光。
　　国民外交固然重要，但是在建交之前，绝不可国民跌交。那样除了受人欺负之外，建立的邦交也是没有尊严的。
　　这是“黄帝大战蚩尤”第一回合。胜败分明。
　　我初去德国的时候，听说我申请的宿舍是男女混住的，一人一间，好似旅馆一样，我非常高兴。这一来，没有舍监，也没有同房，精神上自由了很多，意识上也更觉得独立，能对自己负全责，这是非常好的制度。
　　我分到的房间，恰好在长走廊的最后第二间。起初我搬进去住时，那最后一间是空的，没几日，隔壁搬来了一个金发的冰岛女孩子。
　　冰岛来的人，果然是冰冷的。这个女人，进厨房来做饭时，她只对男同学讲话，对我，从第一天就讨厌了；把我上上下下地打量。那时候流行穿迷你裙，我深色丝袜上，就穿短短一条小裙子；我对她笑笑，她瞪了我一眼就走出去了。看看我自己那副德性，我知道要建交又很困难了，我仍然春风满面地煮我的白水蛋。
　　那时候，我在“歌德书院”啃德文，课业非常重，逼得我非用功不可。
　　起初我的紧邻也还安份，总是不在家，夜间很晚才回来，她没有妨碍我的夜读。
　　过了两三个月，她交了大批男朋友，这是很值得替她庆幸的事，可是我的日子也开始不得安宁了。
　　我这个冰山似的芳邻，对男朋友们可是一见即化。她每隔三五天就抱了一大堆啤酒食物，在房间里开狂欢会。
　　一个快乐的邻居，应该可以感染我的情绪。她可以说经常的在房内喝酒，放着高声的吵闹嘶叫的音乐，再夹着男男女女兴奋地尖叫，追逐。那高涨的节日气氛的确是重重地感染了隔着一道薄薄墙壁的我，我被她烦得神经衰弱，念书一个字也念不进去。
　　我忍耐了她快两三星期，本以为发高烧的人总也有退烧的一天。但是这个人的烧，不但不退，反而变本加厉，来往的男朋友也很杂，都不象是宿舍里的男同学。
　　她要怎么度过她的青春，原本跟我是毫无关系的，但是，我要如何度过我的考试，却跟她有密切的关连。
　　第四个星期，安静了两天的芳邻，又热闹起来了。第一个步骤一定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开始放起来，然后大声谈笑，然后男女在我们共通的阳台上裸奔追戏，然后尖叫丢空瓶子，拍掌跳舞……我那夜正打开笔记，她一分不差地配合着她的节目，给我加起油来。
　　我看看表，是夜间十点半，还不能抗议，静坐着等脱衣舞上场。到了十二点半，我站起来去敲她的房门。
　　我用力敲了三下，她不开；我再敲再敲，她高兴地在里面叫――“是谁？进来。”
　　开了门，我看见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居然挤了三男两女，都是裸体的。我找出芳邻来，对她说：“请你小声一点，已经十二点半了。”
　　她气得冲了过来，把我用力向外一推，就把门嘭一下关上，里面咔哒上了锁。
　　我不动声色，也不去再打她的门。我很明白，对付这种家伙，打架是没有用的，因为她不是西班牙人，西班牙人心地到底老实忠厚。
　　她那天吵到天亮才放我阖了两三小时的眼睛。
　　第二天早晨，我旷了两堂课，去学生宿舍的管理处找学生顾问。他是一个中年的律师，只有早晨两小时在办公室受理学生的问题。
　　“你说这个邻居骚扰了你，可是我们没有接到其他人对她抗议。”
　　“这很简单，我们的房间在最后两间，中间隔着六个浴室和厨房，再过去才是其他学生的房间，我们楼下是空着的大交谊室，她这样吵，可能只会有我一个人真正听得清楚。”
　　“她做的事都是不合规定的，但是我们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抗议就请她搬走，并且我也不能轻信你的话。”
　　“这是你的答复吗？”我狠狠地盯着这个没正义感的人。
　　“到目前为止是如此！再见，日安！”
　　过了一个星期，我又去闯学生顾问的门。
　　“请你听一卷录音带。”我坐下来就放录音。
　　他听了，马上就叫秘书小姐进来，口授了一份文件。
　　“你肯签字吗？”
　　我看了一下文件，有许多看不懂的字，又一个一个问明白了，才签下了我的名字。
　　“我们开会提出来讨论，结果会公告。”
　　“您想，她会搬出去？”
　　“我想这个学生是要走了。”他叹了口气说。
　　“贵国的学生，很少有象你这样的。他们一般都很温和，总是成绩好，安静，小心翼翼。以前我们也有一次这样的事情――两个人共一个房间的宿舍，一个是台湾来的学生；他的同房，在同一个房间里，带了女朋友同居了三个月，他都不来抗议，我们知道了，叫他来问，他还笑着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我听了心都抽痛起来，恨那个不要脸的外国人，也恨自己太善良的同胞。
　　“我的事什么时候可以解决？”
　　“很快的，我们开会，再请这位冰岛小姐来谈话，再将录音带存档，就解决了。”
　　“好谢谢您，不再烦您了，日安！”我重重地与他握了握手。
　　一个星期之后，这个芳邻静悄悄地搬走了，事情解决得意外顺利。
　　这事过了不久，我在宿舍附近的学生食堂排队吃饭，站了一会，觉得听见有人在说中文，我很自然地转过身去，就看见两个女同胞排在间隔着三五个人的队里。
　　我对她们笑笑，算打招呼。
　　“哪里来的？”一个马上紧张地问。
　　“西班牙来的。”另外一个神秘兮兮地在回答。
　　“你看她那条裙子，啧，啧……”“人家可风头健得很啊！来了没几天，话还不太会说，就跟隔房的同学去吵架。奇怪，也不想想自己是中国人――”“你怎么知道她的事情？”
　　“学生会讲的啊！大家商量了好久，是不是要劝劝她不要那么没有教养。我们中国人美好的传统，给她去学生顾问那么一告，真丢脸透了！你想想，小事情，去告什么劲嘛――她还跟德国同学出去，第一次就被人看见了……”我听见背后自己同胞对我的中伤，气得把书都快扭烂了，但是我不回身去骂她们，我忍着胃痛端了一盘莱，坐得老远的，一个人去吃。
　　我那时候才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对洋鬼子可以不忍，对自己同胞，可要百忍，吃下一百个忍字，不去回嘴。
　　我的同胞们所谓没有原则地跟人和平相处，在我看来，就是懦弱。不平等条约订得不够，现在还要继续自我陶醉。
　　我到美国去的第一个住处，是托一个好朋友事先替我租下的房子，我只知道我是跟两个美国大一的女生同分一幢木造的平房。
　　我到的第一天，已是深夜了，我的朋友和她的先生将我送到住处，交给我钥匙就走了。
　　我用钥匙开门，里面是反锁着的，进不去。
　　我用力打门，门开了，房内漆黑一片，只见一片鬼影幢幢，或坐或卧；开门的女孩全裸着，身体重要的部分涂着荧光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倒也好新鲜。
　　“嗨！”她叫了一声。
　　“你来了，欢迎，欢迎！”另外一个女孩子也说。
　　我穿过客厅里躺着的人，小心地不踏到他们，就搬了箱子去自己房间里。
　　这群男男女女，吸着大麻烟，点着印度的香，不时敲着一面小铜锣。可是沉醉在那个气氛里，他们倒也不很闹，就是每隔几分钟的锣声也不太烦人。
　　那天清晨我起来，开门望去，夜间的聚会完毕了，一大群如尸体似的裸身男女交抱着沉沉睡去，余香还燃着一小段。烟雾里，那个客厅象极了一个被丢弃了的战场，惨不忍睹。
　　这些人是十分友爱和平的，他们的世界加入了我这个分租者，显得格格不入。
　　比较之下，我太实际，他们太空虚，这是我这方面的看法。
　　在他们那方面的看法，可能跟我刚刚完全相反。
　　虽然他们完全没有侵犯我、妨碍我，但是我还是学了孟母，一个月满就迁居了。
　　我自来有夜间阅读的习惯，搬去了一个小型的学生宿舍之后，我遇到了很多用功的外国女孩子。
　　住在我对间的女孩，是一个正在念教育硕士的勤劳学生，她每天夜间跟我一样，要做她的功课。我是静的，她是动的，因为她打字。
　　她几乎每夜打字要打到两点，我觉得这人非常认真，是少见的女孩子，心里很赞赏她，打字也是必须做的事情，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这样的生活，我总是等她夜时收班了，才能静下来再看一会书，然后睡觉。
　　过了很久，我维持着这个夜程表，绝对没有要去计较这个同学。
　　有一夜，她打完了字，我还在看书，我听见她开门了，走过来敲我的门，我一开门，她就说：“你不睡，我可要睡，你门上面那块毛玻璃透出来的光，叫我整夜失眠；你不知耻，是要人告诉你才明白？嗯？”
　　我回头看看那盏书桌上亮着的小台灯，实在不可能强到妨碍别一间人的睡眠。
　　我叹了口气，无言地看着她美而僵硬的脸，我经过几年的离家生活，已经不会再生气了。
　　“你不是也打字吵我？”
　　“可是，我现在打好了，你的灯却不熄掉。”
　　“那么正好，我不熄灯，你可以继续打字。”
　　说完我把门轻轻在她面前阖上，以后我们彼此就不再建交了。
　　绝交我不在乎，恶狗咬了我，我绝不会反咬狗，但是我可以用棍子打它。
　　在我到图书馆去做事时，开始有男同学约我出去。
　　有一个法学院的学生，约我下班了去喝咖啡，吃“唐纳子”甜饼，我们聊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上了他的车，他没有征求我的同意，就把车一开开到校园美丽的湖边去。
　　停了车，他放上音响，手很自然地往我圈上来。
　　我把车窗打开，再替他把音乐关上，很坦然地注视着他，对他开门见山地说：“对不起，我想你找错人了。”
　　他非常下不了台，问我：“你不来？”
　　“我不来。”我对他意味深长的笑笑。
　　“好吧！算我弄错了，我送你回去。”他耸耸肩，倒很干脆。
　　到了宿舍门口，我下了车，他问我：“下次还出来吗？”
　　我打量着他，这人实在不吸引我，所以我笑笑，摇摇头。
　　“三毛，你介不介意刚刚喝咖啡的钱我们各自分摊。”
　　语气那么有礼，我自然不会生气，马上打开皮包找钱付给他。
　　这样美丽的夜色里，两个年轻人在月光下分账，实在是遗憾而不罗曼蒂克。
　　美国，美国，它真是不同凡响。
　　又有一天，我跟女友卡洛一同在吃午饭，我们各自买了夹肉三明治，她又叫了一盘“炸洋葱圈，”等到我吃完了，预备付账，她说：“我吃不完洋葱圈，分你吃。”
　　我这傻瓜就去吃掉她剩下的。
　　算账时，卡洛把半盘洋盘圈的账摊给我出，合情合理，我自然照付了。
　　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鱼饵是洋葱做的。
　　也许看官们会想，三毛怎么老说人不好，其他留洋的人都说洋鬼子不错，她尽说反话。
　　有一对美国中年夫妇，他们非常爱护我，本身没有儿女，对待我视如己出，周末假日再三地开车来宿舍接我去各处兜风。
　　他们夫妇在山坡上有一幢惊人美丽的大洋房，同时在镇上开着一家成衣批发店。
　　感恩节到了，我自然被请到这个家去吃大菜。
　　吃饭时，这对夫妇一再望着我笑，红光满面。
　　“三毛，吃过了饭，我们有一个很大的惊喜给你。”
　　“很大的？”我一面吃菜一面问。
　　“是，天大地惊喜，你会快乐得跳起来。”
　　我听他们那么说，很快地吃完了饭，将盘子杯子帮忙送到厨房洗碗机里面去，再煮了咖啡出来一同喝。
　　等我们坐定了，这位太太感情激动地注视着我，眼眶里满是喜悦的泪水。
　　她说：“孩子，亲爱的，我们商量了好多天，现在决心收养你做我们的女儿。
　　““你是说领养我？”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气极了，他们决心领养我，给我一个天大的惊喜。但是，他们没有“问我”，他们只对我“宣布”他们的决定。
　　“亲爱的，你难道不喜欢美国？不喜欢做这个家里的独生女儿？将来――将来我们――我们过世了，遗产都是你的。”
　　我气得胃马上痛起来，但面上仍笑咪咪。
　　“做女儿总是有条件的啊！”我要套套我卖身的条件。
　　“怎么谈条件呢？孩子，我们爱你，我们领养了你，你跟我们永远永远幸福地住在一起，甜蜜地过一生。”
　　“你是说过一辈子？”我定定地望着她。
　　“孩子，这世界上坏人很多，你不要结婚，你跟着爹妈一辈子住下去，我们保护你。做了我们的女儿，你什么都不缺，可不能丢下了父母去结婚哦！如果你将来走了，我们的财产就不知要捐给那一个基金会了。”
　　这样残酷地领儿防老，一个女孩子的青春，他们想用遗产来交换，还觉得对我是一个天大的恩赐。
　　“再说吧！我想走了。”我站起来理理裙子，脸色就不自然了。
　　我这时候看着这两个中年人，觉得他们长得那么的丑恶，优雅的外表之下，居然包着一颗如此自私的心。我很可怜他们，这样的富人，在人格上可是穷得没有立锥之地啊！
　　那一个黄昏，下起薄薄的雪雨来，我穿了大衣，大校园里无目的地走着。我看着肃杀的夜色，想到初出国时的我，再看看现在几年后的我，想到温暖的家，再联想到我看过的人，经过的事，我的心，冻得冰冷。
　　我一再的反省自己，为什么我在任何一国都遭受到与人相处的问题，是这些外国人有意要欺辱我，还是我自己太柔顺的性格，太放不开的民族谦让的观念，无意间纵容了他们；是我先做了不抵抗的城市，外人才能长驱而入啊！
　　我多么愿意外国人能欣赏我的礼教，可惜的是，事实证明，他们享受了我的礼教，而没有回报我应该受到的尊重。
　　我不再去想父母叮咛我的话，但愿在不是自己的国度里，化做一只弄风白额大虎，变成跳涧金睛猛兽，在洋鬼子的不识相的西风里，做一个真正黄帝的子孙。


星

许达然

　　那时那颗星对我是女妖，浑身充满着诱惑。我要上去，去征服她。那时梦见自个英雄，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然后爬到天上，用一个筛子把那颗星筛下来，放在掌心，紧握着，紧握着，让它温暖我，也照亮我的前程。梦境是无垠的蓝，无垠的梦闪烁着无垠的喜悦。我就是这样在梦里扮演英雄耗掷童年的。
　　要不是那天邻家那个小女孩嚷着要那椰子；要不是我还喜欢她，我也不会爬上那棵椰子树，被那颗星迷住，还未把椰子摘下，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床上，要不是那年为了怕别人笑我是矮子，而总是要当摘星的英雄，我也不会跌断了一条腿，也不会离开故乡，到陌生的地方流浪。
　　流浪到陌生的地方是为了遗忘，流浪到这里后，就爱上了夜。若说是在荒地上可以无阻碍地看星，不如说是在夜里你们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你们。爱看星，虽然星闪烁着我童年的悲衰，却是我生命的夜里的寄托。爱数星，越数越多，越数越多，数的也许是我的悲哀，我总是数不到一百就不再数下去了。而且我总是被远远的那颗星吸引住，却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它最远？因为它最小？因为它最孤单？因为它最冷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它。那就够了，如果它知道，也不会落下来的。
　　就这样凝望。即使风雨袭来，我也等待，默默地等待也许是空虚，却也是一种满足。我何必祈求太多呢？星光当然不会给我影子，但只要给我凝望，我已不需要我的影子。事实上，我也忘记我的影子是什么样子了。
　　就这样凝望。只想这样凝望。不再幻想。童年时，要到天庭散步，一如在海滩踯躅，拾很多很多发亮的贝壳，但只保存自己喜爱的那一颗，不因它最亮，只因我喜欢它。仍然是童年的梦，仍然是远远的那颗星，而我早已苍老。只这样远远地凝望。远远地凝望是我的欣赏，远远地欣赏是我的满足。
　　远远地欣赏也是我的冷漠。远远的那颗星闪烁的也许是冷漠，我也满足于它的冷漠。而且如果有云可上，摘下那颗星，摘下的虽是冷漠，又要跌断我的另一条腿，我还是肯上去摘的。但无云梯，只有虚空。在虚空中，星的闪烁依然是闪烁。不再为得不到而伤心，不再想得到。如果得到，我又怕失去，我将忍受不住失去的痛苦。而且我根本得不到，既然得不到，就让我只这样默默地凝望，默默地欣赏。
　　凝望之后仍是凝望，凝望的常是寂寞。一如那长长的椰子树习惯于它长长的孤独，我已习惯于寂寞，因为这样生活，就这样，我的热情自燃着烧掉了我的青春，烧短了我的生命，却依旧不了解生命。我认识的依旧只是童年里的英雄，依旧只是远天那颗星。
　　依旧只是那个要我摘椰子的小女孩。而且记得她结婚那天我黯然离开故乡。而且记得那年我为她摘椰子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出于爱。
　　或许别人忆起我的，是我的冷漠。我的冷漠已是我的墓碑。如果你们一定要为我再设墓碑，请不要刻上我的名字，只要简单地写下：他死了，那颗星依然闪烁。


想念

逸之

　　常常会无端地想念一些人，也许是三四年前、十几年前，甚至二三十年前的故每当失眠夜，独处时，想到划过自己生命的这些可爱的人，他们并不知道一个友人在想念他们，常常便无端的感慨。
　　临来香港之前，一位朋友在送行的时候说：到了新的地方又有新的朋友了。一句平常的话，至今想起还令人心酸。的确，到了新地方又有新朋友了，而旧朋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也渐渐疏远，甚至完全失去联系了。”“剩下的也只是想念而已。
　　想起一些人时，总感觉自己的生命是切成一段段的，每一段都和一些人联在一起，没有了这些人，生命似乎也就苍白贫乏，没个着落了。
　　当然，也不单朋友，一些不是朋友而不得不与他们发生关系的人，甚至一些憎恨的人，也常常要想起他们的。所以生命便可以分解成这样：一些被你所爱的人分去了，一些被你恨的人分去了，一些被你无所谓爱或恨的人分去了。
　　你的生命被这三种人分解了，你在漫长的岁月里想念他们，因此你觉得自己的生命实在而丰足。
　　悠悠的想念，不为人知，带着往昔的感情色彩，或爱或恨，或浓或淡，或长或短，当你想念着一个人时，便觉在极深极深的心底，有一些莫名的颤动，若隐若现，欲升还沉，你想紧紧地抓住它们，但它们稍纵即逝。
　　经过大悲大喜，在苦水里浸三次，被罪恶的火烧伤又烧伤，你便可以泰然地来对待自己的生命了。当你想念划过你生命的那些人时，所有的爱憎都蒙上一层淡淡的晕光，透过晕光你再看他们，爱和憎都化作一种体验生命的深广的欣慰了。


消殒

陈秀燕

　　铅字，也许是有生命的罢。
　　“4月14日晚10时许，在西兰公路54km+370m处发生一起翻车事故……”这则总共一百六十个铅字，短得不能再短的消息，登在省报一版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真是太平淡、太客观了。
　　但是，她死了。卢颖死于这次车祸。和她一起逝去的，还有另一位青年。
　　她是那样年轻，仅二十三岁，是省电视台分来不久的大学生。
　　我头一次见到她，是在一次开大会的时候，别人都在听会，或窃窃私语，她却捧了书在看。我无意中瞥见她――一个陌生的姑娘，就被她宁静的气质吸引了，盯住她看了半天。从她身上，使人想到，我们也曾有过的大学时代，一般的无牵无挂，一般的纯真任性，一般的充满种种切实和不切实的幻想，以为将来的整个世界都属于自己。
　　“一个文静的女孩。”我想。但她却不总是文静。那天中午，一个女孩子忽而爆发的大笑搅扰着我的安宁。我不无烦恼地寻到门口，推门一看，竟是她，和几个男孩子正兴致地说着什么，梳着披肩长发，穿着合体、修长的牛仔裤。我悄悄地退了回来，对她原有的好感打消了心理的烦恼。心想，这女孩子，也会大笑呢，笑起来长长的眼睛月牙似的弯着，也相当甜呢。她们毕竟洒脱、奔放得多。
　　但是她死了。连同她的宁静，连同她的笑。她如果不死，还会看很多的书吧？她是学日语的，学得挺不错。她还会跑很多地方，去陪外宾，去拍片子吧？将来，她也许会有一番大作为，也许会成为许多勤恳、默默工作的人们中的一个。
　　她会结婚，和一个相当不错的青年，对这一点，我是很以为是的。我曾动过想把她介绍给自己认识的什么人的念头。因为她的洒脱、她的文静和甜甜的笑，还有她那令人羡慕的职业，都是男孩子们喜欢的。
　　她会成为好妻子好母亲。她会用女性的手安排他们的小窝，会有彩色的窗帘，“吱呀”的童车，还会有一个精致的小书架，书架上不但有日语书，还会有烹调、缝纫、卫生、旅游的书，还会有文学名著。
　　她会有漂亮的小宝宝。她会尽心尽意地照顾他（她），把孩子带得结结实实，打扮得可心可意。
　　以后，她也会成熟起来。会尝到生活给予的一切，她会为甜美而微笑，会为伤心而流泪，会为烦恼而烦恼，会为不屑而不屑，会为应得的利益而争吵，会为值得奉献的去奉献……只是她却死了。就在那一瞬间，一切都在她二十三岁凝固了。火化那天，是星期六，也正是她第二十三个生日。正是最美好的年龄，正是在一切都向她展示着眩目光彩的年龄，她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她失去的太多太多。每念及此，心里总有些怅然。
　　在她失去的一切面前，每个人生活的缺憾也都是能够忍耐的了。而只有更珍惜生活，更努力工作，也才能拭去心里那份怅然的吧――我想。


信仰

武田泰淳

张晓光

　　将军回到故乡后和谁都没会过面。镇子上的人也不知道他回来。他是那样的憔悴，以致人们即使遇见他也认不出来。他登上了一个有着古城墙的小山丘。那上边建有他的铜像。铜像后面是条漂浮着水藻的黝黑的城壕。铜像手执军刀、盛气凌人地俯瞰全镇，昔日的将军一边偷觑着自己的铜像，一边默默地在那儿踱来踱去。现在，这铜像看上去仿佛变成了个陌生人，显得愚蠢可笑。尽管如此，他还是苦笑着，久”“久不愿离去。
　　一天，铜像被几个青年推倒了，在还没有搬到别处去以前，就这样遗弃在城壕边上。它那僵硬的泛着青色的铜脸仰面朝天，依然傲气十足。将军抚摸了一下横卧在地上的铜像，发现它比石头还冰冷。随意一瞥，他看见一个老太婆躬身蹲在铜像雪白的石座上。石座上放着一束鲜花。“这可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呵……”老太婆对他说，但没有留意对方是谁。她的儿子曾在将军指挥的师里服役。
　　“因为那些遗骨啦，阵亡通知啦，全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只有这位大人。”
　　她告诉他说，每天她都来参拜铜像。
　　“假如这位大人还健在的话，我儿子也会活着的；如果这位大人去世了，那么我的儿子也就死了。”
　　昔日的将军大吃一惊，不由得两腿发软，随即从老太婆和铜像身边走开了。
　　自从那天起，他就怕遇见那老太婆。铜像尚未搬走，全身被泥水溅得肮脏不堪。将军看到自己的化身竟然落得这般凄惨、丑陋，心里非常难受。他觉得自己这样简直是赤身裸体地躺在地上遭众人嗤笑，心想还不如干脆掉到城壕里去。铜像下面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了，也许稍稍再把土刨开一些，铜像就会滑落下去。他背着人偷偷地这样去做了。一天傍晚，铜像倾斜了，顺着满是枯草的斜坡滑下去，随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四周泛起白色的泡沫，铜像沉到了壕底。他直起酸痛的腰，茫然地俯视着又恢复了平静的水面。
　　猛然间，他被人从背后重重地推了一下，向前跌倒了。
　　“这可是你干的好事，天杀的！”暮色中站立着那老太婆，由于愤怒，她那瘦小的身躯不住地颤栗。
　　“你想对这位大人怎么样？对这位大人……”老太婆诅咒他，并朝他吐唾沫，然后哭喊着跑下了小山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