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告诉我

《名作欣赏》

楼肇明

　　严寒，冰结的月光。银杏树以赤裸黝黑的躯干，杂乱却又井然有序的枝权，像一把打开的伞架在我的眼前展示宇宙的庄严和肃穆。落叶随秋风在江水里流失了。赭黄色的沙砾闪闪烁烁，蛋青色的鹅卵石傻乎乎地呆着。这江边高高低低的旷地是赶庙会农牧集散的地所。在我的孩提时代，我曾与银杏树一起目睹过热闹和寂寞。但那时候，我的生命像簇簇丛集的枝叶散发着新鲜的气息，我不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去识别诚实的买卖和大声喊叫的欺诈。我低头逡巡在九月明净的江边，搜集五彩斑斓的小石子，似乎女娲的工程永无尽期，必须由她的每一个孩子去接续。我常常从远处鄙夷地打量银杏树绿色的树冠，没有白色的欧鸟轰然来筑巢穴；我甚至没有动过念头去抚摩一下那光滑细腻如同姑娘家肌肤一样浑圆的树干。仿佛有什么可称之为无边无际的蒙昧之海，把我与这位大自然中的贞德完全隔绝了！我像一个惊叹号木然钉在江边的高坡上。
　　喧嚣中的孤独把青春轻易地打发走了。当我在辉煌的废墟上醒来，并在朗朗阳光和霏霏细雨中轮番拚命劳作的时候，果实累累欢笑的生命的秋天，却像这个美丽的季节一来到寒冷的北方地带就被精简、被挤瘪了，我收获的是一堆轻飘飘的漂亮的秕糠。我不愿用警戒色的笔触喊一声“人到中年”。我也不愿像庙会上兜售狗皮膏药的走方郎中充满激情和才能地歌唱――那是为了愚弄轻信的买主。在我再造生命链条的时候，我在银杏树袒露着的灵魂面前站定了。
　　告诉我，银杏树，我的呼唤是不是晚了一个季节？我不是用眼睛、耳朵，而是凭借被刺痛了的心灵，读懂了你的存在；我不是在春天，从你像松绿石一样闪烁着光芒的扇形叶片上，也不是在秋天，从你凝结着一层白蜡的丰满的果实上，而仅仅是从你像铁画一样镶嵌在寒冬月夜里的枝丫上，读懂了你从洪荒时代走来，穿越火山如林，冰川如戟，与地球同步的古老的历史。我不必一页一页地去翻阅地层，从白垩纪到新生代，从昨天古朴的陶罐到今天精美的挎包，有多少俊秀的姑娘们啊，她们的名字就叫白果。我爱永不凋落的青春，我爱摧残不了的绿叶，年轮增一圈，绿荫长一围。
　　永远的美神，告诉我，你是怎样站立在时间之外的时间里的？当你的种子在冲川的夹缝中，或埋在火山灰里时，为什么时间如水流大漠；当你把黄叶簌簌抛向地面的时候，时间却放慢了行进的脚步。你慷慨的是绿荫和果实，你吝啬的是枝丫被暴风刮断而落地时的一声叹息。不做时间的奴隶，不做暴风雨的俘虏，也不做雷的应声虫。你不像山顶上高高的枫树，本无力支撑，却偏偏去支撑不是帐篷的天空，枫叶丹丹虽然显赫一时，可惜躯干却因雨蚀虫蛀而点点滴滴地朽衰中空了，远方隐隐滚动雷声的时候，空洞无物的躯体内发出重浊的回声。把你的素质给我，与冰川接吻，消融的是冰川；在火山熔岩的激流里沐浴，冷却的是熔岩。把你的本色给我，不是为了风光，我不是涉水渡河的泥足巨人，沉迷于侵占别的神龛的梦。把你生命的力给我，把你生命的美给我，我不是想召唤布鲁诺再次出现在火堆中，而只是为了帝后陵寝前的文臣武将和石狮石马统统风化为碎石和尘土的时候，我能够微笑着从杂草滋荣、灌木丛生的地方屹立在蓝天中。
　　永恒的美神，告诉我，我的呼唤是不是晚了一个季节？我真想如一位诗人歌唱的那样“登上一片无尽的沙原，一路用脚后跟擦掉历史”，可是，历史不能重写，连括号内的夹注也不容涂改。复活，生存，死亡，永无疲劳，也不会有厌倦的一天存在。即便生命的秋天是一支短到几个音符的过门，只要有你一样历经冰和火的地狱的种子，就能在生存创造的空间展开自由的羽翼。即便我今天还不是你的一根细枝乃至缀在细枝上的一片嫩叶，我也一定能够走完从叶柄到叶脉的路程。如果在未来世纪的某一天早晨，又一个名叫白果的少女来江边汲水，那么，我几经循环的生命链，就是一缕早晨的空气，化为你的呼吸；是一声鸟鸣，划过黎明灰白的天空…”“…


燕子

有一首歌

席慕蓉

　　初中的时候，学会了那一首《送别》的歌，常常爱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有一个下午，父亲忽然叫住我，要我从头再唱一遍。很少被父亲这样注意过的我，心里觉得很兴奋，赶快再从头来好好地唱一次：“长亭外，古道边……”刚开了头，就被父亲打断了，他问我：“怎么是长亭外？怎么不是长城外呢？我一直以为是长城外啊！”
　　我把音乐课本拿出来，想要向父亲证明他的错误。可是父亲并不要看，他只是很懊丧地对我说：“好可惜！我一直以为是长城外，以为写的是我们老家，所以第一次听这首歌时就特别地感动，并且一直没有忘记，想不到竟然这么多年是听错了，好可惜！”
　　父亲一连说了两个“好可惜”，然后就走开了，留我一个人站在空空的屋子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前几年刚般到石门乡间的时候，我还怀着凯儿，听医生的嘱咐，一个人常常在田野间散步。那个时候，山上还种满了相思树，苍苍翠翠的，走在里面，可以听到各式各样的小鸟的鸣声，田里面也总是绿意盎然，好多小鸟也会很大胆地从我身边飞掠而过。
　　我就是那个时候看到那一只孤单的小鸟的，在田边的电线杆上，在细细的电线上，它安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羽毛，像剪刀一样的双尾。
　　“燕子！”我心中像触电一样地呆住了。
　　可不是吗？这不就是燕子吗？这不就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燕子吗？这不就是书里说的、外婆歌里唱的那一只燕子吗？
　　在南国的温热的阳光里，我心中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唱起外婆爱唱的那一首歌来了：“燕子啊！燕子啊！你是我温柔可爱的小小燕子啊……”在以后的好几年里，我都会常常看到这种相同的小鸟，有的时候，我是牵着慈儿，有的时候，我是抱着凯儿，每一次，我都会兴奋地指给孩子看：“快看！宝贝，快看！那就是燕子，那就是妈妈最喜欢的小小燕子啊！”
　　怀中的凯儿正咿呀学语，香香软软的唇间也随着我说出一些不成腔调的儿语。
　　天好蓝，风好柔，我抱着我的孩子，站在南国的阡陌上，注视着那一只黑色的安静的飞鸟，心中充满了一种蒙胧的欢喜和一种蒙胧的悲伤。
　　一直到了去年的夏天，因为一个部门的邀请，我和几位画家朋友一起，到南部一个公园去写生，在一本报道垦丁附近天然资源的书里，我看到了我的燕子。图片上的它有着一样的黑色羽毛，一样的剪状的双尾，然而，在图片下的解释和说明里，却写着它的名字是“乌秋”。
　　在那个时候，我的周围有着好多的朋友，我却在忽然之间觉得非常的孤单。在我的朋友里，有好多位在这方面很有研究心得的专家，我只要提出我的问题，一定可以马上得到解答，可是，我在那个时候唯一的反应，却只是把那本书静静地合上，然后静静地走了出去。
　　在那一刹那，我忽然体会出来多年前的那一个下午，父亲失望的心情了。其实，不必向别人提出问题，我自己心里也已经明白了自己错误。但是，我想，虽然有的时候，在人生的道路上，我们是应该面对所有的真相，可是，有的时候，我们实在也可以保有一些小小的美丽的错误，与人无害，与世无争，却能带给我们非常深沉的安慰的那一种错误。
　　我实在是舍不得我心中那一只小小的燕子啊！


勇敢来自锻炼

祝您健康

窦国祥

　　我在俄罗斯工作期间，对于俄罗斯政府和人民十分重视培养少年儿童的勇敢精神，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这种培养主要是通过各种形式的体育锻炼来实现的。
　　我去过新西伯利亚市、伊尔库茨克市和规模较小的戴希脱和波拉茨克等地，见到任何一个居民区、居民点、或是几幢住宅楼中间，都有各种体育设施，单杠、双杠、吊环、荡板、滑梯、秋千、转轮、球场等，一出家门就可锻炼。
　　西柏利亚的气温常在零下35~40℃，终日不断的鹅毛大雪、刺骨的寒风、冻僵的大地，这时的室内，由于有暖气，温暖如春，只要穿一件薄毛衣就行。但是，孩子们不愿呆在家里，宁愿在冰天雪地中活动。年轻的妈妈用车推着婴儿在阳光下散步，或是干脆把车和婴儿搁在那里，自己去干自己的事；两三岁的幼儿自己就在雪地里爬。我住在医院的宿舍里，每天见到这些小孩在雪地里玩，跌倒了自己爬起来，妈妈和别的人很少去担心他们是否跌坏了，总是让他们玩个够。五六岁以后的孩子，就开始做更为复杂一些的运动。坐在装有滑轮的木板上，或是站在滑板上，从高处向低处迅速滑下。有一次，我见到一个不过五岁的男孩，在下滑时，滑板撞在一个树桩上，他被撞倒后跌得鼻子出血，额头鼓起一个大血包，但是没有一个人去扶他，他坐在地上哭了几声后，又爬起来继续运动了。更多的女孩子喜欢穿着溜冰鞋，轻轻地舒展着自己的肢体，像燕子一样飞来飞去，令人羡慕。也有的女孩，不过七八岁，胆子很大，从八九米高的斜坡上往下冲刺，然后稳稳地站住脚跟。
　　我有很多次，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生怕她们摔倒，跌成骨折，但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1991年圣诞节，我是在新西伯利亚市度过的。孩子们把雪堆得是有四层楼那么高，然后一个个从顶端往下滑，再爬上，再往下滑，一刻不停，没有一个孩子落伍。这些小朋友的体力是很强的。有几次，我见到几个小孩在雪地上躺着晒太阳。我跟大人说，这样要冻坏的。他们笑笑说：“没有事。”严寒锻炼了人的耐力，也锻炼了意志。
　　西柏利亚的春天十分短促，到处都是冰雪消融后的泥泞。雪停了没有多少时间，就进入初夏时节，孩子们便欢快地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到密密的森林中去采集野果、蘑菇、蕨菜等；到河里、湖里去游泳，去乘汽艇遨游；到儿童乐园玩各种游戏；到草地上去野营。在伊尔库茨克市医院附近，也有教授日本柔道和中国气功的培训班，一些学生课余也去学习。那里的署假放三个月，孩子们经常随父母到外地疗养，旅游，晒黑一身皮肤。当时日照长，到午夜后太阳才下沉，小孩多半一直玩到天黑了才回家。他们吃得很简单，菜很少，有的只吃黑面包和牛奶，但由于重视锻炼，体质的确不差。有的孩子还被安排到部队去过夏令营，经受更严格的磨练，显得勇敢、


一个春日的下午

有一首歌

席慕蓉
一人生也许就只是一种不断的反复。
　　在前一刹那，心中还充满了一种混乱与狂热，必须要痛哭一场才能宣泄出的那种悲伤与失望，于是，就在疾驰的车中，在暮色四合的高速公路上，我一个人在方向盘后泪落如雨。
　　那是怎样炽烈的心，怎样滚烫的泪啊！
　　然后，那种感觉就开始出现了，在还流着泪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已经细细致致地开始出现了。就好像在汹涌如注的瀑布之前，我们起先并不能听见其他的声音，除了隆隆的瀑声之外，我们起先什么也不能察觉。但是，站定了，听惯了之后，就会发现，有很多细微的声音其实是一直存在着的，只要我们定下心来，就可以听得见。
　　而我开始听见了，那是我的另一颗心，永远站在旁边，每次都用那种悲悯的微笑注视着我的那一颗心，开始出现，开始轻言慢语地来安慰我了。
　　是啊，世间有多少无可奈何的安排，有多少令人心碎的遇合啊！哭吧！流泪总是好的。可是，也别忘了，别忘了来细细端详你的悲伤和失望，你会从这里面看到，上苍赏赐给你的，原来是怎样清澈与美丽的一种命运。
　　于是，在细细地品尝着我的得和我的失的同时，我就开始微笑了，眼里却仍含着刚才的泪水。
　　车子离开高速公路，弯到那一个在路旁种满了新茶的小镇上，我在花店前停下车，为我自己选了一棵白色的风信子。
　　不为什么，只为那洁白的小花瓣上停着好多细细的晶莹的水珠，只为纪念那样一个春日的下午，那样一场非常短暂却总是不断反复着的迷与悟。二很小的时候，在南京住过两年。有一次，有人给了我一块石头，圆圆润润的一小颗，乳黄色里带有一种透明的光泽，很漂亮。那年大概是五岁的我，非常喜欢它，走出走进都带着，把它叫做是“我的宝石”。
　　有天傍晚，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天色已经很暗了，我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想把这颗石头抛出去，看看能不能把它找回来。
　　于是，我就把石头往我身后反抛出去了，石头就落在我身后的草丛里。奇怪的是，在抛出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开始后悔了，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很愚笨的事，我一定找不回我的石头了。
　　我果然再也没能找回那颗小石头。草并不长，草坪地不算太大，可是，正如我所预知的那样，尽管我仔细翻寻了每一丛草根，搜遍了每一个它可能会在的角落，我始终没能再找回我的宝石。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自然能记得院子里那一种昏黄的暮色和那个孤独的小女孩在草丛里搜寻时的慌乱与悔恨的心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走过不少地方，经历了不少事情，看过不少石头，家里也搜集了不少美丽的或者奇怪的矿石，但是，没有一颗可以替代、可以让我忘记我在五岁时丢失的那一颗。
　　我总会不时地想起它来，在我心里，它的圆润和美丽实在是无法替代的了。尤其是因为过错是由我自己造成的，是我亲手把它抛弃的，所以，那样的憾恨总是无法弥补。也因此，那一颗小小的原本并不足为奇的石头，竟然真的变成了我心里的一颗宝石了。
　　当然，有的时候，我也知道这一种执迷本身实在是很幼雅和很可笑的。不是吗？想一想，当年的我若是能在那个傍晚找回那颗石头，在小小的五岁孩童的手中又能保留多久呢？还不是也会和那些早已被我毁坏被我丢弃的童年时的玩具一样，彻彻底底地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一丝痕迹也不会留下来吗？事实不是就应该只是如此而已吗？
　　可是，就是因为那天的我始终没能把它找回来，它因此反而始终不会消失，始终停留在我的心里，变成了我心中最深处的一种模糊的憾恨，而它的形象也因为这一种憾恨的衬托反而变得更为清晰与美丽了。
　　因此，得与失之间，实在是不能只从表面来衡量来判断的了，不是吗？三不是吗？世间有很多事都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观看的，不是吗？
　　就拿“离别”这件事来说吧。
　　离别在人生的种种滋味里，应该永远是裰归到悲秋与苦涩那一类里面去的。可是，如果在离别之后，却能够得到一种在相聚时无法得到的心情，那么，又何妨微笑地来面对这种命运呢？
　　让我向你道别吧，如果真有离别的时刻，如果万物真有终始，那么，让我来向你道别吧。
　　要怎样道别呢？尽管依依不舍，手总要有从你掌中抽出的时刻，你的掌心那样温热，可是，总要有下定决心的那一刹那吧。
　　那么，微笑地与你就再见了，把你留在街角，尽管频频回顾，你的不动的身影仍然会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就算我一直不停地回头，一直不停地挥手，总会在最后有一个转角将你遮住，将我们从此隔绝，从那以后，就是离别了。
　　然而，真有离别吗？
　　真有离别吗？如果，如果在离别之后，一切的记忆反而更形清晰，所以在相聚时被忽略了的细节也都一一想起，并且在心里反复地温习。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在回溯时都有了一层更深的含意，每一段景物的变化在回首之时也都有了层更温柔的光泽，那么，离别又有什么不好呢？
　　离别又有什么不好呢？如果从此以后，你的笑容在每一个月色清朗的夜里都会重新出现，你的悲哀也会随着逐渐加深的暮色侵蚀进我的心里。所有过去的岁月竟然象是一张蚀刻的铜版，把每一划的划痕都记录下来了，有深有浅，有满盈也有空白，然后，在每次回顾的时候，它都可以给你复印出一张完全一样的画面出来。
　　那么，果真能够如此的话，离别又有什么不好呢？四那么，如果世事都能这样看过去的话，我实在也不必对我所有的那些“挫折”与“失败”耿耿于怀了吧。
　　我实在也不必那样手忙脚乱地，一定强要把眼前的美景留到我的画布上来了吧。
　　我原来可以从从容容地度过一个美丽的下午的啊！
　　可是，当我站在那个高高的长满了芒草的山坡上时，当我俯瞰着近处郁绿的淡水和关渡，远处闪着金光的台湾海峡时，河水与海水在下午的阳光中变得那样亮，观音山变得那样暗。在那个时候，每一根线条，每一种颜色都让我心动，我实在没有办法抗拒那一种诱惑，那一种“一定要把它画下来”的渴望啊！
　　于是，我就开始手忙脚乱地画起来了。天已近傍晚，山风好大，猎猎地直吹过来，我的画布几乎无法固定。而且，那些就在我眼前的、那样眩人的光与影也每分每秒都在变化，所有的颜色虽然都让我心动，但是，没有一种肯出现到我的笔下来，我的每一笔、每一种努力都好像是一种失败。
　　是的，在夕阳终于黯淡了以后，在所有的景象都失去了那层诱人的光泽以后，在我的眼前，也只剩下两张都没能来得及画完的画而已，两张都显得很粗糙，和我心里所希望的那种画面完全不一样。
　　我颓然地坐在芒草丛中，有一种悲伤和无能为力的感觉。我浪费了怎样难得的一个下午！原来，原来画了二十多年的我，也不过是一个有限的人而已；原来，这世间有多少无限是我所永远无法得到，也永远无法把握住的啊！
　　所以，在回去的路途上，才会那样狠狠地哭了一场，在疾驰的车中，在暮色四合的高速公路上，我一个人在方向盘后泪落如雨。
　　那是怎样炽烈的心，怎样滚烫的泪啊！五而今夜，孩子都睡熟了以后，在我的画室里，在灯下，我重新拿出那两张画来观看，忽然之间，我的心里有些什么开始苏醒起来了。
　　是啊！我怎么一直没有发觉呢？我怎么一直不能看清楚呢？
　　我怎么一直都不知道呢？
　　我一直没能知道，世间所有的事物在最初时原来都并没有分别，造成它们以后的分别的，只是我们自己不同的命运而已。
　　是的，有限与无限的分别，应该就只是由我们自己的命运所造成的而已。就是说，一切我所能得到的，我所能拥有的，在我得到和拥有的那一刹那里，都终于只能成为一种有限的幸福与快乐而已。
　　而那些，那一切我所不能得到的，不能拥有的，却反而因此能永远在我的眼前，展露着一种眩人的、无法企及的美丽。在我整整的一生里，不断地引诱着我，引诱着我去追求，去探索，去走上那一条永远无法到达也无法终止的长长的路。六是不是这样呢？生命是不是就只是一种不断反复而已呢？
　　有谁能告诉我？
　　有谁？有谁能为我拭去那反复流下的泪水？为我消除那反复出现的悲伤？
　　为什么我昨天错了，今天又会再错？为什么我一定要一次一次地自己去试、自己去问、自己去碰，然后才能逐渐而缓慢地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去生活？
　　我多希望，有人能微笑地前来，并且温柔地为我早早解开这有限与无限之间的谜题。
　　我多希望，有人能陪我走上那长满了芒草的山坡，教我学习一种安静的捕捉，捕捉那些不断地变化着的水光与山色，那些不断地变化着的云彩与生命。
　　我多希望啊！有人能与我共度那样一个美丽的春日的下午。
　　可是，我又有一点害怕，害怕那原本是无限的美丽，如果真有一天能让我得到，是不是，也会等于，等于一种永远的失去？”


有意思的故事

中华读书报

邓刚

　　编辑责成我写一篇自己经历过的事，而且要写得有意思。这使我感到万分艰难并绞尽脑汁。突然间，我发现路旁树丛里有一对少男少女，扯手搂脖窃窃私语地谈情说爱。我立即灵感大涌，一下子觉得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是谈情说爱。打飞眼呀，传秋波呀，递情信呀，花前月下，海枯石烂……那真是有意思得不能再有意思了！
　　问题是我没什么意思，我甚至充满了痛苦。因为我那时找对象十分困难，前后左右的女孩子大都下乡再教育，再加上我有一个“有问题”的父亲，使所有的女孩子见了我就吓得拔腿就跑。
　　开始我还没有严重的危机感。二十二三岁时，我挺乐观，觉得青春还远着呢；二十五六岁时，我就有点沉不住气了；等到二十八九岁，我干脆就绝望了。在我们那个时代，30岁要是找不着对象，那就等于判了死刑。幸亏我那时发疯地爱好文学，整天挥笔描写幸福的生活啊，壮丽的时代啊，战鼓咚咚震天响啊，活得还挺有精神的。
　　漫漫长夜睡不着觉时，我就不由自主地涌上来愁苦，忘了幸福和壮丽。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接触到一个20岁的女孩子，她天真烂漫，什么也不懂，不知各种政治压迫的利害关系，我心中暗喜，庆幸自己撞到这个理想的目标。于是，我抓住时机，施展自己的才能。我以满腔的激情给她讲各种生动感人的故事。
　　应该感谢的是当时的时代，整天声嘶力竭地唱8个样板戏，人们的脑袋里全都空荡荡的。这就使我的故事格外生辉增彩。那个女孩子压根就没听过这些，因此，她两眼放射着惊喜的光彩。我见状大为振奋，再接再厉，讲马克・吐温、杰克・伦敦，讲巴尔扎克、莫泊桑，讲托尔斯泰、屠格涅夫，讲红楼说聊斋，我几乎把全世界都搬到她的面前。不过，讲得最多的是我自己的创作，我把自己惊险的碰海生活，把自己不幸的命运和浪漫的想象全糅合在一起，编成一个个生动而忧伤的故事，我看出淡淡的忧伤很能打动女孩子的心，为此，我就变本加厉地忧伤下去，因为我本来就活得忧伤！
　　几个回合，那个女孩子就被我迷住了，如果我加夜班不能在晚饭后去她家讲故事，她简直就不行了。事情进展到这个份儿上，爱情就是自然而然的了。我洋洋得意，胜利在望。但就在我大功告成之际，国家提倡晚婚晚肩。也就是说等到那女孩子有权登记结婚的时候，我已32岁。这简直就叫你惊慌恐惧，一旦过了30岁，那女孩子变卦，我就全完了。当时社会和家庭的压力又那么势不可挡，你根本无法抗拒和预测。好心的朋友要我悬崖勒马，草草找一个什么女人算了。我不甘心，也舍不得，女孩子明亮的大眼睛也使我充满信心。于是，我又热烈地讲着动听的故事，还要不重样的，更生动地讲下去，那是何等地艰难。我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也许今天我能成为作家，是那时练成的水平吧。
　　老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胜利了。当那女孩子成为我的妻子后，突然感到我不怎么讲故事了。我说任务完成了还讲什么！她听后大笑继而大怒。
　　我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用什么样的方式谈情说爱，但我相信他们决不会有我们那时那么多障碍，也不会像我那样挖空心思地讲故事，讲得口干舌燥。不过我倒想建议当今青年，有条件时不妨也讲讲故事。
　　10多年过去了，但至今妻子还美美地回味那时我讲的故事。有时晚饭后，她就说─讲一个故事吧！我说好吧，我就大讲特讲起来。因为我今非昔比了，所以讲得从容自如，但妻子说――没过去讲得有意思了！我大吃一惊，思索良久：也许最痛苦的也是最有意思的？不过，亲爱的读者，你觉得我讲的这些有意思吗？


燕子

科技日报

方远

　　燕子很喜欢到奶奶的老屋里筑巢。奶奶说，燕子进屋，一年有福。
　　那年春天，我还小，大约十几岁吧，有两只燕子落在我家的大枣树上。这时，我正坐在门槛上看小人书。奶奶大喜，说：“圆圆，快起来，燕子要进屋！”我就赶紧起来了。
　　两只燕子在枣树上交头接耳地议论了半晌，才一前一后地飞进屋里。它们在房梁上停了会儿，叫了两声飞走了。不久就又飞回，嘴里衔着呢。大约两三天的工夫，燕巢筑好了。那巢挺漂亮，像我家饭柜上的古瓷花瓶儿。
　　两只燕子就这么住下了。
　　转眼就是夏天，我开始在燕巢下搭铺睡午觉。这天一梦醒来，听到房顶上有吱吱叫声，抬头看看，有五六只小燕子正张着嫩黄的小嘴嗷嗷待哺。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生儿育女了。
　　奶奶好生欢喜：小燕出生，一年旺盛。奶奶还叮嘱我，以后到枣树下睡午觉，别吓了小燕子后一天中午，我在睡梦中被奶奶唤醒：圆圆，别睡了，快把这只小燕子送回窝里去。原来，这只小燕子不慎从巢里掉到地上。
　　我说我养着玩吧。
　　奶奶说不行不行，燕子娘会生气的。
　　我就从屋檐下搬来梯子，把小燕子送回窝里去。从梯子上下来，奶奶给我嘴里塞了块糖，说这是积阴德呢。
　　下午放学回家，发现奶奶坐在燕巢下掉泪。
　　“这两只老燕子真不是东西，它们从那只小燕子身上闻到了人味，就把所有的小燕子推下来摔死了。”奶奶边说边哭。
　　我没哭，只是气鼓鼓地把可怜的小燕子们埋到了枣树下。
　　奶奶说以后再也不叫燕子进门了，我说我这就不叫燕子进门了。说着我就把燕窝用棍子捅碎了。
　　两只燕子惊恐万状地逃走，从此未归。
　　以后几年，我和奶奶就再也没叫燕子进过门。
　　现在想想挺可笑，燕子为了一个孩子受到人类“玷污”就把所有的孩子抛弃了，我和奶奶为了一对燕子无情杀子就把所有的燕子撵跑了。
　　人类和动物奇妙地犯了同一种错误。


一年有半

吴

　　一年半是漫长的一年半，各位也许要说是短促的，然而我却说是漫长的。如果要说短，那末，十年也短，五十年也短，一百年也短。因为生时是有限的，死后是无限的。拿有限和无限相比，这不是短，而是根本无。假使有事情可做，并且过得愉快，那么，这一年半岂不是足以充分利用的吗？
　　我应该加快步伐，争取能够做到：多起草一页原稿，多骂倒一个人，多破坏一件事。……也许老天对于我这个顽固的骂人的脾气，也不能够不感到惊异呢？哈哈！
　　我不是反对自杀的人。只是觉得，在犯了违背道德和人情的严重罪行以后，自己悔恨，而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自杀寻死，借以忏悔罪过，象这样的自杀，就不一定是坏事。
　　为了金钱，病痛等原因而悲观失望，企图自杀，那就只是过分懒惰和脆弱。况且象疾病卧床这一类的事情，其中也不是没有自得其乐的地方。
　　沿袭古人的思想是剽窃只在书本上学习，头脑里只记得古人说过的一些话，那就象绸缎铺的流水帐，算得什么博士呢？大丈夫一旦诞生在这个地球上，就一定应该在这里留下一个巨大的脚印。
　　一个国家的人民，无论什么阶级或什么职业，都容易满足于小小的成功，而不进行重大改革的时候，对于这个国家来说，实在是应当寒心的。
　　假使沿袭古人的思想，也就是如果在古人的田地里面播种和收获，那就只是剽窃。
　　生在古人之后，就要在古人开拓的田地之外，另行播种，另行收获。文人的苦心就在这里。
　　培养活跃的人民赶快从根本上改革教育，努力培养活跃的人民而不是死板的学者。
　　促进资本家和学士们相互间的联系，尤其重要。
　　没有哲学的人民不免流于浅薄哲学不一定有显著的功效可以让人看见或听见，对于工商业的发展与否等等，好象没有什么关系，然而国家没有哲学，恰象客厅没有字画一样，不免降低了这个国家的品格和地位。
　　没有哲学的人民，不论做什么事情，都没有深沉和远大的抱负，而不免流于浅薄。
　　凡属理义的话，都是陈腐的。而把它做出来的时候，却是新奇的。
　　崇外卑内是国家的大祸大国人民和小国人民的区别，不是由于疆土的大小，而是由于他们的气质、胸襟的大小。
　　我国人在明治维新以前，过分轻视和蔑视外国人，说他们具有特别的臭气，肮脏到了极点；说他们这样，说他们那样。……这真正可以说是侮外病。到了后来下令开放港口，互相通商，一切都模仿外国，又逐渐造成了懦弱的风气。最后结果是陷于恐外病。……这不是真正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吗？
　　崇外卑内是国家的大祸，而不止是男尊女卑，不止是官尊民卑。
　　开国的人都是严肃认真的请看看古今东西的历史！开国的人都是严肃认真的，败国的人和亡国的人都是不严肃的。
　　一位风度翩翩的秀才，在汉学方面，他只有做歪诗的本领；在洋学方面，他只有背诵目录的水平；加之口若悬河，很能够一时把人们弄得糊里糊涂。然而这不过是秘书的才干，是翰林的能力，而不是宰相的资质。
　　大政治家的所作所为，有一定的方向，有不可更动的步骤，有光明正大的风格。他所说的，就是他所做的。
　　大政治家，都有兢兢业业的心情，抱着小心翼翼的态度，因为他们的内心感情是真挚的。


一粒米，一亩田

讲义

林清玄

　　丰收的歌有一次在山地部落听山地人唱“小米丰收歌”，感动得要落泪。
　　其实，我完全听不懂歌词，只听到对天地那至诚的祈祷、感恩、欢愉与歌颂，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
　　夜里，我独坐在村落边，俯视那壮大沉默的山林，仰望着小米一样的星星，回味刚刚喝的小米酒的滋味，和小米麻薯的鲜美，感觉到心里仿佛有一粒小米，饱孕成熟了，这时我的泪才缓缓地落了下来。
　　落下来和泪也是一粒小米，可以酿成抵御寒风的小米酒，也可以煮成清凉的小米粥，微笑地走过酷暑的山路。
　　星星是小米、泪是小米，世事是米粒微尘、人是沧海之一粟，呀，全天下就是一粒小米，一粒小米的体验也就是在体验整个天下。
　　在孤单失意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许多年前山地部落的黑夜，沉默的山林广场还在唱小米丰收歌，点着柔和的灯，灯也是小米。
　　我其实很知道，我的小米从未失去，只是我也需要生命里的一些风雨，一些阳光，以及可以把小米酿酒、煮粥、做麻薯的温柔的心。
　　我的小米从未失去，我也希望天下人都不失去他们的小米。
　　那种希望没有歌词，只有至诚的祈祷、感恩、欢愉与歌颂。
　　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
　　地瓜稀饭吃一碗粥、喝一杯茶，细腻、尽心地进入粥与茶的滋味，说起来不难，其实不易。
　　那是由于有的人失去舌头的能力，有的人舌头太刁，都失去平常心了。
　　我喜欢在早上吃地瓜粥，但只有自己起得更早来熬粥，因为台北的早餐已经没有稀饭，连豆浆油条都快绝迹了，满街都是粗糙的咖啡牛奶、汉堡包与三明治。
　　想一想，从前每天早晨吃地瓜稀饭，配酱菜、萝卜干、豆腐乳，是多么幸福的事呀。
　　那从匮乏与饥饿中体验的真滋味，已经很久没有了。
　　百千粒米是伪山灵佑的故事，有一次他的弟子石霜楚圆正在筛米，被灵佑看见了，说：“这是施主的东西，不要抛散了。”
　　“我并没有抛散了。”石霜回答。
　　灵佑在地上捡起一粒米，说：“你说没有抛散，哪，这个是什么？”石霜无言以对。
　　“你不要小看了这一粒米，百千粒米都是从这一粒生出来的，”灵佑说。
　　灵佑的教法真好，一个人通向菩提道，其实是与筛米无异，对一粒习气之米的轻忽，可能生出千百粒习气；对一粒清净之米的珍惜，可以开展一亩福田。
　　蟑螂游泳一只蟑螂掉进抽水马桶，在那里挣扎、翻泳，状甚惊惧恐慌。
　　我把它捞起来，放走，对它说：“以后游泳的时候要小心喔。”
　　它称谢而去。”“大小是相对而生的，对一只蟑螂，抽水马桶的一小捧水就是一个很大的湖泊了。
　　吃馒头的方法永春市场有山东人卖馒头，滋味甚美。
　　每天散步路过，我总是去买一个售价6元的馒头，刚从蒸笼取出，圆满、洁白、热腾腾的，充满了麦香。
　　一边散步回家，一边细细地品味一个馒头，有时到了忘我的境地，仿佛走在广大的小麦田里，觉得一个馒头也让人感到特别的幸福。
　　小小小小，其实是很好的，饮杯小茶、哼首小曲、散个小步、看看小星小月、淋些小风小雨。或在小楼里，种些小花小木；或在小溪边，欣赏小鱼小虾。
　　也或许，和小小时候的小小情人在小小的巷子里，小小的擦肩而过，小小的对看一眼，各自牵着自己的小孩。
　　小小的欢喜里有小小的忧伤，小小的别离中有小小的缠绵。
　　人生的大起大落、大是大非，真的是小小的网所织成的。


一个美满的婚姻蛋糕

《中国人口报》

牛圆

　　夏末秋初，英国最南部的沿海小城普尔，仍然是郁郁葱葱、花香宜人。我和丈夫应邀到这里的一位律师基斯家做客。
　　一下火车，便见到一对中年夫妇依偎着站在夜幕里，像孩子般踮着脚向我们招手，虽然从未谋面，却勿须怀疑，一定是他们。
　　汽车绕过壮丽的海堤，转入一条僻静的乡间小路。女主人曼珑告诉我们，她是个烹饪好手。一会儿，还有一件事会让我们大吃一惊呢。
　　果然，走进他们那间布置典雅的小屋，不到一杯咖啡的功夫，一道道香喷的饭菜就上桌了。先是一块做成船形的哈密瓜；然后是烤小羊肉配上豆角、菜花和炸成金黄色的土豆；接着是鸡肉和生菜，还有一碗用水果、牛奶、蛋清烤制的甜食，最后，是一个写着我的名字的蛋糕。这可是我们在英国吃的最好的蛋糕，松松软软香甜适宜，吃起来就像嚼着一片云。虽然酒足饭饱还是禁不住吃了又吃。
　　主人见我们喜欢，越发高兴起来，从一个精制的小盒里取出一本像册。哇！全是蛋糕的彩照，有的是为家人生日做的；有的是为附近学校孩子们联欢做的；有的是为在周日市场上出售的；有的是全城家庭制作比赛上获奖的；还有一个装饰着银色图案和粉色花朵的居然是在德国举行的全欧洲面点比赛上的获奖作品。原来，曼珑女士不但称得上“好手”，还真是行家呢！碰到这样的大师，不能不讨教一下制作方法。
　　看到我们虔诚、心切的样子，曼珑女士跟丈夫交换了一下眼色，又诡秘地笑笑，然后转身跑上楼去，取来一张带着花边的纸递给我们：一个美满的婚烟蛋糕原料：4磅爱情1磅青春的黄油1/2磅漂亮1磅甜蜜与漫馨1磅不拘小节1磅忘我1磅聪明1磅幽默2汤匙友好的争吵1品脱开怀大笑1酒杯人生常识1盎司虚怀若谷制作：将爱情、漂亮和温馨放入一个备有家具的房间，把青春的黄油和成膏状与不拘小节掺在一起，再搅进聪明、幽默和友好的争吵，然后，添点开怀大笑和人生常识，最后把这些东西揉起来放在文火上焙烤，直到永远。
　　的确，在后来的接触中，我们时时感到，一种温馨、和谐、甜密的“蛋糕”气氛，像云彩一样漂浮在那间不大的屋子里，更令人心旷神怡……如今，我们正在学习这种“蛋糕”的制法。
　　对了，那种蛋糕的制法曼珑女士也传授给我了，但是，我如法炮制，做出的却是一个硬梆梆的馒头。


野人族

杨平

　　每星期我们自动群集于此，那情景实在令人感动！全世界的和平主义者一起示不过如此。我们交谈、歌笑、奔跑、相互招手又自行其事！不论人数多少，时间长短，或聚或散，各种气氛都浓烈美好！
　　我们年轻、自信、真诚、朝气蓬勃！一如传道书上的记载，太阳每日东升，一代消失，另一又代兴起――我们就是那兴起的旺盛的一代！幸运满足，筋骨结实！
　　目光永远明亮地遥望未来！不失落，不邪恶，不抽大麻烟，也不需要迷幻药和避孕丸――那是荼物！生活就是这样，简单，轻松，无忧无虑。没有人会阻挠你，而你也不想善意地干涉谁――眼前的一切，精彩，慷慨，美妙得令人不敢置信！
　　生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生活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如果，你喜欢复杂（像心血来潮的女孩忽然打扮自巳）：搭车走过一条街，轻快又庄重，庄重又轻快的，一路进出文具店和百货公司收购印制精美的香水小卡片，某日某时，一次下午茶的邀请。是的！这就是你所要做的全部。即使在电话里也不必多说一个字，面对着好朋友也不要求任何承诺。而到时每个人都宛如小草萌发的春日原野自四面八方出现！有的带花，有的满身饰物，有的已调好每一根琴弦，有的尖叫拥抱献上一盒子祝福！而真正的高潮是一座3层14英寸的冰淇淋蛋糕（每个人都兴奋地拍起手）！
　　真正的节目――也在一次仪式庄严的默祷之后展开。带动唱的摇摇笑出一整夜群情激动的歌乐！
　　――而一切只出于友谊！地球上最高贵的人际情操！
　　因此，我们永不寂寞！永不缺朋友！生活永远充满情趣！我们中间永远有好口才的主持人，射飞盘的高手，英俊小生，时髦美女――一如有诗人，有歌者，有爱漂泊的浪子，有爱表现的单车少年！迷恋山水又肤色健康，我们是一群自成种族的小小吉卜赛！从一地到一地，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个体！每一天都是新奇的一天！
　　每一件事都包容着喜悦又闪动着迷人的不可知：一朵红花落下来了，欢乐！一片荒地开满了牵牛花，神奇！一列火车隆隆地驶过去，有趣！一次约会――在一秒钟内结束，另次约会成了终生事业！
　　无论世界多大――我们坚持一份自我！无论世界多小――我们步伐从容，心情畅快！无论多得意――我们不随波逐流！无论多感慨――就算在寒风凛冽的日子，我们仍拥有一条牛仔裤、一张性格面孔；仍然可以享受一卷好音乐（在自己房内）、一枚新鲜草莓（在人潮汹涌的街道）、一捧清凉洁净的溪水（在湖畔）、一午夜的众叛亲离――在渴望孤独时。
　　下班以后，上学之前，所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你可以高挑着眉，我可以沉默、睥睨；意气飞扬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散步，清歌，呐喊及打电玩――偶尔，也看看书（像高文化的雅痞坐在晕黄的咖啡厅），报名夏令营，买排行榜上的磁带，看一场排长龙的电影……平时，慢跑，吹口哨；假日，吃汉堡，登山健行！在冰宫――有些人技艺超群，有些人只会飞燕式；来到地下舞厅，人人都让自己的心灵敞开，放纵如八声道的电子摇滚乐，扭转如闹区广场前的街头舞者！汗流浃背地到再也忍不住的那名女子面前：“我是庞克少年！我喜欢蓝天白云！我的心燃烧，血沸腾！
　　我相信所有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善良！正直！热情！强壮！拥有一二五机车！我已整整爱你3支歌了……”是的，造化是伟大的！邂逅是浪漫的！际遇是美丽幸福甜蜜――或者痛苦黑暗混乱，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过去的已逝，未来的太遥远虚幻，人生充满了奇迹也交织着各种迷离！再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宇宙本质！再没有人比我们更会享受青春！看！一句话里流露出无尽的爱意！听！金色的浪涛隐藏着一波波讯息！看！摩托是通往高山的唯一工具！听！时速一百的风声是快感的呼声！在20世纪的今日！在汪洋恣肆的大台北盆地！在分秒逼近的月圆之夜――我，也许你已渐渐感到：10到12点，当当的钟声响起，传说中神秘的狼人也会出现！
　　――却不是咬啃，不再叫嚣嗜血，残暴激情！
　　是的，我们是野人族！滚滚乱世中的一股清流！我们生活得愉快而灿烂！单纯又缤纷！我们行动！冒险！休闲！幻想！我们拥抱大地！热爱世界！
　　我们是生命的追求者！


一位台湾青年心目中的楚霸王

深圳青年报

　　李大维自台湾归来不久，给前去采访的作家刘亚洲讲了一个充满“男子气”的青年的故事。
　　这个年轻人在谈及楚霸王项羽时，充满了激情――想不想当将军是一回事。当了当不了是另一回事。人的一生，只要完成对自己的塑造就行了，象项羽那样。
　　他是我心中的英雄。
　　刘邦虽然是成功者，但他没有心。也许原来是有心的，但早已被重重硬壳包裹得不留一丝缝隙。为得天下，他可以不要父亲，不要子女，至于功臣功狗，更不用讲了。
　　项羽有什么？――魂。
　　他的魂在于一种抗争精神和赤裸裸的自我表现欲。从二十四岁登上历史舞台到三十二岁乌江自刎，他将足够烧完一生的光与热，集中在这短短八年中焚尽，一点也不节省能源！刘邦是神。连韩信也指责刘邦的帝位是天授的。但项羽一生从头到尾，没有异兆，没有祥瑞，没有白蛇、赤蛇，只有一个“人”！从登场到幕落，舞台上下左右的聚光灯全打在他一人身上，他是主角中的主角，没有任何配角能抢他的戏，分他的光！
　　他恨皇帝奢侈，烧了阿房宫；他为天下百姓早息战祸，单挑刘邦较量；鸿门宴上，却又忘干净了敌我；战场上杀人无数，偏偏常为部下的疾病流泪；一生不听别人劝说，却听了一个十三岁小孩的话，饶了一城性命；直至垓下被围，无颜见江东父老，割头赠友。这一笔最有力，为他的画象点了睛！
　　项羽尽情泼洒的是年轻人一往不悔的青春之力；刘邦斤斤计较的则是中年人的心机。项羽与刘邦争，怎么会赢？他失败了，但他仍是英雄。在乌江，他拒绝了生，选择了死。大丈夫可以被人爱，被人恨，却不可以被人怜！
　　英雄身上往往含着自毁的因子。别人杀不死他，能致他于死地的只有他自己。
　　他失去了江山，却赢回了自己！


永远的家

海峡

　　刘晓梅我们中国的“家”字，按象形意思，是屋顶下有一只猪。所以，屋里永远有一只猪是家庭的基本定义。我想，宝盖头底下同时要写出府上猪仔数目，必定显得人口膨胀，并且“家”里“豕”塞填多了，字型麻烦又不好看，因此“家”字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按发明中国字的仓颉先生看法，“家”里只代表性地填进一只豕，已经算简体字了。
　　以上是我考证训诂后的想法。说得更明白些，“家”里有只永远的猪或者家里永远有一只猪这个字，除了象形，它的会意转注和假借的作用是更重要的。也就是一看到“家”字，你就能会意出来那宝盖儿底下不止有猪，还有永远存在的其他东西，譬如永远的丈夫、小孩和狗之类。
　　永远的丈夫是这样的：永远追问“钱去了哪里”；永远在你做好晚饭后才告诉你不回来吃饭（爸爸回家吃晚饭？！）；永远答应“帮你”拖地，但是永远要“等一下”；永远在朋友面前抢付帐，并且永远抢赢；永远给太多小费；永远赞美别人的小孩（以及老婆）；永远在打完牌后，藏输藏赢不说实话；永远觉得你身上肉长错地方；永远以为崔苔菁才算女人；永远指出你应该心满意足；并且，永远永远永不认错。
　　除了一个（一个嫌太多，两个会疯掉）永远的丈夫，家里从地板到天花板，处处充塞着永远的气息和实体。
　　孩子是这样的：永远不肯吃早餐；永远在上学前找本子；永远在晚上十点叫肚子饿；永远在客人面前实话实说（“我妈妈说你是多嘴婆”之类）；交待事情，永远要说三遍才听得到；永远觉得你偏心；永远在开学前赶作业；洗澡永远溅一地水；永远认为你烧的菜不及汉堡包；永远在游泳时喝一肚子水。篇幅有限，他最后一个永远，是永远长不大。
　　除些以外，还有永远在你洗澡时才响的电话；永远在你痛骂她儿子时出现的婆婆；永远做不完的家事；永远在掉毛的狗，以及永远觉得你噜苏的所有家人。
　　如果你未婚，有个家伙执起你柔嫩的小手说，永远爱你。祝福你，你将会有个永远的家。


月亮落下有太阳

　　月亮落下了，你还有太阳，你是一片辽阔的天空，迟早总会升起灿烂。
　　青春落下了你还有金秋。你是一方坚实的土地，陆地任何一个支点都可建造丰碑。
　　帆落了你还有桨，即使落下的是你唯一的那张帆，你也不要向风哀求。
　　果实落下了你还有种子，即使落下的是你全部的收获，你也不应向岁月祈祷。
　　只要你能驾驶，昨天今天落下了你还有明天；一个个希望落下了，你还会有新的希望可以争取。
　　只要你奋进，仕途爱途落下了，你还有征途；一条条彩虹落下了，你还可以编织新的彩虹，种植新的生命。
　　人生何谓幸福，何谓不幸？其实，只不过是对“落下”有着不同的诠释。
　　不幸说，落下，我就从此失落；幸福说，落下，我就在此坐落。


要甘于寂寞

文化娱乐

刘海粟

　　近来不如从前了，虽然家还没有安顿好，但是到临时的“家”里来的客人越来越多，从早到晚，应接不暇。有来探望我的，有来求教的，有来要我作画写字的，还有报刊记者和编辑，总之，非常热闹。
　　热闹有啥好处？世界是热闹的，大城市是热闹的，人在社会上原来也是在热闹之中。但是作为一个搞艺术的人，一个画家，对热闹要有一个正确的态度。
　　怕热闹，想避免热闹，是不能完全做到的。尤其一个成了名的画家，你想不要热闹，办不到，人家会来凑热闹。
　　问题是你自己是不是想热闹，是不是怕日子过得不热闹？
　　对一个名人来说，热闹有时就是捧场，就是奉承。这对从事艺术创作是有害的。因为太热闹，脑子要发热，安静不下来。
　　我大半生都在热闹之中过的，但是我一直在寻求摆脱热闹的办法，我要冷静，要安静一点，宁可冷清一些。
　　前几年，由于“四人帮”作乱，我运交华盖，家里倒冷清了一阵，我的心情也冷静得多。我坐在唯一给我留下的三层楼这个既是画室又是起居室的走廊里，因为来的人少，可以冷静地考虑问题。回顾我的过去，考虑我的将来，象放电影一样，一个一个镜头在眼前过去，我从中总结自己的教训，找到继续前进的方向。
　　我大半生都是这样。尤其在进入老年以后的这三十年来，当客人走完了，家里的人都睡了，我常常喜欢在晚上，坐在书斋里，一个人静静地思考问题，面对着墙上挂的一些新作旧稿，思考自己的艺术道路。环境非常静，一点声音也没有。但是我脑子里考虑着各种问题，心里思潮起伏。这样的静坐，很有意思。这十多年来，尤其是前几年，我所以比较冷静，因为来捧场的人少了，来干扰的事少了，我反正“闭门思过”，倒是清闲得很，头脑也冷静得很。利用身边仅有的一些书，手头留着的纸和笔，我就读书，写字，作画，想问题。
　　真正要做学问，要写字作画，就需要有一个安静、单纯的环境，宁可冷清一些，因为它安静，便于自己研究。
　　但是因为文艺界是比较热闹的，也有一种赶热闹和轧热闹的空气，好象不热闹就“吃不开”，就没有“名气”，好象社会就会把你遗忘了。所以有的人就拚命赶热闹，往热闹当中挤进去。象从前白相大世界，越是乱哄哄、闹稠稠的地方，好象越有趣。这种人，叫做“不甘寂寞”。好象几天不到热闹场所，别人就会忘记你，就觉得冷清、寂寞了。其实，越是怕寂寞的人，将来就会很寂寞。因为你把时间和精力都花在热闹场所，没有时间读书，没有时间研究自己的学问，在热闹场中混到老，什么成就也没有，最后社会不承认你，越老越寂寞，以后死得也寂寞。死后烟消云散，谁又记得你这个不甘寂寞的人呢！
　　所以，甘于寂寞的人，将来倒不会寂寞的。戏剧界的梅兰芳、盖叫天、周信芳，还有杨小楼、金少山是不寂寞的，他们平时一直在家里练功，提高。许多卓越的书画家，都是不寂寞的，很多在平时却是甘于寂寞，谢绝应酬，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应该用的地方。
　　你们年轻，精力正旺，正是做学问的好时光。一定要甘于寂寞。你集中一段时间闭门学习，不去赶热闹，社会上暂时不出现，没啥了不起，等你真正有成就，社会上永远记得你，你就永远不会冷清，不会寂寞了。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我这些话可能不对，我也不是反对参加必要的社会活动，我只是对那些“不甘寂寞”，好轧“闹猛”的人提点意见：一个人的时间是有限的，要珍惜它。


一声鸟或一堵墙

林清玄

　　我们如果有颗安静的心，即使是默默坐着，也可以感受到时间一步一步从心头。
　　当时间在流动的时候，使人感觉到自然中美丽的景观固然能撼动我们的心，但人文里时常被忽略的东西，也一样能震荡我们。例如一口在荒烟中被弃置的古井，例如海岸边已经剥蚀的废船，例如一个在村落边缘捡到的神像，例如断落了的一堵墙。
　　人，在这个宇宙之间，多么渴望企图去创造一些什么，有时是为了生活的必须，有时是对生命永恒的追求，有时，只是无意间的创作罢了。
　　时间以一种无声的脚步刷洗着人所创造的事物，使它从欢跃的春天，成为凋零的冬天。
　　这就是无常，无常是时空中一种必然之路，我们不能常住于某种情境、某种爱，乃至，也不能常住于忧伤，或落失。
　　那就像，坐在森林里听鸟的歌唱，每一声都那么像，而每一声都不同。
　　一声鸟，或一堵墙，其实是没有不同的，我们每天看一堵墙，仿佛相似，其实每天都不一样，有一天它会断颓，有一天，它会完全的粉碎。


迎向风雨

萤窗小语

刘墉

　　我曾经因为有几个大学生登山迷途丧生，而访问某位登山专家。其中一个问题是：“如果我们在半山腰，突然遇到大雨，应该怎么办？”
　　登山专家说：“你应该向山顶走。”
　　“为什么不往山下跑？山顶风雨不是更大吗？”我怀疑地问。
　　“往山顶走，固然风雨可能更大，却不足以威胁你的生命。至于向山下跑，看来风雨小些，似乎比较安全，但却可能遇到暴发的山洪而被活活淹死。”登山专家严肃地说：“对于风雨，逃避它，你只有被卷入洪流；迎向它，你却能获得生存！
　　“除了登山在人生的战场上，不也是如此吗？


圆明园情结

《人民日报》

临青

　　在那个著名的园子里遇到它的时候，我正走过那荒废的湖，那曾经映着宫灯也映着战火、荡着笙竹也荡着枪炮的波浪已经萎缩，空遗那一片凹凸和陷落。草已经很绿，还有稻，而且茂盛，遮掩着湖心湖岸的废墟。那些木桥、亭桥、九孔桥在很久以前的战火中毁掉，只一座残桥还拱着它石砌的背，毁了半边，还有半边，撑到今天，接通着另一座园子的波浪。阴云沉沉，好像是宽阔的长袍下摆，正缓缓拂过这个以悲哀著称于世的园子，而那个穿长袍的巨人无法望见他的面容。我就是在寻找那巨人的一瞬间看到了它，看到荒废的湖边有一个情结。
　　那其实是一棵树。曾经是树。现在只有根了。那园子里的树曾经都是很风流的，连同那些石兽、华表和珊瑚等等，身价也精彩，惹得那些劫夺者动了军舰大炮，举着火把来取它们。能取走的都取走了，然后出现在富丽堂皇的博物馆里，成为人们惊叹的对象。这里只有根。它有许多根须，那根须足够粗壮，百年风雨陪伴着它们从泥土里冒出来又往泥土里扎进去，翻来覆去缠缠绕绕。它像是死了，又仍然活着。有一条根须发出新枝来，很嫩，又很直，翘在那里，翘起一枝很绿的俊俏。它们死死活活缠在一起，缠成一个结。那是一个解不开的结，除非用火或者用斧，焚了它或者劈了它。看着它的时候我想，一个人经历了风流和劫难之后还会留下什么？只有陷落吗？或者只有荒废和悲哀。这里曾经陷落，长满野草和稻；经历沧海桑田，却留下一个解不开的结。白鹭在空中飞，又在结上落下，叼它。白鹭年年来年年来叼，它叼得开吗？白鹭终于飞走了，它来它去，每一轮回的飞翔都把太阳和星星留在结上。
　　隔着那片陷落，我不能触摸那结。也许当年有人要取它的绿荫，而它不给。也不走，就那么缠着、守着那一方泥土，不肯离去不忍离去不愿离去，就那么缠着，缠着它的风流或者还有劫难决不超脱决不化解，给这世界的淡漠与善于遗忘大写出一个死活不息的执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人们都这么说，可是谁也不能肯定外面的世界有还是没有那一块可以托付终身的泥土。现在只有根了。土地骄傲，土地孕育了这么执拗的一个情结；只认可它只依恋它只陪伴它只为它而存在。就是那种特别的女人，把心种在什么地方就不再离去，那地方辉煌也罢荒废也罢，它只为了自己那份情怀，只为它曾经付出已经付出还要付出，主要为自己的付出标定一个绝对长度，纳一双蹬倒山大头鞋，走它只要活着就走、能走多久就走多久的旅程。
　　它在阴云下缠绕着，无声无息。它在世纪的沧海桑田之中缠绕着，无声无息。
　　它在我所感觉的世界里缠绕着，缠绕着。我想那一定是一个启示，从百年之前就开始书写，写过风流写过劫难，终将又写复兴。


有些人

《台港文学选刊》

张晓风

　　有些人，他们的姓氏我已遗忘，他们的脸却恒常浮着――像晴空，有整个雨季中我们不见它，却清晰地记得它。
　　那一年，我读小学二年级，有一个女老师――我连她的脸都记不起来了，但好像觉得她是很美的。有哪一个小学生心目中的老师不美呢！也恍惚记得她身上那片不太鲜丽的蓝。她教过我们些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但永远记得某个下午的作文课，一位同学举手问她“挖”字该怎么写，她想了一下，说：“这个字我不会写，你们谁会！”我兴奋地站起来，跑到黑板前写下了那个字。
　　那天，放学的时候，当同学们齐声向她说“再见”的时候，她向全班同学说：“我真高兴，我今天多学会了一个字，我要谢谢这位同学。”
　　我立刻快乐得有如肋下生翅一般――我平生似乎再没有出现那么自豪的时刻。
　　那以后，我遇见无数学者，他们尊严而高贵，似乎无所不知。但他们教给我的，远不及那个女老师多。她的谦逊，她对人不吝惜的称赞，使我突然间长大了。
　　如果她不会写“挖”字，那又何妨，她已挖掘出一个小女孩心中宝贵的自信。
　　有一次，我到一家米店去。
　　“你明天能把米送到我们的营地吗？”“能。”那个胖女人说。
　　“我已经把钱给你了，可是如果你们不送，”我不放心地说，“我们又有什么证据呢？”“啊！”她惊叫了一声，眼睛睁得圆突突，仿佛听见一件耸人听闻的罪案，“做这种事，我们是不敢的。”
　　她说“不敢”两字的时候，那种敬畏的神情使我肃然，她所敬畏的是什么呢？是尊贵古老的卖米行业？还是“举头三尺即在神明”？她的脸，十年后的今天，如果再遇到，我未必能辨认，但我每遇见那无所不为的人，就会想起她――为什么其他的人竟无所畏惧呢！有一个夏天，中午，我从街上回来，红砖人行道烫得人鞋底都要烧起来似的。
　　忽然，我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疲软地靠在一堵墙上，他的眼睛闭着，黧黑的脸曲扭如一截枯根，不知在忍受什么？他也许是中暑了，需要一杯甘洌的冰水。他也许很忧伤，需要一两句鼓励的话。虽然满街的人潮流动，美丽的皮鞋行过美丽的人行道，但是没有人伫足望他一眼。
　　我站了一会儿，想去扶他，但我闺秀式的教育使我不能不有所顾忌，如果他是疯子，如果他的行动冒犯我――于是我扼杀了我的同情，让我自己和别人一样漠然地离去。
　　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那天中午他在眩晕中想必也没有看到我，我们只不过是路人。但他的痛苦却盘据了我的心，他的无助的影子使我陷在长久的自责里。
　　上苍曾让我们相遇于同一条街，为什么我不能献出一点手足之情，为什么我有权漠视他的痛苦？我何以怀着那么可耻的自尊？如果可能，我真愿再遇见他一次，但谁又知道他在哪里呢？我们并非永远都有行善的机会――如果我们一度错过。
　　那陌生的脸于我是永远不可弥补的遗憾。
　　对于代数中的行列式，我是一点也记不得了。倒是记得那细瘦矮小、貌不惊人的代数老师。
　　那年7月，当我们赶到联考考场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生都摇晃起来，无忧的岁月至此便渺茫了，谁能预测自己在考场后的人生？想不到的是代数老师也在那里，他那苍白而没有表情的脸竟会奔波过两个城市在考场上出现，是颇令人感到意外的。
　　接着，他蹲在泥地上，捡了一块碎石子，为特别愚鲁的我讲起行列式来。我焦急地听着，似乎从来未曾那么心领神会过。泥土的大地可以成为那么美好的纸张，尖锐的利石可以成为那么流利的彩笔――我第一次懂得。他使我在书本上的朱注之外了解了所谓“君子谋道”的精神。
　　那天，很不幸的，行列式并没有考，而那以后，我再没有碰过代数书，我的最后一节代数课竟是蹲在泥地上上的。我整个的中学教育也是在那无墙无顶的课室里结束的，事隔十多年，才忽然咀嚼出那意义有多美。
　　代数老师姓什么？我竟不记得了，我能记得语文老师所填的许多小词，却记不住代数老师的名字，心里总有点内疚。如果我去母校查一下，应该不甚困难，但总觉得那是不必要的，他比许多我记得住姓名的人不是更有价值吗？


一握头发

晓风

　　洗脸池右角胡乱放着一小团湿头发。犯人很好抓，准是女儿做的，她刚洗了头讨厌的小孩，自己洗完了头，却把掉下来的头发放在这里不管，什么意思？难道要靠妈妈一辈子吗？我愈想愈生气，非要教训她一顿不可！
　　抓着那团头发，这下子是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可以抵赖！我朝她的房间走去。
　　忽然，我停下脚步。
　　她的头发在我的手指间显得如此轻柔细软，我轻轻的搓了搓，这分明只是一个小女孩的头发啊！对于一个乖巧的肯自己洗头发的小女孩，你还能苛求她什么呢？
　　而且，她柔软的头发或者是遗传自己的吧？许多次，洗头发的小姐对我说：“你的头发好软啊！”
　　“噢──”“头发软的人好性情。”
　　我笑笑，做为一个家庭主妇，不会有太好的性情吧？古人以三十年为一世，我现在握着女儿细细的柔发，有如握着一世以前自己的发肤。
　　我走到女儿的房间，她正聚精会神看一本故事书。
　　“晴晴，”我简单的对她说：“你洗完头以后有些头发没有丢掉，放在洗脸池上。”
　　她放下故事书，眼中有等待挨骂的神情。
　　“我已帮你丢了，但是，下一次，希望你自己丢。”
　　“好的。”她很懂事地说。
　　我走开，让她继续走入故事的迷径──以前，我不也是那样的吗？


雨中情

《运动休闲》

阿义
一生中你爱过多少人？你有过多少雨中的恋曲？你的伞下有过多少相依相恋的故事？其实这些故事都大同小异。雨是一个永恒的主题：缠绵悱恻，相思风雨……只要你爱过，你的恋曲中便一定有自以为美丽的雨中曲。
　　这种故事真的只对你个人新颖，因为恋爱中的你智商极低。
　　然而我们还是要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那一天风和日丽，池塘柳絮，波光粼粼，绝对是一个想拥抱的日子。
　　突然一阵暴雨，溅起池塘圈圈涟漪。
　　隔着窗望那些相依相偎的恋人由幸福陷入狼狈，看他们气急败坏慌不择路，看他们美梦乍醒唉声叹气地逃避风雨，真是惬意极了―只要想一想一窗之隔的幸福陶醉与寂寞失意，你就能明白我这一刻的心态。那是绝对的幸灾乐祸。
　　突然，我停止了嘲讽，怔怔地伫立在窗前――绵绵的雨中，慢慢走着一对青年男女，他们是那样的年轻，年轻得如同窗外的一片新绿。没有沧桑，没有阅历，但他们却走得如同经历了一世风雨并且不分彼此。
　　使我发怔的还不是这个。
　　雨中的男孩子，他一只手拥着女孩，另一只手抬了起来张开了去，覆盖在女孩的头顶上方，像要为她挡住飘来的冷雨。
　　就在这一刻，我被深深感动了。并且夹着一丝忌妒。
　　我曾经在雨中为恋人送伞，我曾经脱下仅有的衣裳披在她身上。在雨中我曾有过很多很多，然而我却从没想过要用一只手为女人挡住风雨。
　　一只手能撑起一片多大的天空？一只手又能遮住几丝飘雨？雨如泪水纷纷扬扬。我伫立在窗前，感动而且陶醉。
　　风雨如人生。
　　那个女孩真的很幸福。
　　而那个男孩真的使人难忘。


Ｙ先生语录

流沙河

　　澳洲某地生态失衡，野兔和青蛙遂超量繁殖，成灾为害。政府引进狼和蛇作天吃了七八年，还是吃不光，仍然成灾为害。
　　Ｙ先生致函云：“建议贵国政府，引进成都人，多开火锅店。保证五年内野兔和青蛙吃光绝种。”
　　澳政府回函云：“妙极。谢谢。但是成都人五年后必须全部离境，以免吃成新的生态失衡。”
　　昔年红卫兵，今朝总经理，别墅落成，来求墨宝。Ｙ先生欣然写一副对联。上联：“革命无罪。发财无罪。思前想后，一贯无罪。”那位总经理不但不尴尬，反而哈哈大笑。随即裱了，挂在正厅。又派人来敬赠礼品，价值不菲。
　　Y先生厚着脸收下礼品，说：“他用他的富贵宽容，反衬我的穷酸刻薄。”
　　Ｙ先生参观郊外垃圾场，叹曰：“现代大城市像一只饿狗，昼夜狂吞暴食，吃多了不消化，臭屎堆成山丘。刨开看，但见金属、塑料、玻璃、纸张、纤维、炉烬等等。做肥料要不得，还不如真狗屎！”
　　Ｙ先生浏览报纸广告版，忽然抬头告诉文联首长：“你们文艺工作很有成绩。
　　“首长谦虚地说：“这两三年多次举办汇演啦歌奖啦舞赛啦美展啦诗会啦什么的，累得够呛。谈不上成绩，有点苦劳吧。”
　　Y先生说：“我是说这个。你看，好多征婚启事都说爱好文艺！”
　　Ｙ先生说：“有一种理想，兑现了说那是符合规律，落空了说这是违背常识。
　　有一种赌博，赢肥了说那是正义必胜，输惨了说这是冒险必败。有一种表现，刑庭上说那是坚贞不屈，会场上说这是死不认错。有一种德性，战场上说那是灵活机智，官场上说这是世故圆滑。”
　　王先生设家宴，邀Ｙ先生聚首猥谈。李先生来作陪。
　　王先生说：“如果眉毛生在食指，出差就可以免带牙刷了。”
　　李先生说：“如果鼻孔翻起朝天，下雨就可以用来插伞了。”
　　这时侯正在喂奶的王大嫂插嘴说：“如果奶奶长在背上，娃娃就可以背着吃奶了。”
　　Ｙ先生总结说：“如果查出电话号码，我们就可以提醒上帝了。”然后回头忠告王大嫂说：“不要脸的人现在到处都有。谨防被人背后偷吃！”
　　Ｙ先生出差到Ｙ市，路遇老友，睽隔已十二年。老友惊呼：“比起那时，你老多子！变得好快，真他妈的眼睛一眨，母鸡变鸭！”接着是一串响脆的哈哈。
　　Ｙ先生问老友在哪里上班。
　　老友答在本市物价局任局长。
　　Ｙ先生说：“变得再快，还是赶不上你管的那个。”


一个老知识分子的心声

收获

季羡林

　　按我出生的环境，我本应该终生成为一个贫农。但是造化小儿却偏偏要播弄我，把我播弄成一个知识分子。从小知识分子把我播弄成一个中年知识分子；又从中年知识分子把我播弄成一个老知识分子。现在我已经到了望九之年，耳虽不太聪，目虽不太明，但毕竟还是“难得糊涂”，仍然能写能读，焚膏继晷，兀兀穷年，仿佛有什么力量在背后鞭策着自己，欲罢不能。眼前有时闪出一个长队的影子，是北大教授按年龄顺序排成了的。我还没有站在最前面，前面还有将近20来个人。这个长队缓慢地向前迈进，目的地是八宝山。时不时地有人“捷足先登”，登的不是泰山，而就是这八宝山。我暗暗下定决心：决不抢先加塞，我要鱼贯而进。什么时候鱼贯到我面前，我就要含笑挥手，向人间说一声“拜拜”了。
　　干知识分子这个行当是并不轻松的，在过去七八十年中，我尝够了酸甜苦辣，经历够了喜怒哀乐。走过了阳关大道，也走过了独木小桥。有时候，光风霁月；有时候，阴霾蔽天。有时候，峰回路转；有时候，柳暗花明。金榜上也曾题过名，春风里也曾得过意，说不高兴是假话。但是，一转瞬间，就交了华盖运，四处碰壁，五内如焚。原因何在呢？古人说：“人生识字忧患始”，这实在是见道之言。“识字”，当然就是知识分子。一戴上这顶帽子，“忧患”就开始向你奔来。是不是杜甫的诗：“儒冠多误身”？“儒”，当然就是知识分子，一戴上儒冠就倒霉。我只举这两个小例子，就可以知道，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们早就对自己这一行腻味了。
　　“诗必穷而后工”，连作诗都必须先“穷”。“穷”并不一定指的是没有钱，主要指的也是倒霉。不倒霉就作不出好诗，没有切身经历和宏观观察，能说得出这样的话吗？世界各国应该都有知识分子。但是，根据我七八十年的观察与思考，我觉得，既然同为知识分子，必有其共同之处，有知识，承担延续各自国家的文化的重任，至少这两点必然是共同的。但是不同之处却是多而突出。别的国家先不谈，我先谈一谈中国历代的知识分子。中国有五六千年或者更长的文化史，也就有五六千年的知识分子。我的总印象是：中国知识分子是一种很奇怪的群体，是造化小儿加心加意创造出来的一种“稀有动物”。虽然10年浩劫中他们被批为“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修正主义”分子。这实际上是冤枉的。这样的人不能说没有，但是，主流却正相反。几千年的历史可以证明，中国知识分子最关心时事，最关心政治，最爱国。这最后一点，是由中国历史环境所造成的。在中国历史上，没有哪一天没有虎视眈眈伺机入侵的外敌。历史上许多赫然有名的皇帝，都曾受到外敌的欺侮。老百姓更不必说了。存在决定意识，反映到知识分子头脑中，就形成了根深蒂固的爱国心。“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管这句话的原形是什么样子，反正它痛快淋漓地表达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心声。在别的国家是没有这种情况的。
　　然而，中国知识分子也是极难对付的家伙。他们的感情特别细腻，敏锐，脆弱，隐晦。他们学富五车，胸罗万象。有的或有时自高自大，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有的或有时却又患了弗洛伊德（？）讲的那一种“自卑情结”。他们一方面吹嘘想“通古今之变，穷天人之际”，气魄贯长虹，浩气盈宇宙。有时却又为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小事而长吁短叹，甚至轻生，“自绝于人民”。关键问题，依我看，就是中国特有的“国粹”――面子问题。“面子”这个词儿，外国文没法翻译，可见是中国独有的。俗话里许多话都与此相关，比如“丢脸”、“真不要脸”、“赏脸”，如此等等。“脸”者，面子也。中国知识分子是中国国粹“面子”的主要卫道士。
　　尽管极难对付，然而中国历代统治者哪一个也不得不来对付。古代一个皇帝说：“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之！”真是一针见血。创业的皇帝决不会是知识分子，于是像刘邦、朱元璋这样一字不识的地痞流氓就成了开国的“英主”。可是，一旦创业成功，坐上金銮宝殿，这时候就用得着知识分子来帮他们治理国家。不用说国家大事，连定朝仪这样的小事，刘邦还不得不求助于叔孙通。朝仪一定，朝廷井然有序，共同起义的那一群铁哥儿们，个个服服帖帖，跪拜如仪，让刘邦“龙心大悦”，真正尝到了当皇帝的滋味。
　　同面子表面上无关实则有关的另一个问题，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处世问题，也就是隐居或出仕的问题。中国知识分子很多标榜自己无意为官，而实则正相反。一个最有典型意义又众所周知的例子就是“大名垂宇宙”的诸葛亮。他高卧隆中，看来”“是在隐居，实则他最关心天下大事，他的“信息源”看来是非常多的。否则，在当时既无电话电报，甚至连写信都十分困难的情况下，他怎么能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因而写出了有名的《隆中对》呢？他经世之心昭然在人耳目，然而却偏偏让刘先主三顾茅庐然后才出山“鞠躬尽瘁”。这不是面子又是什么呢？我还想进一步谈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个非常古怪、很难以理解又似乎很容易理解的特点。中国古代知识分子贫穷落魄的多。有诗为证：“文章憎命达。”文章写得好，命运就不亨通；命运亨通的人，文章就写不好。那些靠文章中状元、当宰相的人，毕竟是极少数。而且中国文学史上根本就没有哪一个伟大文学家中过状元。《儒林外史》是专写知识分子的小说。吴敬梓真把穷苦潦倒的知识分子写活了。没有中举前的周进和范进等的形象，真是入木三分，至今还栩栩如生。中国历史上一批穷困的知识分子，贫无立锥之地，决不会有面团团的富家翁相。中国诗文和老百姓嘴中有很多形容贫而瘦的穷人的话，什么“瘦骨嶙峋”，什么“骨瘦如柴”，又是什么“瘦得皮包骨头”，等等，都与骨头有关。这一批人一无所有，最值钱的仅存的“财产”就是他们这一身瘦骨头。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后的一点“赌注”，轻易不能押上的，押上一输，他们也就“涅场绷恕Ｈ欢他们却偏偏喜欢拼命，喜欢拼这一身瘦老骨头。他们称这个为“骨气”。同“面子”一样，“骨气”这个词儿也是无法译成外文的，是中国的国粹。要举实际例子的话，那就可以举出很多来。《三国演义》中的祢衡，就是这样一个人，结果被曹操假手黄祖给砍掉了脑袋瓜。近代有一个章太炎，胸佩大勋章，赤足站在新华门外大骂袁世凯，袁世凯不敢动他一根毫毛，只好钦赠美名“章疯子”，聊以挽回自己的一点面子。
　　中国这些知识分子，脾气往往极大。他们又仗着“骨气”这个法宝，敢于直言不讳。一见不顺眼的事，就发为文章，呼天叫地，痛哭流涕，大呼什么“人心不古，世道日非”，又是什么“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这种例子，俯拾即是。他们根本不给当政的最高统治者留一点面子，有时候甚至让他们下不了台。须知面子是古代最高统治者皇帝们的命根子，是他们的统治和尊严的最高保障。因此，我就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理论”：一部中国古代政治史至少其中一部分就是最高统治者皇帝和大小知识分子互相利用又互相斗争，互相对付和应付，又有大棒，又有胡萝卜，间或甚至有剥皮凌迟的历史。
　　在外国知识分子中，只有印度的同中国的有可比性。印度共有四大种姓，为首的是婆罗门。在印度古代，文化知识就掌握在他们手里，这个最高种姓实际上也是他们自封的。他们是地地道道的知识分子，在社会上受到普遍的尊敬。然而却有一件天大的怪事，实在出人意料。在社会上，特别是在印度古典戏剧中，少数婆罗门却受到极端的嘲弄和污蔑，被安排成剧中的丑角。在印度古典剧中，语言是有阶级性的。梵文只允许国王、帝师（当然都是婆罗门）和其他高级男士们说，妇女等低级人物说俗话。可是，每个剧中都必不可缺少的丑角也竟是婆罗门，他们插科打诨，出尽洋相，他们只准说俗语，不许说梵文。在其他方面也有很多嘲笑婆罗门的地方。这有点像中国古代嘲笑“腐儒”的做法。《儒林外史》中就不缺少嘲笑“腐儒”――也就是落魄的知识分子――的地方。鲁迅笔下的孔乙己也是这种人物。为什么中印同出现这个现象呢？这实在是一个有趣的研究课题。
　　我在上面写了我对中国历史上知识分子的看法。本文的主要目的就是写历史，连鉴往知今一类的想法我都没有。倘若有人要问：“现在怎样呢？”因为现在还没有变成历史，不在我写作范围之内，所以我不答覆。如果有人愿意去推论，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干。
　　最后我还想再着重强调一下：中国知识分子有源远流长的爱国主义传统，是世界上哪一个国家也不能望其项背的。尽管眼下似乎有一点背离这个传统的倾向，例证就是苦心孤诣千方百计地想出国，有的甚至归化为“老外”，永留不归。我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是：这是暂时的现象，久则必变。就连留在外国的人，甚至归化了的人，他们依然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依然要寻根，依然爱自己的祖国。何况出去又回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呢？我们对这种人千万不要“另眼相看”，当然也大可不必“刮目相看”。只要我们国家的事情办好了，情况会大大地改变的。至于没有也不想出国的知识分子占绝对的多数。如果说他们对眼前的一切都很满意，那不是真话。但是爱国主义在他们心灵深处已经生了根，什么力量也拔不掉的。甚至泰山崩于前，迅雷震于顶，他们会依然热爱我们这伟大的祖国。这一点我完全可以保证。只举一个众所周知的例子，就足够了。如果不爱自己的祖国，巴老为什么以老迈龙钟之身，呕心沥血来写《随想录》呢？对广大的中国老、中、青知识分子来说，我想借用一句曾一我生平优点不多，但自谓爱国不敢后人，即使把我烧成了灰，每一粒灰也还是爱国的。可是我对于当知识分子这个行当却真有点谈虎色变。我从来不相信什么轮回转生。现在，如果让我信一回的话，我就恭肃虔诚祷祝造化小儿，下一辈子无论如何也别再播弄我，千万别再把我播弄成知识分子。
　　1995年7月18日


永远不许你丢掉它

钟玲

　　北风根根针尖似地刺着施老伯的喉头，他忙把蓝棉袄的领口扣上。他进了公园藏室，取出扫把和畚箕，然后走到秋千旁边，待要扫地下的落叶，忽然他瞪大双眼，惊奇地望着正前方：那张长椅上放的是什么鬼东西？黑色的大包裹？谁留下来的？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包裹？他定睛一瞧，才看出黑色包裹顶端有个人头，短短的黑发，是个男人。施老伯想，自己真是老眼昏花，明明是一对情侣，两人裹在男朋友的黑大衣里。公园是情侣流连之处，但是一早八点半，在阴暗的黑云下，吃着冷风谈情说爱，以前倒没见过。大衣里的小天地一定热烘烘。施老伯油然怀念被窝里老太婆胖敦敦的身骨，可是她已经去了，去了两年了。施老伯拿起扫把畚箕就往回走，自己还是不要打扰这一对恋人。
　　他走到公园另一端去扫水沟，沟水清浅，落了一堆堆黄褐色、橙红色的叶子，他扫到一处停下来，见到沟里散着些纸屑，有揉成一团的证件，有撕成碎片的名片，一定是什么人清理他的皮夹子。他用力一扫，扫把带起一张照片，又飘回透亮的”“沟水中，一张脸平贴在水面上，向他微笑，是张女孩子的小照。施老伯拾起照片：黑白照，有点泛黄，披肩的长发，清清秀秀的五官，施老伯信手翻过来，背面题了字：亲爱的国材：永远不许你丢掉它！
　　你的丽云ｘ年ｘ月ｘ日他似笑非笑地弯弯嘴角，照片由他手中飘落，落在水沟里一大堆落叶中。


译诗漫谈

《龙门阵》

王若谷

　　诗，严格说来是不能翻译的，尤其是真醇的好诗，经过翻译，必然会使原作的诗味、韵味有所损失。这在许多人的心目中，均已成定论了。还不要说译诗，就是剧名经过翻译，那味儿也顿觉淡了许多。可不是么？京剧剧名《贵妃醉酒》，译成《一个贵妃的烦恼》；《打渔杀家》译成《渔家父女复仇记》――达意倒确是达意了，可那股浓郁的中国古典语言的传神味儿，也随之而消失殆尽。译诗更难。诗，不是被誉为“人类面部最丰富的表情”么？译诗之难，那可真是没法可说了。唐人李白曾有“难于上青天”的诗句，但今天，“上青天”之于人类，已远非难事。故形容译诗之难，笔者只能用这句话：“没法可说。”
　　译诗有“纵向”和“横向”两种。横向诗译，便是指不同国家、民族语言诗作的互译；纵向诗译，便是指同一国家或民族语言内的古诗今译。
　　横向诗译中有一个脍炙人口的例子，可以说明这个道理。匈牙利爱国诗人裴多菲有一首著名的《自由与爱情》的诗作，有人译为：“自由与爱情/我要的就是这两样/为了爱情/我宁愿牺牲生命/为了自由/我又愿将爱情牺牲”。
　　青年诗人殷夫将它译为：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后一首译诗在我国流传广远，成为鼓舞人们投身革命、同专制主义作斗争的嘹亮号角。那原因不是偶然的：殷夫的译诗等于二度创造、二度创作，那“诗味”通过翻译并未怎么损失；而前者的译作，则只不过仅仅做到“达意”而已。但殷夫的译诗似乎也有个小小的缺点：太中国化了一些，原诗的西洋风味因之多少有点儿损失。
　　纵向诗译似乎更难一些。但最近我拜读了《唐诗今译集后，也发现了一些诗译得较为出色，有的甚至译得很精彩。比如杜牧的《清明》一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董乃斌的译诗如下：“茸毛般的细雨像多情的手/给原野换上了嫩绿的新装/我的心，在清明梦一般的烟雨中荡漾/是谁担簦负笈从我身旁踽踽走过/一声叹息，那么轻/却引起我心魂的激荡/哦，你哼着山歌的牧童小郎/请告诉我，村里可有酒卖/好让我浇一浇胸中的惆怅/想喝酒吗？先生/瞧，那边杏花铺成红云的村庄/清脆的童音刚落/牛背上又响起了短笛/好不悠扬。”这译诗很巧妙地传达了原诗的神韵和意境，译法较为自由，并对原诗在总体把握的基础上适当进行了补充、铺垫和想象延伸，也可称为二度创作了；缺点则是形式上有一点欧化痕迹，因而在传达原作的中国古典韵味时不能不有一点儿损失。另一首由著名诗人绿原译的《凉州词》（王翰），则没有这方面的毛病，可以说是几乎同原作一样精彩。原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绿原的译诗为：酒，酒，葡萄酒！杯，杯，夜光杯！杯满酒香让人饮个醉！（葡萄美酒夜光杯，）饮呀，饮个醉――管它马上琵琶狂拨把人催！要催你尽催，想醉我且醉！（欲饮琵琶马上催，）醉了，醉了，我且枕戈睡醉睡沙场，谁解个中味？（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夫战士几个活着回？（古来征战几人回？）这真是大家译笔！自由奔放，而又传神严谨；有时一句对一句地译，有时却又将一句点化为多句；但不管使用何法，总以“达意”而兼“传神”为其宗旨；而且，译诗同原诗的古典语言的韵味也是保持得较好的。这样的译诗，岂不是另铸新词，堪称创造吗？而它的创造和“另铸”，又没有脱离原诗的意境和神韵的规定性。
　　于是，“诗不可翻译，纵向诗译尤为不可”的神话被破除了。
　　但这仍然是不易的。它需要译家高度的造诣和深厚的功力，需要大手笔。
　　因之，我想在严复“信、达、雅”译笔标准的基础上，还给它增添两个字：曰“味”，曰“神”。不知译苑同仁以为然否？“味”和“神”的标准，应该是不限于译诗的，译文也同样适用。


友谊与爱情

台湾当代大学生散文选

丁思逸

　　童年是一场梦；少年是一幅画；青年是一首诗；壮年是一部小说；中年是一篇散文；老年是一套哲学。人生各个阶段都有特殊的意境，构成整个人生多彩多姿的心身历程。其中如诗如画的青少年时期孕育着最纯真的感情；初恋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感情之花，怯生生的欲语还羞，稚嫩而懦弱，不堪风吹雨打，容易随风飘去，留下淡淡的惆怅。这是思春期的一种幼稚的对异性的憧憬和幻想而已。
　　从前封建社会“男女授受不亲”或“男女之间只有爱情，没有友谊”之类的观念早已落伍，不合新时代潮流了。现在青春男女自由选择朋友，多方观察，选定对象，由当初淡淡的友谊，慢慢进展，蜕变成浓浓的爱情，经过如诗如梦的恋爱阶段，挽手步入结婚礼堂才是标准的婚姻三部曲。没有友谊的基础，何来爱情？所谓一见钟情的奇遇究竟是偶然，闪电式的结婚喜剧也不一定妥当。友谊是孕育爱情的蓓蕾，恋爱是爱情之花的盛开，结婚可不是恋爱的结束，而是更精彩的统集，花开得更完美，更馥郁，并且边开边结下丰美的果实。
　　男女间的感情是微妙的，情人眼里出西施，恋爱中的男女陶醉在诗情画意的幻想中，只看到对方美好的一面，雾里看花，隔着一层朦胧神秘的美感。婚后才发觉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原来是个笨牛，曾经拜倒迷你裙下的她也不是什么维纳斯的化身。婚姻的美满幸福不是天赐的，需要双方共同努力培养，对方的缺点要容忍，自己的个性要改进，相互切磋琢磨，像两个多角石头碰在一起，越磨越圆，才能渐趋圆满。
　　婚前多交几个异性朋友，可以比较选择，原是合情合理的事。年轻时，在感情的汪洋中漂流探险，寻找理想的对象，留下一些浪漫的回忆，也是人生旅途中的韵事。一旦结了婚，就得收住感情的帆，准备驶入爱的避风港，过波平浪静的生活。
　　婚前的友谊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婚后的爱情是独占的、专一的。为了避免无谓的风波，必须把稳感情的舵，当心情海里的暗礁，纵然沿途有多少迷人的旖旎风光，也只能远眺欣赏，不可涉足其间，流连忘返，迷失方向。
　　有人说：男女因误解而结婚，因了解而离婚。又有人说：女人是被爱的，不是被了解的。实在是耐人寻味的问题。果真因了解而离婚，宁可不了解，只管爱就好了。新婚燕尔，卿卿我我，偶尔闹点小意见，也只是一阵感情的涟漪荡漾而已，立刻雨过天睛，互相道歉，反而增加情趣。不久，孩子降临，忙得没有闲情逸致闹风波，青春的一首诗是很容易朗诵过去的。
　　壮年的小说却是多彩多姿的，这个时期的人生，就像棋局的中盘，千变万化，风起云涌，异军突起，成败得失，难以逆料。这部小说不管它如何写法，我们总希望男女主角有始有终，克服一切险阻，把稳爱的小舟，安然渡过去。现在的社会男女多半婚后都有职业，女人走出厨房，接触社会群相，对于男女间的友谊也有比较开朗的看法，对于先生的应酬交际也不必多疑多问，男人对太太当然也是百分之百的放心。成功的婚姻基于互相敬爱和信任，更有赖于双方自重自爱的修养。
　　中年是人生的秋天，思想成熟，子女长大，事业有成，经济富裕，从此迈向人生的坦途。这篇散文写来应该轻松流畅，毫不费力，也值得自我陶醉。不过万一掉以轻心，不加约束，也有可能节外生枝，无端起风波，触上感情的暗礁。现代人寿命延长，驻颜有术，中年心身未衰，事业发达，精力过剩，交际场中偶尔逢场作戏，灯红酒绿，心醉神迷，所谓“四十而不惑”的话，有时候好像不怎么可靠呢！时代不同，这句话恐怕可要打点折扣吧？
　　夫妻双方对于爱情和友谊的看法，往往有些出入，两者观念如果混淆不清，容易引起误解，徒生龃龉。尤其女人比较小心眼，往往疑心生暗鬼，越想越不对，疑窦丛生，于是来个电话查勤，突击检查，甚至秘密跟踪，演出侦探小说的话剧来。
　　男人也有特别多心的，对于在外做事的漂亮太太很不放心，整天猜想一大堆，疑云重重。其实，只要有信心，互相信赖，对于友谊和爱情之间的界限，有明确的认识，也就不至于庸人自扰，自寻烦恼了。
　　友谊和爱情都是人生旅途中寂寞心灵的良伴，友谊淡如茶，爱情浓似酒，好茶清香解渴，好酒芳醇醉人。能有机会结识几个知音益友是人生难得的幸运，香茗尽管多尝无碍，好酒可不能随便乱喝，只有两人珍藏的幸福美酒，可以浅斟低酌，深情款款，慢慢地品尝。
　　所以这一篇秋天的散文需要两人衷诚合作，才能写得开朗豁达，飘逸潇洒，趣味隽永。
　　当夕阳无限好，白头偕老时，茶香酒味都已尝尽透彻，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唯有相顾莞尔，笑而不答的哲学况味了。


雨天的魅力

台弯散文选萃

蓉子

　　真喜欢这样绵绵的雨，长长地落着，忘记了晨昏，忘记了时间，也忘了节令。啊，尤其在这五月已过去了一半的初夏，雨像薄纱的帷帘一样突然地放下，立刻为你隔住了很多阳光下的喧腾和扰攘，以及过分明白清晰的事物形象。因为晴天太明亮，声光无尽，脚步杂沓，事情就多得让你做不完；而且它无形中有那种催迫人的力量，使你无法懒惰。一个亮亮的晴天，你家电话铃响的次数，一定比雨天多；门铃被按响的机会，也一定较阴雨的日子多；而且你自己的心也会不停地忙──特别是我们女人家，一碰到那久雨后的大晴天，就如同捡到了一块金黄色的黄金似的，非要好好地利用一番不可。又想晒书，又想晒被，更愿痛痛快快洗一次衣物。因为这富有热力的阳光，能将每一件湿漉漉的衣服晒得又干又脆；能使每一样经它暴晒过的物件留下余香；而这等的好天气又是最引诱人要去旅行和郊游的天气；也是处理各种外出事务最方便的天气；当然，也是最适于拜访朋友的好天气了……好像一到晴天，诸事就争先恐后蜂拥而至，你竟不知道先做那一件才是？
　　突然间，那盏金黄灿烂的大灯转暗了，在幽黯的气氛里，第一滴雨像珍珠般掉落，然后无数的雨珠串连成线，压抑着飞扬的灰尘……虽然雨的步态转柔，但是你仍然听见它清朗的带着金属韵律的步音；当众弦俱奏又不停地增加更多的弦索时，你就可以听到一曲丰富的雨的交响乐了！这时，你整个地被笼罩在雨丝交织成的帘子里。首先，你感到了丝绸触肤的凉爽；炎热退却，烦嚣也跟着远去。隔着一层薄薄的朦胧看世界，不慌不忙，世界是那样宁静可爱；隔着一点距离看人生，人和事都比较好安排。真的，在这静静的下雨天，谁也不骚扰谁，只见雨中的绿意如润玉，蓓蕾们也都有了血色，同样是我们枯旱的心──日日沉埋在烟尘和烦嚣中的，竟也获得一些泽润，寻回一点宁静，找着那属于自己的声音和思维。如果雨下得更浓更密，你就更无牵无挂了，很多生活上的杂七杂八都可放下，而且一无愧怍。只有在这时，你可以理直气壮地把不想做的事情统统给推开说：“下雨嘛，等天好了再说。”──这真是最好的理由，谁也不敢责怪你懒惰；其实你虽懒，心灵却像雨水中的叶开始摇曳起来，尤其是在这五月已过去了一半的初夏，让似甘露的雨带给你一份清凉意，给你从容地酝酿那创造的灵泉吧！


雨夜的情调

七月的秃树

草雪

　　这样的晚上才真是享受，不开灯，点亮两支长长的蜡烛，蓝的、白的，放在地板上，一室迷失于光与影之间。
　　躺在温软雪白的草皮上，听雨──滴沥滴沥──在窗外，后院憔翠，斜墙有天梯，雨潺潺而流，在那儿最是回荡，流经处，把心曲留下。后院的圆灯，还是个满月，灯色披着雨花。
　　烛光摇曳，好借温柔的舌，贪婪的舐着雨夜的神秘！昏暗中，尚见斗室里一把张开的雨伞，和一绳临时晾在室内的衣裳，我双目昏花了，蓝雨伞是个安全的帐蓬，一绳衣裳是下弦月做的舟，我荡着舟朝篷而去。
　　刚才踏雨，地原来是掩藏着一个世界，好像深深的湖，路灯在湖底倒竖，无数的涟漪呀，就泛着星星的目光。当平实的地面也充满了内容时，胸襟岂能不阔。雨夜，取笑着人浅狭的理性，告诉你世间有不能解释的国度。
　　容许人有时做了小布尔乔亚，听雨之外，播一张唱片，也不需要古典的、艺术的，一首五轮真弓的《苏醒》，我已经满足，于是窗处有雨，心内有雨，悉悉索索”“的编织着，我享受着流泪。
　　人生不能缺乏的，是雨夜──滴沥的、独自的雨夜。这样的雨夜里，天有泪，烛有泪；天泪有声，烛泪有形，唯有斯人面上簌簌流下的，是点点无声无形的热泪。
　　石膏像念过这样的故事没有？有人自从得到照着爱人雕塑出来的石膏像时，便将爱情全部移寄在这石膏像上。
　　没有什么可笑的，爱情的起端一般不是人与人之间的，而是人与石膏像之间的。
　　一个神秘的美丽的灵，永远如一个石膏像那般动人心魄。瞧，那石膏像女孩微侧着头，双眸闪亮如星，欣惬的垂望着，鼻子小巧端正，薄薄的唇中带着永远的笑靥，真是我见犹怜。
　　带着美的形象的一个未凿的灵，必有一份使人动情的魅力。爱情开始时很幸福地是一种欣赏和被欣赏的基础，可是爱下去又如何，人很容易地从欣赏转为要求了，尤其是发现所爱的再不是石膏像，而是另一个有独立思想活动的灵的时候，人往往要求对方变回一个石膏像那样投合自己，希望对方放到哪里便是哪里，并且确信一切都是为了对方的好处。爱情似乎一有发展便是悲剧，因为人都善忘，忘记最初纯是欣赏，后来变了要求。
　　可能最高理想的爱情，是石膏像与石膏像之间的，他们永远保持距离，永远互无要求，永远互相欣赏。人若要有爱情，大抵只能是次一等的，大家在冲突中寻求容忍，永远不要求对方怎样怎样，别忘了最初被吸引的时候！
　　哀的渐进恸哭了出去，无所追寻，存在的只是不绝的哭声和眼泪，良久这一切渐渐平息后，才晓得自己已经一度释放回去。恸哭是最原始的自我放逐，没有文化，没有艺术，没有常理，然而，恸哭却又是求生者最彻底的表白──我们不过都是无奈的人。
　　泣人悲伤的泣，另一人苦恼的看，不知所措。惟有连了这自己化身的另一人也渐渐冷漠基至麻木。于是悲伤的那个自己才停止泣声。还要垂泪多久才说罢了呢？千行泪，终究只能独自品尝每滴中错综颠簸的酸味。
　　无形的泪该有泪水，干涸的眼，竟还有干瘪的心陪伴，二者都渴求眼泪的滋润，然而，无论如何你竟找不到眼泪时，心灵惟有泼辣辣的告诉自己，眼泪千行，也无法平衡心的沉重，我苦笑的捧住干瘪的心，回答说这心紧贴的不正是无形的泪。
　　同路客小时候每每因为朋友间之睽隔而难过，倘若朋友变得冷淡无义，更令自己伤心，其实那时候尚不懂得友情的本质。徐？？先生说：“交友只是人生寂寞的旅途偶然的同路客，走完某一段路，他要转弯，这是他的自由。在那段同行的路上，你跌倒了他来扶你，遇到野兽一同抵抗，这是情理之中的。路一不同，彼此虽是关念，但也就无法互相援助。但是这时候彼此也许就遇到新的同路客了。”
　　随着环境的变动，任何人在每一个阶段中都会有不同的一群朋友往还，很多昔日的朋友，虽仍牵系心中，要保持亲密却是相当吃力，友谊我以为是很难永固的，能够超越时空依然屹立的友情，其实已经包含爱情的成分。仅是一时投契的朋友，散开后，即使重聚，各人在思想修养感觉上的改变，已经导致大家难以重建昔日的关系。然而所谓的知己朋友，起初交往时的情浓，令他们的在离别后的惦念中依旧互相吸引，即使分隔多年，相见还是如故的，这就是爱情的友情。
　　纯粹的友情是自由的，今天萍水相逢，彼此尊重的欢聚，明天可以平淡的分手，基至忘记大家。带着爱的友情是浪漫的，却也可以是痛苦，因为“爱”里便开始要求恒久，便开始不能容忍更多的对象，一旦其中一方面对旧知己失去热情，或者将爱平分甚至转给了新朋友，另一方面只得默默承受，由是如今我祈求的，只是在一段同行的路上，彼此温暖的朋友。


月亮的脸

深圳青年

栖云

　　俄国有个12月的故事，玛莎被狠心的继母赶出家门，让她替她的亲生女儿采鲜花过生日。寒冷的12月，冰封雪飘，哪里会有鲜花？玛莎并没有灰心地冻死在门外，她一边哭着一边走向森林。
　　她遇到了代表12个月份的12个神仙，他们能变换季节，玛莎终于采到了鲜花。
　　这是童话，但不一定离现实太远。有句佛语叫掬水月在手。苍天的月亮太高，凡尘的力量难以企及，但是开启智慧，掬一捧水，月亮美丽的脸就会笑在掌心。
　　关键是在生命的极点，从客观上讲，已完全不可能的情况下，主观是否一搏，是否那么垂死挣扎一下？遗憾的是，很多时候，我们的精神先于我们的身躯垮下去了。比如一个古代的寓言：一个人经过两山对峙间的木桥，突然，桥断了。奇怪的是，他没有跌下，而是停在半空中。脚下是深渊，是湍急的涧水。他抬起头，一架天梯荡在云端。望上去，天梯遥不可及。倘若落在悬崖边，他绝对会乱抓一气的，哪怕抓到一根救命小草。可是这种境地，他彻底绝望了，吓瘫了，抱头等死。渐渐地，天梯缩回云中，不见了影踪。云中的声音说，这叫障眼法，其实你踮起脚尖儿就可以够到天梯，是你自己放弃了求生的愿望，那么只好下地狱了。
　　踮起脚尖儿，就是另一条生命，另一种活法，另一番境界。
　　这不可以凭肉眼，靠直觉，而是一种极强的生活责任心鼓起的勇气，它不仅包藏着求生的愿望，还体现着探索精神，不屈服的意志，以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
　　不到黄河心不死，这句话听起来平凡，却有几人能够真正做到？□


尤今看人生

南方日报

尤今
背后那双眼那一年，我读中二。
　　清楚地记得：当时《南洋商报》有个服务版，每周都拨出一定的版位，让读者免费刊登“征求笔友启事”。
　　我是个终日把自己囚禁于文字的女孩――既爱读，也爱写。握在手中的那管笔，仿佛藏了千军万马，老是呼啸着想冲出来；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我却是个木讷口拙而又孤僻离群的人，因此，以笔交友，对于社交生活一片空白的我来说，充满了一种难以抵挡的诱惑力。
　　一日，鼓起勇气，以“漪佩”为名，拟了一则“征友启事”。
　　两周过后的一个早上，才踏出房间，便听到爸爸喊道：“过来。”
　　指着报上的那则征友启事，问道：“这漪佩，是你吗？”爸爸那张好像“发霉面包”的脸，使我本能地起了战栗性的惧怕，以细若蚊子的声音应道：““是。”
　　接下来那一周，信件惊人地多――不是一封一封地飞来，而是一叠一叠地涌来，信箱几乎都被撑破了。
　　爸爸坐在身边，拆信、读信，然后，成堆成堆地用像皮筋子捆起来，表情肃穆地嘱我拿去丢掉。我倔强地忍着眼泪，照他的指示做。信从十多层楼上往垃圾桶扔下去时，发出了闷闷的声音，我明显地感觉到悲哀像一阵黑黑的风，冷冷地掠过我挂了一块铁的心。
　　以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很大的一个疙瘩。它连同生命里许多快乐与不快乐的事儿深深地埋葬在我记忆的底层里。
　　事隔30年，在接受资深记者黄丽萍小姐的访问时，爸爸忽然提起了这件尘封已久的往事，说：“我怕她误交损友，所以，不让她回信。”
　　听到这话，眼前立刻浮起一个瘦小的背影。她站在垃圾桶前，把信一捆一捆地往下丢，长长的脸，满满的都是怨；细细的眼，湿湿的都是泪。可是，这女孩，没有想到，她的背后，有一双充满关怀的眼睛，如同照明灯一样，为她照亮前面的道路。
　　等意识到背后有这样一双温暖的眼睛时，这女孩，已为人妻、为人母了；而且，她也正以同样的目光，注视着她自己的孩子哪！
　　幸福的饮料记不清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台湾已故散文家钟梅音女士随同夫婿余伯祺先生旅居新加坡。
　　一日下午，到她坐落于加东的寓所造访她。天南地北，不知时光流逝。时钟敲响六下时，余伯祺先生下班归来了。温文娴淑的钟梅音女士立刻站了起来，替他接过了公事包，搁到收拾得纤尘不染的柜台上，然后，施施然地走进了厨房，倒了一杯茶，双手递给坐在沙发上准备翻阅报纸的夫婿。余伯祺先生接过了茶后，双眸微笑地瞅着他的夫人，低声说：“谢谢。”
　　当时，我坐在餐桌旁，默默地把这一幕收诸眼底，心里有一根弦，很温柔地被拨动了。小小的一杯茶，蕴藏了多少隽永而温馨的夫妻情啊！工作合约期满而离开新加坡后，钟梅音女士又随同夫婿移居美国，我们一直音讯不绝。我知道她忙于写作、绘画，也知道余先生一直支持她的艺术活动，努力为她创造优渥的环境，让她在全无后顾之忧的情况下，安心从事创作。她的生活，一直过得安定而美满。
　　80年代初期，钟梅音女士不幸患上了“帕金森氏症”（先天性脑部退化症），回返台湾治疗。我飞去台北探望她时，她已垂危，住在医疗费昂贵的加护病房里。余伯祺先生一直留在身旁照顾她，尽管她已失去意识，可是，余先生仍然隔天就炖一次人参汤，耐心地喂她喝。护士长对我说：“从来没有见过一位男人，能够这么无怨无私而又无微不至的照顾患病的太太……”最近，读及本地报章的热门话题“妻子应否为丈夫倒茶”，我的脑海，不期然地浮起上述旧事。
　　坦白地说吧，倘若夫妻两人有绵长的情分，妻子捧给丈夫的茶，其实不仅是茶，更是一种唤作“幸福”的饮料。天天喝它，长长的一生，便得以分亨喜乐、分担忧患


永远的朋友

吴芊

　　1读你的时候，心中总是渐觉一种温馨――像与一位难觅的知已，畅诉只属于彼此相互的秘密；也像在静夜的月光下，与恋人轻轻拥揽、喁语，共同描绘着人生里那段最美丽的轨迹。
　　于是，我知道这种温馨该是永恒的；像永恒的日月、永恒的山宇。
　　2真的不能想起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以怎样的一种心情与你第一次相遇的。你会怪我么？然而，你知道的，在心中的感觉骤然增多的日子里，你便成了我的永远的心灵的慰藉了。于是，我月月渴慕见到你―盼着你来舒解我的抑郁和孤寂；盼着你来分享我的快乐和感伤。
　　3我喜欢你的淡雅和酒脱，也喜欢融入你身躯的那些作者们的文字。然而，我更喜欢去感受、体味那些文字下面曾包容着的怎样的一种丰富的经历和怎样的一种缱绻的思绪。
　　4总是在万籁俱静的时候，才与你栖息在夜空下、星光里；与你一起享受在喧嚣的白昼里无法得到的静谧；与你陶醉在缓缓涌动的忘我的交融之中。
　　总相信那些作者们是赋予你灵魂的，于是我便把灵魂交给了你。
　　5我庆幸在你的千千万万个同伴之中选择了你。
　　在你的潺潺如流水的婉转之中我学会了去领悟作者们对人生的细腻感受；在你的铮铮如铁骨的壮烈之中我学会了在人生的旅途上不去放弃，而是拼搏。
　　我喜欢你的清新、闲适；我喜欢你的躁动、激昂。
　　你是永远矛盾着的生命的记录。
　　你是播种着智慧播种着希望的殿堂。
　　你是风霜中永远烯着的不灭的诱惑。
　　你是丽日里吹醉游人的一阵清风。


一个假再现

散文

乐维华

　　难道这高超的哲理仅仅寓于夕阳下一个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之中？
　　他一声不吭，走过去，任凭微风吹乱他的头发。
　　这儿离音乐学院已经远了，刚才还听见广播里在放勃拉姆斯的《第二交响曲》，现在，这宛如落日景色的乐声淡淡地去了，一点也听不见了。
　　夕照下的绿荫小道上，梧桐枝叶把自己的影斑涂抹在柏油路面上，偶有斜风，斑影闪烁，闪烁出一亮一亮的流光来。
　　他已是白发苍然，漫无目标地在这条熟悉的绿荫小道上散步。路面上，柏油熬过一天的曝晒后，冒着如丝如缕的热气，似乎在微微地喘息。
　　四周静极了。
　　他是音乐学院的教授。他有一个学生，和他一样，也长着个花岗岩般的下巴。
　　他爱这个学生，因为这个学生和他一样，老实。
　　那年上课时，他分析贝多芬的《田园》第二章，三连音构成碧波荡漾；当潺潺流水自信地流过后，长笛、双簧管、单簧管分别摹仿夜莺、鹌鹑、杜鹃三重唱。
　　这时，他对学生说：“这是一幅大自然在晨曦中苏醒的图画。”
　　他的学生想象不出来，瞪着眼睛看他。
　　于是他又问！“你早晨起来听到的是什么声音？”
　　“鸡叫声。”
　　“不，是鸟叫声。”
　　“不，是鸡叫声，”学生很倔强。“在山里才听见鸟叫声，在这城市里，我每天从三屋阁里起来，只听见鸡叫声，还有……是刷马桶的声音……”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学生的肩膀，这肩膀厚敦敦的，很硬实。
　　明天，这个学生就要毕业了，还要在毕业音乐会上指挥学生乐队演奏《第二交响曲》呢……他一声不吭，走过去，任凭微风吹乱他的头发。
　　《第二交响曲》是一首非常迷人的浪漫主义田园诗，充满了古老维也纳诗意般的田园诗。当年，他在莫斯科柴科夫斯基音乐学院学习指挥时，第一次听到了这部作品，他马上感受到了这部作品宁静柔和的光辉，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他也感受到，在一些神秘的和弦中，长号凄凉地奏出一种声音，这声音恍如一声遥远的回响。
　　原来，勃拉姆斯为了充实主题，在第二乐章里安置了一个主题的假再现。
　　“假再现是什么呢？”上课时，学生问他。
　　他垂下头，把指挥棒支着额角，怎么说呢？
　　学生的眼睛像两个跳出来的音符，在他面前游移不定。
　　于是，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小伙子，在傍晚的火烧云里走进绿荫小道，他倚着一棵法国梧桐，在那儿等待着，不知在等待什么，也许等待本身在他心里就有一番主题。这时，一个婀娜少女远远地走来了，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走得很慢，在一片红色的火烧云里，犹如一朵白色的游云。难道这就是主题？夕阳趴在远处屋檐上偷看，泛出的阵阵红光在少女身上滚过。小伙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渐渐走近了，少女从他身边一闪而过，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依旧那么从容地在微风中荡漾，渐渐远去了，她留给小伙子一个难以忘却的洁白色的背影……“这就是主题的假再现？”学生的花岗岩下巴颤动着。
　　“看上去像主题，可是近去一看，却不是……”他的花岗岩下巴也颤动着。
　　学生似懂非懂。
　　“而且，还给人留下一丝惆怅，”他自言自语。随后浅浅一声叹，“多么迷人的假再现呵！
　　学生没理会他的叹息，继续追问道：“人们都认为：这第二乐章是勃拉姆斯高超的哲学抒情诗中最独特的篇章，难道这高超的哲理仅仅寓于夕阳下一个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之中？”
　　学生在追问他。
　　那么，他又去追问谁呢？
　　他一声不吭，走过去，任凭微风吹乱他的头发。
　　该去追溯长长的绿荫小道了，真的，假再现就在那儿。
　　当年，他到莫斯科柴科夫斯基音乐学院学习时，就是从这条小道上去的，五年以后，他抱着满满一摞“五分”，也是从这条道上回来的。
　　绿荫小道笔直笔直，直通音乐学院。
　　他在音乐厅举行汇报音乐会，一百多人的大型乐队呈扇形而坐，居中高台上是他：身着黑色燕尾服的年轻指挥，头发往后一甩，甩出一股青春气息。
　　他的身后，翻腾着眼睛的波浪，都是专家同行，带着挑剔的眼光审示着来自莫斯科的“五分”。
　　橙黄色的柔和灯光下，他张开双臂，起拍了。
　　是勃拉姆斯的《第二交响曲》……1872年，这部作品由维也纳乐队首次演出时，听众在每一章结束时都热情地起立鼓掌，向坐在楼座上的勃拉姆斯欢呼致意。
　　时隔八十多年，他在音乐厅里呼唤着勃拉姆斯。
　　他自信地站在指挥台上，指挥棒在空中画出一道道激动人心的弧线，在他的指挥棒下，法国号在坦率地独白，双簧管由单簧管和大管伴随，天真而略带伤感的吟唱，音乐厅里，他呼唤着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呼唤着小号、大号、法国号；呼唤着到处飘游的音乐精灵……最后一个乐章也快要结束了。一个音乐评论家信服地说：“他将是中国最有希望的指挥家……”他张开双臂，兴奋地挥动着，乐曲到这儿活泼而富有生气，可是他哪里知道：人们在远远地看他的背影，那背影竟然像一只表示终结的黑色十字架……他一声不吭，走过去，任凭微风吹乱他的头发。
　　当时，无数封请他去各地乐团任指挥的聘书飘落了，就像秋天的梧桐叶一样，作响地飘落了。音乐学院呼唤着他，留校任教吧！我们的指挥系师资奇缺、我们的指挥艺术太落后了！
　　响应这一呼唤，意味着他永远是一个教师而不是一个指挥家了。
　　他在绿荫小道上漫步沉思，凝视着绿荫掩映下的音乐学院的围墙，像凝视着一张陌生的网，留校任教，在这张网里吐尽蚕丝？
　　他的思绪又纵横驰骋在音乐世界里，确实，在音乐发展的长河里，奔腾呼啸着一个个永垂不朽的巨大浪峰：托斯卡尼尼、卡拉扬、伯恩斯坦、小泽征尔……可是，浪峰中没有中国指挥。
　　太阳落山了，暮霭来临了。夜深人静了。
　　他倚着音乐学院那堵围墙，终于长叹一声。那围墙上月光漾动，漾开一个微笑。
　　他留校了，在指挥系当一名普通助教。
　　那天晚上，当他踅回身走出绿荫小道时，突然想起了《第二交响曲》里的假再现，多么迷人的假再现！
　　这条绿荫小道，他一声不吭地走过不知多少回了，可是他还是走过去，任凭微风吹乱他的头发。
　　明天，那个有花岗岩下巴的学生就要毕业了，他呢，送走这最后一个学生，也要退休了。岁月熬白了他的头发，他的白发，浇灌出了遍天之下的桃李芬芳。
　　多少年过去了，他再也没有上过指挥台，尽管他把许多学生扶上了指挥台。
　　他逢人便说：“指挥台对我来说，仅仅是个迷人的假再现……”长长的绿荫小道笔直笔直，象一根琴弦、拨出了一个假再现。
　　他顺着这绿荫小道，慢慢地走去，走远了，迟暮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浓郁的绿荫里了……


音乐之谜

新华日报

胡瀚霖

　　那不知是一首什么曲子，慢起式，如茵茵绿草地飘然雨至，等不到花开，乐曲缓缓向前走了，抒情的柔板悠扬地浸入人的骨髓，身心融化一般，如叮叮小溪流入一片宽广无垠的湖泊，水波不起只有柳丝轻摆。恍惚间似有几声鸟鸣，乐调转而激越，节奏强烈，速度加快，如高山瀑布飞流直下，磅礴的乐调在高音区结束。
　　这是我自懂事以来一直萦绕心头的一个不解之谜。曲调何时进入我脑海的？已”“不得而知。抑或是在梦中，抑或是在婴儿时的小推车中？我只记得儿时在宁波镇海乡下一次重病，昏迷几天几夜，长辈们都以为不行了。那一日清晨，朝日从海上喷出火焰来时，忽然这一支悠扬的乐曲如春雨般汩汩然、绵绵然进入我的脑海，将灵魂从遥远的地方招来，随着一声鸡啼我清醒过来。再侧耳倾听，那乐曲已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第二次听到这曲调是在70年代末期。一个雨骤风啸的黄昏，打一顶黑伞行进在城西一条绿荫萋萋的小径上。仿佛是在雨住的间隙，一丝轻柔的乐曲从路旁一个深深的庭院里传出，伫足倾听，熟悉的曲调铺天盖地般涌来。我轻抚着怀中刚刚拿到的高校录取通知书，莫名的惊异海潮般撞击着我的心。轻轻地，沿着高高的院墙走到紧闭着的灰色木门前，几度犹豫之后，按响了门铃。门开出一条缝，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警惕地望着我。“对不起，我是否可见一下本宅的主人？”脸上漾起一个讨好的笑。士兵操一口苏北口音的普通话道：“首长不见生客。”我应声又道：“那么请您帮忙问一声，刚才里面放的是什么曲子？”接着我又强调了很多理由。
　　士兵看了我半晌才说：“你等着。”砰地关了门。门再次开出道缝时，士兵探头说：“首长说那是张旧唱片，上面都是洋文，他也不认识。”门又迅速关上了。我终于没有勇气再敲门，只得悻悻而归。
　　进入80年代，生活一天好似一天，便开始尽可能多地买音带买唱片，企盼能撞大运般地碰到这首曲子。然而音像制品浩如烟海，岂能车载斗量？于是，便淡了这条心。
　　两年前我一个同学从中央音乐学院毕业，考入欧洲一所音乐学院深造。我听说后，心中忽有所动，按地址给他寄去了一张生日贺卡和一封信，信中将我听这首曲子的感受描述一番，请他给辨一辨。他倒是很快来信，大意说：“搞了这么多年音乐，越来越觉得音乐犹如禅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一传便是错。你写下的那些感觉，也把我送到了五里云雾之中。”
　　春节期间同学从欧洲回国度假，招我一聚。他还是那么健谈，但每每谈不了几句话，就有客来访，有请他找留学担保人的，有找他要美元考托福的，有请他买洋货的……一时门庭若市。直忙到夜半时分，总算静下来能面对着我说话了。他先歉然一笑：“那么多亲友也只有你一个是来跟我谈音乐的，让你见笑了。”
　　同学言归正传：“今天找你主要是拜谢，还记得前年你给我寄的生日贺卡吗？帮了我的大忙。当时我正准备参加‘西贝柳斯国际小提琴比赛’，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曲目，我打开你寄来的贺卡，顿时来了灵感……”我大惑不解：至于吗？那无非是一曲《祝你生日快乐》的小调，满世界都知道的。”他一摆手：“错了，是西贝柳斯的《蓝鸟》，哦，当然只是其中的一个小节。这是西贝柳斯早年写的一首小提琴曲，具有浓郁的民族风格，但不知怎的未能写完，因而尽管曲调很美却很少有人演奏，我认为以这支曲子参赛定可起到‘爆冷’的效果，于是福至心灵，潜心演练起来，果然在高手如林的比赛中荣获第6名，第一次将中国人的名字写进了这一赛事的史册。说起来这都是你给的启示。”一边说，一边将他比赛时的录音带放入带仓，乐曲响起来。
　　那么熟悉那么亲切的曲调唤回了我遥远的记忆，我不禁一震：“且慢，这真是我从贺卡中寄给你的曲子吗？”同学肯定地点点头。“天哪，这正是我寻觅了20年的曲子啊！”同学意味深长地笑了，我们分享着那一份久违的惊喜。西贝柳斯，西贝柳斯，这位芬兰作曲家，竟那样悄悄地来到我身边，又那样悄悄地与我失之交臂，而那时我压根就不知道有这么个作曲家，今天当他重新走来时，会带给我一个怎样的春天呢？我叹息着松开了录音机的暂停键。
　　乐曲悠扬地从云外飘来，仍然是慢起式，但这回低音的浑厚、高音的悠远给我们描绘的是苍茫的大海，蔚蓝得让人心醉，海风阵阵，水波荡漾，那是芬兰海湾的独有景致。音乐家像是在海边眺望，同无边无际的波涌浪滚相对促膝，交换着无尽的心事，宣泄着浓浓的情感，时而细语呢喃，时而雄姿英发，乐曲仍在高音区结束。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找到了阑珊处的西贝柳斯，才真正读懂了《蓝鸟》。


艺术家

王焰新

　　从前有位艺术家。小时候他画过一幅老头儿的肖像。这老头儿是他想象出来的在画面上显得栩栩如生。小艺术家怎么也不能满意自己的作品：他不停地在这儿加一笔，在那儿抹一下。终于那老头儿吃不消了。他从画上走下，忿忿地说：“够了，够了！你简直在折磨我！”
　　小艺术家给吓住了：这从自己画里出来的老头儿是怎么一回事呢？
　　“您是谁？”他问，“是巫师吧？”
　　“不，不是！”
　　“魔术家？”
　　“不是。”
　　“啊哈，现在我明白了”，小家伙猜到了，“您叫‘不是’。”
　　“这回你对了。”老头儿说，“人们确实这样称呼我。所有与我有关的人，都认为我――完完全全不是他们所需要的那样。”
　　“您都干些什么呢？”小画家问。
　　老头儿一本正经地答道：“嗯……是这样，我的工作可多哪。人类在地球上所创造的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有我的一份功劳。将来你会懂的。”说罢他便转回到画布上去。
　　过了许多年。小艺术家长大了，成了名副其实的画家。人们接受并喜爱他的画，他的作品被送进最高艺术殿堂展出。许多人都嫉妒他的名声和成就，说他是幸运儿。可事实上，艺术家并不满意自己的画。这些画只在他伏在其上劳作时，才给他以快慰，工作一完，疑惑便油然而生。
　　一次，参加巡回画展归来，他久久不能入睡。
　　“不是，完全不是！”艺术家长嘘短叹着。
　　在他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老头儿，这便是他幼年时画的那个老头儿。
　　“你好，”老头儿问候着。“你认不出我了？想想你过去画的那幅肖像。”
　　“别跟我谈我的作品。”艺术家恳求道。“从它们那儿我一无所得，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喜欢它们呢？”
　　“怎么会？比如我，就不特别喜欢。”
　　“您不喜欢我的画？”
　　“这有什么？要知道你自己也不喜欢。”
　　这次谈话作用非凡。艺术家从未如此玩命地干过。新作品带给他更大的名声，终于一切疑惑都消失了。“要是那老头儿看到这些画。”他暗想，“大概也不会不喜欢。”可那老头儿从此消声匿迹，再没出现过。
　　又过了许多年。一次，画家在储藏室翻找作品时，发现了老头儿的肖像。“这是谁呀？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你又没认出我来。”老头儿从画上走下，“我一直等着你呼唤我，可你没有。看来你十分满意自己的创作，因此把唯一能帮助人类创造货真价实的东西的‘不是’老头儿都给忘了。你面前放的是你的画――现在用我的眼光去看它们罢。”
　　“这是怎么回事？”艺术家惊叫，“这难道是我的作品么？不，这不是！不是！”
　　“你叫我了，”老头儿忧郁地说，“可现在晚了。很遗憾，晚了。”


月光

胡澎

　　童年的记忆悠长如昨夜的月光，穿透薄雾般的月色，蹑手蹑脚走进我淡绿色的，向梦中的我投以恬静而意味深长的微笑。
　　依旧记得故乡那眼极深的枯井，记得井台上铺满了那个季节全部的落叶。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儿倚在老榆树的树干上，哼着歌，微闭双眼，感受斜阳怎样如一双温柔的手轻抚她光洁的额头。发辫里留下些许落日余晖和暖香。
　　片片黄叶，从女孩儿手中音乐般滑落，贴着井壁缓缓飘坠，像一双双在暮色中寻找归巢的飞鸟，茫然而惊恐地抖动着翅膀。
　　一首淡淡的，没有主旋律的歌，融合着一个转瞬即逝的梦境从遥远的宇宙深处飘来，那小女孩儿心中荡起层层柔美的涟漪，倒映着被树叶分割成破碎的天空、遥远的地平线、合欢树、远方古塔上的小风铃、沉郁的钟声、鸟儿的啁啾……那个秋天，那个枯井与落叶的浅唱低吟，那个扎羊角辫的童年雾一般迷失了。
　　如今，只剩下童年的月色，依旧如水。


永恒

台港文学选刊

林清玄

　　有一次，她告诉他一个故事。
　　说是有一对情侣一起去登喜马拉雅山，恰好遇到雪崩，他被滚落的雪卷走，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而她则站在那滚去的雪堆旁边，呆在当地。
　　她回家以后，常常在梦里出现他在雪中呼喊的影像，她决心去找埋在雪中的他。每一年，她都去喜马拉雅山出事的地点找他，一年一年过去了，找了二十年，终于在山脚下找到他。
　　那个时候，她已经两鬓飞霜。皱纹满布，而他还是雪崩时二十年前的青春容颜。她深深地感觉到时光的力量。
　　说完故事，他们都深深的动容了。
　　她问他：“感情是可以永恒的吧！”
　　他说：“这样就是永恒吗？”
　　后来谈起了永恒，那时他们正在热恋，都真真地体会到感情可以永恒。
　　他们到最后也分开了，分开的地点不在喜马拉雅山，而在台北，但永恒已经像喜马拉雅山的雪片，纷纷落了一地，一下就溶化了。
　　除非有雪崩，但雪崩也不能保证永恒。


一位“大姑娘”的独白

社会

汤丽琴
我蒙上耳朵不愿听到不想听的呼唤，而应该去呼唤的，却用理智压抑了感情，矜持自尊，赧然退缩，错过了人生这最精采、最温馨的一段！
　　我荒芜的心田留着一方绿洲，我用自己的心血去浇灌；我的心坛，供奉自己的神灵，我有自己的精神世界。
　　“你结婚了吧？”――“你还没有结婚？！”――“你怎么啦？！”――这是同学、同事、朋友、邻居、亲戚对我久别寒暄之后的共同反应。真是愧对热心关切的人们！我已年过三十，再也装不成小姑娘提到情侣便会脸红、羞涩、捏着衣角、背过身子的可爱模样。我只好徽笑着说：“在等着远方的呼唤呢！”我听到了朋友真诚的告诫：“你为什么要等别人来呼唤，你就不能去呼唤？”呵，十余年来，我巡行在爱情的长廊里，追昔抚今，慨叹，惆怅，思索……在我的豆蔻之年，一位“红娘”把我引上恋爱之路。但是，我不愿看到他的信：“三生有幸，承蒙贵友一手牵引，才得相识，真是相见恨晚。已闻文学造诣颇深，届时躬立，洗耳恭听，……”末了，还写上一句表示亲热的英语，我不能接受他俯首贴耳式的温情，在电话中听到他含情脉脉的语音也会使我噎气，说不出话来……我腻烦这种循规蹈矩、装模作样的恋爱方式。爱情象电流，只有阴极与阳极相通才能产生，而我这一头却是绝缘体。
　　又有一个比我大上十多岁的科学院研究人员，精通三国文字，谈吐风雅，举止翩翩。只要没有结过婚，年纪大算不了什么。人哪有十全十美呢？主要看大节。于是我们一起逛公园。好长的路啊，为什么总是走不完？他一句话都不曾冒犯我，即使我说得幼稚，也是对的，他先肯定我，然后补充一句纠正我，有什么可指责的呢？遇到只能一人通过时，他礼貌地闪在一边，让我先过去。我象只小耗子似地“啪”一下跳过去，在他那里，我是多么可笑、无知啊！我需要的是爱情、亲昵，而不是教诲、怜悯。啊，终于到出口处了，有回家的借口了，我怀着歉疚、惋惜的心情向他礼貌地告辞了。敬重之心与眷恋之情是两码事，是不能互相替代的。
　　一席美味佳肴引不起一点兴趣，而一顿粗茶淡饭却能叫人大开食欲。其中有着多么丰富微妙的精神内涵啊！也同样是别人的引见，我与一位技术人员相识了。因为避雨，他带我走进了一家平常的小吃店。他让我自己去找座位，随便叫了两客点心。他问我单位生产的投资情况，工作中的疑难；倾谈自己正在试制的科研项目和对于今后可喜的展望；他对鲁滨逊在困境中的奋斗推崇备至；他还记得鲁迅小说扉页上屈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他没有自恃超脱、愤世嫉俗的慷慨陈词，对社会弊病不是满腹牢骚而是中肯的剖析。当时有一对装束奇特的青年男女走进店里，忸怩作态，顾客们争相观望，交头接耳，而他却目不旁视，对那种卑琐轻贱的举止不屑一顾的冷漠，却意外地点燃了我久违的热情。人们常说第一面是最重要的，双方都不带任何成见。他说他幼年丧父，家中有着需要接济的弟妹和赡养的母亲；他又说，他今年没有考上研究生。也许是我一个无意的表情、口吻、眼神使他误解、失望，甚而气愤。呵，难以名状的怅然所失，不可言喻的遗憾。我们很快地走近了，又匆匆地分开了。这究竟是谁的失误呢？
　　唉，合则留，不合则去，“天涯何处无芳草”！热心人又为我介绍了一个。他是高中毕业经过农场锻炼的青工，理应有点质朴之气，为什么头上抹了这么多油？
　　自制的皮带扣出奇地闪亮，招摇过市。他明明不识简谱，为什么偏要拍摄这么多演奏钢琴的照片？他居然还会写情书，什么“你的”、“我的”，又浅薄又肉麻。我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诉说，心中却在追怀与那人相见相别的情景，回荡着不可抑止的眷恋之情。有些人相处很久却视同路人，而有些人相见几小时便可引为知己。再也不能将就下去了，下定决心分手。人家嗤笑我：“你呀――你呀――”我这颗心除了打碎之外，向何人再打开呢？
　　“你喝水吗？”“不喝。”我推开了递到面前的茶杯。他离我多近啊，挪动一下椅子，宁可靠墙璧近一点，反而有依仗。是刘邦赴鸿门宴？是李玉和赴宴斗鸠山？何必存戒备之心，是我自己应约而来，进行婚约的磋商。
　　“我从来不向女人进攻。”他觉察到我的拘谨，搓着双手站起来。我想说：“我也从来不向男人进攻。”却是多余的，我们怎么会走到一起来？他双手插进裤袋，在房里来回踱步，说：“他们和你说过了？我姑妈要我在国内成婚，不然去美国探望父母，谁照顾她呢？我以后会汇款来，房子当然属于你。……”我鼻翼酸酸的，是得到了，但也失去了。过去那么孜孜以求的精神共鸣和感情谐调却一旦成了梦境？我形孤影单，抵御不住各方面的压力和非议，如今兵临城下，到了全线崩溃的境地。我竟变得象契诃夫笔下那疲惫欲绝地嗜睡的女孩，蓦然产生了心理变态而来的突变；以至于如武训兴办义学，历经磨难而甘于忍辱负重了？就象祥林嫂捐了门槛，从此可以扬眉吐气了？……我心灵的港湾，你在哪里？我毅然转身走了。
　　岁月流逝，我加入了无依无靠的单身女子的行列。我可以甘于寂寞、洁身自好，但摆脱不了无穷无尽、纷至沓来的压力和误解。社会可以容忍一对对同床异梦的夫妻，对刚成婚便濒于崩溃的家庭宁可进行无数次的调解；对那些毫无感情基础，以各取所需草率结成的婚姻，以至出现夫妻离异、第三者介入、家庭破裂的严峻事实，宁可连篇累牍地进行“道德法庭”的谴责和法律的制裁，却不能理解和容忍一些指望情投意合的终身伴侣，防患于未然，迟迟不成婚的大姑娘。文艺小说中含有贬意的描绘和感伤的叹息，婚姻介绍所里“红娘”们对此类姑娘爱莫能助、束手无策的感慨；生活圈子里尖刻放肆的讥讽，想象丰富的流言蜚语，我成了众矢之的。
　　画家黄永玉说过：“婚姻就象鞋子，舒服不舒服只有脚趾头知道。”以此引伸，一个人不结婚就象赤脚，而赤脚走完人生之路是会被人讪笑的。但是与其穿着不合脚的鞋子，夹痛脚趾头，步履艰难，还不如赤脚痛快，也只好“凭他拍手笑路旁”了。不必去鼓吹独身，如同宗教信仰，不提倡，但有信仰的自由。如果自甘独身，是否如贪污盗窃，对社会存在潜在的威胁？在当前以少生优生为国策的情况下，于国民经济又有何妨害呢？从这个角度理解，没有理想的归宿便不成婚，或者一生独身，有什么可非议的呢？我居然感到心安理得了。这也许又要被认为是心理变态了，但是我希望能得到社会的承认和附议。


有谁是你

《中国青年报》

夏凡

　　我把泪水和欢笑留给你；我把梦和追求留给你；我把早晨和黄昏留给你；我把我的一半留给你。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必有你的存在；必有你成为我的一半成为我的太阳；必有你容纳我并拥抱我的一切……虽然有时候我很孤独很寂寞，甚至忍不住想尽快寻觅你得到你，想向你倾吐我的思恋，想向你敞开我的情怀，想向你挥霍我的欢颜，但为了来日如期的温馨，我必须凝聚我的渴望，必须凝聚我的向往，必须凝聚我的热情。
　　我知道你一定在的，一定在前方某个路口或者某个站台上等我。我知道你最终会出其不意地走过来，出其不意地和我相识并且相知。
　　就这样，我很孤独、很快乐地走在这条路上，我的目光总是坚定不移总是向着前方。而且全然不顾荆榛如林、险壑遍地。
　　我时常检查自己的脚步是否坚定，时常希望跨度大些再大些。我老是想像即将与你相会的日子，老是回味你。我甚至已经感觉到你的存在，感受到你的呼吸。我已经看到你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正摇曳着一束鲜花，向我频频致意，频频呼唤……所有的阳光铺满这条道路，有一种充满魅力的幸福在牵引着我，与你相随我信心勃勃、步伐坚韧。
　　就这么走向你，我满是尘土、满是疲惫。
　　就这么奔向你，我泪流满面、笑容满面。
　　纵然不知――现在有你是谁？究竟有谁是你？！


一朵化成千万朵

散文天地

金兆

　　一个貌仅中姿的女人在热恋着她的男人眼里，无异天仙之美。
　　一朵花，甲喜爱得入了迷，乙、丙、丁却不一定欣赏。
　　推而至一支曲、一幅画、一篇文章，际遇莫不如是。
　　这说明美没有一个客观标准，美感因人而发。
　　但是，那个女人、那朵花却的的确确是客观存在的，是不以人们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
　　这又说明了美感不完全是主观因素，而是主、客观纠缠交错的创造。
　　你我欣赏景物而生美感，原因是把内在的自我，外投到景物上去。在漫天冰雪中见到梅花，她那一枝独秀的形象，立时引发你我内心的情意感受又迅即扑回到梅花身上。在这刹那之间，你我的情意与梅花合而为一，交融在一起，无分彼此。美感就产生在这种人与物相拥抱的境界里。
　　有人觉得娇艳的女人似鲜花，有人觉得花活起来好像会说话。
　　花真能说话吗？其实说话的是人，是人冲脱了自己躯壳的限制，把自己的生命注到花中，于是花便有了生命。推而广之，人的生命投到月亮上、云霞上、天空上、山水上、树木上……这些东西立即便有了生命，有了感情。云于是会飞，月会笑，天会发愁；青松如你我般无援坚韧不拔，你我若莲花般出于淤泥而不染；“蜀江水碧蜀山青”，形象地呈现出李隆基对杨玉环长青不变的思念之情。如果你是游子，走在天涯路上，西风、瘦马能不使你断肠？如果你是个志士，身骑铁马，面对秋风，踏着万里长城，你能不壮怀激烈？从有限的“小我”，纵到无边的“大我”，是解放，是超脱，也是美感的源泉。
　　既然如此，你在看花、观画、阅读作品时，就不光是单纯的欣赏，而同时也在创作。依你对“客观花”的特殊感受，你心中创造出一朵“主观花”。客观花就只是那一朵，主观花则因人而异，看过的人心中都创造一朵，因而是千朵万朵。而人因出身、教养、经历不同，感受与创造出来的东西也不同，这就是“各花入各眼”的原因，一朵花化成千万朵花的原因。


英雄一语

邹世华

　　谁也没有想到，她，一个娇小玲珑、天生丽质的姑娘，面对歹徒冷森森的刀锋会有这样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然而这毕竟是事实。现在她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当歹徒撬开钱柜，即将抢走数额惊人的现金时，她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她被砍了数刀，血肉模糊；但她死死拖住歹徒，直至周围的人们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英雄！的确是英雄！”人们异口同声地这样称道她。
　　现在英雄经过抢救，已经脱离了危险，即将苏醒过来了。
　　病床前站着不少人：上级机关的领导，本单位的负责人，本市《晚报》的记者，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记者，英雄的家属等等。
　　英雄开始扭动，嘴唇一开一合。
　　等候在病床前的人们激动起来。英雄马上就会苏醒，就会开口说话！――要知道，那将是多么重要的一句话啊！“毫无疑问，她一定会问‘国家的钱没有受损失吧？歹徒抓到了吗？’”上级那位领导心里这样想。他很有把握。
　　“她一定会问‘国家的钱没有受损失？歹徒抓到了吗？’”那位单位负责人同上级领导心有灵犀一点通。他经常读报，报上关于这类事情的报道总是这样写的。
　　“她一定会说：‘谢谢首长对我的关怀，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晚报》的那位记者这样想。以前他有过类似的采访，虽然没有亲耳聆听到那至关重要的一句话，但人们都是这样告诉他的。
　　……终于，英雄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看看四周，似乎要把中断了的记忆努力连接起来。”“病床前好静。录像机的镜头对准了英雄，录音机已经按下了键盘。《晚报》记者打开了记录本，大家深情地望着英雄，期待着即将说出的振聋发聩的话――“镜子，我要镜子。”
　　声间不高，但的确是英雄说的。
　　众人有些发愣。幸好病床旁边就有镜子，当即有人递了过去。
　　英雄有些吃力地把镜子举起来，朝着自己的脸庞上下左右照了一会。
　　“没伤着脸……”英雄又说了一句，然后甜甜地笑了起来。
　　两位领导面面相觑，《晚报》记者手中的笔在空中停下，只有录像机把英雄的笑真实地记录了下来。


一个人的游戏

黄明坚

　　一个人无聊的时候，会做什么事呢？
　　拿出电话本，抓起听筒，一个一个号码拨下去……找人说话，缠住这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家伙，三个钟头、五个钟头说下去……去街上闲逛，走到腿酸脚软，抱了一大堆莫名其妙买下的东西回家，皮夹里空空如也，签了几次信用卡，也记不清楚……蒙头睡大觉，从黑夜睡到白天，再从白天睡到黑夜，睡得头昏脑胀，四肢发软……租一大袋录像带，看破你的脑袋……吃、吃、吃，胖到没有人要，然后再减肥不做讨厌的人你常常这样做吗？是不是有时候觉得，自己都忍不住讨厌起自己来了？
　　单身的人如果在生活上找不到寄托，就很容易变成一个惹人讨厌、甚至惹自己讨厌的人。
　　平常除了努力工作，用心赚钱，为理想奋斗，你可会为自己安排好轻松的一面？
　　一般人对于求学、事业、理财、前途及发展，都很看重，也因此懂得煞费心思，去做种种计划，并且能够持之以恒地朝既定的目标前进。
　　然而，很多人却忘记了，生活还有轻松的一面，如何休闲，如何打发平常多余的时间，如何调剂身心，这些看起来是小事，但是一个人的生活是否快乐圆满，却正决定于像这样的小事。
　　单身的人要避免无聊之苦，最好趁早找到“一个人的游戏”。
　　游戏，就是让人快乐的事，游于其中，戏于其内，欣然忘忧。任何一种嗜好、运动、技艺、娱乐，都可以是让人开心的游戏。
　　但是一个人的游戏稍有不同，它的特色在于，不需依靠别人，自己随时都可以玩将起来。
　　打桌球网球，需要两个人；聊天抬杠，需要两个人；下盘棋、跳场交际舞，一个人可是没趣；野外露营、团体旅行，非得成群结队不可；这些都不适合单身的人。
　　玩成一名高手单身的人要了解自己所受的限制，能够培养几种随时随地供自己解闷开怀的游戏，这样才好！
　　爱静的人可以看书、听音乐、写作、画画、搜集各种收藏品。爱动的人则不妨练习舞蹈、慢跑、爬山、游泳。不喜欢待在家里的人尽管去看电影、上健身房。喜欢有成就感的人应该做做木工、编织、陶艺。
　　当然，你有更特殊的嗜好也无妨，打坐、练瑜枷、潜心发明、闭门创作，或者是飞滑翔翼、加入潜水俱乐部、做生态摄影、观鸟，这些都是一个人的游戏。
　　在你落单的时候，先不要急着冲向人群，想想看有没有你喜欢做的事，不用看别人心情，不用理别人空档，自己就可以去做。
　　一个人的游戏，是单身者的最佳伴侣。在没有人作伴的时候，仍然享受着美满的快乐。

　　难道这么多时间，你就在彷徨苦闷中，把它轻易打发过去了？
　　也许你该试着玩点一个人的游戏，填满空虚的心灵，锻炼出强壮的体魄，满足一下自己的成就感，或者学一些稀奇古怪的把戏，唬唬别人。
　　久而久之，你的游戏愈玩愈精，说不定我们身边就会多添一个电影专家、健美先生、资深作家、或者是一个气功高手呢！
　　把一个人的游戏玩出个名堂来，这是对单身者的最大期许。


炎樱语录

私语

张爱玲

　　我的朋友炎樱说：“每一个蝴蝶都是从前的一朵花的鬼魂，回来寻找它自己。”
　　炎樱描写一个女人的头发：“非常非常黑，那种黑是盲人的黑。”
　　炎樱在报摊子上翻阅画报，统统翻遍之后，一本也没买。报贩讽刺地说：“谢谢你！”炎樱答道：“不要客气。”
　　炎樱买东西，付帐的时候总要抹掉一些零头，甚至于在虹口，犹太人的商店里，她也这样做。她把皮包的内兜底掏出来，说：“你看，没有了，真的，全在这儿了。还多下二十块钱，我们还要吃茶去呢。专为吃茶来的，原没想到要买东西，后来看见你们这儿的货色实在好……”犹太女人微弱地抗议了一下：“二十块钱也不够你吃茶的……”可是店老板为炎樱的孩子气所感动――也许他有过这样的一个棕黄皮肤的初恋，或是早夭的妹妹。他凄惨地微笑，让步了。“就这样吧。不然是不行的，但是为了吃茶的缘故……”他告诉她附近哪家茶室的蛋糕最好。
　　炎樱说：“月亮叫喊着，叫出生命的喜悦；一颗小星是它的羞涩的回声。”
　　中国人有这句话：“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西方有一句相仿佛的谚语：“两个头总比一个好。”炎樱说：“两个头总比一个好――在枕上。”她这句话是写在作文里面的。看卷子的教授是教堂的神父。


一次多余的整容

青年一代

　　去年秋初的一天，纺织厂女工肖琴从上海市第九人民医院出来，心中充满着难苦楚：她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四处托人联系，总算找到了整容专家张涤生。可是，张医生连问带讯，门诊只花了十分钟时间，就起身拿着肖琴的挂号卡说：“我劝你不要整容。你才三十二岁，脸部的皮肤正常，我看根本没有必要做手术。”
　　肖琴含着委曲的泪水，走出了整容手术室。张医生的话使她越想越恼火。难道说，要使自己变得更漂亮一些，也算是一种错误吗？何况肖琴现在感到处境危难，她的家庭生活正面临着一位漂亮的女学生的挑战。
　　肖琴的丈夫林谷是区业余科技大学的青年教师，这几年他教过许多学生，并没有引起过肖琴的不满。可是去年新来的一位名叫李娜的女学生，却与众不同。开课不久，林谷就常在妻子面前说：“李娜聪明好学，理解力强。”“李娜对学问真是着了迷，听她头头是道地回答问题，我会感到一种当教师的满足！”开始肖琴也不注意，后来林谷一回家总是频频提到李娜，还常常边说边笑地称赞道：“我们班上都喜欢她！”肖琴和李娜没有见过面，然而，她几乎成了肖琴家每天不露面的座上客。肖琴的心蒙上了一层阴影：“我已经三十多岁了，脸上、眼角都爬满皱纹，怎么比得过青春妙龄的李娜呢！”
　　这以后，肖琴本来就觉得空乏的生活变得愈加苦味。她常常不知不觉地站到大立柜的镜前，仔细地观察自己的面容：结婚只不过七年，额上已经刻下深深的纹路，眼睑四周沉积着灰黑的色素，脸颊下部的肌肉开始松弛、起皱。肖琴自己对这张脸也越来越不满意了。
　　不知怎地她突然冒出“整容”的念头。整容手术费虽高，但为了使家庭生活重放光彩，这笔钱值得花！
　　现在，肖琴失望了。她怅然若失地离开医院，也不知走了多久多远。倏然，她发现附近一条小街的弄堂口，挂着一块私人开业的“美容整容所”招牌。肖琴的眼睛闪出了光亮。她急匆匆跨进了诊所。
　　手术还算顺利。那天肖琴服用了大量镇静剂，脸上扎满了绷带。第二天神志稍清，第三天拆了绷带，她看到自己又肿又紧的脸。几个星期之后，肿胀消退了，可怕的瘀斑也淡了下去。原先不平的面颊部皮肤，又变得平整光滑，就象少女时代一般。但是，额上的几条横纹和眉睫间的沟沟槽槽却依然如故。这该有多别扭呵！手术前这些皱纹并不显眼，现在却又深又黑，象是一条条刀痕。肖琴到诊所去拆线的那天，遗憾地对医生说起这件事，得到的回答却是：“整容不是万能的，这些皱纹将永远留在你的脸上了。”
　　渐渐，肖琴脸上的疤痕总算消失了。可是不久又发生了令人沮丧的事情。她的眼睛起先左眼皮奇怪地下垂，后来右眼皮也变了样，一眨眼就睁不大开，好似老是睡不醒的样子。肖琴急忙给那位整容医生打电话，对方回答说需要预约复诊；她立刻写信前去联系，回函却又说预约客满，须耐心等待云云。肖琴急得不知暗暗哭过几次。
　　一次周末，肖琴下班回家，见丈夫悠然地坐在沙发上读信，心中立刻冒起一股无名火：“我这般模样难道非要到处走东奔西去丢丑吗？今天你在家为什么不可以去托儿所接宝宝？”林谷一听也恼了，马上回敬说：“这么怕丢丑，你就一辈子坐在屋里吧！”这一下可狠狠刺伤了妻子的隐痛，她伤心地哭泣说：“你这没良心的人，我都是为了你才弄成这副样子的！”
　　“为了我？”林谷气呼呼地说，“你别胡扯啦！”
　　“我想重新漂亮起来，”肖琴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想使一切都……恢复到原先的样子。”
　　“原先，什么时候？原先，什么样子？”林谷感到疑惑不解。
　　“在我开始变老之前，”肖琴又伤心地哭泣起来，“在你没有将我同那个李娜相比之前。我要问你，究竟你被她迷惑到什么程度了，为啥你总在我的面前，李娜长李娜短地夸个不停？”
　　林谷被妻子的一顿抢白轰懵了，默不作声地垂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回答说：“琴，你的话只说对了一半。我是很想见到李娜，每当听完你对容貌一类琐事唠叨不休的抱怨后，李娜对于学问的探索和见解，无疑给了我一服精神兴奋剂。”
　　肖琴被林谷的一番话说得抬不起头来。双方沉默无言，气氛难堪极了。
　　突然，林谷想到了什么，他走上前拉着妻子的手说：“今天我们一起去领宝宝，顺路先到李娜家去走一走！”
　　几分钟以后，汽车靠站，林谷指着前面一幢简陋的小平房说：“喏，那位迷惑你丈夫的美人就住在这儿。”
　　肖琴硬着头皮，忐忑不安地跟着他走到门前。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女人，灰白的头发，胖乎乎的圆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
　　“呵唷，林老师，是你哟！”她大声地嚷起来，“真没想到，太好了！你该是肖琴吧，我们一直都惦记你呐！”她哈哈笑着向肖琴伸出双手，非常友好坦率。
　　“谢谢，”肖琴尴尬地说，“你准是李娜的妈妈吧？！”
　　“呵唷，天哪！”那女人禁不住笑得前俯后仰，“阿兴，你听到了没有？”她转过身去，朝身后的一个男子笑着说。他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头发花白，风度翩翩，一看就是知识分子的样子。
　　林谷赶忙上前给妻子解围，他得意地笑着说：“琴，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娜同志，也可以说，是我敬爱的学生。他，赵祖兴工程师，是李娜的爱人……”随后的一个小时，对肖琴来说也许是终身难忘的。他们坐在李娜的房间里，一边喝茶，一边交谈，气氛极其融洽。肖琴渐渐不觉得尴尬和窘迫了，她发现李娜的身上确实有许多闪光的东西。李娜的爱人赵祖兴是个有事业心的知识分子。可是二十多年来生活坎坷。李娜结婚之前就想考大学。可婚后有了孩子的拖累，加之丈夫政治上的罹难，使她一度心灰意冷。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李娜渴望读书求知，渴望发掘自己被岁月埋没的潜能。“女人也是人，她除了赋有女性的价值之外，还应当有作为人的完整价值。这就是对社会的创造，以及社会对这种创造的承认。”李娜说到这些隽含哲理的话语时，满面生辉，眼角旁跳动着欢乐的鱼尾纹。
　　纵然不能说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奇迹，但从那以后，肖琴对许多问题开始扪心自问：“我的人生的黄金岁月，难道已随着美貌逝去了？如果我和李娜相比，容貌上还占着绝对优势，却为何她显得楚楚动人？”


与人为善的老合

文汇读书周报

舒乙

　　文学界有几个很厉害的人，总是锋芒毕露，谁都敢批。胡风先生便是其中的一位。
　　胡风先生在晚年说过一句话：“我没骂过老舍！”看来，这很难得。不论是对胡风，还是对老舍。
　　老舍在胡风危难之际帮过他的忙。胡风在武汉时是靠卖文、搞翻译、编《七月》杂志为生的。武汉撤退，杂志停刊，胡风一家老小的生活来源便成了问题。胡风曾向老舍求援，要求帮他找一件事做。老舍去求搬到重庆北碚的复旦大学文学院院长伍蠡甫教授，请他聘胡风到复旦大学去任教，教“创作论”和“日语精读”。当胡风经宜都、宜昌、万县抵达重庆的第二天，老舍便将聘书和时间表交给了胡风，救了他的家，使他得以在重庆立足。
　　在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中，老舍任总务部主任，胡风任研究部主任，两个人合作得很好，结下了很深的友谊。到五十年代初胡风受批判的时候，老舍常把胡风拉到家里来，劝说、开导他。1965年胡风被判刑，第二年实行监外执行，但必须到四川成都去落户。胡风大悲，在离京前写下了四封信，表示告别，这四位收信人是徐冰、乔冠华、陈家康和老舍。老舍可能是文艺界中唯一的收信人。足见他们之间友谊之笃厚。所有这些，大概就是那句“我没骂过老舍’的来由。
　　老舍营救过不少被国民党逮捕的进步文人。现在知道的有冯雪峰、骆宾基、丰村、魏孟克、方殷等人。
　　作家魏孟克和诗人方殷是1940年5月在重庆机场被特务逮捕的。幸亏送行的诗人藏云远没有暴露，马上赶回去向老舍报告。第二天，老舍到巴县中学求见冯玉祥将军，冯派参谋赵力钧去刘峙的卫戍司令部，搞清了秘密关押地点，正式向国民党要人，魏、方两人方得以释放。
　　1982年3月在济南举行的第一届老舍学术讨论会上，老作家骆宾基送来了一篇文章，说他直到写文章的前不久，才知道40多年前营救他出狱的原来竟有老舍先生。骆宾基曾任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不论是会上会下，有许多机会和老舍接触，可是从未由老舍嘴里听说过这件事。直到他在报刊上看见于志恭写的一篇文章，才恍然大悟，使他感慨的已经不是老舍帮忙营救了他，而是老舍回避这件事，不想利用这件事，极力避免朋友之间可能出现的感恩色彩。他不愿意给朋友以任何的心理负担。
　　老舍和作家、翻译家赵少候是老朋友，早在三十年代他们就合作过，一起合著过一篇《天书代存》的长篇小说，是《牛天赐传》的续集。老舍还向赵少候学过一点法文。1957年的“反右”斗争中，赵少候也被冲击。一次在文联大楼里开会，老舍坐在主席台上，赵少候坐在大厅的最后一排的一个偏座上。散会后，大家往外走，只见老舍下了主席台，径直走到赵少候旁边，当着众人的面，站下来，并不看赵少候，扬着头，眼睛看着前方，双手拄着手杖，慢慢地说：“少候啊，听说‘百魁’刚开张，尝尝去。”“百魁”是北京东四的一家老字号小饭馆，很会做几样独特的风味菜，老舍的意思很清楚，我们还是朋友。
　　石挥是中国最有才华的话剧和电影演员之一，可惜的是，1957年石挥也遭到了不公正的批判，以后便由舞台和银幕上消失。一次，老舍听说石挥由上海到了北京，躲在一个什么旅馆里，不愿见人。老舍找来了市文联的秘书长，让他千方百计把石挥找到，然后去订一桌丰盛的酒席，邀请他赴宴。秘书长找到石挥，可石挥不肯答应。最后，秘书长只得告诉他这是老舍的布置，石挥才欣然从命。他们先到老舍家，老舍根本不提那些政治运动方面的事，让他看花，看画，看猫，说了好多笑话。石挥的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痛快地去参加这次宴席了。


有信

Joan

　　“我想念的是信！”午宴时同桌有人叹口气道，“现在没人写信了。要不是周途电话减费，恐怕我们全会失去了联络。”
　　“琼可是常写信的。”请吃饭的主人说。
　　大家都转眼望着我。“是吗？讲给我们听吧！”
　　我当时还不识字。只认识5个字母：Ｊ、O、Ａ、Ｎ和Ｘ。这就够写一封示爱短柬给圣诞老人了。
　　“ＸＸＸＸＯＯＯＯ”，我在信里吃力地吐露心意，“Ｘ”代表吻，“Ｏ”代表拥抱。我把这样的感情填满整张纸，再用四种颜色的蜡笔签了名。妈写好信封地址，我贴上邮票，然后我们带着我生平第一封信走去投入邮筒。
　　那时我对地理，现实生活的范围或邮政局的工作，都一无所知。不过我明白可以把信托付给未知者，它自然而然会达到目的地。那个星期，我一想到自己的信到了圣诞老人手里，就兴奋得透不过气来。
　　他的回信来了。“阿琼，有你一封信。”妈喊道。
　　我手颤颤地拆开信，瞠目望着那些既神秘又美的字形。妈来到我身边，我顺她手指点着的地方，听她高声读那封信，一直读到那十分脱俗的结尾：“圣诞快乐，同时ＸＸＸＸＯＯＯＯ！圣诞老人。”我们母女俩瞪大着眼互相对望。
　　“再念一遍！”我说，有点哆嗦。
　　我就是那样地记住了通信的基本原则：有来才有往。而收到一封信实在是人生至乐之一。
　　从那时起我一直都在写信；每次听到邮车嘎嘎响转过街角，都引起我激动的期待。我希望在信里发现些什么？或许是二十年来对话的新转折。一段景色的描写。
　　一个发我深思的问题。一个突如其来的惊奇。或世界还是太平无事，一切如常的保证。
　　任何一封信都会使我春风得意或改变我的生活。17岁那年，我拆开一封邀请信，就此决定了自己选择的大学。跟着遇到了所嫁的人；住在我后来住的地方；有了子女；而多年来都是按照那天早晨信件中出现的命运来思想、感受、体验和做人处事的。
　　信件曾带我横过美国大地，进入外国原野，并且飘洋渡海。我有些极深厚的友情，全是靠信件建立维持的――没见过面，也从没听到对方声音。写信使我进入写作生涯而不感到困难。
　　但是即使没有这些事情发生，我也会写信，也会等待信件的。我爱信，尤其爱情书――不论什么样的信都爱。
　　我也爱说话。不过话说完了就忘记。信却是有形的――可以看了再看，传阅共读，或塞在衣袋中加以思索、考虑。
　　信中有斟酌、回想和沉思的余地。信依赖机智和哲思，对过去的回忆和对未来的期望而滋长。信是人类寂寞感和合群性的表现，是我们签署后密封了的承诺，是我们对仪礼庆典和重大事件表示的敬意。
　　在信中可以夹些额外的东西。钱呀！姓娃的照片呀！飞机票呀！有一次我收到一只大甲虫――僵死得像木乃伊一样，但仍然斑斓华丽。
　　我年轻时每次收到一封信都很高兴，但是极少保存。后来妈快要去世了，我必须为她料理身后遗物，在沉寂的房子里我进行这桩伤心的工作。有一天我拉开一只抽屉，其中塞满了信――都是我的笔迹。有好几百封！
　　儿时我在街对面爷爷家过夜，总要写封闲聊的信回家。在家时我会用铅笔写些可笑的短笺给父母，吃晚饭时递给他们。离家在学校住读，我写了好多信。后来猫儿伏在我膝上，自己的三个子女围绕着我跑的时候，我继续不断地写温柔而满纸新闻的信给父母。原来每一封信都在这抽屉里。
　　我取出第一封来。信上写的是“ＸＸＸＸＯＯＯＯ”。那时强忍着的泪水终于使我两眼朦胧了。
　　破晓时分，我一直看到十几天前的一封信。引起回忆的那些岁月充实了我，也予我安慰。
　　家信是宝贵的资源。除了家信外，还有哪里能如此生动地记录下谁是我们心爱的人，以及我们是怎样过活的？我们即使没有很多的话可说，也都应该时常写信。
　　描写星期天的晚餐，学小提琴的情形，夏天的草长得多么长，以及猫儿干的蠢事，就够了。
　　我承认不容易有空。朋友们和我都是稍微有空不论在什么地方就写信的。信写出去不附带什么义务责任。没人会记帐或暗示说：“你欠我信债！”写信本身就是乐趣，没有别的。收信的人会感动，惊喜，而且会在能够执笔的适当时候作复。有巧运找到值得与人分享的半小时美妙时光而写出许多信，真是快事。我这封信就快写完了，还没有其他赶着要做的事情。你呢？


有志竟成

体育杂志

　　一位心理学家对我说过，多数情绪低落、不能适应环境者，皆因无自知之明，他们自恨福浅，又处处要和别人相比，总是梦想如果能有别人的机缘，便将如何如何。
　　固然，人人都能找出充分理由不满自己的遭遇。英国政治家威伯福斯厌恶自己矮小，著作家博斯韦尔有一次去听威伯福斯演讲，事后对人说：“我看他站在台上真是小不点儿。但是我听他演说，越说似乎人越大，到后来竟成了巨人。”这奇矮的人终生病弱。医生叫他吸鸦片烟，以维持生命，历时二十年，他却有本领不增加每日吸食的剂量。他反对奴隶贸易。英国废止奴隶贸易制度，多半是他的功劳。
　　历史上最激励人的成功事迹，多半是身有缺陷境遇困难，但视之为生命的嘲弄，勇往直前不为之所困的人谱写的。挪威名小提琴家布尔有一次在巴黎举行演奏会，一曲未终，一根弦忽然断掉。他不动声色，继续用三根弦奏完全曲。这就是人生――一根弦折断，就用其余三根奏完全曲。
　　故老相传，苏格兰军队当年在西班牙与回教徒作战时，把故王布鲁斯的心抛在阵前，然后全军奋起抢夺，击败敌人。这就是前进的方法。掌握你的生命，高悬某种理想或希望，奋力以赴，使自己的生活能配合一个目标。有许多人庸庸碌碌，默默以终，这是因为他们认为人生自有天定，从没想到可以创造人生。事实是人生存在世上，那是天定；好好地利用自己的生活，使它朝着自己的计划和目标奋进，这样就成了人生。
　　这种坚定刻苦的人成功的原因最少有三个因素。第一是想象力。伟大的人生以憧憬开始，那就是自己要做什么或要成为什么的憧憬。南丁格尔的梦想是要做护士。爱迪生的理想是做发明家。这些人都为自己想象出明确的前途，把它作为目标，勇往前进。
　　以十九世纪的英国诗人济慈为例。他幼年就成为孤儿，一生贫乏，备受文艺批评家抨击，恋爱失败，身染痨病，26岁即去世。济慈一生虽然潦倒不堪，却不受环境的支配。他在少年时代读到斯宾塞的“仙后”之后，就肯定自己也注定要成为诗人。济慈一生致力于这个最大的目标，使他成为一位名垂不朽的诗人。他有一次说：“我想我死后可以跻身于英国诗人之列。”
　　你心目中要是高悬这样的远景，就会勇猛奋进。如果自己心里认定会失败，就永远不会成功。你自信能够成功，成功的可能性就大为增加。没有自信，没有目的，你就会俯仰由人，一事无成。
　　第二是常识。圆凿而方柄是绝对行不通的。事实上，许多人东试西试，最后才找到自己真正的方向。美国画家惠斯勒最初想作军人。后来因为他化学不及格，从军官学校退学。他说：“如果硅是一种气体，我应该已经是少将了。”司各特原想作诗人，但他的诗比不上拜伦，于是他就改写小说。要检讨自己，在想象你的目标时多用点心思，不要妄想。
　　第三是勇气。一个人真有性格，就有信心，就会有勇气。大音乐家华格纳遭受同时代人的批评攻击，但他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终于战胜世人。黄热病流传许多世纪，死的人无法计算。但是一小队医药人员相信可以征服它，在古巴埋头研究，终告胜利。达尔文在一个英国小园中工作20年，有时成功，有时失败，但他锲而不舍，因为他自信已经找到线索，结果终得成功。
　　目标、常识、勇气、即令是稍微运用，亦会产生很可观的结果。如果一个人一心想发财，他可能会遭受无情痛击；如果他一心想享乐，他可能会自讨苦吃。但是如果他所想的是有所建树，他就可以利用人生的一切机遇。


音乐是一种心境

《艺术世界》

周小静

　　音乐是一种心境。
　　当朋友们告诉我，他们如何对交响乐、奏呜曲、室内乐一筹莫展的时候，我这样对他们说。
　　肖邦让黑白相间的钢琴键轻轻起伏，当清澄的和弦与如歌的旋律从中飞逸出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感受到他那一腔柔情？他在向你诉说一个流亡者的孤独，诉说爱情带来的惆怅，还有那莫名的、却永远弥漫的大乐队轰然作响，当铿锵嘹亮的号角音调震撼整个大厅的时候，你有没有体会到那股英雄的豪气？他在向全世界宣告人类的理想，人类的力量，他伸出巨大的拳头，猛击在命运布下的锁链上！柴可夫斯基深情地唱起俄罗斯农民的曲调，他是在告诉你，那广袤的土地上，有着多么深重的、三套马车印下的辙迹。舒伯特也把一个独行旅人的背影，悄悄印在菩提树的绿荫间，你看到他吗？别闭上你的心扉，瞧，他们正向你走来，凝视着你的眼睛，握住你的手。
　　音乐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心境。
　　很久以前，人们就懂得，对上帝齐声的赞颂和祈祷，有着多么不可思议的力量，他们的灵魂会因之震颤，也会因之归于安宁。于是，在一座座或简陋如石窟、或华丽如圣殿的教堂四壁中，回荡起和谐庄重的歌声。但如果步入今天世界各地的基督教堂，你可能会惊异地听到迥然不同的祈祷和赞颂――强劲的律动、狂热的嗓音、混杂着爵士乐的布鲁斯音调……人群也不再是低头下跪、喃喃念诵的人群，而是无数向天空挥动着的黑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和棕色的手臂，是无数张渴望自由和欢乐的、热切的面孔。巴赫在他的赋格曲中，以美妙的和谐、均衡、严谨体现了建立秩序、树立权威的“巴罗克”时代风貌，他引着你走进的，是宏伟壮丽、坚固精巧的殿宇。而柏辽兹却用《幼想交响曲》中狂热的音浪裹挟着你左奔右突，直到古典的形式扭曲、变形、坍塌，然后，听他高唱挣脱灵魂桎梏、摧毁旧日城堡的浪漫主义赞歌。……循着音乐之声，不知不觉中，走进深邃而迷人的历史幽境中去，每一扇被你推开的大门后面，都有不同的歌声为你响起，那就是一代又一代人心境的回声。
　　音乐是你自己的心境。
　　在拥有了贝多芬、莫扎特、肖邦、柴可夫斯基这么多的朋友以后，在穿越了历史的隧道，把无数充满了爱与恨的旋律装满行囊，这个时候，音乐就是你自己的心境。
　　一个男孩告诉我，曾有一个黄昏，他和一个女孩静静地坐在湖边。只想坐坐，看看夕阳，不说什么。可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柴可夫斯基的钢琴曲《船歌》。
　　他说，那旋律太美了，太脆弱了，让人只想依偎到一种温柔中去，于是――他后来有些怪怪地笑着说――爱情，主宰了那个黄昏。隔了很多日子，他再一次听到那首《船歌》，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种让人不能自己的感觉了，为此他失落了好一阵。这个男孩选择听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的日子，也很特别。那是一个夏日的中午，刚刚还睛朗如少女面庞的天空，只几秒钟便昏黄得可怖，卷着灰沙的狂风呼啸着钻进所有的门窗、楼道，到处是乒乒乓乓和措手不及的人们惊叫的声音。这个男孩从容不迫地把《命运》磁带塞进录音机，然后提到门口，旋到最大的音量，按下了放音键。刹时，整个楼里灌满了这伟大的、压倒一切的声音，窗外弥漫着的黄沙和东倒西伏的大树，也都变得非同寻常的壮观。那以后，他很久不敢再听《命运》，唯恐丢失记忆中那惊心动魄的体验。
　　这一幕幕体验犹如一幅幅画。有时候我真恨自己不是个画家，否则，我会用油彩把那种体验记录下来。比如听肖邦《雨滴》前奏曲时，我“看”到的――雨中繁茂葱翠的草木，乡村修道院屋檐的一角，那只淋湿了的、静静悬挂着的钟……还有内蒙古鸟兰布和沙漠上，清冷的晨风中升起的朝霞，地平线那边一架马车的剪影，赶车人悠长婉转的歌声……在听音乐的时候，你和我都可能是出色的诗人、画家、舞蹈家。
　　一位指挥家在一次排练中对他的演奏员大声说：“音乐不在谱子里，它在你的心里！”我想，他的意思是让这位演奏员把自己的情感调动起来，进入一种心境，这样，他的琴声才能称之为音乐。同样，对我们这样听音乐的人来说，进入一种心境也是极其宝贵的。别怕那些交响乐、奏鸣曲、室内乐之类的名词，那只是作曲家所选择的、表达他们心境的某种形式而已。什么时候，你同这些作曲家、演奏家和演唱家成了朋友，什么时候，你听见了他们在音乐中向你诉说的一切，什么时候，你获得了涌遍全身心的、无以替代的激情，我想，你就绝对是一位听音乐的内行了，因为你找到了他们的心境，也找到了你自己。


说实话，我爱你……

福建青年

宿浪

　　在这个世界里，我与你用心灵对话。理智是对陌生人的设防，我拒绝用理智对话。
　　“我爱你。”
　　“你爱我什么？”像小说中的语言，你问。
　　“我不知道。”真的。
　　你失望了。
　　其实，你应该明白：真正的爱是说不清楚的，说清楚的就不是爱，只是一种语言技巧。劳动产生了语言，而不是爱情产生了语言。
　　我不知我爱你什么，只知道我爱你这个人，爱属于你的所有的优点和缺点。如果我仅爱你某一个特点，那你可能会成为这个特点的牺牲品。如果你也爱我，那么你也会为这个特点而牺牲你自己的个性，你会成为这个特点的奴隶，那么你就不是你，而是它――这个特点。
　　我不知道你应该成为怎样的人，只知道你应该成为你能够成为的人。人不能去委屈自己，首先应该成为自己而不要被异化为他人的附庸。我们没有理由在上帝死了之后，还把自己丢失。你就是你，我喜欢看你跳舞，喜欢看你在坦荡的沙滩上自由地打滚，也喜欢听你哭诉，看你愤怒，伴你沉思。对我来说，痛苦的是被别人背叛，更痛苦的是背叛自己。因此，需成熟时，就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该快乐时，就像孩子那般无拘无束。我要为你提供属于你的完整的世界。
　　说实话，我爱你这个人。
　　我从不看《恋爱的秘诀》《爱情心理学》之类的书，我不愿有人代替我来感受这一切。我不想太理智，我总以为爱情是一种感觉，一种默契，一种每个人都不一样的感应，太理智的恋爱可能是一场艰难的谈判。“我爱你”不是一张通知，是一种双向可逆的默契。叫人烦恼的是一起沉默，令人愉快的是一同畅笑。
　　也许一个人的世界是健全的，但两个人构成的世界却是残缺的。一个人的时候，我是自由的，当你和我的时候，我们应该是自觉的。对于别人，我们都各有着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格，而对于你，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人格。对于朋友，我将我自己的快乐给他，我们互相尊重；对于你，我将所有的快乐和烦恼给你，我们一起支撑着这个残缺的世界。正因为残缺，才需要了解；正因为不了解而需理解；正因为残缺，我们的世界里“每天的太阳是不一样的”；正因为残缺，才能不断发现，不断更新。这个残缺富有朦胧的诗意。
　　我努力使自己不想念你。因为想念也意味着一种不信任，不放心。思念的滋味有时也有一种对距离的淡淡的“酸”味，想念从来被人歌颂为一种忠诚的自私的报答。
　　为什么在你的面前，我总愿意表露自己软弱的一面？也许作为一个有理智的人，他的生活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搏斗。累了，需要一个安全的港湾。于是，便赤身裸体地来到上帝面前，重归伊甸园。最快乐的是忘记自己的生存，丢失自己，回归自然，你便成了自然的象征。我毫无防备地走到你的面前，把最软弱的一面放在你的目光下。
　　真的，我不知道我真要什么，只是在未得到时，才隐隐若失。但作为男人，被人依赖，被人依靠，被人需要，也是一种价值的体现。如果你仅仅为了能成为你自己而拒绝了我的保护，不让我分担你的痛苦，我相信你是打击了一个男人作为男人的骄傲。说实话，我爱你，但不能告诉你。
　　我爱你，因为别无选择（既不是我选择了你，也不是你选择了我。是我们选择了我和你）。所以不可能后悔。我们的一切只要是真诚的，就无需道歉，即使做错了什么。
　　也许我们从未认识自己，因此也无法把握自己。我是因为爱你才爱你的，你呢？是爱我这个人，还是一个偶像？可我不想戴上假面具而成为偶像的。我不能因为太不能“失去”而委屈你。爱你，使我自私；爱你，使你疲倦。
　　因为我将全部的身心都交给你，也把你的爱放到我的心上，很重很重。我将全部的感情投资给一个人，累了，倦了，即使我失败了，也不会再去选择了。
　　说实话，我爱你，因为爱你。
　　是的，“我爱你”。没有比这句话更令人回肠荡气的了。没有比这更简单的语言，也没有比这更复杂的语言了。


诗人的花园

《南方周末》

周国平

　　诗人想到人生的虚无，就痛不欲生，他决定自杀，他来到一片空旷的野地里，给自己挖了一个坟。他看这坟太光秃，便在周围种上树木和花草，种啊种，他渐渐迷上了园艺，醉心于培育各种珍贵树木和奇花异草，他的成就也终于遐迩闻名，吸引来一批又一批的游人。
　　有一天，诗人听见一个小女孩问她的妈妈：“妈妈，这是什么呀？”妈妈回答：“我不知道，你问这位叔叔吧。”
　　小女孩的小手指着诗人从前挖的那个坟坑，诗人脸红了，他想了一想，说：“小姑娘，这是叔叔特意为你挖的树坑，你喜欢什么，叔叔就种什么。”
　　小女孩和她的妈妈都高兴地笑了。
　　我知道诗人在说谎，不过，这一回，我原谅了他。


圣诞节的早晨

　　　　他能够爱，这是多么幸运呵！只有用爱才能唤醒爱。
　　赛珍珠魏然####一清晨4点，他忽然醒来，就再也无睡意了。过去，他父亲总是在这时唤醒他去帮着挤奶，他自己对迄今还保持着这个早醒的习惯也觉得有点奇怪。父亲已经去世30年了，可他现在仍然一到4点钟就醒。今天早晨──因为是圣诞节，他不想再接着睡了。
　　可今天的圣诞节对他又有什么魔力呢？他的孩提时代和青春的时光早已逝去，就连他的孩子们也已长大成人、各奔东西了。
　　昨天，妻子对他说：“没必要去修剪圣诞树了，噢，也许用不着再花那份功夫了。”
　　“不，艾莉丝，”他带着肯定的语气说，“虽然只有咱们两个人，但是还要好好过个圣诞节。”
　　她有点勉强地说：“那咱们明天再修剪吧，我实在有点累了。”
　　他同意了，现在那棵树仍在后门外放着。
　　他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妻子睡在隔壁的屋子。两屋之间的门关着，因为她常彻夜失眠，即使有时睡着了，也极易被极小的声响弄醒。因此，他俩几年前就决定分开睡了，可再也没有从前睡得那么香。毕竟，天长日久在一起的生活，使他们再也无法分开了。
　　他今晚为何毫无睡意？寂静的夜晚，繁星闪烁，满天星斗构成了另一个奇妙的世界。每当他在这时想起那件往事，特别是在圣诞节黎明之前想起它，星星就好像显得特别大，特别亮。
　　二这些年来，他经常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过去的时光。那时他十几岁，住在父亲的农场里。他很爱他的父亲，可父亲却从没有意识到这种爱。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听到他父亲对母亲说的话。
　　“玛丽，我讨厌老是那么早就叫醒鲍勃，他身体长得那么快，需要睡眠。我真想把挤奶的事全包了。”
　　“可这不行呵，亚当，”他听到母亲的声音传来，“他已经不是孩子了，该学着干点事了。”
　　“这我知道，可我实在不忍心叫醒他。”
　　当他听到这些，从心底里明白了：父亲爱他。他过去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因为以前他认为血缘关系大概就是这样，很自然。现在他明白了，于是早晨他再也不想钻在被窝里磨时间，还要让父亲来叫。想到这儿，他揉着睡眼，磕磕碰碰地起了床，穿上衣服。
　　一晃几天过去了，圣诞节的前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第二天要干的事。他家里不富裕，过圣诞节最使他们高兴的，就是吃火鸡和妈妈做的馅饼。他姐姐每每都要缝制一些圣诞礼物，而父母总给他买些他需要的东西，有时可能不光是一件温暖的夹克，还有另外的东西，比如说一本书什么的。而他呢，也总是把零用钱攒起来，给他们每个人都买份礼物。
　　他想，这个圣诞节他就15岁了，该送给爸爸一份更好的礼物，而不像过去那样，老是到商店里给他买条普通的领带。他侧身躺在阁楼的床上，眼睛望着窗外，心里琢磨着这份礼物。
　　当他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问父亲：“爸爸，马厩是什么？”
　　“就是牲口棚，”父亲回答说，“就像咱们家那个牲口棚一样。”
　　接着，父亲告诉他，耶稣就是在牲口棚里诞生的。还说牧师和圣人来到牲口棚，给人们带来了圣诞礼物。
　　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对呵，我为什么不能在牲口棚里送给爸爸一件特殊的礼物呢？我可以早早起床，悄悄去奶牛棚里，一个人给牛添草加料，把奶挤了，并将牛棚打扫干净……这样，在爸爸进去挤奶的时候，就会发现所有的事都干完了。
　　他凝望着满天的星斗，静静地想着，不觉得意地笑了。他想，要干这事，就不能睡得太死。
　　这一夜，他醒了好多次，每次都要擦根火柴，借着火光看他那只旧表，生怕误了时间。
　　半夜两点半他就起了床，悄悄下楼，轻轻拉开房门，以免发出声响，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屋外，一颗泛着微红的星星很大、很低，就像挂在屋顶上。牛棚里，一头头奶牛睡眼惺忪地望着他，显出惊奇的样子，好像在说：“你好早啊！”
　　这群牛对他还挺顺从。他给奶牛添了些干草，然后摆好奶桶和大奶罐。
　　过去，他从没有独自一个人挤过奶，可现在觉得似乎在做一件不简单的事。他不慌不忙地干着，桶里散发出的醉人奶香，使他开心地笑了。奶牛也配合得很好，似乎他们也知道今天是圣诞节。
　　挤完奶时，两只奶罐全已盛满，他盖上了盖子，接着打扫牛棚……诸事完毕后，便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当他回到房间里时，离4点只差5分钟了。他赶紧脱衣上床，钻进被窝，因为他已听到父亲起床的声音。他用被子捂住头，生怕自己激动的喘息声被父亲听见。
　　这时，房门开了。
　　“鲍勃，”父亲的声音，“虽然是圣诞节，我们也得起来干活呵，孩子。”
　　“好──吧──”他故意装作还没睡醒的样子。
　　“那我先去了，我得把事先干起来。”
　　门关上了。他仍躺在床上，忍不住笑出了声。想到等一会儿父亲就会明白一切时，他的心跳得都快蹦出来了。
　　这段时间过得好像特别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父亲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
　　“鲍勃！”
　　“嗯，爸爸──”“你这鬼，”父亲激动得话也被哽住了，“你这家伙骗了我，是不是？”
　　“这是给您的圣诞礼物，爸爸！”
　　这时，他发现父亲已经紧紧地搂住了他，双臂在他的后背上下抚摸着，炽热的泪水滴到了他的面颊上。天很黑，他们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却都能感到彼此的心在跳动。
　　“孩子，我真谢谢你。再没人比这干得更棒了！”
　　“噢，爸爸，我想要你知道──我真想成为好样的！”这是从他心底里冒出的话。他不知再说什么好，而心里却充满了爱。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好了，我想我该去睡觉了。噢，不！听，小家伙们都醒了。想想，孩子，我从没有在你们第一眼看到圣诞树的时候见到你们，那时我总是在牛棚里干活。来吧！”
　　他重新穿上衣服，跟着父亲走到圣诞树旁。不久，星星消失了，太阳爬上了天穹。噢，这圣诞节多美好呵，特别是在他听到父亲告诉母亲的话，说他──鲍勃已经如何能自己起床的时候，他感到有点羞愧，但更多的是感到自豪。
　　“我从没有得到过这么好的礼物，我会记住它的，孩子！”父亲说，“只要我活着，每年圣诞节的早晨，我都会想起它！”
　　三那时，他们俩都记着这份礼物。而现在父亲早已不在了，只有他独自默默地记着：在那个美妙的圣诞节的早晨，他独自在奶牛棚里制作了一份挚爱的礼物。窗外，星辰渐渐淡去。他穿好睡衣下了床，穿上鞋，把那棵树搬进屋里，开始仔仔细细地修剪起来。很快，一棵圣诞树就修剪好了。然后，他走进书屋取出了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送给妻子的礼物──一枚不大却很精致的钻石胸针。可他还不满意。他想要告诉她，他是多么地爱她！
　　他能够爱，这是多么幸运、多么美好啊！能够爱，这是生活真正的乐趣！他相信有一些人不会去爱别人，但爱却存在于他的心间，直到现在依然如故。
　　他猛然想到，这爱所以留存在心中，是由于当他明白父亲爱他的时候，挚爱从他的心底醒来──只有用爱才能唤醒爱。
　　而这天早晨，这美好的圣诞节的早晨，他要把这爱献给他亲爱的妻子。他可以把这些写在信里给她看，并让她永远保存着。他走到桌前，提起笔写道：“我最亲爱的爱人……”写完以后，他把信封了，系在圣诞树上。然后关上灯，踮着脚轻轻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天空中的星星已经消失，绚丽的早霞将东方的天际装点得分外好看。多么幸福呵，幸福的圣诞节！


散文二章（二）

中国
二我留在最边缘的海岸，一朵白云的下面。山河把我们分开了。海洋把我们分开了。分离得又长又远……让我们在回忆里相逢吧。一个人在灯下写信。
　　让我们在想念里相逢吧。一个人深夜还伏在桌上写日记……不要说这种相思令人苦恼，有时也很香甜。回忆愈久，想念愈浓，感情也就愈深……是不是你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如果你也有朋友，也有自己所爱慕的人……


捎……

北京晚报

韩

　　峰他要出国。人没出外贸局的大门，这消息便不胫而走。
　　回到家里，屋里早坐满了人“哥，给我捎台带电脑的收录机！”弟弟是那么兴奋，似乎收录机唾手可得。
　　“哥，给我捎一套高级化妆品！”妹妹是那么激动，好象高级化妆品已在她身上发挥了作用，更增添了她的妩媚。
　　“妈，您捎点什么？”他问。
　　“不捎别的，捎台洗衣机就行！”丈母娘也高兴得什么似的，嘴都快咧到了耳朵根底下。
　　“娘，您老呢？”
　　“不管咋着，把你捎回来就中！”娘的眼里闪着晶莹的光。
　　人陆续走了。
　　“志华，你捎点……”他柔情地扶着妻的肩。
　　“……我和娘一样……”妻深情地望着他。
　　他的眼霎时湿漉漉了，两串珍珠似的东西滴在妻的秀发上。


少年中国说（节录）

梁启超

　　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译欧之言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梁启超曰：恶！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立于今日以指畴昔，唐虞三代，若何之郅治；秦皇汉武，若何之雄杰；汉唐宋之文学，若何之隆盛；康乾间之武功，若何之。历史家所铺叙，词章家所讴歌，何一非我国民少年时代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之陈迹哉！而今颓然老矣，昨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处处雀尽，夜夜鸡犬惊。十八省之土地财产，已为人怀中之肉，四百兆之父兄子弟，已为人注籍之奴……国为待死之国，一国之民为待死之民，万事付之奈何，一切凭人作弄，亦何足怪。
　　梁启超曰：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是今日全地球之一大问题也。如其老大也，则是中国为过去之国，即地球上昔本有此国，而今渐澌灭，他日之命运殆将尽也。
　　如其非老大也，则是中国为未来之国，即地球上昔未现此国，而今渐发达，他日之前程且方长也，欲断今日之中国为老大耶，为少年耶？则不可不先明国字之意义。
　　夫国也者，何物也？有土地，有人民，以居于其土地之人民，而治其所居土地之事，自制法律而守之；有主权有服从，人人皆主权者，人人则服从者，夫如是，斯谓之完全成立之国。地球上之有完全成立之国也，自百年以来也，完全成立者，壮年之事也。未能完全成立而渐进于完全成立者，少年之事也。故吾得一言以断之曰：欧洲列邦在今日为壮年国，而我中国在今日为少年国……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煌，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奇花初胎。
　　。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覆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缰！


生日祝辞

若秋

　　小时候过生日，记得那天总是母亲把我从床上唤醒，慈爱地说：“儿子，今天的生日，祝你健康成长！幸福快乐！”然后在我的额上轻轻地一吻！我不记得了，我是否说了“谢谢”！我不明白这一天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记得接下来的便是吃一碗味道极鲜美的面，真香啊！那味似乎现在还留在口中。更令我高兴的是，上学时父亲给我揣上了两个热乎乎的鸡蛋，我不知道怎样表达那无比的兴奋和欣悦，用手捂着两个热乎乎的蛋，一溜烟小跑，跑啊伴，神秘地说：“嘿，我今天过生日啦！”看着他们怀疑不信的神情，我急急地掏出仍旧热乎乎的鸡蛋举在他们眼前：“看，这是什么？”于是，欢乐变成了3份，鸡蛋呢，当然也是3份，我吃一个，他们俩吃一个（真不好意思）。
　　生日很快就忘记了。因为没有了那一天，没有了可以证明那一天的鸡蛋。但那首儿时的歌谣却永远留在我的脑海里：我们两个要好/买个鸡蛋来炒/我吃蛋白你吃黄/剩下蛋壳怎么办？/丢掉！生日的意义何在？不知是父亲说了多少次你又长大1岁了。突然有一天，我明白了，生日，对于我，对于我的父母，对于大家，对于整个世界，那是一个多么令人高兴而有意义的日子，它意味着一个新生命，一个人类新成员，一个科学家、一个医生、一个工程师、作家、诗人、哲学家、政治家……诞生了。
　　生日的意义何在？因为有了它，才能使我们这群各奔前程、四处忙碌的哥们儿和姐们儿共聚一堂，共庆同乐。这，还不够吗？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盼望过生日，而且这种愿望越来越强烈，因为这一天，我可以尽情地去笑、去闹、去歌唱，甚至舞蹈；因为这一天，我可以忘掉工作，忘掉永远沉默的办公桌，忘掉急急去赶制明天的图纸，忘掉……因为，因为我今天刚生下来嘛！在这一天，我竟会感到20几年的享受都在今宵了，我多快乐啊！可是，也只有这一天，短短的一天，生日很快过去了。我想过生日，可是我不能对自己说：“嗨，明天再来过一个吧？不行，不行。于是，只好又眼巴巴地盼望，期待……终于有一个机会，我说服了自己，天天过生日，天天快乐！那是有一天我看到一群幼儿园的孩子们过斑马线，一个一个，手牵着手，唱着听不清词的歌，摇摇晃晃地流过去。这情景，使我深深地感到生命，联系，延续……我的，你的，他们的，整个世界的――手牵着手。我们都拥有自己的生日，又有了每天每天，因为牵起了手，彼此就将一切欢乐和幸福传给了对方！我祈祷上苍，让这份童真永驻人们的心田，让欢乐时时刻刻充满我们的时空。
　　人们啊，一定要彼此牵起手！


三个人一双眼睛

散文

华夏

　　星期日。百货大楼。熙熙攘攘。
　　从楼上拼排走下三个人。中间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子，约莫有八九岁。他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
　　爸爸和妈妈是两个盲人。
　　很小心很慢地踩着一阶一阶的楼梯。所有目睹的人立刻停止了脚步，闪开了一条路。喧闹声像绷断了弦的琴。
　　一步、二步、三步……那男孩的眸子多明亮啊，漆黑漆黑的。他们一边走，一边说着，还有笑在三张脸上流。
　　渐渐地，远了。
　　三个人的一双眼睛。
　　而我，两只脚却像生了根，纹丝不动了许久。思绪的羽翼却飞向了辽远。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才像从酣睡中惊醒，身躯抖动了一下，呼吸也振颤了。
　　三个人一双眼睛。还有笑在脸上流。
　　我不知为了什么，竟跑下楼，去追赶他们。我想更准确地看清他们的长相。我想望望小男孩的眼睛，摸摸他的头，再捧起他的闪着炽炽光彩的小脸，还想和他的爸爸妈妈握握手。我要寻问他们关于这个世界、关于生活中的很多问题。
　　三个人一双眼睛。还有笑在脸上流。
　　我跑到街中央，车流和人流淹没了那三个人。我惘然若失。
　　我突然觉得天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蓝过，生活从来没有这样美好过。新鲜的阳光在这个世界上流着，正如新鲜的笑在三张脸上流着。
　　哦，我为什么竟哭了！


舒展你的心灵

中国妇女

邓皓
静坐静坐如禅。
　　这时候你却宛若一个洗衣妇，不过你洗濯的不是衣服，而是你的思想。
　　选择一间小屋，关上门。让光源从窗口静静地倾泻进来。
　　这时候你便坐在书案前。静下心来，把思想的井掏空了，空灵如无穷的白纸。
　　你逐渐理顺和找回自己的思想，聆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此地平稳有节奏，如此地无忧。
　　此刻，不说幸福，你至少是一个好健康的人啊！桌上有一杯茶，袅袅地升腾起几丝热气，你忍不住轻啜一口，却发现茶是微苦的。
　　人生如茶，有淡淡的愁苦。
　　在你心底，世界展现了她真实的美丽和忧伤。但此时此刻忧伤不会让你走进忧伤，美丽却让你投靠美丽。
　　散步不一定要选择个黄昏，不一定非得在月下，不一定要有和煦的风，也不一定要有伤感的雨……四季中任何一天任何时刻，你都可以从很小的世界中走出来，随意地走走，就是走走……散步是亲近自然的方式。
　　自然是人类的爱物。天地山川，花鸟虫鱼，日月风霜，人人都可以去爱，却不必去占有。
　　在自然面前，人类变得平等。自然与人是一种很融洽的交流。自然永远大度地接受人的疏远与喜欢，不像生活，人强加给你不愿接纳却无法拒绝的种种。
　　散步的时候，风是你的朋友，雨是你的朋友，蓝天大地都是你的朋友。
　　生活中至少一半的美丽来自自然。散步，让生命投入自然，让心不停止快乐。
　　凝视镜中的自己立于镜前，稍稍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装。然后一言不发地凝视镜中的自己，你无法不对自己产生崇拜。
　　曾否记得一则很可心的笑话：有一个小孩问母亲自己从哪里来？母亲说：是母亲的一卵子和父亲的数十万个精子中最强壮的一个结合便产生了你。那小孩高兴地大叫：哦，是我赢了！是的，我们来到人世的第一天，我们就当过了一次强者。
　　生命是万物中最强大最可钟爱的！我们应该对自己的生命产生惊奇，产生崇拜，继而热爱。
　　我们没有成为别的什么，而选择了从属于人类，这本身便是一种伟大奇迹。
　　凝视镜中的自己，感受自己的心跳，你不会太在意自己拥有的是怎样的一副面庞，经历的是怎样一种人生，你唯一想说的只是：生命，真好！走进孩子中间生命是花，孩子是那花中的蕊。
　　孩子是人间天使。孩子甚至是护肤霜，让世界的面孔变得姣美。
　　孩子是你走过的渐忘又不能忘的童年呵。
　　走进孩子中间，让自己的心灵变得年轻。假定不知道人与人间存在欺诈，假定不知道世间的一些丑恶来自人类本身，假定所有的承诺都可以相信，假定所有的梦想都会圆满，假定笃信美好的事物长存于天地之间永不消失……孩子的面孔是最耐人寻味的诗歌，孩子的眼睛是最清澈澄亮的小溪，孩子的声音是人间最美丽的音乐，孩子的梦幻是天上最绚丽的彩虹。
　　孩子是最贫穷的富翁，最无知的智者，最无忌的哲人。
　　携着孩子从阳光下走过。我是孩子好渊博的师长，孩子却是我膜拜的圣人。
　　热爱孩子，便是让生命长驻，一抹最温馨的春心……


说话

光明日报

贾平凹

　　我出门不大说话，是因为我不会说普通话，人一稠，只有安静着听，能笑的也笑，能恼的也恼，或者不动声色。口舌的功能失去了重要的一面，吸烟就特别多，更好吃辣子，吃醋。
　　我曾经努力学过普通话，最早是我补过一次金牙的时候，再是我恋爱的时候，再是我有些名声，常常被人邀请。但我一学说，舌头就发硬，像大街上走模特儿的一字步，有醋溜过的味儿。自己都恶心自己的声调，也便羞于出口让别人听，所以终没有学成。后来想，毛主席都不说普通话，我也不说了。而我的家乡话外人听不懂，常要一边说一边用笔写些字眼，说话的思维便要隔断，越发说话没了激情，也没了情趣，于是就干脆不说了。
　　数年前同一个朋友上京，他会普通话，一切应酬由他说，遗憾的是他口吃，话虽说得很慢，仍结结巴巴，常让人有没气儿子，要过去了的危险感觉。偏偏一日在长安街上有人问路，这人竟也是口吃，我的朋友就一语未发，过后我问怎么不说，他说，人家也是口吃，我要回答了，那人以为我是在模仿戏弄，所以他是封了口的。爱朋友的启示，以后我更不愿说话。
　　有一个夏天，北京的作家叫莫言的去新疆，突然给我发了电报，让我去西安火车站接他，那时我还未见过莫言，就在一个纸牌上写了“莫言”二字在车站转来转去等他，一个上午我没有说一句话，好多人直瞅着我也不说话，那日莫言因故未能到西安，直到快下午了，我迫不得已问一个人××次列车到站了没有，那人先把我手中的纸牌翻个过儿，说：“现在我可以对你说话了。我不知道。”我才猛然醒悟到纸牌上写着莫言二字。这两个字真好，可惜让别人用了笔名。我现在常提一个提包，是一家聋哑学校送我的，我每每把有“聋哑学校”字样亮出来，出门在外觉得很自在。
　　不会说普通话，有口难言，我就不去见领导，见女人，见生人，慢慢乏于社交，越发瓜呆。但我会骂人，用家乡的土话骂，很觉畅美。我这么说的时候，其实心里很悲哀，恨自己太不行，自己就又给自己鼓劲，所以在许多文章中，我写我的出生地绝不写是贫困的山地，而写“出生的地方如同韶山”，写不会说普通话时偏写道：普通话是普通人说的话嘛！一个和尚曾给我传授过成就大事的秘决：心系一处，守口如瓶。我的女儿在她的卧房里也写了这八个字的座右铭，但她写成：“心系一处，守口如平。”平是我的乳名，她说她也要守口如爸爸。
　　不会说普通话，我失去了许多好事，也避了诸多是非。世上有流言和留言，――流言凭嘴，留言靠笔。――我不会去流言，而滚滚流言对我而来时，我只能沉默。


生活不是梦

艾明波

　　生活，不是梦，而是由我们自己托起的一片晴空；生命，不是一个玩笑，而是庄严而神圣的旅程。
　　我相信，你不是在梦中，因为我读懂了你的眼睛，明亮清澈而毫不朦胧。不再迷茫，不再哭泣，用心的能量去注释一个个疑惑的事情。正视现实吧，在时代的热潮前，冬天也不会不寒冷。
　　不再幻想远去的帆会带走所有的烦恼，不再企望黄昏到来之前会出现一次黎明。也许另一个“我”会轻轻告诉你说：“人生如梦，死才是梦的初醒。”狠命地咬一下嘴唇吧，只要出血，那么你还有一个活着的心灵。面对繁杂的生活，请不要躲在一片灰色的背景里渲染悲哀的歌声。勇敢地走进生活的大门吧，哀叹和等待都不能说明你还清醒。不是有人闯世界吗？不是有人在漂长江吗？是强者就会把路摔倒在自己的脚下，是勇士总不会忘记冲锋！如今，我们这一代人站在世纪的旷野，拉着时代的纤绳。我们不再迷茫，不再属于幻境，浪漫的心在找到一片岛屿之后，就去唤醒梦中的人们，就去镀亮龙的图腾！生活，不是梦。
　　生命，只是一个过程。


散文四篇

纪伯伦
当我的忧愁降生时当我的忧愁降生时，我细心地照看它，爱惜地守护它。
　　和一切生命一样，我的忧愁也成长起来，变为强壮、美丽，而又满怀着奇趣。
　　我和忧愁相爱着，我们也爱着周围的世界，因为我的忧愁有颗善良的心，我的心也因为忧愁而善良。
　　我和忧愁交谈时，我们的白昼便飞扬起来，我们的黑夜便缀饰起梦幻，因为我的忧愁有高妙的谈吐，我的谈吐也因为忧愁而高妙。
　　我和忧愁歌唱时，我们的邻里便端坐在窗前聆听，因为我们的歌如大海一般深邃，我们的乐调蕴涵着奇妙的回忆。
　　我和忧愁信步时，人们以和悦的目光注视，以动人的低语称道，自然也有人眼露出妒意，因为我的忧愁高洁超逸，我为我的忧愁自豪。
　　可我的忧愁死了，就像一切生命会死去一样。留下孤独的我冥思苦想。
　　现在当我说话，却只有笨重的言词坠落耳旁；当我歌唱，却不再有邻人前来聆听；当我漫步街头，也不再有路人注目一顾。
　　只是在睡眠中，我听到这怜悯的声音：“看哪，这里躺着的人，他的忧愁已经死去！”贤明的国王先前，遥远的维拉尼在一个强悍又贤明的国王统治下。这个国王以强悍令人慑服，以贤明受人拥戴。
　　城中央有口井，井水清凉透澈，全城的居民，包括国王和大臣们，都以这口井水为饮，因为城里再没有别的水井。
　　忽有一夜，在全城都已入睡之后，一女巫来到城中，在井里滴入七滴药液，并宣称：“此后再饮井水者必定变为疯子。”
　　次日晨，全城的居民――除了国王和侍从长――都饮了井水，并果然和女巫所言变为疯子。
　　当日，巷里市间的人们都在交头而语：“国王疯了。我们的国王和侍从长失去理智了！我们决不能受疯子国王统治。
　　我们必须罢黜他！”入夜后，国王令人取来满满一金杯井水，并大饮一口，又让侍从长饮尽剩下的半杯。
　　翌日，遥远的维拉尼城一片狂欢。人们庆祝国王和侍从长恢复了理智。
　　两个学者在阿富卡古城曾经住着两个学者。他们互相憎恨并贬低对方的学识。因为他们俩一个否认神的存在，另一个则是信神的教徒。
　　一天，两人在市场相遇。他们各由自己的信徒簇拥着，开始辩论是否有神。他们争论了数小时之后才分手。
　　当晚，那个无神论者来到神殿，匍伏在圣坛之前，祈求神明宽恕他放荡的过去。
　　就在同一时刻，另一个学者――那个信神的教徒，焚毁了他的圣书。因为他已变成无神论者。
　　一棵草的话一棵草对一片秋叶说：“你掉下来时声音那么大，把我的冬梦全都给打破了。
　　“叶子气愤地说：“出身低贱、老是趴在地上的家伙！不懂音乐的怪物！你没有在高空中待过，怎能分辨什么是歌声。”
　　然后秋叶躺在地上睡觉了。春天来临，她又苏醒过来，而她自己也变成了一棵草。
　　到了秋天，她开始冬眠。落叶在她头上满天飞舞。她自言自语道：“哎，这些秋叶子，这么闹哄哄的，把我的冬梦全都给打破了。”


送行

雅致人生

梁实秋

　　“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遥想古人送别，也是一种雅人深致，古时交通不便，一去不知多久，再见不知何年，所以南浦唱支骊歌；灞桥折条杨柳，甚至在阳关敬一杯酒，都有意味。李白的船刚要起碇，汪伦老远的在岸上踏歌而来，那幅情景真是历历如在眼前，其妙处在于纯朴真挚，出之以潇洒自然，平夙莫逆于心，临别难分难舍，如果平常看着你面目可憎，你觉我言语无味，一旦远离，那是最好不过”“，只恨世界太小，惟恐将来又要碰头；何必送行！在现代人的生活里，送行是和拜寿送殡等等一样的成为应酬的礼节之一。“揪着公鸡尾巴”起个大早，迷迷糊糊地赶到车站码头，挤在乱哄哄的人群里面，找到你的对象，扯几句淡话，好容易耗到汽笛一叫，然后鸟兽散，吐一口轻松气，噘着大嘴回家，这叫做周到。在被送的那一方，觉得热闹，人缘好，没白混，而且体面，有这么多人舍不得我走，斜眼看着旁边的没人送的旅客，相形之下，尤其容易起一种优越之感，不禁精神抖擞，恨不得对每个送行的人要握八次手，道十回谢。死人出殡，都讲究要多少亲人执绋，表示恋恋不舍，何况活人！行色不可不壮。
　　悄然而行似是不大舒服，如果别的旅客在你身旁耀武扬威地与送行的话别，那会增加旅途中的寂寞。这种情形，中外皆然。Max《送行记》，他说他在车站上遇见一位以演剧为业的老朋友在送一位女客，始而喁喁情话，俄而泪湿双颊，终乃汽笛一声，勉强抑制哽咽，向女郎频频挥手，目送良久而别。原来这位演员是在作戏，他并不认识那位女郎，他是属于“送行会”的一位职员，凡是旅客孤身在外而愿有人到站相送的。都可以到“送行会”去雇人相送。这位演员出身的人当然是送行会的高手，他能放进感情，表演逼真，客人纳费无多，在精神上受惠不浅。尤其是美国旅客，用金钱在国外可以购买一切礼节，如果“送行会”真的普遍设立起来了，送行的人也不虞缺乏了。
　　送行既是人生中所不可少的一件事，送行的技术也不可不注意到。如果送行只限于到车站码头报到，握手而别，那么问题就简单，但是我们中国的一切礼节都把“吃”列为最重要的一个项目。一个朋友远别，生怕他饿着走，饯行是不可少的，恨不得把若干天的营养都一次囤积在他肚里。我想任何人都有这种经验。如有远行而消息外露（多半还是自己宣扬），他有理由期望着饯行的帖子纷至沓来，短期间家里可以不必开伙。还有些思想更周到的人，把食物携在手上，亲自送到车上船上，好像是半路上你要挨饿的样子。
　　我永远不能忘记最悲惨的一幕送行，一个严寒的冬夜，车站上并不热闹，客人和送客的人大都在车厢里取暖，但是在长得没有止境的月台上却有一堆黑查查的送行的人，有的围着斗篷，有的脚尖在洋灰地上敲鼓似的乱动。我走近一看全是熟人，都是来送一位太太的。车快开了，不见她的踪影，原来在这一晚她还有几处饯行的宴会。在最后的一分钟，她来了。送行的人们觉得是在接一个人，不是在送一个人，一见她来到大家都表示喜欢，所有惜别之意都来不及表现了。她手上抱着一个孩子，吓得直哭，另一只手扯着一个孩子，连跑带拖。她的头发蓬松着，嘴里喷着热气，像是冬天载重的骡子。她顾不得和送行的人周旋，三步两步地就跳上了车，这时候车已在蠕动。送行的人大部分手里都提着一点东西，无法交付，可巧我站在离车门最近的地方，大家把礼物都交给了我，“请您偏劳给送上去吧！”我好像是一个圣诞老人，抱着一大堆礼物，一个箭步窜上了车。我来不及致辞，把东西往她身上一扔，回头就走。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打了几个转才立定脚跟。事后我接到她一封信，她说：“那些送行的都是谁？你丢给我那些东西，到底是谁送的？我在车上整理了好半天，才把那些东西聚拢起来打成一个大包袱。朋友们的盛情算是给我添了一件行李，我愿意知道哪一件东西是哪一位送的，你既是代表送上车的，你当然知道，盼速见告。
　　计开：水果三筐，泰康罐头四个，果露两瓶，蜜饯四盒，饼干四罐，豆腐乳四盒，蛋糕四盒，西点八盒，纸烟八听，信纸信封一匣，丝袜两双，香水一瓶，烟灰碟一套，小钟一具，衣料两块，酱菜四篓，绣花拖鞋一双，大面包四个，咖啡一听，小宝剑两把……”这问题我无法答复，至今是个悬案。
　　我不愿送人，亦不愿人送我。对于自己真正舍不得离开的人，离别的一刹那像是开刀，凡是开刀的场合照例是应该先用麻醉剂，使病人在迷蒙中度过那场痛苦，所以离别的苦痛最好避免。一个朋友说：“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的风雨，我要去接你。”我最赏识那种心情。


山那边是什么

语文报

齐铁偕

　　山那边是什么？不知是受到哪位神灵的启示，抑或是被一种无可躲避的召唤，我竟为之嗑嗑碰碰、踉踉跄跄地走上去。
　　时而跌落于陷阱，盼望黑森森的洞天会有一条藤索垂下，结果，什么都没有，还是靠自己挖破指头，攀援而出。
　　也曾走失在密林深处，认着兽迹，寻着响泉，追着鸟鸣，辨着草叶树叶藤叶的背向，企图步出迷津，一圈圈摸过来摸过去，最后，仍旧回复原地。
　　也曾为流星的光晕诱惑，在波光点点的山中湖里沉溺；还被红狐狸的尾巴拨撩，染上异香，昏昏然，久久不能醒来。
　　那是为了换取一团炭火、一口淡馍、一盅水酒，不惜向人变卖青春的歌喉。
　　甚至腻烦了别人走过的山道而去筚路蓝缕，往往为踩着捷径沾沾自喜。
　　就这样，迎着风、沐着雨、沾着露、顶着雷，苦苦地走，忽而浅唱低吟，忽而长啸疾呼。所有的颠簸都在脚底起茧，所有的风云都在胸中郁积，所有的汗水都在肤上打皱，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知道――山那边究竟是什么？如果是莽莽苍苍的林野，会不会有响箭的指向？如果是横亘无垠的幕霭，会不会有安详的晚钟？如果是躁动于旷谷之中的浩浩云海，会不会有鹰隼载渡？当我支着疲惫的双腿终于征服了一个自以为是的高度而极目远眺，哦？山那边还是山。
　　脚下匍匐的只不过是一个土丘，一团小小的泥丸。到了此时，到了此地，才知道自己是微不足道的；也只有到了此时，到了此地，能知道自己的微不足道。
　　于是，我又得肯定自己的跋涉，毕竟它使我知道了眼下属于我的风景仅仅如此有限。
　　那么，以后呢？以后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可我还是想知道：山那边究竟是什么呵……


生命如花篮

《青年人报》

周勇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次聚会上，她与一位朋友同在一个公司共事。严格说来，她算不上漂亮，也许还有几分孱弱，使我注意到她的是她朗朗的笑语和漾在脸上的如春花般绚丽的笑容。我惊异于这笑容的坦然和随意。
　　一个春日的夜晚，朋友们相约去跳舞，在一群妙龄男女中又是她的笑声最响亮。朋友们调侃地问：“你永远都这么高兴吗？”“是的，永远。”笑声如银铃。
　　舞厅里彩灯闪烁，曲声悠扬。我发现节奏较快的舞她从不跳，即便是一曲沉稳的中三步，同舞伴回到座位也显得异常疲惫。趁她又步入舞池的时候，我问朋友：“她年纪不大，身体怎么这么虚弱？”
　　“因为患病的缘故。”朋友回答，“至于年纪，你可不要估错，她比你我都要大。”
　　一曲终了，她在我们对面落座，一面轻轻喘息，一面用微笑的眼睛看着我。
　　“你很像我弟弟。”
　　“他在哪工作？”
　　“外地。”
　　“很想念他吗？”
　　“是的。”她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这时，响起了一首慢四步舞曲，那旋律流畅舒缓，生动而富有韵味，宛如淙淙的山泉静静地从心田流过，又恰似野山的薄雾迷醉清新，悠扬起伏，我惊异于音乐的神奇与幻惑。同伴们纷纷步入舞池，我抬头望去，她正凝神听这首田园诗般的曲子，我忽然发现她敛笑沉静的时候也很动人。
　　这是我第一次和她跳舞。她的舞步很轻盈，正如这首舞曲一般。不知为什么，她一直不说话，为了打破沉默，我随意找了个话题：“这首曲子真好听。”
　　“知道它的名字吗？”
　　“不知道，叫什么？”
　　“《生命如花篮》。”
　　说这个曲名的时候，她脸上很有神采。我由衷地慨叹：“这首曲子不仅曲调优美，曲名也很迷人。”“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曲子。”她说。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一年以后。
　　也是一个春日的夜晚，朋友们相邀去跳舞。还是那处不算富丽的舞厅，舞曲一支支地飘过，朋友们一圈圈地旋转，在大家兴浓意未尽的时候，音箱里响起了一首我熟悉的曲子，它唤醒了我沉睡中的记忆，“《生命如花篮》，”我在心里默念着曲名，也搜寻着那幅微笑的剪影。朋友在我身旁坐下，我急急地问起她的消息。朋友满脸的笑容马上幻变成深深的沉重，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我的脑际。停了片刻，朋友悲惋地告诉我，她已告别了这个世界，永远也不会再来跳舞了。一种酥麻的感觉在我身上扩散，像电流般神速，我感到身心的振颤。
　　她患的是癌症。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身患绝症，奇怪的倒是她一如往昔，倩笑依旧。
　　她知道属于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所以从不恋爱，不论这种情感是出自别人，还是出自自己，也许这算不上崇高，但没有人否认这是一种牺牲。她是躺在她妈妈的怀抱中离去的，她要她妈妈抱住她，虽然形容消瘦，精疲力竭，但一直把惨白的微笑和低声的呢喃带到生命的终点。
　　后来，我从朋友那里得知，她没有弟弟在外地工作，除了一个妹妹外她别无兄弟姊妹。如果可能，我真想告诉她，我非常高兴能有她这么一位姐姐，也非常乐意陪她跳出一个花篮般的人生，尽管这人生很短、很短……生命于人，无论他是高贵的，低贱的，富有的，贫穷的，都只有一次，这一次可能是悠长的，也可能是短暂的，无论是怎样的一次生命，我们都要善待这一次，美丽这一次，灿烂这一次。


书画琴棋诗酒花

北美世界日报

戴碧晨
一我18岁的侄女、棠山居士归昀，最近从外州来和我同住两个礼拜，她心里有掏不完的感触，对人和人生有做不完的比喻，她对我说：“姑姑，我觉得我像水。
　　““你昨天不是说你像云吗？”“水有三态，云只有一态，我同时也可以像冷凝的冰，像清流的水，姑姑，你觉得你像什么？”我除了生产时觉得自己像母猪外，已很少去搞这类文学小把戏了。我看看窗外，不！窗外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年轻人的。我只好在厨房找答案，没来由的，我说：“我觉得我像一块猪油。”
　　“你乱说。”她笑道。
　　“笑什么？猪油也有三‘太’：太油滑、太多余、太无益。”
　　她站在人生的起点上，用已累积的课本知识来对比未知的人生，人生对她似近实远。她抓不住核心，只好用文字、意境来捕捉周围的氤氲之气和朦胧之美。也就是说，明明是瘦巴巴的人，她不说“竹竿”，却要说“玉树临风”；明明是孤傲的”“人，她不说“不合群”，却要说“一人独钓一江秋”。她周围的人不是风就是雪就是星星月亮太阳，唯一不被拿来做比方的就是她妈。我听着她对人物的叙述，觉得有趣又伤感，不必戳破她吧！有这样理想化、美化的心境，社会上才会有偶像事业，如果社会上只有中年人，那么当道的将是一群讽刺家。
　　用了18年的名字，她认为毫无味道，于是替自己取了别号，陶醉在文字的情韵中。“归昀有非常深厚的意思，”她说，“昀是日出，归昀是回到日出的地方，日出在东方，那表示我是东方来的女孩，同时我又具有太阳女孩的骄傲。”这番解说对我而言，简直比屈原的“天问”还难懂。
　　不仅如此，她连儿女的名字也取好了，女的叫“子蕴”，男的叫“子容”。她认为我也该有个别号，帮我取名“弄尘游人”，她的意思是“玩弄尘世、优游人间”。我说听起来像清道人”，我情愿站起来扫地。
　　如果人生是舞台，她便是戏台前感应力最强的观众：崇拜主角，赞叹布景，期待情节；然而随着剧情越走越深，越走越久，她终会一次次发出这样的疑问：“是真的吗？”“怎么会这样？”或“本来就是这样！”脸上随着剧情喜怒哀乐的表情越来越少，在若干年后终于变成和她姑姑一样，成了戏台上的道具师，看着演员上妆、换衣，不发一言。
　　我要如何向18岁的女孩解释，“水”怎么变成了“猪油”？二她在浴室光着上身，我偶尔看到，眼光惊得收不回来。
　　丰满的乳房对着我，粉红色的圆晕大大占据了顶峰，柔柔的散着诱人的光辉。
　　我被一种“久违”的恍忽感觉迷惑了，那是原本的颜色吗？那曾是“我的”颜色吗？在粉红色和暗红色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在肚子里怀小生命的那段日子，身体各部门就在昭告女人：从炫亮的舞台退下吧！你不能再去吸引男人！粉红色太娇艳了，娇艳招惹蜂蝶，为了使女人安心哺乳，惟有把它弄丑、弄暗。
　　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个乡下阿巴桑，天热就穿一件薄衫，两个喂奶过度的乳房，像被压扁的面团，松松垂挂胸前，乳房对她，恐怕只等于两个用过的口袋，随身带着而已――相信年轻时她也曾坚挺着胸部，受尽男人的注视和崇拜，只是如今在生活的折磨下，她风华尽褪，女人身体最骄傲的一部分，变形落魄至此，甚至引起路人的讪笑。
　　我看到整形杂志上，把产后乳房下垂当成女性最大的悲哀，意思就是“你完了！”如果身体是机器，产后女人的乳房和肚皮是折旧率最大的地方，好在肚皮不会引发性感应，否则社会上必然会兴起肚皮整形风。
　　我想起父母年轻时，那个“有男有女，三个恰恰好，有女无男，一直生到老”的年代。蔡家七仙女的妈似乎一年到头都敞开着乳房，当众喂奶，即使旁边有国庆阅兵也不在乎。到我这个年代，没有人在院子里一边乘凉，一边喂奶了，当然主要是因为再也找不到院子的缘故。到我侄女这个年代，女权高涨，谁知道呢？我要如何向这位已在憧憬家庭生活的女孩解释，因结婚、生殖、岁月而失去的粉红色，岂仅限于她的胸部而已？三她气呼呼地说：“我妈凭什么管我？她怕我吃亏，她会伤心，那还不是为她自己着想，她才是自私的！”辩论社主辩竟然如此词不达意，其中一定有什么和逻辑无关的东西在作祟。
　　她具有超越年龄的辨别分析能力，竟能从我随口谈的几件事情中，说中我最细微的心情。我有充足的自信能当她信任的朋友，但是当我也把她当成最知心的朋友时，我不免诧异了。我们可以彻夜谈论女人的心情小秘密，印证彼此的经验，谁也不笑谁。
　　她说：“为什么我能和姑姑谈得那么好，却不能和妈妈沟通？”我说：“很简单，因为我不必对你负责。”
　　不是吗？当她小时，她母亲像赶鸭子似的逼她练琴，做功课。我看了大为反感，“好好说”不行吗？可是轮到我管教孩子时，“好好说”只限于开学第一天，钢琴第一课。除非是那种天造地设的孩子，否则孩子本性永远是和父母的希望完全相反的。一开始你拿着一把尺，在每一刻度上规划好孩子的进度：每晚七点到八点做功课，吃十分钟点心，亲切对话二十分钟，弹钢琴半小时，妈妈坐在旁边，帮他们打拍子、翻琴谱，九点喝牛奶，九点二十分检查书包，三十分洗澡上床睡觉。
　　不！这是修道院作息，不是家庭的。首先，孩子对功课没有虔诚的信仰；再来，他们没有清修的决心；最后，父母也不是神的使徒。
　　所以父母、孩子的耐心和毅力马上就用完了，父母只有一条路好走：叮咛叮咛再叮咛，唠叨唠叨再唠叨，虽然效果难测，但是说了才安心。有一天你可以告诉孩子：“早就告诉你了，谁叫你不听……”或者告诉朋友：“跟他说了一百次，孩子不听话也没有办法……”父母不是青少年发展心理学的白痴，更不是亲子沟通蠢蛋，只是他们的期望焦虑，不是纸上文章、专家座谈可以消除的；况且，谁有时间来等那些专家意见、心理咨询奏效？当然知道女儿日记不能看，可是天天打电话来的到底是哪个浑小子？你到底是要提心吊胆三个月，还是要偷偷地触犯一下隐私权？当然知道女儿自有主张。可是你到底是要等她30岁以后再来和你讨论，还是逼供一番、大吵一架至少也会提供点线索？我对侄女说，我可以欣赏你恋爱时的酣醉之态，但是我不必面对你酒梦俱醒时的心醉和泪水；我可以赞扬你男友的外表和学识，但是我顾不到他对情感的稳重；我可以和你大谈诗词文艺，但是我不必管你日后如何营生；我可以畅述自由意志的快乐，但是如果你迷路了，我不必把你接回来。
　　我希望我已解释清楚，亲爱的侄女，我可以做讨人喜欢的姑姑，未必能做你讨人喜欢的母亲。对18岁的女儿来说，不受欢迎的父母，是父母的必然之罪。□


山顶的雪

扬子晚报

陆苏

　　一个登山者说：“我登山是因为想看看山顶的雪。”
　　山顶的雪意味着什么？也许雪就是雪，也许雪是向往的一切。懂得好好去生活是一种美德，然而，在努力的极限，到底有什么在牵引着我们，使我们在短暂的一生中，还脚步匆匆，甚至有时一路狂奔？我坚信那是一种很朴素也很深远的东西，它对我们的生命一定有特别的意义。暂且，让我们用那“山顶的雪”替代那足以指引每一个日子的声音。
　　那山顶的雪，牵引着每一个上山的人，只是每一个人有自己选定的路径和方式。唱歌的以歌声的翅膀飞临，种田的以牛车代步，写作的以文字抵达。
　　那“山顶的雪”本身也许并无特殊意义，但由它垂悬下来的一根无形的细绳，让攀登的人们的心灵有了一线归依。有了这个追寻的信念，无论你在哪个方位，都不会迷失在贪婪的物欲里；每一步，都是向着蓝天下的那片雪光；每一次仰望，都从心底涌出新鲜的攀登激情。人在登山中一天天成熟，天空却在一天天年轻。
　　当我们终于上到山顶，用心捧起那雪，忍不住赞叹“多美啊”，所有的努力便都值得。我们内心的成就和骄傲，绝不亚于那些船王和国王。我们可以在山顶对着苍天大地高唱一曲《我的太阳》，豪情直抵天门――如果天堂真的在。


上帝只掌握一半

《涉世之初》

罗秋菊

　　自从你生下来的那一刹那起，你就注定要回去。这中间的曲折磨难、顺畅欢乐便是你的命运。
　　命运总是与你一同存在，时时刻刻。
　　不要敬畏它的神秘，虽然有时它深不可测；不要惧怕它的无常，虽然有时它来去无踪。
　　不要因为命运的怪诞而俯首听命于它，任凭它的摆布。等你年老的时候，回首往事，就会发觉，命运有一半在你手里，只有另一半才在上帝的手里。你一生的全部就在于：运用你手里所拥有的去获取上帝所掌握的。
　　你的努力越超常，你手里掌握的那一半就越庞大，你获得的就越丰硕。
　　在你彻底绝望的时候，别忘了自己拥有一半的命运；在你得意忘形的时候，别忘了上帝手里还有一半的命运。
　　你一生的努力就是：用你自己的一半去获取上帝手中的一半。
　　这就是命运的一生；这就是一生的命运。


水泥地上的野花

含笑看我

钟淑儿
一每天早晨上班，都要经过一片铺了水泥的停车场。这停车场若不是年岁已久，就是当初修建时偷工减料：凸凹不平不说，还有许多裂缝，缝里长了小草，还热闹的冒出许多野花。
　　初夏的时候，有些像牵牛花的藤和花，在清晨的阳光和露水里晶莹闪烁。仲夏以后，有一些叶子细长，枝茎粗细有致，均匀盛开的紫蓝色花。到了秋天，在那几乎看不到泥土的细缝里，竟然长出一丛丛三四尺高的小白花来。这些花，在我们家后园的树林里也有，可是这几棵却长得有点特别：枝茎朱红微带透明，叶子细小翠绿，每朵花直径约四分之一寸，有着深黄的花心和白色的花瓣。花瓣一片片摊平的围着花心，成为一个个像用圆规精心着意画出的圆圈，开得满枝桠都是。
　　每次走过，看到这些野花，挤在糖纸、烟头和啤酒罐可乐罐里，开得那么恣意灿然，心中总感到人类渺小而宇宙伟大，自然洒脱。二上下班的路上，常常有许多发胖的中年人在做健身跑。他们流着汗、喘着气，拖着一身上上下下多余的肌肉，一抖一跳地跑着，这情景总使我为文明带来的矛盾感到可笑，现代人发明了洗衣机、洗碗机和许许多多只要一按电钮就可代替人工的机器，以为从此可以舒舒服服的享受日子了，怎料缺乏运动的身体发了胖，反又得把用机器省下来的时间和力气还原出来。自然规律是不能用科技来违反吧！
　　每个时代，因为承受了先人的经验，都会创造出一份独特的进步，可是每每因不自觉或不自省而走上极端，人类变得越来越盲目和愚蠢。现代人的愚蠢是太崇信科技，傲视宇宙，睥睨自然。每次看到肯尼迪太空中心发射人造卫星，心里总怏怏不乐。望着那火箭冒着几里白烟。划破长空而去，就好像看到一个抽烟的人，把还烧着火的烟头，往青绿的草地上一扔，染污了自然！
　　文明科技，原是人类从观察自然里创造出来的，而今，它却变成一堵墙，隔离了人和自然，而自然，应是生命和智慧的源泉啊！三前天，在朋友客厅坐着时，忽然听到一阵似是音乐，但又不成乐章的声音，转头往那边一看，但见几点红光，在那阴暗的角落里跳动着。再定神一看，才见到她13岁的儿子，跪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像砚台般大的电动玩具，聚精会神地按着控制钮。
　　我问他在玩什么，他答道：“我在打足球。”
　　突然间，好像看见他的头愈来愈大，身体愈来愈小。不禁想起三年前在纽约看毕加索画展，四五个钟头看了几百张毕氏的方块人像。后来走到街上，只觉得每个纽约人都是不成比例的：有时一只大眼睛生在脑后，有时手脚横长，曲曲折折，像装错了部位的机器人。
　　若是电脑再继续发展下去，人类无条件地把它应用到生活的每一角落，那么，毕加索就不只是个划时代的大画家，更是个预言人类将来命运的先知了。
　　但愿我只是多忧多虑吧。自然也许有着菩萨心肠，不会让人类自暴自弃的，不然，水泥地上怎会开出这么多美丽的野花呢？


水做的青春

现代家庭

素素

　　轻轻地一抬腿，同龄的朋友，都从多梦时节的少女，变成了愁肠百结的少妇，日日阴多晴少满目疮痍。
　　这些年就此做了“消防队员”，哪里有“火情”，便把“灭火机”带到哪里。
　　其实“灭火”的技巧、材料都简单，只须时间和耐心，只须静静地坐在她对面，任她说任她哭，掌握好节奏，适时地说别哭别哭别哭嘛。就这么点本事，竟然年年生意兴隆。
　　这一些朋友，个个都是善哭的女孩，那止不住的眼泪，虽然已无法再感动别人，却常常可以浇灭她自己心中的种种不如意，种种感伤。眼泪是女人独有的柔软剂，它会给你意想不到的轻松。为此，我从心底里羡慕这些朋友。曾有一阵，我总以为自己的眼泪，是让她们借支了去，所以心才难有雨洗过般的清亮。
　　近一年，忙忙碌碌，少有时间细想，但总觉得朋友们是有些异样了。
　　星期天清晨，人还在梦里，就被铃声吵醒。电话里的声音犹犹豫豫期期艾艾，我问华有事吗？华说没事我没事。然后便是一声不自觉地汉息，好似整个人要瘫倒一般。我揉揉肿胀的眼睛说你来，到我家来，现在就来。那边沉默了一会，说好。
　　起床铺床，匆匆忙忙地梳洗打扫，将家收拾干净，再烧了满满一壶水，等着她来喝。
　　像所有着了火的朋友，华进门便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过了。”我不说话，只等着到时候说几句别哭别哭之类的话，老问题还是用老办法解决，驾轻就熟。但是，华不哭。她只是不断地吁气，绞手指，借以平定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嘴里吐出来的句子尽量连贯。
　　我把茶几上的杯子向她一推，示意她喝口水。华端起怀子，像牛似地一口饮尽。给她续水的时候，我说听起来没什么事呀，你虚张声势干什么？不过还好，你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回头对着我家的镜子照一下，不自觉地抛起一个媚眼，笑了。轻骂我：你有病啊？现在这个年纪还有谁动不动就哭？你去试试看，一哭，整个脸都是肿的，怎么走得出门？这次我是真正地沉默了，还有什么话好劝慰她呢？都市将女性塑造得冷若冰霜，一个个都如石头般硬，久而久之，好多女人只记得想哭的感觉，却从不记得哭泣的滋味眼泪的形状，真正辜负了女儿家那一身水做的骨肉。想起从前的女人，碰到不顺心的事，可以一哭二闹三上吊，可以蓬头垢面几天不吃不喝，赖在房里不见人，以此要挟家人对她怜惜对她尊重。如今的女人，看起来无所不能，又独立又有笼络男人的心计手腕，然而，委屈其实是一样的委屈，辛苦其实是一样的辛苦，到头来却连哭都不敢哭不能哭。因为即使家破心碎，上班仍是天天要上的，陌生人、同事仍是天天要见的，摆出一张哭丧脸给谁去看？哭哑的嗓子谁耐烦来听？一脸的泪光盈盈，如何撑得起一张打天下的表情？于今，才知道能哭也是岁月给予女人的一项优惠呢。青春是水做的，因着水的柔滑幼嫩，青春才在女人的生命中显得那么娇贵。于今才知道，有没有恣意的眼泪竟是衡量女人老不老娇贵不娇贵的试金石。千锤百炼之后，水分都被榨干了，倒吞的眼泪大概都不可能有。
　　也好，不流泪的女人，撑得起自己的天空，不会时时遭男人讥讽欺侮。
　　只是，没有了会流泪的女人，男人怎么过？


书

朱湘

　　拿起一本书来，先不必研究它的内容，只是它的外形，就已经够我们赏鉴了。
　　那眼睛看来最舒服的黄色毛边纸，单是纸色已经在我们的心目中引起一种幻觉，令我们以为这书是一个逃免了时间之摧残的遗民。它所以能幸免而来与我们相见的这段历史的本身，就已经是一本书，值得我们思索、感叹，更不须提起它的内含的真或美了。
　　还有那一个个正方的形状，美丽的单字，每个字的构成，都是一首诗；每个字的沿革，都是一部历史。飙是三条狗的风，在秋高草枯的旷野上，天上是一片青，地上是一片赭；中疾的猎犬风一般快地驰过，嗅着受伤之兽在草中滴下的血腥，顺了方向追去，听到枯草飒索的响，有如秋风卷过去一般。昏是婚的古字：在太阳下了山，对面不见人的时候，有一群人骑着马，擎着红光闪闪的火把，悄悄向一个人家走近。等着到了竹篱柴门之旁的时候，在狗吠声中，趁着门还未闭，一声喊齐拥而入，让新郎从打麦场上挟起惊呼的新娘打马而回。同来的人则抵挡着新娘的义兄，作个不打不成交的亲家。
　　印书的字体有很多种：宋体挺秀有如柳字，麻沙体夭娇有如欧字，书法体娟秀有如褚字，楷体端方有如颜字。楷体是最常见的了。这里面又分出许多不同的种类来：一种是通行的正方体；还有一种是窄长的楷体，棱角最显；一种是扁短的楷体，浑厚颇有古风。还有写的书：或全楷体，或半楷体，它们不但看来有一种密切的感觉，并且有时有古代的写本，很足以考证今本的印误，以及文字的假借。
　　如果在你面前的是一本旧书，则开章第一篇你便将看见许多朱色的印章，有的是雅号，有的是姓名。在这些姓名别号之中，你说不定可以发见古代的收藏家或者是名倾一世的文人，那时候你便可以让幻想驰骋于这朱红的方场之中，构成许多缥缈的空中楼阁来。还有那些朱圈，有的圈得豪放，有的圈得森严，你可以就它们的姿态，以及它们的位置，悬想出读这本书的人是一个少年，还是老人；是一个放荡不羁的才子，还是老成持重的儒者。你也能藉此揣摩出这主人翁的命运：他的书何以流散到了人间？是子孙不肖，将它舍弃了？是遭兵逃反，被一班庸奴偷窃出了他的藏书楼？还是运气不好，家道中衰，自己将它售卖了，来填偿债务支持家庭？书的旧主人是这样。我呢？我这书的今主人呢？他当时对着雕花的端砚，拿起新发的朱笔，在清淡的炉香气息中，圈点这本他心爱的书，那时候，他是决想不到这本书的未来命运。他自己的未来命运是个怎样结局的；正如这现在读着这本书的我，不能知道我未来的命运将要如何一般。
　　更进一层，让我们来想象那作书人的命运：他的悲哀，他的失望，无一不自然的流露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让我们读的时候，时而跟着他啼，时而为他扼腕太息。要是，不幸上再加上不幸，遇到秦始皇或是董卓，将他一生心血呕成的文章，一把火烧为乌有；或是像《金瓶梅》、《红楼梦》、《水浒》一般命运，被浅见者标作禁书，那更是多么可惜的事情啊！
　　天下事真是不如意的多。不讲别的，只说书这件东西，它是再与世无争也没有的了，也都要受这种厄运的摧残。至于那琉璃一般脆弱的美人，白鹤一般兀傲的文士，他们的遭忌更是不言而喻了。试想含意未伸的文人，他们在不得意时，有的采樵，有的放牛，不仅不异于庸人，并且备受家人或主子的轻蔑和凌辱；然而他们天生性格倔强，世俗越对他白眼，他却越有精神。他们有的把柴挑在背后，拿书在手里读；有的骑在牛背上，将书挂在牛角上读；有的在蚊声如雷的夏夜，囊了萤照着读；有的在寒风冻指的冬夜，拿了书映着雪读。然而时光是不等人的。等到他们学问已成的时候，眼光是早已花了，头发是早已白了，只是在他们的头额上新添了一些深而才的皱纹。
　　咳！不如趁着眼睛还清朗，鬓发尚未成霜，多读一读“人生”这本书罢！


四叶草

讲义

喻丽清

　　生　　命终点是不可言喻的静。起点是无端莫名的痛苦。
　　于是，你哇哇坠地，你静默逝去。一切未静止以前，你总想尽方法去动。
　　于是，有喜剧，有悲剧。生命是一片喧哗。
　　在不该挥霍的时光，你挥霍着错误与悔恨。时间似水长流，而生命却要归还。
　　怎样经营，赢亏得失，是你自己的事。生命不过是上苍借你一用的资本。
　　雨旱的时候，想雨。
　　雨的时候，又盼望阳光。
　　就像并不讨厌悲剧，只怕自己串演悲角。其实，并不在乎落雨，只是怕走这一条泥泞的路。
　　眼前有乌云遮蔽看不到苍穹的光亮，但总该相信雨后必有晴天。如你痛哭，也该相信泪后的人生，才有水洗过的清明。踏稳脚步，尽管泥泞的路在雨中。
　　秋已走过云，一心想流浪，急急地、急急地带走了秋。
　　小小、小小的桂花，苍白地落在泥泞的地上。秋，走过了。
　　秋阳似酒，把果实都催熟了。所有光谱上的色彩，田野里的风一一点收。
　　只是，回首的时候，满阶都是喟叹。
　　想找秋的时候，秋已走过，想来想去，想少了青春。
　　刚要成熟，又要老去。时光，总是如此的不经用。
　　窗连一只鸟儿都不来访，有什么关系。总有阳光、月色和可爱的繁星做伴。
　　一扇轻窗，能框住雨露多变的晨昏，却框不住清风吹送的花香；能看见人生寻常的悲喜，却透视不了浮世曲折的沧桑。
　　还是打开窗吧，总比玻璃内朦胧的想象要好。
　　你老是忙着从外面擦拭那些蒙尘的玻璃，总不见明亮；有一天，你从心里面去擦，却蓦然洁净了。
　　于是你守在心灵的窗畔，将看遍生命一幕幕绝美的风景。


生命的启示

人民日报

徐力群

　　生命，每个人一生下来就自然拥有它而习以为常；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真正认识生命、理解生命、珍爱生命。
　　我是在经历了磨难和风险之后，才逐渐懂得了生命的意义的。
　　沙子粘在身上，像虫子在爬。燥热蒸着汗榨去我体内的水分。极度劳累使我直不起腰，终于躺倒在戈壁上。
　　蓝天和大地一样空旷，孤独的苦涩烧灼着心。如果有另外一双手，推上一把，也许我和这车早就冲出这片荒漠中的凹地了！随手去抓水壶，心在发抖：水没了！环顾四方，地气袅袅，戈壁是死寂的海。
　　心怦怦地跳，头发根竖了起来，恐怖袭上心头。蛮干使我耗去了许多水分，后悔来不及了……那是我“边陲万里行”出发后的第二年（1987年）夏天，我沿内蒙古西部巴丹吉林沙漠北缘，驾着挎斗摩托车向额济纳旗进发。从早上4点启程，没见一个人影，下午4点左右，车轮陷住了。
　　戈壁只是一层硬壳，下面是软软的沙。拿起锹我拼命地挖轮子底下的沙，让车轮重新高于沙面，再发动车向外冲。冲出几步，车轮又碾碎那硬壳陷在沙中，于是我再挖。脱光了所有的衣服，我拼死拼活地挖、挖、挖……途中见过的白骨又幻映在眼前，我会困死在这里吗？忽然我想起了梭梭。
　　“梭梭，梭梭，梭――梭――！”光着身子，我发狂地在戈壁上奔跑，高喊。
　　记得刚进大漠时，一位蒙古族老人告诉我，能在沙漠中找到梭梭你就不会死。
　　终于找到了，只有一小丛。蒙古人叫它“扎格”，学名“梭梭”。我知道它是大漠中极耐旱的木本植物。
　　“你能给我水吗？”它默默地立在那里。它的躯干被风沙打磨得光光溜溜，使人想起古玩店里的根雕。水在哪里？枝干没有皮，叶子又小又苦，根？莫非根有水？我开始挖，指甲挖出了血，仍未找到根的尽头，也没找到一丝湿润。我傻了，嗓子眼儿冒火。
　　黄昏很长，我昏沉沉地睡去。人啊，只有在这时候，心灵才会平静下来。我不懂得宁静，不安分的灵魂又在做梦了。梦中挖到了梭梭的主根，我用力拔，根断了，水喷了出来。梦被水惊破，睁开眼，哪有水？只有梭梭的小叶，像“绿眼睛”一样注视着我。
　　我想问它：你为什么能活下来？这里已有8年没下过一场透雨了，你是怎样活下来的？我急忙把沙培回它的根部。我还挖什么呢？一株草木能活下来，我为什么想到死？心不再发抖，我也不再去躁动，午夜时分，我又重新振作起来，将衣服垫在车轮底下，冲出了那片“陷阱”。
　　那以后，我不再蛮干，不再动辄就去拼命。困难的时候我常想起它，大漠中孤单弱小的梭梭。它太穷困了，连件衣服都穿不上，可它却有惊人的生命力。它可以把叶子变成枝，以不损失一丁点水分和养分。严酷的条件下，它可以脱落枝叶，压缩生存的消耗而不死。
　　其实，人类为生存而做出的选择，为了生命的延续而做出的顽强探索，是比植物更高级更动人的。
　　那以后的5年中，我走过中国周边广阔的土地，不管在沙漠边缘还是戈壁之中；不管在雪山脚下，还是草原尽头；不管那里的气候多么恶劣，自然条件多么艰苦，总有人在那里生息、劳作。他们不嫌弃那土地，也没有叹息和抱怨。劳动舔食汗水，丰收带来欢乐，在改变自然、索取自然的同时，他们的生命焕发着迷人的光彩。
　　在去拉萨的路上，我曾遇见5位朝圣的藏胞，他们排成一行，每走完身体的长度，便双膝跪下，五体投地，伸长双臂――用身体丈量大地，全身心地拜向他们心中的神灵，毫不懈怠。是生存的需要，是信仰的力量，还是人性的顽强？神灵在哪里？神灵在他们心中，生命本身难道不就是“神灵”？这使我想起了我和妻子潘蓉去北极考察时见到的爱斯基摩人。
　　1818年，一艘欧洲探险船历尽艰辛在格陵兰的西北部图勒靠岸，当白人探险家们正在欢呼他们创下距北极点更近的探险纪录时，一群身着北极熊皮和北极狐皮的黄色面孔从冰山雪谷中跑了出来。白人们吓傻了，这些手持长矛的人莫非是鬼？或是神？是人怎能在这样极端严酷的条件下生存？他们是人，爱斯基摩人。当这些探险者发现他们时，他们已在绝对没有粮食、没有蔬菜、没有燃料的冰雪世界里生活了两三千年，与地球上的人世早已断绝信息。在非常寒冷的世纪时，他们遗失了桨、箭和小船。在没有木材的情况下，他们不得不用鲸鱼的骨头做雪橇，做捕捉岩鸟的网子上的柄；他们靠生吃海洋哺乳动物、鱼类和驯鹿的肉活了下来。
　　正是被爱斯基摩人神话般的生活和顽强的生命力所吸引，我和潘蓉开始了环北极的人文考察。于是我们了解到了更多让人震动的远古史实。
　　环北极的爱斯基摩人南北。在两千到三千年前的世界北方人类大迁徙中，爱斯基摩人的祖先经历了生与死的严峻考验，他们的路线是蒙古高原―东北亚―白令海―北美阿拉斯加―加拿大西北地区―格陵兰。从草原、森林走向大北方的人类，必须放弃过去的生活方式，甚至放弃了火熟食物的习惯。他们必须学会捕捉海中的动物，学会吃海豹、鲸鱼的生肉；必须面对力大无比的北极熊的袭击，在北冰洋沿岸以石块、冰雪、兽皮筑巢穴居……最终他们用生命战胜了一切。如今，环北极10万之众的爱斯基摩人（因纽特人）就是那些人类历史上最勇敢最顽强的生命的后裔。
　　在加拿大北极地区的班克斯岛（北纬71*{附近）我曾经久久地注视着一棵蒲公英，它从开放黄色的小花到结籽只用了7天，第8天它的种子纷纷乘坐“小降落伞”飞走了，它们将选择生命的落脚点，以求再生……这使我又想起了梭梭。□


什么都快乐

倾城

三毛

　　清晨起床，喝冷茶一杯，慢打太极拳数分钟，打到一半，忘记如何续下去，从头再打，依然打不下去，干脆停止，深呼吸数十下，然后对自己说：“打好了！”再喝茶一杯，晨课结束，不亦乐乎！
　　静室写毛笔字，磨墨太专心，墨成一缸，而字未写一个，已腰酸背痛。凝视字帖十分钟，对自己说：“已经写过了！”绕室散步数圈，擦笔收纸，不亦乐乎！
　　枯坐会议室中，满堂学者高人，神情俨然。偷看手表指针几乎凝固不动，耳旁演讲欲听无心，度日如年。突见案上会议程式数张，悄悄移来折纸船。船好，轻放桌上推来推去玩耍，再看腕表，分针又移两格。不亦乐乎！
　　山居数日，不读报，不听收音机，不拆信，不收信，下山一看，世界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如我，不亦乐乎！
　　数日前与朋友约定会面，数日后完全忘却，惊觉时日已过，急打电话道歉，发觉对方亦已忘怀，两不相欠，亦不再约，不亦乐乎！
　　雨夜开车，见公路上一男子淋雨狂奔，煞车请问路人：“上不上来，可以送你？”那人见状狂奔更急，如夜行遇鬼。车远再回头，雨地里那人依旧神情惶然，见车停，那人步子又停并做戒备状，不亦乐乎！
　　四日不见父母手足，回家小聚，时光飞逝，再上山来，惊见孤灯独对，一室寂然，山风摇窗，野狗哭夜，而又不肯再下山去，不亦乐乎！
　　逛街一整日，购衣不到半件，空手而回，回家看见旧衣，倍觉件件得来不易，而小偷竟连一件也未偷去，心中欢喜，不亦乐乎！
　　夜深人静叩窗声不停，初醒以为灵魂来访，再醒确定是不识灵魂，心中惶然，起床轻轻呼唤，说：“别来了！不认得你。”窗上立即寂然，蒙头再睡，醒来阳光普照，不亦乐乎！
　　匆忙出门，用力绑鞋带，鞋带断了，丢在墙角。回家来，发觉鞋带可以系辫子，于是再将另一只拉断，得新头绳一副，不亦乐乎！
　　厌友打电话来，喋喋不休，突闻一声钤响，知道此友居然打公用电话，断话之前，对方急说：“我再打来，你接！”电话断，赶紧将话筒搁在桌上，离开很久，不再理会。二十分钟后，放回电话，凝视数秒，厌友已走，不再打来，不亦乐乎！
　　上课两小时，学生不提问题，一请二请三请，满室肃然。偷看腕表，只一分钟便将下课，于是笑对学生说：“在大学里，学生对于枯燥的课，常常会逃。现在反过来了，教师对于不发问的学生，也想逃逃课，理在老师逃了，“再见！”收拾书籍，大步迈出教室，正好下课铃响，不亦乐乎！
　　黄昏散步山区，见老式红砖房一幢孤立林间，再闻摩托车声自背后羊肠小径而来。主人下车，见陌生人凝视炊烟，不知如何以对，便说“来呷蓬！”客笑摇头，主人再说：“免客气，来坐，来呷蓬！”陌生客居然一点头，说：“好，麻烦你！
　　“举步做入室状。主人大惊，客始微笑而去，不亦乐乎！
　　每日借邻居白狗一同散步，散完将狗送回，不必喂食，不亦乐乎！
　　交稿死期已过，深夜犹看《红楼梦》。想到“今日事今日毕”格言，看看案头闹钟已指清晨三时半，发觉原来今日刚刚开始，交稿事来日方长，心头舒坦，不亦乐乎！
　　晨起闻钟声，见校方同学行色匆匆赶赴教室，惊觉自己已不再是学生，安然浇花弄草梳头打扫，不亦乐乎！
　　每周山居日子断食数日，神智清明。下山回家母亲看不出来，不亦乐乎！
　　求婚者越洋电话深夜打到父母家，恰好接听，答以：“谢谢，不，不能嫁，不要等！”挂完电话蒙头再睡，电话又来，又答、答完心中快乐，静等第三回，再答。又等数小时，而电话不再来，不亦乐乎！
　　有录音带而无录音机，静观音带小匣子，音乐由脑中自然流出来，不必机器，不亦乐乎！
　　回家翻储藏室，见童年时玻璃动物玩具满满一群安然无恙，省视自己已过中年，而手脚俱全，不亦乐乎！
　　归国定居，得宿舍一间，不置冰箱，不备电视，不装音响，不申请电话。早晨起床，打开水龙头，发觉清水涌流，深夜回室，又见灯火满室，欣喜感激，但觉富甲天下，日日如此，不亦乐乎！


送你去远行

张家口市报

单英福

　　春风柳丝儿般纤纤吹拂着人脸，那天，我送你去远行。车是午后的，我们早早的出来，沿着那条蜿蜒的路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尽管你这次远行大约有半年长的时间。该说的话太多了，又该先说什么呢？也许这全部的话语只有用这种静默来表达，真的，我们只依偎着漫步在那条曾走过好多次好多次的路上。
　　你说过，分别也许能使爱更深沉，更炽烈。
　　哦，相处在一起是一种幸福，而短暂的离别却会使这种幸福加倍地得到享受。
　　远处飘来《大约在冬季》的凄凉歌声：“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我自己……”这歌声细细的，这样的柔曼，这般的缠绵。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怎样地想念你，真像我写给你的那首诗那样么：想你的时候你是泪滴流成的河思念之舟飘荡穿行在不冻的季节里寻找停泊的港湾遥遥无期一股苦涩的甜蜜袭向心头，仿佛我拥有的一切都离我而远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下起了细雨，雨丝儿轻轻飘洒，雨珠儿在你长长的秀发上滚落，点点滴滴不绝也不断。我轻拢着你湿漉漉的长发，说：“我回去取伞。”
　　而你却喜欢这样，你说：“丝丝缕缕、缠缠绵绵，想的就是这个意境；淅淅沥沥，疏疏密密，要的就是这个韵味。”我默然。知道么，我的依恋之情就似这春雨，不绝也不断，有谁知道，相思的愁绪。你那时一定发现了我的这个秘密了，你不停地给我吟咏你写的那些诗，那些我听过不止一次的诗。你像以往一样，等待我对你的诗进行评说，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这一次没有说，也不想去说。你假作生气，嘟着嘴，半是嗔怪半是撒娇地说：“人家又不是不回来了，还说支持呢，就这个样子。”
　　记得我们第一次谈诗时走的就是这条路，这是一条很悠长的、很痴迷的路，我们沐着斜阳的余晖，你给我讲你写的第一首诗，给我讲你读过的诗集……于是，从那天起，我记住了这条路和那个黄昏，我的心震颤了，难得人生这样相知，难得你这样的深情，我似乎看到了在我的心海鼓满了风帆，似乎听见了我生命的大海有一支奋发的歌。记得每到我写文章写不下去的时候，是你，是你给了我精神上的力量。你说：“你能写出来，你行。”每到这时候，我就产生了那种无法用文字表达，只能用心去细细体察的情感。真的，我写出了那一篇篇见诸报刊的文章，我很难说得清楚，这些文章是我写出来的，还是你写出来的，真的，我说不清楚。如今，你要去远行，我不知没有你的那些话，我还能不能写出文章来，尽管你说，你会在信上写给我。
　　车上坐满了人，我寻找每一个窗口。哦，找到了，你伸出了手，舞动着那块白手绢。汽笛长啸，车就这样载着你驰向了南方那个城市，那个你将生活半年的城市。我机械地舞动着手，泪遮住了视线，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舞动那块手绢，那块洁白的手绢。如果雨，遮住了眼睛，那就让雨把泪冲洗，洗净的是眸子，洗不掉的是那段记忆。
　　雨中，我在为你送行。


散文三贴

台湾散文选萃

王鼎钧
猴子深秋的阳光明亮而犹有余温，冬的压力，轻轻的，从遥远处，向大地挨近。这季节，也许是人心最柔软的时候罢！
　　一个脏老儿坐在马路旁边向行人讨钱。
　　那老头儿，总有一年不曾理发洗头了吧，头发昼夜磨擦衣领，刷上很厚的污垢。脸上，那足以和头发相称的胡子，也把胸前的衬衣染黑了，前后连接成一张软枷。油腻的流汁从些沿着夹克上的纤维向下侵蚀，直到尽头，几乎要从那一线堤防上溃决。
　　人家说，头发里的油垢是生命力的表象。这老头儿的生命力都在什么地方消耗掉了？为什么不把自己弄干净一点？整个夏天，用自来水是不必花钱的。
　　如今，他坐在路旁的消防栓上，那不是一个人类能够坐稳的地方。他有一顶尚未变形的帽子，这是很重要的道具，在大厦门前的水泥地上睡眠的时候，他用帽子盖住脸孔，现在，他望着身旁的行人，从头上摘下帽子，举在空中，谄媚的笑着，转动脖子，期待施舍。
　　行人很多，没有谁注意他。美国的乞丐大都给人一种可畏的感觉，他们有尊严，令人联想到赤脚的人不怕穿鞋的人。这老头儿完全不同。也许他的身材太小了。
　　没人瞧他，只有他努力的、充满诚意的注视别人。他注意每一个人，朝他摘起帽子，从胡须的隙缝里放射笑意，目迎目送。一个希望破灭之后，耸一耸肩膀是另一个希望。他不停的摘帽戴帽不停的耸肩，动作完全机械化，这种动作不像是人的动作。
　　不管如何，他是诚心诚意的做下去，这里面有他盎然的生命力，直到一个母亲带着一个小孩经过。自“皇帝的新衣”以来，世上有多少事情坏在孩子的一张嘴上。
　　母亲拖着孩子快走，孩子却迟疑，留恋，不肯马上离开插在消防栓上的这个怪物。他用孩子特有的清朗的高音问：“妈，它是不是一只猴子？”
　　帽子停在空中，笑容僵在脸上，目光打落在地上。
　　他奋然起立，戴上帽子，拉一拉夹克，吓跑了母子。其实他不曾把那母子俩放在心上，他朝百货公司走去。
　　他不会是去买东西吧？不会。我想，他是去找一面镜子。
　　胸像如果安放在纪念馆的胸像忽然说话，定是你永生难忘的经验。回忆起来，那天的事几乎就是如此。
　　夏季常有这样的好天气，气温三十五度，浮云蔽日，海风习习，扛个木架摆在路旁做小生意的人都出来了。有个中国人占了一小段地方，架起他替邱吉尔画的像，他替玛丽莲・梦露画的像，打开一把椅子。你如果坐上他的椅子，他就替你画一张，使你感觉足与邱翁玛姊并列。
　　起初，我没有看见那画家，也没看见邱吉尔和梦露，我的注意全被一尊胸像吸住。当然，我是说令我立即联想到胸像的一个人。他的两臂，在我们的Ｔ形汗衫所及的地方截去。大腿，除去和臀部相连的部位，也就所余无几了。他大概是在一次大手术后变成这般模样。但他完全没有憔悴，完全没有消沉，死去活来的大手术并未断丧他的元气和信心。他还年轻，不但胸部肌肉结实，脸上眼里也流露锐气。
　　他坐在那里被画。他是坐在自己的轮椅上。那中国画家认真工作，一言不发。
　　一个腰短腿长的美国佬，裤带歪在肚皮上，在旁跟被画的人说话。那胸像的眼珠在动，胸肌在微微起伏，嘴唇开阖，语调清朗流利。那作画的人一言不发，只是抬眼”“低眉，手不停挥，眼镜的障片闪闪，纸上的铅笔苏苏。不久，他们就有了小小一圈观众和听众。行人若非特别匆忙，不能不停下来看铜像怎样离开大理石的基座，现身街头成为血肉之躯。
　　失去四肢的青年毫不介意有人看他，他既未兴奋，也不自卑，倒是作画的人有些紧张起来。他正在仔细描绘残缺的部分，他好像为自己的残忍有些不安，说不定还因为他所画的并非邱吉尔而略感羞惭。被画的人频频以自己勃勃的兴致感染他，“他画的是全身吗？”“是，全身。”“对，我要全身，要你把我所有的肌肉都画”“上去！”我的天！所有的肌肉！
　　他画的真不坏。他拿着画像让他的顾客欣赏，折叠起来，放进轮椅上的一个袋子里。他依照顾客的指示，颤抖着，从那完好的胸脯上取出钱来。然后，那青年用牙齿操纵一个特制的开关，开动轮椅，梦一般的消逝在秋风里。
　　手相“专看手相，初谈免费”，朋友指着楼下的红纸条子告诉我，二楼有个半仙，灵验得很。我很怀疑人的一生休咎怎会写在掌上。朋友一面看自己的手一面说：“手相一定有道理，我来到美国以后，掌纹忽然增多了。”
　　不久听到一个故事。有一位老小姐登楼看相，相士开门见山第一句话是：“恭喜你，你快要结婚了。”这就是所谓初谈，这一句是免费的。老小姐担心：“婚后的生活有没有波折？”要他答复这个问题，你得交三十块钱。
　　谈到将来，相士告诉她命中有四个儿子。她把手抽回去。“不对吧，医生断定我不能生育。”相士再把她的手要回来，仔细看了，坦然作结：“你会有四个儿子。”
　　老小姐认为这是不可能的。然而故事的结尾是，她结婚了，自己虽无所出，却是四个孩子的后母。这个故事使一些在“专看手相，初谈免费”的红纸条子旁边经过的人，仰看二楼有景仰崇拜之心。朋友屡次数着自己的手纹约我一同去看相，我也答应了，彼此却始终不曾实行。
　　一天，“专看手相”的红纸条子换了新，“初谈免费”之外加上一行“二十岁以下半价”。传闻这天相士喟然叹曰：“人在年轻的时候应该算算自己的命运，却偏偏不来；中年人老年人不必再患得患失，却偏偏要来。”这话在词句上也许有传闻之误，但是总使把双十年华远抛在后的人不悦。我想三十块钱将留在我们的口袋里，相士将剔出我的记忆档案之外了。
　　世事确实难料。几个月后，报上有个小消息，相士给一个青年看相，称赞他有财运，忽见对方脸上有诡异的笑容。那青年非常沉着的掏出手枪来。他失去了抽屉里的钱，口袋里的皮夹子。报馆记者闻风而至，问他报案也未，他连连摇手：“我看过他的手相，他没有牢狱之灾。不必报案，警察抓不到他。”
　　他对新闻记者说：“拜托你在报上添一笔，我很想再看看他的手。他的手相极好，可以说百年不遇，万中选一。”
　　朋友打电话来：“你看人家果然不俗！””“这相士，我又有些忘不掉他。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


岁兄

中华散文

黎晗

　　冬天这个行客，在我们家乡，“客”的味道是很浓的。以时程来算，匆匆而过，冷的光景只有那么个把月多；倘若说起心情，冬在我们家乡，实在是不能叫人心满意足的了。
　　养花的人家，秋菊在中秋过后一阵子就开，要一口气开到冬至。到了冬至，才有那么一点冷的迹象。秋菊谢了，花们要歇一歇。新岁一来，春花就纷纷攒足了劲，呼啦啦开满了院里墙外，将一个活泼烂漫的新春衬了出来。
　　冬至实际上马上就挨着春，挨着岁的那派崭崭新新的气象了。冬至节和岁之间，只家长，到冬至，就开始揣了一个贺岁的计划。老人端把椅子，墙根底下坐了，晒着暖暖的日头，对阳光里奔来奔去的孩子说：“不吵架了，冬至到了。冬至是岁兄，大家伙儿要和气，和和气气招岁呢。”
　　我很小的时候，就听祖母这么亲切唤过冬至。岁兄，岁的哥哥呢。冬日的阳光不远不近地耀着；村里村外，屋顶檐下，只蒙了那么一层毛茸茸的冷意；果真就有“哥哥”一样温和、亲切，又略带严厉的暖晴。
　　天气既是这般的温和，人们手中的事自然也一样素朴祥宁了起来。
　　冬至照例是要吃汤圆的。
　　要做汤圆吃的。知道了以后，就要问，冬至为啥要做汤圆吃呢？问过大人和书本，都回答不出来。冬至节是个奇怪的节，不像其他端午、中秋、春节，都有它们明确的理由。在我们家乡，冬至倒有个不小的缘由――冬至节，我们家乡要祭祖。
　　我们家乡的祭祖活动并不像其他地方，一提起“祭”，一提起“祖”，就鬼气森森的。由于祭祖，远远近近的家人聚了起来。一家人，大人小孩，围了一个大大的竹筐，各自伸了一双手出去，持续不断地搓了一粒粒圆圆的白汤圆下来。那大竹筐是平日里用来晒谷晒豆的，圆圆的，帮浅，色红，一粒粒白汤圆搓下来，红底红帮衬着，自然是一番可爱景色。
　　搓汤圆的时候，大人们会不断告诫小孩子，别把汤圆搓到筐外去，掉一粒在地上，明年冬至的那几天，脸上会长出白晕来。这其实是哄小孩子的。有一年，我故意搓了3粒汤圆掉地上去，到第二年冬至，脸上却真的隐隐有了3圈白晕。此后自然就乖乖地颗粒归筐了。
　　关于搓汤圆，家乡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笑话。说是有个傻媳妇，婆婆冬至那晚病了，让傻媳妇一个人搓汤圆（不知傻媳妇的丈夫和孩子哪去了。――笑话常常是很简洁的）。傻媳妇不懂汤圆怎么搓，去问婆婆。婆婆病得不舒服，就说，你怎么这么傻，你看人家怎么搓你就怎么搓吧。我们家乡，“人家”和“人”是同一种说法。结果，傻媳妇辛苦了一个晚上，搓出了许多个栩栩如生的人儿来。到天亮，婆婆说，媳妇啊，我饿了，你下些汤圆给我吃吧。傻媳妇就抓了两个“汤圆人”，煮了端给婆婆。婆婆看到“汤圆人”，气得不行，叹一口气，你怎么这么傻呢？我说的是别人怎么搓你就跟着怎么搓――你耳朵哪去了？傻媳妇怯怯地说，耳朵？耳朵刚才舀上来时，被铜瓢铲去了！――家人围着搓汤圆，听着这样的笑话，完全忘记了祭祖本有的那种肃穆和悲伤。
　　只是到汤圆搓完，整整齐齐排在大竹筐里，老人，大都是祖母，才拿两株带根的青葱、两块老姜、两个红桔子，拦腰圈了红纸，放在竹筐上端，以示祭祖或兆祥。――“岁兄”的氛围更浓了。
　　第二天，有些冷意的晨曦里，一人一碗汤圆，或蹲或站，在院子里吃得满头热气时，老人会说，拿调羹舀汤圆吃，一调羹两个，吃到头，会是双数。孩子们早就盼着山上祭墓的种种乐趣，三口两口吃个碗底朝天，哪里耐性一双一双乖乖地吃。
　　大人知道是笑趣，自然也不会那么认真去细吃。可有一年，我和姐姐那样试过，一双一双地吃，吃到碗底，却果真是双数。也许是碰巧吧，然而却实在有趣。
　　吃罢汤圆，真正的祭事才算开始。家乡有山有水，祖先的灵柩葬在青青绿绿的山上。冬至节那天，村人就一家一担供品，纷纷拥了山上去。那红色的篮担里，照例有汤圆、有酒、有鞭炮。
　　祭祖的实质工作是扫墓。一年下来，祖先那墓四周上长了高高瘦瘦的丛草杂木。祖先们寂寞了一年，终于盼来了子孙后代。草除掉了，落叶扫开了，一个个坟茔现了出来。“渭庄黄玉叶之墓”“沁后蔡金坤之墓”，各自的门派立了出来。女人们摆上供品，说上一些祷语；男人们将墓四周除下的杂草落叶拢到一起，一把火点了，青烟一股闷闷地冒了出来。只有这个时候，怀念先人的情绪才隐隐地漫上心头。男人们或者抽烟，或者用带上山来的红漆去描墓碑上的字；女人们袖着手，看那碑前青烟袅袅升腾；小孩们这光景也静了下来，听父母说说祖先创业的艰辛和光荣，怎么做人，如何处世。风在林间走，日头在远天，杂草落叶里的烟气升到了很高很高的林梢。
　　――然而，这样静穆的时刻是很短的。很快，别人家祭事完毕的鞭炮声响了。
　　于是这一家的鞭炮声也跟着响了。满山的鞭炮声，满山的青烟，满山的村人。
　　暖暖的冬阳洒满了一座山。
　　男人们端了碑前供的酒菜，就在墓围上圪蹴着，和隔壁人家的男人相互递烟，碰杯，话着贺岁的计划。山风刮过林间，松涛阵阵，男人的脸渐渐红了起来。女人们隔着几棵树几丛草，彼此招呼着，说农事，说家务，说孩子。拿手去拢孩子的头，拢了个空――孩子们早就蹦达到哪个山旮旯里去了。山腰里有的是一汪一汪的山潭。到冬天，山虾们呆呆的，趴在水里鹅卵石上一动不动；孩子们的手罩住了它们的身子，才懂得跑――早已入了孩子清早带上山来的小瓶子里去了。也有的孩子，识了几个字，拿父亲描墓碑的笔和漆，在那些大树身上乱画。“黄小毛和菊子”，黄小毛和菊子干嘛呢，写不下去了。黄小毛的父亲和菊子的父亲看到了，彼此笑一笑，怎么样，做个亲家吧？又笑一笑，看一看那些坟茔，想想自己小时候在树上画字的情景，轻轻叹一口气，这光阴过得也真快呀！青烟渐渐渐渐飘散了，鞭炮声渐渐渐渐稀落了。女人们满山唤孩子：“小毛，回家啦！菊子，下山啦！”小毛从草丛里钻出来，头上戴了一顶野草编的绿草帽；菊子悄悄站在了母亲身后，两腮上多了一层山腮脂抹的红晕。
　　一家人下山了。女人肩上担里多了孩子脱下的毛衣；男人们的步子有些晃；男孩儿手里持了一支山芦苇，驾驾驾，想象出一匹马奔了下去；而小女孩光光的双眸，不知照哪个山头看。
　　遥遥地，就望到了自己的家，家门前的那株叶子红红的石榴树。树下站了老人，袖着手，驼了腰，站在一片暖暖的阳光里。□


生命的化妆

林清玄散文

林清玄

　　我认识一位化妆师。她是真正懂得化妆，而又以化妆闻名的。
　　对于这生活在与我完全不同领域的人，我增添了几分好奇，因为在我的印象里，化妆再有学问，也只是在皮相上用功，实在不是有智慧的人所应追求的。
　　因此，我忍不住问她：“你研究化妆这么多年，到底什么样的人才算会化妆？化妆的最高境界到底是什么？”对于这样的问题，这位年华已逐渐老去的化妆师露出一个深深的微笑。她说：“化妆的最高境界可以用两个字形容，就是‘自然’，最高明的化妆术，是经过非常考究的化妆，让人家看起来好像没有化过妆一样，并且这化出来的妆与主人的身份匹配，能自然表现那个人的个性与气质。次级的化妆是把人突显出来，让她醒目，引起众人的注意。拙劣的化妆是一站出来别人就发现她化了很浓的妆，而这层妆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缺点或年龄的。最坏的一种化妆，是化过妆以后扭曲了自己的个性，又失去了五官的协调，例如小眼睛的人竟化了浓眉，大脸蛋的人竟化了白脸，阔嘴的人竟化了红唇……”没想到，化妆的最高境界竟是无妆，竟是自然，这可使我刮目相看了。
　　化妆师看我听得出神，继续说：“这不就像你们写文章一样？拙劣的文章常常是词句的堆砌，扭曲了作者的个性。好一点的文章是光芒四射，吸引人的视线，但别人知道你是在写文章。最好的文章，是作家自然的流露，他不堆砌，读的时候不觉得是在读文章，而是在读一个生命。”
　　多么有智慧的人呀？可是，“到底做化妆的人只是在表皮上做功夫！”我感叹地说。
　　“不对的，化妆师说，“化妆只是最末的一个枝节，它能改变的事实很少。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体质，让一个人改变生活方式。睡眠充足、注意运动与营养，这样她的皮肤改善、精神充足、比化妆有效得多。再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气质，多读书、多欣赏艺术、多思考、对生活乐观、对生命有信心、心地善良、关怀别人、自爱而有尊严，这样的人就是不化妆也丑不到哪里去，脸上的化妆只是化妆最后的一件小事。我用三句简单的话来说明，三流的化妆是脸上的化妆，二流的化妆是精神的化妆，一流的化妆是生命的化妆。”
　　化妆师接着做了这样的结论：“你们写文章的人不也是化妆师吗？三流的文章是文字的化妆，二流的文章是精神的化妆，一流的文章是生命的化妆。这样，你懂化妆了吗？”我为了这位女性化妆师的智慧而起立向她致敬，深为我最初对化妆师的观点感到惭愧。
　　告别了化妆师，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夜黑的地方，有了这样深刻的体悟：在这个世界一切的表相都不是独立自存的，一定有它深刻的内在意义，那么，改变表相最好的方法，不是在表相下功夫，一定要从内在里改革。
　　可惜，在表相上用功的人往往不明白这个道理。”


曙光中的祷告

羊城晚报

程乃珊

　　祖母于清晨去世，曙光中我默默祷告。我的祷告没有文字，只有思想。
　　人们来到世界时，都是热热闹闹挥舞着拳头，准备大干一场；但是，我们离开这个世界时，却安安静静的，摊开一双手。这世界上“物”的东西，我们一样都带不走。当我们的灵魂通过那窄长漆黑的生命通道向另一个未知之处飞去时，人世折磨得我们痛苦不堪的一切恩怨是非都释然超脱了。
　　我想起有这么一句歌词：昨天的太阳，照不到今天的树叶。每一个属于我们生命的太阳是多么好呀！珍惜生命，不在乎得多少钱财和权势，而是生命有没有充分燃烧。
　　爱我们的人总有一日要离去，为了令这份爱在人世永不消失，我们要爱他人。


生命中无法承受的浪漫

黄翠华

　　自从意识到自己身患这种“不治之症”后，便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其间，有过一丝挣扎。
　　因为我深信：浪漫无罪为它而死，死而无憾。
　　之所以用这样黑色的口吻来恐怖“浪漫”一事，吐露的，无非是一种无奈的伤感──一种不为世容的慨叹。
　　曾经，当你我都更年轻、更单纯且涉世未深之时，生命里饱胀着无比的热情，任何不经意的挥洒，都可能成就出一幅动人的、属于自己的图案，且从此，这张色彩浪漫的影像便会不时插播脑海之中，及时拉起自已此刻沉沦的心情，乘着记忆的翅膀，飞向浪漫的从前……或许那是个曦微初露的清晨──你不屈不挠地踏遍了家里，及至学校附近的所有花店，只为了寻找一束深具“离别”意味的黄玫瑰，要把它交至将有远行的友人手中，希望她（他）握着你的祝福，别后的日子能更顺利。
　　也或许那个小雨淅沥的午后──你睥睨着身旁拥嚷于一把小伞下，结果却还是都湿了半个身子的三、四人，耸肩撇头：“没伞又如何？”遂兀自蹬走你心爱的座骑，漫行雨中。一面哼着“Raindropskeepmy・纽曼所表演过的单车特技；更可能那个凉风轻拂的夜晚──你裹着一袭嫌薄的衣衫，瑟缩在泛着草香的平野上、星空下，仰首等待着一颗流星的经过，贪婪地要向它倾吐心底的积愿，急切地要为心爱的家人、好友祈福……直到眼也花了，脖也酸了，发也乱了……最后，人也老了。心灵不再易感，行为不再洒脱。同样飘在天上的白云，落到地下的黄叶，此刻，却再也无法带给心中一丝的触动与惊喜：你是真的老了！
　　老了，是因为浪漫的殇逝。你无法再坚持这种所谓“不切实际”的“年少”情怀，“他们”总是絮絮叨叨地劝你要把精神心力放在“名、利、权”的争逐上，而你也隐约感到这三者之于你的诱惑愈来愈难以抗拒……终于有一天，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幡然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叛徒，“浪漫主义”这个曾经一度令你倾命相随的信仰，如今也只能偶尔在心境难得澄明的午夜时刻轻轻撩拨你那根锈而未朽的心弦，下意识击出的还是那首异常熟悉的调子，走了音却依然令人心颤。
　　留下寂寞的我等──浪漫而不悔。但其实，谁又知道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说不定，到头来我也是逃兵一个！


三个小女孩

光明日报

季羡林

　　我生平有一桩往事：一些孩子无缘无故地喜欢我，爱我；我也无缘无故地喜欢这些孩子，爱这些孩子。如果我以糖果饼饵相诱，引得小孩子喜欢我，那是司空见惯，平平常常，根本算不上什么“怪事”。但是，对我来说，情况却绝对不是这样。我同这些孩子都是邂逅相遇，都是第一次见面。我语不惊人，貌不压众，不过是普普通通，不修边幅，常常被人误认为是学校的老工人。这样一个人而能引起天真无邪、毫无功利目的、二三岁以至十一二岁的孩子的欢心，其中道理，我解释不通，我相信，也没有别人能解释通，包括赞天地之化育的哲学家们在内。
　　我说：这是一桩“怪事”，不是恰如其分吗？不说它是“怪事”，又能说它是什么呢？大约在50年代，当时老祖和德华还没有搬到北京来。我暑假回济南探亲。我的家在南关佛山街。我们家住西屋和北屋，南屋住的是一家姓田的木匠。他有一儿二女，小女儿名叫华子，我们把这个小名又进一步变为爱称：“华华儿”。她大概只有两岁，路走不稳，走起来晃晃荡荡，两条小腿十分吃力，话也说不全。按辈分，她应该叫我“大爷”；但是华华还发不出两个字的音，她把“大爷”简化为“爷”。一见了我，就摇摇晃晃跑了过来，满嘴“爷”、“爷”不停地喊着。走到我跟前，一下子抱住了我的腿，仿佛有无限的乐趣。她妈喊她，她置之不理。勉强抱走，她就哭着奋力挣脱。有时候，我在北屋睡午觉，只觉得周围鸦雀无声，恬静幽雅。“北堂夏睡足”，一枕黄粱，猛一睁眼：一个小东西站在我的身旁，大气不出。
　　一见我醒来，立即“爷”、“爷”叫个不停。不知道她已经等了多久了。我此时真是万感集心，连忙抱起小东西，连声叫着“华华儿”。有一次我出门办事，回来走到大门口，华华妈正把她抱在怀里。她说，她想试一试华华，看她怎么办。然而奇迹出现了：华华一看到我，立即用惊人的力量，从妈妈怀里挣脱出来，举起小手，要我抱她。她妈妈说，她早就想到有这种可能，但却没有想到华华挣脱的力量竟是这样惊人地大。大家都大笑不止，然而我却在笑中想流眼泪。有一年，老祖和德华来京小住，后来听同院的人说，在上着锁的西屋门前，天天有两个“小动物”在那里蹲守：一个是一只猫，一个是已经长到三四岁的华华。“可怜小儿女，不解忆长安”。华华大概还不知道什么北京，不知道什么别离。天天去蹲守。她那天真稚嫩的心灵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望眼欲穿而不见伊人。她的失望，她的寂寞，大概她自己也说不出，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了。
　　上面是华华的故事。
　　下面再讲吴双的故事。
　　80年代的某一年，我应邀赴上海外国语大学去访问。我的学生吴永年教授十分热情地招待我。学校领导陪我参观，永年带了他的妻子和女儿吴双来见我。吴双大概有六七岁光景，是一个秀美、文静、伶俐的小女孩。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她最初还有点腼腆，叫了一声“爷爷”以后，低下头，不敢看我。但是，我们在校园中走了没有多久，她悄悄地走过来，挽住我的右臂，扶我走路，一直偎依在我的身旁，她爸爸妈妈都有点吃惊，有点不理解。我当然更是吃惊，更是不理解。一直等到我们参观完了图书馆和许多大楼，吴双总是寸步不离地挽住我的右臂，一直到我们不得不离开学校，不得不同吴双和她妈妈分手为止，吴双眼睛中流露出依恋又颇有一点凄凉的眼神。从此，我们就结成了相差六七十岁的忘年交。她用幼稚但却认真秀美的小字写信给我。我给永年写信，也总忘不了吴双。我始终不知道，我有什么地方值得这样一个聪明可爱的小女孩眷恋？上面是吴双的故事。
　　现在轮到未未了。未未是一个12岁的小女孩，姓贾，爸爸是延边大学出版社的社长，学国文出身，刚强，正直，干练，是一个决不会阿谀奉承的硬汉子。母亲王文宏，延边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性格与丈夫迥乎不同，多愁，善感，温柔，淳朴，感情充沛，用我的话来说，就是：感情超过了需要。她不相信天底下还有坏人，却是个才女，写诗，写小说，在延边地区颇有点名气，研究的专业是美学，文艺理论与禅学，是一个极有前途的女青年学者。10年前，我在北大通过刘窠淌诘慕樯埽认识了她。去年秋季她又以访问学者的名义重返北大，算是投到了我的门下。
　　一年以来，学习十分勤奋。我对美学和禅学，虽然也看过一些书，并且有些想法和看法，写成了文章，但实际上是“野狐谈禅”，成不了正道的。蒙她不弃，从我受学，使得我经常觳觫不安，如芒刺在背。也许我那一些内行人决不会说的石破天惊的奇谈怪论，对她有了点用处？连这一点我也是没有自信的。
　　由于她母亲在北大学习，未未曾于寒假时来北大一次。她父亲也陪来了。第一次见面，我发现未未同别的年龄差不多的女孩不一样。面貌秀美，逗人喜爱；但却有点苍白。个子不矮，但却有点弱不禁风。不大说话，说话也是慢声细语。文宏说她是娇生惯养惯了，有点自我撒娇。但我看不像。总之，第一次见面，这个东北长白山下来的小女孩，对我成了个谜。我约了几位朋友，请她全家吃饭。吃饭的时候，她依然是少言寡语。但是，等到出门步行回北大时，却出现了出我意料的事情。
　　我身居师座，兼又老迈，文宏便扶住我的左臂搀扶着我。说老实话，我虽老态龙钟，但却还不到非让人搀扶不行的地步；文宏这一番心意我却不能拒绝，索性倚老卖老，任她搀扶。倘若再递给我一个龙头拐杖，那就很有点旧戏台上佘太君或者国画大师齐白石的派头了。然而，正当我在心中暗暗觉得好笑的时候，未未却一步抢上前来，抓住了我的右臂来搀扶住我，并且示意她母亲放松抓我左臂的手，仿佛搀扶我是她的专利，不许别人插手。她这一举动，我确实没有想到。然而，事情既然发生――由它去吧！过了不久，未未就回到了延吉。适逢今年是我85岁生日，文宏在北大虽已结业，却专门留下来为我祝寿。她把丈夫和女儿都请到北京来，同一些在我身边工作了多年的朋友，为我设寿宴。最后一天，出于玉洁的建议，我们一起共有16人之多，来到了圆明园。圆明园我早就熟悉，六七十年前，当我还在清华大学读书的时候，晚饭后，常常同几个同学步行到圆明园来散步。此时圆明园已破落不堪，满园野草丛生，狐鼠出没，“西风残照，清家废宫”，我指的是西洋楼遗址。当年何等”“辉煌，而今只剩下几个汉白玉雕成的古希腊式的宫门，也都已残缺不全。“牧童打碎了龙碑帽”，虽然不见得真有牧童，然而情景之凄凉、寂寞，恐怕与当年的明故宫也差不多了。我们当时还都很年轻，不大容易发思古之幽情，不过爱其地方幽静，来散散步而已。
　　建国后，北大移来燕园，我住的楼房，仅与圆明园有一条马路之隔。登上楼旁小山，遥望圆明园之一角绿树蓊郁，时涉遐想。今天竟然身临其境，早已面目全非，让我连连吃惊，仿佛美国作家WashingtonVan自己的曾孙都成了老爷爷，没有人认识他了。现在我已不认识圆明园了，圆明园当然也不会认识我。园内游人摩肩接踵，多如过江之鲫。而商人们又竞奇斗妍，各出奇招，想出了种种的门道，使得游人如痴如醉。我们当然也不会例外，痛痛快快地畅游了半天，福海泛舟，饭店盛宴。我的“西洋楼”却如蓬莱三山，不知隐藏在何方了？第二天是文宏全家回延吉的日子。一大早，文宏就带了未未来向我辞行。我上面已经说到，文宏是感情极为充沛的人，虽是暂时别离，她恐怕也会受不了。小肖为此曾在事前建议过：临别时，谁也不许流眼泪。在许多人心目中，我是一个怪人，对人呆板冷漠，但是，真正了解我的人却给我送了一个绰号：“铁皮暖瓶”，外面冰冷而内心极热。我自己觉得，这个比喻道出了一部分真理，但是，我现在已届望九之年，我走过阳关大道，也走过独木小桥，天使和撒旦都对我垂青过。一生磨炼，已把我磨成了一个“世故老人”，于必要时，我能够运用一个世故老人的禅定之力，把自己的感情控制住。年轻人，道行不高的人，恐怕难以做到这一点的。
　　现在，未未和她妈妈就坐在我的眼前。我口中念念有词，调动我的定力来拴住自己的感情，满面含笑，大讲苏东坡的词：“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又引用俗语：“千里凉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自谓“口若悬河泻水，滔滔不绝”。然而，言者谆谆，而听者藐藐。文宏大概为了遵守对小肖的诺言，泪珠只停留在眼眶中，间或也滴下两滴。而未未却不懂什么诺言，也不会有什么定力，坐在床边上，一语不发，泪珠仿佛断了线似地流个不停。我那八十多年的定力有点动摇了，我心里有点发慌。连忙强打精神，含泪微笑，送她母女出门。一走上门前的路，未未好像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臂，伏在我怀里，哭了起来。
　　热泪透过了我的衬衣，透过了我的皮肤，热意一直滴到我的心头。我忍住眼泪，捧起未未的脸，说：“好孩子！不要难过！我们还会见面的！”未未说：“爷爷！我会给你写信的！”我此时的心情，连才尚未尽的江郎也是写不出来的。他那名垂千古的《别赋》中，就找不到对类似我现在的心情的描绘。何况我这样本来无才可尽的俗人呢？我挽着未未的胳臂，送她们母女过了楼西曲径通幽的小桥。又忽然临时顿悟：唐朝人送别有灞桥折柳的故事。我连忙走到湖边，从一棵垂柳上折下了一条柳枝，递到文宏手中。我一直看她母女俩折过小山，向我招手，直等到连消逝的背影也看不到的时候，才慢慢地走回家来。此时，我再不需要我那劳什子定力，索性让眼泪流个痛快。
　　三个女孩的故事就讲完了。
　　还不到两岁的华华为什么对我有这样深的感情，我百思不得其解。
　　五六岁第一次见面的吴双，为什么对我有这样深的感情，我千思不得其解。
　　12岁的下学期才上初中的未未，为什么对我有这样深的感情，我万思不得其解。
　　然而这都是事实，我没有半个字的虚构。我一生能遇到这样三个小女孩，就算是不虚此生了。
　　到了今天，华华已经超过40岁。按正常的生活秩序，她早应该“绿叶成荫”了，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我这“爷”？吴双恐怕大学已经毕业了，因为我同她父亲始终有联系，她一定还会记得我这样一位“北京爷爷”的。
　　至于未未，我们离别才几天。我相信，她会遵守自己的诺言给我写信的。而且她父亲常来北京，她母亲也有可能再到北京学习、进修。我们这一次分别，仅仅不过是为下一次会面创造条件而已。
　　像奇迹一般，在八十多年内，我遇到了这样三个小女孩，是我平生一大乐事，一桩怪事，但是人们常说，普天之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可是我这“缘”何在？我这“故”又何在呢？佛家讲因缘，我们老百姓讲“缘分”。虽然我不信佛，从来也不迷信，但是我却只能相信“缘分”了。在我走到那个长满了野百合花的地方之前，这三个同我有着说不出是怎样来的缘分的小姑娘，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保留一点甜美，保留一点幸福，给我孤寂的晚年涂上点有活力的色彩。
　　1996.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