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

联合报

远人

　　人生在世，不免要面对若干不可解的问题。比如，生命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比如，宇宙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又比如，自己何以一瘦至此？前两个比如，不妨留给愿意伤脑筋的人去做严肃的猜想。最后一个比如虽然沾不上玄学的边，可是也够玄，而且具体切身，想不去伤脑筋都不行。 照洋式说法，身高减去某一数字就是标准体重，低于这个标准，则谓之瘦。这项公式，看似科学，其实过于呆板。真正的瘦，有比较精确的定义，必须病骨支离，出奇的难看；必须生来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没有改变的希望。其特征在于差异性、先天性和不可变更性，与天才和白痴的特征性质相同。
　　瘦子长得与众不同，往往不能自安；又因为是先天的，不免带点原罪意识；又因为是不可变更的，又沾上了些宿命的色彩；他的生命是很复杂多乖的。家里有个胖小子或是有个胖丫头，是育种和养殖成功的表现，荣耀自然归于双亲。可是手上牵着个瘦脊脊的孩子，家长就像做错了事似的，老是得提出种种辩解，例如妊娠期不幸感染疾病，身体虚弱；孩子过分挑嘴，屡诫不听等等。总之，亲生亲养，绝无虐待情事。
　　直等孩子上了学，大人才算松了口气。功课太紧，怎么胖得起来？由此急转直下，把话题岔进当前教育问题，处境就从容了。然结尾仍不忘淡淡加上一句：成绩倒是挺好，将来升学大概不成问题。”更足以连克数城。升学告一段落，当事人也已经长得定型定款，那就开始瘦责自负，事态也开始严重起来。
　　瘦得实在太离奇，就会引人注意，周围的人先是惊诧，等发现你并无疾病，侦防的重点就渐渐朝生性俭吝和生活荒唐两方向展开，于是委婉的劝勉和严正的告诫接踵而来。面对舆论的未审先判，你只好且战且走，言其家族中人向来中年之后才渐渐发福，请稍假时日，必不辜负厚望云云。可是转眼中年了，你还是铁梅一株，骨节上都像长着刺似的，还怎么说？只好恶言相对：“怎么样？瘦子命长！你见过90岁的大胖子？”理不直而气壮，通常收效也佳。
　　气虽壮，心却是虚的。瘦的头一个坏处就是穿衣服不好看，尤以男人为甚。女人尚流行，身材都不例外。当前时兴的是瘦，清肌无脂，稍显赢态者最称性感。可是瘦男人从来没有走过一步运。自来男子的仪态一如雄鸡公牛，以壮硕者为上选，服装的设计也一概以此为前提，很少为瘦子着想。传统的中装倒好，直统统一裹到底，什么也看不出来，可是这一来更显得脖子细长，老是探头探脑的样子。
　　西服为上下身分穿，是进一步的考验。穿上之后，躯干瘪瘪的，四肢空荡荡的，好像还是挂在衣架上。天冷了，必头戴帽子，脖子尤其不识时务，把个小头小脸高高顶起，让帽沿一箍，活脱脱一朵洋菇！
　　那么着便装吧，仍有不便：只见偌大一个喉结不断上下运动，永远像是吃不饱，说不完似的。夏天一到，更是窘态毕现：精细的胳膊腿儿布满青筋，膝盖骨像是两只大眼睛，尽瞪着人看。
　　整个布局如此，不知是露哪一截好？有个同命的朋友，比我还多少带点碎肉，可是怎么也不肯穿短袖上衣──热死事小，露骨事大。瘦子的外型和内涵都像竹子，很注重气节的。
　　夏天怕出丑，冬天偏又特别怕冷，人瘦，像是没有内胆的热水瓶，通体导温，外界的冷气穿壳而入，直透骨髓。那冷，冷得发人深省，冷得令人自卑，偏又得不到别人的同情。
　　怕冷之冷不同于饥寒之寒，是自发性的众人未冷我独冷，是最不得谅解的一种世间苦，连分析人生苦痛最透彻的佛家都没有这一条。其中之苦涩，欲说与谁？就是说了，人家也只当是痴人讲古，尽管唱作俱佳，却是不知所云。悲夫！生而为瘦子。
　　痛苦的人毕竟没有悲观的权利。在各种无形和有形的困扰和折磨之下，凡是自认为万“瘦”无疆的人，大概都渐渐能发展出一套秘而不宣的生存之道，诸如冬少出门、夏不游泳之类。非但如此，久而久之，甚至还可以发挥对自己的无限爱心，欣赏自己的缺点。
　　瘦子天生悲剧人物的造型虽不免引起若干人的讪笑，同时也得到更多人的怜悯。多数父母对子女的爱是平等的，可是对那瘦小的一个总不免要多付出一分关怀。
　　不振的胃口是瘦孩子用之不尽的政治资本，鸭肝鸡腿手到擒来，兄弟姐妹无不望风披靡，一阵半真半假的咳嗽，可以闹得母亲衣不解带。长大之后，这些个特权难免大幅度缩小，可是无论走到哪里，多少还是要占点便宜，谁愿意跟一副弱不禁风的骨架子多计较呢？
　　胖子喝水都能长肉，瘦子吃东西只会化为智慧，因此毫无节制的必要。甜食、肥肉和一切高卡路里的食物，几乎成了现代人类的公敌，却是瘦子的密友。据我多年观察发现，在中国人嗜食的干贝、内脏、蛋黄等许多食物中，其美味其实来自同一种化学物质──胆固醇。这又是胖子的克星，而瘦子无不乐于接纳。瘦子的血管隔着表皮都能看得清楚，即使阻塞也很容易发现。这种说法也许不合科学，可是科学能使瘦子变胖吗？
　　其实瘦子的缺点也莫不是他的优点。既然特别怕冷，相对的也就不大怕热，只要不计形象，他的夏天是和树上的鸣蝉、水中的游鱼同样快乐的，瘦子的尊范在现实世界固然不甚受人恭，可是极宜入画入曲。要不说山水画里策杖凭栏的人物无不清癯潇洒，就是古道西风，不也要配上一匹瘦马么？退一步天地皆宽，瘦人的生命还是值得珍惜的。要是还想不开，那只好绕回生命与宇宙的天问篇上去，那可是玄门一入深似海，再也想不到自己的胖瘦了。


散文二篇

张晓风

　　春天必然曾经是这样的：从绿意内敛的山头，一把雪再也撑不住了，噗嗤的一将冷面笑成花面，一首澌澌然的歌便从云端唱到山麓，从山麓唱到低低的荒村，唱入篱落，唱入一只小鸭的黄蹼，唱入软溶溶的春泥――软如一床新翻的棉被的春泥。
　　那样娇，那样敏感，却又那样浑沌无涯。一声雷，可以无端地惹哭满天的云，一阵杜鹃啼，可以斗急了一城杜鹃花。一阵风起，每一棵柳都吟出一则则白茫茫、虚飘飘说也说不清、听也听不清的飞絮，每一丝飞絮都是一株柳的分号。反正，春天就是这样不讲理、不逻辑，而仍可以好得让人心平气和。
　　春天必然曾经是这样的：满塘叶黯花残的枯梗抵死苦守一截老根，北地里千宅万户的屋梁受尽风欺雪扰自温柔地抱着一团小小的空虚的燕巢。然后，忽然有一天，桃花把所有的山村水廓都攻陷了。柳树把皇室的御沟和民间的江头都控制住了――春天有如旌旗鲜明的王师，因为长期虔诚的企盼祝祷而美丽起来。
　　而关于春天的名字，必然曾经有这样的一段故事：在诗经之前，在尚书之前，在仓颉造字之前，一只小羊在啮草时猛然感到的多汁，一个孩子在放风筝时猛然感觉到的飞腾，一双患风痛的腿在猛然间感到的舒活，千千万万双素手在溪畔在江畔浣纱的手所猛然感到的水的血脉……当他们惊讶地奔走互告的时候，他们决定将嘴噘成吹口哨的形状，用一种愉快的耳语的声量来为这季节命名――“春”。
　　鸟又可以开始丈量天空了。有的负责丈量天的蓝度，有的负责丈量天的透明度，有的负责用那双翼丈量天的高度和深度。而所有的鸟全不是好的数学家，他们吱吱喳喳地算了又算，核了又核，终于还是不敢宣布统计数字。
　　至于所有的花，已交给蝴蝶去数。所有的蕊，交给蜜蜂去编册。所有的树，交给风去纵宠。而风，交给檐前的老风铃去一一记忆、一一垂询。
　　春天必然曾经是这样，或者，在什么地方，它仍然是这样的吧？穿越烟囱与烟囱的黑森林，我想走访那踯躅在湮远年代中的春天。


四季歌

文汇

铁凝
一一个青年和一个姑娘在公园里散步。正是春天的黄昏。
　　黄昏和春天使北方的公园变得滋润了，脚下的黄土放散着苦涩的香气。
　　姑娘留意着路边的长椅，长椅上都是青年和姑娘。
　　小时候她常来公园，中学时也来过。那时她不注意椅子和椅子上的人，她爱看鱼、花、树、猴子、孔雀。今天她第一次想拥有一只长椅，一只安放在僻静角落的空椅子。于是她明白：她开始恋爱了。
　　青年忽然丢下她跑起来，原来不远处正有一只刚空下来的椅子。他比另一对男女抢先一步占住它，冲她招手。她也跑起来，心中赞叹他的敏捷。
　　这只椅子位置很好：设在甬路旁边微微隆起的斜坡上，可以俯视路人；椅子背后还有一株小垂柳，垂柳能遮蔽椅子上的他们。
　　他们坐下来。
　　青年掏出一袋杏脯递给姑娘。姑娘微微红了脸：“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杏脯？”
　　“我什么都知道。”
　　“我们才认识十天。”
　　“十天？是的。可‘知道’和‘十天’之间不一定有必然联系。”
　　“十天毕竟标志着时间呀。”
　　“时间又能说明什么呢？和有些人，你就是相处半辈子也不明白彼此是怎么回事，你们只能站在一个层次上对话；而和另一种人，只消互相看上一眼，就全明白了。比如认识你，我觉得比十天要久远得多。我甚至觉得上帝所以创造了你，正是因为世上存在着我。尽管人海茫茫，我们彼此终会碰见……”“是的……是的……总算碰见了。”姑娘低声嘟囔着。
　　她似乎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些什么，也不明白自己正在怎么说，只是受着一种感动。他那低沉的声音像一股股暖流包容着她。她心中暖暖的，身上却一阵阵发抖。
　　她咬紧牙关抗拒着颤抖，惧怕着又在等待着一个新的时刻。
　　长椅上没有出现那个时刻，青年又说起了别的。
　　姑娘忽然有点想哭。
　　当天色终于遮蔽了他们彼此的视线，她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那俊美的侧面使她一阵心跳。
　　“能看见我吗？”他问。
　　“看得见。”
　　他握住她的手。她想起一个诗句：“她在五月就挥霍了她的夏季。”
　　她没有握他。二青年和姑娘在公园里散步。
　　正是夏天的黄昏。
　　四周静静的，近处短篱笆旁只有老花匠佝偻的身影在晃动。
　　他们在老地方坐下。没有什么特别，就像大多数认识许久的青年和姑娘幽会一样。
　　当天色模糊了他和她的视线时，姑娘握住青年的手：“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腾出一只手，抚摸着她的手背。
　　“我爱过一个人。”她说。
　　“哦。”他尽量不在意地问，“什么时候？”
　　“十二岁的时候。”
　　黑暗中他笑了。
　　“他是我们班长，有一次他病了三天没上学，我还给他写过一封信。”
　　“写了点什么？”他几乎是快活地问。
　　“唔，关于希望他好好养病什么的，还说我们都很想他。其实，是我想他。”
　　“他现在做什么？”
　　“火车司机。和我们语文课代表结婚了。”
　　青年抱住姑娘，抱得很紧，很开心。
　　“疼。”她说。
　　“我真爱你。”他对着她的耳朵说。
　　“为什么、为什么……”她象往常那样胡乱问着。
　　“就为了这个。”他吻着她那令人疼爱的肩膀。
　　他心中充溢着幸福，拥抱着满怀的爱情，又象拥抱着她那个动人的故事。世上难道有不希望得到这样的妻子的男人么？他甚至懊悔自己为什么没能抢先一步告诉她一件事。他也有一件事要告诉她。
　　“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他说。
　　“别说。我知道。”她伸手捂住他的嘴。
　　“你知道什么？”他松开她。
　　“我什么都知道。”她沉静地说。三青年和姑娘在公园里散步。
　　正是初秋的黄昏。
　　他们走到老地方坐下来。
　　青年向姑娘讲述他的事，讲他过去的女朋友。他所以坚持向她描述过去的一切，是请他相信，他鄙视并且厌恶过去的一切，只爱现在的她。
　　“那时候插队，因为寂寞才爱。再说，她热情奔放，主动找到我这儿，我怎么能够拒绝呢。我感激她给予我的一切，那时候有她在，我觉得黄土都是光明的。今天我才明白，感激是最靠不住的一种东西。”
　　“是的，靠不住的。”姑娘附和着。
　　“后来她先撇下我，独自回城安排了工作，和‘市革’副主任的儿子结了婚――工作就是他给她安排的。那时候工作比爱情吸引力大得多。”
　　“是大得多。”姑娘附和着。
　　“现在想起来这一切是多么值得庆幸！幸亏她离开了我，不然我怎么会认识你呢！你不知道她是一种、一种那样的人，常常有过多的要求……对于男人。在村里，她总是要我没完没了地吻她，当然，还要求我买吃的给她：花生、柿饼，有时连酱油都喝。女性怎么能这样不自爱呢……”“是的，怎么能呢。”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青年拉开距离，坐在长椅的另一端。
　　“总之，她和你是无法相比的，她的腿不短，但左腿有点弯曲。你的修长、笔直的腿是少见的。少见的，懂吗？”
　　“懂吗？”姑娘喃喃地重复着。
　　她眼前出现一片模糊的花。原来，她已不知不觉离开长椅，走到一个花坛跟前。
　　青年跟上来。
　　姑娘又向前走。
　　她在一畦人面花前停住了。
　　青年站在她身后继续说：“我承认我拥抱过。她可是……我必须告诉你，每当我们拥抱时，我都想到她的胸脯太丰满了。一个姑娘……我甚至怀疑……这种女人无论如何是可怕的。后来，我常常觉得恶心。”
　　“是的，恶心……”姑娘盯着人面花。那一面面小花宛若一张张小老头的脸，正冲青年和姑娘做着种种鬼样儿。
　　姑娘移开视线。
　　青年绕到姑娘眼前：“请你相信，相信我只爱你，因为爱，才说了所有这一切。”
　　“是的，这一切。”姑娘说。
　　他觉得她的声音很古怪，他还从那声音里听出一丝委屈。
　　四青年和姑娘在公园里散步。
　　已是冬天的正午。
　　没有太阳，有雪。
　　他们的老地方空着。
　　青年跑上去，用皮手套掸掉椅面上的雪花，冲姑娘招手。但姑娘没有跑，她继续在雪地上走。
　　青年丢开长椅跟上来。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说。
　　“我正在想我哥哥。”姑娘说。
　　她说：“文革”时哥哥被打成反革命，嫂子为了表示和他划清界限，偷出两本哥哥的日记交给工宣队，工宣队为了进一步证实她的立场，对她进行了种种考验。
　　比如，让她晚上躺在床上套哥哥的话，当然是对“大革命”不满的话；他们打他时，还让她掰他的手。
　　“她掰了？”
　　“掰了。她当众掰断了哥哥右手的中指。后来就离了婚。”
　　“太残忍了，真不可想象。”青年低语着。
　　“现在我又有了新嫂子。但哥哥从来不许我们当着新嫂子的面议论过去的一切。”
　　“他自己呢？”
　　“他自己从不对任何人诉说以往和嫂子之间的痛苦。我替他生气，问他这是为什么。他告诉我，因为，她还有自己的生活和……前途。”
　　姑娘停住脚步：“从那儿开始，我才知道什么是男人。”
　　青年木木地望着姑娘。他发现她那副弱小的肩膀不仅仅引人疼爱，还有一种他从未意识到的威慑力量。
　　姑娘继续向前走。
　　青年没有跟上来。
　　姑娘走着，推断着自己会有哪些地方可供他将来向别人描述。
　　姑娘走着，用手背擦着让泪珠和雪花凝结住的睫毛。
　　她走出公园时，发现公园有门。


神仙故乡

陈幸蕙

　　看云的妙处，有多久的日子，我们不曾再举头看云了呢？当我们在现实的泥沼举步维艰，当我们在效率挂帅的时代奔波竞逐，当我们在城市钢筋水泥的森林低首疾行，有多久？我们竟忘了头顶上，有这么温柔曼妙的东西，由微风所放牧，日复一日，以新情节、新图案翻版；日复一日，以即兴的方式，做戏剧性演出？我们忘了看云，我们遗落了许多闲适的心情，我们失去了许多凝眸玄想的乐趣，那真是生活的一种损失。
　　当我们看云的时候，专注的神采里，往往有广大的和平，那也常是我们脸上表情最舒缓自然的时候。随着云朵的幻化飘移，不论在山巅，在海滨，在辽阔的草原，在狭窄的阳台，在陋苍的沟边，或在囚室高不可攀的小窗下，我们都很容易自人间种种难以理清的纠葛中游离出来。许多抓紧的、执著的、无可释放的怨憎伤痛，也都在此时淡了，远了，松了，舒展了、抚平了，消失了。我们的心情，或宁静，或高远，或悠闲，或天真，既不悲也不喜，既不高潮也不低潮，少年时候纯洁清朗的特质仿佛重临。在一张凝视云影的脸上，我们看不见纠结的眉头，狰狞的目光；找不到冷漠的表情，诌媚的神色。所有这些现实世界的丑陋与武装，似乎全在我们读云的面貌中，被遗忘了。
　　看云的妙处，或许便在这一个“忘”字吧？我们忘了看云，便忘了生活之中最重要的一种“忘”――忘我，于是熙熙攘攘的人生，就如何也潇洒淡泊不起来了。
　　清隽无言而永恒的去，其实就是我们仰首之际，所能读到的最好的诗篇、散文、小说和戏剧啊。
　　在成丝、成缕、成筐、成匹或成汪洋的云的卷帙里，我们可以取之水尽、用之不竭地寻回失落的记忆，获致温柔的寄托，开始绵密的思考，发掘艺术创作的灵感题材，任想象的羽翼，到处飞翔。
　　虽然，天地不仁，草木无情，宇宙浩瀚荒寒，人类生命永远只是电光石火的瞬间存在，但当渺小的人类，以看云那样活泼有情的眼光，去看待天地洪荒时，广漠的宇宙，在一个遥远而名叫地球的角落，终还是亮起了温暖美丽的光芒。


生命畅想曲

《真善美》

田澍

　　一生命是一条河流，它只是一味地向前奔腾，而不回头。生命之源是什么？或许，是密密森林那阔叶林上滴落的露珠；或许，是危危石崖那缝隙里渗出的一缕清流；或许是云的哭泣；或许是雾的凝思；或许是闪着寒光的冰山的溶化。它起初总是无比纯净，闪着梦幻，倒映着一路红花绿叶。渐渐地就挟着泥沙，渐渐地就呼啸奔腾，渐渐地就千百次与同伴汇合，融为一体了。逮至流进蔚蓝色的大海时，河流消逝了，在那一片蔚蓝色的宁静里，化为永恒……你可以想象当心灵与大海融为一体时那种不能自已的欢悦；你可以体验生命在苦难中由短暂转为永恒的那种悲欢。大海在汹涌，在几千年、几万年地不息地汹涌，在那蔚蓝色的深处，是生命不死的灵魂在呼啸：无论怎样的苦难，生命是不屈的，它将顽强地生存和繁衍，不息地追求着光明和幸福。
　　二当人们欢呼晚霞的时候，你不妨去拥抱黑夜；当人们在黑夜中做着香甜的梦时，你不妨睁大着黑亮的眼睛；当人们从惺松中醒来时，你却采撷了一大束思想的朝霞；当人们匆匆涌上坦途追名逐利时，你却折向另一条科学小道，消失在无人知晓的那一片密密树林里。我不敢保证你能得到比他们更多更好的东西，但可以肯定，你得到的一定与众不同。
　　三世界上什么路最漫长？心路。它似乎可以远远地超越生命的界定，无休止、无尽头地绵绵延伸；它永远没有一条既定的轨迹，唯一的导引来自心灵：痛苦的心，惆怅的心，甜蜜的心，凄梦的心，苦涩的心，欣悦的心。心路使生命得到绵绵延伸。
　　世界上什么路最短促？心路。它可以远远落后于生命的延伸，在狭窄的地面上旋转。有的生命存在了半个世纪，却始终没弄清是怎么存在的，甚至不曾意识到生命是一种存在。如同拉着碾子的驴，艰难而沉重地转了一辈子，心路始终未曾突破那圆周的半径。
　　四生命或许总是要通过这样一个区段：渴望进取却怯于进取，追求乐观却得到苦闷，神圣的偶像骤然坍塌，精神在无边的荒原上流浪；消沉颓丧却又不甘堕落，企望解脱却又陷入重重束缚，一派呓语却找不到听众，灵魂的独白带来寂寞和更多的不安。而时间仍在飞快地奔驰着，生命仍在一小部分一小部分地消失，这种焦灼和困窘，语言是无法诉说的。
　　五每个人从出生起就被赋予了一种使命。意识到这一点极其重要。在漫长的生命道路上，始终怀抱着这样一种庄严的使命感，就能使许许多多的人生变得比较辉煌起来；在没有完成使命之前，无论如何要珍重生命，生命是完成使命的载体。
　　六有时，当我们无意间翻阅那些剩下的日子时，突然间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惶恐；早春过去了，晚春消逝了，初夏紧跟着过去了。盛夏是最难熬的，殊不知熬过了这最难熬的日子之后，生命就进入了一片宁静、高远、明净的秋季，而等待你的，就是漫长的冬日了。下一个生命的春天当然还会尾随冬日而来，但她已经不属于你，而属于你的结晶――孩子们的了。
　　七一个个金子般的日子就这样匆匆地过去了，回眸凝视，有时硕果累累，有时一无所获。遗憾或许是与生俱来的，没有遗憾的生命或许是一种真正的遗憾。


思想的痕迹

邦达列夫人生艺术随想集

邦达列夫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发生，12月26日张学良送蒋介石回南京后被蒋软禁。抗战胜利后，张想：当年因“兵谏”蒋抗日而被囚禁，现在日本投降了，蒋该释放自己了吧。但是蒋介石丝毫没有释放他的意思。张学良以为可能是蒋介石忘了这件事，便想出一个巧妙的办法，托人把当年在欧洲考察时意大利首相墨索里尼送给他的一块手表转赠给蒋介石，暗示蒋介石看一下时间，10年过去了，你为何还不释放我？数日后，张学良彻底失望了，因为蒋介石托人将当年美国总统送他的钓鱼竿回赠给张学良，暗示，手表我已收到，也看过了，不过我没有忘记时间，现在还早着呢，军政方面没有你张学良的事，你还是去钓鱼打发时光吧。就这样，张学良一直被囚禁了半个多世纪。
　　~1干清晰地标出花纹的小白桦树树梢，我感到很惊异，――是的，是的，现在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永恒的春天的王国，呈现出这棵白桦树以及它柔顺的叶子的本质。可以勉强听见这白桦树孩子似地咿呀低语，正与天际的船舶那淡紫色洁净的空间交谈。天际之船温柔亲切，永生不朽，它包含着整个世界和世界规律：出生，生活，爱情，还有那知宜的春天和那棵耸立在路边和我身旁的小白桦树，在这快乐而悲伤的时候，我正停留在路旁。
　　好像发生了一件不可信的事，我正在与白桦和天空对话，但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我们共同的感觉、理解和互相忠诚，这些是不能用话音来表示的。
　　瞬时我闭上了眼，于是结束了我与我们自己的船的沟通，结束了在人间不能命名的享乐。
　　更确切地说，这是全部存在的思想痕迹，这是一种迹象：表明世界联合一致的传大思想是存在的，它蕴含在一系列的印痕后面，而其中之一在处于秘密之门的一瞬间已被揭下了。
　　我相信，在我最后的时刻，仁慈的力量会把所有的印痕一个不剩地揭下来，但……那时在打开的秘密之门后面，向我揭示的是什么思想呢？


书中自有铁和钢

沙叶新的鼻子――人生与艺术

沙叶新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得上是个意志坚定、性格刚毅的人，但我至少敢说我还不太懦弱，不太卑怯。某些事，只要认定是应该做的，倒也毅然决然，义无反顾；某些话，只要觉得是必须讲的，也还能直言不讳，无所忌惮。
　　1957年我考入华东师大中文系，因幼时曾患脑炎，头常痛，担心大学功课重，不胜负担，于是想起契诃夫的一句话：“寒冷使人坚强”，便决定在冬季开始冷水浴锻炼。谁知我第一次在学生宿舍盥洗室用冷水淋浴时，便听到隔板之外有人冷嘲热讽：“这么冷的天，洗不长的，出什么风头！”就是这么一句话，让我咬牙坚持了一个冬季的冷水浴，以后便一直洗下去，直到如今也未中断。洗冷水澡的最大好处，是我要干什么事，就不怕别人泼冷水，我洗了30多年的冷水浴，还怕你泼冷水！我21岁开始抽烟，抽了20多年，烟瘾很大。1984年秋体格检查，大夫劝我戒烟，我说戒就戒，当场便将未抽完的香烟送人。尽管在戒烟后的一个多月里，我生理、心理失调，整日哈欠连天，又流眼泪又流鼻涕，难过得想骂人，要打架，可我还是坚决不抽一口，就这么彻底把烟戒了！有人说烟鬼若能把烟戒掉，那往后什么不要命的坏事都能干得出来，这是说能戒烟的人心狠意坚。
　　1979年有起诈骗案轰动一时，不少剧作家都想以此为题材创作剧本，后来听说有关部门官颜大怒，于是诸君便弃而不写了。可我偏不信邪，人弃我取，硬是和两位合作者写了出来。上演之后，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以致不得不召开全国性的会议来裁断。当时的压力真是天来大，我倒也未屈服，一直坚持己见。如今十多年过去了，当时加诸我身上的罪名也不复存在了；历史已证明我并非恶意诽谤，为此我在前不久给自己取了个室名，叫“善作剧室主人”，善作剧，不是恶作剧。
　　某年某一社会团体选举主席，候选人名单只一人，并已内定，为能顺利通过，还请来领导压阵。当时众多委员敢怒不敢言，我却强充出头鸟，敢冒领导之大不韪，反对未经充分民主酝酿的候选人名单。结果一言既出，如石破天惊，掌声四起，令我这个不轻易掉泪的硬汉子也激动得眼眶润湿。
　　“文革”中，在周恩来总理去世的那天，我第一个在单位里戴起黑纱；“批邓”时，我坚决不写一张“批邓”的大字报；“文革”后，我更敢于著文表达我要表达的观点，敢于采取行动来支持我要支持的事……凡此种种，似乎可以证明我还是一个有点意志、有点性格的人。我之所以能够如此，母亲说是天性使然，我从小就倔，挨打从不讨饶；朋友却以为我是回族的关系，回族性格刚烈坚忍，反抗时爆发力极强；我则认为我很可能是受了一本书的影响。那是我15岁时读的一本书，书名叫《意志和性格的培养》，作者为苏联的心”“理学家柯尔尼科夫。这本书并不堂皇，是本通俗的小册子。我读得极用功，还详细地写了读书笔记，并保存至今。这本小册子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如下一些话：“凡是具有意志和性格的人，应该是一个勇敢、诚实、正直，有社会责任感和自尊心的人。”
　　“敏锐地感受优美的事物，勇敢地揭露丑恶的现象，并将这种情感化为行动，便是一个有钢的意志、铁的性格的人。”
　　这些话并不深奥，极朴实，却使我受用了几十年。真理原本是朴素的，只要掌握在手，便产生巨大的人格力量。中国的知识分子过于软弱，缺乏独立的意志和性格，要启蒙大众，须先塑造自己。当我重温我15岁时阅读的这本小册子时，我越发感到中国知识分子意志和性格的痼疾。


素面朝天

北京日报

毕淑敏

　　素面朝天。
　　我在白纸上郑重写下这个题目。夫走过来说，你是要将一碗白皮面，对着天空吗？
　　我说有一位虢国夫人，就是杨贵妃的姐姐，她自恃美丽，见了唐明皇也不化妆，所以叫……夫笑了，说，我知道。可是你并不美丽。
　　是的，我不美丽。但素面朝天并不是美丽女人的专利，而是所有女人都可以选择的一种生存方式。
　　看着我们周围。每一棵树、每一叶草、每一朵花，都不化妆，面对骄阳、面对暴雨、面对风雪，它们都本色而自然。它们会衰老和凋零，但衰老和凋零也是一种真实。作为万物灵长的人类，为何要将自己隐藏在脂粉和油彩的后面？
　　见一位化过妆的女友洗面，红的水黑的水蜿蜒而下，仿佛洪水冲刷过水土流失的山峦。那个真实的她，像在蛋壳里窒息得过久的鸡雏，渐渐苏醒过来。我觉得这个眉目清晰的女人，才是我真正的朋友。片刻前被颜色包裹的那个形象，是一个虚伪的陌生人。
　　脸，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证件。我的父母凭着它辨认出一脉血缘的延续；我的丈夫，凭着它在茫茫人海中将我找寻；我的儿子，凭着它第一次铭记住了自己的母亲……每张脸，都是一本生命的图谱。连脸都不愿公开的人，便像捏着一份涂改过的证件，有了太多的秘密。所有的秘密都是有重量的。背着化过妆的脸走路的女人，便多了劳累，多了忧虑。
　　化妆可以使人年轻，无数广告喋喋不休地告诫我们。我认识的一位女郎，盛妆出行，艳丽得如同一组霓虹灯。一次半夜里我为她传一个电话，门开的一瞬间，我惊愕不止。惨亮的灯光下，她枯黄憔悴如同一册古老的线装书。“我不能不化妆。
　　“她后来告诉我。“化妆如同吸烟，是有瘾的，我已经没有勇气面对不化妆的我。
　　化妆最先是为了欺人，之后就成了自欺。我真羡慕你啊！”从此我对她充满同情。
　　我们都会衰老。我镇定地注视着我的年纪，犹如眺望远方一幅渐渐逼近的白帆。为什么要掩饰这个现实呢？掩饰不单是徒劳，首先是一种软弱。自信并不与年龄成反比，就像自信并不与美丽成正比，勇气不是储存在脸庞里，而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化妆品不过是一些高分子的化合物、一些水果的汁液和一些动物的油脂，它们同人类的自信与果敢实在是不相干的东西。犹如大厦需要钢筋铁骨来支撑，而决非几根华而不实的竹竿。
　　常常觉得化了妆的女人犯了买椟还珠的错误。请看我的眼睛！浓墨勾勒的眼线在说。但栅栏似的假睫毛圈住的眼波，却暗淡犹疑。请注意我的口唇！樱桃红的唇膏在呼吁。但轮廓鲜明的唇内吐出的话语，却肤浅苍白……化妆以醒目的色彩强调以至强迫人们注意的部位，却往往是最软弱的所在。
　　磨砺内心比油饰外表要难得多，犹如水晶与玻璃的区别。
　　不拥有美丽的女人，并非也不拥有自信。美丽是一种天赋，自信却像树苗一样，可以播种可以培植可以蔚然成林可以直到地老天荒。
　　我相信不化妆的微笑更纯洁而美好，我相信不化妆的目光更坦率而直诚，我相信不化妆的女人更有勇气直面人生。
　　候若不是为了工作，假若不是出于礼仪，我这一生，将永不化妆。


三时，三十年

海内与海外

戴小华

　　“我认识你已经有30年了。”
　　静宜睁大眼睛疑惑地看着眼前对她说话的男人。
　　3天前，她才和他第一次见面，她还记得他相当有礼却有些腼腆地说：“我叫李天鸿，是这次亚洲华商会议的总接待。会议期间有任何需要我……我……效劳的地方，一定尽量……不……尽力而为。”
　　静宜见他才说几句话就已急得面红耳赤，不禁笑了起来。心想，都快21世纪了，居然还有一说话脸就红的男人，故特别打量了他一会儿。
　　他有着运动员一样健硕的身型，看人时，眼神仍保持一种婴儿似的纯真。他的脚呈内八字站着。以静宜阅人的敏锐和经验，他是个内向、可靠的人，应是个很好的幕僚人选，怎么会派他担任总接待的职务？天鸿见静宜笑而不语，更加心慌，问：“有什么问题吗？”静宜见他用非常认真的神色询问着，笑着摇摇头，径自进了会场。然而静宜隐隐感觉到，一双灼热的眼神一直尾随在后。
　　会场内早已坐满了来自亚洲各地的商界巨子，静宜一进会场，自然吸引了众多的眼光。静宜心中明白，他们所以注意她，乃因她是商场上少数冒出头的女性；何况有关她的传闻又特别多。对于那些捕风捉影的说法，静宜向来不予理会。10年辛苦经营，历经多少风风雨雨，挫折打击，静宜深深体味到女性创业的不易。不仅男性因担心女性抢走他的地盘而极力排斥，即使女性本身也会作践同类。
　　成功的事业并非静宜唯她就是不得要领，无法两者兼得。因而经常面对割舍的痛苦，而割舍的又全是生命的一部分。毕竟世上能真诚接受成功女性作为伴侣的男性并不多见。
　　会议的主题全围绕着21世纪亚洲各地商家如何合作、如何应付新变局等问题打转而谈，只是当有人问及她的意见时，她才应付几句。
　　会议最后一天，安排大家到东部新近开发的工业区参观。工业区内并没什么特别引人之处，反而是这里优美的湖光山色相当迷人。
　　晚饭时，大家看准了李天鸿的木讷与老实，全都故意捉弄他，一会儿要他唱歌，一会儿逼他喝酒。静宜见他几乎连一点招架的能力也没有，本想插嘴说几句，再一想，万一弄不好把自己拖下“水”，就更麻烦了。但她又觉不耐，于是，借去洗手间的当儿，溜出了喧哗的餐厅。
　　静宜沿着湖边漫步，不禁想起20年前，父亲有了外遇，母亲成天哭闹，她为了逃避，独自到遥远的异地打天下。没想到，20年后，她竟以海外著名企业家的身份被邀请回国访问。然而，如今亲人已逝，桃花也改。就在静宜不胜唏嘘时，似乎感觉有一个人影闪过。当静宜回转身时，人影却已隐入树丛之中。
　　那晚，前尘往事不断涌现，令静宜彻夜不能成眠，直到天快亮时，她才迷糊着。突然，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将刚入梦的静宜惊醒。她一看表，已快到上车离去的时间，她边回应：“就好了！”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着。
　　一开门，李天鸿站在门外，他顺手接过静宜的小行李箱，轻声催促着：“快！”就赶紧往停车的方向走去。静宜不敢怠慢，快步跟着。
　　车上，只留下最后面的两个座位，静宜和李天鸿并排坐下。待一切弄妥，彼此寒暄几句，就再也接不下话。静默了好一会，李天鸿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我认识你已有30年了。”
　　静宜一阵错愕后，说：“30年前我还在读书。”
　　“对！那时，你刚进高中，我每天和你搭同一班公车，足足有3年时间。”
　　“我们交谈过吗？”“没有。”
　　静宜依稀忆起，似乎曾有那么一个影子老是离她很近，但又非常陌生。
　　“那时村子里的男孩都喜欢你，可是谁都没把握，大家只好约法三章，谁敢跟你说话，大家就一起揍他。”
　　静宜有些不悦，心想：怪不得村子里只要稍有姿色的女孩都有人追，就是自己没人理睬。那时还真以为自己哪里不对劲。
　　“你们就这么没胆？即使喜欢也不敢表示？”“那倒不是，只是我们觉得违反协议，就是不讲义气，不是男子汉。何况我又是个极度内向的人，大学毕业后，按部就班工作，一直也没交女朋友。30出头，父母开始着急了，到处托人介绍，然而我的婚姻至今未果。生活上没多大的变化，也没多大的挫折，一直平平稳稳的，也很平凡。不过，不知为什么，与你共车的那3年，一直出现在我的记忆中，可以说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一段时光。这次从受邀的名单中看到你的名字，起初，还不敢相信，当看到你的照片后，才确定是你。本来不是我负责接待，但负责的人出了意外，我就毛遂自荐，主要想在30年后能和你说上话。”
　　李天鸿一口气把话讲完，深怕自己一停就再也接不下去似的。
　　静宜终于知道，这几天感觉到一直尾随在她身后的那双灼热的眼睛，及那晚闪动的影子，都是他。
　　一路上，他们像久别重逢的老友，谈了许多不曾和别人谈过的往事。然而，3个小时的车程迅速飞逝。
　　临别时，李天鸿带着一丝羞怯，笑着说：“我真的很开心，30年前想做的事，今天总算完成，我会永远记住这3小时，就像记住30年前的往事一样。我为那个能娶到你的男人高兴，相信他和你一样出色。”
　　当天鸿转身离去时，静宜竟有种想唤住他的冲动，然而语未出，泪已流。


散文二章（一）

刘湛秋
一我愿意看见一只只白帆。
　　在帆的上面，是飘动的白云和天空，在帆的下面，是温暖的船舱；在那里，生活不是僵硬的，而是在不停地流动和飘荡。
　　我愿意看见一只只白帆。
　　无论在小河，在大江，还是在海洋，它都在前进，在和风浪搏斗。在每一片鼓满风的帆里，都藏着一个美丽的幻想。
　　我愿意看见一只只白帆。我愿我们的生活像一片片白帆，永远寻求不冻的港。


瞬间的顿悟

《羊城晚报》

梁建增

　　我常常在寻找着奇迹――那些看似平淡却是令人振奋的奇迹。
　　记得我的婚礼计划在最后一分钟告吹时心中犹如下了一场六月雪。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溜达，停下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不熟悉的邻居门口，一个敞开的窗户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上帝，谢谢你；谢谢你，上帝！”一遍又一遍，洋溢着无限的喜悦。
　　我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的欢叫声温暖着空气，融解着我心头的封冰，我心情豁然开朗。不管奇迹属于何人，我已经同样接受了一份馈赠。
　　有一次驱车上路，一只大蝴蝶扑面撞来，我爱莫能助地看着她被挤进车盖的缝隙中，不用说已是玉殒香消。我停下车去取蝴蝶，至少可以把她的尸体安放在草坪或灌木丛中，但当我提起车盖，蝴蝶竟然扇动着翅膀，摇曳而起！看着重生的蝴蝶轻快地翩翩起舞，一刹那，我震惊了。
　　也许，我不应如此大惊小怪，一点空气学的原理，就能充分解释蝴蝶生存下来的原因。但是，在我的心中，那飞舞的蝴蝶扇动的是新生活的信心，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此生此世，我们都需要瞬间的顿悟来振奋我们的精神。


“上”人回家

萧乾

　　“上”人先生是鼎鼎有名的语言艺术家。他说话不但熟练，词儿现成，而且一平八稳，面面俱到。据说他的语言有两个特点，其一是概括性――可就是听起来不怎么具体，有时候还难免有些空洞о拢黄涠是民主性――他讲话素来不大问对象和场合。对于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他自认有一套独到的办法。他主张首先要掌握的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语言。至于马克思列宁主义语言究竟与生活里的语言有什么区别，以及他讲的是不是就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语言，这个问题他倒还没考虑过。总之，他满口离不开“原则上”“基本上”。这些本来很有内容的字眼儿，到他嘴里就成了口头禅，无论碰到什么，他都“上”它一下。于是，好事之徒就赠了他一个绰号，称他这时已是傍晚，“上”人先生还不见回家，他的妻子一边照顾小女儿，一边烧着晚饭。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声，说时迟，那时快，“上”人推门走了进来。做妻子的看了好不欢喜，赶忙迎上前去。
　　故事叙到这里，下面转入对话。
　　妻：今儿个你怎么这样晚才回来？上：主观上我是希望早些回来的，但是由于客观上难以逆料、无法控制的原因，以致我实际上回来的时间跟正常的时间发生了距离。
　　妻（撇了撇嘴）：你干脆说吧，是会散晚啦，还是没挤上汽车？上：从质量上说，咱们这10路公共汽车的服务水平不能算低，可惜在数量上，它还远远跟不上今天现实的需要。
　　妻（不耐烦）：大丫头还没回来，小妞子直嚷饿得慌。二丫头，拉小妞子过来吃饭吧！（小妞子刚满三周岁，怀里抱着个新买的布娃娃，一扭一扭地走了过来。）妞：爸爸，你瞧我这娃娃好看不？上：从外形上说，它有一定的可取的地方。不过，嗯，（他扯了扯娃娃的胳膊）不过它的动作还嫌机械了一些。
　　妞（撒娇地）：爸爸，咱们这个星期天去不去公园呀？上：原则上，爸爸是同意带你去的，因为公园是个公共文娱活动的地方。不过――不过近来气候变化很大，缺乏稳定性，等自然条件好转了，爸爸一定满足你这个愿望。
　　妻（摆好了饭菜和碗筷）：吃吧，别转文啦！妞（推开饭碗）：爸爸，我要吃糖。
　　上：你热爱糖果，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这种副食品要是不超过定量，对身体可以起良好的作用。不过，今天早晨妈妈不是分配两块水果糖给你了吗？妻：我来当翻译吧。小妞子，你爸爸是说，叫你先乖乖儿地吃饭，糖吃多了长虫牙！（温柔地对“上”）今儿个合作社到了一批朝鲜的裙带菜，我称了半斤，用它烧汤试一试，你尝尝合不合口味？上（舀了一调羹，喝下去）：嗯，不能不说是还有一定的滋味。
　　妻（茫然地）：什么？倒是合不合口味呀？上（被逼得实在有些发窘）：从味觉上说――如果我的味觉还有一定的准确性的话――下次如果再烧这个汤的话，那么我倾向于再多放一点儿液体。
　　妻（猜着）：噢，你是说太咸啦，对不对？下回我烧淡一点儿就是嘞。
　　（正吃着饭，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推门走进来，这就是“大丫头”。她叫明，今年上初三。）明：爸爸，（随说随由书包里拿出一幅印的水彩画，得意地说）这是同学送我的，听说是个青年女画家画的。你看这张画好不好？上（接过画来，歪着头望了望）：这是一幅有着优美画面的画。在我看来（沉吟了一下），它具有一定的吸引力。这一点，自然跟画家在艺术上的修养是分不开的。然而在表现方式上，还不能说它完全没有缺点。
　　明：爸爸，它哪一点吸引了你？上：从原则上说，既然是一幅画，它又是国家的美术出版社出版的，那么，它就不能不具有一定的吸引力。
　　明（不服气）：那不成，你得说是什么啊！（然后，眼珠子一转）这么办吧：你先说说它有什么缺点。
　　上：它有没有缺点，这一点自然是可以商榷的。不过，既然是青年画家画的，那么，从原则上说，青年总有他生气勃勃的一面，也必然有他不成熟的一面。这就叫做事物的规律性。
　　明：爸爸，要是你问我为什么喜欢它呀，我才不会那么吞吞吐吐呢。我就干脆告诉你：我喜欢芦苇旁边浮着的那群鸭子。瞧，老鸭子打头，后边跟着（数）一、二、三、四……七只小鸭子。我好像看见它们背上羽毛的闪光，听到它们的小翅膀拍水的声音。
　　上：孩子，评论一件完整的艺术品，你怎么能抓住一个具体的部分？而且，“喜欢”这个字眼儿太带有个人趣味的色彩了。
　　明（不等“上”说完就气愤地插嘴）：我喜欢，我喜欢。喜欢就是喜欢。说什么，我总归还告诉了你我喜欢它什么，你呢？你“上”了半天，（鼓着嘴巴，像是上了当似的）可是你什么也没告诉我！妻：大丫头，跟你爸爸费嘴啦。他几时曾经告诉过谁什么！


诗三首

《诗神》 1994.

张春 中国

　　佩剑而歌
　　我已经等待过
　　并且还将继续等待
　　直到缺水的山头种子能够成活
　　我不能接受颂词和祝福
　　直到受伤的鸟群在春天
　　重新找到故乡
　　我在荒原聚集火种
　　火中铸造的冰雪之剑
　　比黄金更明亮比诺言更高贵
　　劈开寒冷阴暗虚伪
　　如果剑不说话
　　沉默是它最锋利的刃
　　穿越四季的边缘 风暴源头
　　谁把安宁锁进心谷 高高的山崖
　　灵魂的翅膀不曾栖落
　　我看见持幡而行的使者远游他方
　　村庄的劳动者 在泥土深处
　　耕种福音和甘露
　　包括马匹 帆影 枕边的泪
　　我错过的 正是我不愿拥有的
　　但我决不放弃怀中的琴瑟
　　它将飞渡我所有的道路和诗篇
　　我最终要到达的地方
　　必然是秋天


神仙眷属

台港文学选刊

林佩芬

　　他们一共生了十二个孩子。
　　凭着媒妁之言就结婚了，结婚前两个人从未见过面，结婚后，一起下田耕种，一起坐在桌前吃饭，偶尔拌拌嘴，一个便自顾自地坐在门口抽烟，一个提着饲料到屋后去喂猪。猪吃得呼噜呼噜，人也笑眯眯的回屋了，不记得两人刚才吵了些什么。
　　可是，结婚纪念日他们忘了，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这有什么要紧的？要不，算算看吧，大女儿今年五十二岁，那么，结婚五十三年了。
　　最大的孙子有了一个女儿，最小的儿子也有了一个女儿，别的孙辈就记不清了；过新年的时候都会回来的，“阿公”“阿婆”由他们叫吧！数不清人数不要紧的，反正都是自己的骨肉。


生命的角色

当代青年

林治平

　　记得读小学时，有一次被老师指定演一出话剧，我扮演剧中的爸爸，另一位同学演剧中的儿子。
　　因为设备的短缺，一切只好因陋就简，譬如说化妆吧，老师先在我头上抹了些油，然后就撒了一些白粉在头发上，再拿眉笔画了些皱纹胡须便算完工，而饰演儿子的那位同学则被另一位教师带到另一个角落替他化妆，等到临上台前，我看到他脸上搽了少许胭脂，嘴上涂了口红，越看越觉得滑稽，天下哪有“男生”涂口红抹胭脂的？真是太好笑了。但是他看着我，也讶异不已地伸手指向我，笑得前仰后合；老师看我们彼此笑，几乎误了上场的时间，不觉又急又气，指着我们说：“有什么好笑的，到镜子前照照就谁也不敢笑了！”于是我们连忙拿起镜子看看，果然都不再笑了，因为当我们看到自己时，才知道自己的尊容并不比别人好看。
　　人类的悲剧好像就是如此。我们常常去看、去找、去挑剔别人的不可爱之处，我们也会大声疾呼：“这是一个丑恶充斥的可怕社会！”我们看到了别人眼中的刺，却没有看到自己眼中有梁木；我们慨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却没有发现自己也在那江河日下的世风中担任推波助澜的角色！
　　哲人说：“我成了一台戏，给世人和天使观看。”这戏不是演给自己看的，演员的优劣也不是自己所能评定的，上帝、天使和芸芸众生都是我们的观众，以他们的炯炯之目光凝视着我们的演出。
　　面对着这一出严肃的生命戏剧，你将如何扮演自己的角色，你将如何举手投足？哲人在他垂暮即将离世之时，写下了几句铿锵有力、震憾人心的话：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
　　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朋友，你认识自己的角色吗？你对自己的演出满意吗？你对自己的角色有把握吗？你能坦然无惧地向生命的主宰――这位公义全能的上帝，呈献你一生的演出吗？但愿我们每一个人在生命终点临到之前，都能做一个庄严的宣告。


三喜临门

一郎

　　一位哲人曾这样说过：“如果你要一年的繁荣，就种庄稼吧；如果你要十年的，就培育人吧。”
　　种庄稼我不是行家里手，只想做一个诚实的耕耘者，播下希望的种子；培育人我不敢说能为人师表，只是和真挚的朋友们一起学爱这个世界，爱一切被爱的人和事。总想为朋友在春季送上一束散逸着淡淡清香的花，在盛夏送上一杯甘之如饴的泉水，在深秋送上一片着意采摘的枫叶，在寒冬送上一份相属相知的问候……对人生真谛的探索和追求，使我和读者朋友们心心相印，互为知己。今天，让我把三个喜讯告诉大家――目前，我们的刊物拥有了创刊以来最多的读者朋友――187万；最近，在甘肃省首届期刊评选中，读者文摘月刊被评为优秀期刊；9月初，全国首届期刊展览在北京举行，读者文摘月刊将赴京参展，并以多种形式同读者见面。
　　在这个拥有百万之众的大家庭里，每个人都用明眸传递着求知、进取、理解和信任的目光，让我们在友谊的交往中携起手来，共同为自己的这块生活园囿的沃土再添一片新绿！


死・天堂

世界日报

刘墉

　　西藏民俗中，最令人惊讶的是“天葬”！
　　人死了，把衣服脱光，盘成蹲坐的姿势，用毛毯裹起来，诵经3天之后，抬到天葬场。
　　天葬师“惹甲巴”，以熟练的刀法，把尸体的肉一块块切下，再将骨头敲碎，混在青稞糌粑之中……有人在天葬场的四周燃起熏烟，让死者的灵魂升天，更有成群的秃鹫，看到熏烟的讯号飞来，争食切碎的尸骨。
　　死者的家属只是静静地坐在四周，默祷秃鹫能吃尽所有的尸骨，显示死者没有不可化解的罪恶。
　　让来于自然的，归于自然。
　　让一切仰赖苍天生活的，归于苍天。
　　不必留下什么……畲族民俗里，最使人讶异的是“歌丧”！
　　死讯传来，成群的亲友身穿白色的衣服，头绑白色的罗帕，围坐在死者的身边歌唱。
　　四周的人越来越多，歌声越来越响，没有人哭，只有歌，把哭声化为歌，驱走恶魔，护送死者的灵魂平安往生，告诉死去的人：你安心地走吧！别挂念活着的，我们不哭，以歌声送你远行。
　　这不是挽歌，是骊歌！
　　美国有个医学研究中心，招募了一群患绝症的病人为会员，只要缴纳50万美金，就能获得重生的机会。
　　办法是，在断气之前，把“身体”送进钢槽，快速冷冻到零下四十度。有朝一日，科学进步到能治好这种绝症时，再解冻、治疗、复生！
　　那个医学中心已经存了上百具“冷冻身体”，据说被冷冻的人，不必举行丧礼，也没有亲友哀泣，因为“他”没有死，他可能比活着的人在未来活得更长。
　　报上刊载，一位患有绝症的老人，召集亲友，欢聚一堂。老人盛装坐在轮椅上，脸上扑了腮红，嘴上搽了唇膏，举着香槟，与宾客互道珍重。
　　然后老人送每个朋友到电梯，握手、拥抱、吻别。
　　老人返回房间，没有自杀，只是从此不再接见任何亲友，直到最后一天。
　　“何必让人看见自己最憔翠的样子？别人的同情、可怜，无法给我任何帮助，反而增加我心里的负提。”老人说，“留给大家最好的印象，别当我死了，只想是远行！”有一位长辈，平时嘻嘻哈哈，十分乐天的样子。惊闻他得了绝症，打电话去，仍然谈笑风生，仿佛是别人得了病。
　　他一日一日衰弱，一天天缩小，起初还能勉强起身送客，后来躺在床上挥手，再过些时，只能手指动动。
　　他很少谈自己的病，只说精神不好，常想好好睡一下，笑道：“上辈子困死的，这辈子要补回来！”直到断气前的那一刻，他都没有提到死，只是很弱很弱地说：“我好想睡，睡醒了再聊……”他的亲友都没有哭，隔了好一阵子，彼此不解地问：“奇怪，他死我并没有太伤心，觉得他没死，只是睡了！”“奶奶说她老了，有一天会死掉！”3岁的小女儿，突然冒出这样的话。
　　“什么是死呢？”我问。
　　“奶奶说，死就是上天堂！”“什么是天堂呢？”我又问。
　　“天，就是天上。”小丫头指指天空，“堂，我不知道。”想了想，笑起来，“啊，对了！就是巧克力糖！”“奶奶死，你会不会哭呢？”“奶奶上天吃巧克力糖，好好！我为什么要哭呢？”死，不尽然可悲，不尽然可怕。
　　最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去看它！
　　我常想起小女儿的这句话。
　　我希望我的天堂就是那样！


生命不是一盒巧克力糖

董桥

　　你讲个笑话给英国人听，他会笑三次：你讲的时候他笑一次――那是礼貌；你那个笑话的时候他第二次笑――那也是礼貌；最后，他半夜三更醒来突然大笑起来，因为他终于懂了笑话的意思。你把同样一个笑话讲给德国人听，他会笑两次：你讲的时候他笑一次――那是礼貌；你解释那个笑话的时候他第二次笑――那也是礼貌。他不会笑第三次，因为他永远弄不懂笑话的意思。你把同样一个笑话讲给美国人听，他会笑一次――你一讲他就笑了，因为他一听就懂了。可是，你把笑话讲给犹太人听，他根本不笑。他会说：“那是老掉牙的笑话了，再说，你都讲错了。”
　　英国人拘谨，脑筋动得不快，却肯下功夫去想问题。德国人死板，毫无情趣。美国人是脑袋比较灵活的人，也不懒。犹太人最聪明最世故，天生是背着历史包袱的悲剧民族，容易学有所成。中国人颇像犹太人，谦恭有余，激昂不足；苦中幽默，笑里常见皱纹，该是国运使然。唐诗有“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一句，有人颠倒窜换一二字为联，送给庸医：“不明财主弃，多故病人疏。”大妙！这是黄苗子先生说的。世事往往教人笑不出来。笔底妙语连珠的老舍，“文革”时期还是投湖自尽了。又渊博又有文采的沈从文一度给揪到天安门城楼上洗男女厕所。苗子先生说：“沈先生认认真真天天去打扫，像摩挲一件青铜器那样摩挲每一个马桶，将来有人写‘天安门史’，应该补这一笔。”“忍”功真是中国的国粹了：忍着哭，忍着笑，忍着所有逆来的横祸。沈先生背着30万字的《中国服装史》初稿到咸宁干校，结果被扣下来，丢了。老人家居然有勇气重新写出一本来。《阿甘正传》里说：生命像一盒巧克力糖，你永远不知道盒里乾坤。不是每一个民族的生命都像一盒漂亮的巧克力糖。幸好沈从文会说：“中国的刺绣，美呀！汉代漆器纹样，美呀……”


生命，有一种硬度

黄金时代

邓康延

　　80多岁的梅益先生有一次会见来访的俄国专家。
　　专家说他两次纵览中国，言语中不乏自傲。
　　噢，噢，梅老先生客气地应着，末了淡淡地说一句：我10次到过贵国。
　　他们一直谈语言比较，谈风俗礼仪，谈世事变迁。才出校门的中国小翻译一直操着引以自豪的流畅俄语。
　　梅老从“您好”到“再见”一直用中文。
　　梅益，中国大百科全书的总编，《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译者。
　　有一次我乘飞机在贵阳中转时，与一位海外人士聊天。我微笑着问他是不是香港人，他头一昂大声道：“我是日本人！”我半晌无语，然后突然骂了他一句家乡土语，再笑着拍拍他的肩，用汉语一字一顿地说：“只要不来中国捣蛋，欢迎。”
　　我一直感叹一件事，50年前苏联军队拒受一支德军的投降，因为他们杀害了苏联的好儿女卓娅和舒拉。我曾想日本战败时我们也是有理由不接受日本第六师团投降的：人类没有任何一次惨案比南京大屠杀更残暴血腥了。那是一支野兽之师。从道义上讲，败而伏爪的野兽也许会驯化；从情感上讲，他们的牙缝里塞满了30万无辜中国百姓的血骨碎肉。令人尤为悲愤的是，至今没有哪一届日本政府做过正式忏悔和道歉。
　　在日本投降50周年前夕，上海电视台举办了一次声震九霄的百架钢琴演奏，咆哮的《黄河》让人心激颤。然而一个微小的细节将我的情绪打乱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首席钢琴是日本雅玛哈牌子――不是星海牌――日本钢琴的音色的确很亮。
　　但，有些声音无关耳朵。正如有些情感难以言说。
　　1984年我赴四川一座小煤矿搞地质科研，与地测科一位50多岁的技术员相识。他发稀话少，井下素描图却作得精细漂亮。
　　我去他家做客，看到墙上一幅笔力遒劲的松竹梅，才得悉他曾是美院的高材生。他一生中最大的跟头摔在1957年。
　　反右时，系书记让大家对一个敢说真话的班干部进行“活靶子”式的教育。众人顿时口诛笔伐。待问到他时，他半晌无语，他的同窗女友更是紧张得不敢看他。
　　最后他像作写实画一样吐了心言。
　　两个月后，他和那位“活靶女友没去送他。
　　20多年后，他被平反，并被分到矿上。昔日的丹青手成了地质素描师。没有人太注意他的河流在哪里和哪里转过大弯。
　　我问他：“若再选择一次，还会说真话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不过当时没说真话的许多同学在‘文革’中还是被说更多假话的人打倒了。”
　　他转而反问我：“如果能让我选择一次，何不让上边也重新选择一次？”黑色命运的死结，常常是被一颗颗红润的心缀紧的么？一位在美国读完硕士的朋友归国一年，历经一些不如意后，准备再渡重洋。
　　“我还会回来的。”在送别聚会上他不住地对朋友喃喃，因为酒的缘故，他不连贯的语句还夹着一些英语：“……我研究了这10多年英美文学了。可看着顺眼的还是咱中文……我真他妈喜欢这方块汉字，有些字眼看着就叫人心动，比如苍天、永恒、悠悠……欢乐英雄、碧草白云。”
　　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这般生动地表述出碧草白云。
　　我想起湘籍海南作家韩少功先生描写世界和民族的一另外选择居地，但没法选择生命之源，即使这里有许多你无法忍受的东西，即使这块土地曾经被太多的人口和灾难压榨得疲惫不堪气喘吁吁。你没法重新选择父辈，他们的脸上隐藏着你的容貌，身上散发出你熟悉的气息。也许更重要的是，这里到处隐伏和流动着你的中文，你的心灵之血。如果你曾经用这种语言说过最动情的心事，最欢乐的和最辛酸的体验，最聪明和最幼稚的见解，你就再也不可能与它分离。”


散步

写作

莫怀成

　　我们在田野上散步：我，我的母亲，我的妻和儿。
　　母亲本不愿出来的；她老了，身体不好，走远一点就觉得很累。我说，正因为如此，才应该多走走。母亲信服地点点头，便去拿外套。她现在很听我的话，就像我小时候很听她的话一样。
　　天气很好。今年的春天来的太迟，太迟了，有一些老人挺不住，在清明将到的时候死去了。但是春天总算来了。我的母亲又熬过一个酷冬。
　　这南方初春的田野！大块小块的新绿随意地铺着，有的浓，有的淡；树上的嫩芽儿也密了；田里的冬水也咕咕地起着水泡……这一切都使人想着一样东西――生命。
　　我和母亲走在前面，我的妻子和儿子走在后面。小家伙突然叫起来：「前面也是妈妈和儿子，后面也是妈妈和儿子。」我们都笑了。
　　后来发生了分歧：母亲要走大路，大路平顺；我的儿子要走小路，小路有意思……不过，一切都取决于我。我的母亲老了，她早已习惯听从她强壮的儿子，我的儿子还小，他还习惯听从他高大的父亲；妻子呢，在外面，她总是听我的。一刹时我感到了责任的重大，就像民族领袖在严重关头时那样。我想一个两全的办法，找不出；我想拆散一家人，分成两路，各得其所，终不愿意。我决定委曲儿子了，因为我同着他的时日还长，我同着母亲的时日已短。我说：「走大路。」但是母亲摸摸孙儿的小脑瓜，变了主意：「还是走小路吧！」她的眼随小路望去：那里有金色的菜花，两行整齐的桑树，尽头一口水波粼粼的鱼塘。「我走不过去的地方，你就背着我。」母亲说。
　　这样，我们就在阳光下，向着那菜花、桑树和鱼塘走去了。到了一处，我蹲下来，背起了母亲，妻子也蹲下来，背起了我的儿子。我的母亲虽然高大，然而很瘦，自然不算重；儿子虽然很胖，毕竟幼小，自然也很轻，但我和妻子都是慢慢地，稳稳地，走得很仔细，好像我背上的同她背上加起来，就是整个世界。


凡尘清唱

长江日报

林清玄

　　花与树的完美我到一座花园去参观，看到园中的花正盛开，树都苍翠，忍不住赞叹地说：“这些花和树是多么的美呀。”
　　花园主人笑起来，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丑的树，也没有丑的花。不要说是这花园，即使是路边的花树也都是很美的。”
　　花园主人的说法令我感到意外，确实，世上没有一棵树是丑的，也没有一朵花是丑的，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
　　相对于一棵树或一朵花，作为人的我们就显得有各种分别：是非、善恶、高低、美丑，高尚得像一棵树，完美得如一朵花的人，是多么少见呀。
　　我深信，花与树的完美，是来自于它们不会有丑陋低俗的意念；因此我深信，人如果也无清净丑陋低俗的想法，就会走向高尚与完美之路。
　　老太太唱情歌早晨陪妈妈去公园做运动，才发现，时晨曦初起的公园是如此热闹，有很多人在打拳、唱歌、跳舞，都是年纪大的阿公阿婆。
　　妈妈感叹地说：“这世界要倒翻了，老岁仔透早起来运动，少年郎睡到日头照屁股。”
　　妈妈随即加入她的伙伴，在公园中舞动拳脚。我在园中散步，看到一些老先生、老太太正忘情地唱卡拉ＯＫ，我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
　　那些老先生、老太太唱歌的声音与神情，深深地打动了我。
　　他们的声音全都包含着生命的沙哑沧桑，他们的神情又是那样地专注与融入，夹带着非常深的感情。
　　有一位老太太唱到后来，泪流满面，使所有的人都因感动而沉默了。
　　是什么感情使老太太泪流满面呢？没有人问，也无人知道。
　　我想到，活到某种年纪的人，一定都在心中隐埋了许多许多真情，在唱歌时被触动了。
　　我们年轻时候如果不能欢喜忘情地唱情歌，老的时候一定也不能泪流满面地唱情歌吧。
　　参观佛堂在路上遇到一位陌生人，自称是我的读者，他说：“听说林先生家里的佛堂很庄严，改天去参观你的佛堂。”
　　我唯唯诺诺，然后我们在汽车疾驶的街口道别。
　　最近，我时常遇到想来参观我家佛堂的人，使我困惑的是，我每天带着我的佛堂在街上走来走去，为什么大家都看不见呢？我每天也看见许多人带着自己的佛堂走来走去，为什么大家都看不见呢？
　　每个人的人格、信念、思想，不就是他自己的佛堂吗？
　　释迦牟尼佛有一次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感慨地说：“风景这么优美的地方，如果盖一座佛堂就好了。”
　　天帝随手摘了一株草插在地上，说：“世尊，佛堂盖好了。”
　　佛陀开心地说：“善哉，善哉。”
　　我们微笑地面对风景优美的地方；我们珍惜相遇的每一个因缘；我们清净内心的尘垢，我们提升自己走向超越之路……那每一个好的地方、好的心情、好的希望，都是佛堂。


风

《皇冠》

张曼娟

　　倾听走过芦荻丛生的草原，我总觉得听见了悠扬的笛声。
　　是风笛。你说。
　　风是有声音的，只是我们没有留心细听。于是，你教我听，风借着山岳、草叶或是屋檐上的风铃，流转出低吟浅唱或是澎湃激昂。
　　今年夏天，我留宿在这座多风的农场里，在风中睡去，在风中醒来，我的双耳，我的心灵，都被丰盈充满了。
　　当我离开，回到城里，高耸的建筑物把风都截断了，只剩下我惯听风声的双耳。
　　仍在倾听。
　　晕云少年时，上体育课，老师教我们躺在草地上，听草花的私语，看天上的浮云。
　　我专心看云掠过天空，从不知道云走得那么快，怪不得行云被比拟为流水了。
　　看着云起、云飞、云聚、云散，渐渐感到晕眩，我坐起来，对老师说：“我头晕。”
　　有人晕车，有人晕船，那么，我是晕云了。
　　当我把这段经历告诉你，怀着羞赧不安的情绪，你用一种奇特的眼光看我，说：“晕云，天哪。”一面忍不住笑起来。
　　为什么无论我做了什么事，你总觉得兴味盎然，甚至以为是珍贵的？线条风是最有创造力的艺术家，不喜欢固定的形状，总在改变事物的模样。把直的变成弯的，把平面变得立体。你一定看过直挺的大树在风中曲折；你一定看过平静的大海掀起汹涌波涛。
　　你一定也看过绅士被吹得蓬乱的头发，淑女被掀飞的裙角，这些都只是小小的恶作剧。
　　艺术家喝醉时，又哭又歌，笔墨酣畅，就是台风了。他已经掌握不住所有的线条，豪放奔腾，有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风，让我们看见一个艺术家的细致温柔与暴戾狂情。
　　暗我在碧澄如天的水边钓鱼，并不是要怡情养性，而是要试着做一个独立成熟的女性，最起码，我还有钓鱼的本事。
　　但，今天一切都不对劲。
　　鱼都到哪里去了？仿佛得到讯息，鱼，都不见了。
　　俯近水面，我终于看见，水上粼粼的波纹，分明是暗号，教鱼躲藏起来。”“把鱼竿扔过一旁，我在美丽的水色中坐了许久。看鱼浮游上来，温柔地亲吻我水中的倒影，鬓边的那朵芙蓉花。
　　嬉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莲花是被采撷去了？还是没有生成呢？只有一池圆叶。
　　这是个宁静午后，晶莹的水珠停在叶上，红蜻蜓飞进童年的回忆里，整个莲池睡着了，如一场梦。
　　风来了。
　　风最喜欢撩拨睡去的莲叶，把叶片从水中拉起来，像要带走，而后又放下，像是放弃了。一次又一次，莲叶并不理会，因为知道风的性情。知道风从来也不认真，只是爱嬉戏。
　　问候我病了，一段相当长的时日。
　　恍惚之间，常看见他，背着简单的行囊，像临别那日，站在门边，帽檐下的眼睛，落寞而热烈，说，我来求和的。
　　我坚决地摇头。他必须在两种爱情里，选择。我，或是海洋。
　　站在光亮里，他说：等我这一次，以后，再不走了。
　　然而，海洋是狂野善妒的情人，不肯放他回来。
　　我渐渐康复，在夏日的阳光里，把洗涤好的衣物晾挂起来。突然，有声音自远方传来。
　　是他，蛮横而温柔，遣海上的风，来问候，来拥抱，来缠绵。
　　海，舍不下他。他，舍不下我。
　　沉默起风时，我常常不说话。
　　在风中说话，话语被割裂，不能完整清晰地传达。
　　人群中，我往往是安静的。
　　人们愈来愈难互相了解，尤其在经历世态人情之后，发现即使是最简单的问候，也有言不由衷的。
　　谁能教导我，用最明确的字句，表达对人世最诚挚的善意？谁能了解我，用最纯净的心情，感激这轮回四季无私的给予？在风停止以前，我的选择，仍然是沉默。


父亲为什么沉默

羊城晚报

季子

　　看故事，回忆录多了，我发现，各种作家所提到的各类父亲，大多数都是用“严肃”、“严厉”、“不苟言笑”、“沉默”……来形容的。
　　父亲是男士的一种“职称”。在攀到这个高度之前，他曾经是备受呵护、童言无忌的幼儿；快乐逍遥，才气纵横的少年；雄姿英发、敢言敢为的无畏青年。做上了父亲，这么多的人就那么严肃、沉默起来了，岂不奇怪！
　　说起来，做父母的也有咎由自取的一方面。
　　孩子享受父母亲的恩情实在是一套历时数以十年计的大餐。其第一道开胃小点心通常在孩子还未出生就已经铺开了。虽说是各家丰俭随意，但就是普普通通的人家，也蛮够瞧的；翻辞书或是请方家给孩子取名字；根据科学或是根据祖传经验，通过母亲之口给孩子增添营养；无师自通，或是请教心理学家进行胎教；实惠一点的早早为孩子开个户口存钱；性急一点先买回一堆小床、玩具、衣衫；好奇一点的透过超声波Ｘ光窥探弄瓦还是弄璋；高瞻远瞩的来个长过计划――指腹为婚；相信人定胜天的干脆择吉日剖腹生产，要什么八字就是什么八字！
　　孩子出生后，虽然必有许多欢喜，许多忙碌，许多惊讶，许多开销，但做父亲的人显然也不会为这些而变得沉默。
　　事情必然发生在孩子渐渐长大、懂事以后。
　　用“代沟”来形容两代人之间的隔阂非常准确。不过，形容得准确有什么用？
　　许多中国人都以为“代沟”是西方的发现，或甚至是西方的“特产”，其实不然。
　　描述中国西周时侯周武王吊民伐罪、征讨纣王之战的《封神榜》中，就有一个血淋淋描述“代沟”，并提出了最透彻解决办法的哪吒的故事。故事之所以血腥可怕，就是因为其解决方法太透彻了。
　　哪吒本是当时一个小军区司令、陈塘关总兵李靖的第三个儿子。由于他生具禀赋不凡，小小年纪去河中戏水，就打死了天潢贵胄、龙王之子敖丙，还将其剥皮抽筋。这桩泼天的祸水把他的父母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就在四海龙王奏准玉皇大帝，发来天兵天将捉拿李靖夫妇时，哪吒毅然出头，做了他父母最需要他做、但又绝对说不出口的事：他当场自杀以谢罪，表明事件与父母无关。为报父母养育之恩，”“他更拆肉还母，拆骨还父……只留下一个幼年无依的灵魂飘飘荡荡，终于在神仙太乙真人相助之下，将其魂魄附于莲花莲叶而复生。此后哪吒助姜子牙伐纣，屡立战功。他的形象始终是一个发绾双髻、胸围红兜肚的白胖小子。
　　幼时读过哪吒的故事后，心中即留下一个极哀痛悲壮的印象。哪吒之父李靖虽然后来册封托塔天王，但在中国神话体系之中始终是个三流的陪视角色。我对他厌恶至极：儿子闯了祸无力保护。儿子主动拆骨肉，还父母，以示划清界限，李靖也看不出有何表现。拿了幼子的骨、肉，做什么去了？
　　哪吒故事的前半段每天都在世界上搬演，不过，实际上出头善后，必要时剔骨肉谢罪的却都是父母，肇事的现代哪吒们还不明所以，还不知足，这就是代沟。
　　孩子是父亲生命的延续，两代之间本有天性联系。从孩子未出世即开始的那份关爱一直在膨胀发展，到孩子渐知人事，做父亲的心不知有多少敏感。
　　父亲依传统是一家之主，什么事情都得揽在肩上。别人说×家的孩子如何如何，这×家就是父亲的家，做父亲的想不理也难。
　　做儿女的若是不肖，“四海龙王”、“天兵天将”若是吵上门来，做父亲的真恨不能像哪吒一样，可以剔出自己的骨肉来谢罪，过了这关再说，责备太迟，埋怨无用，做父亲的是家中大将，心中都清清楚楚，只是说不得，还是沉默一途。
　　幸而大多数的下一代都是强于上一代的。孩子在成长，做父亲的先是观察，后是比较，慢慢就是交锋了。孩子成长进步，明理的父亲必不屑居功，或明白无可居功。不过，心中始终复杂得很：诧异、欣慰、感叹、嫉妒、焦急、骄傲……随着孩子的表现而盘旋浮沉。许多话要说也无从说起。
　　孩子再大一些，家中的空间已不够他们回旋，家中的空气已不够他们呼吸。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说出来：他们已不再欣赏家中放惯的音乐，不再为父亲的幽默而发笑。
　　这个敏感的阶段中，常常又会在父亲和孩子们之间出现母亲的因素。
　　母爱和父爱不同。如果用盖在孩子身上的被子来形容父亲的庇护，那么，母亲的爱就是被子和孩子身体之间的那层空气，温暖，看不见，但你可以感到它的无处不在。
　　母爱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耐心，而且常常是耐心到了无畏的地步。
　　待孩子稍大，曾经是贤淑害羞的年轻母亲会像脱了一层壳的蚕似的起很大变化，变得多言起来。
　　太太对孩子理直气壮的无畏多言，对先生是一个难题。
　　做母亲的说话常常是对的，但不能次次都对。待孩子大起来，对的次数总是不如孩子幼时那么多。做父母的又往往执著于这一点：就算讲得不全对，但我是一片爱心呀！
　　得了小胜利的孩子往往会大庆祝，以后就更独立，更反叛，更兴致勃勃。
　　遇到这样的情况，做父亲的怎么办？他不忍责备有无畏爱心的太太，也不欲对意气风发的孩子多所指责――今天的轻轻一推，谁敢说孩子会向外滑多远？
　　还是沉默吧。


饭店铭

四川日报

魏明伦

　　巴国出诗酒，布衣傲王侯。当今花花世界，林立层层酒楼。赫赫称“王朝”，巍巍号“帝都”，攀龙附凤，夸富斗奢。此间独树一帜，自命“巴国布衣”。顾名思义，返璞归真，淡泊平民意识，坦荡大众襟怀。重续古代布衣菽粟之交，愿与现实普通百姓共尝酸甜苦辣也。
　　耐人寻味，诱人问津：牧童遥指何处？诗人夜泊谁家？几位狂客长安醉卧？哪路游侠易水悲歌？才女当垆，柜台坐落是南是北？文豪掌灶，东坡菜谱或假或真？问西山遗迹，雪芹赊酒于何处村肆？询浦江闹市，达夫赏饭于哪座餐厅？风雨飘摇日，咸亨店把盏论当世。草莽呼啸时，浔阳楼醉笔题反诗！岂不闻官逼民反，奔上梁山，必经之路亦是蓼儿洼外水亭酒家。再回想润之先生尚是布衣之时，酹酒黄鹤，潦倒野店，手中无权只有杯，杯中物可是四川烧酒？下酒菜可是湖南辣椒？三里桃花店，五里杏花村，清真太牢馆，素食菩提居……皆弹丸之地，而容量似海，岂仅是充饥解馋饕餮场所。多少忧国忧民之心，至善至美之情，大彻大悟之思，往往流露于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间。堪称志士仁人凝聚处，传世文章催生床！今夕何夕？共览辉煌。盛世无饥馑，举杯庆太平。民间谑语笔谈：革命就是请客吃饭，饭店与革命休戚相关。处世如同酿酒，灵活才好勾兑；开店经营烹饪，死板怎进油盐？巴国改革，布衣变通。不拒大款光临，更须公款吃喝。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各级公仆到此与民同乐。旧时茶坊休谈国事，今宵饭店多说国情。维国情之特殊，国粹之宝贵，国学之深厚，国人之幸福，国菜之可口。满腹油水与满嘴道德并不矛盾，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照此调和。祝酒唱赞歌，接二连三，勿忘十亿老百姓；猜拳看主流，吆五喝六，突出“九个好指头”！微微挑剔，限于指摘壶中日月；淡谈诙谐，是非化入皮里阳秋。酒醉心明白，大事不胡涂。登山咏山，下海吟海，入官场则打官腔，开饭店则编饭局。三句话不离本行，四言诗尽说肴馔。乍听非常无稽，细思可能有理。诗云――人类不灭，餐饭不休，川菜万岁，饭店千秋！万事皆目，吃饭是纲，酒醉饭饱，纲举目张！一九九六年八月


浮生断想

神剑

孙福万

　　商场现在的商场越来越多了，货架上的商品也越来越琳琅满目了。商场的建筑格局更是花样翻新，令人感到舒服、方便、悦目。大概逛商场并非只是妇女的专利，大男人（我就是其中的一个）也多了起来。徜徉在商场的人流之中，我感到自己被商品的洪流裹挟而走，而且喜不自胜。商场的妙处如下：指导人们的消费倾向，展示生存的真正目的，提供一个嘈杂而又互不关联的群体场所……都市与乡村都市的特点是流动，乡村的特点是静止。流动的都市沐浴在车流、灯火、人流、楼房之中，把个人作为鱼，把物品作为玩具。静止的乡村则是一幅优美的画，个人永远处于画布的中心。当然，人不是树，人不想呆在画里，他们宁愿被都市之光淹没。
　　男人亚当的子孙与亚当不同。他们既然被夏娃们所引诱，就应该担负起沉重的责任。我不知道男人拒绝责任该叫什么，这个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拒绝责任的男人似乎越来越多，我感到惶惑。起初的亚当则是自足的人，就像现在的单身汉，他对女人没有责任。我宁愿做一个单身的亚当，也不做不负责任的亚当子孙。或许我又错了？女人嫦娥偷吃了后羿的成仙之药，飞到月宫里去了，从此后羿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据说嫦娥在月宫里很寂寞，只有整天砍树的吴刚和几只兔子陪伴着她，但她已经没脸再见后羿了。现在的女人许多也是嫦娥，只是一味地要求男人什么，却从来不想付出，最后或者独身下去，或者离婚。希望女人不要做嫦娥。
　　爱情当爱情发生的时候，我们愿意天天相守。如果哪一天我们彼此讨厌了，是不是爱情就消失了呢？只有婚姻是郑重的约束，它不但使爱情固定下来，而且使爱情成为一种习惯，以便防止任何一方无故毁约。传统吗？但谁有能力完全背弃传统、背弃亲人呢？除了野兽。
　　马路求婚几乎天天在街上骑好长时间的自行车，也几乎天天可以遇到一些赏心悦目的可爱女性。一位朋友说：你敢不敢对他们说一句小姐您真漂亮？我鼓了几次勇气，都没敢去做。担心被对方责骂？担心被路人嘲笑？如果大家走在街上也能熟人一样地打招呼该多么好呢？微笑我经常想到微笑。无论孤独也罢，烦恼也罢，我们统统可以对之微笑。微笑的核心是敢于正视生存的尴尬处境，敢于对自己的微不足道表示坦然，因此，微笑其实是一种智慧。作为一种智慧，微笑常常表现为幽默，我们随时可以发现幽默的材料，因此我们也就可以随时微笑了。从生到死一路微笑下去多么好。


服妻记

吴文琼

　　我跟内人在同一家公司做事，有一天两人都加班，疲惫不堪的回到家，我就嚷“炒盘蛋炒饭来吃吧！”
　　“什么叫蛋炒饭，应叫饭炒蛋，你说是蛋多，还是饭多？”妻没好气的冲了我一句。
　　“好了，好了，就算是饭炒蛋吧！半夜三更叫得那么大声干什么？”
　　“谁说三更是半夜，半夜应是二更半。”又被顶了一句。
　　“哟！你今天吃了枪药是不是？凶个什么劲嘛？不满意我，那你就走好了。”
　　“好，走就走！”碰的一声，妻用力关上房门，房内传出关箱子的声音；大概在整行李。
　　“好，你走好了，把你的东西全带走，不要再回来！”
　　老半天，房内没有任何动静，打开门一瞧，只见妻坐在床边流眼泪，床上铺着一条大包袱皮，看到我，她哽咽的说：“你躺在包袱皮上吧！”
　　“作什么？”
　　“我……我要带走属于我的东西。”


繁花结出沉甸甸的遗憾

中国青年报

李发模

　　时间急促地呼吸，啊，慢慢伛偻，慢慢鬓发稀疏，慢慢成老朽，猛想起作为，浑身痛楚。才想起该在风中绰立，在雨中绰立，在云中绰立，该在千叶之上杨花。可一切都晚了，在蜗牛爬行的氛围中，在根的盘旋纠缠中，年岁更臻成熟了，而鲜亮的繁花却结出沉甸甸的遗憾。
　　想起同事中，有的还原于泥土，却丰盈如一湖水草，一泓清流；有人在浊浪里洗他的血手和泥足。于是，便有人被踩踏成路，被阻隔为桥，被浪逆为舟……或飞高为鸟；或咆哮为兽；或为树，蔚为森林；或为草，蔚为草地。而我自己呢？叹息便迎面扑来。


风景这边如画

《西安晚报》

张宝同

　　在通往未来的人生岔口，你坚定地选择了这条小路。路的那边是风和日丽，曲径通幽？还是急风残月，河边断桥？你无从知晓。
　　带着美好的理想，带着远征的行装，林中的风景让你赏心悦目，信心剧增，瞧，多好的风景！
　　走过了阳光，走过了树林，天间瞬时雷鸣电闪。没了伸延的小路，也没有遮雨的布伞，茫茫的荒野只是泥泞与黑暗。
　　于是，你开始迷惘忧虑，懊丧不已，后悔当初没有走上岔口那边的小路，那片风景中也许会是花好月圆，阳光灿烂。
　　然而昨日的太阳已落，失去的风景已过，生命的旅途没有回返的路程。你已没有了选择，也不能过多的犹豫，你只能依靠着信念走出这泥泞的雨地。
　　也许你会错过一段季节，也许你会迷失一段方向，错过了太阳，你还会再迷失月亮吗？也许还有荒漠沼泽，也许还有雨雪风霜，对于坚强的信念，艰辛也是一道绚丽的风光。
　　也许费去了太多的时光，也许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成功的领奖台已被先行者站上，可是，一种品质有时会比一种成就更加辉煌。如果不能为你的成功庆贺，那就为你的品质干杯，你的品质就是你未来成功的预示。走过了一段人生，你还会再彷徨犹豫吗？


傅雷家书

《傅雷家书》

傅雷 中国

　　1对终身伴侣的要求，正如对人生一切的要求一样不能太苛。 事情总有正反两面：追得你太迫切了，你觉得负担重，追得不紧了，又觉得不够热烈。温柔的人有时会显得懦弱，刚强了又近于专制。幻想多了未免不切实际，能干的管家太太又觉得俗气。只有长处而没有短处的人在哪儿呢？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或事物呢？抚躬自问，自己又完美到什么程度呢？这一类的问题想必你考虑过不止一次。我觉得最主要的还是本质的善良，天性的温厚，开阔的胸襟。有了这三样，其他都可以逐渐培养，而且有了这三样，将来即使遇到大大小小的风波也不致变成悲剧。做艺术家的妻子比做任何人的妻子都难，你要不预先明白这一点，即使你知道责人太严，责己太宽”，也不容易学会明哲、体贴、容忍。只要能代你解决生活琐事，同时对你的事业感到兴趣就行，对学问的钻研等等暂时不必期望过奢，还得看你们婚后的生活如何。眼前双方先学习相互的尊重、谅解、宽容。对方把你作为她整个的世界固然很危险，但也很宝贵！你既已发觉，一定会慢慢点醒她，最好旁敲侧击而勿正面提出，还要使她感到那是为了维护她的人格独立，扩大她的世界观。倘若你已经想到奥里维的故事，不妨就把那部书叫她细读一二遍，特别要她注意那一段插曲。像雅葛丽纳那样只知道love，love，love！
　　（love：爱，爱情。――摘者注）的人只是童话中人物，在现实世界中非但得不到love，连日子都会过不下去，因为她除了love一无所知，一无所有，一无所爱。这样狭窄的天地哪像一个天地！这样片面的人生观哪会得到幸福！无论男女，只有把兴趣集中在事业上，学问上，艺术上，尽量抛开渺小的自我（ego），才有快活的可能，才觉得活得有意义。未经世事的少女往往会存一个荒诞的梦想，以为恋爱时期的感情的高潮也能在婚后维持下去。这是违反自然规律的妄想。古语说，“君子之交谈如水”；又有一句话说，“夫妇相敬如宾”。可见只有平静、含蓄、温和的感情方能持久，另外一句的意义是说，夫妇到后来完全是一种知己朋友的关系，也即是我们所谓的终身伴侣。未婚之前双方能深切领会到这一点。就为将来打定了最可靠的基础，免除了多少不必要的误会和痛苦。
　　2首先态度和心情都要尽可能的冷静。否则观察不会准确。初期交往容易感情冲动，单凭印象，只看见对方的优点，看不出缺点，甚至夸大优点，美化缺点。便是与同性朋友相交也不免如此，对异性更是常有的事。许多青年男女婚前极好，而婚后逐渐相左，甚至反目，往往是这个原因。感情激动时期不仅会耳不聪，目不明，看不清对方，自己也会无意识的只表现好的方面，把缺点隐藏起来。保持冷静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至于为了谈恋爱而荒废正业，或是影响功课或是浪费时间或是损害健康，或是遇到或大或小的波折时扰乱心情。
　　我一生从来不曾有过“恋爱至上”的看法。“真理至上”、“道德至上”、‘正义至上”这种种都应当作为立身的原则。恋爱不论在如何狂热的高潮阶段也不能侵犯这些原则。朋友也好，妻子也好，爱人也好，一遇到重大关头，与真理、道德、正义……等等有关的问题，决不让步。
　　其次，人是最复杂的动物，观察决不可简单化，而要耐心、细致、深入，经过相当的时间，各种不同的事故和场合。处处要把科学的客观精神和大慈大悲的同情心结合起来。对方的优点，要认清是不是真实可靠的，是不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或者是夸大的。对方的缺点，要分出是否与本质有关。与本质有关的缺点，不能因为其他次要的优点而加以忽视。次要的缺点也得辨别是否能改，是否发展下去会影响品性或日常生活。人人都有缺点，谈恋爱的男女双方都是如此。问题不在于找一个全无缺点的对象，而是要找一个双方缺点都能各自认识，各自承认，愿意逐渐改，同时能彼此容忍的伴侣。（此点很重要。有些缺点双方都能容忍，有些则不能容忍，日子一久即造成裂痕。）最好双方尽量自然，不要做作，各人都拿出真面目来，优缺点一齐让对方看到。必须彼此看到了优点，也看到了缺点，觉得都可以相忍相让，不会影响大局的时候，才谈得上进一步的了解；否则只能做一个普通的朋友。可是要完全看出彼此的优缺点，需要相当时间，也需要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故来考验；绝对急不来！更不能轻易下结论！（不论是好的结论或坏的结论）唯有极坦白，才能暴露自己；而暴露自己的缺点总是越早越好，越晚越糟！为了求恋爱成功而尽量隐藏自己的缺点的人其实是愚蠢的。当然，在恋爱中不知不觉表现出自己的光明面，不知不觉隐藏自己的缺点，不在此例。因为这是人的本能，而且也证明爱情能促使我们进步，往善与美的方向发展，正是爱情的伟大之处，也是古往今来的诗人歌颂爱情的主要原因。小说家常常提到，我们在生活中也一再经历：恋爱中的男女往往比平时聪明；读起书来也理解得快；心地也往往格外善良，为了自己幸福而也想使别人幸福，或者减少别人的苦难；同情心扩大就是爱情可贵的具体表现。
　　除了优缺点，俩人性格脾气是否相投也是重要因素。刚柔、软硬、缓急的差别要能相互适应调剂。还有许多表现在举动、态度、言笑、声音……之间说不出也数不清的小习惯，在男女之间也有很大作用，要弄清这些就得冷眼旁观慢慢咂摸。所谓经得起考验乃是指有形无形的许许多多批评与自我批评（对人家一举一动所引起的反应即是无形的批评）。诗人常说爱情是盲目的，但不盲目的爱毕竟更健全更可靠。
　　长相身材虽不是主要考虑点，但在一个爱美的人也不能过于忽视。
　　交友期间，尽量少送礼物，少花钱；一方面表明你的恋爱观念与物质关系极少牵连，另一方面也是考验对方。


风格散记（选六则）

中国

王蒙

　　潇洒一株挺拔的树在风里自然地飘摇，它没有固定的姿态，却有一种从容，一种得心应手的自信，一种既放得开又收得拢、既敢倾斜又伸得直、既不拘一格、千变万化又万变不离其和谐的本领，不吃力、不做作、不雕琢、不紧张，不声嘶力竭。我们说，这是潇洒。
　　潇洒也是一种心态，一种精神，一种拿得起放得下的豁达，是一副饱经沧桑而又自得其乐的欢愉。
　　潇洒是一种火候。是一种迅速的推移，转化和移动。在这个火候上，如流水之无首尾，如流星之划破夜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一株花，独独有一枝伸展了出去，花朵欲飞还止，这是潇洒。
　　鱼在水里游，鸟在天上飞，马在原野上奔跑，这是潇洒。游着、飞着、跑着，戛然而止，这也是潇洒。
　　跳水运动员，高难动作，十分熟练，似乎是全不吃力，也是潇洒。
　　失败了，流泪了，掏出了手绢，终于抑制住了自己，破涕为笑，同样地向胜利者投掷鲜花，这也是潇洒。
　　所以潇洒也是一种风度，一种胸襟，一种大度，一种精神的解放，一种从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的飞跃。
　　幽默幽默是一种酸、甜、苦、咸、辣混合的味道。它的味道似乎没有痛苦和狂欢强烈，但应该比痛苦和狂欢还耐嚼。
　　幽默是一种亲切、轻松、平等感。装腔做势、藉以吓人是幽默的对头。
　　幽默是一种成人的智慧，是一种穿透力，一两句就把那畸型的、讳莫如深的东西端了出来。它包含着无可奈何，更包含着健康的希冀。
　　幽默也是一种执拗，一种偏偏要把窗户纸捅破、放进阳光和空气的快感。
　　幽默的灵魂是城挚和庄严，我要说的是：请原谅我那幽默的大罪吧，也许您们能够看到幽默后面那颗从未冷却的心。
　　痛苦痛苦并不是悲观。
　　痛苦是永远的追求，是永远的焦渴，是创造的火焰。
　　痛苦是灵魂的焦渴，是对劳动和友谊的呼唤。是直至海枯石烂不能解脱的爱情。
　　痛苦是天真和赤诚，是百折不挠的理想和毅力，是永远的不自满。
　　痛苦是一次接一次的失败，一个接一个的创伤。痛苦是鲜红的伤口，血、神经、咬紧的牙关，前额上的汗。
　　痛苦是牺牲的决心，痛苦是献身的庄严。
　　痛苦孕育着希望、新生、新的高峰、光明。
　　真正懂得痛苦的人脸上呈现着端庄的笑容。叫苦连天的人只有怯懦和牢骚，却没有痛苦。
　　痛苦就是热情，痛苦就是燃烧。当木柴燃烧的时候，它承受的焦灼煎熬的痛苦，它流出黑色的泪水，它献出金色的火焰的欢腾。
　　含蓄含蓄是一种技巧。一以当十，言简意赅。含蓄是一种智慧。它能看透并抓住事物最本质的方面，它能看透并抓住纷纭的、千变万化的众象中的共同性的东西。“一说就明”的根基在于“一点就透”。
　　含蓄是一种追求。言语永远是有限的。意趣却是无限的。只有懂得无限、感受得到无限的人才懂得并感受并去实行以有限的言语去追求无限的意趣。于是才有含蓄。
　　含蓄是一种风格，是一种礼貌、文明，深沉、文雅、婉约，决不那么浅薄、粗鲁而且咋咋唬唬地强加于人。
　　含蓄甚至是一种品德，尊重别人也尊重自己，尊重世界、尊重历史也尊重文学，因此永远不要喋喋不休。
　　含蓄是一种爱惜，一种珍重。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赤诚可以有各样的作家，各样的作品：文采风流的，气吞山河的，谈笑风生的，多愁善感的，花团锦簇的，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哭天抹泪的，捶胸顿足的，仪态万方的，扭捏做态的……但读者首先需要的是作者的赤诚。
　　不但有自觉的“做状”、迎合、表白，隐晦、面具、脂粉，而且有多少不自觉的躲藏！
　　甚至可以“做赤诚状”，装疯卖傻，丑话丑说，口涎四溅，真假莫辨！
　　但是，你总得有那么几次，掏出你的心，敞开你的灵魂，发出你的呼号，才有真的人生，真的爱憎，真的文学！
　　去掉一切庸俗的计较吧，哪怕敞开的灵魂赢来了不止一个方位的明枪暗箭！人能有几次大敞灵魂！
　　只有赤诚才能唤起赤诚，这本身就是很大的报偿。再说别的，便是多余。
　　老辣从来不说一句废话的人有一种特殊的威严。（所以大政治家也喜欢说两句没有用的话以示亲切。）没有一个多余的字的文章是威严峻厉的。
　　从来不夸张，从来不抒情、不喊叫、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比大吵大闹的人厉害得多。
　　不要求读者接受什么，那样专于精确客观的叙述，似乎全忘了读者的存在──这样的文章反而是无可抗拒的。
　　每个向读者有所求──共鸣、理解、赞赏、同情的眼泪……的作家都在暴露自己的弱点。就像伸出了讨钱的手一样。
　　更不要说向“上”要求赏识了。
　　专心于自己的叙述，对读者一无所求的作家──读者却往往五体投地。
　　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暴跳如雷，从来不用泼污水。
　　真正厉害的作品宽容地描写一切。都是好人，心正常，没有盗贼，没有小丑，没有偶然事故。然而，冷峻的发展无可更易。
　　这才像一把钢刀一样地刺入了读者的灵魂。
　　而且不落泪，不狂呼，不装扮，不引用新名词，不发高论，不俏皮，不上纲，不过激。
　　因为不屑。


烦忧

戴望舒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我不敢说的名字。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富有的是精神

光明日报

谢冕

　　[本文是在北京大学中文系1997级迎新会上的演讲]

　　热烈祝贺你们来到北大。你们将在这里度过20世纪仅剩的最后几年。在这几年中，你们无疑将接受本世纪全部伟大的精神财富，以及这一世纪无边无际的民族忧患的洗礼。你们将以此为营养，充实并塑造自己，并以你们的聪明才智在这里迎接21世纪的第一线曙光。你们是名副其实的跨世纪的一代人。你们要珍惜这百年不遇的机会。
　　发生在距今99年前的戊戌变法是失败了，但京师大学堂却奇迹般地被保留了下来，成为那次失败的变法仅存的成果。你们正是在这个流产的变法失败100年、也是京师大学堂成立100年的前夕来到这里的。当你们来到这到处都在建筑和整修的学校时，百年的沧桑，百年的奋斗，百年的期待，一下子也都拥到了你们的面前，我设想此时此刻的你们，一定是在巨大的欢欣之中感到了某种沉重。
　　你们是未来世纪中国的建设者。你们将在未来的岁月中做出平凡的或是杰出的贡献，你们中有的人可能还会成为未来世纪非常出色的人物。但不论如何，1997年9月的今天，对于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决定自己一生命运的、不可替代的、非常重要的日子。那就是因为你们的名字和这所伟大的学校产生了联系。中国有12亿人，你们的同龄人也应该以千万为单位来计算，但只有极少数的人有幸能把自己的名字与这所学校联系起来。同学们，请以负重感来代替你们高考胜利的欢欣吧！你们从各地来到北大，从现在开始，你们已结束了中学学习的阶段，开始了大学学习的阶段，在人的一生中，这是非常重要的时刻。虽然都是学习，中学只是普通教育，大学则是专业教育，这才是真正打基础的阶段，你们将来为社会服务的许多本事，是在这个阶段学到的。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在欢迎本系博士生和硕士生的迎新会上，也发表过一个讲话。那时我讲北大是做学问的地方，但是就重要性讲，还是做人第一、做学问第二。做人的问题很复杂，但也很简单，就是在人的质量和品德方面有高的标准和要求。只有人做好了，学问才能有好的发挥。
　　北大这所学校出过许多学者，也出过许多革命者。这些学者中的出色的人物，往往是人的品行高洁，而学问也是前瞻和开创的。如李大钊，他最早把马克思主义引到中国来，他呼唤并参与了中国青春的创造；又如鲁迅――北大校徽的设计者，他在这里的身份只是讲师，但却是中国文化的伟人。不论是李大钊，还是鲁迅，他们都是伟大的爱国者。所以，在这里，我想强调的是，做人和做学问的统一，爱国和敬业精神的统一。
　　一个人成就有大小，水平有高低，决定这一切的因素很多，但最根本的，是学习。学习是不能偷巧的，一靠积累，二靠思考，综合起来，才有了创造。但是第一步是积累。积累说白了，就是抓紧时间读书，一边读书，一边思考，让自己的大脑活跃起来。用前人的经验来充实自己，先学习前人，而后发展前人，而后才有自己的发现和创造。
　　但无论怎么说，首先是学习，抓紧一切时间学习。我的经验是，不要抱怨，更不要拒绝老师提供的那一串长长的书单，那里边有的道理，你们现在并不理解，但是要接受它，按照那个参考书目或必读书目，一本一本地读，古今中外都读，分门别类地读。有的书要反复读，细读；有的书可以走马观花，快读；但是一定要读。
　　这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想告诉大家，我现在从事的工作，应付着方方面面工作的，不论是写文章、说话、论证、做判断，靠的就是北大本科几年的读书的积累。那时还有很多的政治运动，用到学习上的时间并不多，但也就是那些有限的时间里读到的那些中国文学、外国文学、历史、哲学、语言学等方面的积累，支撑着我现时的繁重的工作。虽然时感知识不足，所知者少，但使我有能力去应付那千头万绪的局面的，还是北大当学生那几年打下的基础。
　　事实上，人一旦走上了工作岗位，现在这样专注的、系统的、全力以赴的学习机会也就随之失去了。等到工作临头，你发现罗曼・罗兰没有读过，高尔基没有读过，《离骚》没有读过，《故事新编》没有读过，但丁和普希金也没有读过，那时工作逼着你发言，你只好手忙脚乱地临时乱翻。那是应急，不是学习。匆忙中谁能把《约翰・克利斯朵夫》一口吞了下来？即使吞了下来，你又能发表出什么意见呢？离开了大学，可以说，你基本上失去了大学学习的条件，那时想起那一串长长的书单，你真是悔之莫及了。
　　所以，你们到北大来，我第一要劝你们的，是做书呆子。只有先做呆子，然后才能做聪明人。一开始就想做聪明人，什么都没有，而要装天才，做神童，那才是真正的呆子。聪明绝顶，目空一切，这是北大学生容易犯的毛病。我们要杜绝这种小聪明，争取将来的大智慧。
　　此外，要学好语言。不仅本国语言要学好，外国语也要学好。那种认为中文系学生不必学好外语的观念，是一种短见，是很浅薄的。现在国门开放，不是闭关锁国的时代了，中国要了解世界，世界也要了解中国，要靠语言这座桥梁。
　　除了外国语，还有本国语。现代汉语要掌握好，写文章要用语法，不要写错别字，文字要漂亮。更重要的，是要掌握好古代汉语，中文系学生不会直接阅读古文，是耻辱。不要读白话《史记》或《论语》今译之类的书，不是那些书不好，而是中文系学生应当掌握好古汉语，直接和庄子和李白用他们当年的语言对话。还有，也许已超出了教学大纲的范围了，但是我还要讲，那就是中文系学生应当学毛笔字，还要识别繁体字。以上所说，对别人可能是苛求，而对中文系学生而言，则是必要的和起码的。
　　因为文学是你们的专业，所以我还要谈谈文学，在我的心目中，文学是非常神圣的。我们讲敬业，就是要对文学怀有敬畏之心。文学，有人说起源于劳动，有人说起源于游戏。在文学的功能中，是有游戏的成分，有让人愉快让人轻松的作用。
　　但文学从根本上说不能等同于游戏，因此，我们不能游戏文学。
　　文学中的优秀部分，最有价值的部分，是人类崇高精神的诗化。文学是一种让人变得高雅、变得充实、变得聪明、变得有情趣的精神劳作。我们学习文学，是要把文学当做事业去创造、去发展、去发扬光大，而不是把它当做手中的玩物。我讲这些话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有感于当前文学的某种缺陷和某种失落。
　　号称全国最高学府的北大，物质条件很差，有的方面如学生宿舍则是超乎寻常的差。物质的贫乏并不等于精神的贫乏。在精神方面，北大是富有的，是强者，北大的这种富有，足以抵抗那物质的贫乏而引以自豪。走在我们前面的，有我们一代又一代的老师，他们一介布衣，终生清贫，但却是我们永远敬重的精神的强者。


反串

《台湾幽默散文选》

张健

　　有一天早晨八点十分，我比钟声慢三秒钟走进三十八教室。教室里正好有三十八位学生。
　　我说：“今天我要破一个例，你们做老师；我一个人扮演学生。”

　　一生说：“好极了，我梦想这码子事已经有三年八个月了。在毕业前夕尝尝这个滋味，也算聊胜于无。”

　　二生说：“你上课太准时，不够洒脱――脱的意思就是‘脱班’，以后要改过。”我点点头。

　　三生说：“你的领带应该常换，多彩多姿，五花十门，那样才能刺激我们的灵感，不致一教室死气沉沉的。”我微笑，表示同意。

　　四生说：“你的胡子要讲究。留八字胡也好，仁丹胡髭亦未尝不可。不要搞得不痛不痒，若有若无的，那样子太缺乏个性。”我苦笑。

　　五生说：“皮鞋要擦成八成亮。多一分像明星，少三分像浪子。”

　　六生说：“裤管不妨窄一点。”他戛然而止，“，可以原谅，应该精益求精。”

　　七生说：“你国语讲得不错，百分之三十的精；还有对了，你是不是患了慢性鼻窦炎？”我说：“不错。”

　　八生说：“那也可以原谅，应该找窦大夫根治。”

　　九生说：“以后讲书别太快，读书别太多，否则学生太辛苦，吃不消，人生苦短，何必嘛。”

　　十生说：“多穿插一些笑话！”

　　十一生说：“素的六成，荤的四成。怎么样？”

　　十二生说：“多发讲义（也不必太多），少抄笔记，否则手臂会生癌症。”

　　十三生皱皱眉：“建议你每学期至少请假两次。又没人发给你全勤奖金！对不对？”

　　十四生：“上课别老谈学问。”

　　十五生：“要想到有人爱吃臭豆腐干。”

　　十六生：“考试简单一点，不妨全考是非、选择题。是非错的多一点，选择（一）的多一点，免得我们太累。”

　　十七生：“最好自动供给考古题，这样才是模范老师。”

　　十八生：“不要道貌岸然，又没有督学来参观！”“不必引经据典。那些古人真让人头大！孟轲跟孟德斯鸠老是纠缠不清，阴魂不散。”"”“书上有的不必讲，我们自己看看不就行了？”“书上没的不用讲，何必节外生枝！”“试试看：重质不重量，点到为止，皆大欢喜。”
　　“别太认真，以免减寿。反正又没有诺贝尔教学将，你穷磨菇什么！”“一节课不妨分成两半，中间十分钟叫洗手清脑时间，太家方便、快活。”
　　“有时候应该让大家抽支烟。你说你不会吸烟，真落伍！不妨试吸二三支，滋味不坏哩。”
　　“让情侣在讲情诗的时候打个Kiss。”
　　“准许养狗的带狗，养鸟的带鸟笼，这样才能培养学习情趣。”
　　“去草地上喝喝可乐，聊聊，一节课不就很快打发了吗？”“请老杜来代你教《丽人行》，请徐志摩来教《康桥》。”
　　“请金马奖影后来表演李清照的词，比方说，张艾嘉演出的《人比黄花瘦》。
　　这也是另一种电化教育。”
　　“至少比你这个骚老头风雅得多。”
　　“请屈原来演出《怀沙》――自沉汨罗江的镜头。”
　　“对，还要劳驾李白捞江里的月亮。”
　　“课堂里应该安装二十六英寸的电视机，随时收看世界怀足球赛的转播。这叫学习不忘娱乐。”
　　“考试时间应该浓缩为十分钟――浓汤营养多。”
　　“上课不妨多吹吹。天花乱坠，大惊失色，才算真本事。”
　　“千万不要做智者状。因为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一失足成千古恨！”三十八生慈祥温柔地作结论道：“我们教完你了。受用吧？现在还是请你恢复正身吧。”
　　我微颔，状至谦逊，可是乍然发觉自己已经变成如假包换的哑巴。


丰子恺漫画选绎

香港作家散文选

　　明川翠拂行人首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当年，湖畔有香尘十里，春风把柳陌的碧绿都凝住，映得有半湖闲闲的春色。
　　那时，我还年轻，总爱过着雕鞍顾盼、有酒盈樽的疏狂日子，等闲了春的殷勤，柳的依依。
　　有一天，我向江南告别，只为自信抵得住漠北的苍茫。我对拂首的柳说：“你别挽留，我有出鞘宝剑，自可不与人群。”
　　蓦地，我从梦中醒来，发现了雨雪霏霏，发现了满头华发，发现了四壁空虚。
　　我已经很累了，什么都不愿想，只想念曾拂我首的柳丝。
　　樱桃豌豆分儿女，草草春风又一年真难忘记小时候，渴望新年来临的情怀。虽然，怕隔壁小牛哥拿了爆竹到处唬人，怕跟妈在年初一挤进香烟迷了眼的观音庙上香。但还未到十二月，早已数遍指头，好容易才等到大除夕，开油镬，年宵市场架起竹摊子，那就是新年真的来了。
　　孩子气溜得快，觉得过年这回事真罗嗦，不过，有点利是钱进帐，也不算太讨厌的时候，毫无疑问，就是长大了。再过些日子，过年变成一种无可奈何的麻烦，最好负个背囊，到深山去走一遭，免却许多俗人俗事。又过些日子，向儿子分妥压岁银，然后，淡淡叹息：“又一年了！”
　　年年春风，最看得透人的草草一生！
　　幸有我来山未孤山是一个灵，是一个未凿！锁住无尽的俊秀，只许清风白云知道。
　　一百万年也只不过是个数目，苍松郁郁淡看风月，与山对饮茕独。偶尔，林荫深处的渔樵闲话，透露大千世界的讯息，使山十分惧畏，怕俗人的步履会踏碎斑斑的苔痕。
　　一天，“我”策杖披蓑来了，惊讶于那叫人屏息的气质，贪婪地拥有一襟山岚。谁在这时刻说出任何一句话，都属多余，只为心的流认同了山的存在。
　　深山穷谷，上天下地，只有一个“我”！尚幸有山，“我”才不致孤单！“幸有我来山未孤”，是诗人的胡诌，你们该明白了！
　　大树被斩伐这棵树，立在天地之间，已经有数不尽的年代，熬过狂暴风雨的摧损，耐过彻骨的寒冬。烈日拼命想榨干他的水分，樵夫运斧要砍他做薪做柴。有人对我说：“这是株凄凉的树，他老他大，总护不了自己的枝。夜里，会听见他痛苦的哭泣。这是株可怜的老病的树！”
　　一天又一天，树用残损的身躯支撑着，没有人知道他在等待什么？只有树自己知道！
　　当第一片明朗温和的春落在树梢时，树就霹雳的爆出生命的新枝。嫩绿的年轻的微笑，是花果成长的序曲。
　　诚心默祷：盘根大树，生机不息，抗风欺雪，花果无极。
　　煨芋如拳劝客尝也许，如拳大的煨芋并不好吃，但主人的一番情意却值得珍重。
　　记得那年，从阿里山跑下来，还未赶到山下，已经日落，只好到山村人家投宿一宵。对于老主人夫妇居然肯让一群陌生人住进屋里，身为香港人的我们，感激的成分很少，却有更多的恐惧，就怕人家立下什么歪心。刚睡下来，突然有人叩门，吓得我全身是汗，难道谋财害命的黑店主人要操刀啦？还是跟他们拼了！可是，门开处，只见老人家提了一篮山桃，又殷勤又歉意地说：“夜也深了，山野荒村，没有好东西款待你们，就摘桃子，你们润润喉吧！”
　　到如今，桃子味道如何，总都忘了，但主人的情意，却盈盈于杯。
　　垂髫村女依依说据说，燕子是多情的。每年，春风还薄薄的时候，它们就从老远的地方回来。
　　回到旧日曾住过的雕梁藻井、檐下廊边，细语商量不定。它们忙了剪风裁柳，忙了衔泥做窠，又忙了呢喃诉说许多远方可悲、可喜的故事。年年，从不爽约。
　　人对人说：“明年，燕子再来的时候，我就回来了。”不论是挥鞭还是解舟，终归都是去了。
　　今朝燕子果真从切切的盼望中回来。小女孩实在高兴极了，傍在人的身边，依依地说：“看！燕燕又造窠啦！”
　　多情的燕子，无知的小女孩，可知道：你们正在伤人家的心哩！


恋爱八段经

畅销书摘

张若谷
恋爱有四种19世纪有一个浪漫派的法国作家叫做司汤达的，写过一本研究两性间恋爱心理的书，题名叫做《恋爱论》。这本书在形式上，虽是一本科学式的研究记录，作者却费了二十多年的心血才写成。但这决不是一部枯燥乏味的科学书，而是一部有趣味的文学创作，是一本爱的“圣经”。在这一本书的开头，作者把恋爱分为四类：（一）热情恋爱――超出利害观念的恋爱。
　　（二）趣味恋爱――运用机智才能的恋爱。
　　（三）生理恋爱――以肉体快乐为基础的恋爱。
　　（四）虚荣恋爱――夸张骄奢心理类似友情的恋爱。
　　他用一种极美妙而且带有抒情诗成分的笔法，反复说明各种恋爱心理的现象，特别对于男女两性间诞生恋爱的过程，分析得非常详细。
　　恋爱的诞生据司汤达说，恋爱诞生的过程，即两性间心理现象的转移，可以分为七个阶段。
　　第一阶段：赞叹第二阶段：憧憬第三阶段：希望第四阶段：初恋第五阶段：结晶第六阶段：怀疑第七阶段：信仰一见倾心所谓赞叹，即是中国成语“一见倾心”的心理表现。在英文中也有同样的成语，便是指同样的事。现在举一件故事来说明。
　　有一个美丽的少女，素来鄙视爱，她抱着一种坚固的贞操。有一夜，在一个跳舞会上，她偶然和一个青年军官共舞了十分钟，她便写信告诉她的女友道：“在那一刹那间，他便成为我的心之主人了，一见了他，把世上一切事都忘了，这是我惶恐不堪的。在我看见他的时候，我的灵魂究竟纷乱到什么程度？无论用怎样优美的词句，也决不能传其万一，我只要一想起他，脸就红了。假使他那时第一句问我：‘你爱我吗？’我除了答一声‘嗳……’以外，是再没有气力了。
　　我那时的心境，简直像是吃了毒药……不见了他，我好像什么希望都消失了。”
　　这个少女的心，的确是被像雷电一击般地打动了，这个雷电般的一击，能够使无论是男人或女人，陷入到一种发狂似的亢奋状态中，内心轰轰地在沸腾，在燃烧，他或她的眼前，只看见对方的美点，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或她，便要情不自禁地对于他们初次邂逅的恋人，发生非常热烈的赞叹了。
　　憧　憬男女两性，经了一度“一见倾心”之后，必定要发生出许多憧憬的心情。
　　日本现代小说家武者小路实笃，在《忠厚老实人》里描写他见了他的恋人时所发生的憧憬心境道：“我从那时起便想和鹤（作者的爱人）结为夫妇……于是我想到成功之日的情景，做起欢喜的梦，甜美的梦，害羞的梦来……初会时的事情，互相阐明彼此所感最初接吻时的事……我甚至空想到那些事上。父母，兄嫂，侄女等对于鹤将取的态度，我也想象过。所有的想象都是华美、光明、甜蜜，而令人目眩神迷得不好意思的想象。”
　　男女两性间在初会后最昂奋的憧憬，便是心里想着：“若是能够和他（或她）接一个吻，是多么快活的事情呀！”
　　希　　望和憧憬几乎分不开的，便是希望。若是希望不能早日发生，那不免要在当事的一方，另去找寻别的对象，而对于现在的恋爱对象便会断念。
　　在希望萌芽的时期，男人开始研究女人的美丽，女人也会自然地希望和那个男人将来怎样可以享受到结婚的快乐。无论是如何谨慎的女人，在此希望时期，眼里都要流出血来；想隐藏而不能隐藏，一腔热烈的爱情，几乎要把身子都裂开来哩。
　　初在恋爱初生期内，只要有一点希望，便好了，只要有机会，在一刹那间，便会实现初恋。
　　初恋时期的两性，他们的想象都是非常纯洁的，尤其是青年女子。青春之火，在她的心里燃烧着，她的头脑里装满要把自己身心完全溶化进去的美妙的幻想。她每次会见恋人，心中所喜悦的，不是那男人实际的姿态，而是她自己头脑里幻想的姿态。
　　男人会见他初恋的女人时，目不斜视地看着她的颜色；只要一个微笑，那就可以把他送上幸福的顶点。
　　初恋的男女，能够在夜间或者黄昏，互相握手，散步于没有人迹的郊野，即使王子和公主的幸福，也比不上的！
　　结这里所谓的结晶，绝不是指“孩子”，而是一种无色无形神妙莫测的心理现象。
　　在燃烧似的炎夏夜里，在公园乘凉的时候，正在初恋时期的男人，必定会想到：“若是同她一块儿尝这凉的风味，那是怎样快乐的事情！”
　　若是你的一个朋友，在打猎时折伤了手腕，给他所爱的女人看护，你看见她那样体贴入微的情形，恐怕把苦痛也当成福气了，同时你会联想到你自己的爱人是如何的好了，换一句说，从你眼前所见的景象，你会发觉你自己爱人具有的美德，这种现象，便叫做“结晶”。
　　爱之结晶，便是在自己所爱的女人身上，发现一切新的美德。
　　怀在恋爱诞生的希望时期，男人是取攻势的，女人是取守势的，一方是追求，一方是拒绝，一方是大胆，一方是胆怯。
　　男人常常想：“我合她的心愿吗，她肯爱我吗？”
　　女人常常想：“他口说爱我，不知道是不是一时的甜言？他是志气坚定的人吗？他现在的神气，能够继续到何时，会不会变化呢？”
　　当女人恋爱的时候，她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男人身上，所以女人的疑心，也比男人来得多。
　　可是女人偏要维持她的处女的尊严，甚至于反唇对那男人，她这种态度并非真的，完全是装的。
　　不明白这种事情的男人，在正得意的时候，遭遇了挫折，以为是失败了，不知他的目的，就可以在这个当儿达到了，因为他的心里起了恐怖，注意力便加深了，注意力一加深，便会发现恋人的真美。
　　初恋的两性间，是免不了常常发生小疑惑的事情，正因为有了疑惑，必须要有真挚的表白和说明，一说明了以后，双方的了解的感情，自然也会更深进一层了。
　　信双方在解除了怀疑以后，便会筑起一座像金刚石似的信仰基础。
　　无论男人或女人，从这时起，便会想着：“他是具有一切美点的，他是爱我的，怎样可以得到最确实的恋爱证据？”
　　若是男女两性，一到了这个时期，那恋爱的永续性，便得着保障了。
　　只要有了信仰，那恋意的结晶作用，是决不会停止的。
　　若是你们中有人被恋人抛弃，结晶作用，似乎是停止了；但请你不要绝望，它仍然会继续发生的。最后的一段以上所列举的，是恋爱诞生过程里的七种阶段的现象，现在要说到最后的一个阶段了。
　　知道的“结婚”这一件大事（我对于结婚是外行，所以不敢瞎动笔杆了）。
　　结婚了以后，两性间如仍希望享受恋爱的幸福，独一无二的妙法，便是永远把初恋时的种种阶段，重新继续温一遍，这恋爱八段经，是两性间朝夕必诵的灵经。□


理智

散文选刊

冯骥才

　　风筝能在天空翱翔，是由于风的推动，还是绳的牵引？太阳从东边悄悄挪到西边，终于找到一条缝隙，把它明媚的光射进。
　　我的空间。
　　只有从网中逃脱出来的鱼，才有资格谈自由。
　　历史在君主们的许诺一次次变为谎言中不清不白地前进。
　　真理有如夜空的月亮只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丝毫得不到它的恩惠。
　　蜘蛛的生存方式是张开网，等待飞虫的错误。
　　一只狗向外界透露：“我主人所做的，我都会。”时间也能创造财富。
　　文物是时间创造的。
　　~1把晚上掉进去的、已经挣扎得筋疲力尽、气喘吁吁的情感毫不费力地俘获。这猎人未免太残酷。
　　我说：理智是拴马桩。让情感的野马系上缰绳，缚到拴马桩上。这样，你才有时间和精力去做你打算做的工作。只是当你疲惫的时候，才允许自己把情感的野马从拴马桩上解下来，骑上它，绕过篱笆，奔过山丘，到花的草原上去驰骋，去逐鹞鹰的翅影，去引吭高歌，去到池边饮水，去到林间憩息，谛听林鸟婉转的啼鸣。当你得到了抚慰，驱除了疲倦，自觉让情感的野马失控，驮着你任意走向叉路口，或去践踏事业的园囿。如果这样，你将一事无成。不要冷落拴马桩。冷落了拴马桩，也就是冷落了你正在干的事业。


留在我心底的眼睛

《语文报》

苏叔阳

　　今天的少年，不会知道那时候……那时候，是1966年的8月。谁也说不清，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卷起了“横扫一切”的风暴；谁也不知道这风暴将要刮到什么时候。许多人睡下的时候还是个革命者，醒来却成了“反革命”。亲人不再相认，同志间不再有真诚。疯狂、颠倒，整个社会混乱了，人的心也倒悬起来。
　　那时候，我是个27岁的青年，在大学里教书。可我却不明不白地成了“反革命分子”。在这风暴刚刚腾起的时候，我就被列为“横扫”的对象，挨了无数次“批斗”。我不知道为什么，别人也不知道，连同那些批斗我的人。他们说我是“漏网右派”，但是，我怎样的“右”法，又是怎样“漏网”的，谁也说不清。
　　我的心充满了迷惘和痛苦。但我却因此而出了“名”。当我的名字被大大地写在纸上倒挂而又划上红×的时候，当我被拽到台上被人扭起手臂弯腰低头的时候，我在学校和宿舍区是个妇孺皆知的“名人”。人人远离我，仿佛我是个传染病患者。
　　当批斗者也玩腻了的时候，我被打发去拔草，从晨至昏，蹲在热地里拔草，是难受的，尤其是心里难受的时候。
　　一天中午，太阳正毒。我蹲在校园的铁栏墙边拔草，铁栏外，是一条通往近郊农村的小道。小道上有来来往往的行人。骑车的，步行的，凡看到我们这些拔草者，都会停下来，或者默默地看一阵，或者高声地讽刺，低声议论一番。我以为这是种污辱，我的心淌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铁栏外站了一群小学生。他们是去参加义务劳动，还是劳动归来，我说不清。也许，他们是列席参加了一次“批斗反革命分子”大会归来。
　　他们站在铁栏外，指手划脚地议论我们，用最纯洁的心诅咒我们，还有几个男孩子用土块、小石头砸我们。
　　我不能违犯“纪律”离开铁栏杆。我只有忍受那咒骂、那石块，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坍了，四周是一片黑暗。假如连纯洁的孩子都疯狂了，生活还有什么希望。
　　就在这时候，一声轻轻的、甜甜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叔叔！”我抬起头，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站在铁栏外面对着我。她乌黑的短发下有一双明澈的眼睛，清秀的脸颊上滴着汗水，手里捏着两根冰棍儿。
　　“叔叔，给！”她把一根冰棍儿从铁栏外伸过来，两只眼里全是真诚和期待。
　　周围的孩子们哄地发出一片嘲笑和指责。她连头也不回，只是伸着那只拿冰棍儿的手，期待地望着我。
　　在我从睡梦中被人拉起推到学校的时候，在我被草绳捆住，头上被罩上厕所里的便纸篓的时候，我没有一滴泪，这时候，我却止不住泪水了。我的泪泉被一个小姑娘的心捅开了。
　　我不敢吃，也实在不愿吃那根冰棍儿，这将会给那个小姑娘带来灾祸。我抬起泪眼凝望着她。她却固执地伸着那只拿冰棍儿的手。周围一片寂静，那些哄笑的孩子们也噤了声，所有的人都看着她，连同那些过路的人。
　　小姑娘也凝视着我，给我以鼓励和安慰。我终于忍不住，伸过头去，咬了一口那冰凉、甘甜的冰棍儿，然后，伸出脏手，捏住那冰棍儿，把它递给一位现在已经告别这个世界的历史学老教授。那老教授也泪眼模糊，抖颤着手接过这孩子最珍贵的赠予。
　　当我再回过头来的时候，那小姑娘已经走了，只有她洗得褪色的蓝布上衣在小路上飘摆……啊，你这清秀的小姑娘，你的姓名我不曾知道，但是你的爱心，你的正直，你的透澈的眼睛给了我希望，给了我力量，使我度过了那疯狂、颠倒的岁月。我永远感谢你。
　　也许你今天已经步入中年，成了国家的栋梁；也许，你早已经把这件小事遗忘。可是，你的那双眼睛永远留在我心底，它将伴随我走完生命的路程。


老人与鹰

三明日报

陈元武

　　那是一个骄阳似火的中午，老人背着那杆猎枪转了几座山头，连个猎物的影子都未碰着。太阳的火舌舔得他烦躁不安，犀利的目光朝前方巡视着。
　　老人忽听见那林丛间有一阵响动，他连忙举枪瞄准，却再无了动静。他转过那丛芭茅和灌木寻去，眼前的情形竟让他大吃一惊：一只鹰无力地躺在血泊中，身边躺着一条已给啄得稀烂的死蛇。鹰显然是想挣扎着重返蓝天，它的双翅散开，但他出欲凌空而起的姿势。它受了重伤，整个身子无力地趴在地上。老人很后悔来迟一步，没能亲睹这场精彩壮烈的鹰蛇大战。他瞄了一眼死蛇，知道那是条毒蛇，鹰肯定是给它咬伤了，而且已命若悬丝了。他朝鹰走去，鹰以犀利的眼光盯着他的举动，身子本能地抱了几下，想往后退，钻进草丛或展翅高飞，它的翅膀使劲地扑楞了几下，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力不从心了，便昂起头，将有力的钩吻对着老人，突然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唳啸，颈项的毛顿时炸开。老人急忙脱下褂儿，扑在鹰身上，把它裹住。鹰拚命地挣扎着，凄厉地叫着，努力了一阵，终于疲乏地垂下头，而那眸子依旧发出犀利的目光。
　　老人迅速地给鹰上好药，然后将鹰关入带着的铁笼子里。
　　鹰的伤渐渐地好了。老人每天将捕到的猎物鲜肉喂它。鹰开始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烦躁不安地不停来回走动，不停地想将头探了笼栅栏外。每次给它喂食时，老人看见它那凄惶的目光向他乞求着什么。终于在一天，他下了决心，将铁笼子放在院子里，抽去门栓。鹰在那一刻愣怔了一下，便秀快跑出铁笼，凌空而起。老人眼眶里两颗好大的泪徘徊了一阵，终于悄无声息地掉落。他望见鹰在不远处的同岗上欢快地飞着，叫着，优美地盘旋着，然后振翅直刺去空，越飞越高，越远，最后那一粒黑点般的影子消逝在碧空。老人的脸上泛出了会心的微笑……吼了一声，他后悔没给鹰起名字。


骆驼

台港文学选刊

梁实秋

　　台北没有什么好去处。我从前常喜欢到动物园走动走动，其中两个地方对我有诱惑。一个是一家茶馆，有高屋建瓴之势，凭窗远眺，一片釉绿的田畴，小川蜿蜓其间，颇可使人目旷神怡。另一值得看的便是那一只骆驼了。
　　有人喜欢看猴子，看那些乖巧伶俐的动物，略具人形，而生活究竟简陋，于是令人不由地生出优越之感，掏一把花生米掷进去。有人喜欢看狮子跳火圈，狗作算学，老虎翻跟头，觉得有趣。我之看骆驼则是另外一种心情，骆驼扮演的是悲剧的角色。它的槛外是冷清清的，没有游人围绕，所谓槛也只是一根杉木横着拦在门口。地上是烂糟糟的泥。它卧在那，老远一看，真像是大块的毛姜。逼近一看，可真吓人！一块块的毛都在脱落，斑驳的皮肤上隐隐的露着血迹。嘴张着，下巴垂着，有上气无下气的在喘。水汪汪的两只大眼睛好像是眼泪扑簌的盼望着能见亲族一面似的。腰间的肋骨历历可数，颈子又细又长，尾巴像一条破扫帚。驼峰只剩下了干皮，像是一只麻袋搭在背上。骆驼为什么落到这种悲惨地步呢？难道＂沙漠之舟＂的雄姿即不过如此么？
　　我心目中的骆驼不是这样的。儿时在家乡，一听见大铜铃丁丁当当响，就知道是送煤的骆驼队来了，愧无管宁的修养，往往夺门出视。一根细绳穿系着好几只骆驼，有时是十只九只的，一顺的立在路边。满脸煤污的煤商一声吆喝，骆驼便乖乖地跪下来让人卸货，嘴角往往流着白沫，口里不住的嚼――反刍。有时还跟着一只小骆驼，几乎用跑步在后面追随着。面对着这样庞大而温驯的驮兽，我们不能不惊异的欣赏。
　　是亚热带的气候不适于骆驼居住。（非洲北部的国家有骆驼兵团，在沙漠中驰骋，以骁勇善战著名，不过那骆驼是单峰骆驼，不是我所说的双峰骆驼。）动物园的那两只骆驼不久就不见了，标本室也没有空间容纳它们。我从此也不大常去动物园了。我常想：公文书里罢黜一个人的时候常用“人地不宜”四字，总算是一个比较体面的下台的藉口。这骆驼之黯然消逝，也许就是类似“人地不宜”之故吧？生长在北方大地之上的巨兽，如何能局促在这样的小小圈子里，如何能耐得住这炎方的郁蒸？它们当然要憔悴，要悒悒，要委顿以死。我想它们看着身上的毛一块块的脱落，真的要变成为“有板无毛”的状态，蕉风椰雨，晨夕对泣，心里多么凄凉！
　　真不知是什么人恶作剧，把它们运到此间，使得它们尝受这一段酸辛，使得我们也兴起“人何以堪”的感叹！
　　其实，骆驼不仅是在这炎蒸之地难以生存，就是在北方大陆，其命运也是在日趋于衰微。在运输事业机械化的时代，谁还肯牵着一串串的骆驼招摇过市？沙漠地带该是骆驼的用武之地了，但听说现在沙漠里也有了现代的交通工具。骆驼是驯兽，自己不复能在野外繁殖谋生。等到为人类服务的机会完全消失的时候，我不知道它将如何繁衍下去。最悲惨的是，大家都讥笑它是兽类中最蠢的当中的一个；因为它只会消极的忍耐。给它背上驮500磅的重载，他会跪下来承受。它肯食用大多数哺乳动物所拒绝食用的荆棘苦草，他肯饮用带盐味的脏水，它奔走三天三夜可以不喝水，这并不是因为它的肚子里储藏着水，而是因为它体内的脂肪氧化可制造出水。它的驼峰据说是美味，我虽未尝过，可是想想熊掌的味道，大概也不过尔尔。
　　象这样的动物若是从地面上消逝，可能不至于引起多少人的惋惜。尤其是在如今这个世界，大家所最欢喜豢养的乃是善伺人意的哈巴狗，像骆驼这样的“任重而道远”的家伙，恐怕只好由它一声不响的从这世界舞台上退下去罢！


落叶

文汇报

王蒙

　　鲜花总是会凋谢的，塑料花却地久天长。聪明的商家把假花做成半凋败状，真是巧夺天工了，然而，它却再也凋谢不下去。生命与凋谢同存，幸耶？悲耶？
　　我看到著名的草书书法，常常感到不能理解，怎么他这么粗一道、细一道、浓一道、淡一道、歪一道、扭一道地乱涂，人家就说好呢？若是我这么乱涂，怎么就没有人说好呢？
　　慷慨大度是强者的美德，压倒一切是强者的恶德。自尊与执拗则只是弱者的一口气。而嫉妒呢，没有一点出息了。
　　儿童的美是纯净的，青年的美是热烈的。成人的美是广博深厚而令人战栗的，它洞悉了、战胜了又原谅了各种各样的丑，是一种至察至圣的美。然而至察至圣又是可怕的，那样的美，也就有一点可怕的了。
　　拚命地、不断气地阅读你心爱的作家的著作吧，连续一个星期。如果这个作家仍然没有使你厌倦，大概是一个了不起的作家。
　　一只蝴蝶因为美丽而被捕捉和制成了标本，美凝固了，蝴蝶的翅子不再扇动，它被研究，被赞美，被梦见。它仍然在你的梦中飞翔。
　　落叶善舞。因为它本来是绿过的。而且它一点也不怕被遗忘。


绿毛龟

四川文学

尤今

　　丈夫詹到江苏无锡去开会，几天后公干完毕而回返家门时，夜已深沉。
　　一入门，他便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兴奋从手提袋子里取出了一个用多孔纱布轻轻地裹着的东西，递给我，然后，以一份神秘的笑容来期待我的惊喜。
　　那东西，长达5寸，宽约3寸。不重，触手濡湿。打开来，一圈绿影闪入眼中，仔细一看，竟是一大团如绒般柔的绿毛，正狐疑间，突然看到一个圆圆的头颅从绿毛里伸了出来，两只小如绿豆般的眼，只怯生生地看了我一下，整个头颅便又快如闪电般地缩进硬壳里面了。
　　哟，是乌龟里的稀有品种绿毛龟呢！
　　绿毛龟是中国的瑰宝，和白玉龟、二头龟、蛇形龟合称为四大奇龟。汉唐时，盛行养龟，许多文献对绿毛龟有详尽的记载，诸如：“殷纣时太龟生毛”，“龟千年生毛，是不可得之物也。”在唐朝，绿毛龟被列为宫殿里的5大宝物之一，可说是价值不菲的珍稀水生动物。
　　我对这只姿容妩媚的绿毛龟一见钟情，而这只千里迢迢从无锡“飞”入我家的绿毛龟，自此也成了我们一家大小的宠物。
　　我以一个巨型的玻璃缸为它布置了一个美丽的家。当它恬适自在地游来游去时，碧绿如翡翠的长毛、好似被微风吹拂着的头发，温柔地在清澈透亮的水里飘散着，那姿态，有说不出的高雅。
　　女儿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唤它“宝龟”。
　　寻常的龟，是素食者，绿毛龟却是吃荤的。它吃鱼，也吃虾。食量不大，然而，食态可掬。把鱼肉和虾肉丢进缸里时，它先以口衔着，然后，双手齐来，捧着那肉，一口一口，咬、嚼、吞，津津有味地吃着；那样子，好似在品尝千年难得一尝的美味佳肴。喜欢看它的吃相，所以，家里各人都把喂饲它当做是生活里最佳的消遣。每每到了傍晚，一家子便围在玻璃缸前，喂、看、笑。
　　绿毛龟最大的魅力在于它具有通灵之性。
　　初到我家时，它忌生而又羞怯，加上也许是思家的情愫在作祟，它老是把头缩在硬壳里，悒悒闷闷，静静寂寂，沉在水底，似是一团没有生命的毛状物。那时看它，心生恻然，很想放生，可是，它的家它的乡又在千里以外，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呵！
　　慢慢的，它想开了，也适应了，原本活泼的本性，便渐渐地暴露了。
　　知道自己美，它常常自信而近乎卖弄地在水里游来游去，深绿的毛发，把整缸水都染成了娇美的绿色。
　　8岁的女儿，爱它如珠如宝。上学时，绝不忘与它道别；下午放学回来后，又去向它打招呼；平时有事没事总挨在玻璃缸旁，亲昵地喊：“宝龟，宝龟！”
　　说也奇怪，喊得多了，它居然会“应”――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行动。女儿一喊“宝龟”，它便浮游上来，把头伸出水面，张望。最初，以为是偶然的契合，然而，后来，次次如此，我们便知道，这龟，的确是具有灵性的。更妙的是：对音乐，它也有同样敏锐的反应。女儿把手提收音机搁在玻璃缸旁，播放圣诞歌曲《平安夜》给它听，几次过后，当乐声从收音机里流出来时，它便又把头伸出水面来，轻轻抿着嘴，仿佛在微笑；两颗圆圆的眼珠子，也绽放出柔和的亮光。
　　一向不养、不爱养、不赞成养任何宠物的我，竟对这只小小的绿毛龟着了迷。
　　闲来无事，母女两人便把头凑在一起，看龟戏龟喂龟笑龟。至于那龟有着怎样的一种内心世界，我们不知道――无从知道、也从来没有想到我们应该知道。
　　不久，马来西亚有远亲到访，这位表姑有两个女儿，分别是7岁和8岁，和我的女儿正是同样处在那种“一见便熟”的年龄，3个人一下子便成了“臭味相投的莫逆之交”。
　　大人在前厅里闲聊，小孩在后院里看龟。
　　水里看龟不过瘾，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伸手入缸，把绿毛龟抓出来，放在地上玩。她们将绿毛龟硬壳上的绿毛编成辫子，用橡皮筋捆成奇怪的形状，嘻嘻哈哈；她们把绒线绑在绿毛龟的前足上，强行拖着它走，看到它蹒跚难行的怪模样，纵声大笑；她们把红色的塑胶泥做成手套与鞋子，套在绿毛龟的手足上，它那种反抗无力任由摆弄的呆滞相，再度引起了小女孩惊天动地的笑声。
　　我坐在厅里，听到一阵又一阵愉快的笑声源源不绝地传到厅里来，还暗暗为她们3人的契合无间而觉得高兴，殊不知她们正无知地把自己的快乐建在绿毛龟的痛苦上！
　　客人走了以后，我把厅里狼藉的杯杯盘盘收拾好，信步走入后院，一看，整个人蓦地好似触电一般怔了、呆了。
　　绿毛龟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原本柔滑秀美的绿毛，被橡皮筋捆得乱七八糟；双手与双足，被死死地套在红色塑胶泥做成的手套与鞋子里，僵僵地立着，两只手，还被绒线绑着，好似犯了重罪被判死刑的囚犯。
　　它一动不动，好似一只风干了的木乃伊。
　　“宝龟，宝龟！”
　　我发狂地喊了一声，冲过去，抱起它，它的头，缩进了壳里，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在那一刻，有一种不祥的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
　　士可杀，不可辱。
　　饱受凌辱的绿毛龟，就在那一天，丧失所有的生趣。
　　它伏在晶亮的玻璃缸里，恹恹的，了无生气。投入缸里的鱼呀虾呀，它原封不动。唤它，它不瞅不睬。
　　知错想改的女儿，噙着眼泪求我带宝龟去看医生，可我知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宝龟需要的，是心理的治疗呵！
　　几天过后，绿毛龟斜斜地浮在水里，一动不动，气息全无。
　　取出一看，断气了。


蓝色的勿忘我花

《中华散文》

竹林

　　他没有去想雪原上怎么会有玫瑰怒放，他觉得这不是一个问题：当花儿要怒放的时候，难道有什么力量能阻挡吗？叶夫图申科代表全苏作协（当我们半月后结束访问回国之际，全苏作协已宣告解散）宴请我们中国作家代表团。
　　他脸部的线条充满力度，鼻梁、眉骨和下巴极富雕塑感。只是眼睛――蓝灰色的眸光闪闪烁烁，仿佛既明朗又沉重，既热情又冷峻，令我这个生着黑眼睛也看惯黑眼睛的中国人难以捉摸。
　　于是一行诗句浮出我脑海：婴儿们爬过来，所有的人都生有一双勿忘我花似的叶夫图申科家人的眼睛。
　　叶夫图申科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心灵在诉说什么。他那一双蓝灰色的眸子时而灿烂得像一朵花，时而深沉得像一口井，时而布满秋天的迷雾，时而又盛满春天的阳光……无须翻译，一切都无须翻译，一种从人的心底流出来的东西像音乐的旋律一样，冲破言语的阻隔在彼此的心间回旋激荡……那是1942年的冬天，西伯利亚的一个小村庄里。小小的叶夫图申科听说村里来了外国人，就跟别的孩子们一起跑去看――10岁的男孩本是看热闹的，想不到看见了维纳斯！不过要说维纳斯，也并不十分确切，那位年轻的美国女记者的美，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端庄典雅的美，而是一种充满异国情调的热烈奔放的美，一种洋溢着青春活力的无拘无束的美――这个俄罗斯小男孩爱看她一头火红的秀发，浓浓地跳荡在肩头；爱看她一双碧绿的眼睛，盈盈地闪烁着亲切的的笑意；还爱看她那白皙的脸庞、漂亮的鼻子……他觉得她真是很好看。
　　有一天晚上――也许并不很晚，在那些严寒的冬天，才下午四点钟，暮色就已降临，茫茫苍穹，以灰黑色的阴影，沉沉笼压着一片洁白的大地，这个小男孩向自己的村庄走去。
　　积雪特别柔软，空气清新得令人发颤。天幕上相继出现的星辰，历历在目。不知是因为照耀着雪原还是被雪原所映衬，群星簇拥的银河显得无比明澈、无比深邃，似乎在吸引着这个小男孩走进去。
　　不过他更想早一点回家去，因为他又累又饿，排了一天队，也没买到面包。他抗拒着因疲乏而产生的幻觉，希望能马上坐在温暖的炉火旁边，喝一口热汤。但他走得很慢，他艰难地挪动冻僵的腿；他甚至不敢哭，生怕眼泪在脸上结冰。
　　忽然，他看见在不远的前方，遍洒星光的皎洁白雪上，有一束红红的火苗在闪烁。
　　他想不出这冰天雪地里怎么会有火苗，揉揉眼睛，再定睛望去，那不是火苗，而是一朵红玫瑰，一朵盛开的娇红美丽的玫瑰花！小男孩笑了，脚步变得轻快。他好像嗅到了春天的气息。他没有去想雪原上怎么会有玫瑰怒放，他觉得这不是一个问题：当花儿要怒放的时候，难道有什么力量能阻挡吗？一步一步地，他越来越接近那朵红玫瑰，是一种不可知的温暖而神秘的魅力召唤着他快快走去。归根结底，在他童稚的好奇的心灵中，是想要弄清花儿是怎么开放的。
　　当无法再接近的时候，他站住了。他看见了玫瑰的盛开――那不是玫瑰，而是女人的红头发！这是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在这寒冷的、不含一粒灰尘、也不掺一种杂色的皑皑白雪铺成的纯净无瑕的大地上，一个黄头发的苏军飞行员正和那个红头发的美国女记者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震惊使孩子愣住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是前进呢，还是后退；是看着他们，还是扭过头去绕道走开？他满脸通红，心咚咚直跳，而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根本不知道有一个小孩儿在走过来。
　　在震惊之余，小孩儿有些委屈，他委屈自己这么小、这么小……小到不被注意，小到不能走进这个世界。他伸出右手在通红的脸颊上抓来抓去。
　　就在这时，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划破了雪原的寂静。他抬头望去，只见一辆接一辆的军车正奔驰而来，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这是苏联红军的军车。
　　夜行的军车把大光灯开得雪亮，雪原被照得如白昼一般，男孩的眼睛被强光刺激得眯缝了起来，大地也在威武的车轮下微微颤栗。可是热恋中的两个人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对他们来说，没有车队，也没有灯光，他们拥有的是整个世界，别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一种莫名其妙的焦灼感向小男孩袭来，他非常害怕。他怕车队强烈的灯光，怕军车上的人发现了这雪地里的秘密――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怕这个，反正，他觉得这有点儿不好。而同时他又怕车灯坏了，军车在昏暗中莽撞前行，把挡在路上的这一对幸福人儿轧成肉饼。
　　他似乎觉得应该喊一声什么，可是嗓子堵住了，他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他直挺挺地站着，腿像木桩一样。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应该走开，他傻乎乎地看着军车轰响着开来――100米、50米……打头的车放慢了车速――它显然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军车像有灵性的动物一样，喘息着犹豫了一下，突然刹住，与此同时，灯光熄灭了。
　　接着，第二辆军车也刹住了，车灯也熄灭了，第三辆，第四辆……几十辆军车全部停住，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
　　在最初的刹那，男孩简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突如其来的昏暗好像一条阴柔的黑布蒙上了他的双目。当他习惯了黯淡的光线之后，他看见那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雪原之上，车队像一条黑黝黝的长龙，安然不动地静卧着。
　　男孩不知不觉地闭了闭眼睛，仿佛为了体验那突降的静默。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黑暗――黑暗褪去了，灿烂的银河映在眼底，星星像晶宝的钻石，以赤裸裸的炫目光彩拥抱雪原，拥抱大地。男孩的心中弥漫着一片温柔的光明――也许就在这时，他的明蛑中，有了蓝色的勿忘我花的最初萌芽……大约十几分钟后，雪地上的一对人站起来了，红头发挨着黄头发。于是，第一辆军车启动了，接着，第二辆也启动了……车灯再次放光――依然零下20度的严寒，依然沉重的苏维埃军车，雪雾挟裹着浩浩雄风，车队驰向远方……听到这里，激动使我难以自禁。我想象，就在那一刻，小孩长大了。
　　“1966年，”叶夫图申科突然话锋一转，“我访问美国，在一次宴会上，忍不住讲了这个故事。突然一位女士从座位上站起来，高声喊――那就是我！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仔细端详，终于透过岁月的痕迹，分辨出那一张依稀秀美的脸庞来――不错，这位女士，西伯利亚雪原上的红头发，是她，真是她！”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喜剧结尾，我们一个个按捺不住，轻轻赞叹，却听叶夫图申科接着说：“这位美国女士，当时已是一位很有名望的剧作家。她告诉我，自从那次她跟她的那位苏联飞行员阿廖沙分手以后，依然时时刻刻思念着他。她到他的驻地、他的部队去找他，她逢人就问：‘我的阿廖沙呢？’可是人们摇摇头，好像谁都不认识他。后来她回国了，但她的心还留在这片雪原。她不相信能溶化西伯利亚积雪的爱情力量，会从此消失了，没有了。她不停地打听，不停地询问：‘我的阿廖沙呢？我的阿廖沙呢？’以至当她以后访问苏联，见到斯大林时，一双无畏的绿眸也直视着这位威严的最高领袖，嘴里一字一句地问：‘我的阿廖沙呢？’”“斯大林没有回避这双眼睛，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同样望着她，对她说：‘你的阿廖沙是个好青年，我们委派给他更重要的任务了……’”“失踪了……”我终于恍然，再看举座各位，谁也没有出声。像风吹过田野，树叶在枝梢抖动般的自然，我们都能体会到个中的滋味。不同肤色下的不同血液，在一个敏感的痛点上流通了。
　　下意识地，我竟拿着刀叉在桌布上毫无意义地画起来。我画的是永远不变的一种几何图形――从童年时代起，每当我信手在纸上涂鸦我就这么画：半圆下面延伸出一个矩形。有人奇怪地问：“这是什么玩艺？”什么玩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个，我更不知道；却脱口而出：“一扇窗子。”


灵魂・眼睛・语言

《中国青年报》1982.6.17

范曾 中国

　　灵魂何在？它既非先天地而生，又不是离开血肉之躯的身外之物。灵魂储藏在你的心中，闪动在你的眼里，流露在你的嘴上。 眼睛是灵魂的窗户，它毫不掩饰地展现你的学识、品性、情操、趣味、审美观和性格。戏剧表演家、舞蹈演员、画家、文学家、诗人都着意地研究人们的眼睛，认为它是灵魂的一面无情的镜子。而语言也会毫不掩饰地展现你知识的深或浅、趣味的雅或俗、思维的文或野、动机的纯或杂。对于一个敏锐的画家和作家，总是善于捕捉人们瞬息万变的眼神和因人而异的语言，离开了这两件事物，恐怕形象思维就会贫乏得多了。
　　眼睛放出的神采，它的类型是那么繁多：心胸博大、为人正直的，眼神明澈、坦荡；心胸狭窄、为人虚伪的，眼神狡黠、阴诈；志怀高远的，眼光执著；为人轻薄的，眼光浮动；因为克己，眼神内敛；因为贪婪，眼神暴露；正派而敏锐使眼光如利剑出鞘；邪恶而刁钻则使眼光如蛇蝎蛰伏。渊博的人，眼中透出了悟；无学的人，眼中似乎只存疑窦。自信者，眼神坚而毅；自堕者，眼神晦而衰。也许你貌不惊人，眼小如豆，但它可能流露出华美的气质；也许你美目流盼，但却可能有一个蜷曲衰败的灵魂在其中沉睡。那碧如长天、浩如沧海的眼神是属于周总理的；那英爽逼人、气干霄汉的眼神是属于陈毅的；那临危不惧、坚韧如磐的眼神是属于方志敏的；那忠实纯洁、无私无畏的眼神是属于雷锋和王杰的。啊！最美好的灵魂在他们的眼中闪耀。
　　或许语言更能直接地反映一个人的灵魂。你一动嘴，便在勾画着自己，有时维妙维肖，有时则比较隐晦曲折。但是言为心声，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掩盖自己的灵魂的。
　　我们提倡语言美，那么，什么样的语言是美的呢？我想，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你的语言为何能如此纯洁而明净，那是由于你的灵魂崇高而朴实，有着源头的活水。语言是反映一个人风貌的另一面镜子，豪放的人语多激扬而决不粗俗；潇洒的人言谈风动而不随便；谦逊的人含蓄蕴藉而决不猥琐；博学的人旁征博引而不芜杂。你学富五车，在讲坛上才能有惊人妙语；你胸无点墨，则往往临阵搜索枯肠。你知道妙悟者不在多言，所以你言简而意赅；有的人则不肯花时间思考，他就有足够的空闲去喋喋不休。宽厚的人，语多奖掖；刻薄的人，词每贬抑。脚踏实地的人，连声调都沉稳；而只图虚名的人，则往往最好浮词。由于妒恨，使语言成为中伤的暗箭，向四方射击；由于私欲，语言会染上奴婢的色彩，令人作呕。罗嗦者往往由于思维太紊乱；晦涩者则大体因为心灵不纯洁。时穷节现，闻一多在万人丛中长啸一声：“天洗兵”；身系囹圄，谭嗣同在刀戟之前浩歌：“我自横刀向天笑！”正义使季米特洛夫在敌人的法庭上慷慨陈词；残暴则使希特勒的广播演说成为野狼的嗥叫。
　　眼神足以传情，语言足以述怀，这情怀因时代而异，因阶级而异。灵魂依附于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听其言而观其行，那么，什么是真、善、美的灵魂，什么是假、恶、丑的灵魂，是可以在实践中不断被认识的。


老实说了吧

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一集

刘半农

　　老实说了吧，我回国一年半以来，看来看去，真有许多事看不入眼。当然，有许多事是我在外国时早就料到的，例如康有为要复辟，他当然一辈子还在闹复辟；隔壁王老五要随地吐痰，他当然一辈子还在哈而啵；对门李大嫂爱包小脚，当然她令爱小姐的鸭子日见其金莲化。
　　但如此等辈早已不打在我们的帐里算，所以不妨说句干脆话，听他们去自生自灭，用不着我们理会。若然他们要加害到我们――譬如康有为的复辟成功了，要叫我们留辫子，“食毛践土”――那自然是老实不客气，对不起！
　　如此等辈既可以一笔勾销，余下的自然是一般与我们年纪相若的，或比我们年纪更轻的青年了。
　　我不敢冤枉一般的青年，我的确知道有许多青年是可敬，可爱，而且可以说，他们的前途是异常光明的，他们将来对于社会所建立的功绩，一定是值得记录的。
　　但我并不敢说凡是中国的青年都是如此，至少至少，也总可以找出一两个例子来。
　　我所说看不入眼的，就是这种的例外货。
　　瞧，这就是他们的事业：功是不肯用的，换句话说，无论何种严重的工作，都是做不来的。旧一些的学问么，那是国渣，应当扔进毛厕；那么新一些的吧，先说外国文，德法文当然没学过，英文呢，似乎识得几句，但要整本的书看下去，可就要他的小命。至于专门的学问，那就不用提，连做敲门砖的外国文都弄不来，还要说到学问的本身么？
　　事实是如此，而“事业”却不可以不做，于是乎轰轰烈烈的事业，就做了出来了。
　　文句不妨不通，别字不妨连篇，而发表则不可须臾缓。
　　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可以发表呢？有！――悲哀，苦闷，无聊，沉寂，心弦，密吻，A姊，B妹，我的爱，死般的，火热地，热烈地，温温地，……颠而倒之，倒而颠之，写了一篇又一篇，写了一本又一本。
　　再写一些，好了，悲哀，苦闷，无聊……又是一大本。
　　然而终于自己也觉得有些单调了，于是乎骂人。A是要不得的；B从前还好，现在堕落得不可救药了；再看C吧，我说到了他就讨厌，他是什么东西！……这样那样，一凑，一凑又是一大本。
　　叫悲哀最可以博到人家的怜悯，所以身上穿的是狐皮袍，口里咬的是最讲究的外国烟，而笔下悲鸣，却不妨说穷得三天三夜没吃着饭。
　　骂人最好不在人家学问上骂，因为要骂人家的学问不好，自己先得有学问，自己先得去读书，那是太费事了。最好是说，这人如何腐败，如何开倒车，或者补足一笔，这人的一些学问，简直值不得什么，不必理会。这样，如其人家有文章答辩，那自然是最好；如其人家不睬，却又可以说，瞧，不是这人给我骂服了！总而言之，骂要骂有名一点的，骂一个有名的，可以抵骂一百个无名的。因为骂人的本意，只是要使社会知道我比他好，我来教训他，我来带他上好的路上去。所以他若是个有名人，我一骂即跳过了他的头顶。
　　既然是“为骂人而骂人”，所以也就不妨离开了事实而瞎骂。我要骂A先生的某书是狗屁，实际我竟可以不知道这是一本还是两本。我要骂B先生住了高大洋房搭臭架子，实际他所住的尽可以是简陋的小屋――这也是他的错；他应当马上搬进高大洋房以实吾言才对。
　　哎哟，算了吧，我对于此等诸公，只有“呜呼哀哉”四字奉敬。
　　你们口口声声说努力于这样，努力于那样，实际你们所努力的只是个“无有”。
　　你们真要做个有用的青年么？请听我说：第一，你们应当在诚实上努力，无论道德的观念如何变化，却从没有把说谎当作道德的信条的。请你们想想，你们文章中，自假哭以至瞎跳瞎骂，能有几句不是谎？
　　第二，你们要做人，须得好好做工，懒惰是你们的致命伤。你要到民间去么，掮上你的锄头；你要革命么，掮上你的枪；你要学问么，关你的门，读你的书；你要做小说家做诗人么，仔细地到社会中去研究研究，用心看看这社会，是不是你们那一派百写不厌的悲哀，苦闷，无聊……等滥调所能描写得好，发挥得好的。再请你看一看各大小说家大诗人的作品，是不是你们的那一路货！
　　算啦，再说下去也自徒然，我又何必白费？新年新岁，敬祝诸君好自为之！
　　（十六年一月十日北京）


玲珑人生

《玲珑人生》

尤今

　　匕首脾气是匕首。
　　这样的匕首。每个人都有一把。
　　修养好的人，让匕首深藏不露，非万不得已，绝不亮出它。
　　然而，涵养不到家者，却动辄以匕首作为保护自己尊严的武器――不论大事小事，只要不合乎他的心意，便大发雷霆，以那把无形的匕首，来伤人，对下属如此，对家人如此，对朋友也如此，一视同仁。
　　把别人刺得遍体鳞伤，他还理直气壮地说道：“发脾气对我有如放爆竹，劈劈啪啪地放完了，便没事了。”
　　没事的，是他自己。别人呢，别人的感受怎么样，他可曾想过？脾气来时，理智便去；每一句话都浸在刀光剑影里，寒光逼人。道行高的，也许懂得脱身之道，然而，一般人却只有呆呆木立，任匕首乱刺，痛苦万状地看着心脏淌血。
　　血流得多了，便偷偷地把自己所拥有的那一把匕首拿出来磨。悄悄地磨，狠狠地磨。磨匕首，也同时磨勇气。匕首越磨越利，勇气也越磨越强。”“终于，那一天来了。
　　惯用匕首的那个人，又以他的匕首这里那里的乱刺。
　　伺机报复的这个人呢，静静地抿着嘴，不动声色地将那把磨得极薄极利的匕首取了出来，对准对方的心口，猛猛地丢过去。“嗖”的一声，匕首直插要害。
　　他应声倒地的那一刹那，才恍然大悟：“哎哟，别人身上，原来也是有匕首的！”所以说呀，出匕首，能不三思否？古井有一类人，像古井。
　　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圈死水，静静的，不管风来不来，它都不起波澜。路人走过时，都不会多看它一眼。
　　可是，有一天你渴了，你站在那儿掏水来喝，这才惊异地发现，那口古井，竟是那么的深，深不可测；掏上来的水，竟是那么的清，清可见底；而那井水的味道，甜美得让你魂儿出窃。
　　才美不外露，已属难能可贵；大智若愚，更是难上加难。
　　世人都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所拥有的抖出来让别人看，肚里有一分的，说他有两分；有两分的呢，说自己有三分；余此类推。
　　“有麝自然香”已变成了惹人发噱的“天方夜谭”。“无麝放假香”，才是处世真理。
　　正因为这样，一旦发现了古井，便好似掘到了金山银库，有难以置信的惊喜――以为它平而浅，实则它深又深。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知，知无不言。你掏了又掏，依然掏之不尽。每回掏出来的话语，都闪着智慧的亮光。你从中得到了宝贵的启示，你对人生有了更坚定的信念。
　　这口古井，不肯、也不会居功，它静静伫立，看你变化、看你成长。你若有成就，它乐在其中而不形诸于外。
　　古井，可遇而不可求，一旦遇上，是你的造化。
　　情怀女人的一生，有四个阶段。
　　少女、少妇、徐娘、老妪。
　　少女情怀总是诗。现实之于她，不是柴米油盐，而是溪流、云朵、鲜花；色彩绚烂，如诗如画。
　　遗憾的是：少女时代虽然美如诗，亦短如诗。它几乎是稍纵即逝的。
　　一纸婚书，让她成了少妇。
　　少妇情怀似散文。
　　这时，她不再朦朦胧胧地沉浸于鸟语花香的境界里，现实生活里千样百样有待应付的事儿，使她变得精明能干，成熟踏实。她双手所谱出来的，不再是象牙塔里苍白无血的诗；她以生活之笔写散文，散文里，有泥土朴实的香味。
　　孩子渐渐长大了，然而，她还未老，她成了徐娘。
　　徐娘情怀似小说。
　　丰富的阅历教会了徐娘沉着应变的能力，她有化解宿怨的妙方，有“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的气度，也有“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豁达。
　　这时，她白发初来，皱纹未长；外貌与内心世界一样的妩媚动人。
　　她像小说，人人都想追读。
　　然后，孩子成家立业了，毫无商量余地的让她升级为祖母。
　　她听到别人在背后称她为“老妪”。
　　老妪情怀似论文。
　　论文初读沉闷枯燥，晦涩难懂，你我他都不爱读。
　　但是，倘若有人肯耐心的去读――细细的读，慢慢的读，绝对能从那闪着智慧光芒的字字句句中，读出一股隽水难忘的韵味来！饮料与人生饮料与人生，有着不可分割的密切关系。
　　少年多喜欢汽水。它甜，它变化多，少年不识愁滋味，人生的甜酸苦辣，他独独只尝到甜味。世界在他眼中，犹如味道各异的汽水，缤纷多彩。
　　进入青春期，他工作了，他恋爱了。这时，他的口味已由汽水转向了咖啡。咖啡亦苦亦甜，也香也涩，有一种成熟的刺激感，符合了他复杂多变的心境。这时期，山和水在他眼中，非山亦非水。他有奋斗的野心和理想，他有成家的需要和欲望；但是，事业和爱情，都可能带给他一些小挫折；他有时在笑里流泪。有时却又破涕为笑。他患得患失，却又乐在其中。
　　中年以后，多爱中国茶。中国茶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是深藏不露的，它恬淡而隽永，沉实而深刻。它绝不肤浅地刺激你的味觉。然而，喝了，缠在舌上的清香，却叫你回味无穷。江山已定的中年人，这时，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对生活，他再也没有不切实际的憧憬，然而，他充分领略夕阳的绚烂在黄昏难以久留的道理，所以，他珍惜生活里的每一寸光阴。他的每一个日子，都包裹在一个平淡而又平实的快乐里。
　　老年人，喝白开水。白开水，不含糖精，没有咖啡因，更无茶碱。它极淡极淡，但若细细啜饮，却也能尝出一丁点儿的甜味来。人生的大风大浪，他看过了；人生的惊涛骇浪，他经历过了；成败得失，都成了过眼烟云。此刻，他安恬地坐在摇椅里，回首前尘，一切的一切，都淡淡如水、如水……善意的谎言每周一次，我总到附近一间小小的理发院去吹洗头发，两个师傅负责设计发型，一个小学徒专门抓洗头发。老实说，我很同情那个瘦小的学徒，看得出她很想学发型设计，但由于工作繁琐，加上两位师傅态度冷淡，她只能默默地在肥皂泡沫中消磨她可怜的青春。
　　然后，有一天，机会忽然来了。新年前的一个月，两个师傅要求加薪不遂，一齐辞职，一时请不到人，除了亲自上阵外，还给小学徒进行“速成训练”，另外再请个小工负责抓洗头发。
　　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一日，踏入店内，特地指定小学徒为我吹饰头发，小学徒受宠若惊，拿着吹风筒的手都微微地发着抖。卷吹梳弄一小时后，朝镜一望，哎呀，那发型硬绷绷的，好似戴了一顶不合时宜的帽子，小学待侍立一旁，眼巴巴地望着我，我赶快露了个笑容，说：“梳得真不错呀，谢谢你！”这个“善意的谎言”给这位少女带来了自信心。
　　再去时，依然指定由她吹饰，她脸上有笑，双手不抖，卷弄梳理，极有韵致，照向镜子时，我不由得真心实意地说道：“你梳得实在很好哩！”她脸若鲜花，灿然生辉。


领取生活

羊城晚报

宗璞

　　秋来了，玉簪花开了。
　　这花的生命力极强，随便种种，总会活的。不挑地方，不拣土壤，而且特别喜欢背阴处，把阳光让给别人，很是谦让。据说花瓣可以入药。还有人来讨那叶子，要捣烂了治脚气。我说它生活向下比，工作向上比，算得一种玉簪花精神罢。
　　在花的香气中，我却惶惶，为时光易逝而无成绩不安。
　　有人将朱敦儒那首《西江月》译成英文寄我。原文是：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青史几番春梦，黄泉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我把“领取而今现在”一句反复吟哦，觉得这是一种悠然自得的境界。
　　领取自己那一份，也有品味把玩、获得的意思。那么，领取秋，领取冬，领取四季，领取生活吧。□


恋爱症候群

黄舒骏

　　关于恋爱症候群的发生原因至今仍然是最大的一个谜。
　　不管性别年龄职业习俗学历长相出生地没有一个人可以免疫。
　　有些专家学者研究后相信恋爱是内分泌时超速引起；而别的一些人认为恋爱属于流感型是青春期对爱的渴求它会自动痊愈。
　　不管你同不同意自古到今许多事实证明，恋爱不但是一种病态它还可能是一种变态。
　　一般发病后的初期反应会开始改变一些生活习性：洗澡洗得特别干净刷牙刷得特别用力半夜突然爬起来弹钢琴，有人每天站在阳台对路人撒娇有人突然疯疯癫癫突然很安静，有人一脸痴呆对着镜子咬着指甲打喷嚏有人对小狗骂三字经，有人突然改变发型男人开始每天练着哑铃。
　　食欲不振歇斯底理十指萎缩神经过敏发烧抽筋都出现在这时期。
　　随着病情越来越变本加厉人会变得格外敏感又干喊恶心。
　　学的说的唱的都像天才诗人一般才华让你越肉麻越觉得有趣，有人恋爱之后每天坐在厕所哭泣，有人开记者会宣布恋爱的消息，有人总是喜欢两个人躲在黑漆漆的地方想做那不可告人的事情。
　　每天忙着找人算命挖空心思改变自己投合对方的习性，把每天都当作纪念日把自己当作纪念品，每天漫无目的腻在一起越亲近越觉得好有趣，走着坐着躺着趴着都形影不离像是两人身上生了连体衣，心里想的只有爱你爱你爱你爱你，也不管家里米缸有没有米也不管路上有人示威抗议只管爱你。
　　经过一番轰轰烈烈热恋时期不久就会开始渐渐痊愈，两人开始互相猜疑互相攻击对方缺点所有甜密都随风而去，然后开始怀疑自己根本找错对象惊讶自己为何如此不聪明，为了爱情不管一切不顾父母朋友姐妹兄弟开始感到后悔不已，然后开始感到疲惫直喘粗气一切统统不理，然后是精神不济瞳孔放大脾气暴躁四肢发疲终于受不了要分离。
　　虽然结果颇令你伤心了解之后也没什么了不起，爱情终究是把握不住的云只是我想要告诉你。
　　噢！


龙须与蓝图

《演讲与口才》

萧乾

　　在19世纪初期，中国这个新生被迫进入这个课堂。他留着长长的辫子，指甲有四寸之长，腼腆而又倨傲，拙笨而又不自在。在此之前，他本来在高山、大海和长城的阻隔下，逍遥于这课堂之外。如今，既然进了这课堂，他就得取得文凭――我指的是民族的生存，否则就得灭亡。尽管这个新生年岁比谁都老，又受过经书的训导，可他来得迟。于是，这个拧他的鼻子，那个拽他的辫子。那他还不在乎。可有个家伙，要活活地把他掐死。那个学生的名字大家不难猜出，就是日本。他从未料到这个小家伙可以为害到这地步。这使他大为震惊。他在老师面前，简直狼狈不堪。
　　“你会几何吗？”老师问。
　　“不会，可是我能说出八十种不同的兰花的名字。”
　　“你能画机械图吗？能设计个排水道吗？”
　　这回这个年纪大的学生想试它一下。他研了墨，挥起如椽之笔，刷刷几笔画出了在云中出现的龙须。
　　老师气得把笔夺了过来。
　　“排水道是个有实际用途的东西。你得先研究水的流量，然后考虑灌溉的需要。你这是瞎画些什么！你在做梦吗？”
　　课堂里大家都笑了。年纪大的学生咬咬嘴唇，把眼泪吞下去，气得说了声：“你们都滚蛋。”
　　老师又问他会什么体育项目。足球？网球？还是板球？
　　他只说：“我会吹笛子，拉胡琴。”你看他的爱好多么高雅。只是那不能使他有资格领到文凭。
　　从那以后，同学们经常拿他开玩笑。在这种情况下，他还画龙须吗？他不认为几何多么高雅，可他一定得背个烂熟。他梦中也会把热水袋当作足球来踢。他一定刻意学会画排水道的图，尽管他不认为那比画龙须更容易做到。大家发现这个年纪大的学生认真画起蓝图，练起足球了，就跑过来对他说：“当初你的龙须画得多么奇妙啊！你现在画这些粗糙的蓝图不觉得无聊吗？而且，像你这样文雅的人，去踢那粗鲁的足球，未免太委屈了。你应当继续穿你的长袍马褂，留那漂亮的长指甲。
　　怎么，辫子也剪掉了？”
　　那个懂礼貌的年纪大的学生只是朝他们苦笑，同时喃喃地说：“不必担心我那龙须。那是我祖传的，丢不了。可我先得拿到文凭，然后，我让你们全来画龙须呢！”


落叶树

人民日报

中江要介 陈哲明

　　北京的街道，国槐、白杨之类的落叶树很多，冬天到来时，树叶就纷纷飘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身，任凭寒风侵袭，冰雪堆积，始终傲然屹立街头。
　　落叶树之所以能够抗击冰雪严寒，是因为它能够很好地保护自己的根部。为了保护根部，它把自身的一部分――树叶，毫不吝惜的撒落地面，树叶慢慢化作肥料，被根部吸收，成为再生的源泉。
　　落叶树深深懂得：藏在土里的树根比露在地面的枝和干更重要。
　　春来时，光秃秃的树枝上吐出的新芽美极了。枝干渐渐长大，向天空挥舞手臂，努力表明自己的存在。
　　这种力量来源于根。
　　到了夏天，繁茂的枝叶感受烈日暴晒的痛苦，可它依然不动声色。
　　这种忍耐是由于树荫挡住炽热的阳光使其根部的水分能得以保存的缘故。尽管骄阳似火，袒露的枝叶总要保护正在地下努力工作的树根――这使它们得以生存并蓬勃着生命。
　　总之，就是这样：时而落叶纷纷，时而郁郁葱葱；经受酷暑之苦也毫不介意，只要能保住根――生命的源泉。
　　落叶树这种坚韧不拔的精神激励着我。
　　我想，如果舍不得牺牲，故意逃避苦难，而疏于保护根，那便没有落叶树，也不会有大千世界的滔滔风云。


恋爱的艺术

《自然与人》

吴再丰
一个温馨的玫瑰梦一段羞涩的浪漫曲到了做梦的年龄，谁都想拥有一个温馨的玫瑰梦。在踏入爱河之前，俊男倩女的心中，早已有了一个完美的她或他。
　　心中的她或他当今社会，提倡自由恋爱，青年男女喜结鸾凤的阶梯大多是约会。初次约会，在略带羞涩的低声交谈中，男女双方都在进行“快像判断”；像拍摄一张张快像那”“样，对对方作出判断。这时，他们会以心目中的她或他来衡量对方的容貌和气质。
　　这个她或他并不是生活中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受电影、电视、小说或生活中一些经历的影响，在头脑中逐渐形成的一个理想形象。这个形象是完美无缺的，对一个男孩或女孩选择恋爱对象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美国埃姆赫斯特大学的心理学家卡宁加姆博士，曾就容貌的魅力作了一次有趣的实验。他把女性的五官描述成23种情况，让75名自愿受试的男性根据自己的审美观来作出选择。结果，大部分男性都描画了这么一幅美女图：瓜子脸，大眼睛，大瞳孔，小鼻子，突出的颧骨，高挑的眉毛，微笑时樱桃小嘴稍启，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接着，卡宁加姆博士又进一步让这75名男性根据女性的面部照片来判断一下她们的性格，以及自己对她们的感想，如：想和谁约会，甚至想和谁发生性关系等等。最后的统计结果表明，大眼睛、高颧骨的姑娘被认为是性格开朗、快乐、善于交际的人，不过这类女子比较主观，且虚荣心强。如果姑娘的鼻子很大，那她的性格正好相反。小伙子们多认为，大眼睛、小鼻子的姑娘很有魅力，想与之约会。如果姑娘的大眼睛能传神，下巴短而翘，那就很自然地会想到与她发生性的关系。
　　以上是卡宁加姆博士对美国人的调查，由于东西文化的背景不同，所以在审美上也有着相当的差异。现在，我们来看看日本年轻人心目中的她或他又是怎样的呢？日本北星学园大学的大坊郁夫教授曾在年轻女性中进行过一次异性调查。他的实验对象是25名18~25岁的单身女性。他让这些女子观看男子的全身照片，然后根据提问来回答。姑娘们的回答使大坊教授相当满意。他说，“调查的结果是耐人寻味的，它对现代男女青年的恋爱有着指导性的作用。”
　　日本女性喜欢男友具有宽宽的肩膀、结实的胸脯和瘦削的臂部；希望他的服装既切合时宜又整齐清洁；待人接物具有高雅的气质和不凡的谈吐；性格上既有阳刚之处，又不乏温柔体贴。这是姑娘心中的理想情侣形象，条件虽然苛刻，却是她们梦寐以求的如意郎群。没有哪个姑娘愿意选一个斜溜着肩膀、挺着个圆肚、衣衫不整、谈吐粗俗的人作为自己的守护神。
　　双目中的秋波人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内心的思恋会通过眼神传递出来。初次约会的青年男女，从相互间的目光交流中，就能知道对方对自己是否有好感。在一般情况下，约会中男女双方的目光交流次数愈多，彼此间的距离也靠得愈近。如果对方用炽热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的眼睛，那他（她）对自己肯定有好感，甚至蕴藏着强烈的爱情。
　　然而，再炽热的凝视也要讲个时间火候，如果一味盯着对方的眼睛，结果往往会适得其反，使对方的心情变坏，甚至产生恐惧的心理。京都大学灵长类研究所的正高信男说：“不论是人还是动物，长时间地凝视对方就是在制造紧张气氛，意在恐吓对方。这是发动进攻的前奏。”
　　我们去动物园猴山游览的时候，常常可以看到“请不要凝视猴子眼睛”的告示牌，这实际上是在提醒游客不要刺激猴子争强好胜的本性，以免发生“战乱”。在猴子自己的王国内，当两者的视线碰在一起时，地位低的猴子会立即避开视线，这已成为一条规矩。
　　这种情况在人类社会中也是一样。有人曾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十字路口做过一个相当有趣的实验。他让一些人站在十字路口，每当红灯亮时，就让他们用眼睛盯着停车线后面的司机或行人。结果绿灯一亮，这些司机或行人都尽可能快地逃离了现场。这说明，人本能地认为，过分的凝视是一种威胁，是在窥视自己内心深处的隐私。同样，青年男女在约会的时候，你如果一直傻乎乎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就会给对方留下极其不好的印象，对方不是当作你有病，就是认为你动机不纯。美国的斯坦福大学曾经做过这样的心理实验：他们让几名男生看同一女性的3张不同视线的照片，照片上女子的视线分别是直视、俯视和斜视。结果，女子斜视的照片给人的印象最好，温文尔雅；含情脉脉；而其直视的照片则被理解为具有相当的挑战性，心地不善，令人相当不快；与直视的照片相比，俯视时的女子虽然显得呆板和懦弱，但给人的感觉要舒服得多。
　　青年男女在初次交往时，如果女方经常很快地避开男方的视线，并且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那就表示她对他有好感，但又唯恐他很快识破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因此，可以说恋爱是从女方避开视线开始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情侣之间的感情也愈来愈深，相互凝视的时间也悄悄地延长了。
　　非凡的瞳孔眼睛之所以富有魅力，是因为拥有神秘的瞳孔。瞳孔是光线进入眼内的门户，在生理上的作用是调节入射光线的强弱：它在光亮处缩小，在暗处扩大。
　　心理学家们在长期的实践中又有了关于瞳孔的新发现。瑞士心理学家汉斯披露，如果一个人的心情特别愉快，或者见到了久别重逢的爱人，那么她（他）的瞳孔就会扩大；如果一个人的心情抑郁烦闷，或者见到了令自己讨厌的人，那么瞳孔就会缩小。因此，情侣们在含情相视的时候，能够通过对方瞳孔的大小变化，读懂他（她）内心的独白。
　　另外，瞳孔变大还会增添女性的魅力。传说在中世纪，意大利女性已经掌握了这一技巧。她们在参加舞会前常常用颠茄制成的药水滴眼，以扩大瞳孔，使自己更加妩媚。难怪本世纪的画家在创作人体艺术画时，都将画中美女的瞳孔画得特别大。而古今中外的情侣也都喜欢在幽暗的场所约会。
　　还有，随着年龄的增加，一个人的瞳孔也会变小。许多人为了使自己看上去更年轻，便想方设法让瞳孔变大。
　　恋爱的生理人常说“情人眼里出西施”。男女双方一旦产生爱意，会感到彼此越来越美，小伙越变越潇洒，姑娘越变越娇美。也许，大多数人以为，爱情是一种心理现象，其实，恋爱有着复杂的生理机制。
　　热恋中的男女，肌肤都会变得漂亮，尤其是女性，她们体内的催乳激素含量明显地高于往常，使其肌肤细腻、爽洁、富有透明感。过去人们只知道拥有大量催乳激素的专利属于孕妇和产后哺乳期妇女，而现在发现恋爱居然能左右催乳激素的分泌。这确实令人惊奇。
　　京都大学名誉教授大岛清先生曾对恋爱的生理机制作过细致的研究。他认为，男女一旦相恋，他们的交感神经就会兴奋，而副交感神经就受到抑制，于是人体就出现心率加快、瞳孔放大、行为活跃、食欲减退、脸面泛红等现象。日本《夸克》杂志前不久进行的一项有趣生理实验，进一步证实了爱对人体生理的影响。实验时，A君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被邀请到一间会议室，工作人员在他身体的一些部位安上电极和发射装置，然后在隔壁的接收机屏幕上进行心率监测。会议室里的A君独自一人，无所事事。这时，同一个公司的B小姐、C小姐、D女士和E先生分别进来和他进行了5分钟的单独会谈。结果，他与C、D、E交谈时心率很正常，唯独与B小姐交谈时心率异常加快。大岛教授立即断定，A君对B小姐有特殊的感情。实验结束后，在大岛教授反复劝导并言明绝对保密的情况下，A君终于承认，他在半年前就开始单相思本公司的B小姐，每每与她擦肩而过，心里就觉得非常快慰，只是由于B小姐在其他部门工作，至今连她的芳名都不知道。
　　恋爱是一门艺术，但愿本文能为您成功的恋爱助一臂之力。


乐而开笑

女友

郭海鹰

　　读大学时去洗澡，在去浴室的路上遇一位教过我们的药学教授，乱蓬蓬的头发，肩上搭一条洗澡巾，手里拿着浴皂，腋下夹一双拖鞋，边跑边叫道：“抢占位子！抢占位子！”想起他在讲台上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乱、油光可鉴，从头到脚气宇轩昂，风度不凡，而且治学严谨，讲课十分精彩。台上台下判若两人，发现这位教授如此可爱，不禁乐而开笑。
　　中医学院搞校庆，寝室里的4位姑娘前去凑热闹，跳不要钱的舞。深夜回校，饥饿难耐。见路边有小食摊，数数身上共有2元钱，估计够了，便叫了4碗素面。
　　吃了两口才发现碗底卧着一只煎鸡蛋，心里直喊糟糕，硬着头皮吃完。结帐一共3元2角，果然我们走不脱。与两位老板费了不少口舌才说好第二天晚上7点在老地方补交欠款，不见不散。但第二天晚上去那里根本没有他俩的踪影，只好第三晚再去。交了欠款之后我们义正辞严地指出他们头一天不守信用的行为是不文明的，他俩便不停地给我们赔不是。于是我们在道义上占了上风，总算挽回了一些面子，不禁乐而开笑。
　　半夜腹泻，起床拿了只手电筒去上厕所，回寝室的路上见漆黑的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人，以为遇上了流氓，吓得心中乱跳，干脆先下手为强，打开手电射住那人，原来是同年级另一位女生起夜。正要打招呼，只听她尖叫一声，闪进一间寝室并立即关上门。我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她在里面对室友们哭诉外面有个流氓用手电照她，不禁乐而开笑。
　　学外科时又诊断自己患了“直肠癌”，心情十分沉重。几位好友拉我去凤凰山春游赏桃花，大家玩得十分高兴，直到夕阳西下。有人叫道：“快看那太阳多漂亮！”我在一旁郁郁叹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到了第二年春天我还活得好好的，大家又去赏桃花。好友们望着天上的太阳愁眉苦脸地对我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不禁乐而开笑。
　　上街逛商店，见路边几十辆自行车停放在一个“严禁停车”的牌子周围。估计不会出问题，便把自己的车也停在那里，从商店出来时发现所有的自行车均不翼而飞，一打听才知道被市管会用卡车运到某派出所去了。取车前要交2元5角罚款，递给3元，找回5角，打开对折的钞票，发现里面竟还夹着一张5角，于是不动声色取了自行车飞快离开，一路上想起占了5角钱的便宜，不禁乐而开笑。
　　仔细想一想，自己还算是个乐观主义者，做一个乐观者真好，不禁乐而开笑。


理解能力

戴金林

　　人们常说：“小孩没有理解能力。”但我对此深深地表示怀疑。
　　一位老师教一年级数学。他给孩子们讲解减法，教得很努力。一次，他把一个特别认真听课的学生叫到黑板前，问道：“戈登，想一想，4颗樱桃放在桌子上，你姐姐吃了其中的1颗，桌子上还剩几颗？”
　　“几个姐姐，先生？”
　　“不是，注意听！我把这道题目再重复一遍。桌子上放着4颗樱桃……”“这是不可能的，先生！现在没有樱桃，现在是冬天。”
　　“戈登！我们假设4颗樱桃放在桌子上，你的姐姐来了……”“哪个？”
　　“什么‘哪个’？当然是你的姐姐！”
　　“啊！我有两个姐姐，莫尼卡和英格。”
　　“这是一样的！注意，一个姐姐拿了1颗樱桃……”“莫尼卡和英格是不会只拿1颗樱桃的，她俩总是什么东西都拿光。”
　　“但是，戈登！你爸爸只允许她拿一颗樱桃！”
　　“这是不可能的，先生。”
　　“为什么？”
　　“爸爸出差去了，两个星期后才能回家。”
　　老师的脸有点红了。
　　“嗯，注意！我现在把这题目再讲一遍！如果你再插话，你就到你的座位上站着。嗯，桌子上还放着3颗，不是，是4颗樱桃，你姐姐从中拿了1颗樱桃，桌子上还剩下几颗？”
　　“没有了。”
　　“什么？你怎么会得到这个答案？”
　　“因为我吃了剩下的樱桃。我最喜欢吃樱桃！”


浪漫

鸭绿江

白小易

　　一个朋友给我介绍对象。他别出心裁，给了我个电话号码，让我自己找她“联系”。我觉得这种约会方式实在荒唐，于是就给她挂了个电话（我对于荒唐事有一定程度的偏爱）。
　　她的声音很好听，于是我自然而然地想象她的相貌也不错，尽管这不怎么保险。她说她知道我的情况，并说她马上就动身到我这儿来。她的学校离我这儿挺远，至少要倒三次车。我当然不能忍心让她受累，连忙劝她不要来，在学校等我去。她坚持说还是她来，我也说最好是我去――恰巧这时候电话断了。
　　再打。却打不通了。这一来我没了主意――我们的分歧还未解决，究竟是我去，还是她来？我犹豫了半天，认为第一次打交道，还是顺着她为好。
　　结果是，我空等了一个下午。
　　第二天我又给她打了电话――“我等了你好长时间。”她说。
　　我解释了一番，然后请她在电话还未断之前决定今天的见面地点。
　　“好像没有必要了。”她说。
　　“为什么？”
　　“我们俩都有点太精明了。”
　　她在电话里笑着，“要是昨天下午我和你都扑了空该多好，你说呢？”
　　我说我觉得那样的场面的确很感人。
　　她没再说什么，放下了电话。
　　这一天我们果然都扑了空。
　　隔天她主动打来电话，大发了一通脾气，说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嫁给一个跟她一样傻的家伙。


理解

《晨报》

马莉

　　有一个孤独的人。他告诉了我他的苦闷，烦恼，以及忧郁。他说世人不能理解他。
　　他只希望得到我的理解。
　　晚上，我们喝酒，我尽一切努力去理解他――然而不能。
　　于是我“煞有介事”地“教导”他一番。我给他讲了3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建造巴别塔：人类在创始期，天下只有一种语言。他们往东方大迁移时，遇见一片巴比伦平原，就在那里定居下来。他们彼此商量着说：“来吧！我们在这儿烧制砖头！”他们真的动手烧制起来。又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城里要有高塔，耸入云霄，好传扬我们的美名，以免我们分散到别的地方！”这时候上帝下来了，他看见了人类建造的城和塔。他说：“人类联合成一个民族，讲一种语言，就可以做这样的事情，可想而知，以后他们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会做成什么。来吧！让我下去，将人类的语言变乱，使他们无法彼此沟通。”于是上帝施法术把人类分散到世界各地，让他们有不同的语言，人类的高塔终于没有建成。
　　这是《圣经》里著名的故事。“巴别”是“变乱”的意思。“巴别塔”就是“变乱之塔”。
　　第二个故事是苏格拉底的死：公元前399年，在雅典的法庭上，肃立着500个虔诚的雅典公民，人们要对伟大的思想巨子苏格拉底进行审判。原因仅仅是苏格拉底想当一个“马虻”，要通过交谈去“蜇醒”当时雅典这匹昏睡的纯种马，要让那些名声显赫的雅典人意识到自己并不聪明，应当清醒起来。然而，正直善良的雅典人始终对苏格拉底暴露雅典民主制缺点的做法不能理解。藏有私心的雅典人和襟怀坦白的雅典人一起，利用雅典的民主制这架机器，处死了自己的同胞――聪慧、睿智的先哲苏格拉底。
　　第三个故事是黑格尔的感叹：1831年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在弥留之际感叹地说：“只有一个人理解我。”
　　但马上，他又感慨地否定道：“就连这个人也不理解我！”故事讲完了。
　　这个孤独的人沉默不语。
　　这继续对他喋喋不休道：第一个故事说明了上帝有时是扇蠢的。他以为变乱了人类的语言就可以使人类彼此不能理解，他忘记了同一种语言的人也可以互不理解。第二个故事恰好从正面论证了第一个故事的结论：雅典的公民们有谁理解了同是雅典公民的苏格拉底？第三个故事是第二个故事的反证：即使理解了又能怎样？人们理解的黑格尔是人们所理解的黑格尔，而不是他本人。黑格尔的哲学来不是被分裂成了许多流派吗？每一个流派都不可能脱离自身去理解真正的黑格尔。
　　我其实是在对自己喋喋不休。
　　我叹息：伟人尚且如此，何况芸芸众生的你我？


理由

林清玄

　　许久以来，我一直在找一个理由，来说明我为什么爱你：可是我找不到那个理因为我不能把我对你的爱只限定于一个理由。
　　情感的深厚使我无法找出一个固定的理由来说明为什么，因为每一个为什么后面还隐藏着更多的为什么，如果一直想去追问什么和为什么，到最后一定会失去我们所追问的本意。
　　有一次我们去探望一位家庭很美满的老师，想去探问他们相爱的理由，老师说的话我很喜欢：“其实，我们两人都是不完美的，由于生死不渝的爱，使我们有勇气去追寻彼此的完美。但是在途中我们发觉更多的不完美，所以我们一直追寻下去。”看到两个小儿女分别依偎在父母的怀里，我心中竟获取了极大的感动。沿着松江路走出来，大雨在劲风中下着，我竟仍禁不住心中的雀跃。
　　那是一次神奇的经验，好似在茫茫的黑夜里突然看见远处的灯光，以为那一定是证明爱情的唯一理由了，照这样走去，必然会找到那一盏灯火。
　　从来我都认为爸爸妈妈的爱情是伟大而完美的，他们虽然只受过很少的教育，却能相厮相守相敬如宾几十年，我是忍不住的好奇，可是每次总是话到嘴边碍难启齿。后来有一天一家人围坐着看电视，我便偷偷地禀问妈妈那个理由，手里打着毛线的妈妈忽然浮出少女的羞涩，在老花眼镜的掩饰下也掩不住双颊的桃红。
　　“去问你爸爸。”妈妈说。
　　走到爸爸旁边为他斟了一杯茶，也同样地问说那个理由，没想到一向有威严的爸爸也会有一丝不自在，嘴角闪过一抹神秘的微笑说：“问你妈妈去。”
　　对于这两个答案我觉得迷惑了，那一盏看似很近的灯火又一下子远到天边，闪烁着不可了解的光芒。是不是几十年的相爱让他们的理由升华到无形呢？或者他们的理由是另一种境界？又或者是他们也不知道到底是何理由？那一天夜里，想到爸爸妈妈之间的情爱，辗转不能成眠，我终于想通“不能言传”是中国人生活的最高境界，爱情又何尝不是？起先是想找一个理由的，那像是到一个繁花盛开的园子里去摘花，原来只想摘一朵，一走进才发现，每一朵都开得璨灿，各有各的美处，一时间竟让人突然慌乱了手脚，分不出、记不起要摘哪一种的哪一朵好，后来还是空手走出了花园。任它繁花争长，不是比随意摘一朵花好吗？也许，爱情真是用不着任何理由：如何去问一棵仙人掌，它为何不在沃土上植根偏要在沙漠里开花？如何去问一棵无花果，它为何喜欢结果不喜欢开花？如何去问一朵玫瑰呀！它在温室里为何活得那么坦然？只知道一旦有爱情，仙人掌在沙漠也开花，无花果不开花也结果，玫瑰在任何一处地方都活得坦然。只有爱，能拔起擎天的巨木，能升腾冷漠的生命，能裸露许多灵魂，以及能在长长的阴夜袭来时也有耐心期待天光。
　　所有的理由都不可靠，都是一条不可把握的渺茫的线。有人说，爱这么深，没有理由是不行的，于是大家去寻找理由，说是爱上那巧巧的鼻子，爱上樱樱的唇色，爱上眼睛像月亮，总有一天理由被找尽了，那一天也是爱情完结的一天。为理由去爱以后，请就不要回头去找那个理由了吧！我摸不清去爱的理由，只知道你一天不从长长的阶梯走来，一天不看到你脸上美妙的微笑，一天不在厨房里为我烧菜，我就会在茫茫的黑暗里独坐一夜，让寂寞一口一口吞噬了我的生命。


灵感

新民晚报

南妮

　　有个朋友说他最近的开心事有两桩。一次是过马路时，有个老太太微笑着伸出手，要求他带她过去。当时街上的行人不少，老太太独看中了他，伸手给他的姿势也是很优雅的，脸向上仰着，完全的信赖。另一次也是走在马路上，一个小男孩东张西望地不专心走路，一步跨前，手拉着他的胳膊，大概把他当做了自己的爸，走了好几步路抬头一看，呀！是个陌生大个，便红着脸飞快走了。
　　做好事做得相当有美感。
　　有趣的插曲就在你出其不意之中发生了。朋友的开心大概就是因为人乐、他也乐，美丽的情境犹如一段小提琴独奏。
　　真是像张爱玲说的，人生的生趣全在那些不相干的事上呢！写文章是不是也是这样呢？“灵感”好像那老太太的手，不请自来，找上你便坚信你能完成一个意愿。“意趣”好像那小男孩的手，随心所欲，却令你握住了一路的温馨。
　　好的感觉不会常常有，不过你越有修养就越具发现的眼光。所以有人说，写作到最后，就是在比赛一个人的修养。也因为散文随笔是培育与训练修养的一种方式，自己才是那么乐此不疲吧！


海念

韩少功散文――海念

韩少功

　　满目波涛接天而下，扑来潮湿的风和钢蓝色的海腥味；海鸥的哇哇声从梦里惊逃而出，一道道弧音最终没入寂静。老海满身皱纹，默想往日的灾难和织网女人，它的背脊已长出木耳那倾听着千年沉默的巨耳――几片咬住水平线的白帆。
　　涨潮啦，千万匹阳光前仆后继地登陆，用粉身碎骨欢庆岸的夜深。
　　大海老是及时地来看你。
　　大海能使人变得简单。在这里，所有的堕落之举一无所用。只要你把大海静静看上几分钟，一切功名也立刻无谓和多余。海的蓝色漠视你的楚楚衣冠，漠视你的名片和深奥格言。永远的沙岸让你脱去身外之物，把你还原成一个或胖或瘦或笨或巧的肢体，还原成来自父母的赤子，一个原始的人。
　　还有蓝色的大心。
　　传说人是从鱼变来的，鱼是从海里爬上岸的。亿万年过去，人远远地离开了大海，把自己关进了城市和履历表，听很多奇怪的人语。比方说：“羊毛出在狗身上。”
　　这是我的一位同行者说的。这样说，无非是为了钱，为了得到他一直所痛恶的贪污特权。他昨天还在充当沙龙里玩玩血性的演员和票友，今天却为了钱向他最蔑视的庸官下跪。当然也没什么，他不会比满世界那么多体面人干得更多，干得更漂亮。
　　你陷入了谣言的重围。谣言使友情业兴盛，是这些业主的享乐。你的所有辩白都是徒劳，都是没收他人享乐的无理要求。他们肮脏或正在筹划肮脏，所以不能让你这么清白地开溜，这不公平。他们擅长安慰甚至拉你去喝酒，时而皱着眉头聆听，时而与服务员逗趣说笑，没有义务一直奉陪你愤怒。或者他们愤怒的对象总是模糊，似乎是酒或者天气，也可能是谣言，使你在失望的同时继续保持着希望。他们终于成了居高临下的仲裁者和救助者，很愿意笑纳你的希望，为了笑纳得更多便当然不能很快地相信一加一等于二。
　　你期待民众的公道，期待他们会为他们自己的卫士包扎伤口。不，他们是小人物，惹不起恶棍甚至还企盼着被侥幸地收买。真理一分钟没有与金钱结合，他们便一哄而散。他们不掺和矛盾，不想知道得更多而且恐惧得哆嗦。他们突然减少了对你的眼光和电话甚至不再摸你孩子的过，将你活活射杀在地鲜血冒涌。他们终于鼓动你爬起来重返岗位捍卫他们的小钱――你怎能撒手丢下他们不管？事情就是如此。你为他们出战，就得牺牲，包括理解和成全他们一次次的苟且以及被收买的希望。
　　你是不是很生气？现在想来有点不好意思。你真生气了，当了几天气急败坏可怜巴巴的乞丐，居然忘记了理想的圣战从来没有贵宾席，没有回报――回报只会使一切沦为交易，心贬值为臭大粪。决心总是指向寒冬。就像驶向大海的一代代男人，远去的背影不再回来，毫不在乎岸边那些没有尸骨的空墓，刻满了文字的残碑。多少年后，一块陌生的腐烂舷木漂到了岸边，供海鸟东张西望地停栖，供夕阳下的孩子们坐在上面敲敲打打，唱一支关于狗的歌。回家罗――他们看见了椰林里的炊烟。
　　人是从海里爬上岸的鱼，迟早应该回到海里去。海是一切故事最安全的故乡。
　　不再归来的出海人，明白这个道理。
　　你也终归要消失于海，你是爬上陆岸的鱼，没有在人世的永久居留权，只有一次性出入境签证和限期往返的旅行车票。归期在一天天迫近，你还有什么事踌躇不决？你又傻又笨连领带也打不好，但如果你的身后有亲情的月色，有友谊的溪流，有辛勤求知和拍案而起，你已经不虚此行。你在遥远山乡的一盏油灯下决定站起来，剩下的事情就很好办。即使所有的人都在权势面前腿软，都认定下跪是时髦的健身操，你也可以站立，这并不特别困难。
　　同行者纷纷慌不择路。这些太聪明的体面人，把旅行变成了银行里碌碌的炒汇，商店里大汗淋漓的计较，旅行团里鸡眼相斗怒气冲冲的座位争夺。他们返程的时候，除了沉甸甸的钱以外什么也不曾看到，他们是否觉得生命之旅白白错过？上帝可怜他们。他们也有过梦，但这么早就没有能力正视自己儿时的梦，只得用大叠大叠的钱来裹藏自己的恐惧，只得不断变换名牌衬衫并且对一切人假笑。
　　你穿不起名牌，但能辨别什么是用钱胳肢出来的假笑，什么是由衷而自信的笑――这圣战者唯一高贵的勋章，上帝唯一的承诺。
　　你背负着火辣辣的夏天，用肩头撞开海面，扑向千万匹奔腾而来的阳光。你吐了一口咸水，吐出了不知今夕何夕的蓝色。有一些小鱼偷偷叮咬着你的双腿。
　　这是一个宁静的夏日。海滩上并非只有你一个人。还有人，一只黑影，在小树林里不远不近地监视着你。终于看清了，是一位瘦小干瘪的老太婆，正盯着你的饮料罐头盒耐心等待。旅游者留下的食品或包装，都能成为穷人有用的东西。
　　你有点耻辱感地把易拉罐施舍了她。她抽燃一个捡来的烟头，笑了笑：“火巴。”
　　你听不懂本地人的话。她在说什么？是不是在说“火”？什么地方有火？她是在忧虑还是在高兴火？这是一句让人费解的谶言。
　　她指着那边的海滩又说了一些什么。是说那边有鲨鱼？还是说那边发生过劫案？还是请你到那边去看椰子？你还是没法明白。
　　但你看到她笑得天真。大海旁边一切都应该天真。
　　你将走回你的履历表去沉默，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什么也不用说。你拣了几片好看的贝壳，准备回去藏在布狗熊总是变出糖果的衣袋里，让女儿吃一惊。你得骑车去看望一位中学时代的朋友，你忙碌得在他倒霉的时候也不曾去与他聊聊天。
　　你还得去逛逛书店，扫扫楼道，修理一下家里的水龙头――你恼人地没看懂混沌学也没有赢棋甚至摇不动呼啦圈，难道也修整不好水龙头？你不能罢休。
　　你总是在海边勃发对水龙头之类的雄心。你相信在海边所有的偏差都不是无缘无故产生的，一定都是海的馈赠，是海的冥隐之念。
　　大海比我们聪明。
　　大海蕴藏着对一切谶言的解释，能使我们互相恍然大悟地笑起来。


好雪片片

林清玄

　　要信义路上，常常会看到一位流浪的老人，即使热到摄氏三十八度的盛夏，他着一件很厚的中山装，中山装里还有一件毛衣。那么厚的衣物使他肥胖笨重有如木桶。平常他就蹲坐在街角歪着脖子，看来往的行人，也不说话，只是轻轻地摇动手里的奖券。
　　很少的时候，他会站起来走动。当他站起，才发现他的椅子绑在皮带上，走的时候，椅子摇过来，又摇过去。他脚上穿着一双老式的牛伯伯打游击的大皮鞋，摇摇晃晃像陆上的河马。
　　如果是中午过后，他就走到卖自助餐摊子的前面一站，想买一些东西来吃，摊贩看到他，通常会盛一盒便当送给他。他就把吊在臀部的椅子对准臀部，然后坐下去。吃完饭，他就地睡午觉，仍是歪着脖子，嘴巴微张。
　　到夜晚，他会找一块干净挡风的走廊睡觉，把椅子解下来当枕头，和衣，甜甜地睡去了。
　　我观察老流浪汉很久了，他全部的家当都带在身上，几乎终日不说一句话，可能他整年都不洗澡的。从他的相貌看来，应该是北方人，流落到这南方热带的街头，连最燠热的夏天都穿着家乡的厚衣。
　　对于街头的这位老人，大部分人都会投以厌恶与疑惑的眼光，小部分人则投以同情。
　　我每次经过那里，总会向老人买两张奖券，虽然我知道即使每天买两张奖券，对他也不能有什么帮助，但买奖券使我感到心安，并使同情找到站立的地方。
　　记得第一次向他买奖券那一幕，他的手、他的奖券、他的衣服同样的油腻污秽，他缓缓地把奖券撕下，然后在衣袋中摸索着，摸索半天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塑胶套，这套子竟是崭新的，美艳的无法和他相配。
　　老人小心地把奖券装进红色塑胶套，由于手的笨拙，使这个简单动作也十分艰困。
　　“不用装套子了。”我说。
　　“不行的，讨个喜气，祝你中奖！”老人终于笑了，露出缺几颗牙的嘴，说出充满乡音的话。
　　他终于装好了，慎重地把红套子交给我，红套子上写着八个字：“一券在手，希望无穷。”
　　后来我才知道，不管是谁买奖券，他总会努力地把奖券装进红套子里。慢慢我理解到了，小红套原来是老人对买他奖券的人一种感激的表达。每次，我总是沉默耐心等待，看他把心情装进红封套，温暖四处流动着。
　　和老人逐渐认识后，有一年冬天黄昏，我向他买奖券，他还没有拿奖券给我，先看见我穿了单衣，最上面的两个扣子没有扣。老人说：“你这样会冷吧！”然后，他把奖券夹在腋下，伸出那双油污的手，要来帮我扣扣子，我迟疑一下，但没有退避。
　　老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我的扣子扣好，那时我真正感觉到人明净的善意，不管外表是怎么样的污秽，都会从心的深处涌出，在老人为我扣扣子的那一刻，我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鼻子因而酸。
　　老人依然是街头的流浪汉，把全部的家当带在身上，我依然是我，向他买着无关紧要的奖券。但在我们之间，有一些友谊，装在小红套，装在眼睛里，装在不可测的心之角落。
　　我向老人买过很多很多奖券，多未中过奖，但每次接过小红套时，我觉得那一时刻已经中奖了，真的是“一券在手，希望无穷”。我的希望不是奖券，而是人的好本质，不会被任何境况所淹没。我想到伟大的禅师庞蕴说的：“好雪片片，不落别处！”我们生活中的好雪，明净之雪也是如此，在某时某地当下即见，美丽的落下，落下的雪花不见了，但灌溉了我们的心田。


会说话的花儿

演讲与口才

戴明忠

　　一个6岁的小女孩问妈妈：“花儿会说话吗？”“噢，孩子，花儿如果不会说话，春天该多么寂寞，谁还对春天左顾右盼？”小女孩满意地笑了。
　　小女孩长到16岁，问爸爸：“天上的星星会说话吗？”“噢，孩子，星星若能说话，天上就会一片嘈杂，谁还向往天堂静穆的乐园？”小女孩又满意地笑了。
　　女孩到了26岁，已是个成熟的女性了。一天，她悄悄地问做外交官的丈夫：“昨晚宴会，我的举止言谈合适吗？”“棒极了，My豪之情，“你说话的时候，像叮咚的泉水，悠扬的乐曲，动人心怡人情，虽千言而不繁；你静处的时候，似浮香的荷、优雅的鹤，美人目爽人神，虽静音而传千言……亲爱的，能告诉我你是怎样修炼的吗？”妻子笑了：“6岁时，我从当教师的妈妈那儿学会了和自然界的对话。16岁时，我从当作家的爸爸那里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在见到你之前，我从史学家、哲学家、文学家、音乐家、画家、外交家那里学会了和什么样的人谈什么样的话。亲爱的，我还从你那里得到了思想、智慧、胆量、看法和――爱！”□


灰色的人生

徐志摩

　　我想――我想开放我的宽阔的粗暴的嗓音，唱一支野蛮的大胆的骇人的新歌；我想拉破我的袍服，我的整齐的袍服，露出我的胸膛，肚腹，肋骨与筋络；我想放散我一头的长发，像一个游方僧似的散披着一头的乱发；我也想跣我的脚跣我的脚，在我要调谐我的嗓音，傲慢的，粗暴的，唱一阕荒唐的，摧残的，弥漫的歌调；我伸出我的巨大的手掌，向着天与地，海与山，无餍地求讨，寻捞；我一把揪住了西北风，问它要落叶的颜色，我一把揪住了东南风，问它要嫩芽的光泽，我蹲身在大海的边旁，倾听它的伟大的酣睡的声浪；我捉住了落日的彩霞，远山的露霭，秋月的明辉，散放在我的发上，胸前，袖里，脚底……我只是狂喜地大踏步走向前――向前――口唱着暴烈的，粗伧的，不成章的歌调；来，我邀你们到海边去，听风涛震撼太空的声调；来，我邀你们到山中去，听一柄利斧斫伐老树的清音；来，我邀你们到密室里去，听残废的，寂莫的灵魂的呻吟；来，我邀你们到云霄外去，听古怪的大鸟孤独的悲鸣；来，我邀你们到民间去，听衰老的，病痛的，贫苦的，残毁的，受压迫的，烦闷的，奴服的，懦怯的，丑陋的，罪恶的，自杀的，――和着深秋的风声与雨声――合唱的“灰色的人生”！


花的故事

南京日报

　　1992.6.30马军勤如梦的花季早已逝去，浪漫的岁月不复再来，可浪漫的念头却犹如夏夜的萤火时有闪烁，全然不顾你是否已迈过而立的门坎向不惑进军。也许是青少年时代的生活太缺少鲜花的浪漫色彩，也许是近年来受了外国影视片的影响，常会不安分地生出一个念头：企盼着有人送我一束鲜花，哪怕是一支！可这种念头是不便说的。倘若央求友人送上鲜花一束，花儿再绚丽多彩也会黯然失色。 于是，便一人常去花店门前。不敢进去，怕店主过分的热情。独自隔窗驻足凝视那片斑斓如云的美丽，想到这些似有灵性的仙女不知今日为谁拥有，不免生出丝丝妒意。盛夏时节也曾见小贩叫卖白兰花，好几次抗不住那袭人的幽香，却又被便宜啦！两毛一支！”的大嚷吓回去：想象中的卖花女应是纤纤素手托着如雪如玉的花儿，伴着吟唱般的叫卖声向你款款而来。这大嚷声中的逻辑重音全在“便宜、“两毛”上了，只得悻悻作罢。
　　春节前赴山区拍戏，旧病复发，竭力支撑完成任务后回南京，如冬日残云般飘落医院雪白的病床。手术后是阵阵的创痛和无奈的期待交织的日子。多亏友人结伴前来探望。女友变戏法般从身后亮出一束鲜花。康乃馨！顿时满屋生辉。四支康乃馨，两支深红的含苞未放，一支桔红色的已绽开花蕾，另一支淡黄色夹着血丝红的正微启花瓣。花枝修剪错落有致，映得白惨惨的病房透出春的温馨。想不到生平第一次的送花人竟是女友，忍不住将这点遗憾说出。女友大笑，男友则调侃：“别遗憾！此举乃是本人导演。”说毕找瓶注水，很艺术地一插入。我的病床上动弹不得，只能歪过脑袋欣赏这份属于我的美丽。
　　入夜久不能寐，刀口创痛如浪袭来。悔不该拒绝护士送来的止痛药。室内的灯早已熄灭，唯有值班室灯光的冷冷清辉，透过门上玻璃窗，宛若月光洒在那束花上。我吃力地偏过身去，凝视它们。对着那支我认为最美丽的有着优雅的淡黄色的花瓣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地触摸：你能为我快点开放，给我一个灿烂的微笑吗？它羞口难启。我一遍又一遍默默地对它喃喃低语。于是，犹如步入童话世界般，在我的凝视期待中，它缓缓地绽开一个甜柔单纯的微笑。刀口的疼痛奇迹地静止了。我清楚地看着它如梦中云霞幽幽地吐蕊绽放……清晨，我将这花的一夜怒放，急急地告诉病室的朋友。他们都说是因为病房的暖气花儿才“早熟”的。可我认为这有灵性的鲜花是应了我心的渴求才早早地奉献了它烂漫辉煌的一刻。
　　朋友们像是约好了满足我的心愿，床头陆续出现了亮着黄灼灼花瓣暗香飘游的腊梅，身姿婆娑淡雅幽香的水仙，挺着傲骨俏丽吐艳的红梅。医护人员一致公认我的病房是最美最香的一间。于是就有了每夜与花仙子独处相依的乐趣。
　　于是就有了大年夜的期待。
　　盼着黄昏的快快到来驱散白日病区特有的嘈声；盼着黄昏的神秘夹着丝丝甜密的期待；盼着走进万籁俱寂没有月色夜的深处。我将独拥那片斑斓如云的美丽，我将与它们无语凝望，倾听夜空中鞭炮的尾音流荡着春的梦呓。每朵花的绽放，都让我沐浴着温馨的生命之光。每次绽放的璀璨微笑，都给长久落寞的心境注入新的激情。大年夜的病房空寂无人，唯有花的芬芳伴着我的呼吸坦然入梦。
　　当初春的阳光射进病房时，我办好了出院手续。没向任何人道声再见。只在出门前再一次回首深深凝望：那曾经灿烂如云辉煌如火的美丽，已化为片片祝福飘落床前，那落英纷纷如诗般无限烂漫，那弥漫着的芳香将永驻在我的心间。


黑发

文学世界

修祥明

　　娘长得俊。俊得赛过剧院里的戏子，墙上的美人画。
　　娘的头发长，洗完头，娘密密的长发盖过膝盖，像一棵雨后的垂柳儿。
　　娘的头发黑，比墨还黑！
　　娘的发髻就又大又亮，像个棒槌形的线穗子。
　　娘姓肖，没有名。男人叫相德，人们便叫她相德女人，相德老婆，相德家里的，相德媳妇。儿子叫大金，人们便叫她大金他娘。
　　不少农村妇女都是这样被人称呼的。
　　那是个饥饿的年代。大人孩子饥一顿饱一顿，吃野菜、槐树叶……有的全家人还远离故土要饭求生去了。
　　在这节骨眼上，大金他娘的男人相德得病死了，大金才两岁。
　　她的日子就好苦好难熬。面对饥饿，庄户人除了绑票、断道、抢劫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不做，菜地里的三把韭菜、两把葱，坡里的地瓜、苞米、花生等等，只要能充饥的庄稼或庄稼茎儿、叶儿、蔓儿，他们得机会就往家里偷。
　　那年月，干这事不算丢人。不过，庄户人治庄户人，有的是法。
　　就将村头的路口全派人封起来，搜身，翻筐筐篓篓。搜身搜衣袋、鞋窝、挽起的裤腿，将身上能掖住东西的地方搜遍。翻筐筐篓篓就把筐篓里的野菜和青草倒在地上，拨拉着找遍。
　　偷这股风总算刹住了。
　　其实，面对管束，庄户人从来是最老实也是最诚实的。但是，饥饿并没有被管束制止和改变。
　　墓地里就时有新坟立起。娘却把大金拉扯大了，虽说他长得那么单薄、虚弱。
　　大金是个孝子。放了学拾草、剜菜、挑水、扫天井，其余的时间全用在功课上。晚上，他总是拿着课本进入梦乡。他用差不多每次考试都是百分的好成绩，换得娘忧愁劳累的脸上一副笑模样。
　　大金很有出息。恢复高考那年，他考进北京的那所名牌大学，全县他考了第一名。
　　临行前，娘含着幸福的热泪说：“孩子，我没白拉扯你，你给娘争气了，我现在死了也咽下这口气了。”
　　娘没有死。几年后，大金拿着第一个月的工资放到娘的手里，说：“娘，你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吧。”
　　娘握着三十块钱，像握着一把元宝似的，浑身颤抖起来，两眼滚出的热泪像豆粒那么大。那时的三十块钱，恐怕比现在的一千还稀罕，娘这一生是头一遭手里拿着这么多的钱。
　　娘来到天井。天井没垒院墙，抬头就是东邻、西舍和南屋的房舍，远处，邻居的屋顶和烟囱也映入娘的眼帘。
　　娘跪下来，把三十块钱放在身前，东西南北拜了四拜，然后把头上的发髻解开。
　　娘从发髻里拿出一个红绸布纱布袋。
　　大金望着磨去绒线、薄似透明的纱布袋，再望着娘，像面对一条难猜的谜语。
　　娘将三十块钱放到大金的手里说：“孩子，去买成烟、酒、糖、茶，还有点心，分给乡亲们。”
　　大金望着娘，觉得这条难猜的谜语还是不好猜，就愣怔着望着娘。
　　娘指着空空的纱布袋说：“当年，我就是用它偷人家一点点粮食，才没把你饿死。其实，是乡亲们把你拉扯大的。”
　　大金掉转身子，和娘并排着跪在一起，一股酸酸的、暖暖的滋味涌满他的胸窝。□


婚姻考验青年

洋人吹牛

周腓力

　　有位名人是这么说婚姻的：“婚姻能培养忠贞、坚忍、自制、温驯和其他种种单身所不需要的美德。”
　　我很有自知之明――我自己就具有许多美德。但在经过仔细分析后，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些美德无一不是婚姻的“温床”培养出来的。
　　我的这些美德第一次受到激赏，是向一家美国公司的台湾分公司求职时，在200多位应征者当中，我居然脱颖而出，被任命为分公司的业务副理。
　　选中我的人是分公司经理，他后来解释对我青睐的原因：“我们公司的人事政策，是尽量重用已婚的年轻人，因为已婚的人比较稳重，有耐心，有责任感，善于与人相处，能容忍不同的意见，这些美德正是公司各级主管人员所必备的。在这次的应征者中，你是最年轻的已婚者，所以我选中了你。”
　　经理本人也是因同样理由而受到器重的，他那时才30岁，比我年长3岁。但由于早婚的缘故，看起来却像40岁。他和我一样，具有已婚男人的许多美德――这也许印证了希腊哲人苏格拉底的名言：“娶一位好老婆的男人会变得快乐；娶一位坏老婆的男人会变成哲学家。”
　　后来，我到了美国，才更加体会出美国社会对已婚男女重视的程度。不但美国政府机构、公司银行喜欢重用已婚男女，而且一般大众也对已婚男女倍加信任。在历届美国总统当中，据说就只有一位是单身汉，而这位单身汉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替自己娶一位第一夫人，这样才总算赢得了民众的信赖。
　　一度是华盛顿京城里的名光棍基辛格，他在当上国务卿之后也不得不赶快娶一个老婆，赶快买一幢房子，这才平息了舆论对他的訾议：“无恒妻、无恒产者无恒心。这样的人岂可畀以国务卿的重任呢？”当然，已婚人士的美德并不是到了近代、到了美国才被人发觉的，在我国早已如此。譬如儒家的“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观念。古代的父母，他们不但要求儿女早婚，而且还不准他们自己选择对象。一定要托媒人去替他们找来“冤家”或“前世冤孽”与之匹配。目的就是故意把婚姻弄成很可怕的样子，这样才能让青年男女以一种沉重的、接受考验的心情进入洞房，而不至于把婚姻视为“儿戏”。君不见古代的新郎个个愁眉苦脸，古代的新娘都是哭哭啼啼的吗？可见古代的年轻人比现代人聪明得多了。他们都知道，结婚以后会有很多的苦头要吃的。
　　值得在此一提的是，古代有些父母甚至替子女指腹为婚。他们的目的也就是要让子女在娘胎中即开始接受婚姻的考验。总而言之，这一切都说明了，我们祖先是把婚姻视为一种培养治国、平天下能力和美德的温床的。
　　如果古人的想法正确，这就表示现代人的想法不正确。
　　现代人最普遍的错误想法有二：一、为幸福而结婚：如果你认为一纸结婚证书，外加户口名簿，就是你终生幸福的保证，那你就错了。各式各样的抽样调查显示，现代婚姻中幸福者只占1/10，不幸福者占9/10。所以如果你想从婚姻中找到幸福，那你的中奖率还不如签六合彩呢！二、为爱而结婚：如果你真正爱一个人，反倒应该放他一马，不要跟他结婚才对。因为我在前面已说过，痛苦的婚姻是世间常态，幸福的结合是人间异数。你既然爱一个人，又何苦非把他拖下水，让他跟着你受苦一辈子呢？如果你真想结婚，反倒不如找个仇人做对象，这样来害他一辈子，如此既解决了终身大事，又完成了复仇大业，岂不是一举两得了吗？所以我要在这里劝告所有的单身贵族们，你们缺乏美德，主要是因为缺乏婚姻的锻炼。如果想做一名现代的好公民，就必须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心，勇敢地跳进婚姻的“温床”，然后在“温床”上努力培养各项美德。有了美德，才可以进一步担负起治国和平天下的重任。
　　如果孟子能活到今天的话，我相信他一定会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使他结婚。”□


幻想三题

斯妤

情人

　　有那样一个人，不必高大英俊，不必潇洒倜傥，他只需心灵高贵，富于激情，有才华，视创造为生命，他只需懂得爱、珍惜爱，明白人生有比蝇头小利更重要更珍贵的，明白两颗心的结合叠印在鸿蒙荒凉的宇宙间是多么温馨。那么，当他在我视野里出现时，我会一眼把他认出来，并且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交给他。
　　我会一改苦行僧式的生活，不再终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冥思苦索，念念有词；不再三年不进时装店，不知摩丝为何物，口红哪种好。也从此不会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天天作穿越时空的“精神游”。我会醒来便灿烂地微笑，迎着晨曦梳洗，精心修饰，让每一次会面，都成为他的节日。
　　我会追踪他的目光，揣摩他的脸色，细细回味他的每一句话。当他凝视我时，我会任凭自己颤栗，一次又一次燃烧。他要我笑，我不会说“不”。他要我死，我不会苟活。他说跟我来，我会立刻丢下一切朝他奔去。
　　他不满意我的时候，我会伤心落泪以至失声。他赞美别的女性时，我会心如刀绞，头一次领受嫉妒的痛苦。而当他埋头他的工作时，我会端茶递水，悄声细语，仿佛一个旧式的妇人。
　　我的心将因他的注视而绽放花朵，我的灵魂将因他的抚慰而日日升腾。我将因幸福而呜咽，因幸福而恐惧。我害怕这不是真实，害怕幸福不过是个梦。
　　很不幸这当然只是梦。梦中的情人永远不会在真实世界中出现――万一他出现，也必定不在我的生命轨迹内。
　　即使他出现，即使他在我的生命轨迹内，我知道我也会拒绝他。因为有了他，我将沦为情感的奴隶，我将不幸永远是“恋爱中的女人”。恋爱中的女人虽然可羡然而又是多么可悲可叹啊。我不要这样的生活，今生今世，我唯一想做的只是：文字的情人。
　　女儿常常想再有一个女儿。有她在我怀里蠕动，有她对我微笑，对我呢喃。
　　一天的劳作结束后，有她的童床在卧室里散发芬芳，有她的小脸在灯下灿烂，如同一朵粉红的玫瑰。有她微微的鼻息，喷洒在我悠远的梦乡，有她银铃般的笑声，将我从沉沉黑夜中唤醒。无论月明月黑，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想到她漆黑铮亮的眼睛，想到她吸吮手指时的专心致志，不依不饶，我便会从心里笑出声来，从心里感谢这充满艰辛却也丰富丰满的生活。
　　我想象有了她，6岁的儿子便成为大哥，充当骑士。他将领导她，呵护她，和她嬉闹，给她训导。偶尔起了争执，便一齐跑到我跟前，争着告状，争着讨要母亲的公道。我呢，自然将貌似公允，其实暗中偏袒，给小女孩以特权。纷争排解后，我当然要一手揽住大的一手揽住小的，将嘴唇轮流凑到两个孩子的额上。
　　有了儿子再有女儿感觉一定是不一样的。儿子是父亲的翻版，女儿是母亲的后继。女人的一切，包括初潮、包括恋爱、包括婚姻、包括生儿育女，你都可逐一传授。你要她聪慧，要她美丽，要她有教养，有善心，要她懂得爱更珍惜爱。最重要的一条是，你会在适当的时候给她最要紧的忠告，你将告诉她：假如爱一个人，千万别让他知道。
　　想女儿想了不止三五年，这自然不合国情与国策。好在不过是想想而已，决无付诸行为的念头。假如有一天我家里多了一个小女孩，你一定不要奇怪，那准是我从邻居家连哄带骗带回来的――当然是为了满足一下对女孩的渴念。
　　挚友曾经有过的好友都已远走高飞，浪迹天涯。失去她们才知道知心知音的朋友是多么难能可贵，多么可遇而不可求。而且随着人生的渐次展开，思想的日趋成熟，对好友的要求也越来越高，甚至几近苛刻了。
　　再出现的好友必定也是女性。必定仍旧聪慧，仍旧美丽，或者可以不十分美丽，却必定有某种不凡的秉性，独到的气质，或者必定是心地善良，品格纯正，不狭隘，不嫉妒，不鸡零狗碎，飞短流长，更不利欲熏心，不择手段。她必定是落落大方，坦荡真诚，做人做事都大度大气。你可以和她交心，更可以和她争吵。你和她可以三月五月见不上一面，但见一面就能充上一年用的“电”。你欣赏她的锐气、闯劲儿与生活激情，她则珍惜你的善良、温情和对艺术的偏执。你和她互相补充，相得益彰――当两人站在一起时，某种完美便出现了。
　　有了她，面对人性荒凉，人生错谬，你的无奈与孤独要减少几分，至少，当你伤心至于失声时，你不必转过脸去，独自向隅而泣。
　　而她，也不必常常打肿了脸充胖子，明明伤痕累累，却只能笑口常开，明明疼痛难忍，却开口便道：“天凉好个秋”。哪一天疼急了，她会旋风似地卷来，在你书房里痛哭痛骂。你甚至什么都不必做，你只需静静倾听，不停地往她杯里加上滚热的咖啡。半个小时之后，她便会雨过天晴，渐渐平复，重新安顿下来的心，再次充满了生的意志……如果这样的友情也只能是个梦，那人生就太残酷、太苛刻了。但愿完美不通常只是梦，赤诚和谐不通常只是梦。只有一点我有十分把握，那就是：假如她在我视野里出现，我知道我不会错失她。


海誓

皇冠

周芬伶
海能测量受情的深度？海能考验爱情的弹性？要不然，世世代代多少男女对海盟誓。
　　说也说不完的爱情故事……这里的海边我常来，每次来皆恍如初度。同样是赤着脚走沙滩，追逐海浪，捡拾贝壳，让海风吹乱头发。在大海的面前，我常忘了年龄，时空――如果这世界上真有永恒，大海很接近，而人类很遥远，这样的憬司，每次来亦每次相同，犹如那突来的惊涛骇浪，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你。
　　这里是南台湾的最尾端。听说这里的海岸50万年前是在海底，它是海的裸露，海的底层，海的最底层原来也是陆地啊！海与地的争斗留下狰狞残暴的遗迹，你看那迎空崩袭的断崖，还有孤立傲岸的山峰，像芭蕾舞衣裙褶的珊瑚礁崦，以及突兀的石灰岩台地，这是大海与陆地互相争夺、互相冲突的戏剧性舞台，它给人的感觉是悲壮而不是和平，是激荡而不是宁静。只有那在海岸边草原上交织的晴蜓，像局外人似的，会心地旁观这在天地间上演的悲剧，它们像一群万年幽灵，诉说着飘忽无常的命运。
　　在这样的海边，我要告诉你一个有关爱情的故事，或许不算是爱情，而是大海与土地的故事。
　　她在台湾的海岸边长大，没有经历过战乱，刚好碰上台湾的经济奇迹，她的成长跟着经济一起起飞，恰好60年代与90年代之间。她长得越来越健美，台湾的生活也越来越好，优裕的环境使她能接受完整的教育，满脑子自由思想个人主义，然而她又爱好文学艺术，向往唐诗宋词里的中国。大学毕业后，她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收入颇丰，像台湾许多单身贵族一样，出入汽车，穿著名牌，经常出国旅游，并拥有自己的房子，还懂得投资理财，手里有一些股票基金，并计划再出国进修，因为进修也是一项投资呀！在资本主义社会下长大的女孩，对于生活计划、不断累积个人的资源，一直是有明确概念的。
　　在一次大陆旅游中，她结识了一个北方男子，那是一个下雪的黄昏，北国的天空灰蒙蒙的，细雪染白了头发，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一下子都变老了，天地变小了，小得像只蚕茧。来自亚热带的她，被这凄美的雪景深深迷惑，然后，他在雪后出现，发上犹然带雪丝，空着飞行皮夹克，长得健硕、豪迈，脸上的笑容既爽朗又羞涩，好像活生生从老舍巴金的小说里走出来的北方汉子。她更迷惑了，不知道爱上的是雪景是诗词是中国还是男子。总之，她觉得自己封锁多年的心沦陷了。而他也为她着迷，她外表像是二三十年代的大家闺秀，温婉端庄，而内心却独立自信，好像什么事都在她的掌握之中，这跟他所认识的女孩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像一切恋情的开始，既甜蜜又激烈。他们之间的相异之处也正是吸引之处，他喝茶叶，她喝咖啡；他用钢笔；她用原子笔；他吃辣子、馍馍；她吃巧克力、米饭；他骑脚踏车，她开轿车；他住三四十平方米的公家住房，她住自己贷款买的一百多平方米的电梯大楼；他谈文化大革命，她唱校园民歌；他说“干啥子”，她说“什么什么嘛”；他说自己的人生目标是“一个老婆几个娃，一个暖炕头一条牛，一年吃一回腥，打一个饱嗝，说吃饱了喝足了”，她说自己的人生目标是，实现自我拓展心灵了；他打不起国际长途电话，她就三天两头拔给他；他不能来台湾看她，她就一而再再而三地飞去看他；两人吃饭付费的时候，她担忧地看他数钞票。他一个月才赚一百多人民币，她的收入超过一万人民币，他却仍抢着要付帐；出游的时候，男的热心打点吃的，包包里塞满糖饼干水果水壶，连茶叶都自备，一副准备逃难的样子，而她的名牌皮包连一个糖果也不肯装，为了保持身材她一向吃得很少。尽管有这么多不同，他们却觉得很有趣，矛盾越大结合就越大，不是吗？他们希望结合，绝对希望――他对她说：“我看到大海，就好像看到你的眼睛。”她问他：“你看过大海吗？”他说：“只看过北戴河。”于是，她在海边捡了许多贝壳送给他，告诉他：“希望有一天你会来台湾，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海，大海跟北戴河是不一样的。”他听懂了，摘了几枝黄陵旁的扁柏叶给她，告诉她：“让我们一起共度未来，希望你能在黄土高原上生根。”这算是他们的海誓山盟。
　　他们的恋情似乎可以圆满地结束。其实不然，首先是女方家里激烈地反对，大陆女子嫁到台湾，大家都认为是件好事，台湾女子嫁到大陆，好像即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于是全家弃满革命气息。接着是谁来谁去的问题。女的说：“你来吧！台湾的生活比较好。”男的说：“还是你来吧！我只会吃大锅饭，听上级命令，不会挣钱，在台湾我一定会饿死”。女的说：“那你换到南方企业单位工作，生活方式接近些，收入差距也不会那么大。”男的说：“不成，我不要离开家乡，再说，请调也很难的。”女的说：“那我出资给你开个店如何？两个人一起打拼。”男的马上露出对当个体户的鄙夷神态。女的说：“那出国进修好了，也许可以再开拓另一条路。”男的说：“出国好是好，不过我们这里都说：‘年过三十不学艺。’”女的说：“那我们到第三地发展好了，我可以出钱买屋创业。”男的铁铮铮地说：“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让女人养。”一切都谈不拢，她只好说：“那我们一起死好了，跳楼、吃药、割腕都可以。”男的说：“死了还是没有解决问题，这里面问题相当大，再商量商量。”说到这里，她的心几乎碎了。她终于了解，她是大海的儿女，浪漫而爱好冒险，而他是黄土地的子孙，保守追求安定。她迎风洒泪，将机票投入大海中，而他却仍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海能测量爱情的深度，也能考验爱情的弹性，多少的男女从海的那一岸飞来，又有多少的男女从海的这一岸飞去？现代的山盟海誓是多么具体又多么现实，那能实现盟誓的不用欢喜，那不能实现盟誓的也不用悲伤，因为大海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又远又近，深不可测。
　　说到这里，我要离开海边了，因为海边是感伤之所在，梦寐之所在，海水与泪水多么相似，而它们却互不同情。


怀念

禹汉玲

　　儿子勒克小时候，总喜欢坐在我膝上看电视。三岁的孩子已能够清楚地判断真虚幻的人和事。他知道车祸、火灾、宇航员是属于现实生活中的，而蝙蝠侠、蛙人、星球大战则属于虚幻世界。惟独恐龙，他似乎永远分不清它到底属于哪个时空。
　　他无法理解这个曾经在地球上生存、而今却灭绝得不见踪影的庞然大物。我越是对他解释就越是平添他的困惑与愤怒，按他的逻辑：凡是现在看不到的东西就意味着它从未存在过。
　　一天，电视中正在播放缅怀美国前总统约翰・肯尼迪生平的纪录片。当年轻的总统驾驶帆船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时，勒克仰脸问我：“那人是谁？”“约翰・肯尼迪，以前的美国总统。”
　　“现在他在哪儿？”“他死了。”
　　“他没死！他不是还在比赛帆船吗？”儿子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我的眼睛，好像要看出我是否在戏弄他。“他真的死了？他的一切都死了吗？”“是的。”
　　“他的脚死了吗？”他一脸严肃的表情，使我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肯尼迪事件”后，勒克把生死问题视为头等大事，他的小脑袋似乎深深地陷入对这一古老而又永恒问题的思考之中。从此以后，每当我们到林中散步时，都会格外留意林中死去的小动物。
　　我趁机向他解释世间生死之道。对一个三岁大的孩子讲这种问题，我从心眼里感到有些过分，可勒克却听得津津有味。
　　“通常人们认为：人的身体死后，还有另一部分仍然活着，那就是灵魂。虽然我们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总有人认为那是真的，这种情况，我们称之为‘怀念’。”
　　时光飞逝，一年半后，勒克的曾祖母去世了。按照生活习俗，要在家中对亲人的遗体做殡葬准备。我们还要给老人守灵。
　　一时间，老人的房间里来了许多的宾客，他们纷纷前来缅怀老人家生前的快乐、幽默与和善。
　　我牵着勒克的手，走到他曾祖母的棺木旁，他认真地端详了曾祖母一会儿，然后把我拽到一旁，一脸庄重地盯着我，轻声说：“爸爸，那人不是老奶奶。老奶奶根本不在那里面！”“那她在哪儿呢？”我问。
　　“正在别的地方与人说话呢！”“为什么你要这样认为呢？”“不是认为，是我知道。”
　　霎时，空气仿佛凝固了，我们互相凝视着，一动不动。终于，他开口了：“这就是怀念吗？”“是的，勒克，这就是怀念。”
　　我怀着近乎敬畏的心情欣喜地望着儿子，我相信他刚刚弄明白一个人类最为深奥的道理。


猴子的故事

梁漱溟随想集

梁漱溟

　　人类顶大的长处是智慧。但什么是智慧呢？智慧有一个要点，就是要冷静。譬如：正在计算数目，思索道理的时候，如果心里气恼，或喜乐，或悲伤，必致错误或简直不能进行。这是大家都明白的事。但是一般人对于解决社会问题，偏不明此理。他们总是为感情所蔽，而不能静心体察事理，从事理中寻出解决的办法。
　　我想说一个猴子的故事给大家听。在汤姆孙科学大纲上叙说一个科学家研究动物心理，养着几只猩猩、猴子做实验。以一个高的玻璃瓶，拔去木塞，放两粒花生米进去，花生米自然落到瓶底，从玻璃外面可以看见，递给猴子。猴子接过，乱摇许久，偶然摇出花生米来，才得取食。此科学家又放进花生米如前，而指教它只须将瓶子一倒转，花生米立刻出来。但是猴子总不理会他的指教，每次总是乱摇，很费力气而不能必得。此时要研究猴子何以不能领受人的指教呢？没有旁的，只为它两眼看见花生米，一心急切求食，就再无余暇来理解与学习了。要学习，必须两眼不去看花生米，而移其视线来看人的手势与瓶子的倒转才行。要移转视线，必须平下心去，不为食欲冲动所蔽才行。然而它竟不会也。猴子智慧的贫乏，就在此等处。
　　人们不感觉问题，是麻痹；然为问题所刺激，辄耐不住，亦不行。要将问题放在意识深处，而游心于远，从容以察事理。天下事必先了解它，才能控制它。情急之人何以异于猴子耶？还要注意：人的心思，每易从其要求之所指而思索办法；观察事理，亦顺着这一条线而观察。于是事理也，办法也，随着主观都有了。其实只是自欺，只是一种自圆其说。智慧的优长或贫乏，待看他真冷静与否。□


呵护世界

演讲与口才

林润翰

　　我曾经在一个开满鲜花的公园里散步，当我走近一座花坛时，一个像鲜花一样美丽的小女孩挡住了我，轻轻地说：“叔叔，请你不要走过去，那边有只漂亮的蝴蝶，请你不要惊吓了它。”在我看来，这小女孩呵护的不仅仅是一个美丽的小生灵，她关爱的是自己面对着的美好的世界。
　　在我们面对自己时时触摸的生活，面对与你打交道的人们时，你是不是像这个小女孩一样地小心呵护，给以关爱呢？我们是否常常因为自己的一声斥责、一片怒容、一句搪塞，或是一时的冲撞，就这么弄伤了对方的心灵，或是大煞风景，破坏了美好的景致？当然，我们承受着生活的压力，常常有不顺心的时候，会常在心里怀着一股的怒气和怨恨，假若任凭这些情绪到处流泻感染，无疑会使眼里的世界变得灰暗，没有什么美好可言。正因为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容易，这世界更需要我们投入关爱和呵护。
　　我通过一段文字，看到了这样一幅温馨的画面：有个常怀关爱之心的绅士走进一家花店，要求把橱窗里的花取出一部分，店里的人照着他的话去做，并问他要买多少。这个绅士出人意料地回答：“我不想买花，只是看它们太拥挤了，怕它们被压坏，想让它们轻松一下。”他就是英国文学家王尔德。在我们生活的每一个地方，是否都能常常怀着这样的关爱，为他人也为自己留心保护一片美丽的世界？在接触那些怕压易碎的物品时，我们总是小心翼翼地，只怕弄坏了它们，那我们也不妨将这份细致带到日常生活里来，小心地呵护和善待我们所生存着的这个世界。


黄粱梦里

有一首歌

席慕蓉

　　好多人都喜欢告诉我们，人生不过如一场黄粱梦，在繁复的美丽与曲折的悲欢之后，悠然醒转，新炊却犹未熟。
　　可是我总是不服气，我总觉得，生命本身应该有一种意义，我们绝不是白白来一场的。在这世间，有些事物是一直在重复着和绵延着的。每回抱我的儿女的时候，就会想到，年轻的母亲曾经怎样温柔地抱持过我。每回在给孩子切洗蔬果的时候，就会想到，母亲当年，曾经怎样一寸一寸地把我们喂养长大。而有一天，我也终于会像今天的母亲一样地老去，那时候，我的女儿也会像今天的我一样，在源源不绝的水龙头下清洗着鲜美的蔬果，再来一寸一寸地把她的孩子喂养长大。所以，谁能说这些都仅仅只是一场黄粱梦而已呢？
　　而每回闻到草叶的清香，看到潮汐的涨落。就会想到那些我曾经拥有过的幸福时刻。不管时光如何飞驰，景物如何变换，大自然里有些事物却是永远不变的，而我曾经努力生活过的记忆也永远在那里，每回翻寻，每回仍在，这样的生命，你说我怎能不热爱？”“当然，我的朋友们也可以说，不管我如何努力，我仍然是在黄粱梦里，一切仍然会逐渐逐渐地过去。
　　可是，总有一些什么会留下来的吧，我虽然不能很清楚地知道那会是些什么样的事物，我却相信，一切的努力都绝不会是白费的。
　　在绵延不绝的黄粱梦里，一定也会有喜欢我并且和我有着相同心思的女子吧，当她在千年之后翻阅我的札记时，一定也会欣喜地发现，尽管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尽管世间依然无法避免仇恨和争战，可是只要草叶间依然有清香，潮汐依然按时升落，所有的痛苦就比较容易忍受，而生命仍然是值得信任与值得热爱的吧。
　　那么，我们还有什么遗憾的呢？


魂

人民日报

马光复

　　听老人讲，人是有魂儿的。但我不信世界上会有什么魂儿。
　　可最近我却看到了。
　　我乘坐的火车呼啸着开出了石家庄市。车厢里人挨人，人挤人，满满登登。
　　刚上车的一个小伙子，看到一个座位上放着本又脏又破名叫《野女艳史》的书，抄起来，扔到茶几上，旁若无人地坐下。
　　邻座一位干部模样的人说：“对号入座，这儿有人。”
　　那小伙子眼一瞪，鼻子一抽，脸上肌肉一抖，怪怕人地望着对面座位上的一位穿红上衣的十来岁的小姑娘，问：“是吗？”
　　小姑娘点点头说：“是。那也是一位大哥哥，他好像是去打开水了。”
　　话音刚落，那打水去的粗壮的小伙子已经回来了，他凶煞似地吼道：“狗杂种，滚起来！”
　　坐着的小伙子连头也不抬，一只手在裤兜里摆弄着，那分明是一把匕首。一会儿，他眼睛往上一翻，说：“少犯嘎！老子有票。座空着，就要坐，坐定了！”
　　火车的轰鸣声夹杂着不堪入耳的争吵与谩骂，像冰水一样灌入耳中，让人肌寒血凝，连心都凉了。我暗自想，假如人有魂儿的话，那有些人大概仅只有一个躯壳了。
　　四只手揪巴在一起，一场厮打迫在眉睫。
　　没有人劝，也没有人去拉。
　　忽然，那个穿红色上衣的小姑娘站起身，眨眨有着双眼皮的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声儿像银铃似地说：“别打架啦！我要下车了。你们过来一个人坐这儿吧。”
　　四只手松开了。一个小伙子坐到小姑娘让出的座位上。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这才把目光集中到那小姑娘身上。她那胖乎乎的白净净的好看的脸刹那间红了，红得跟苹果似的。她抿抿嘴，甩了一下脑后的油黑油黑的头发，提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向车门走去。
　　火车在保定站停了。我想，她肯定在这一站下车了。
　　这趟车终点站是北京。到站了，我下了车，在河样的人流中穿行。出了站口，我快步走向公共汽车站。
　　天啊！我忽然看到了那个小姑娘：大眼睛，双眼皮儿，好看的脸，油黑的头发，红上衣……她不是三个小时前在保定站下车了吗？”“难道我看到了魂儿？我不信。难道是看花了眼？决不会！那么，她是躲到别的车厢，一直站到了北京？
　　我想追上她真诚地对她说一声：“你真好，我不如你。”可终于没有追上，她拎着那只不大的旅行袋挤上了公共汽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久久伫立着，目送那远去的汽车。心中又忽然想起，老人说，人是有魂儿的。
　　我相信了：人有魂，国有魂，民族有魂……


和伟人们并行

朱寅健

　　读传记有何目的？为了寻找乐趣。
　　翻开一页，读到：查・达尔文急急忙忙用右拳心捏住一只罕见的甲虫，左手捏着另一只，突然又发现了第三只，也属于非要不可的标本，怎么办！刹那间，他把手中一只甲虫塞进嘴里，伸手去捉那第三只。关在口中的甲虫不喜欢挨禁闭，喷出一股酸液直灌查理斯的咽喉。他一阵猛咳，三只小生命全部放行。可笑吗？
　　翻到另一页，见到了年轻的迈克尔・蒲萍①。他站在移民局官员面前，宣称他有三个美国朋友。官员问：“谁？”小伙子坚定地回答：“本杰明・富兰克林、亚伯拉罕・林肯、哈里特・比彻・斯陀②。”可笑吗？
　　还有：拉尔夫・华尔多・爱默生③和儿子竭力想把一头牛犊牵进牲口栅栏。父拉子推，但不听话的牛犊僵直双腿硬不动弹。父子交换位置继续拉拽，仍然无济于事。这时走来一个爱尔兰女仆，看到他俩这副窘态咯咯发笑。她把指头伸进牛犊嘴里，它顺从地进了栅栏。当晚，爱默生在日记里写道：“我喜欢能干的人。”可笑吗？
　　这仅仅是读传记的一个快乐。另一快乐是――结识新友。你可能不会与你隔壁的人交朋友，他也许不值得获得你的友情；在你生活的熙熙攘攘的整个城市里，你可能找不到可以交往的人。但是，到书店或公共图书馆去！要一本弗・赫斯特写的《托马斯・杰斐逊传》④，几夜以后，你就会感到走路显得高昂了些，尽力想跟上这位巨人的脚步。
　　还有一大快乐：可以读到别人如何对待我们也面临的困难。丰富的人生经历对我们大家都是公正的：出生、爱情、冒险、沮丧、失败、成功、死亡。然而每个人对这些共同经历却做出并非一致的反应。看看他人，尤其是伟人们，怎样面对这些经历，如何驾驭它们或者向它们妥协退让，有助于我们效仿或扬弃。
　　生活里会出现形形色色的屏障和难关。耳聋、失明、瘫痪、贫困、口吃，怎么办？阅读传记，你会得到慰籍。是的，自我怜悯是羞见于人的。耳聋？贝多芬30岁便失去了听觉，耳朵聋到听不见一个音节的程度，但他仍为世界谱写了宏伟壮丽的《第九交响乐》。托马斯・爱迪生是聋子，他要听到自己发明的留声机唱片的声音，只能靠用牙齿咬住留声机盒子的边缘，通过头盖骨骨头受到震动才得到声响感觉。
　　失明？不屈不挠的弗罗斯特⑤教授苦斗25年，硬是用数学方法推算出太空星群以及银河系的活动、变化。他是个盲人，一点看不见他热爱了终生的天空。英国大诗人密尔顿最完美的杰作诞生于他双目失明之后。视力衰弱？塞缪尔・约翰生⑥就是一个。但他顽强地编纂了全世界第一本真正堪称伟大的《英语词典》。
　　身体病弱？达尔文被病魔缠身40年，可是他从未间断过从事改变了整个世界观念的科学预想的探索。爱默生一身多病，包括患有眼疾，但是他留下了美国文学第一流的诗文集。查理斯・狄更斯病不离体，却正是他在小说中为世界创造了许多最健康的人物。米开朗琪罗肠功能紊乱，莫里哀有肺结核，易卜生有糖尿病……难怪一想起这些最受人敬爱的艺术大师，纳珍⑥就幽默地宣称：“艺术是病体的孩儿。”道出你的难处吧――无论那是什么，只要打开传记之门，你就能找到别人也有的相同遭遇。
　　阅读传记最大之快乐，莫过于找到了勇气――行动的勇气。勇气，鼓舞我们面对困难；勇气，力助我们抗拒阻力；勇气，陪伴我们和哥伦布一起横渡未知其名的广袤海洋。
　　请看看南极探险家、英国船长罗伯特・福尔肯・斯科特吧！他，双脚冻僵了，食物吃完了，躺在寒冷的帐篷里奄奄一息，颤抖着的手在给朋友写信，希望能听到顽强的伙伴们的歌声和愉快的交谈，然后在日记的结尾处，向人们发出了震撼心灵的呼吁：“为了上帝，爱护我们的人民吧！”――啊，勇气，忘掉了自己，为别人而着想！

　　1.迈克尔・蒲平（1858―1935），美国发明家，出生于南斯拉夫。
　　2.斯陀夫人（1811―1896），美国早期著名女作家，著《汤姆叔叔的小屋》。
　　3.华尔多・爱默生（1803―1882），美国哲学家、散文家、诗人。
　　4.托马斯・杰斐逊（1743―1826），美国第三任总统（1801―1809）。
　　5.弗罗斯特（生卒年不清），美国科学家，芝加哥大学大约克斯天文台台长。
　　6.塞・约翰生（1709―1784），英国辞典编纂家。
　　7.乔治・珍妮・纳珍（1882―1895）美国戏剧批评家、作家。


话堵话

新民晚报

刘心武

　　“我爱每一片绿叶……”“怎么？！每一片你都爱？！有一种绿叶，有剧毒，不但人吃了要死，就是不小心，皮肤沾上了，那也会很快溃烂！你也爱这样的毒叶？！”
　　“我爱每一片无毒的绿叶……”“你为什么只爱绿叶？你难道不知道，‘霜叶红于二月花’吗？革命领袖有专门赞颂红叶的诗句，小学课本里就有，他们从小就受到那种革命情操的熏陶，你为什么排斥具有非常积极的象征意义的红叶？！”
　　“我爱每一片无毒无害的叶子，无论是绿的、红的、还是金黄的……”“你为什么只爱叶子？你为什么不爱花朵？”
　　“我当然也爱花朵……不过，我没有爱毒花，比如说爱罂粟花的意思……我自然了爱花谢后结出的果实，不过，这意思里也不包括毒果……”“没有根须默默无闻地深扎于土地里，又哪儿来的枝叶、花朵和果实？！”
　　“我爱每一条根须……”“根须从哪里汲取营养？！光有根须就能有所收获吗？！”
　　“当然，我爱给予根须营养的沃土……还有空气、水分和阳光……这一切我都爱！”
　　“好一个泛爱主义！可是你的知识结构怎么这样落后？你怎么连无土栽培都没听说过？！难道你希望我们国家的栽培技术永远处于落后状态！”
　　“我爱每一种先进的技术……”“每一种？！”
　　“当然，只包括那些用来造福于人类的先进技术，不包括那些造祸于人类的先进技术……”“什么？！造祸于人类的技术，你也称之为先进？！”
　　“我的意思是，即使那种技术手段相对来说比较地高、精、尖，可是如果用来危害人类，也不可取，也应反对……”“光反对技术就行啦？！技术是由人发明，由人掌握的！”
　　“当然，我爱所有以先进技术造福于人类的人们……”“你置我们国家人数众多的尚不能使用先进技术的劳动人民于何地位？！”
　　“我也爱他们啊……”“你什么都爱，谁都爱，等于什么都不爱，谁都不爱！”
　　“那你究竟要我怎么个爱法呢？”
　　“你为什么只热衰于爱，而丝毫不提恨字？！”
　　“既有爱，当然也就意味着有恨……不过，我不能，也没有必要，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都全面地开列出我所有的爱和恨呀……”“你怎么这么滑头？！”
　　“我这怎么是滑头呢？我记得很清楚，我不过是说了一句‘我爱每一片绿叶’……”“难道这句话没有某种针对性吗？！”
　　“也许，确实隐含着某种针对性─针对那些可恨的枯木朽株，它们不仅自己丧失了生命和创造力，还起着羁绊活泼的生命前行发展的恶劣作用……”“你这是在影射谁？！”
　　“具体的，比如说你！是的，现在请你听清楚：我爱每一片绿叶，我恨你这样的思维方式与罗致人罪的行径！”


不要丢掉自己的小伞

《散文百家》

王亚惠

　　在岁月的风雨中踽踽独行时，我有一把脆弱的小伞，风雨飘摇中，为我遮风挡雨。
　　一日，遇上了他，他高大的身躯像座山。我靠上去，顿时，头顶的一方天幽蓝幽蓝。
　　我丢掉了自己的小伞，专心去画那个以他为圆心的圆。用大海做底色，青春做笔，心血做墨，采摘来七彩阳光镶嵌出一道似梦似幻的风景。
　　有一天，这风景突然海市蜃楼般地消失了。凄风苦雨中我睁开久闭的双眼，没有了眩目的阳光，我才发现那曾经像山一样的身躯早已萎缩。我的心浸泡在风雨中渐渐凉透了，才想起那把被我丢弃的小伞。
　　迈出那个自己精心勾画的圆，捡起那把脆弱的小伞，我踽踽独行于岁月的风雨之中。
　　不再祈求雨住天晴，不再期盼搭车同行。只记住，再也不要丢掉自己的小伞。


捕象之道

金融大观

张治国

　　您如何捕猎大象……数学家们远征非洲，摈弃所有并非大象的飞禽走兽，在余下的动物中任意捕捉一只，这一战利品自然就非大象莫属。经验丰富的数学家们将在求解问题之初试图证明至少存在唯一一只大象，作为前导性练习。数学教授则只证明至少存在唯一一只大象，而将寻找和捕捉一只大象的任务作为一道习题留给他们的研究生。
　　物理学家们捕猎大象的方式是将大象处理成一个不稳定的W―Z粒子，并耗费大笔钱财建造一个庞大的粒子加速器，企图在河马与犀牛发生碰撞时发现大象。
　　计算机科学家们通过执行如下算法A捕猎大象：1、去非洲。
　　2、从好望角开始。
　　3、向北有序前进，交替地东西横贯非洲大陆。
　　4、在每一趟跋山涉水的横跨非洲大陆的行动中：a、捕捉每一动物并仔细查看。
　　b、将捕到的每一动物与一已知大象比较。
　　c、发现两相匹配即告停止。
　　富于经验的计算机程序设计人员将通过在开罗预先放置一只已知的大象修改算法A，以确保算法具备终止条件。汇编语言程序设计人员偏爱用赤膊上阵的方式来执行算法A。
　　工程师们捕猎大象的依据是动物的体重：在非洲随意地捕捉灰色动物，若其体重与一已知大象的体重相差在正负百分之十五之间，即认为所获动物为大象。
　　经济学家们不捕猎大象，但他们坚信只要付给大象丰厚的报酬，大象将相互捕猎其同类。
　　统计学家们的捕象要诀是捕捉他们首次发现的与他们见过N次并被称为大象的动物相似的动物。
　　顾问们不捕猎大象，且他们中的许多人从来就不捕猎任何东西。但只要计时付酬，他们乐意为捕猎大象的人们提供咨询服务。如果说其他人仅能识别大象的话，研究行为科学的顾问们却能辨析帽子的尺寸及子弹的颜色与捕象策略的效率之间的相互关系。
　　政客们不捕猎大象，但他们将与投票支持他们的人们分享您所捕获的大象。
　　律师们不捕猎大象，但他们将跟踪兽群，并辩论粪便之主是何种动物。
　　负责工程研究和开发的副总裁试图努力捕猎大象，但其职员则千方百计从中作梗。当副总裁确实开始着手捕猎大象时，职员们就开始疲于奔命地确保所有可能是大象的动物在副总裁看到它们之前都已成为笼中之物。万一副总裁真的发现了一只漏网的大象，职员们的对策便是：（1）奉承副总裁目光敏锐；（2）谨慎从事，以防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资深经理们基于大象如同地鼠般众多的假设制定周密完备的捕象方针，但宣布时的语调却不那么理直气壮。
　　质检员们并不关心大象，他们只是搭乘其他猎手们的吉普车，在旁品头论足地对猎手们挑刺。
　　推销员们不捕猎大象，但他们整日兜售尚未捕获的大象，以便在狩猎开始前两天定下买主。软件推销员将逮住的第一只动物运交买主，并想当然地开出一张大象的销售发票。硬件推销员则逮住兔子并将其装饰成银灰色，然后作为玩具大象销售。


不负

中国青年

陈漫雪

　　从不打算做有负于任何人的事。
　　一向是一个负责的人，对自己的每一个微笑，每一句话，每一件事负责。即使对小孩子也决不食言，怕他会因为一个小小的“被负”而心灵留下阴影。
　　有朋友问：“不累吗？难道不可以抛却责任感，活得更轻松一点？”
　　当你从不负于任何人、从不负于社会，从不对任何一件事情追悔、愧疚时，心里怎不油然升起一种轻松感？！
　　人说强者渗透了人生的禅机，“宁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只有弱者才是不负人的窝囊废、背着沉重的责任感，活像背着自己的房子爬行的蜗牛。有朋友开导说：“你负别人，是你站在一个更高的层次审度他，舍弃他，在精神上你是战胜者。你不负人，别人迟早会负你。活该你受伤害。”
　　心里也好欣赏好佩服立志负尽天下人的强者作为，可是自己却做不来。一想到负人便试着去体会被负者沮丧受创的伤心滋味，便会变本加厉地生出宁肯被天下人负也不要负任何一个人、让自己受伤让别人去惭愧去反省的“舍身饲虎”般的壮义。
　　从前，读过一篇短文，说有一个老木匠，总是用带着老茧的手掌把木箱里边也打磨得光光溜溜，从不偷工。徒弟讪笑他：“别人又看不见、何必这么傻费力。”
　　师傅说：“我自己心里知道。”是的，即使没有人在身边监督、也要认认真真对待每一件事，因为“我自己心里知道”。
　　那人没有付清帐单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可是想想看，他不是负我，他是负自己。
　　总能自觉地做到路遇盲人问路，就多绕两条街帮他去找，不负于社会责任感；把那份月报表再认真地核对一遍，不负于工作；把任何一个朋友的烦恼当作自己的烦恼，不负于友谊；暴风雨铺天盖地也要打一把随时可能被揪翻的雨伞去赴约，不负于自己的诺言；即使受到重创依然热爱生命，认真生活，不负于那些曾给过我关怀的人；把最真实的生活体验和感受写出来，不负于我的读者……清晨，迎着风去跑步。回头想想，大自然给予了我新鲜的空气，健康的身心供给我旺盛的工作精力。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负我。
　　回头看看，走过的那条曾经泥泞的路边正开满了心无尘埃的美丽的小花。


白色的帽子

阿满君子

李宁

　　前面是红灯，“的士”停了下来。
　　“这是柠檬的香味吧？”在护城河畔上车的那位穿着体面的乘客问道。
　　“不，这是夏柑的味儿。”司机松井微笑着回答。
　　“嗬，夏柑竟有这么香啊！”“这是刚摘下来的，昨天我那乡下的老母亲用快件寄来的，大概是想连香味也给我送过来的吧。”
　　“噢，噢。”
　　“因为我太喜欢了，就把一个最大个的放在车子上了。”
　　信号灯变绿了。排成长龙的车子一起跑了起来。拐过一条大街后，在一条小巷子口上，那位先生下车了。
　　正要开车，松井顿了一下。
　　“咦，路边有顶白帽子，要是来阵风，不就会让车子碾坏了吗？！”在婆娑的柳树下，一顶可爱的白色的小帽子孤零零地丢在那儿。松井从车里出来，拿起了帽子，忽地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帽子底子飞走了。
　　啊，是只白蝴蝶。松井赶忙挥着帽子去扑，可蝴蝶飘飘摇摇，越飞越高，看着看着飞进树荫里去了。唔，原来是故意放在这里的呀。帽子里边，红丝线绣着：竹山幼儿园，竹野丈雄。松井拿着帽子，呼哧呼哧喘着气。一位胖胖的警察奇怪地看着他走过去了。
　　要是看到好不容易抓来的蝴蝶飞走了，这个孩子该有多失望呀。
　　忽然，正在踌躇的松井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回到车子里。
　　他从司机座位边拿出那只夏柑。你看它金黄金黄，真像是那温暖的阳光染成的，好漂亮的颜色哟。一阵诱人的香气，随风散了开来。
　　松井把夏柑用帽子盖上，怕风刮跑，又压上块石头。
　　刚回到车里，一个梳短发的小姑娘“咯噔”一声坐在后面的座位上。
　　“我迷路了。我走啊走啊，可哪里都是四四方方的房子……”。听声音就知道这孩子是累坏了。
　　“行啊“嗯―嗯―有没有一条路边有很多菜花的街呀？”“有，那是菜花桥。”
　　车子刚发动，远远的听到有一个活泼的男孩子的声音，而且这声音越来越近。
　　“就在那个帽子下边。妈妈，真的，真的有一只蝴蝶呀！”一个男孩子拿着一只崭新的青色的捕虫网，拉着还穿着围裙的妈妈的手，一跳一蹦的过来了。
　　“我去揭开帽子，你用这个网子去扑。哎，怎么有块石头压着？”后边座位上的女孩，因为车子刚开出一点，着急地说：“快点啊，叔叔，请您快点开吧！”松井赶忙踩下油门，路旁的柳树眼看着往身后溜去了。他扶着方向盘，心里却在想着：那位妈妈紧张地张着网，那男孩子小心翼翼地揭开帽子――该是多么吃惊。松井似乎看见了男孩张着大嘴的样子。
　　想不到吧，怎么会变魔术似的变出个夏柑来。不管怎么说，这是蝴蝶变的……。
　　他不由得“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啊？！”松井慌了一下神，反光镜里看不见那个小姑娘了。回身一看，人没了。
　　松井停下车，朝窗外看去。
　　这是一小块草坪，后边是一个不大的住宅区。数也数不清的白蝴蝶在飞来飞去。一片绿油油的三叶草，亲着开着小黄花的蒲公英，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其中。松井出神地看着那草坪上空翩翩起舞的蝴蝶，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干得不错。”
　　“是挺不错的。”
　　“干得真漂亮。”
　　“是棒极了！”忽地一下，这声音像是碎了的肥皂泡一样，小的小的听不见了。只是车中还留着那夏柑淡淡的香味。
　　学话儿子：“今天，老师教我们说‘是的，先生’和‘不，先生’。”
　　父亲：“你学会了吗？”儿子：“不，先生。”
　　父亲：“将爸爸不能叫先生。”
　　儿子：“是的，先生。”


本土“留学”散记

中国妇女

朱铁志

　　外国人眼中的中国人和中国人眼中的外国人，同是大家感兴趣的话题。因为从异族的角度，往往容易发现本民族习焉不察的东西。
　　大学4年中，我有3年半的时间与留学生住在一起，颇为有趣地体味到这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文化的人与人之间的差异。
　　认真的日本人日本人的做事认真与刻板，在世界上是有名的。与我同居一室的W君有件小事便颇能说明问题。
　　一天半夜，我被一阵“咔嚓、咔嚓”的按快门声吵醒，发现W君正举着相机对着纱窗上的一只蝉照个不停。
　　“三更半夜你干吗呢？”我不无愠恼地问。
　　他用食指挡住撅起的嘴唇，示意我别吵，然后小声说：“快起来看吧，蝉正脱壳呢！”我很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看的！”听了这话，他倒是放下了相机，一本正经地问：“你看过蝉脱壳？”“没有。”
　　他便不再理我，转身又盯着那只蝉，每隔上三五分钟，就“咔嚓”一张。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左右，蝉脱完了壳，W君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对我说：“本人记录下了蝉脱壳的全过程，我很可能是记录这一过程的第一个日本人！”我被他的情绪感染，也有几分兴奋。我忽然觉得，这午夜的“儿戏”，虽然与我们学的哲学专业关系不大，倒可能与战后日本的迅速崛起有某种内在的联系呢。
　　“什么时候去？”在我以往的印象中，许多外国人讲究客套，惯于寒暄，而实际接触起来也不尽然。
　　一次，有位中国学生对法国同窗说：“有空到我家来玩！”这或许只是咱们中国人告别时随口说的一句话，不想那位已经准备走开的法国同学马上转回身来，热情地回应道：“我很高兴到你家里去，什么时候去？”中国学生显然缺乏准备，虚应了一句：“哪天再说吧。”
　　“哪天？明天行吗？”法国同学又问。
　　法国同学又问。
　　“明天恐怕不行。”中国同学答。
　　“明天到底行还是不行？”法国同学穷追不舍，脸上始终挂着诚恳的微笑。
　　“明天不行。”中国同学已面有难色。
　　“那么后天吧？”“那就后天吧。”无奈的回答。
　　这是一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小事。我们毕竟在“模模糊糊”、“模棱两可”中生活惯了，突如其来的“较真”不免让我们措手不及。我发现多数国外留学生是避免使用诸如“也许”、“大概”、“差不多”之类模糊词语的，这是否反映了一种直率、认真、诚实的处世态度呢？耐人寻味的致谢记忆中有两次接受致谢使我铭心刻骨。
　　一次是我在足球比赛中受伤，撕裂了大腿肌肉，疼痛难忍，夜不能寐。大约后半夜两点左右，我的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位瘦削斯文的英国同学出现在门口，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盒。他用还不熟练的汉语对我说：“很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搅你。我刚从外面回来，听说你受了伤，我想你现在一定很难受。这里有一盒我从英国带来的专治肌肉撕裂的药，效果不错，请你试试吧。”
　　尽管他的发音不准，讲的也并不流利，可在我听来，却是世界上最美妙最动人的表达。我不知如何表达内心的感受，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谢谢！谢谢！”不想这位英国“绅士”在感动之上又给了我新的感动，他说：“其实，我应该谢谢你。”
　　“为什么？”我万分不解。
　　他似乎有些激动地说：“因为，你是第一个不问价钱接受我帮助的中国人。”
　　说完，便带着十足英国式的自豪与满足转身走了，留给我一个全新的“致谢观”和对人生、金钱、社会的深深思考。
　　另一次接受致谢则是使人尴尬和惭愧的。”“在宿舍楼门口，一位法国女同学紧随我之后进入大楼，我马上拉住门，待她进来后才放手。没想到这样一个极平常的举动却引来那位女同学十分夸张的致谢。
　　“这还用谢吗？”我笑着问。
　　“当然！当然！”她强调着。
　　“就为拉了一下门？”我觉得她未免太大惊小怪了。
　　“也是也不是。”她模糊了一下。
　　“谁都会这么做。”我说。
　　“你说得不对！在商店，在食堂，在许多公共场合，我看到许多人不这样做，他们一脚把门踢开，或使劲把门推开，然后像小偷一样闪身进去，不管后面跟上的是老人，还是孩子。可你不是这样，所以我当然应该谢谢。”
　　我受到了真诚的感谢，却丝毫也高兴不起来。


比金子还要重的

《人物》

朱利华

　　自从我保卫国家财产负伤后，得到了组织上的表扬和广大群众的称赞。但也听到了一些不同说法。有人说，你又不是国家正式职工，只是个待业青年，歹徒把钱抢走，你有啥责任？也有人说：才上13天班的临时工，为保护储蓄所差点把命送掉了，值得吗？这些话引起了我深深的思索。
　　答案在哪里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想从我的经历和家庭谈起。
　　艰难的生活道路我出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里。1958年，我出生刚刚几个月，在县银行工作的父亲就被错打成反革命分子，开除公职押送劳改农场劳教。母亲带着我们兄妹几个被当作反革命家属下放农村，从一个村子流落到另一个村子。父亲被释放后，全家好不容易又回到城里，全靠父母亲拉板车养活全家。
　　为了省钱，父母亲每个月从粮站买回粮食后，留下粗粮，把细粮背到自由市场卖掉，再买回红薯干煮着吃。
　　为了读书，我从六七岁时，就利用中午、晚上的时间到城外割草，卖给兽医站。一分钱、一分钱地积攒起来，买铅笔、本子。
　　为了求学，我几乎没有休息过节假日。我尽量抓紧一切时间帮父母亲多干活，以争取上课时间少受干扰。尽管如此，我每学期还是要请1／3时间的假去推车。
　　我只好抓紧在推车路上的休息时间，趴在马路边树荫下自学功课。
　　在我刚刚以优秀成绩考进中学时，母亲被板车压伤瘫痪了。一年后，由于生活所迫，我只好含泪退学；告别了老师和同学，拉起母亲留下的板车，担起了生活的重负。那年，我才15岁。
　　在我童年、少年的记忆中，没有公园、玩具、花衣服和好吃的点心、糖果。有的只是劳累、疲倦的生活和困苦的辛酸。但是，在艰难的生活道路上，我没有沉沦、颓废。因为，我看到生活中有许多美好的东西，被艰难的磨石砥砺得像金子一般地闪光。也正是这种闪光，不断照亮我人生的路。
　　被照亮的人生父亲被释放后，精神萎靡不振，甚至一度绝望。母亲用平日从牙缝里省下的钱，为父亲买了一辆板车，劝慰父亲说：“别难过，开除了公职咱就拉板车。靠劳动吃饭干什么都不丑！”这句话鼓起了父亲生活的勇气，也成为我生活中恪守的信条。
　　母亲不识字，可是她的言行举动，却是教诲我如何认识人生的一本书。
　　60年代初，当我们最饥饿的时候，母亲在街道食堂当炊事员。在食堂里只喝稀粥，把自己的那份窝头省下来带给我们吃。尽管她很饿，但从不多拿一个馍回家。她对我们说：“粮食不够吃，大家都饿。娘多拿一个馍，人家就少吃一个。干这种事心里不安哪。”娘朴素的话，使我在饥饿中感觉到，世上还有比窝窝头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要求得“心安”。
　　笔。我这个靠割草卖钱买铅笔的穷孩子，做梦也盼着有支钢笔。但是，我没有留下，而是用破衣服仔细拭去了笔上的尘土，小心翼翼地带到学校交给了老师。娘知道后，高兴得一把将我搂在怀里，给我讲了那个“从小偷针、长大偷金的强盗，临被杀头前，咬掉了妈妈乳头”的古老故事。我把它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有一次，我拉板车回家时，顺手带了公家一根捆货的绳子。父亲看到后勃然大怒。他骂道：“你拉了几年板车，还不懂拉板车的规矩。拉车的拉金子都不兴眼红，你见到一根绳子就动心了，今后还咋做人？！”我把绳子送回去后，心想：爹的话不仅是拉车的规矩，也是做人的规矩。
　　如果说家庭是我植根的土壤，那么是学校和老师给了我赖以成长的阳光和雨露。我家里穷，衣服破旧，上学怕同学笑话。老师结合课文，给我们讲了艰苦朴素的故事，从古代贤达讲到今日伟人；从革命烈士讲到劳动模范。一个个娓娓动听的故事使我明白了真正的美并不是靠穿着打扮获得的。从此，我再也不开口向母亲要花衣服了。同学们也没人笑话我的衣服破旧了。
　　由于家庭困难，父亲曾瞒着我，悄悄到学校给我退学。好几位老师围着父亲劝导他，还有两位老师专门到我家来开导父亲，他们说：你家经济困难，学费可以少交点。让孩子帮你推车，可以让她免上几门副课，千万不要让孩子退学。孩子不仅是你家的，更重要的还是国家的。孩子不仅需要吃饭穿衣，更需要丰富的知识和高尚的情操。老师的苦心终于打动了父亲，从此，他再也没有提出让我退学。就这样，老师为我争取了继续读书的机会。
　　就在我开始思索应该选择怎样的人生之路时，母亲又用她的鲜血和生命，为我树立了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红路标。
　　1971年5月中旬的一天，母亲拉板车时，发现一位小伙子从坡上放重车失去了控制，小伙子眼看就要被重车拥倒，车前还有两个吓呆了的小孩。娘见后，急忙冲到车前，用肩膀死死顶住车把。小伙子和两个孩子得救了，母亲却被重车拥倒，1000多斤的重车碾过她的颈骨。从此，身强体壮的母亲成了终身瘫痪。十几年来，母亲瘫痪在床，从没有为此而说过一句后悔的话。有人劝母亲：“你是为救人负伤的，应该让被救者的单位养活你一辈子。”母亲总是说：“我已经是个废人了，还给上级找麻烦干啥。能把人救出来，比什么都强。”弟弟、妹妹能够继续求学，我主动向爹提出退学。当我离开了带给我欢乐和理想的学校，离开了谆谆教诲我成长的老师，离开了朝夕相伴的同学们时，我再也忍不住了，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我虽然非常痛苦，但我可以骄傲地说，我是挺着胸脯走向社会的。因为，我胸前有一枚闪闪发光的共青团团徽。我虽然合上了学校课桌上的书本，却又翻开了社会这本大书，我要在社会这个大课堂里用实际行动为团组织争光，决不辜负老师的一片心血。
　　比金子还要重的由于“左”的破坏，祖国曾走过一段艰难曲折的道路。我并不为我个人和家庭所受的委屈、磨难而怨恨。相反，我为我能够和祖国一道承受灾难而自豪。苦难可以使人倒下，也可以令人奋发。艰苦的生活也曾使我迷惘、彷徨甚至绝望。但是家庭的影响、学校的教育以及社会上千千万万用汗水为祖国创造财富的劳动者的实践，使我认定了一个道理：情操的高下，不在于社会地位的高下；对祖国责任的大小；不在于从祖国获取利益的大小，人生道路的选择，更不在于生活是安逸舒坦，还是艰苦曲折……后来，我曾和其他几位待业青年一道卖过糖果糕点。一次遇到了几个原先的同学，一个女伴顺手拿了几块糖招待他们。待同学们走后，我悄悄垫上了糖钱。
　　我还在街道小厂干过临时工。厂长见我有文化，让我当出纳。有几次厂长拿白条来报销，我认为不符合财经手续，坚决顶住不报。厂长生气了，说：“你不给报销，就让你下车间。”我说：“就是解雇我，也不能破坏财经纪律。”第二天，我主动下车间劳动。我平时胆子非常小，跟生人说话都脸红。但一遇到这种事我却一点不怕。我想，人只要立得正、站得直，靠劳动吃饭，不搞歪门邪道，到什么地方也胆壮。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我父亲的错案得到了平反，重新回到银行工作。后因年纪大，办了退休手续，让哥哥顶了职。弟弟前年光荣入伍，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银行为了照顾我们家庭生活，又让我和妹妹到银行当临时工。三中全会的甘霖点点滴滴滋润着我们干渴的心。再苦再累从不掉泪的娘高兴得直哭。父亲兴奋得连话都说不好了，总在唠叨：“共产党最讲实事求是。20多年了，还惦着给我平反。
　　只有共产党能做到这点。”我到银行上班时，爹特意让我买了一身新衣服穿上，佩戴上崭新的团徽。爹说：“银行的票子是成堆的，可是人格要比金子还重啊！”
　　当我第一次从金库领出一捆捆人民币时，我的心在微微发颤，我知道我接过来的不仅是一捆捆的钱，而且是国家对一个青年的信任。这种信任是比金山还要重的！
　　有人说：为了每月26元钱的工资，一个临时工去拼命是不值得的。我说，为了比金子还要重的祖国的信任、共青团员的人格，我就是死10次，也是值得的！
　　……


把一切交给时间

海外星云

储子

　　如果不经历那件事，我不会知道“时间”不单是抚平伤口的安慰剂，也是是非曲直的检验师。
　　三年多前，我在一家民营电台任职，台内有位同仁剽窃友台的节目，从访问到主述，全部完整播出，且该节目还获“新闻局”每集6000元的委制经费。我写了一封检举信到“新闻局”。没想到“新闻局”竟然把信寄回公司。接着电台老板带着那位被检举人，亲往“新闻局”解释。
　　可想而知，老板脸上无光之余，要炒鱿鱼。幸得爱护我的长官保荐，方得苟延残喘下去。
　　被打成“黑五类”的日子不好过。与“被害者”有私谊的同业一见到我就满脸不屑――“告密者”，我的脸上写了这三个字。而同事们也在我的身后议论纷纷。
　　只因为一封我自认为动机单纯的信，使我的人格、私德全部打了个大叉。
　　我真的错了吗？难道不必付出、坐等收获者，可以永远捡便宜？现实社会难道没有公平正义？在那最无助的时刻，支持我的是知我甚深的几个姐妹。大家在数落了我这傻大姐的糊涂作为后，仍以无比的同情及爱心做我的后盾，让我在晦暗的工作阴霾下，仍得以看见丝丝亮丽的阳光。
　　而我，既然检举别人的作弊，自己更要行事端正才行。于是我加倍努力跑新闻，上山下海，勇往直前，不敢有丝毫怠惰。大约一年后，当初向着“被害者”而对我不齿的同仁报我以亲切的笑容，也不吝于与我交换新闻了。
　　令我欣慰的是，他们都承认我当初的看法没错。那位被检举者待人接物的势利现实，一如阳光下的融雪，终至底层裸露，让人看清楚。那一天，我好高兴，原来真理只需等待时间的试炼而已。
　　后来，奇迹发生，我入围了金钟奖的新闻采访奖。对南部小电台来说，这是极大的荣耀。入围名单揭晓，当初保荐我留下的长官立刻跑到教堂谢恩，而我则快乐地流下了辛酸的眼泪。
　　这样的际遇也许算不得东山再起，但是从人格被否定、到怀疑是非公理何在、以至兢兢业业的日子，最后终见到友谊的双手与成功的果实，心路历程颇为辛酸。
　　回首前尘，时间真是个神奇的魔术师，经它过滤，没有人可以伪装而不被发现。任何对错、是非，一一接受考验――我那鲁莽却真实的检举信即是如此。
　　如果，你正逢生命难关，别泄气，时间会帮你抚平伤痛的。□


抱着生命过海洋

《中国青年》

程武

　　有这样一则希腊神话，阿波罗爱上了西比尔，并且告诉她，不管多少年，只要她手里有尘土，她就能活下去。随着时光流逝，西比尔日渐憔悴，终成空躯，却依然求死不得。孩子们问吊在瓶中的西比尔：“你要什么？”她回答说：“我要死。”
　　我认为死并非是上帝对我们的一种惩罚，倒是命运女神钟爱人类的标志。正如我们需要睡眠一样，我们需要死亡。正是死亡的黑暗背景衬托出了生命的光彩。试想，如果生命是无限的，我们还会觉得她的可贵吗？如果生命像空气、沙粒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岂不是会像空气、沙粒一样无甚价值可言了吗？如果明天是无限的，那我们今天为什么要辛劳呢？一切都等到明天再说吧。假如这样等下去，我们能做成什么事呢？直到最后，我们一个个都成了瓶中的西比尔，那时也许才觉出死的可贵，生的可怕。
　　正因为有死亡，我们才这么珍惜生命。我们每个人都应成为优秀的舵手，驾驶自己的生命之舟轻快地航行。优秀的舵手善于对付痛苦，而现实中的许多人却因痛苦而导致海水没顶，过早走向死亡。痛苦应成为我们生命之舟上的压舱物，正因为有了它的存在，我们的船才得以稳健地前行。优秀的舵手还会摆脱魔鬼的诱惑，他们看淡尘世的物欲、烦恼，追求真理，他们一生光明磊落，表里如一。他们惜时如金，勤勤恳恳，度过丰富而有效的人生。


别出心裁的“惩罚”

洛阳晚报

赵宁宁

　　在德国布来梅有这样一个“习俗”：假如你年满30岁时仍未婚，那么你必须到布来梅大教堂前劳动一次――男性打扫大教堂的台阶，女性擦洗酒桶开关。
　　孑然一身的斯特凡刚过罢30岁生日，朋友们便通知他某月某日某时到大教堂前劳动。当然事先是和他商量过的，并已到警察局申报过。
　　到了预定的这一天，斯特凡身穿黑色燕尾服，戴一顶高顶礼帽，打扮得活像上个世纪的绅士（每年到教堂前来劳动的人都必须如此），在朋友们的陪伴下来到大教堂前。
　　大教堂前的阶梯总是一尘不染，扫什么呢？不要紧，朋友们自有办法――只见有人从汽车里拖出几个大袋子，把里面的酒瓶盖哗啦一声全撒在大教堂前的阶梯上。
　　斯特凡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瓶盖扫在一起。朋友们则在一边喝着饮料观阵，还有一架老式风琴演奏着轻松欢快的民族音乐为他伴奏。
　　眼看斯特凡就要把瓶盖全部扫在一起了，他的朋友们又稀里哗啦把刚扫到一起的瓶盖撒得到处都是。斯特凡只好重新开始，并无怨言。
　　我问他的朋友，他要扫到何时才算完事？他们说直到一位姑娘来吻他，并且必须是一位素不相识的少女。
　　我不由得为他担起心来。
　　过了一会儿，有母女俩骑车经过。女儿好奇地问母亲他们在干什么。母亲低声向女儿解释了一番，只见那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穿过人群跑上台阶，在斯特凡的脸上轻吻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走了。斯特凡不无感激地向小姑娘的背影连声高喊：“非常感谢！非常感谢！”这场劳动才告结束。
　　未婚女性则是在预定的某一天穿上漂亮的传统民族服装，在朋友们的陪伴下来到大教堂前擦洗酒桶开关。开关上涂满了肥皂沫，她一擦干净，朋友们立刻又涂上肥皂沫。就这样反复进行，直到一位陌生的少年来吻她。
　　布来梅的老人们也记不清这一习俗究竟起源于何时。但至少这一习俗的形成与社会经济的发展有关，因为它体现的是最初的酒店老板们的劳动状况。而这一习俗也体现了一种传统的观念――人在而立之年应当成家立业。
　　在大教堂前劳动，寓意对忽视这一社会义务和责任的人进行“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