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竹语

2006年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的图书
《轻轻竹语》是一本诗文随笔集。钱素琴所写的诗文随笔，其内容都是作者身边的凡人琐事，但是在这些事情中传达着作者对生活的思索和感悟。语言清丽凝练，没有华丽的词藻，却在平淡中传递着真挚的感情。本书中，无论是诗歌，还是散文随笔，从来都根植于作者自己身体的记忆和精神的漫游。而且，在钱素琴的每一个作品中，似乎都有着故乡辽阔的江面和清凉的流水，还透露出新春的碧绿和茶叶的清香。钱素琴的写作，与众多的炫技派不同，她的文字是肉做的，带着人情，也带着动人心魄的体恤与悲悯。
编辑推荐
作家钱素琴以诗立世，以散文随笔延续其文学品质。她那貌似随意的篇章，轻盈，质朴，潇洒自然，不苛不饰，直白其心，既是女性思绪和圆润性情的完美结合，也是散文小品这一自由文体的生动表达。
钱素琴出版于2006年度的诗文集《轻轻竹语》，以诗意的语言，委婉描写出那些并不遥远的人和事，作者通过内心的回访，洋溢出一种令人叹息的真情和感伤；而那些贴身的细节，带着人性温度和关怀，被巧妙地嵌合在作者个人的生命历程中。
作家钱素琴生活在奔腾的扬子江畔、雨花石之乡、茶叶之乡。读钱素琴的文字，我们可以很鲜明地感觉到，一个地方和一种生命气质的养成，有着隐秘的联系。
现实在的钱素琴，是一位医务工作者。她每天接触各类患者。生老病死每时每刻都在她的面前轮回。这使钱素琴对于生命的思索，比起别人又多了一种感染力。这样的书写，无论是诗歌还是散文，也都是朝向故乡的一次精神扎根。用干净而有节奏的文字，准确地表达了由切身体会而生发的人生感慨。
钱素琴对生命记忆的检索，对细小事物的敏感，对朋友亲情的关怀和温暖，坚定地向我们重述了那些不可断绝的精神纽带，对于人类生活的微妙影响。
作者简介
钱素琴，女，当代著名诗人、散文家。
江苏省仪征市人。仪征市作协副主席。
2007年加入江苏省作家协会。
2002年出版诗集《散步的雨》。
2007年出版诗文集《轻轻竹语》。
诗歌、散文散见于《诗选刊》、《扬子江诗刊》、《雨花》、《东方散文》、《扬州诗歌》、《沙地》、《现代家庭报》、《扬州日报》、《扬州晚报》等杂志和报刊。
作者诗观
钱素琴说：“我的诗歌是微弱、渺小的，但我希望它充满爱，是一颗善良心灵的表达。”
作品目录
朱千华序言：《茶叶的心思，只有水知道》
第一辑 雪过无痕
飞
《桃花烧》《胭脂扣》《锁寒塘》
雪
那年的那场大雪
逗号、冒号、省略号
妹妹
渴望
触礁
爱在西元前
火花
上帝的眼睛，请你休息
紫色恋情
送别
锁了娥媚闲着琴
杯盘狼藉蚀深秋
花香、酒香
快乐的女人
夜
桑果
麻雀蛋
蚂蟥
儿子
宝贝
毒眸
春
独唱
等待
高山流水送知音
凶手
以自已方式行走
穿过风膛的雪
花篱
蝶
理发师
晚秋
沐浴
丫头
破俗
未来于我
蜜
梦呓
一阵风掀开了一扇门
冷暖在于心
圣水
风过无痕
泡一杯绿茶，等花儿开
第二辑 春花秋月
清竹
执着
长相思
蓝色妖姬
爱情马夹
火焰
伤痕
朋友
紫秘密
春华秋实
黑乌鸦
女人
竹影弄月
生命五题
红楼空梦
出汗的冬天
丝丝发缕恼人心
谁为谁执笔
相知相惜
空空实实
——都是你的音
临窗
红颜
多情自古伤离别
红地毯
姻脂泪
上帝
怨溽暑
观泰山日出
三峡__我美丽的情人
期盼
太阳月亮
喘息
阴谋与爱情
颈椎病
较量
美足对白
花事
素笺一页相思浓
教授
乞丐
终
味
朱门
野猫
迁坟
我要用六分钟劫持你的一生
第三辑 水天一色
给你
旧颜
花好月圆
杨柳河
妈妈第一次请假
三月
一杯清茶——给bbs上的朋友们
聚风
一声娇喘
光棍的桃花运
心语
待字的姑娘
夜来香
假
独角戏
玩
玄机
酒
女人与山
庭院一方天
清明
宿命复仇女人
幸福加工厂囚牢
我该写诗给谁
天宁巷魔
我的牙齿磨豆也魔人
贼
狗
天书
醉蝶花
小姐
红辣椒
艾斯梅拉达
荆棘鸟
落难的风筝
送一份祝福到天堂
风铃
星空夜语
第四辑 竹海听涛
心语送天涯
盈盈春天俏模样
燃烧的诗
怀中的风
用心聆听
没有画好的风景
月润中秋
今生与你做伴
一杯已尽诗未成
一个人的心思留着自已读
红玫瑰
雪狐
三月清风
坡山绿海
登月湖
龙山竹海
成长
蚕豆花开了
妹妹
灯塔
香沟往事
浮萍
清香如莲的女人
恩师
月盈花香
三峡之旅
幸福的女人
永远的痛（一）
永远的痛（二）
让我迷恋的女人
作品序言
茶叶的心思，只有水知道
——序钱素琴作品集《轻轻竹语》
朱千华
蜿蜒而上的小路，远的缘故，只是一线，在大地与丘陵之间。这是古真州。真州产茶。满山坡翠绿的茶。树在这里连绵。阳光暖烘烘地耀眼。那个行走的女诗人在这里迟疑了一下，风吹拂她的长发，她放缓脚步，回望这片熟悉的丘陵，眼里映进童话般的风景。她吟哦着，叹息着，低眉徘徊。
女诗人，名钱素琴。从香沟来。香沟，真州北部的一个小镇，多迷人的地名，很容易让人想到纯净的村庄，河边浣衣的女子。淡薄的阳光，有几分陈旧寂寥的美。但是素琴的散文《香沟往事》却很沉重。诗人用很奇特的笔法，写小翠——自己的母亲在香沟的苦难与对生活的坚韧。这是一篇上佳之作，是一朵奇花，它不是开在枝上，也不是长在叶里，而是活在土里，活在土中的根上：
小翠是个懂事的女孩子，虽然自已也饿得发慌，无力走路。可她还是拄了一根木棍闯进了雪中。往食堂是二里多的山路，雪花漫天飞舞，风涮在小翠的脸上便落下一道道红痕。小翠吃力地走着，一只鞋陷进了雪坑，怎么也拨不出来。小翠索性就赤着脚跑到了食堂。食堂的门没拴，门缝中飘出米饭的香味。
作品整体色泽给人以纯朴与厚重感，更接近岁月与自然本色。那些语言让人想到一些颜色，褐、黄、赭石。这样色泽本身就沉，且久远，远离时间而独自存在。
近些年，散文发展有一些新气象。大散文，新散文，原散文，后散文等层出不穷。这都是新。却少了真。自古来，传世佳作都离不开一个真字。当年读《项脊轩志》，给我内心长久回味与震撼，细想起来，我以为一个真字是全篇的根本。不拿捏，不造作。只有真情。素琴主要写诗，散文并不多。写父亲的《永远的痛》、写妹妹的《妹妹》、写月盈花香、三月清风、坡山绿海……每一篇都能让人读出亲切与真情。真情抒写，与诗有距离，也不同于书面的写，是一种心与心的交流。像对朋友闲谈，没有任何心机与目的。
素琴的散文作品，不总是厚重，更多的作品，像真州茶。那些嫩绿的青叶，还是芽状，极柔，摸一下，有薄薄的凉，叫人感觉到少女般的皮肤，有隐隐清香气。这样叶芽，慢慢长大，渐厚，柔韧，有一些内里的东西，已经不大容易摸透，味却可以叫人很久地咂摸了：
那男人大步地跨出花丛，不容我思索，紧紧地抱着我。“红玫瑰，我的玫瑰，你让我苦苦等待了一万年！”那男人抱我的力量足以将我的身体掐进他的肉里。他抱着我狂奔，他抱着我在玫瑰丛中翻滚。玫瑰刺一根一根地刺进我们的肉，我们的血与玫瑰的血衬托出火红的天。（《红玫瑰》）
钱素琴是诗人。很勤奋。我在天涯社区读到她的诗作，就有二百首。她是个注重内心生活的女诗人。注重内心，并不妨碍她友善地对待这个世界。她的友善是阳光和月光的调和，呈偏冷的柔和色：
一部分时间不需要借助载体 / 任凭丰腴的身体 / 在寒风中飞奔 / 晶莹的汗珠在空气中闪烁 / 寒风中 / 一棵孤独的梧桐树 / 裸露的骨骼紧抱着 / 一只透明的空酒杯……（《出汗的冬季》）
这些诗句，舍弃了生活原来形态中许多具象事物与繁琐细节，侧重从心里的层面展现灵魂。不是按现实的时空顺序，而是从内心视角出发，把灵魂飞扬过程中的情绪波动和心灵震颤真切地展示出来。一个有灵魂的诗人是痛苦的。渴望个性自由，又不免为伦常所羁。一首好诗只是瞬间产物，是人与世界相遇时的灯盏和光亮。每首诗只能是诗人自己心灵的一个局部，灵感的片断：
我将我的思想封锁在这清凉的秋 / 任霜红枫叶、江水冰冻 / 当南窗下那一丛黄色的迎春花 / 悄悄地绽放时 / 有一束阳光穿越心扉 / 再次燃烧那双黑色的眼睛（《火焰》）
圣诞节的雪在交织的街灯下和渐趋暗淡的夜色里，悄然地冷、白，似乎会飞，有着奇异的锋利、轻盈，没有一点多余的样子。淡淡地飘，像微风里的幻觉：
一切都与那场大雪有关 / 虽然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
那场大雪不曾孤单 / 应景的有松柏、枯枝、屋顶……白酒，红颜 / 窗外飘洒的诗 / 验证了风花雪月
那场大雪与酒结盟 / 温柔的灯光是布景 / 红唇相印 / 爱情光临 / 雪地上桃花娇艳（《那年的那场大雪》）
这是一种诗性的缠绕：温柔，纯净，像秘密的低语。仿佛在一个寂寞的房间，咣当，丢下一片，让人内心的寂静，一时好乱。静静读下去，又读一遍。就近了一种烟火味，浸透了爱意：
两个人 / 两只酒杯
没有开场白 /我们热吻 / 在酒杯的边缘
窗外雪花飞舞 / 几个玩童 / 将自个儿堆成雪人
不失天真 / 你的目光抱我 / 进入过家家的程序（《临窗》）
夜，静得发慌。正如置身若大的宅院，如果是一个人，实在是寂寞。但你可以走动。哪怕扔一小块石头。有时，寂寞的夜，有一点响声，也是温暖：
不想匆匆离开 / 怕你在我离开后会来 / 泡一杯绿茶，等花儿开 / 夜，静得发慌 / 月亮的呼吸越发急促 / 我这样等着，能否弥补这又一次的失约（《泡一杯绿茶，等花儿开》）
素琴的诗，质朴简洁，她最可贵的品质是天真善良。她的作品，就像在美梦中缠绵缱绻，冷不丁地叫出一个可爱的名字来。以往的女性诗歌，常常可见神经质的内心独白与自怜自爱的情感宣泄。素琴也写自己的内心。可喜的是，她摆脱了借景抒情，抒情言志的古老方式。使诗歌回到诗歌本身：
秋天的第一场雨下得缠绵 / 雨珠亲吻着树叶 / 上演秋天的第一幕爱情 / 风轻轻地推开窗子 / 亮一片远方的山脉 / 一树紫藤唱出秋天和煦的风景（《紫色恋情》）
和钱素琴认识，是在个园的一次作家聚会上。先前，听朋友说，真州有个美女李清照。问是谁。说是钱素琴。我说好啊，哪天见见李清照。大家笑笑。没记住她的名字，却记得了真州李清照。后来真的见了面。就喝酒。我是个贪杯的人，哪里经得住美人频频相劝。大醉而归。
后来陆续读到素琴的文字，感觉有一种独特的植物气息。那植物是茶。由芽叶到茶，经历烘烤，每一道工序，都痛苦。只有在水里，茶叶才感到温柔和舒展，并还原为生命的颜色。
诗，毕竟是人生的奢侈。每当我读钱素琴，我总能看见一双柔荑之手在绿色的茶树上翻飞，或者，感觉是坐在月明轩喝酒，看窗外雪花漫天飞舞。酒与茶，这两种液体很神秘，总是以其恒久的魅力，滋养并慰藉人心。
真州是个很有灵气的地方。有茶，有涛声，有雨花石，还有钱素琴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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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千华：当代著名散文家。出版的作品集有《水流花开：南方草木札记》、《岭南田野笔记》、《雨打芭蕉落闲庭：岭南画舫录》等。）
作品选读
香沟往事
钱素琴
小翠兄妹四个，上有大她三岁的哥哥，下有小她四岁和七岁的两个弟弟。小翠没见过爷爷奶奶，他们死得早。只听说爷爷是个不讲理的人。小翠爱她的父亲。父亲读了几年“私塾”，在山村算是有文化的人了。他可以去当“先生”，也可以去军队当通信兵。要他的地方很多。可是小翠的爷爷却认定了“千行万行不及种田上行”，折断了儿子想飞的翅膀。小翠的爷爷为儿子买了十二“担种”的地，（一担种，相当于现在的六亩地）并雇佣了二个人帮儿子种地。小翠的父亲无奈地接受了，但从此后忧心忡忡，并落下了消化不良的毛病。
买来的地确实让小翠家的粮仓高了起来。小翠的爷爷欣慰地闭着眼走了。他没有料到他的决策会输给几年后的一场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小翠家的粮仓被分派给那些贫下中农，这对小翠的父亲来说还不算是打击，而那顶 “富农”的帽子却让他抬不起头来。比别人干活多，工分却挣不过别人；让他看粮仓，总有人偷窃并赖在他的帐上。纵有满腹经纶却也辩不过那些贫下中农。接着是“人民公社”、“大食堂”、“大跃进”。工业跃进了，农业没有跃进；政治跃进了，经济没有跃进；生产跃进了，生活却倒退了。全民炼钢得不偿失，粮食产量虚报，实际上人们粮食不够吃。当时有一个老红军曾忧患地留下这样的诗句：“谷撒地，禾叶枯；青年炼钢去，收干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小翠的父亲将形势看在眼里，担在心里。他更明白自已的生命敌不住这一场风暴，妻子又是一个体弱多病，只怕会随他而去。夜深人静时，他走出家门。天空的月亮是那么皎洁，却又离他那么的遥远。他无奈地问高高的天宇：他的子女何时才能摘掉那低人一等的帽子？大儿子老实，甚至于木讷；小翠子聪明倔强，只怕有苦吃；下面两个小的，特别是小老巴子，刚刚才会走路呢。唉，这顶坑人的帽子！
在小翠的父亲为那顶帽子烦恼时，更大的灾难来临了。五谷不长的“三年自然灾害”的第一年，也就是五九年，患有消化不良症的小翠的父亲，因长期吃“棉籽饼”（棉花籽压成）而至全身浮肿，很快离开了人世。没有诊断，没有医治，也没条件医治。六零年，粮食仍然颗粒无收。当时流行一句话：大田长稗子小田长草。政府供粮填不饱人们的肚子，饿死的人开始增多。三个生产队共一个大食堂，大食堂按人头供食。小翠家每天每人可供二两米稀粥。偏偏这个大食堂这年遭劫，小翠家在七天内（离政府供粮还有七天）只能每人每天获得一两米的稀粥了。说是一两，其实还被食堂伙计扣了几钱。当然食堂伙计并不是一般的人，他甚至掌握着人们的生死大权。
小翠那年十四岁。哥哥被派去很远的地方“挑河”。离政府供粮还有两天，饿了五天的小翠的母亲已经卧床不起。这天，小翠的母亲饿得心慌，就对小翠说：“去食堂先支一两米，就说明早的一两米粥不要了”。小翠是个懂事的女孩子，虽然自已也饿得发慌，无力走路。可她还是拄了一根木棍闯进了雪中。往食堂是二里多的山路，雪花漫天飞舞，风涮在小翠的脸上便落下一道道红痕。小翠吃力地走着，一只鞋陷进了雪坑，怎么也拨不出来。小翠索性就赤着脚跑到了食堂。食堂的门没拴，门缝中飘出米饭的香味。好久好久没闻到米饭的香味了。小翠拼命地吸气，很想让这香味喂饱自已的胃。她悄悄地推开门，见无人，便揭开锅盖，锅里是一层青菜下藏着喷香的米饭。啪！小翠只觉得遭到了猛烈的一击，倒在了锅灶的另一边。小翠定神一看，那食堂员工好似杀神，一脸的凶悍。可米饭的香味仍诱惑着小翠甚至使她忘记了此行的目的：“给我吃一点，就一口也行”。那伙计在打了小翠一巴掌后，象拎小鸡似地将小翠丢在门外的风雪中。离开了米饭的香味，小翠才清醒了些。她拼命的敲门：“我妈饿得慌，不要明早的早饭了，只要一两米度过今晚”。门内死一般沉静，只有风雪的声音，象凄惨的哭泣。手敲痛了，脚冻肿了，小翠顶着风雪往回走。脚下的雪变成了白花花的米饭，小翠嚼着洁白的雪，心中冰凉冰凉。在一棵枯树下，小翠拾了几片枯菜叶子，她不能让妈妈饿着。到了家，锅灶里没有了燃火的草。她让大弟从床铺下抽出一些茅草，一锅黄水几片枯菜叶。小翠端给母亲，母亲只喝了几口，说是太苦了。大弟也喝了几口，喝不下去。七岁的小弟可怜地睡着了。母亲还是嚷着心慌，冷得发抖。小翠学着以前母亲的样，将刚熄火的灰装进一个小铜钵，放在母亲的怀里。夜深了，四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的小翠睡不着。被抽了草的床铺又冷又硬。天快亮时，母亲终于不喊冷了。小翠抖抖索索地移到母亲那头，发现母亲的眼睛从没有睁得这样的圆，她的嘴也张着，却没有进气与出气。小翠吓得大哭起来，二个弟弟也吓得哭了。哭声引来了隔壁的王婶，王婶也跟着哭了。据说，那一天一夜，接受这个大食堂供食的人，总共死了十三个。两年内，小翠失去了两个最亲的人。小翠不知道那两年全国饿死的人有一千万。
因为哥哥不在家，母亲的后事就由小翠担当了。人死了，棺材是少不得的。家里已一贫如洗。小翠想起了本村的周叔借了她家的一扇门，忙跑到他家要了回来。按生产大队的规定：谁家死人了，由大队发送三斤米，一块钱。小翠想好了，一斤米用来请木工打棺材；一斤米用来请“抬重”的人埋葬母亲；还有一斤米请王婶即刻给两个弟弟煮粥，他们瘦得几乎是皮包骨头了。三斤米很快送来了，可一块钱大队却没有给。小翠将三斤米有计划地安排好，把一些锁事交给了隔壁的王婶，急匆匆地去大队要那一块钱了。
雪还继续下着，十几里的山路一片凄凉。还是那根木棍拄着，小翠怀里只装着一块钱的心思。她策划着一块钱要买一包火柴、二刀黄纸、一瓶煤油…。跌跌撞撞地到了大队部，小翠一进去就眼瞎了一般。她朝大队部里的几个影子“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下了。过了一会，小翠才看清拉她起来的是一个父亲模样的人，后来知道那人是大队书记。他让人用温水给小翠泡手，还给她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稀粥。一股暖流在小翠的血管中奔腾，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只听大队书记对其它几个人说：“这样的家庭多可怜，还不取钱去”。还吩咐再给三斤米，别饿死孩子。人在最困难的时候所需要的仅仅是一点点温暖，这一点点温暖可以温暖人的一生。
王婶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小翠的母亲是个老实人，因成份的原因，平日里不敢说话，大事小事总是王婶护着。又因为是邻居，两家相处得特别的好。这天在小翠到家前，她早就为小翠料理好一切，只等小翠一回家就送葬。看着母亲被一铲一铲的土埋没，小翠却没再哭泣。她想着那书记的话，不能饿死孩子，她要好好地养活两个弟弟。
送走了母亲，哥哥也回家了。三斤米帮着一家渡过了最困难的时期。转眼又是一年，两个弟弟相继长个子了，其饭量大增，供应粮远远不能满足他们。其实，小翠也是长身体的时候。十五岁的小翠长得要比同年龄的瘦小得多，可她想到的只是弟弟们。她去找王婶，在她眼里，王婶总会有办法的。可这年头王婶又有什么办法呢？为人正派的王婶想到了令自已也吃惊的办法：偷！王嫂让她的儿子小东带着小翠和小翠的哥哥，去粮仓偷刚运来的麦子。小翠的哥哥生来胆小，他只远远在躲在田坎子，不敢去粮仓。小东胆大，动作麻利。他们将身上的裤子脱下，扎起裤脚。小翠一边往裤管装麦子，一边想着骨瘦如柴的两个弟弟，不由得拼命地往裤管装。小东拉了她两次，一个劲地催她：“够了，快走，别让人逮着”，小翠这才罢休，。没想到装多了，怎么也提不起。小东帮她提到肩上，小翠差点被压趴下来。小翠想喊躲在远远的哥哥，可又怕被别人听到。小翠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她明白，她不能停步，她肩上扛着的不只是几十斤麦子，那是两个弟弟的生命。因为行走的太慢，终于被看管粮仓的人发现了。小翠被关了两天，滴水未进。她没有交待她的同伙，她想着王婶和小东的好。她心中只有对看粮仓和管食堂的那伙人的恨，他们家的小孩为何有饭吃？！王婶流着眼泪偷偷地从天窗递给了两个面馍馍，只说了一句：“好孩子呀”。被关了两天的小翠更瘦弱了。哥哥是舍不得她的，可自已又没有能力保护这一群弟妹。眼看着地里又能长粮食了，他只有拼命地发挥他的劳动能力,日子稍稍好过了一些。
过了春节，别人来给小翠的哥哥说媒。对方女的一听男方没有父母，还有三个小孩子拖着，说什么也不愿。小翠又去找王婶。王婶说将你弟弟送人家吧，要不，你哥是找不到老婆的。王婶是个好人，她领养了小翠的大弟，大弟那年十二岁。小弟九岁，送给了一户人家，第二天又被送回来了。人家怕他太瘦养不活。小翠自生下来便由父母作主与邻村毛家定了娃娃亲，那家的男孩儿比小翠小三岁。王婶便去与毛家商议先接了小翠去，毛家想迟早是毛家的人，又知小翠能干，接过来多个帮手也好，面子上也好看些。小翠在毛家只待了六天。小翠是个不怕吃苦的女孩，她明白吃人家的嘴软，所以重活脏活她都抢着干。往往是干完活回来锅里只剩下粥汤和漂在汤上的几片菜叶子了。毛家的三个小孩子抹着油油的嘴瞅着小翠坏笑，特别是那与小翠定了亲的男孩常夺了小翠手中的碗：“不要脸，白吃俺家的。”小翠本就好胜，哪能受得这份屈辱，加之心中惦念着家中的小弟，碗一摔走了。那亲事也就此吹了。
结了婚的哥哥凡事都听嫂嫂的。小翠回来又多了一张嘴，嫂嫂一脸的不高兴，动则便骂，对小翠的小弟更是打骂相加。十六岁的小翠一气之下带着小弟单过了。生产队队长还算有人情味，给了一间公房给小翠，那间房子的隔别住着三头牛。从那天起，小翠带着弟弟担起了放牛的任务。也许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缘故吧，牛对小翠从不发脾气，骑在牛背上的小翠竟然象骄傲的公主了。
春天到了，田野开始有野花盛开。因为有王婶的帮忙和照顾，小翠的日子还算过得去。小东是个聪明能干的男孩，他对小翠的好只有王婶明白。那次偷麦子事件，小东嚷着要替小翠顶罪去。王婶明白小东是舍不得小翠挨饿，可小东去了小翠就能放回来吗？她让小东好好照顾好小翠的兄弟们。小东明事理，那晚他偷偷地磨了麦面，给小翠家送去。以后有好吃的总忘不了送点给小翠家。小翠依然瘦小，没有一点发育的迹象，可她心里早就喜欢小东了。小东一有机会就来找小翠，帮她找草儿最肥的地方，让牛吃饱，让小翠少挨批。小翠十七岁生日那天，小东娶了小翠。在那个年代，他们可算是自由恋爱结婚的，是村上最幸福的一对。结婚后，王婶天天盼抱孙子，可就是不见影儿。王婶担心了，找来小翠细问，才知道小翠还没“来红”呢。王婶心想也难怪，那时的生活条件，孩子都干瘪成啥样了，还谈什么正常发育！（据后来的妇女健康资料统计，那几年妇女患子宫下垂的人数猛增，妇女绝经提前了几年，生育比往年要少得多）田野开始长花长草，鸡鹅鸭鸟也能养活了。王婶就一个心思为小翠添营养。准确地说，小翠到了十九岁才出落得花儿一样漂亮。那天，王婶欣喜地看到了小翠的来红。那其间王婶不让小翠吃生冷食物，累活更不让她干，小翠在王婶和小东面前羞涩得面若桃花。
第二年，也就是小翠二十岁，王婶喜滋滋地抱上了孙女儿。以后相隔两年、五年王婶又抱上了孙子和小孙女。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王婶说，孩子怎不再要了，就这三个，你们一定要将他们好好地养大养壮。小翠与小东抱着胖乎乎的小二与小三子，乐得一个劲地说：“不要了，不要了”。有天，村里来了一个拍照的。人们没见过那玩意儿，个个抢着“咔嚓”。王婶人老起不了床，小翠便拖着小东与三个孩子“咔嚓”了一张。相片上小翠漂亮极了，三个孩子都长得胖乎乎的。那张相片一直挂在王婶的房间，王婶就是看着那张相片含笑而去的。
小翠就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生长在一个叫“香沟”的丘陵地带。
三天三夜，母亲几乎是不停地说话，多是糊话。我和妹妹小心地陪着，怕母亲会突然间离开我们。母亲是因脑出血住进病房的。六十岁的母亲，因家族遗传病史，五十岁便开始接受高血压治疗。可能是春节期间饮食控制不好，血压上升，加之那天突然间气温陡变，母亲头颅内的血管就象受冻的自来水管裂开了。跑出血管的血液在脑组织中停留，肿胀的脑组织使母亲痛得不停地哼哼。我轻轻地抚摸母亲的头，好想减轻她的疼痛。妹妹不停地按摩她的左下肢，不能让它瘫痪。输液滴管内透明的液体缓缓进入母亲的血管，它能堵住那个缺口吗？第四天，复查头颅CT，意想不到的结果让我们轻松了许多。母亲头颅内出血已被控制，原有的出血已在吸收。经过一夜雷声般的鼾声后，母亲恢复了许多。第五天，母亲半坐在床上，开始说笑，开始叨唠了。我明白母亲不会离开我们了，而且会很快地恢复。我没反对她叨唠，我只是让她慢慢说。我对她的叨唠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兴趣。
接连几天晚上，我在母亲的病床旁断断续续地听完了母亲的故事。有些经过听了一时也没能体会，我想以后慢慢会懂的。那张相片我还一直保留着，相片上小翠温和地笑着，已没有一丝灾难后的痕迹。
2006．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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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豆花开了
钱素琴
姐姐比我大五岁。虽然一块儿玩大，但我们性格却不一样。姐姐处处都象男孩子，谁动了我一指头，她就会跟谁拼。她个子不算高，那些个头比她高的男孩子都怕她。因为她胆大。她身上常带着一些你想不到的东西，如小剪子、小刀子之类的。这些东西本来也不至于让人感到怛怯。关健是她出手的姿势，正宗的弓箭步，好似专门训练过的。背下里我问她，面对那几个调皮的小男生，怕不怕？她说她只是吓吓他们，其实心里还是怕他们的。
我生性胆小，不善言语。一般姐姐想做的事，我也想做。于是，我成了姐姐后面的小跟屁虫。
夏日正午的山村，太阳火辣辣的。姐姐拉着我背着午睡的父母，说是带我去一处好玩的地方。发烫的尘土在姐姐的身后飞扬，白底红花的小布褂子也在飞，象春天的燕子。我羡慕姐姐，可我始终赶不上姐姐。总是姐姐时不时地停下来等我。姐姐带我去的地方，是一个水快要被抽干的池塘。村里的池塘很多。每个池塘都有菱角。每到菱角成熟的季节，姐姐就用一家人洗澡用的大木盆，下池塘采菱。我等在池塘边，想象煮熟后的菱香，口水忍不住流了下来。引得姐姐大笑，馋猫。笑归笑，每次姐姐都是先让我吃个够。到了冬季，池塘会结一层厚厚的冰。孩子们便在池塘的冰上玩耍，冒着被大人们打屁股的危险。
夏天，池塘的水几乎都被用来灌溉了。眼前这个水几乎被抽干的池塘里，已有几个小男孩在那浅浅的水中。我知道他们是在找被大人们遗漏的小鱼小虾，碰得巧还会遇到来觅食的陷入淤泥的不知名的小鸟。姐姐让我守在池塘埂上，她卷起裤管麻利地走入池塘中间。中午的阳光照在那一汪浅浅的水上，姐姐成了水中的金子。我也想玩，忘了姐姐的嘱咐。学着姐姐的样子，卷起裤管，一步一步地向姐姐靠拢。因为个子小，池塘的淤泥很快淹没到我的膝盖以下。我艰难地向姐姐走去，突然，脚下踩空了。这一定是鲤鱼的旧窝了，听姐姐说过鲤鱼一般都在水底筑一个很大很深的洞做它们的家。这样，冬天就不担心冷了。我努力向上挣扎，可是越陷越深，很快淹到了我的胸部。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喊出了声音。我的目标太小，姐姐好不容易找到了我，吓得脸都变灰了。这时二叔从那里经过，把我从淤泥里拨了出来。姐姐在干硬的泥地上被罚跪二个小时，膝盖都磨出了血。我哭了，都怪我。可姐姐不怪我。晚上睡觉时，她将我搂得更紧了。
我家屋后有一片很大的竹林。都是毛竹。粗的竹子比碗口还粗。夏天，姐姐与小伙伴们选择在那里玩耍。夏天的风都跑进了竹林。没有人能听得懂竹语，但竹林很凉爽。他们选择了几棵较粗较直的竹子，进行爬竹杆比赛。这是我最感兴奋的事，因为我知道姐姐定会赢。姐姐爬杆的动作很敏捷，一会儿功夫她就爬到了竹梢。更精彩的是，她看好离她最近的那根毛竹后，就不停地荡漾她怀中的竹子，有节奏地荡了几次后，猛的一个飞跃，象一只轻盈的燕子稳稳地落在另一根毛竹上。我使劲地拍手，将早就准备好的红绸带（破被面扯下的）从口袋里取出。由另一个大哥哥庄严地给冠军姐姐系上。虽然是游戏，我还是从姐姐的身上感受到了荣誉与骄傲。
姐姐是何时出落成女孩模样的呢？我这个小跟屁虫竟也糊里糊涂的。姐姐很聪明。到了初中，学习成绩总是班上一、二名。蚕豆花开了。姐姐出落得如蚕豆花一样漂亮。姐姐说我损她，蚕豆花有什么好看的。她不知道蚕豆花就象蝴蝶，蝴蝶就是我漂亮的姐姐。姐姐不再是那齐耳短发的男孩模样了。她将一头乌发梳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走路时那马尾与她起伏的胸部，就象蝴蝶翩翩起舞。晚上睡觉时，我会迷恋姐姐身上的蚕豆花香味。就连姐姐穿小了给我穿的衣服，我都小心地折叠放好，舍不得穿。我怕我一穿，就穿没了姐姐身上的香味。我还特别喜欢看姐姐读书时的神情。那双清澈的湖泊里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我最喜欢看她那微微翘起的小嘴，那里会有流不尽的童话故事，让我着迷。我常梦着姐姐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七个小矮人围在她身边。有一次梦醒，我发现姐姐躺在血泊中。吓得我大哭大叫起来。姐姐也给吓呆了。妈妈来了，只说了一声“呆丫头”。就带着姐姐走了。这以后我发现姐姐变得更妩媚了。姐姐身上的那股血腥味，让我怀念和渴望蚕豆开花的季节。
在蚕豆花开得遍山遍野的季节，姐姐带着蚕豆花的香昧，离开了我们的村庄。姐姐是迎着喷薄的晨曦，向东走的。我醒来后哭着向东追赶我的姐姐。妈妈也不拦我。我终于走累了。妈妈摸着我的头说：只要你用功学习，以后就可以与姐姐在一起。那天，我对着东方的太阳发誓：我要踩着姐姐的脚印，向东走出一条阳光之路。
在我外出求学时，姐姐仍是我的精神之柱。姐姐走不出我的梦，我的梦在姐姐的润色下越见光彩。终于有一天，我与姐姐同住一个城市了。此时的姐姐用漂亮来形容已远远不够。气质高雅，才华横溢的姐姐，又一次成了我的骄傲。走近姐姐，光环笼罩的姐姐却让我怯步了。我分明看到了姐姐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与忧伤。外表坚强的姐姐呀，你能否让我为你分担些，瞧你这柔弱的肩。
2006．02．24．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