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不可一 世的日本帝国好运终于到头了,日本列岛变成了一片瓦砾,像一条案板上的死鱼等待战胜国的宰割。可是仅仅二十多年后,它就在瓦砾堆中再度崛起,就像科幻电影《终结者》中 那个打不死的超人,被压成碎片之后又慢慢聚拢,再度凝结成可怕的超人¨¨¨这个民族 体内一定有某种我们难以了解的特殊素质,谁都无法预言他们是否还会做出什么让世界再次震惊的举动。 仇恨、友善、鄙视、尊敬、熟悉、陌生、钦佩、厌恶、羡慕、嫉妒¨¨¨对这个国家 我们张开口却说不出话。一方面,我们沿袭父辈的叫法称他们为“小日本儿”,嘲笑他们 的五短身材,嘲笑他们的弹丸小岛,我们开玩笑说中国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们全淹了 ;可另一方面,老人们常常回忆,满洲国的时候,三两个日本人就能统治中国一个县,战场上日本军人那种不怕死的劲头确实可怕。一方面,日本人以他们爱美的天性把日本列岛 治理得山青水碧,寸寸绵绣,让每个旅游者都心旷神怡赞叹不已;另一方面,我们无论如 何也不能忘记几十年前的那场大战中日本人表现出的野蛮残忍,那种肮脏、血腥的兽性表 现绝对是整个人类的耻辱。一方面,我们不能不佩服这个屡次创造神话的民族的团结、努力、勤奋、敬业,对他们的效率和认真钦佩有加,我们不能不承认,大和民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优秀民族;可是另一方面,他们的小气、自大和自私让我们实在不敢恭维, 而他们对那场战争至今为止依然模糊的态度让人们感觉到和这个民族无法真正沟通。 实际上,整个世界都对日本人迷惑不解。他们不明白这个外表腼腆、不善言辞、动不 动就九十度鞠躬的民族何以能如此富于创造力和活力,在经济战争中所向披靡。不明白这 个经济上最为外向的大国,为什么在国际关系上却显得这样内向,到现在为止还不能在国 际政治格局中找到自己的准确定位。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吃那么单调难吃的日本菜还津津有 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看那木偶戏似的古怪的“能乐”如醉如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在社 会生活中如同一个人那样高度协调一致。他们的“不明白”比中国人还多。本尼迪克特深有感触地说:“在美国曾经全力以赴与之战斗的敌人中,日本人的脾气是最琢磨不透的。 ”而李光耀说得更为直接:“日本不是一个普通正常的国家,它很特别,有必要记住这一 点。” 也许,一言难尽是加在日本这个词汇前的最适合的定语。 桀骜不驯的小邦 上天眷佑,日本人获得了这样一群独特的岛屿,它背靠着世界上最宽阔的大洋,面对着世界上最繁荣的大陆。浩渺波涛给了他们两千年的安宁,海峡对面的人类历史上最灿烂的文化--中华文化的辐射,又早早把日本人从蒙昧中唤醒。 这个民族的学习热情在他们亮相于世界舞台之初就不可扼止地显露出来。从来没有一 个民族在学习外国时像他们那样热情,那样认真,那样到位。他们连续不断地派出遣唐使,把庞大的中国文明用他们那简陋的小船,分块装运,穿越海上的风涛,一点一点地,几乎完整无缺地运抵他们的小岛,然后再按图组装:政治制度、宫廷制度、租庸调制、建筑、宗教、文学、艺术……他们用借来的文化外壳漂亮地装饰起了自己,一夜之间,就在遍布荆棘的大和平原上建起了一座完全中国样式的首都,一个袖珍的“唐”在日本列岛出现 了。 中国也因此把日本列入属国的行列。在中国看来,这个汪洋大海中的岛国和它周围的任何一个小国一样,都是自己恭顺的学生。除了每年按惯例接受他们的“贡品”,中国人对日本没有太多关注。他们只知道,这个岛国上的人个子矮小,所以给他们起了一个别名叫“倭”。 不过,随着日月流逝,日本人还是让中国多少感受了它的特别。早在唐宋时期,中国人就说日本使臣和别国使臣不同,说他们“妄自矜大,夸夸其谈。”这个小国有着别人所没有的傲慢天性,宋朝被蒙古人灭亡之后,它就不再进贡了。日本也许早就不愿再卑躬屈膝地表示自己的臣属地位了。宋朝的灭亡正好给了它中断这种关系的借口。征服了整个大陆的蒙古人勃然大怒,1274 年和 1281 年,两度派遣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渡海远征军入侵日本,眼看日本人就要为了他们的倨傲而付出深重代价。然而也许是神欣赏日本人的勇气, 突如其来的台风摧毁了忽必烈的十万水师。后来,朱元璋在大陆上恢复了汉人的统治,可日本人却无意再恢复朝贡的传统。面对朱元璋发出的武力威胁的诏书,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国在回信中居然针锋相对地叫板:天朝有兴战之策,小邦亦有御敌之图。水泽之地,山海之洲,自有其备,岂肯跪途而奉之乎?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相逢贺兰山前,聊以博戏,且何惧哉? 朱元璋被这个桀骜不驯的岛国弄得火冒三丈,可是老谋深算的他才不肯为了口舌之争而兴师动众。他清楚地记得忽必烈的惨痛教训。他只好以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样子宣布不与这个小国一般计较,以此显示大国的胸襟气度。从此,汉文化圈中,日本正式取得了独一无二的不向自己的文化母国表示敬意的特权。 日本就是这样,他热诚地向你学习,却丝毫不影响他那极为强烈的自尊,而只是表明 它的极为好强、不甘人下。事实上,他一丝不苟地向你学习,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超越你,把你甩在身后,甚至把你吞掉。甚至在羽翼未丰之际他们就已经多次尝试向中国这个庞然大物挑战了。公元 663 年,它就和唐帝国为争夺朝鲜半岛而进行过白江口之战。正是那次战争的失败,使日本人认识到唐帝国的先进和强大,激发了他们向中国学习的巨大热情。到了公元 1542 年,刚刚统一日本的丰臣秀吉自以为实力已具,又一次迫不及待地向亚洲大陆发动了进攻,准备吞并朝鲜,进窥中国。战争进行了六年,在中朝军队的联合抵抗之下,自不量力的他最终刹羽而归。 中国对于日本的骚扰虽然有点气恼,可是并不为意。它认为这不过是蛮夷之国未脱野性的表现。虽然桀骜不驯,可是小泥鳅掀不起大浪,就让它在茫茫大海中独自沉浮去吧。 明清两代,中国全神贯注于同来自西北的马上民族打交道,忙于处理大陆上的兵戈纠纷,除了“倭寇”在沿海偶尔骚扰一下之外,几乎忘了日本的存在。 甚至在十九世纪下半叶那场翻天覆地的文明大冲撞中日本化蛹为蝶,迅速崛起之后, 中国对它还是没有给以足够的关注。中国人只是惊讶于日本人的成就,却没有想到不久之后,这个昔日的学生就加入了欺辱自己的强国行列,而且比其它列强更无情更凶残。 即使是日本已经让我们吃尽了苦头的今天,我们对这个民族还是这样的缺乏了解。一 提起这个民族,我们还是满足于“同文同种”、“一衣带水”的肤浅认识,还是不清楚日本人黄皮肤黑眼睛的外貌下面与众不同的精神内核。 可疑的相似 是啊,中国和日本相似之处太多了。从外表文化到精神气质,好多地方都难分彼此。 十九世纪以前,日本人完全生活在中国文化影响之下。 引人注目的是,盛唐留给日本人的印象是如此之深,以致许多在中国早已演变了的古代风俗,却在日本人的生活中原封不动地代代相传。比如和服,就是唐时衣装。席地而坐 ,榻榻米,也是唐时风俗。1903 年到日本留学的梅景九到了日本,对此颇觉惊讶:“不过日本更有一种特别的情形,就是旅馆都是板屋席地,进门要先脱鞋的。出洋留学,本为维新;然而到了日本,第一先要复古。” 两国更本质的相同点,是内在的精神气质。两国人思维方式的特点都是注重形象思维和直觉感悟。“禅宗”在中日两国都很流行 ,两国人在精神发展中都注重克已反省,注重静思默想。日本人在枯山水、日本画、茶道 、插花中表现出的简约、淡远、别致和中国传统艺术的美学取向完全一致。 两国人的性格都偏于内向,“面子”哲学是两国人共同的处世哲学。为人处世讲究含 蓄忍让,说话都习惯于拐弯抹角,“一切尽在不言中”。日本人还发明一个专门的词汇“ 腹艺”,也就是说有些意思不用说出来仅仅通过感觉大家都能明白。 两国人都注重集体主义,倾向于压抑个性。中国人说“出头的椽子先烂”,而日本人有一个人人尽知的谚语:“出头的钉子要挨敲”。两国人在社会上都讲究论资排辈,这一 点,在日本尤为明显,在公司的升迁基本上都是按年龄资历而不是能力。两国社会上都有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在宴会入席时,大家都会为入席的次序拉拉扯扯,争上老半天 :不是争先,而是争后。 直到现在,两国的社会机制也惊人地相似:家庭在社会上起着核心作用,三代同堂甚至数代同堂。家庭中都强调长幼尊卑,都是男主外女主内,大男子主义气息同样深厚。高考一样是决定一个人一生命运的最严重关口。入学考试对两国学生同样是一场灾难。“教育制度过分强调死记硬背,培养出来的人只能照章办事,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高中教育主要是为了应付报考大学,而不是为了真正学习知识。例如语文课就是让学生认真准备考试中要遇到的那种复杂语法问题。”这种批评中国人听起来准以为是在说自己的国家。 ¨¨¨相似性可以无??是,这种罗列对解决我们的困惑丝毫没有帮助。如此相同的两 个民族,为什么会在炮舰面前的反应截然不同?为什么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两个国家现 在差距如此之大?为什么日本人学什么像什么,总能青出于蓝而胜于兰,而什么东西一到 中国立刻会被中国特色熏染得面目全非?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思考得还很不够。想明白这些 问题也许对我们这个民族至关重要。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几年以前,中国足球虽然冲不出亚洲,可是对日本队却从来都是信心十足,见一次灭一次。近几年来,中日两国不约而同同时重视起足球运动,同样投入大量资金和精力,开展职业化,引进球员,聘请外国教练 。几年之后的结果却判然相反,日本队由亚洲三流球队一跃成为顶尖球队,打遍亚洲无敌手,轻而易举地冲入世界杯,冲入奥运会,而且在奥运会上一鸣惊人,击败巴西队。而中国队十年来花巨资到巴西留学,请洋教练,换国产教练,再请洋教练,招术用尽,却依然屡战屡败,甚至比以前败得更惨。 如果我们正视一眼这个鲜明的对比,好好思考一下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差距,也许我们的足球事业就有希望了。可惜,几乎从来没有人思考过这个问题。在上个月中国队刚刚经历了又一次惨败之后,报纸电视上的评论声音铺天盖地,却没有一个人从中日足球的对比中寻找原因。中国足协智殚力竭,却从来没想过认真研究一下日本的经验。 这真是个意味深长的象征。 饱经风霜的老人与新发于硎的青年 。 中日两国的差异被相似性深深覆盖,但是挖掘出来之后,却又触目惊心。 说到底,民族性格与个人性格是一样的,都是由先天条件和后天经历两方面决定。 中国仰卧在亚洲大陆东端,体积庞大,邻居众多,漫长的历史中她经历的事太多了。 她的内部展开过反反复复的惨烈争斗,王朝一个又一个频繁更替,历史一遍遍被刷新改写 。她和四邻的关系错综复杂,经历过光荣的征服,也接受过多次屈辱的被征服,经历过无 数次发现的喜悦,也经历过无数次痛苦的失败,经历过周围国家众星捧月的尊敬,经历过 和周围蛮族无休无止的争逐,经历过最伟大的帝王和最昏愦的统治,经历过无数天灾人祸 。这个民族什么都经历了,什么都见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她已经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 ,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变得有些懈怠疲倦,反应迟钝。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难以改变她那迟缓拖沓的脚步,不论什么情况她都能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到应对的成例。 日本民族性的特殊来自于地理条件的特殊。日本列岛孤独地漂浮在大洋之中,几千年 里从来没有和外界有过直接接触。世界上没有那个民族象日本人一样从没有被异族侵略和征服过,也没有那个民族的构成成分象日本人一样血统纯正。没有任何国家能像日本一样,几千年来,一直由一个家族统治,从没有发生过王朝的更迭。日本人虽然也有近两千年的历史,但这份历史好比一份简单的履历,一目了然。 一系列的与众不同铸就了日本人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