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广州10月31日电(记者 孙飞 欧甸丘)近年来,各类手机骚扰信息令百姓不胜其烦,其中数量最多的包括卖房、装修和房贷等信息。日前,深圳警方开展了打击整治骚扰信息专项行动,对9家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发送信息干扰正常生活的企业相关人员进行了刑事、治安拘留,并关停了200余个骚扰电话。
警方调查涉案企业发现,其中有数十万条无法解释合法来源的公民房产信息,内容甚至精确到业主门牌号码、面积。对于公民个人房产信息的非法泄露、售卖、使用,已形成一条地下产业链。
数十人被拘留,涉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和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
近来,家住深圳南山的唐先生常常被一些毫不相干的电话骚扰。“有时接到十几个‘要不要装修’的电话,非常讨厌。但因为工作需要又不能关机。”更让唐先生疑惑和担忧的是,“我只是刚刚买了房,怎么就有那么多公司知道我要装修呢?到底是谁泄露了我的信息?”
像唐先生这样被电话骚扰的市民数量不少。近期,深圳警方开展打击整治骚扰信息专项行动。调查发现,深圳市某某信业投资公司蛇口分公司、深圳市某康资本管理有限公司、深圳某房产交易有限公司翠竹北路分公司等9家企业分别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发送信息干扰正常生活等违法犯罪事实。
在9家公司现场,警方搜出了超过100万条公民个人信息,包括数十万条精确的房产信息,公司均无法合理解释其信息来源。
以深圳市某某信业投资公司蛇口分公司为例,警方在现场发现了中航天逸花园、港逸豪庭、大世纪水山缘等十几个小区的业主资料,甚至包括业主住在几期、几栋、门牌号、房屋面积,业主的姓名和电话等。
“我通常把业主信息以excel文档的形式发给公司的业务员,让他们拉客户来投资业务。”深圳市某康资本管理有限公司直销部副总经理王某说。文档名为“金海湾”的有1527条、文档名为“阳光棕榈园”的有1512条、文档名为“星海名城”的有1526条……办案民警粗略估算,从王某处“分发”的房产业主信息就有约4万条。
这些信息都保存在王某电脑中的“深圳老板”文件夹下。一些业内人士表示,房产业主的信息很受一些投资公司、装修公司、房地产中介等“青睐”,不少新房业主刚刚买房电话即被“打爆”,颇有“裸奔”的无奈。
深圳公安刑事侦查局相关负责人表示,行为人向他人出售或者提供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将可能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大量推广房地产、金融等相关业务,拨打骚扰电话,则可能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规定。经过审查,深圳警方目前已刑事拘留13人、治安拘留39人,依托三大运营商关停208个涉及骚扰的电话。
同行交换和网络购买是泄露主渠道,有推销业务员被要求每天打400个电话
记者采访中看到,多个住宅小区几乎所有居民的信息完整被打印出来,或存于不法商家的电脑上。这些信息如何从合法的拥有者手中转移到了这些不良商家手中?
广州市海珠区某小区物业管理公司总经理唐先生说:“能接触业主信息的职员很多。虽然公司规定不得私自复制或提供给其他人,但物业管理人员流动比较频繁,很难阻止那些即将离职的员工将小区业主信息悄悄复制后带走。”在深圳香蜜湖工作的房产中介小张对记者表示,“中介一般多是从房产商或者物业得到详细的业主联系方式,目前行业监管还是比较松。”
深圳市公安局刑侦局七大队副大队长朱海说,被泄露信息的最初来源猜都能猜出来,比如成片泄露的业主姓名、手机号、房产面积及位置等信息多来自物业管理公司,但发生案件后,要倒推溯源、查清信息泄露的具体路径比较困难。
深圳市公安局刑侦局七大队副大队长顾育辉表示,这些公司拿到公民房产信息有几种途径:一种是同行业之间的资料互换,比如房地产中介之间;另一种是从网络上买,目前网上有不少买卖信息的QQ群,几百块钱就能买到一两万条信息。
犯罪嫌疑人谢某讲述了他非法获取私人信息的经过:从网上搜索售卖信息资源的QQ。联系上后,对方要求如要购买7万多条的信息资源需先付600元定金,资源到了后再付款700元。“付款完成后,对方就把我删除了。”谢某说。记者了解到,这种在互联网上,双方不见面的信息交易比较普遍,根据信息质量和倒卖的层级,价格从几分钱到几百元一条的都有。
在非法获取大量个人信息后,一些公司让员工不断拨打骚扰电话。“高端楼盘业主的房子面积、电话信息,对于需要寻找投资客户的公司而言非常宝贵,这些信息对于提高电话推销的命中率非常关键,信息质量较高、市场售价也高。”广州一名长期从事电话推销的业务员表示。
以深圳市某商品经营有限公司为例,其招商总监谢某要求下属业务员围绕这些房产信息每天至少拨打400个电话,他说:“业务员通过拨打电话签订一个单,我就能获得4元提成,业务员能拿到16元提成。”深圳市某金所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负责小额贷款的普通业务员翟某某说,公司规定每3个月必须放款35万元,如果没有完成就会被公司辞退,因此不得不通过多次拨打电话来完成推销任务,“打房产业主的电话成单率相对高多了”。
地产与物业公司难辞其咎,法律边界需进一步厘清
记者调查发现,总体来说,房地产信息被用于欺诈的少,用于进行推销的多,也就是说,这类信息泄露最大的潜在危害是对业主进行骚扰。在不少业内人士看来,近几年来,信息骚扰是信息泄露危害的突出问题,但治理效果并不尽如人意。
一名公安民警表示,房地产公司、物业公司等对房产信息泄露难辞其咎。但是在实际中,一些员工为利益泄露业主信息,只能被视为个人行为,很难追究公司责任。他认为,应加大房产信息泄露的源头监管,加强对房地产公司、物业公司等失责的监管、处罚力度。
与此同时,在房产信息的流通环节,现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规定的几种情形仅包括“出售”“提供”“获取”等,同时对于达到刑事定罪量刑的“情节严重”条款至今仍没有相关司法解释,非法信息交易达到多少数量才视为“情节严重”?在实践中,公检法等部门内部常产生认定分歧,先立案后撤案屡见不鲜,削弱了威慑力度。
在非法房产信息的交易中,一些第三方支付平台公司存在对账户审核把关不严的现象,违法嫌疑人用虚假信息注册账户后,绑定非实名银行卡转移赃款。广东南方福瑞德律师事务所律师向兰金说,第三方支付公司应加强对资金收付主体身份信息核实,还应加强对异常资金流动的监控,及时将异常情况向金融监管机构反映。
此外,不法分子出售、获取房产等个人信息将可能承担刑事责任,但在房产信息泄露的终端环节,拨打骚扰电话,目前却只能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42条(五)项的规定予以行政处罚。
究竟什么是非法的“骚扰电话”,什么是合法的“电话营销”?在一些业内人士看来,其法律边界需要更加清晰。
此外,一些国家对公民提供的保护举措值得借鉴。以美国为例,2003年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和联邦通信委员会推出“别打我电话”业务,电话用户可以通过登录政府指定网站或拨打政府指定电话,免费注册成为免受骚扰用户,用户还可同时注明只接受某个特定公司的推销电话。
深圳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局九大队大队长谢伟群说,房产等信息骚扰不止要严打,还要预防、管理、法律多管齐下,通过形成严格的市场规范破解这一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