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　首　《我们站在高高的山巅》　:我们化身为面　前的远景　、　平原、　蹊径,　“哪条路　、　哪道水　,　没有关联　,　/哪阵风　、　哪片云　,　没有呼应:　/　我们走过的城市、　山川,　都化成了我们的生　命。　”　主体的　“我们”　化融为客体的景物人　事,　客体的景物人事融入主体的生命,　成了　主体存在的印证,　物我相感相生,　内外相交　相应　。生命个体的存在虽然是孤立的,　但自　然神秘的力量把他们溶为一体　,　互相　“证实”　。这也是第　21　首　《我们听着狂风暴雨》　所描绘的,　我与物、　物与物的距离虽近犹　远,　“各自东西”　,　“有了千里万里的距离”　,　·　131　·　中国现代文学中浪漫主义的历史反思　尽管如此　,　仍有　“这点微弱的灯红”　来　“证　实”　我的生命的存在　。这种感应、　求索的目　的,　就是第　22　首　《深夜又是深山》　的最末　一句:“给我狭窄的心/一个大的宇宙!　”　这　一来自　《古兰经》　祝祷词改写的诗句,　不仅　是作者的吁求,　也是置身于浪漫主义思潮中　每一个体的内心的呼唤。现代工业文明　、　科　技主义,　使人与自然　、　人与人　、　人与社会日　益疏离,　人的心灵日渐　“狭窄”　,　孤独的暗　影抑压着生命的灵性。个体的存在何以为　证?　只能从对象客体中反观自我,　只能在　“回归自然”　中得到依属　,　只能在自我生命　与自然万物交流　、　融合之中得到印证,　得到　拯救　。　欲达到上述物我交融的境界,　需要诗性　的体验　,　亦需诗意的敏感　。冯至指出　:“这　样的经验　,　像是佛家弟子　,　化身万物,　尝遍　众生的苦恼一般。　”　要在对客体物的静观、　沉思　、　凝神　、　默想中,　如里尔克所说般:　“等到它们化为我们身内的血　、　我们的目光　和姿态,　无名地和我们自己再也不能区分,　那才能以实现”　3　5。如第　27　首　《从一片泛　滥无形的水里》　,　诗人从　“秋日里飘扬的风　旗”　上,　悟觉到它把住了一些把不住的事　体:　“让远方的光、　远方的黑夜/和远方的草　木荣谢,　/还有个奔向远方的心意”　,　都留踪　迹于上。诗性的体验要求诗人对客体万物的　把握与感应都应建立在生命的意义上。犹如　佛禅之　“郁郁黄花,　无非般若　,　青青翠竹,　尽为法身”　,　诗性若佛性　,　泛化于万物,　对　物之生命的悟觉　、　化融,　就是诗意敏感之唤　醒,　诗化人生之投入　。也只有对生命与存在　达到这样的审美层次　,　我们才能超越个体生　命的时间有限性　,　即死亡　,　而趋于某种永　恒。如第　2　首　《什么能从我们身上脱落》,　诗人坦然　、　从容地面对　“死亡”　:　“把树叶和　那些过迟的花朵/都交给秋风　,　好舒展树身/　伸入严冬”　,　生命所负载的一切都卸脱去了,　如蝉蛾蜕化的躯壳,　依凭自然,　化归尘泥　。　这是死亡　,　但在诗人心目中,　它毫无恐怖之　感,　却美如　“歌曲”　,　“歌声从音乐的身上脱　落,　/归终剩下了音乐的身躯/化作一脉的青　山默默　。　”　在诗性的披复下　,　个体生命的有　限性被超越了,　“一脉青山”　静默地　、　永恒　地延展着　。　本文的上一节曾引述叶维廉对早期的中　国浪漫主义者的批评,　指出他们选择以情感　主义为基础的浪漫主义,　而排拒了由认识论　出发作哲理思考的浪漫主义。笔者以为　,　以　《十四行集》　为代表的冯至的诗作　,　恰好填　补了中国新诗史上这一空白。他在形而上的　哲理层面上,　传示了对人的生存价值与意义　的思考,　使浪漫主义思潮的哲学、　美学的精　神旨向在中国现代文学创造实践中达到一个　新的表现高峰　。　综上所述　,　作为历史思潮的浪漫主义　,　其总的精神旨向是对人的生存价值与意义的　探求　,　是　“现代性”　的自我批判。若从这种　哲学　、　美学的视点出发,　审视中国现代文学　中浪漫主义的课题　,　将得出以下的结论　:　创　造社仅是采取某些浪漫主义创作方法的文学　社团,　而不能定性为　“浪漫主义的创造社”　或　“以创造社为代表的浪漫主义”　;趋近　、　隶属于思潮性的浪漫主义精神旨向的,　应该　是以宗白华、　沈从文、　冯至等为代表的美学　追求与实践作品。　①马克思:《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　人民文　学出版社　1979　年版,　第73　页。　②　梁实秋:《浪漫的与古典的·文学的纪律》　,　人民　文学出版社　1988　年版,　第5—6　页。　③郭沫若:　《编辑余谈》　,　载1922　年8月25　日　《创　造》　季刊,　第1卷,　第2期。　④成仿吾:《写实主义与庸俗主义》　,　载1923　年6月《创造周报》　第5号。　⑤郭沫若:　《革命与文学》　,　载1926　年5月16　日　《创造月刊》　第1卷,　第3期。　·　132　·　文学评论　1999　年第　4　期　⑥郁达夫:　《文学概说》　,　《郁达夫文集》　花城出版　社1982　年版,　第5卷,　第90　页。　⑦冯乃超:　《冷静的头脑》　,　载　《创造月刊》　1928　年8月10　日,　第2卷,　第1期。　⑧　《郭沫若诗作谈》　,　蒲风记录整理。　1936　年8月15　日　《现世界》　创刊号。　⑨钱理群等　《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　,　北京大学出　版社　1998　年7月版,　第17　页。　⑩卢梭:《论科学与艺术》　商务印书馆　1959　年版,　第16　页。　1　1转引自刘小枫　《诗化哲学》　,　山东文艺出版社　1986　年版,　第6页。　1　2　《闻一多青少年时代诗文集》　,　云南人民出版社　1983　年版,　第78　页。　1　3本段引文均出自郭沫若　《文艺论集》　,　人民文学　出版社　1979　年版,　第9—17　页。　1　4本段引文均出自冯乃超:《冷静的头脑》　,　《创造　月刊》　第2卷,　第1期,　第13—15　页。　1　5叶维廉:《中国诗学》　,　三联书店　1992　年版,　第196　页。　1　62　0朱光潜:《西方美学史》　下卷,　人民文学出版　社1979　年版,　第723　页,　第720　页。　1　7郭沫若:《文艺论集》　,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79　年版,　第180—185　页。　1　8　《歌德谈话录》　,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78　年版,　第188　页。　1　9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人民出版社　1972　年版,　第33　卷,　第102　页。　2　1何满子:　《论浪漫主义》　,　《文汇报》　1983　年4月5日。　2　2宗白华:《美学散步》　,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1　年版,　第242　页。　2　3宗白华:　《艺境》　,　北京大学出版社　1987　年版,　第37　页。　2　4刘小枫:　《现代性社会理论绪论》　,　上海三联书店　1998　年版,　第314—317　页。　2　52　7　《沈从文选集》　,　四川人民出版社　1983　年版,　第5卷,　第92　页,　第235　页。　2　6卢梭:　《论科学与艺术》　,　商务印书馆　1959　年版,　第5页。　2　83　0沈从文:　《水云》　,　《沈从文散文选》　,　人民文学　出版社　1982　年版,　第312　页,　第324　页。　2　9　《从文小说习作选集·代序》　,　《从文自传》　,　人民　文学出版社　1981　年版。　3　1刘小枫:《诗化哲学》　,　山东文艺出版社　1986　年版,　第10　页。　3　23　5　《冯至学术精华录》　,　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　1988　年版,　第481　页,　第484　页。　3　33　4冯至:　《立斜阳集》　,　工人出版社　1989　年版,　第190　页,　第198　页。　[　作者单位　:　厦门大学中文系]　责任编辑　:　邢少涛　·　133　·　中国现代文学中浪漫主义的历史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