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恩格斯分析了生产工具的变革带来生产力的巨大增长。从18世纪后半叶开始的英国工业革命,是引起近代英国社会经济和政治状况发生巨大变化的根本原因。这场革命首先开始于纺织工业。1764年,织工哈格里沃斯制造的珍妮纺纱机,靠手摇纺纱的人力发动,比旧式纺纱机的纺纱能力提高了8倍,大大减少了工人的数量,也降低了纱的价格,提高了织工的工资。1767年,阿克莱发明的翼锭纺纱机成为18世纪最重要的机械发明,1785年走锭纺纱机,以及梳棉机和粗纺机的问世,使工厂制度成为棉纺业中唯一占统治地位的制度,生产工具的变革、工厂制度的建立,带来了生产力的迅速发展。到1785年,将瓦特在1784年发明的蒸汽机用来发动纺纱机,从而引起了纺织工业的巨大变革。由于这些发明,机器劳动在英国工业的各主要部门战胜了手工劳动,带来了工业生产的迅速发展。“推动力一旦产生,它就扩展到工业活动的一切部门”。“一切都被卷入了运动的这个大旋涡。农业也发生了变革”,“在交通建设方面也进行了同样的活动。”因此,恩格斯说:“六十年至八十年以前,英国和其他任何国家一样,城市很小,只有很少而且简单的工业,人口稀疏而且多半是农业人口。现在它和其他任何国家都不一样了:有居民达250万人的首都,有巨大的工厂城市,有向全世界供给产品而且几乎全都是用极复杂的机器生产的工业,有勤劳智慧的稠密的人口,这些人口有三分之二从事工业”“工业革命对英国的意义,就像政治革命对法国,哲学革命对德国一样。”
其次,恩格斯分析了社会关系的深刻变化和社会阶级的分化、组合。他认为,工业革命在英国引起的最重要的后果就是社会关系的深刻变化和社会阶级的分化、组合。恩格斯指出:工业革命带来的,“一方面是一切纺织品迅速跌价,商业和工业日益繁荣,一切没有实行保护关税的国外市场几乎全被占领,资本和国民财富迅速增长;另一方面是无产阶级的人数更加迅速地增长,工人阶级失去一切财产,失去获得生计的任何保证,道德败坏,政治骚动”等等。新的工业之所以能够获得如此重要的意义,关键就在于它把工具变成了机器,把作坊变成了工厂,从而把中间阶级中的劳动者变成了工人无产者,把以前的大商人变成了工厂主;它排挤了小的中间阶级,并把居民的一切差别化为工人和资本家的对立。因此,社会关系的深刻变化和社会阶级的分化、组合就表现在:“大资本家和没有任何希望上升到更高的阶级地位的工人代替了以前的师傅和帮工;手工业变成了工厂生产,严格实行了分工,小的师傅由于没有可能和大企业竞争,被挤到了无产者阶级中去。同时,由于迄今为止的手工业生产被废除,由于小资产阶级被消灭,工人已没有任何可能成为资产者。以前,他们总还有希望作为固定住所的师傅自己开一个作坊,也许日后还可以雇几个帮工;可是现在,当师傅本人也被厂主排挤的时候,当独立经营一个企业必须有大量资本的时候,工人阶级才第一次真正成为居民中的一个固定的阶级,而在过去,它往往只是通向资产阶级的过渡。现在,谁要是生为工人,那他除了一辈子当无产者,就再没有别的前途了。所以,只是现在无产阶级才能组织自己的独立运动。”可见,中间阶级急剧地衰落了,发生了两极分化。工人阶级的队伍迅速地扩大了,不仅工人成群结队地从农业地区涌入城市成为无产者阶级,而且小土地所有者、佃农、手工业者小厂主、小商人等在日益激烈的竞争中不断走向破产,一批一批地转到工人阶级队伍中来。恩格斯在分析工业革命在英国所引起的社会关系的深刻变化和社会阶级的分化、组合的后果中,强调了工人阶级是贫苦的阶级,也是最革命的力量。
第三,恩格斯关于工业革命及其后果的分析,也反映了他关于物质生产及其发展是社会历史发展基础的思想。这一思想在他之前写的《英国状况》一组文章中已初见端倪,他指出,英国工业革命不只是一次重要的技术革命,同时也是社会关系的深刻革命,而“英国工业的这一次革命化是现代英国各种关系的基础,是整个社会的运动的动力。”《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关于工业革命的世界历史意义的分析,以及工业革命决定了无产阶级的产生、状况、发展和使命的分析,更是表明恩格斯已经形成了物质生产的发展是推动社会发展的根本动因的思想。
二、关于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的研究
《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一书对英国工人阶级生活状况恶化的事实作了极为深刻的叙述和描绘,恩格斯的分析是极其鲜明的,也是非常犀利尖锐。他说:“让我们看看,生活在这种状况下的工人本身变成了什么样子,这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的身体、智力和道德状况是怎样的。”
首先是工人的身体状况。在住宅方面,城市的贫民窟杂乱无章、破烂不堪,空气污浊,通风、排水、卫生状况恶劣。许多人住的是阴暗潮湿的房屋,不是下面冒水的地下室,就是上面漏雨的阁楼。住宅非常拥挤,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人,病人和健康人睡在一间屋子里,睡在一张床上。甚至屋子里都不具备栖身的条件,家具破损不堪,往往一下雨就漏水。房屋内外,其肮脏程度难以形容。在穿衣方面,工人们穿的衣服是坏的、破烂的或不结实的,他们没有保暖的衣服。大多数人的衣服本来就不好,还得常常把比较好的衣服送到当铺里去。许多工人特别是爱尔兰人的衣服简直就是一些破布,往往连再打一个补丁的地方都没有了。在饮食方面,工人们吃的事物是劣质的、掺假的和难消化的。许多工人只能靠土豆充饥,而且土豆多半是质量很差的,干酪是质量很坏的陈货,猪板油是发臭的。有些人甚至食用已经半腐烂的病畜或死畜的肉。商人和厂主昧着良心在食品里掺假,如糖里掺米粉、咖咖粉里掺菊芭、可可里掺有捣得很细的褐色粘土、酒精里加上颜料冒充红葡萄酒,等等。在劳动方面,工人们必须从早到晚做事情,工作是被迫的。在大多数劳动部门,工人的活动都局限在琐碎的纯机械性的操作上,一分钟一分钟地重复着,年年如此,妇女每天要工作18小时,繁重的劳动,使她们的脊椎骨和骨盆都变形了。婴儿无人照顾,只好灌麻醉剂让他们安静。儿童九岁起就开始劳动,每天工作12到14小时,青少年中患佝偻病的特别多。生活在如此恶劣条件下并且连最必需的生活资料都如此缺乏的阶级,是不可能保持健康、不可能活得长久的。这一切,使工人的健康迅速恶化,流行病不断发生,结核病、伤寒、猩红热十分猖獗,由于治疗上存在的困难,工人们只能经受着肉体上的痛苦。“这一切影响所引起的后果就是工人的身体普遍衰弱。”“他们几乎全都身体衰弱,骨瘦如柴,毫无气力,面色苍白,由于患有热病,他们身上除了那些在工作时特别用劲的肌肉以外,其他肌肉都是松弛的。几乎所有的人都消化不良,因而都或多或少地患着忧郁症,总是愁眉苦脸,郁郁寡欢。他们的衰弱的身体无力抵抗疾病,因而随时都会病倒。所以他们老得快,死得早。”死亡率是十分惊人的。
其次是工人的精神状况。在智力教育方面,英国的教育设施和人口数目相比少得很不相称,工人阶级可以进的为数不多的日校,只有少数人能去就读,而且这些学校都是很差的;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实行义务教育的;大批儿童要在工厂或家里做工,不能上学;而在教派学校中,宗教教育则成了主要的课程,孩子们头脑里塞满了各种无法理解的教条和神学上的奥义,缺少理性的、精神的、道德的教育。在道德教育方面,工人也遭到统治阶级的摒弃和忽视。恩格斯指出:“资产阶级为工人考虑的唯一的东西就是法律,当工人向资产阶级步步进逼的时候,资产阶级就用法律来钳制他们;就像对待无理性的动物一样,资产阶级对工人只有一种教育手段,那就是皮鞭,就是残忍的、不能服人而只能威吓人的暴力。”工人的整个状况和周围环境都强烈地促使他们道德堕落。他们穷,生活对他们没有任何乐趣,享受也与他们无缘,法律的惩罚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克制自己的欲望,为什么一定要让富人去享受他们的财富呢!因此,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去偷呢?所以,他们蔑视一切道德秩序,在他们的面前只有饿死,或是自杀,或是偷盗这几条路,因为他们找不到别的摆脱贫困的方法。他们穷,生活没有保障,一旦失业更使他们丧失对生活的信心,他们驾驭不住自己的命运。因此,他们在得到较多的工资的时候,在可能的时候去享受一下生活,“这不仅是十分自然的,甚至是完全合理的。但是这种生活方式比别的任何生活方式都更使人堕落。”
恩格斯用他所看到的、听到的和读到的这些关于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的事实,向资本主义制度提出了起诉,向英国资产阶级发起了挑战,他不是猎奇,也不是简单地出于道德伦理、生态伦理,而是站在一个共产主义者的立场上对资产阶级的残酷性的抨击,对资产阶级剥削无产阶级真相的揭露。不仅如此,恩格斯还明示了一个极为重要的道理,即“工人阶级处境悲惨的原因不应当到这些小的弊病中去寻找,而应当到资本主义制度本身中去寻找”。恩格斯遵循唯物辩证法的发展思路,对资本剥削雇佣劳动的资本主义制度作了深入的分析,即工人将自己的劳动力卖给资本家,所获得的工资的价位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就已经生产出来了,但资本家则让工人必须再工作好几个小时,而这附加的几小时剩余劳动生产出来的价位就是剩余价位。剩余价位是资本家不破费一文钱就落入腰包的价位。“这就是这样一个制度的基础,这个制度使文明社会越来越分裂,一方面是一小撮路特希尔德们和万德比尔特们,他们是全部生产资料和消费资料的所有者,另一方面是广大的雇佣工人,他们除了自己的劳动力之外一无所有。”资本主义制度造成了工人阶级的悲惨境地,这个事实已经在英国资本主义的发展过程中十分鲜明地显示了出来。
“了解了这一切之后,我们对于英国工人阶级逐渐变成一种和英国资产阶级完全不同的人,也就不会感到惊奇了。资产阶级和地球上所有其他民族的相近之处,都要多于它和它身边的工人的相近之处。工人比起资产阶级来,说的是另一种方言,有不同的思想和观念,不同的习俗和道德原则,不同的宗教和政治,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他们彼此是这样地不同,好像他们属于不同的种族。在大陆上,至今我们还只是知道这两种人中的一种,即资产阶级。但是,恰恰是由无产者组成的另一种人显然对英国的未来最为重要。”恩格斯在分析了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的基础上,指出了工人阶级虽然受苦受难,但它却是一个能够担负着解放全人类历史使命的革命的阶级;工人阶级虽然道德堕落,但它在斗争中却是一个能够不断提高觉悟、不断清除历史加给他们的污浊、具有高尚品德的阶级。工人阶级的地位必然促使它去争取自身的最终解放,只有通过暴力革命,推翻资产阶级罪恶的剥削和政治统治,推翻资本主义制度,工人阶级才能改变现状,阶级斗争是历史发展的强大动力。
三、关于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斗争的论述
《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一书关于工业革命的发展及其后果,以及社会历史变化根本动因的分析,使恩格斯对无产阶级的历史地位和历史使命有了较为深入的把握。当时,英国社会已形成了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两大阶级的尖锐对立,随着阶级矛盾的激化,无产阶级的斗争形式也不断发展,斗争水平不断提高。恩格斯阐明了无产阶级的阶级斗争是必然的合理的。他说:“工人必须设法摆脱这种非人的状况,必须争取良好的比较合乎人的身份的地位。如果他们不去和资产阶级本身的利益(它的利益正是在于剥削工人)作斗争,他们就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但是,资产阶级却用他们的财产和他们掌握的国家政权所能提供的一切力量来维护自己的利益,因此,双方必然形成对峙。工人除了为改善自己的整个生活状况而进行反抗,再也没有任何其他表现自己的人的尊严的余地,那么,工人在这种反抗中就自然会显现出自己最动人、最高贵、最合乎人性的特点。
恩格斯具体描述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两大阶级斗争的发展过程。他高度评价了工人罢工斗争的意义,认为工人的罢工斗争“最确凿地证明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决战已经迫近。罢工是工人的军事学校,他们在这里为投入已经不可避免的伟大斗争中做好准备;罢工是各个劳动部门关于自己参加伟大的工人运动的宣言。”作为军事学校,罢工起着无与伦比的作用,英国工人阶级的英勇气概已经通过罢工展现出来。但是,恩格斯也明确指出:“在工会的活动和罢工中,这种反抗总是分散的,是个别的工人或个别部门的工人同个别的资产者作斗争。即使斗争普遍化了,这多半也不是由于工人的自觉;当工人自觉地这样做的时候,这种自觉的基础就是宪章运动。”宪章运动是反抗资产阶级的强有力的形式,是由分散的、个别的和自发的斗争向联合的、普遍的和自觉的斗争的转化。“在宪章运动旗帜下起来反对资产阶级的是整个工人阶级,他们首先向资产阶级的政权进攻,向资产阶级用来保护自己的法律围墙进攻。”“宪章派过去也没有隐瞒他们要用一切手段来实施他们的宪章,甚至通过革命。”“宪章运动本质上具有社会性质。”恩格斯认为,宪章派虽然提出了要推翻资产阶级的政治统治,建立无产阶级政权,实现全社会的普遍幸福,但他们却缺乏实践方面的具体措施。与此不同,英国社会主义的创始人欧文,虽然在实质上超越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对立,在实践方面有着具体的建议,但是,在形式上仍然以很宽容的态度对待资产阶级,以很不公平的态度对待无产阶级,等等。因此,在恩格斯看来,“社会主义和宪章运动的融合,法国共产主义以英国方式的再现,将会在最近发生,而且已经部分地发生了。只有实现了这一点,工人阶级才会真正成为英国的统治者;那时,政治和社会的发展也将向前推进,这种发展将有利于这个新生政党,有利于宪章运动的继续发展”。在这里,恩格斯实际上也说明了工人阶级不是一个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一些细小、具体的利益的阶级,而是一个逐步从自发走向自觉、从经济斗争走向政治斗争的眼界宽广、前途远大的阶级。这为当时确立工人阶级的历史地位、明确工人阶级的历史使命奠定了重要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