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6月,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遭诱捕,在河南延津西校场玉石关帝庙这个地方被凌迟而死,年仅二十六岁。他生前娶有三位妻子:蒋氏、王氏和吕氏。此三人在太平天国都城天京陷落或陈玉成遇害后,各自奔散,其后的个人命运迥异。
我在搜集、整理并撰写史实经过的过程中,最深的感慨莫过于那句被人已说了N遍的名言,那就是:性格决定命运。现与读者诸君分享:
陈玉成
一
先说蒋氏:蒋氏名桂娘,湖北麻城人,陈玉成发妻。蒋父是位拳师,蒋桂娘素稔庭训,练就一手飞刀绝技,时称“双刀神女”。陈玉成在湖北一带统兵作战时,已随父从军的蒋桂娘,被分在太平军的女营。两人在工作中渐生情愫,于1860年喜结连理,蒋桂娘时年十六岁。1861年,身在天京的蒋桂娘为陈玉成生了个大胖小子。接到喜讯的陈玉成,将他这第一个儿子,取名“天宝”,寓“太平天国之宝”之意。
天京沦陷前夕,已预感太平天国大势已去的蒋桂娘,背着年仅3岁的天宝,化装成难民,在陈玉成部下的掩护下,逃出天京。她本打算逃往陈玉成老家——广西藤县,可半路上,那些护送人员提前离岗了。蒋桂娘不得不独自带着天宝,一路以野果果腹、甚至窘迫到乞讨地辗转到湖南衡阳时,惊闻清军正在广西大肆搜捕太平天国余党。她只好由衡阳改道耒阳,再从耒阳辗转到永兴。在永兴这个地方,她听说再往里去约40余公里处,是个山沟,山沟里有个偏僻的小县城,叫兴宁,蒋桂娘隐约感觉到:这里可能才是她们孤儿寡母的藏身之所。当蒋桂娘走到一个叫桥头江的地方时,天宝饿得嗷嗷大哭。一个叫方如日的老先生见了,就问她们要去哪儿?蒋桂娘回答说:“去兴宁县城。”方如日说:“不行啊,这儿离县城还要走一天的山路呢。你们不如先在我家歇一晚再走吧。”留宿一夜的蒋桂娘,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她在心里默默记住这位老先生的名字后,心想:如果将来她能活下来的话,一定会来感谢这位好心的老先生。然后,她又背上天宝,徒步走到兴宁县城。从天京到兴宁这一路,蒋桂娘整整走了一年多时间。
在举目无亲的兴宁县城,蒋桂娘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她在四处转悠时发现:南门外有座小山,山上有座庙,庙旁有一小间空房子。她试着去央求寺庙住持,可否容她们孤儿寡母在此落脚。谢天谢地,同情她的住持居然答应了!终于落脚的蒋桂娘,为了抚养陈玉成的骨肉,她打柴、开荒,甚至到大户人家当佣人。天宝在7岁那年生了场大病,蒋桂娘将他抱到县城的迎春堂,请当地名医樊钟岳老先生给他看病。老先生责骂她为啥这才将孩子送来?蒋桂娘将家贫如洗的境况如实相告。老先生先在给她抓了几副药后,对她说:“等孩子病好了,你明年送他来这里读书。”被蒋桂娘送到迎春堂读书的天宝,诚实而又勤快,甚得樊老先生欢心。1870年,已10岁的天宝慢慢懂事了,面对家徒四壁的家,他对母亲说:“娘,我不想再读书了,我想学医。”别无选择的蒋桂娘只好点头答应。学徒期满后,为报答樊老先生的襄助,天宝毅然留在了迎春堂。成年后的陈天宝,迎娶当地武秀才何海山的女儿何曹仙娇为妻。因何氏不能生育,陈天宝又在1896年,娶了一个叫孔玉娇的女子为妻,孔氏也是随父母流落到兴宁的外乡人,在一个大户人家里当女佣。孔玉娇在1901年11月16日,为陈天宝生了个儿子,取名陈慎初。后来,又生下次子陈富初,这孩子却不幸夭折了。接续上陈家香火的陈天宝,在儿子陈慎初5岁时,不幸得痨病吐血而亡,年仅45岁,两年,何曹仙娇也随他而去。蒋桂娘再次独自支撑起这个留有英王血脉的家。
1916年,被抚养成人的陈慎初经人介绍,与资兴三都镇流华湾袁纯南的小女儿袁瑞钗喜结连理。笃信“技不压身”的蒋桂娘一再叮嘱孙儿陈慎初学一门手艺,为此,她特地带着孙子陈慎初到他老丈人袁纯南家,请他帮忙介绍孙子到蓼江瑞昌福糖糕商店,拜刘增先为师,学做糕点。蒋桂娘还进而与袁纯南商量,选择在交通便利的蓼江镇圩,以88块银元的价格,为陈慎初夫妻俩买下一个铺面做糕饼生意。
蒋桂娘对自己的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夫人的身世,是她在境况渐好后,感谢方如日老先生留宿之恩时,感觉方老先生为人可靠,经慎重考虑后告诉他的。并且,81岁的蒋桂娘,在1925年迎来她的重孙子陈荣贵3个月后,提出拍张全家福。1926年7月3日,已卧床不起的蒋桂娘,急忙召回在蓼江做生意的孙子陈慎初。当陈慎初问来日无多的祖母还有什么要交代时,蒋桂娘动情地说:“你的祖父陈玉成,是太平天国英王。我为了保住陈家的血脉,从天京走了一年多时间,背着你父亲,来到这里。你祖父的老家在广西藤县,你们要记得回家的路。将来你们要是能回广西藤县去住,英王才算后继有人。还有,不要忘记那些帮过你的人。”此外,老人家还一再叮嘱要保存好那张全家福交代完后事,蒋桂娘于1926年7月7日去世,享年82岁。那张蒋桂娘一再叮嘱要保存好的、她的唯一的一张照片,后由陈慎初次子陈久年,于1979年7月交由中国历史搏物馆珍藏。
1963年9月,回广西藤县访问的陈慎初见到了叔叔陈菊。已82岁高龄的陈菊,在谈起英王往事时,不禁老泪纵横。1980年12月上旬,陈慎初夫妇回到祖籍藤县定居并工作,12月15日,陈慎初次子陈久年、儿媳曹瑞月、孙子陈建国、孙媳周国香、孙女陈桂香悉数迁到藤县定居,终于完成了蒋桂娘的遗愿。
蒋桂娘
二
再说王氏:王氏乃江南巨绅王信照之女。太平天国首都天京沦陷时,王氏趁着入城清军烧杀抢掠之际,带着年仅四岁的儿子陈三元和一份《太平天国英王册封》的文件,逃出英王府。混乱中,她意外被鲍超部的徐月举捐所掳。徐月捐是湖南益阳兰溪人,强娶了王氏的他,将王氏和陈三元带回老家,认陈三元为义子,改名徐山元。
成年后的徐山元,先在桃江一带做生意,继而回益阳,往来于益阳与汉口间做生意。他用经年累积的财富,在桃江的杉树囤买了百余亩田产。光绪末年时,徐山元隐约感觉有人知道他的身世,以至惶惶不可终日,遂萌生了出家的念头。42岁那年,他拜会龙山栖霞寺的宝牛和尚为师,削发为僧,法号遇缘。出家后的徐山元,为保全财产,蓄意认当地豪强刘梦龙为皈依弟子,并将他在杉树囤的所有田产交由刘梦龙管理,以求庇护。后来,刘梦龙变卖了徐山元一小部分田产,在杉树囤修了一座庙,名为遇缘寺,其余田产则为刘梦龙所吞。出家于栖霞寺的徐山元,为保护一家老小,又在益阳二堡的魏公庙边盖了几间房,将一家老小安置其中。
被迫嫁给徐月捐的王氏,后来还为徐家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王氏在天京陷落出逃时,曾将英王府里的一些珍宝丢进英王府边的一口水井里。事态平息后,王氏曾与徐月捐悄悄前去捞取,但却一无所获。又过了几年,等他们再去时,井早已被填平,连古井的大致位置都找不到了。晚年的王氏,在儿子徐山元出家的栖霞寺后面,结庐而居,吃斋礼佛,死后就葬在会龙山旁的狮形山上。
辛亥革命前,徐山元的身世一直鲜为人知。民国后,差点送了晚清小命的太平天国英王儿子的徐山元,才敢向世人揭秘自己的身世,徐家也不回避此事。民国十七年,益阳籍的光绪朝举人曾国英得知此事后,专程访问了陈三元和他的儿子陈芝生,曾国英甚至还在那里见到了《太平天国英王册封》。陈三元更是嘱咐其后人,在其墓碑上刻上了他的身世——生于庚申(清咸丰十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江南省上元县桂花巷金沙井陈氏子,说他出生在江南省上元县桂花巷金沙井,这个地方就在太平天国首都天京!特地声明他是陈家的儿子,而非徐家。
天京保卫战形势图
三
最后来说一下吕氏,相传:吕氏为绝代佳人。当年,她是作为随军家属,跟着陈玉成到寿州的。陈玉成在进军寿州时,因轻信已悄悄降清的苗沛霖而遭诱捕,后在河南延津被匆匆地凌迟而死。陈玉成死后,吕氏为清廷大将胜保所掳,纳为小妾,打仗时亦带在身边。胜保虽有随军侍妾三十余位,但他最为宠爱的,还是这个吕氏。后来,胜保倒霉时,奉命前来抓捕他的荆州将军多隆阿,在包围胜保营房时,胜保还在搂着吕氏睡觉。即使是在胜保被押解京城途中,他所携的家眷中,竟还有这个吕氏。薄命红颜的吕氏,在半路上又被另一个叫德楞额的将军给截了下来。胜保前去讨要时,德楞额道:“这是反贼陈玉成的老婆,你怎么可以带着她走呢?”胜保听后,只好无趣地放弃了。这之后,关于吕氏的事,甚至连无孔不入的历史狗仔队都鲜有记载。
令我困惑的是:陈玉成的三位妻子中,唯有这位绝色美人的吕氏不知其所来,亦不知其所踪。
胜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