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游山西村》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②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③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④
【注释】 ①山西村:在浙江山阴。②腊酒:腊月酿的酒。豚:小猪。也泛指猪。③春社:古时把立春后第五个戌日定为春社日,民间于是日祭祀土地神,祈求丰年。④乘月:趁着月色(出游)。无时:犹言随时。
【译文】 莫要笑话农家的腊酒浊浑,去岁丰收,足有丰盛的菜肴招待客人。山水重重复复,令我几疑无路,柳暗花明,现出了一个山村。一路鼓鸣箫吹,噢!原来是春社日已近,父老都身着简朴,古老的民风依然留存。从今后呵!若许我闲居,若野鹤浮云,我便拄着竹杖,随时来这里拜访叩门。
(王 洪译)
【集评】 清·弘历:“有如弹丸脱手,不独善写难状之景。”(《唐宋诗醇》卷四十三))
清·方东树:“以游春情事作起,徐言境地之幽,风俗之美,愿为频来之约。”(《昭昧詹言》卷二十)
今·钱钟书:“(评次联)这种景象前人也描摹过,例如王维《蓝田山石门精舍》:‘遥爱云木秀,初疑路不同;安知清流转,忽与前山通’;柳宗元《袁家渴记》:‘舟行若穷,忽又无际’;卢纶《送吉中孚归楚州》:‘暗入无路山,心知有花处’;耿湋《仙山行》:‘花落寻无径,鸡鸣觉有村’;周晖《清波杂志》卷中载强彦文诗,‘远山初见疑无路,曲径徐行渐有村’;还有前面选的王安石《江上》(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映来)。不过要到陆游这一联才把它写得“题无賸义’。”(《宋诗选注》第197页)
今·邓韶玉:“此诗写于孝宗乾道三年(1167),在此之前,陆游曾任隆兴府通判,因为极力赞助张浚北伐,被投降派劾以‘交结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的罪名,罢归故里。诗人心中当然愤愤不平。对照诈伪的官场,于家乡纯朴的生活自然会产生无限的欣慰之情。此外,诗人虽貌似闲适,却未能忘情国事。秉国者目光短浅,无深谋长策,然而诗人并未丧失信心,深信总有一天否极泰来。这种心境和所游之境恰相吻合,于是两相交涉,产生了传诵千古的‘山重’、‘柳暗’一联。”(《宋诗鉴赏辞典》第923页)
今·吴熊和:“三、四两句写境地之幽,山重水复,柳暗花明,确是浙东丘陵、水网、平原交叉地区特有的景色。在描写一路经行的客观景物中,突出‘疑无路’、‘又一村’的主观感受,使叙述曲折,有阶段,多层次,包含着进入不断变换的新境界的意思和有时遇塞而通、豁然开朗的喜悦。这一联善状难写之景,色彩明丽,句法流走生动,向来是脍炙人口的名句。人们有时用来比喻人生经历中的某种境遇,往往也很贴切。”(《唐宋诗词探胜》第337页)
【总案】 《剑南诗稿》中有不少优美的田园诗,单从这些诗来看,也足以在田园诗发展史上占一席之地。不过由于他呼喊抗战的爱国诗极负盛名,田园诗的成就遂为其所掩。陆游田园诗的创作动机,与王、孟等人不同。王、孟是继承陶渊明的传统,着重抒写恬淡自适的隐逸情调,字里行间带有很浓的士大夫气息。陆游一生与隐士无缘,他的田园诗所表现的是对国事民瘼的关心,或对于自然风物的爱赏。此诗也写了田家乐,却无美化粉饰之嫌;诗人点出“丰年”二字,使和平安乐的山村气象具有了可信性。当然,诗中突出渲染农家的淳朴可爱,未始不是一种调节心理的手段,以见其被罢官归乡,正是得其所哉。“若许”二字,仿佛求之不得,其实本为“既得”,却道“若许”,正可见其不甘寂寞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