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鞋》厉彦林《布鞋》厉彦林①世上鞋的品种、样式、颜色应有尽有,令人眼花缭乱,但让我久久难以忘怀的,还是童年、青年时代的布鞋。②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故乡大人、孩子穿的都是布鞋。衣服旧得实在没法穿了,就把补丁一层层拆开,把有用的地方剪成一块块的碎布料。家家都有针线笸箩,里边装满了剪裁缝补衣裳剩下的布片或布条,沂蒙山区叫“铺衬”。那铺衬五颜六色,薄厚不一,颜色不一,新旧不一。铺衬积攒多了,就选个太阳毒的日子,把面板或木锅盖或木饭桌支在院子里,用铁锅调出热气蒸腾的浆糊,把新一些的布料和旧一些的布料错开,将厚一些的和薄一些的摊均匀,将碎布条一块块、一层层粘起来,在太阳底下晒上几个小时,就成了硬邦邦的“阕子”。如果赶上阴雨天,就拿到热炕上或火炉上或热锅里烘烤,那阕子成色也不差。做鞋前,先找村里的巧媳妇,按脚大小,照着棉鞋或单鞋样式,先在纸上剪出鞋样子,然后把这纸鞋样缝在阕子上,刷刷几下就剪出鞋底、鞋帮,然后就可以做鞋了。③那时乡下孩子很少有鞋穿,七八岁的男孩子夏天还羞怯怯地光着屁股,谁能穿上娘做的新布鞋,准会挺胸阔步、炫耀一番。我娘一生勤劳,做一手好针线活。春天,为我做一双或圆口或方口的布鞋;冬天,为我缝一双黑粗布甚至黑条绒的厚棉鞋。看娘做鞋,是我童年记忆里最为鲜亮的风景。纳鞋底是既细致又累人的活儿。娘总要用一块布包着鞋底纳,想方设法不把鞋两侧的白布弄脏。夜深人静时,娘坐着小方凳,弯腰弓背,一手攥住鞋底,一手用力拽针线,指掌间力气用得大、用得均匀,纳出的鞋底就平整结实,自然就耐穿。那动作,轻松自如,透出一种娴熟、优雅之美。那针线密密匝匝,稀疏得当,松紧适中,大小一致,煞是好看。纳鞋底的时间长了,手指会酸痛,眼睛会发花。有时娘手指麻木了,一不小心就会扎着手指。看到娘滴血的手指,我很心疼,便安慰娘道:“等我长大了,挣钱买鞋穿,你就不用吃这苦了。”娘微笑着说:“等你长大了,有媳妇做鞋了,我就省心了。”望着鞋上密密匝匝的小针脚和娘那疲倦的眼睛,我激动不已。多少次我听着油灯芯热爆的噼里啪啦声,那熟悉的麻线抽动的嗤嗤声,渐渐进入温柔缥缈的梦乡。④娘做的布鞋伴我度过了艰苦的学习生涯。娘经常笑着说:“孩子咱可要听话、争气,咱不和人家比吃比穿,咱得跟人家比学习。识字多了,才有出息,才不愁没鞋穿。”后来,我准备进县城读书了。多少个夜晚,灯光摇曳,娘把纳鞋底的绳扯得很紧,牢牢地、细细地把所有关爱都纳进了鞋底。入校时我拿出自己的布鞋,将鞋面贴在脸上,那软软的绒毛仿佛儿时娘的抚摸,似乎又看到了娘那期待的目光。我们这些年龄不大就离家的孩子,记忆中娘的一喜一怒、一举一动都成了美好的回忆。⑤如今城市人穿布鞋已逐渐成为时尚。穿惯皮鞋的都市人,开始与布鞋有了缘分。无论身在何处,有一双布鞋,一双包含亲人惦记和祝福的布鞋,就学会了感恩,尽管踩着纵横交错的路,有黑暗、有泥泞、有坎坷、有暴雨,可人生的路不会错、不会斜,心中总是洒满春风、阳光、幸福和欢乐。前些年,侗族姑娘,几乎没有一个不会做布鞋的。在侗族的村村寨寨,每当农闲或劳动空隙,便常看见姑娘们三五成群,聚集在鼓楼上、岩坪边、田头地尾或火塘边,一边唱着优美的侗族,一边飞针走线地纳鞋底,上鞋蓬、团鞋边……她们还互相比赛,看谁做得快,做得好。布鞋最大的优点就是汲水性强,穿上它干燥舒适,暖和无臭,走路时粘脚轻便,是商品世界的胶鞋、皮鞋、塑料鞋所不可比拟的。但在侗家看来,布鞋除了这些实用价值之外,还有它更深一层的含意。人们常以会不会做布鞋,做得好不好来衡量一个姑娘的手脚是否灵巧,为人是否聪明。侗族男女青年的恋爱是含蓄的。他们从不使用“我爱你”这种苍白 的语言,他们绵绵的恋爱,炽热的感情,常常隐蔽在行动里。如双方的感情发展到十分密切融洽的时候,女方便把一双手艺精巧的布鞋,悄悄地送给男方。送布鞋是侗族姑娘传情的一种方式,姑娘的千言万语尽在其中。侗家办婚事向来都是俭朴的。男方无须费什么彩礼,女方也无嫁妆陪送。但新娘过门时,布鞋却万万不能缺少。往往是几双、十几双乃至几十双。布鞋做得越多越漂亮,越说明新媳妇能干,勤快,贤慧。这么多布鞋送给谁呢?首先是公、婆,其次是堂伯、堂叔,再次是舅 父、舅母、姑父、姑母。大凡长辈,每位一双。自然新郎更不可少。新郎的鞋做得特别讲究,鞋底一般全用白布。以示高尚纯洁的爱情。有的 鞋面上绣着精美的花鸟,意味着前程似锦,美满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