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为“芯”痛
摆在华为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就是摆脱美国的产品来构建服务能力。华为的危机也让所有的手机厂商和芯片企业看到,中国必须打造出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完整芯片产业链,不然就会随时遭遇到生存危机。
文|董枳君
华为迎来“至暗时刻”。
9月15日,美国对华为制裁禁令正式生效。9月14日,正式停止为华为代工生产麒麟芯片,这也意味着,9月15日之后,台积电、联发科、三星等厂商将无法继续给华为供货。而且,就在9月14日,美国公司正式宣布收购ARM,这让依靠ARM IP授权的华为海思更是前途未卜。
对此,9月10日就有消息传出,华为已经在准备货运专机,赶赴台积电的工厂,在最后的时刻尽可能地抢运芯片。
5月份美国禁令一出,华为便向台积电紧急追加了高达7亿美元的订单,由此,台积电开启疯狂赶工的模式。同时,华为还将目光投向了联发科,希望能通过外购联发科芯片的方式脱困。在华为数款中端机型上,用的正是联发科天玑800处理器。
就美国禁令的具体要求、华为芯片储备等相关问题,《商学院》记者向华为方面发去采访函,截至记者发稿,并未收到任何回复。
至此,麒麟芯片将不得不暂时“离场”,在没有麒麟芯片的情况下,华为手机出货量是否会受到影响?除了台积电、联发科、高通、三星外,有哪些国内厂商能寄予厚望?被逼到命运死角的华为该如何涅槃重生?
禁令之下
美国对华为的禁令是什么?
台积电之所以断供华为芯片,是缘于美国商务部5月15日发布的针对华为的制裁规定,该规定直接切断了华为自研芯片的制造渠道。规定要求,如果一款芯片由华为及其旗下海思设计,过程中使用了美国政府管控的软件或设备,即使整个生产过程发生在美国之外,相关企业在向华为交付芯片前,也需向美国商务部申请许可。该规定的缓冲期为120天,至9月15日实行。
2020年8月17日,美国商务部进一步扩大对华为芯片供应链的限制,华为作为买方、中间收货人、最终收货人或最终客户参与相关交易,除获得许可外,均被禁止。此外,所有使用美国基础技术和软件的公司都受到禁令限制,这意味着,即使华为放弃自研芯片,选择向第三方芯片设计企业购买通用品,若使用美国基础技术和软件,也需获得美国政府的许可。美方的禁令既包括芯片的技术和设备,也包含手机操作系统等软件。
“此次禁令将对华为产生重大影响,华为在手机市场的竞争力与市场份额也均将受到影响。”移动终端行业专家、运营商世界网总编辑康钊指出,其影响主要在三个方面:一是原材料供应将全面中断;二是对于华为的长远发展规划包括其全球化布局;三是对华为的重要产品将产生革命性影响,最显著的就是手机。
麒麟芯片对于华为意味着什么?
早在2004年,华为海思正式成立,与现在手机高端处理芯片不同,彼时的海思主要是设计路由器芯片和网络设备调制解调器。直到2014年初,麒麟处理器正式面世。从2014年麒麟910面市到2016年的麒麟955,不到三年,海思麒麟芯片出货量突破一亿块。
“虽然华为旗下海思已跻身全球前十大半导体厂商,但其在芯片封测、制造等领域并未涉足,产业链发展并不健全,因而目前面临被‘卡脖子’的问题。在华为遭遇断供之后,华为自产的高端芯片已成为历史。目前,华为尚不具备完善的芯片生产能力。未来一段时间,华为如何在在相关领域生存下去是关键。”康钊坦言。
科技3C领域研究员陈兆鹏指出,其实很多人都误解了芯片领域。第一,要知道在芯片领域当中,并不是说商业占有率高就是代表芯片技术的霸主地位。美国企业在芯片制造方面也不如台积电,只不过它霸占了一些光刻机的核心零部件技术。而且美国只是在芯片的商业布局比较成功,并不是人们所说的技术无敌。第二,华为并不会因为芯片断供而倒下,手机业务对于华为来说并不是唯一的。华为在其他领域还是很有竞争力的。第三,被断供芯片的华为并不是单方面的受伤,要知道封锁打压这件事都是双向的,如今不断有他国企业出来申请恢复对华为的供应正是此理。
无芯可用?
9月15日美国对华为的禁令生效后,台积电、高通、三星以及SK海力士、美光等主要元器件厂商将不再给华为供货,甚至连索尼也停止向华为供应手机相机CMOS传感器。新禁令切断了华为寻求与非美企供应商合作的道路,直接把华为逼入了“无芯可用”的困境。
如果华为无法从原代工企业获得5nm和7nm制程的芯片,其以手机为核心的消费者业务将受到严重影响。华为财报显示,2020年上半年公司消费者业务收入为2558亿元,规模大于运营商业务(1596亿元)和企业业务(363亿元)。
截至2020年一季度,华为是中国市场出货量最大的智能手机厂商,IDC数据显示其市占率达42.6%。在全球市场方面,华为在Canalys和Counterpoint两家市场调研机构二季度的榜单中分别排名全球第一和全球第二,出货量和三星相当。
“华为的芯片主要有三种来源,分别是台积电代工生产的麒麟,购买美国高通、联发科等其他厂商,第三是前两项的存货。”康钊表示。
毫无疑问,对华为影响最大的公司莫过于台积电。台积电是世界上最大的芯片代工企业,掌握着最新的5nm制程工艺,苹果和英伟达都需要与它合作。华为也是台积电的重要客户,对于华为来说,如果失去台积电的支持,华为手机特别是高端手机难以为继。即便国内已经拥有像这样的企业,可它很难满足高端芯片的生产需求。
全球芯片断供这样的突发性、战略性困难,短期内几乎没有应对的好办法。
当然,最快捷的做法是用国产替代进口,即用低性能的并行替代高性能,用旧制程替代新制程。
华为乃至中国就不能完全不用美国技术自己制造芯片吗?答案是:目前不能。
康钊指出,经济全球一体化带来的产业链全球分工,导致没有任何一家企业能把什么事都自己做了。另外,高端芯片是一个知识产权、产业、专利壁垒都很高的产业,需要长期“烧钱”,非一时一日就能突破。
9月8日,在广州举行的中国信创黄埔论坛上,中国工程院院士倪光南表示,虽然目前我们在7nm芯片制程工艺上被“卡脖子”,但是依靠我们现在的力量,依然能够生产出14nm或者28nm技术的芯片。换句话说,华为依然还有出路,不至于无芯片可用。据倪光南院士表示,“中国已经拥有28nm的光刻机。”这对于华为来说,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但这并不是万全之策。
“消费电子市场的竞争非常激烈,可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手机市场更是如此。这几年每年新品发布,各家都差不多,优胜者只是好那么一点点。这种替换,必然导致手机若在性能、体积、续航方面有重大缺陷,会失去市场竞争力。”康钊认为,14nm或者28nm芯片工艺如果用在华为芯片处理器上,华为手机竞争力将可能减弱。但是,对于一些制程工艺要求并不是很高但是却依然很急需的半导体领域,比如屏幕驱动芯片领域、内存芯片领域等,14nm或者28nm芯片工艺是够用的。
“国内只有中芯国际有能力,但用到美国技术的企业不能为华为代工。”康钊称,国内唯一实现14nm芯片工艺的中芯国际,采用的依然是ASML的光刻机。换句话说,中芯国际也无法在此次美国限制之下,贸然向华为等被纳入实体清单的企业供货。
陈兆鹏分析称,索尼、东芝等企业也对华为停止供货了。其中索尼主要给华为提供摄像头传感器,东芝主要给华为提供闪存。接着,三星电子、海力士等企业也断供了华为的存储和屏幕,华为面临的困难将越来越多。
陈兆鹏指出,英伟达对ARM收购的计划,也令半导体行业存在更多不确定。如果收购成功,ARM将成为横跨全平台的半导体公司,产业格局重塑的同时,也意味着国外对芯片业的掌控进一步提升,我们的半导体产业可能更受国外掣肘。
不过在屏幕方面,国内企业京东方就可以提供,并且水平也不差。摄像传感器也有豪威科技可以提供,豪威科技已经和小米10合作过,水平值得信任。长鑫存储也在研发闪存。现在来看最难突破的还是芯片,虽然华为也在努力自研光刻机工艺,中芯国际也加大投资研发,不过要在短期内攻破,也是相当难的一件事情。
对于禁令之下,华为手机会不会涨价的问题,康钊指出,“官方并不会涨价,主要是经销商涨价,因为供货不足,会出现经销商渠道比官方渠道贵的情况,但只是个别现象。”
在主流电商平台,记者看到华为手机大部分可以直接购买,没有标注“库存紧张”等字样。
急需“自救”
尽快打造可自控的芯片供应链已成为华为必选项。
“这是把双刃剑,会倒逼华为在研发上的不断崛起。”康钊指出,华为有这个实力,需要外力逼一把。
9月10日,华为消费者业务软件部总裁王成录在开发者大会上公开回应,“芯片问题涉及到的技术非常复杂,华为在这方面困难一定有,毫无疑问。芯片问题给了企业反思,没有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麒麟芯片主要用于华为手机的Mate和P系列。”康钊强调,麒麟主要是在高端手机上,所以自主研发迫在眉睫。此前台积电也在催促华为,尽可能在芯片禁令生效之前多下订单,而这部分的订单主要是用于Mate40系列手机上的麒麟9000芯片,但这批芯片的总量大概在1000万颗左右,其实这只是华为半年的芯片用量。
据Canalys、IDC和Counterpoint 三家分析机构的数据都显示,今年二季度华为已经成为全球出货量最高的手机厂商,这也是过去九年中,全球手机市场首次有除三星、苹果以外的厂商,领跑全球智能手机市场。
禁令之下,最受关注的莫过于华为Mate40是否会受到影响,原定于10月的发布会是否还能如期举行?对此,余承东在其个人上表示,“请大家再等一等,一切都会如期而至。”
此前,有不少业内专家称,搭载麒麟9000芯片的Mate40将成为最强悍的手机,也将创造华为手机最为高光的时刻,如果不能很好地解决芯片供应问题,Mate40也有可能成为华为手机的“绝唱”。
“但是像华为Mate40系列这样的顶级旗舰,必须要拥有一定数量的库存才会召开发布会。即便从9月15日开始生产,至少也要有1个月的生产时间才能达到百万部,这段时间还要包括产能爬坡期。标准版华为Mate40的备货数量应该大于华为Mate40 Pro,华为Mate40 Pro的备货并不多,想要买到只能靠抢了。”科技数码博主铠语对《商学院》记者表示。
“对于华为来说,能不能保住中国手机行业第一的市场份额是有挑战的。”康钊指出,美国对华为的断供,并不是对所有中国手机厂商的断供,小米、vivo、OPPO、中兴都能正常得到供货。小米、OPPO、vivo 这样的厂商,的确获得了极大的战略机遇。不管是华为就此画上“休止符”,还是继续得到一些低端芯片,生产一些低端手机,其他的国产厂商,有可能会超越华为。但是,它们未必能站到华为如今的产业链位置。
然而,华为受限制的不仅仅只有芯片,还包括的断供,这意味着之后的华为手机不能再搭载安卓系统了。好在华为已经发布了鸿蒙2.0系统,但目前还处于测试阶段,华为将在12月向开发者提供手机鸿蒙2.0的测试版本,是否真地能够搭载在手机上面使用,还要等到明年才知道。
但建立手机操作系统是一项“生态工程”,需要众多APP开发者的配合,如果主流APP无法适配,消费者也不愿买单。在华为手机芯片受限、市占份额或将下降的前提下,应用厂商是否有足够的跟进意愿尚不可知。
“芯片禁令并不能撼动华为。第一是华为的5G技术,无论是在5G基站出货量、5G专利、5G芯片等方面,华为一直都是无可争议的全球第一,尤其是在全球5G标准项目中,华为的贡献更是位居世界榜首。第二是华为鸿蒙OS系统。”陈兆鹏指出,从目前华为整体芯片库存以及国内芯片产业链现状来看,华为手机业务将会受到极大的影响,但华为并不会因此而失去竞争力,华为依旧还拥有5G技术和鸿蒙系统两大核心王牌,可以让华为继续成为一家充满市场竞争力的科技巨头。
“此役之后华为会越来越加重底层技术的研发,做得好会改变手机全球格局。目前手机操作系统都是安卓,鸿蒙一旦成功的话,无疑将成为第三大系统。”康钊强调,摆在华为面前只有一条路,就是摆脱美国的产品来构建服务能力。
鸿蒙处于何种水平?康钊指出,鸿蒙系统的技术水平起点不低,它实际上是给物联网的操作系统使用的。它面临的主要问题是,第一是如何适应用户的使用习惯,第二是应用的生态链建设。
“这次的危机很大层面上也会给国内的手机厂商和存储企业带来机会,加码研发能力。”康钊指出,中国的存储行业还处于发展的初期阶段,无法担当起自给自足的重任,满足华为高端产品线的需求。不过华为的危机也让所有的手机厂商和芯片企业看到,中国必须打造出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完整芯片产业链,不然就会随时遭遇到生存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