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鸹余继聪老鸹,就是乌鸦。“鸹”,我老家滇中读音“娃”。它们总穿着一身黑色的外衣,怎么看都像一个恐怖的、叫人厌恶的巫婆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死神的样子,总之是一个恐怖分子,不受欢迎的角色。它们又经常出没于阴森恐怖的坟地和深林里,据说是以腐尸为食物,所以被国人认为是凶鸟。谁也没有真的见过死神的模样,不过在我们童年时,老家滇中乡村里,巫婆神汉是常见的,我们叫端公。据说,他们可以呼神唤魔,装神弄鬼,驱邪除病。我们就很害怕端公和巫婆,害怕他们把方法反过来用,叫鬼魂附上我们的身体。所以,我们不知道死神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死神有多恐怖,却都很害怕巫师、端公、巫婆。见到老鸹的感觉,正跟见到巫婆神汉一样。童年时的老鸹,到不一定真的是生活在坟地一带,因为经常可以听见它们在村子外、甚至村子里的大树上鸣叫。或者是因为我们村的坟地离村子太近的缘故,因为坟地就在村后的山坡上,死去的祖宗睡得那么高,老鸹也睡得那么高,我们活人却睡得那么低,一举一动,总在他们和老鸹的监控中。老鸹经常是在深夜里,或者是在黄昏,“呱——呱——呱……”,单调、苍白、冷酷而有节奏地鸣叫,叫声让人感到痛苦,觉得阴森、凄厉、恐怖,像一个将死未死的病人,在痛苦地与死神挣扎,较量。深夜里,突然听见老鸹叫,或者有风,叫声忽高忽低,有一声没一声,有前半声,没后半声,像个即将断气的人,被死神扼住了咽喉,显得异常恐怖;或者无风,它们的叫声清晰传来,传入我们梦中,显得更加苍白、凄厉、阴森、恐怖,常常把我们惊醒,惊出一身冷汗。有时,它们叫得人心惊胆战,好不容易才不叫了,我们还心有余悸,正在庆幸它们终于不叫了,不用再忍受恐怖的折磨,它们却又像垂死的病人,死神突然又放开了扼住他咽喉的手,终于又“呱——呱——呱……”地痛苦叫唤、呻吟起来。于是,乡村生活的童年时光,我们经常在这样的恐怖中经受着折磨,才能熬过一个个可怕的深夜。它们的叫声,或者不如说,痛苦的呻吟声,在孤寂宁静的乡村里,显得异常低沉,显得拖得很长很长,长到最后,突然就没有,然后,歇一阵,从头再来。所谓恐怖,所谓凄厉,所谓凄惨,我们童年时觉得,除了杀年猪杀牛时,它们的痛苦叫声之外,大概就是老鸹的叫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