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的时候最喜欢「射雕」,刚上大学的时候觉得「笑傲江湖」是最好的金庸小说,而现在则最推崇「天龙八部」。我觉得这种改变与我的成长和阅历的丰富有很大的联系。事实上,这个改变的顺序也大致和金庸创作的顺序相符。最早喜欢「射雕」,后来自己分析,主要是因为其情节连贯,人物刻画单纯直接,功能性强。郭靖一味「蠢」,黄蓉一味「灵」,黄药师一味「邪」。「笑傲江湖」全书讽刺政治,暗含许多影射,相比前期的小说人物刻画方面也变得复杂。刚上大学的我思想比较激进,自然喜欢这种小说。然而成熟一些之后,再读「天龙八部」,我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恢宏磅礴的气势。其他武侠小说算是涓涓细流,「天龙八部」则如同黄河奔腾一般呼啸而下。
首要的区别可能在于主旨的宏大:你可以说「射雕」只是在写情节,堪比一本非常出色的网络小说;「笑傲江湖」在写政治,或者是在写中国政治;「连城诀」写人性黑暗面;「神雕」写爱情。可是「天龙八部」所涉及的内容,很难用一两个词概括。「天龙」里面包含了金庸对佛学,哲学,人性,等等许多方面的理解,这是其他武侠小说很难涉及的领域。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其他武侠小说作家的学识与金庸相差太远。从文学技法上说,三条平行主线,次要出场人物数量极大而又互相联系,就连武功体系也是最为复杂。萧峰的形象是经典的古希腊式悲剧英雄,其他武侠小说也很少涉及。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造就了一部可堪称为「名著」的一本武侠小说。
补充:看到很多朋友在讨论「鹿鼎记」,顺便说我的一下看法:「鹿鼎记」应当算是金庸封笔之前的一次大胆的尝试和冒险,从写作手法来说,包括荒诞手法,主角韦小宝的武功和人品、民族问题(满汉矛盾)等等,都完全不同于之前的金庸小说。但是,不能因为这种尝试和冒险非常胆大,就以此来抬高小说的地位;从小说思想上来说,「天龙八部」是典型的佛学,而「鹿鼎记」展现了一种「大一统」和「无为」的思想:年龄大小,身份高低,武功强弱,政治力量强弱,都没有任何意义,在佛学的基础上,和道家又有点不谋而合的意思,这相比「天龙八部」来说又更深入了一个层次。可是这同样不是评判小说的唯一依据。不能因为思想深入了一层,就说这部小说比另一部小说好。就像两首歌曲,一首描绘爱情,一首探讨人生,但是判定歌曲好坏的标准,还是要客观地归结到是否「好听」上来。「鹿鼎记」有点像「堂吉诃德」,而「天龙八部」更像「双城记」;「鹿鼎记」像是周伯通的七十二路空明拳,而「天龙八部」像是萧峰的降龙十八掌。反过来讲,我也并没有说「天龙八部」就一定比「鹿鼎记」好。不过我个人来说,还是喜欢「天龙八部」这种气势恢宏的小说,「鹿鼎记」给我带来新鲜感,但单从感官上来说,终究没有办法给我带来和「天龙八部」一样大开大阖,雷霆万钧,「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清」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