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便是《八佰》的故事背景,电影的开头用字幕做了简要的交代,而电影的主要内容就是接下来的5天在苏州河的两岸——歌舞升平的租界与断壁残垣的战场,天堂和地狱,中国的兵和中国的民的故事。纵观全片,电影的情节不是在讲战争,讲军队,因为即使是四行仓库的守军,除了谢晋元以下的几个中央军职业军人,电影着重刻画的是几个被阴差阳错冲进四行仓库的操着各种方言的所谓“逃兵”和“杂牌军”,他们迷茫,不知为何而战,他们怯弱,开头只想着做逃兵回家娶媳妇,他们甚至不具备军人的专业素养,连杀死敌军都要在长官的逼迫下才能做到,其实,他们只是一群被当做军人牺牲的普通百姓而已。电影通过这样一群人以及苏州河对岸处于安全区的人在5天内的转变,表现的是当时的中国老百姓如何从绝望到觉醒,用意志和牺牲捍卫中国“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尊严。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解读,下面我要讨论这部电影除了档期之外的第二个“生不逢时”,就是在当下这个时代,对于这部电影如何解读所产生一种强烈的割裂。根据导演自己的说法,《八佰》这部电影的创意源于13年前,我们回忆一下新世纪的第一个10年,也就是这个电影在导演的脑海里“立项”的时候,中国的网络上充斥着一种“国军悲情论”,就是大家渲染“国民党才是抗日主力”,呼吁影视作品要多歌颂国民党的抗日功绩,甚至只要是主旋律抗战片都会有人抱怨“又是无聊的宣传,国军才是抗日主力,为什么没人拍国军”。
顺着这样的逻辑往下走,很可能《八佰》的出现会引发广大网友的欢呼:“业界良心啊,如果没有这部电影,恐怕国军将士的抗日战绩和英雄故事就因为政治原因埋没了啊!”但是其实我记忆中知道八百壮士是从中学的历史课本上呀,为了防止我的记忆发生偏差,我还特意找到了新老两版的人教版高中历史教材,其中都记载了四百壮士保卫四行仓库的英雄事迹,而且位于上海的四行仓库旧址是第一批教育部认定的中小学生实践教育基地,被收入国家级抗战纪念设施、遗址名录。
然而到了电影真正问世的十年之后,情况和十年前一边倒的“呼唤国军”大不相同了:一方面,仍然有相当一部分人把这部电影的主旨和意义解读为“反映国军抗日功绩”甚至是“挑战传统政治话语”“告诉你历史真相”这样的描述当中;而相当多的另外一部分人,他们认为,如果电影是想讲这个,那对不起,我不想看,不仅不想看而且很愤怒。在这部分人看来,对着我们宣扬统治者视角的“国军抗日战功”无异于巴萨2:8输给拜仁,你非要强调巴萨很棒很努力是英雄,还强迫巴萨球迷回看那两个进球的精彩回放。
其实,早在1975年,当时国民党治下的台湾地区就曾经拍过一部同样题材的抗日电影,叫《八百壮士》,云集了当时台湾一线的帅哥美女,其中就包括后来成为《霸王别姬》制片人,汤臣集团女当家的影后徐枫,正当青春妙龄的林青霞、张艾嘉,以及刚才提到的孙元良的儿子秦汉,这部电影在当时可谓是国民党政权倾力打造的主旋律鸿篇巨制,在台湾、香港以及东南亚都产生了很大影响力。
这次的电影《八佰》让很多人想起了这部台湾国民党时期的“前作”,很多情节似乎来自相同的桥段,比如说苏州河南岸的居民以类似自杀接力冲锋的形式跑过连接两岸的桥梁往四行仓库送东西,比如说国军将士顶着日军飞机的轰炸在屋顶举行升旗仪式,用生命守护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不倒,再比如女童子军把国旗贴身绑在身上泅渡苏州河最终来到四行仓库……
事实上根据亲历记者的回忆以及学者的考证,连接租界的桥梁并未被封锁,女童子军杨慧敏是应88军之请坐着汽车过去的,当然很多其他情节比如说四行仓库守军击毙两百余人,伤者无数,并炸毁两辆战车,比如说屋顶的守军用机枪打中了日军的飞机,比如说江湖弟子一个个立生死状前仆后继冒死过桥为守军接电话线等等大多是来自艺术加工而非真实的历史。而这种非历史的艺术加工掺杂着抗战初期国共两党文艺工作者希望尽可能地唤醒国人不要绝望、坚持抵抗而在影视作品中添加的演绎情节,以及不同的当事人在不同的环境和政治背景下对不同的媒体所作的回忆和陈述。
虽然作为战争电影,为了戏剧张力而进行艺术加工是完全合理的,但如果一开始你以“带你发现历史的真实”作为卖点,那么后面就很有可能因为“你的故事不符合历史真实”而遭到反噬,由此引发的种种口水战以及网友们情绪化的表达难免也会让电影的宣发感叹生不逢时、物是人非,这届的观众不好带。
最后一个我认为本片的生不逢时在于,这是一部情节过于悲剧的电影。虽然悲剧的震撼力是艺术家的最爱,但是对于商业电影所面向的大部分花钱买票的群众来说,他们所能接受的悲剧还是有一个阈值的,在《八佰》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中国青年被昏庸无能的统治者抛弃,当他们觉悟要用鲜血捍卫尊严,用生命来激励自己的同胞时,却又被上峰要求立刻撤退,而撤退中又遭到了近乎屠杀的杀戮,而这一切都是一场被自己的上级精心设计、被帝国主义列强兴致勃勃围观的“表演”,这种绝望还要更甚于死亡的恐怖。
而电影的结尾,在幸存的士兵进入租界后,故事戛然而止,战斗失败了,国土沦陷了,但是中国不会亡,但是后面怎样了,电影没有讲,只是在结尾给出了一个四行仓库的旧址和如今繁华的浦东同框的镜头——在2020这个特殊的年份,恐怕观众对这样一个从头悲剧到位的故事的接受度还要更低一些。
然而,说完这三点,你是否真的觉得这部电影就完全不合时宜呢?其实,新之我看完全片,最大的感受不是它生不逢时,反倒是它恰逢其时,尤其是结合2020年当下的时局。如果电影上映于一两年前,恐怕还不会给我这样强烈的共鸣和感触。
《八佰》的故事如果凝聚成一句话,那就是:面对一个嚣张跋扈、无视公理、一心对你赶尽杀绝的列强的步步紧逼,作为中国人,我们应当怎样?
电影开头最震撼的画面莫过于冷色调肃杀的闸北和一河之隔暖调的、摩登的、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租界形成的强烈对比。这边是壮士决死,以身许国,那边是隔江犹唱后庭花。租界的中国人依然事不关己忙于自己家长里短的小日子,满足于“这里是英法的地盘,日本人不会来,我们很安全”,甚至嫌弃那些抵抗的士兵,怕他们渡过河激怒了日本人连累了自己。这让我想到了两年前,我在网上看到很多帖子,兴致勃勃地说什么“贸易战?和我有什么关系?美国制裁中国是不是房价能降,只要房价能降,我就支持特朗普!”
电影的开头,进入仓库的各路士兵非常迷茫,对方是20万武装到牙齿的日军,而自己只有四百人,这是一场必败的战斗,既然必败,为何要战?除了失去生命我们还能得到什么?为什么不逃到租界,至少能得一条命,为什么不逃回老家,老家的媳妇儿还在等着我。这就像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一个个中国公司和某强大国家之间的非对称交锋,有人说,一个公司如何对抗一个超级大国?既然没有胜算为什么不在顺从的基础上争取最好的结果呢?
电影中,国民政府的统治者把未来的希望寄托于列强的仁慈,觉得只要向他们充分展示出自己的无辜,只要我们抱有最大的善意遵守国际规则,率先做出让步,他们一定会为我们主持公道,让一切恢复原状。相比于独自抵抗,被国际社会接纳是更加重要的事。这就又好像近来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情,靠融入国际规则,开放自己的一切用善意取得列强的谅解真的可以换来一个公正的美好结局吗?
以上这一切,历史已经给了我们答案:“隔岸观火”的租界居民很快发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每一个中国人的命运面对列强的压迫都是唇齿相依的;坚守的士兵很快发现,他们的抵抗所赢得的是斗争的意志,而这种意志将会如星星之火激励对岸的同胞觉醒,而同胞的觉醒又将凝聚成最终胜利的伟力;而列强呢?那些坐着飞艇、喝着咖啡观察战局的西方记者、观察员最终并没有为中国主持公道,而是选择了对咄咄逼人的日本一路绥靖,而对弱小的中国极尽压榨和凌辱。而日本呢,当时直接退群了,表示我打我的,不要你们管。
电影中没有拍的内容,也是当年我看到这段历史时最让我痛心的,是当这些勇士们遵守命令退到租界,迎接他们的不是家乡、自由和新的战场,而是立刻被英军缴械,被圈禁在四周拉着电网、环境恶劣形同战俘营的“孤军营”,被外国雇佣兵看守,没有人身自由,长官谢晋元被暗杀,而日军占领租界后这些英雄又被日军俘虏,送去东南亚等地做苦役,除了少部分人逃出参加了新四军,大部分人都被折磨致死,没能看见抗战的胜利。
八十年的历史沧海桑田,世界变了很多,但有的东西却顽固得像是一成不变。知来处才能明道前路,我想这是《八佰》这部电影最大的恰逢其时,也是我认为最应该去电影院感受的内容。当年的400个勇士,以及千千万万个为了民族解放而献出生命的年轻人,他们明知看不到梦想的实现却依然为了梦想中的明天奋不顾身,今天,2020年的我们,虽然也会历经困苦,也会偶尔迷茫,也会小却丧,但和他们相比我们前所未有地接近了他们的梦想,又有什么理由不抖擞精神,吸取前人的教训,为国家和自己的未来做出我们自己的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