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我妈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她喜欢我爸爸。
他俩都是上海知青,彼时在江西吉安地区的农村,已经插队落户整整十年。我小时候听过许多知青生活的艰苦故事 — 凌晨三点起来插秧,赤脚站在水田里,冰割破脚上的皮肤。蚂蟥爬上来,吸完血,鼓鼓胖胖,不能拽掉,越拽越往里钻。主要的伙食是米饭配辣椒(赣南一年三熟,我爸妈的故事里,幸好并没有像西北的知青那样挨饿)。妈妈养猪,过年送去屠宰,不知怎么猪挣脱了,流着血跑回猪圈,妈妈很难受,于是不肯吃肉。爸爸年轻莽撞,不用防护打农药,被发现时已经昏迷不醒,幸得南京下放的大夫抢救回来……
我妈妈年轻时,是个白净窈窕活泼又贤惠的姑娘。论颜值,看过我女儿的可以想象,因为隔代遗传,完全翻版(可惜美女基因在我身上都隐性遗传了)。论持家,她有处女座的完美主义、身为长姐的担当习惯,勤劳、麻利,饭做得好吃、衣服做得好看。论聪明,她四十多岁时,上海推动信息化,男女老少都要参加上海市计算机等级考试,她考满分(我九十多分)。所以呢,妈妈蛮多人追。
而我爸爸的“问题”,在于和我妈妈一样,“出身不好”。我的爷爷,以右 派反革命之身,死于新疆劳改农场;我的外公,因英语流利获罪,贴着“特务”的标签在工厂扛大包。
“出身不好”的严重性,绝不低于此时没有北上广深的学区房,它将你与后代的前程钉死在耻辱柱上。跟一个出身好、有上海户口的人结婚,回到大城市去,该是个多么大的诱惑啊。然而他们结婚了,我出生了,户口在江西农村。(奶奶给我起名“天”,人说我的名字文艺,其实“天”字拆开,上“工”下“人”,哪天能回到城里当个“工人”,就是我奶奶朴素的愿望。跟文艺毛关系都没有。)
谁会想到,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会有拨乱反正、改革开放、邓小平爷爷在南海边画了一个圈。谁会想到,他们会重新回到城市,用顶替父母、街道安排、报考机构等等方式艰难地重新就业,在三十多岁开始念大学。谁会想到,他们享受到改革开放的红利,会过上“中产阶级”生活,去美帝参加孩子的毕业典礼,用iPad 看外孙女的视频呢。
也许有人远见卓识,但是我妈妈,那个初中毕业后在江西种地养猪的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当时肯定是没有这个觉悟的。我相信她知道上海户口和出身好是重要的事情,就像我知道有房子是重要的事情一样。
但是,她喜欢我爸爸(当然我觉得主要是因为他帅),部分因为他是个做事用心卖力之人。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