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上所述,工匠精神严格来说是一个 2010 年代以后才在中国兴起的新概念,其字面含义具有与职业技能教育的关联性,但其真正的流行得益于具有日本想象的商业营销。由于概念本身的模糊性,工匠精神一词在传播过程中,不断被赋予新的内容和含义,最终泛化为一种以敬业和专注为基本内涵的工作伦理。
随着国家对工匠精神的提倡,2016 年以后,该词在中国得到了全社会层面的关注,以至于有人将一本英文书中的“Tinkerer”也译为工匠精神,其热度可见一斑。但事实上,那本书中的“Tinkerer”包括美国总统华盛顿、政治家汉密尔顿等人,与中文语境中的工匠及一般人所理解的工匠精神相去甚远。不管怎么说,工匠精神一词已经在中文里站稳了脚跟,并仍在被赋予新的内涵。为了更好地从工业发展的角度理解并利用工匠精神这一概念,有必要从制造业演化的角度来梳理其历史,并揭示其本质。
工匠精神的发端:对质量的控制
制造是人类控制环境以满足自身生存需要的基本活动之一,可以说,制造界定了人本身。
简单地说,人类的制造活动就是通过使材料发生变化从而得到头脑中构想的新物品的过程。几千年来,制造活动的内容与形式不断变革,但其本质和构成要素却一直延续。
例如,中国明代晚期的技术百科全书《天工开物》称“金木受攻而物象曲成”,介绍了钻、锯、刨、凿等金属加工技术。(5)尽管当时中国没有现代机床,但钻、锯、刨、凿等仍然是现代机床的刀具进行加工的主要运动形式。《天工开物》时代的中国人使用单个的手工工具来实现这些运动,现代机床则用更复杂的平台来实现这些运动。然而,使材料发生变化的基本运动形式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运动形式赖以实现的工具。
又如,中国古代的青花瓷器是运用钴料进行绘画装饰的釉下彩瓷器,釉下彩绘和运用钴料是其基本工艺,而使用钴作为呈色剂便属于通过材料的变化来制造新产品。元代青花瓷器使用的钴料有国产和进口两种,国产青花料含锰量高、含铁量低,进口青花料含锰量极低、含铁量较高,且含有砷。故采用进口料绘画的青花色泽秾艳,釉面有黑色斑点,而采用国产料的青花没有黑色斑疵,色调亦不秾艳。(6)不同的材料造出了不同的产品,材料的变化带来产品的变化,这一点在今天的制造活动中仍然如此。
因此,制造活动可以视为若干长期存在的基本要素的组合,单一要素的变革或多个要素的变革是制造活动变革的基础,而要素变革的程度决定了制造活动变革的程度。图1展示了制造活动的构成要素。
图1制造活动的构成要素
任何制造活动都可以分解为设计、材料、手段和产品这四大要素,并存在着头脑中的设计变为实实在在的产品的过程。变化的过程就是用一定的手段改变材料的形态,而手段又包含了工具、方法和组织这三大次级要素。
很显然,设计、材料与手段的变化,要么创造出新的产品,要么使既有产品用新的方式生产出来。当茹毛饮血的先民打制石器时,这些要素就已经存在,而今天的人类制造航天飞机的活动,仍然可以抽象为这些要素的组合。人类制造活动的历史,便是这些构成要素演化的历史;人类制造活动的未来,亦取决于这些构成要素的变化。
在文明社会里,工匠是专门从事制造活动的职业群体。有学者认为,在中国的夏、商、周时代,国营制造业占主导地位,其特征是由官府派官员管理,实行垄断经营,使用以奴隶为主的劳动力,进行集体生产,产品主要满足官方和各级统治者的多方面需求,并不进入商品流通领域。(7)
据认为反映了西周时期国营制造业情况的文献《考工记》曰:“审曲面势,以饬五材,以辨民器,谓之百工。”(8)“百工”指的是审视与考察材料外在特征和内部特性,制备民生器具的人,既可指周代主管营建制造的职官名,又可泛指各种从事制造活动的人。这些从事制造活动的人就是工匠。称“百”,意指工匠种类繁多,显示了先秦时代中国的制造业已具有高度的部门分工。(9)
《考工记》神圣化了制造活动的起源,称:“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烁金以为刃,凝土以为器,作车以行陆,作舟以行水,此皆圣人之所作也。”(10)对于制造业产品的质量,《考工记》也有论述:“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材美工巧,然而不良,则不时,不得地气也。”(11)
用现代观念来解析,《考工记》提出了一个制造业产品质量受环境、材料、工匠技能等综合因素影响的理论。国营制造业因其产品直接供国家使用,受到国家的严格管控,国家对产品质量提出了严格的要求。
在论述制造车轮的工匠“轮人”时,《考工记》谓:“故可规、可萭、可水、可县、可量、可权也,谓之国工。”(12)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些造出的车轮形状符合规范、测量时各项指标达标的工匠,可以称为国家级工匠。在谈到制作矛的“庐人”时,《考工记》又称:“六建既备,车不反覆,谓之国工。”(13)由此可见,在先秦时代,中国已经有了评判工匠等级的标准,而工匠的等级是由其产品的质量决定的。
与工匠有密切关系的《墨子》用工匠遵守工艺来比喻治国必须遵循法度:“百工为方以矩,为圆以规,直以绳,正以县。无巧工不巧工,皆以此五者为法。巧者能中之,不巧者虽不能中,放依以从事,犹逾己。故百工从事,皆有法所度。”(14)为了保证产品质量合乎要求,工匠在制造过程中必须遵守一定的规范,而工匠头脑中的规范意识及其在制造活动中的落实,便是今人通常所说的工匠精神。因此,工匠精神发端于对产品质量的控制。
在制造业的早期历史上,工匠往往受产品需求者即国家的直接管控,国家对于产品质量有着严格的要求,并制定了相应的制度予以保障。正是这种管控制度激发了最初的工匠精神。
实际上,手工业时代的制造业,制造手段的落后本身就对工匠的工作态度等工作伦理提出了较高的要求,换言之,精神因素是弥补技术因素缺陷的一种变量。当制造活动主要靠手工劳作进行时,制造过程依赖于人的器官发挥感知与运动的功能,但人的身体既很容易面临力量上的极限,又不容易稳定如一地保持固定状态,由此给制造活动带来了极大的不确定性与不稳定性。
例如,情绪就是一种影响人对外部情境做出反应的特殊动机。(15)工匠情绪的波动显然有可能影响其技艺的发挥。工匠以手工劳作的方式从事制造时,为了减少不确定性,成功造出符合设计目标的品质稳定的产品,必须十分注意对身体进行操控,也就必须将精神和注意力集中于和制造活动有直接关联的身体感知与运动上。这就有了专心致志和一丝不苟等工匠劳作时的工作状态与精神风貌。可以说,专心致志和一丝不苟的工作状态是简陋的手工劳作条件下制造活动顺利进行的内在要求。
人类社会里各种看似虚无缥缈的“精神”,在其产生之初,往往有着很实用的功能,工匠精神也不例外。不过,若欲使精神因素真正对实际行为产生作用,相应的制度设计与制度安排总是不可或缺的。精神往往由人心理层面的内驱力维持,但内驱力具有高度不确定性,无法保障精神持续稳定地存在。制度的作用,便在于从外部施加强制力量,使精神因强力刺激而持续性地维持存在。也只有当精神因为持续性的存在而成为习惯时,精神才真正能够对行为施加强有力的影响。
可以假设,在上古时代,最初的工匠为了确保产品品质而发明了一套工作伦理,这套工作伦理主要依靠工匠个人的自律来贯彻。随着历史的发展,相关的制度出现了,强制性地要求每个工匠都要在制造活动中贯彻工作伦理,久而久之,部分工匠将这种工作伦理内化于心,不需要强制性的制度也能贯彻实行,工匠精神作为一种价值观就稳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