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生长,长势喜人。而你不关心全人类,你只关心他。
所有同他有关的日子,总是被你记得特别牢固。他的生日,你从不会忘记,他满月了,百日了,周岁了,3岁,8岁,13岁……有时你甚至忘了自己的生日。他的第一个微笑,他第一次爬行,他迈出人生的第一步,他第一次开口叫“妈妈”,他第一天上幼儿园,他从出生到现在打的几十次疫苗的日子,他住院的日子,他得第一张奖状的日子……每一个日子,都成为你生命中重要的纪念,而你,咳嗽发烧也不记得吃药。
所有同他有关的事,你都觉得是那么美。他出生时皱巴巴的脸,是世间最美的脸;他没日没夜的啼哭,是天籁之音;他拉的臭臭,即使你正吃着饭,也不会觉得厌恶,也不会影响食欲;你左手抱他,右手挥舞着锅铲,他哭得撕心裂肺,你忙得热火朝天。
他会爬了,开始走路了,会说话了,长牙齿了,会打架了,谈恋爱了……他喜人的长势总让你欢欣。
他就是你的天,你的地,他再小的事也是大事,他一出事于你就是天塌地陷。
他三岁了,开始叛逆,在家撒泼打滚,你千哄百哄,奶奶祖宗;他在幼儿园打小朋友,你低三下四地向家长赔礼道歉……
他即将上小学了,你面临着择校的现实问题。为了让他念一所好学校,你不惜倾家荡产购买了学区房。你节衣缩食,他只想着玩乐和游戏,你的苦口婆心只是他眼中的啰里巴嗦,你痛心疾首,他无动于衷。你安慰自己,总有一天他会成熟,于是你一天天盼着他长大,能理解你的不易。可是,你又害怕他长大,他长大意味着离开你,去住校,去社会上打拼,去迎接外界的风雨。“目送”,是一个多么孤寒的词儿!
他生病了,你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高举着挂满吊瓶的晒衣竿,从挂号到看病到取药,忍受着医生和护士冰冷的态度甚至呵斥,眼看着一滴滴的药水打进那个小人儿的身体里,心疼地想流泪,却故作坚强。你多想和他一起抱头痛哭。
他被老师批评,你在老师面前低声下气,点头哈腰,一辈子不求人的你,为了他,你甘当奴隶和孺子牛。
他成绩欠佳,你四处找家教,找培训班;你熬夜陪他写作业,天不亮即起,为他做早餐。
他叛逆时,你想动手打他,扬起的巴掌终究舍不得放上去,忍无可忍揍了一顿,痛的还是自己。
你宁可自己饿着冻着,也要让孩子吃饱穿暖。你可以用一碗泡面打发一餐,为了他,纵使病得昏天黑地,也要勉强支撑着为他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你宁可同一群老太太挤在超市里,从一大堆衣服中淘一件自己的衣服,也要去大商场为孩子买一身名牌。
自从有了他之后,从前活得精致的你开始不那么爱打扮自己。从前一切从简的你,生活因他而变得纷繁复杂。
所有的人都在沉睡,你已起床为他奔忙,所有的人都已入睡,你还在为他操劳。
夜阑人静,你仍在为他盖被。听着他轻微的鼾声,你所有的疲惫烟消云散。
在他面前,你是如此容易满足。他的一声“妈妈”,足以化解你所有的辛劳与幽怨。
你早已不再是自己,他是你活着的全部意义。
你胸无大志,不念将来,只争朝夕,只想着每一餐让他吃好,每一觉让他睡好,每一件衣服、每一双鞋都会为他精心挑选,每一天的作业他能得A,每一天他都可以开心地笑,每一学期他能进步,每一年他能长高。
他去上学时,你终于获得了短暂的自由,你终于可以喘息一口气。你暂时放下他,全身心投入工作,你得赚钱,养活他和自己。这个烦人的家伙,一天不见,竟还有些想念。他一回到家,你又开始马不停蹄的忙碌与操心,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他工作了,你担心他的工作太辛苦。
他恋爱了,你担心他找不到合适的女友。
只要他在身边,你时刻提心吊胆,没有哪一刻敢松懈。
你想逃离,去一个无人的地方,消失几天,大哭一场。你有成千上万个离开的理由,回来的理由却只有一个——因为他。
走得再远,他都走不出你的心口。
他飞得再远,都飞不出你的视野。
曾以为他是你的风筝,实际上,你才是紧攥在他手中的风筝,而他浑然不觉。
他欠你的,无需偿还;你欠他的,用几世也还不完。
风里来雨里去,有他的地方就有阳光。他就是你一年四季三万天的阳光。
一想到他,你就想流泪,痛苦的泪,担忧的泪,焦虑的泪,愤怒的泪,伤心的泪,开心的泪,喜悦的泪,感动的泪,莫名其妙的泪。此生为他积攒的泪水,可以流成一条长河。
一想到他,你就会傻笑,你的笑,在眼角凝成一尾鱼,眼眶中,总会有不期而至的水。水干涸的那天,你的生命也熄灭了。
上帝对你说,要有光,于是,他便有了光。
你是一盏长明的油灯,为他燃尽最后一息光亮,这束光,指引着他,避开黑暗;提醒着他,少碰些壁。
你这一生,从来没有为他停歇过,从来没有为自己停留过。他本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对他山高水长的感情,注定无法割舍。
一眨眼,他长大了,而你老了。
你拄着拐杖,佝偻着背,站在高大的他身边,抚着年幼的孙子的头说:这孩子,长势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