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亚·马尔克斯笔下的马孔多人,把家中的小便盆也统统打上家徽,以为那是不能丢弃的“传统”。 村民们普遍地得了一种传染性的不眠症,甚或失去记忆,记不住自己的历史,乃至给牛挤奶也要贴上标签,以提醒记忆。如是人们对自己的存在状态都模糊不清,你还能希图他们存有改变自己的希冀吗?人们在无所事事中备受孤独, 无以打发漫长的时光。 人们寻找各种得以“体面”的事由:阿玛兰妲天天在家制作她的裹尸布(也就是葬103 文 学 自 由 谈衣),但她白天织好晚上又拆掉;蕾梅黛丝则每天都把自己泡在浴盆里,等等。 人们无暇思考这种状态的由来,更莫说时局和政治了。奥雷里亚诺背井离乡去参加那场战争,其实他也不明白在为谁卖命。战争并未给他带来多少利益或荣耀,相反他却得到人们的冷漠和唾弃。战败归来,他也给自己找了个“事由”:炼金,制作小鱼,也是做了又化掉,化了又重做……这些,都呈现出一个又一个无存在意义的“非个体”。我想,这是否就是《百年孤独》的主旨意蕴呢?拉美作家取材的政治指向这一节我想在一个更大的文本范围,来看《百年孤独》的创作思想。应该说, 加西亚·马尔克斯是一位有着清晰创作想法的作家;在这一点上,拉美著名作家莫不如是。 魔幻为现实所使然,所谓“变现实为幻想而又不失其真”,这个“真”,窃以为就是真实的历史叙述。马尔克斯在他的文学谈话录《番石榴飘香》中说,这本书写了 18 年,可谓苦心经营;作家的职责就在于提醒公众牢牢地记住容易被人遗忘的历史。由此看出,他的种种创作想法是由那个“真”制约着、选择着。 《百年孤独》 把目光更深重地凝注于人的个体心灵的罹难,用神秘的、 幻想的民族色彩—— — 那是加勒比海自身海潮翻涌所泛起的颜色—— — 在民族独立之后, 似乎更加凸显了人的心灵一片荒芜、无物的貌态。 作家们不可能不对反专制独裁、要求民主和改革的那片心灵有所担当。虽然他们多采用神秘曲折的、隐喻寓言的文学叙述,却都是拉美历史、社会和政治现实的折映。马尔克斯的另一部长篇小说《家长的没落》,用多人称独白,讲述共和国总统尼卡诺尔之死。此前总统已经“死”过一次,让替身阿拉贡内斯躺入棺材, 他在暗处观看人们得悉他去世后的反104 LiteratureTalks2016 · 04应。 人们欢喜若狂,冲进总统府,拖出尸体,暴弃街头,朝着尸体唾唾沫、泼屎尿。 他在窥视之后,施以残酷的报复,造成尸横遍野,引起瘟疫。 尼卡诺尔有一亲信—— — 国防部长德阿吉拉尔,为他出生入死。 但他怀疑这位亲信会暗算他。 一次总统遇刺,他便怀疑是国防部长指使。 三天之后,他宴请他的私人卫队的时候,端上来一盘菜,即是德阿吉拉尔将军—— — 他已被烹饪为菜了。这种情节,在专制独裁国家不为鲜有,却给予我们这位有担当的作家以取材视野。文学绝不是什么可以脱离政治制度的东西,因为是这种政治把人导入了“人生的迷宫”。危地马拉作家安赫尔·阿斯图里亚斯所著第一部长篇小说《危地马拉传说》, 即是广泛关注、 涉猎该民族历史、 社会和玛雅 - 印第安神话及民间传说之作, 他因此成为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先驱,并于 1967 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他的代表作《总统先生》,同样塑造了一个独裁者。 他通过幻觉,叙述出印第安 - 基切人同意了托依尔神说的“建立在人猎捕人的基础之上”的统治。在这里,阿斯图里亚斯也把取材视野投向了人的命运的由来。墨西哥作家胡安·鲁尔弗的中篇小说《佩德罗·巴拉莫》写了一个庄园主发迹的过程。佩德罗·巴拉莫剥削工人,偷移地界,通过与女债主结婚等等手段扩大他的地盘, 逐渐把科马拉地区的土地全部占有。他随意蹂躏妇女,专横跋扈,但内心空虚。被他百般追逐的女人苏珊娜后来神经错乱,抑郁死去,而他却被私生子阿文迪奥杀了,科马拉庄园也神秘消失。 作者叙述笔法惊人,从巴拉莫与女债主多洛雷斯的儿子胡安·普雷西亚多,遵照母亲的遗嘱,到科马拉寻找生身父亲开始入笔;而此时,胡安·普雷西亚多已经去世, 是他的魂灵在讲述自己寻父的经历。 母亲多洛雷斯,是与巴拉莫结婚后又被遗弃而死的。 当胡安·普雷西亚多的魂灵长途跋涉寻到科马拉庄园的时候, 生父巴拉莫早已不在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