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发现了没有,在所有的乱世之中,我们都会看到这样两种英雄:
一种是少年奇才,他们出道即巅峰,年纪轻轻便有经天纬地之才,或无敌于沙场之上,或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
如24岁的项羽、25岁的韩信、18岁的霍去病、16岁的贾复、20岁的耿弇、21岁的邓禹、19岁的孙策等等。再如我们刚刚讲过的18岁的李世民。
年轻时,我们都酷爱这种英雄。因为他们的血气方刚、敢作敢当,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神迹的光芒。我们幻想着自己能和他们一样,少年得志,意气风发。
而另一种英雄,则是不死老兵。他们的前半生,总是被命运折磨的死去活来,人到中老年时仍然一事无成、甚至落魄不堪。
但是,他们却始终心怀梦想、志存高远,哪怕是无数次濒临死亡,也绝不向命运低头认输。
如61岁的重耳、47岁的刘邦、38岁的张骞、59岁的苏武、41岁的班超、47岁的刘备等等。
年长后,我们都钦佩这种英雄,因为他们坚韧不拔的意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倔强,让无数被现实所打磨的,没有任何棱角的,油腻中年们看到了希望。
事实上,现实中更多的应该是后一种英雄。因为少年奇才,那是上天的恩赐与垂青,没有大福、大运,绝难达到那种水平。
而不死老兵则不同,他们靠的更多的是日拱一卒的坚持和永不服输的精神。
正如美团总裁王兴在人生中的低谷时所说:“如果几年前的我,是未被降服,又无所适从的孙悟空,今天的我已经成了没有七十二般变化、只剩一念执着的唐僧。”
我们接下来几篇要讲的主角——大唐第一名将李靖,就是这么个一念执着的人物。50岁大器晚成,但却和少年才奇李世民前后脚见的阎王。
公元621年9月,就在河北的刘黑闼铸犁为剑、弃农砍人,把大唐第二名将李世绩打得全军覆没,只身逃跑的时候。
大唐的第一名将李靖,却在南方老树开了大金花。但是,为了开这朵大金花,他足足等了50年。
李靖,字药师,生于公元571年,陕西三原人,他爹和他爷都是省长级别的高官。他舅舅则更加厉害,就是隋灭南陈时的赫赫名将韩擒虎。
都说孩子像他舅,李靖从小就和他舅就十分相似,长得魁梧,酷爱兵法。广受各种网红大咖的点赞好评。
他舅每次和他谈起兵法,都会不住的猛拍大腿:“能和我一起谈论孙吴(孙武、吴起)之术的人,只有你小子。”
还有,史上最残忍的名将杨素,也不知道看见李靖干了啥(李靖和杨素的歌妓红拂女有一腿的故事,是纯粹扯淡的),直拍着自己的宰相座椅对他说:“你小子,一定会坐上我这个位置的!”
但是,历史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无论你有多牛的背景,是多牛的人物,有多大的抱负,时间、机遇轮不到你的时候,一切都是白搭。
李靖虽然广受好评,老爹、爷爷还都是省级高官,但是,在他50岁之前,并没有留下一点可圈可点的战绩。
不是他不优秀,也不是他不努力,而是他一直都没有这个机会。
公元580年,杨坚篡周时,五路诸侯起兵造反,他才9岁,上了战场只能当炮灰。
公元589年,隋灭南陈时,60万大军由北向南推进,他18岁,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也没有机会。
公元599年,隋打突厥时,他28岁,虽然在年龄、能力等各个方面,都有了一展身手的机会。
但是,他的舅舅韩擒虎在7年之前已经走了,没有人愿意带着一位只会侃侃而谈,但还没有实战过的素人上战场。
更重要的是,当时,还有一大把战功卓著、百战百胜的名将,高颎、杨素、贺若弼、史万岁等人还都活着。
在这些名将的轮番伺候之下,国内的叛乱全是小菜一碟,国外的突厥、吐谷浑也被打得服服贴贴。
当时的大隋完全是一幅:“时天下无事,群臣言林邑(今越南)多宝”然后就把越南给灭了的盛世。
总之,放眼当时的隋朝,名将辈出、天下太平,完全没有李靖的用武之地。
所以,李靖很郁闷,每次想起舅舅对他说的金戈铁马的战场,每次看到那些大胜而归的将军,他都会感叹一番,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生几年,为什么机会总是属于别人。
在无限的郁闷和感叹中,不知不觉间,李靖终于到了34岁。20年前,就被舅舅评为有孙吴之才,20年后,竟然还是个一事无成的中年油腻男,还不如自己的父辈。
李靖终于意识到,不能再等了。去边疆看看吧,也许那里还有机会。
于是,他立刻向刚刚登基的皇帝杨广上了一封奏疏,表示自己极其渴望去建设祖国的大西北。
杨广自然是很高兴,竟然还有主动要求去苦寒之地的二愣子。于是,他当即就批准了李靖的请求,让李靖做了马邑郡丞(今山西朔州市)。
李靖终于在人生中,第一次见到了飞沙走石的塞外,北海席卷的阴风。大西北的荒凉,让他兴奋不已,草原上的雄鹰,让他浮想联翩。
他想,终于可以像无数先辈那样,建功立业、封侯拜将了。
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却失望的发现,辽阔的塞外,除了日暮时分,悠悠的羌笛和烟灰之外,并没有三万里的沙场,以及纵马犯境的骄虏。
在高颎、杨素、史万岁、长孙晟等名将,连续20年的暴击之下,北方的突厥早已人马凋零、俯首称臣,哪里还敢再犯大隋的边境。
于是,李靖只好在前辈们的阴影之下,又等了整整12年,一直到他46岁。
在杨广连续10几年的折腾之后,天下大乱、战火四起。安静了近20年的突厥,趁着中原空虚、无暇北顾,又一次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这一年,对于天下的百姓来说,是生灵涂炭的炼狱。但对于李靖来说,却是大展宏图的良机。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公元616年,突厥数万大军犯境,兵锋直指马邑。当时的马邑郡守王仁恭惊慌不已,急忙向杨广上书求援,但是李靖却在暗自激动,十年磨一剑,终于遇到了不平事。
可惜的是,李靖激动早了。不久之后,另外一位大器晚成的老年人,50岁的李渊却被杨广给调了过来。
在李渊这位神箭手的带领下,突厥的骑兵连马邑的城门都没有看到,就给打退了。
自己等待了12年,终于遇到了一个刷战功的机会,却被李渊给抢了,这让46岁的李靖非常的生气。
更加让人郁闷的是,不久之后,他便发现了李渊要造反的种种蛛丝马迹。
怎么办?是跟着李渊造反,还是上报朝廷,李靖犹豫了。
隋朝,这个强大的王朝,在杨广这位败家子的折腾之下,早已民不聊生,千疮百孔。如今群雄并起,天下恐怕早晚要分崩离析。
但是,跟着李渊造反,那不成了乱臣贼子?更何况,谁又敢说李渊就能成功。
几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之后,终于,李靖选择了上报朝廷。
他相信,只要自己到了江都,只要杨广能给自己几万人马,他就能够凭借一已之力,平定天下,再还杨广一个盛世的大隋。
于是,他放下了架子,丢下了面子,将自己化妆成了一个囚犯,偷偷的溜出了马邑城,向江都狂奔而去。
经过重重的险阻,奔波了1000多里之后,他终于到达了南下的第一站,大隋的首都——长安城(大兴城)。
他急忙亮明身份,将李渊要反的事实告诉了西京留守代王杨侑,以及右光禄大夫卫文升等辅佐之臣。并主动请缨,要到前线平叛。
但是,那些位高权重的人,只听到了前半句,却没有听到后半句。他们根本不相信李靖这个中老年人,还会打仗。
所以,他们只是象征性的表扬了一下李靖的忠君爱国,然后就把李靖晾在了一边,再也不管不问。
一腔报国热血,却遭到如此冷落。李靖愤怒不已,转身就要离开长安,再下江都。
但是,刚刚走出长安城,他便发现,关中已经大乱,到处是横行的土匪。别说是到江都了,就是到黄河边,也有被杀的可能。
于是,他又不得不返回了长安,在绝望中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终于,几个月后,长安被李渊攻陷了,李靖被俘。看到这个49年投奔党国的中老年人,李渊笑了。就你,还要告发我,拉下去,斩了。
李靖虽然早已做好了被俘的准备,但是,他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丈夫,生于世间,寸功未立,却要身首异处,这是何其的悲哀。不行,绝对不能如此。
于是,就在临死之前,他将几十年来压抑在心中的委屈、不甘、希望、壮志,全都化作了一句话,倾泻而出:
“明公兴起义兵,本为除暴安良,如今天下未定,怎能以私人恩怨斩杀壮士?”
此话,振聋发聩,铿锵有力。李渊一下子惊呆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将死之人,还敢责问自己。
更没想到,李靖的脑瓜子转的如此之快,责问自己的时候,还又捧又打。
先是给自己戴了一顶高帽子——除暴安良的明公。
又是一个不能杀他的反问——私人恩怨,斩杀壮士。
这时候李世民刚好也在一旁,他也被李靖这种,临危不乱的胆识和机智所折服了。
于是,在李世民的请求之下,李渊留下了李靖的一条老命,并将李靖归入了李世民的麾下。
终于活了下来,终于有了一展宏图的机会,李靖暗自发誓,他一定会抓住接下来的每一次机会。
可是,老天又给李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又被雪藏了整整三年。就在李世民带领着一彪人马打薛举、灭刘武周,建立不世之功勋的三年里,他连一个出镜的机会也没有,连个配角也不行。
秦叔宝、程知节、李世绩、罗士信,这群比自己投降还晚,能力又远不如自己的将领们已经立下了赫赫战功,可自己竟然还和三年前一样,没有一丁点变化。
49岁了啊,放在当时,绝对是半截身子已经埋入了土中的年龄,还能再等几年呢?
是自己能力不行吗?李靖不信!
但是,为什么一直没有机会?李靖不懂。也没人能懂。
直到公元620年,李靖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随从李世民东征王世充。
他很高兴,机会终于来了。不久之后,他便立下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战功。
但是,战功是什么,史书上没有任何记载,相反,老天又给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就在他准备驰骋杀场的时候,刚好南边的萧铣溯江而上,企图攻取峡州(今湖北宜昌)。
为了避免两线作战,李渊便把李靖从洛阳调往了夔(kuí)州(今重庆奉节),并封了一个四品的散官——开府,和李孝恭(李渊的堂侄)一起防守。
四品的散官?要知道李渊当年拿下霍邑之后,见人就封官,只要不是傻子就能封一个五品的散官。李靖一个堂堂的省级高官,在归附了三年之后,竟然还只是个四品的散官。
李靖受到了莫大的打击,谁都知道攻打王世充的,是大唐最精锐的部队,只要跟着李世民混下去,就能立下战功,加官进爵。
而跟着李孝恭混,鬼知道他有什么水平。说白了,在李渊看来,李靖就是一个德艺双馨的老干部,可有可无的准退休老头。
无奈之下,李靖只好带着几个随从上路了。
当李靖一行溜达到金州(今陕西安康)的时候,他发现走不动了。当地的蛮人邓世洛,带领着数万蛮兵,到处抢家劫舍。而负责平叛的庐江王李瑗(就是上一集中,遇到刘黑闼时弃城逃跑的那个王爷),却是一个软蛋,逢战必败,被打得满地找牙。
于是,李靖只好干起了谋士的工作,不断的为李瑗出谋划策,终于使李瑗转败为胜,平定了叛乱。
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按说李渊怎么着也得封奖一番。但是,不知道是李瑗没有为他请功,还是李渊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李靖没有得到任何的封赏。
就这样,带着不甘和委屈,不久之后,李靖又溜达到了峡州。但是,由于萧铣的军队控制着险要,李靖发现又走不动了,于是,他只好又一次停了下来,准备等待时机,再往前进。
然而,坐在太极宫中的李渊却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李靖两次踌躇不前,毫无疑问,就是贻误军机。
于是,李渊大怒,当即便下了一道诏书,密令峡州刺史许绍,将李靖逮捕斩首示众。
49岁的李靖,又一次迎来了人生中最大的危机。
眼看李靖连孙吴的大腿还没有够着,就要去地下见孙吴了,他等待了半个世纪的贵人终于出现了。
峡州刺史许绍恰好是个非常有眼光的人,在和李靖的短暂接触中,竟然看出了李靖身怀大才。
于是,他在临死之前(第二年就病死了)给自己的同学兼好友(特相友爱)兼君主李渊,上了一封求请的奏疏,李靖这才免于一死。
人啊,再有才还是得有大运,许绍要是早死一年,或者峡州刺史不是许绍,李靖这位大唐第一名将的命,大概率就要报销到这里了。
又一次死里逃生之后,李靖终于意识到,不能再等了,冒死也得往夔(kuí)州(今重庆奉节)溜达,不然自己这条老命,早晚会被李渊给整没了。
幸运的是,就在李靖刚刚冒死挺进夔州之后,他人生中最大的机会终于来了。
几天之后,蛮人首领冉肇则突然反叛,率领万人进犯夔州。
29岁的赵郡王李孝恭也是个标准的硬汉,见敌军前来,二话不说,带着人就冲出了城门,和蛮人互砍了一通。可是,蛮人战斗力明显更加强悍,没过多久,他便被打了个大败亏输。
危难之时,李靖突然站了出来,给李孝恭献上了一计:敌军大胜,必然轻敌,夜袭其营,必胜无疑,然后……
李孝恭听罢大喜过望,按照谁出主意谁干活的原则,29岁李孝恭把夜袭的任务,交给了李靖这个49岁的中老年同志,你有能耐你上!
刚刚差点被李渊杀了的李靖,此刻的压力极大。他知道,此仗只能胜利,不能失败,否则不被敌人杀了,也要被李渊给杀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大概是对李靖此刻最好的描述。
当晚,李靖便挑选了800名精锐骑兵,人衔枚、马缚口,悄悄的溜达到了敌军营寨附近,突然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幸运的是,事情果然如李靖所料,冉肇则根本没有料到唐军大败之后,还敢夜袭。一时间,蛮军军营大乱,士兵四散而逃,冉肇则只好骑上战马,带着亲兵就往回猛窜。
可是,窜了不久之后,他便再次落入了李靖的圈套。原来,李靖早已在他们的必经之地,埋下了数千伏兵。
一时间,唐军伏兵四起、喊杀震天。一战下来,俘获蛮兵五千多人,肇则庆也被生擒。
此战虽然规模不大,时间不长。但是,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李渊在京城收到战报之后,一下子便看到了李靖的治军、用兵的才能:
差点被怨杀,还愿以死报国,这是忠。
大败之后,还敢带人夜袭,这是胆。
夜袭前,如何挑选士兵,并鼓舞士气,这是智。
夜袭的路上,如何躲过哨兵,不被敌人发现,这是严。
开打之后,如何用800多人让上万的敌军大乱,这是才。
战场那么大,退路肯定不止一条,哪里是敌军撤退的必经之地,埋伏多少伏兵合适,这是谋。
所以,李渊又高兴,又尴尬的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对大臣们说:“朕听说,使功不如使过,看看朕多会用人,李靖果然立了大功。”
接着,他又赶紧给李靖连续写了两封亲笔信,一封以朝廷的名义,大肆夸赞了李靖一番。一封则以自己的名义,表示:既往不咎,旧事吾久忘之矣。
看看李渊这笼络人心的水平,是真高啊。公事公办,私事私说,两者可不相关哦。
另外,这个“既往不咎”用的实在是好。表面上的意思是说,你当年告老子谋反的事,我不会再追究了。
但深层次的意思还有,老子两次想杀你的事,你也别记着了,咱俩重新开始,合合美美的过日子吧。
1000多年后的马云,不也是公事公办,私事私说,既往不咎,使功不如使过吗?
老大都这么说了,李靖自然是提溜着18斤的大鲤鱼,高兴还来不及呢。于是,他趁热打铁,不久之后,便又琢磨出来了一个高质量的砍人论文:《论灭萧铣的10条计策》。
李渊看罢大喜,公元621年2月,便下诏任命李孝恭为夔州总管,又以李孝恭不太精通军旅之事,擢任李靖为行军总管,兼任行军长史,“三军之任,一以委靖”。
就这样,李靖是鸟枪换大炮,一下子从四品散官,变成了战时的最高行政长官。
随后,李靖的人生便像开了挂一样,一路飙升。
公元621年9月,仅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即消灭了江南最大的割据势力南梁。因其战功卓著,李渊诏封他为上柱国、永康县公,赐物二千五百段。
公元621年11月,李靖越过南岭,到达桂州(今属广西),派人分道招抚,所到之处,皆望风归降。大首领冯盎、李光度、宁长真皆派遣子弟求见,表示归顺,李靖承制都授以官爵。
于是连下九十六州,所得民户六十余万。自此,“岭南悉平”。
公元623年7月,原投降唐朝的农民起义军将领辅公祏反叛。窃据丹阳(今江苏南京)。52岁的李靖一计便大败敌军,灭了辅公祏。
公元630年1月,59岁的李靖又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冒着严寒,孤军深入东突厥,一举攻克东突厥都城定襄,威振北狄。随后东突厥向大唐投降。
公元635年12月,64岁的李靖又带兵西征吐谷浑,踏着冰雪,风餐露宿,追敌数千里。终于在第二年,团灭吐谷浑。吐谷浑的伏允可汗仅率一千多骑兵逃跑,随后被杀。
大胜之后,有人诬告李靖谋反。李世民调查之后,发现是诬告,便将诬告之人流放边疆。但是,李靖从此闭门不出,杜绝宾客,虽亲戚不得妄进。
终于在649年7月2日,以79岁高龄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