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记者 任晓宁 陈秋“2020周冬雨同款外套,搭配一双新品短靴,软妹无敌。”代购李戈发出朋友圈,配图是外套、短靴实拍特写,他专门加上定位信息:河南孟州桑坡村。这样的朋友圈,他一天能发出30条以上。
桑坡村不仅在朋友圈知名,在抖音和小红书等平台上,桑坡村也成为新晋网红村。抖音上的桑坡村话题有7000多万阅读,小红书搜索UGG,排名第二的就是桑坡村UGG。这个村子没有秀丽的自然风光,没有精致美味的食物,唯一拥有的就是,价格便宜到令人不敢置信的UGG同款鞋子及衣服,当地人在社交平台上一边介绍鞋子的物美价廉,一边强调:人太多了!你们不要再来了!
豫北村庄
地处偏远的18线小村庄桑坡村,是今年寒冬腊月时分代购们最爱到来的地方。这个村子有2000多家商铺,每天穿梭其中的人数过万。即使在凌晨4点,桑坡村商业街也是灯火通明的,店主和代购打着哈欠,打包白天售出的堆积成山的商品,快递三轮车流水般驶过店门口周冬雨(UGG代言人)巨幅海报,驶出村口“中国皮都”牌楼,驶向悬挂着“京东——世界500强企业全力服务桑坡村”的横幅。
李戈从1600公里之外的深圳飞来,在他眼中,这里是有赚钱机会的宝藏之村。李戈是一名海外代购,之前只跑欧美日韩海外市场,在朋友圈帮别人带货并收取代购费。今年,因疫情不能出国,桑坡村成为新的代购圣地。在这里,可以100元拿货,300元售出,不退不换,还经常有回头客。上万名微商、代购蜂拥而至,在这个尘土飞扬,地处偏僻的豫北小村庄,到处可见穿着时尚精致的都市男女。
2年前的桑坡村还不是这样。多位当地商家、出租车司机以及村民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桑坡村大部分商铺是在一年之间建起的,今年村里有2000多个商铺,去年有500个左右,前年有100多个。桑坡村之前主要做皮毛加工生意,2018年因环保原因关停了100多家工厂后,转型造鞋、卖鞋。桑坡村党支部书记卢风海接受经济观察报记者采访时介绍,去年全村的电商销售大概有16亿元,前年是12亿元左右。
现有的2000多家商铺还不够,村子还在扩建中。有店主指着楼后堆满羊皮的数百平米仓库说,这些地方都将拆掉,要建50间商铺,“都改成大商场”。
但快速崛起的桑坡村也有隐忧。这个村子里,售卖最多的商品,是UGG同款服装及鞋子。全国律协知识产权委员会委员、观永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黄义彪告诉记者,这种行为会侵犯UGG商标权。在国内知识产权保护愈发严格的当下,这是桑坡村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今年8月,桑坡村所属孟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发出公文,成立桑坡·记忆特色小镇项目指挥部,希望把桑坡村打造成特色小镇,并计划引入京东、天猫、拼多多等电商平台。目前,桑坡村从中国皮都转为了代购之村,能否再进一步转为电商之城或特色小镇,这有待当地管理部门考量。
一本万利
深夜2点,李戈打了个哈欠,拍下满地的包裹和厚厚一叠发货单,又发了一条朋友圈,“好惨一男的”,他身旁的店主和京东小哥还在忙碌着打包,他们需要把当晚最后一批货发出去。
李戈来桑坡村已经5天,今年第一次来桑坡村。来之前,他心里其实有些抵触,他一向只做海外正品代购,“不想卖这些。”他说。
桑坡村盛产的,是UGG同款雪地靴。在UGG专柜,一款鞋子可以卖到1000元以上,在桑坡村,100元左右就能买到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店主和代购会告诉买家,这绝对是真皮,“在桑坡村,你想买假皮子都买不到”,每个人都这样信誓旦旦地宣称。
李戈卖货的方式是发朋友圈。来这里的代购有一个没有经过约定,但彼此都会遵守的加价区间。120元拿鞋,可以加价到298元出售,一双鞋净赚178元。兔毛围巾,20元拿货,98元出售,利润翻3倍。加拿大鹅羽绒服,800元拿货,1380元出售,一件就能赚580元。
第一天,李戈赚了2000多元,在代购圈里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成绩。不过,基本能覆盖机票住宿费,他心里有了底,决定再待几天。
买家对桑坡村商品的需求超出了李戈的预料。当天,一个来自东北的客户直接从李戈哥们那买了4000多元的货,从衣服、帽子、围巾到鞋子、袜子,全套购买。买家说,去年买过两件,质量很好,今年买给全家人过冬。
一向只做海外正品代购的李戈,三观受到了冲击。第二天,他明显加大了发朋友圈的频率,重点推销豆豆鞋、一粒扣、加拿大鹅这几款,“客人其实并不知道他们需要哪个,做好宣传语和配图,天天发、日日发,你通过长时间刷屏给他们洗脑,第一次有人会疑问,第二次、第三次就会找你买了”。他接受了哥们传授的经验。
自产自销
李戈加大发朋友圈频率当天,鞋店店主白枫和制鞋厂的人吵起来了,“这不是退钱的事,是你必须给我货”!
制鞋厂的人也是村里的熟人,有几款热销的鞋子,白枫已经提前向工厂订货,也交付了货款,11月上旬,鞋厂却突然通知他,没货了。
往年,桑坡村的鞋厂正月十六会正式开工,今年因为疫情,推迟到4月开工,村里人不敢积货,怕疫情二次爆发带来巨大损失。没想到,11月、12月涌入的代购比去年多了很多,导致现货不够,厂里正加班加点赶工,“一天顶多生产几万双,供不上。”一位给村里鞋厂提供皮子的毛皮厂员工告诉记者。
2000多家商铺背后的村庄,三轮车来回穿梭,车上都是刚刚加工好的新鲜毛皮,驾车员快速驶过,将毛皮运往村里四散的几十个鞋厂。村外高速路边,也是鞋子的生意,这里有雪地靴一条龙产业链,鞋子模具、丝印、电绣、刀模……关于造鞋的一切,村子都能提供。
但桑坡村更重要的是毛皮,这也是桑坡村吸引代购到来的源头。桑坡村商家对外讲述的数据是,有95%的澳洲羊皮,都进口到了桑坡村,“羊剪绒在全世界都是第一名。”
孟州一位出租车司机说,前几年,在桑坡能看到漫山遍野的羊皮、兔皮,“空气中都弥漫着那股味儿”。这里的房子多是二层小楼,楼上住人,楼下晒皮子。现在,走出商业街,空气中也不时飘过的羊膻味,工厂里布满堆积成垛的羊皮。
时间往回推,卢风海向记者回忆,改革开放以后,村里每家每户都在参与做生意,从新疆、内蒙等地购进国产皮,用传统方式制作熟羊皮。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村里将家庭作坊改为工厂,100多家企业拔地而起,54家企业拥有自营进出口权。有了进出口权后,村里的皮毛生意变成“两头在外”:一头桑坡村从澳大利亚等进口羊皮,一头将羊皮制成熟皮后,出口至俄罗斯、美国、意大利等国家和地区市场。另外,国内市场温州、成都、广州鞋制品盛行,桑坡村提供鞋内羊剪绒材料。
上世纪末,国内鞋厂进入“倒闭”潮,为鞋厂提供原材料的上游也跟着不景气。桑坡村开始寻求其他机会,开始给中国皮革业龙头市场浙江海宁皮革服装城提供原材料。卢风海曾实地探访了海宁皮革服装城,他看到了那里企业有上万家,处处是商机。
但好景不长,2010年以后,浙江海宁皮革服装城生意也日益冷淡。
随着国内对于环保重视程度加大,桑坡村遇到了更大的难题。2018年,为了解决环保问题,当年7月到9月,桑坡村关停了135家皮毛加工厂。现在村里正建设产业园区,加工企业整合成5个鞣制集团,提供从原料进口到生皮鞣制,从污水处理到成品销售的一条龙服务。
135家被关掉的工厂该怎么办?目前,数十家工厂已被改成商场、店铺,形成了桑坡村商业步行街。卢风海表示,以前桑坡村擅长羊皮半成品,并没有做过服装的经验,现在建立这些商城,是和原有产业高度融合,可以从产到销形成一个链条。而且也把之前的产业链拉长了,附加值也有所增加。
在卢风海眼里,桑坡村早前的的一次次变化,跟市场经济的发展有着一些关联。
桑坡村一位毛皮厂长指着刚刚加工好的羊皮告诉记者,在桑坡村,一张羊皮卖100元,出口到澳洲后,当地的价格是100美元。桑坡有皮毛优势,村里也推出自己的鞋子品牌,有10多个雪地靴品牌,但用户不认,“他们只认UGG”。他递过来一双售卖20元的羊毛拖鞋,“这毛你一摸就能感受到,比商场专柜的还舒服。”
从中国皮都成为代购之村后,不少之前去广州打工的桑坡村村民都回村造鞋。引入代购后,“去年我们这一下子就火了!”白枫说。
今年,来到桑坡村的代购更多。李戈的哥们就是去年来到桑坡村的代购之一,他当时听到的说法是,做代购一天能赚20万元。财富效应吸引着更多代购到来,今年,李戈他们组了一个5人小团从深圳飞来。记者所在几天,黑龙江、上海、广州、南京、安徽、甘肃……各地代购团在天气将寒的季节,不约而同聚集在桑坡村掘金。
代购至上
中午,白枫给李戈送来零食,并请他出去吃饭。桑坡村每个店铺的正中央,都会有一张容纳七八个人的桌子,放置着零食、水果、奶茶,店主时不时送来刚烤好的烧烤。面积不大的店里还专门开辟了一块簇新的地方,让代购们拍照、直播,录短视频。
店主对代购们的服务是全方位的。李戈这次和哥们一起来桑坡村,是白枫去100公里外的郑州机场接的他。去年,他哥们就在白枫家拿的货,成了VIP大客户。今年,白枫的服务更上一层楼。
“我们很想把生意做好,和代购搞好关系。”一位店主告诉记者。
目前,代购是桑坡村最重要的资源。给白枫打包的京东小哥小林说,他在这一家店,每天能发出200单以上的货。这家店里,还会同时发出顺丰、德邦的货。
白枫告诉记者,跟代购比起来,他加价较少,“一双鞋赚5块钱,一条围巾赚2块钱”。他说,村里都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接来李戈之前,他刚送走一个上海代购团,卖了十几万元。
看中代购资源的,不仅是店主,还有快递员。在桑坡村,小林的名字叫“京东”。晚上代购选货结束后,店主喊一声“京东”,小林就立刻进屋,帮助打包。店主和代购们忙碌的时候,他还要去帮忙从仓库取货。除了这些,他还会帮店主看看微信有没有收到货款,打扫卫生,当免费义工。
小林今年10月被京东从河南另一个城市派到桑坡村,他很乐意来,一个月可以赚一万多元。在河南当地,这是一份高收入。
去年,桑坡村的快递公司只有顺丰和三通一达,那时顺丰每天都能出十几万元的快递单。今年,京东加入了,村子里的快递大战火药味浓了。
顺丰小哥小李就很看不上小林的主动服务行为,但他也没办法,“京东来抢你客户,打包送水什么都做,我没办法,我只能也去打包。”比商业街竞争更激烈的,是村口的横幅。京东挂了两条的红色横幅,写着“京东——世界500强企业全力服务桑坡村”,顺丰也立刻在京东之上挂横幅“快递发货选顺丰,买卖交易更轻松”。
因为疫情原因,今年桑坡村的市场更为火爆。卢风海说,以前店铺从9月到1月中旬才开门,其他月份都不做生意,而且工作时间是从白天到夜晚。“今年有一些变化,村里的生意从单季的销售转变全年销售,且每天工作时长要加长。同时,也要从单一皮毛销售到多元化吃住行。”
现在,桑坡村商业街还是在起步阶段,服务设施跟不上、美化度不高、整体管理欠缺,卢风海称,这些方面以后会继续加强。
转型之路
12月2日,抖音上一家卖化妆品的商家来到桑坡村,直播带货卖雪地靴。“你们看朋友圈都有发这款鞋,因为现在太火了,”年轻的女主播试穿周冬雨同款鞋子,大力介绍。购物车里的商品用“一粒扣”、“鲨鱼裤”、“大喜庆”代替,不提品牌名称,但她会露出鞋子背面的UGG的标签,给直播间的粉丝看。
村里有二层楼的直播基地,但直播在桑坡村并不盛行。到来最多的,还是李戈这样的代购,以及做私域流量的微商,“大规模做直播,容易被封号。”李戈说。
记者登陆淘宝查询,也有卖桑坡村鞋子的商家,有买家询问鞋子背面的样子,被回答说:标签可以私下联系老板定制。
朋友圈里卖货,现在也有风险。2020年,微信正在加大打击品牌侵权力度,已经设立品牌维权平台,在侵权关键词热度榜上,“代购”、“复刻”、“免税”、“尾单”等榜上有名。李戈有朋友之前因为一键转发店主提供的商品信息,被微信封号一周,损失了很多生意。
观永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黄义彪告诉记者,桑坡村商铺当前的行为,会“侵犯UGG的商标专用权。”
记者向UGG天猫旗舰店及UGG客服电话咨询,客服称,没有授权过桑坡村,相关事宜需要联系法务部。记者根据客服提供的联系方式向法务部发送了问题,截至发稿,UGG法务部没有对此回应。
12月以来,上海、江西等地接连爆出与商标有关的知识产权案件,查处力度正在加大。桑坡村当下火热的UGG代购生意还能做多久?这些当地人或隐秘,或难以回答的问题,始终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桑坡村也在尝试转型之路。今年8月31日,桑坡村所属孟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发出公文,成立桑坡·记忆特色小镇项目指挥部,其中提到,市商务局建设物流仓储中心,对接天猫、京东、拼多多等等电商平台。市场监督管理局打击假冒伪劣产品,维护市场秩序。市公安局负责打击侵犯知识产权等不良行为。旅游局负责组织开展孟州一日游,在桑坡村建设快捷酒店。公文称,桑坡·记忆特色小镇是市委、市政府确定的一项重要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