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篇文章中,花费笔墨最多的,自然是柔石。文章在开首记叙与白莽的交往后,接着就转入以柔石为主体的回忆。文中先说“那时我在上海,也有一个惟一的不但敢于随便谈笑,而且还敢于托他办点私事的人,那就是送书去给白莽的柔石”,既自然地引出了柔石,又交待了他与柔石的非同一般的亲密关系。接下来以“硬气”、“迂”来概括他的性格,并以“令我忽而想到方孝孺”来作比,使人们在对照中对柔石的性格有更进一步的了解。然后直接写他的革命文学活动的各个方面,而用 “躲”来形容。“躲”者,执着,坚韧,心无旁鹜之谓也,写他对革命文学的倾注心力。作品还以具体事例来表现他的“迂”,这种“迂”气,是他入世未深,心地单纯所致。文中写道:“他相信人们是好的。我有时谈到人会怎样的骗人,怎样的卖友,怎样的吮血,他就前额亮晶晶的,惊疑地圆睁了近视的眼睛,抗议道: ‘会这样的么? ——不至于此罢?’”在朝花社倒闭后,他对于“人心惟危”说怀疑减少了,但叹息中也仅是“真会这样的么? ——”“仍然相信人们是好的。”这种单纯、善良的“迂” 气,在鲁迅笔下写得活灵活现。作品写 “他的迂渐渐的改变起来”,但实际上也未能真正改变,反而因此闹出一些笑话,由此也更使人感到他确是“迂”得生动,“迂”得可爱。文中写他内在的善良,“他和我一同走路的时候,可就走得近了,简直是扶住我,因为怕我被汽车或电车撞死”,表现出柔石的善良,不顾自己的高度近视而时刻注意保护鲁迅的安全,也体现他们之间无私的友谊。鲁迅还用点睛之笔写道: “无论从旧道德,从新道德,只要是损己利人的,他就挑选上,自己背起来”,这既是对柔石性格和精神的概括,同时也是一种升华。文章也记叙了和白莽 (殷夫) 的交往,用简略的勾勒和白描的写法,给白莽画下了一幅生动传神的速写。“我们第三次相见,我记得是在一个热天。有人打门了,我去开门时,来的就是白莽,却穿着一件厚棉袍,汗流满面,彼此都不禁失笑。”这里的描写生动传神,时间是“热天”,白莽刚从狱中出来,穿的是“一件厚棉袍”,汗流满面是必然的,这形象是真实的,也是奇异的;不是扣门,而是“打门”,表现出他欲见鲁迅心情之急迫,这富于戏剧性的相会和相视而笑的动作神情 更能深深印入读者的脑海。
作品所表达情感是复杂的,深沉的,而又是细腻的。对于革命战友的怀念是深沉的,而对于他们的被残害,既有对当局的无比愤慨,也有对“芳草零落”的无比痛惜,这两种情感之流交汇于文中,时起时落,相互激荡,形成极为强大的情感冲击波。但在当时的“无写处”的中国,这种情感形诸于文,又不可能酣畅淋漓,无所顾忌地加以表达,“我只用这样的笔墨”,写几句“刚开头却又煞了尾”的文章。但他又坚信,“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这里表现出一种极欲喷射而出又不得不强自压抑在心内的“含蓄”,是一种具有极大爆发力的沉重而复杂的情绪。鲁迅对于战友的感情也是极为细腻的。知道柔石被捕的消息后,鲁迅心中想的是“天气愈冷了,我不知道柔石在那里有被褥不?我们是有的。洋铁碗可曾收到了没有?……”这里的感情不仅仅是战友的情谊,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细腻的情感,还包含着父兄一般的深沉的爱心!而他选取一幅珂勒惠支的木刻《牺牲》由 《北斗》刊出,“算是只有我一个人心里知道的柔石的纪念”,也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鲁迅的这种感情。
这篇文章写得非常自然,是“发乎于情”,信笔写来,不事雕琢而自得其妙的文章。叙述角度是回忆,在对于五烈士的往事回忆中,娓娓地讲述出来。由于同五烈士的交往的疏密有间,所以文章重点写柔石,次写白莽,再次冯铿,至于其他两位,或 “没有会见过” 或“也只见过一次面”,无从多写,因而重点突出,主次清楚,使文章写得疏密相得,剪裁合宜。文章叙述各人往事又互为勾连,上下承接,以一种深沉的悼念之情贯通全文,形成紧针密线的艺术的整体和回环往复的情感场,使人读后为之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