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们征集了与“原谅”有关的故事。早上已经收到500多条留言,而且多数都是很大段落的文字。
整理这些故事并不轻松——看别人展示自己的伤痛和软肋,也需要消耗很多情绪。但令人欣慰的是,在这些“原谅”或是“不原谅”的故事中,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伤痛和愤怒,还有更多坚定和勇气。
篇幅所限,不能把所有故事都放出来。感谢每一位愿意勇敢分享自己故事的大家,你们都无比强大。
有些和家庭相关——
“我想我一辈子都会和他有亲情。”
@匿名
我大学毕业那年爸爸出轨了。他铁了心要去和另一个女人生活。这改变了我的一生。毕业后想快点工作赚钱,放弃了留学和考研,去一个离家很远的小城市当公务员。在这期间异地恋的男友出轨,出轨对象发短信给我要我放手。我的人生那时候一团糟,住在高层的宿舍里望向窗外常常想着跳下去。工作不如意,生活不顺心,还有强势的妈妈,我大病了两次。
后来工作遇到了丈夫,他尊重我保护我爱我,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开心很满足。我妈妈一直让我原谅,让我从内心去接纳父亲,我也尝试和躲闪的父亲联系。可是原谅了吗?永远不会。但是我又能怎么样呢,只不过是“算了”。没错,没有这些伤疤没有现在的我,那些伤疤曾经差点杀死我,还好我碰见了一个能在我伤疤边画上星星的人。
@不野
伤害我最深但是也最让我成长的人应该是父亲...原生家庭对我的影响非常严重,我的性格和处事方式完完全全遗传自父亲,从小经常被热暴力和冷暴力推着长大,没有感受到到足够的爱和责任,长大后也变成了冷冰冰的,不知道怎么处理人际关系和怎么去爱的人。
成长也真的是有的,家庭是很大一部分原因导致我青春期的时候极度消沉和抑郁,痛苦过去后我明白我现在的缺陷,也希望我能抛开这窠臼,能成为更好的人,可是无论我怎么变,好像都和他的样子一模一样。其实也挺绝望的,真正说起来他不是一个很合格的父亲,我想我一辈子都会和他有亲情,但是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
@Pammy
我的父亲是个有着有趣灵魂的人,但是他却让我几乎用了我短暂二十年的人生去恨他。因为种种复杂的家庭原因,来自于他的焦虑和不安全感时时刻刻在影响着我。身体羞辱、负面评价、破碎的家庭让我从讨好到不解,从不解到愤怒,再从愤怒到绝望到淡漠。
虽然我最后有一个很好的结局和可持续发展的未来——我在高考中取得了出色的成绩并且上了一所很棒的大学。但是我却始终无法原谅他曾带给我的伤害。我曾经有半年的时光靠着药物维持正常的生活,但是很幸运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有所好转。现在释怀了很多。
我对曾经看过的印象特别深的生活大爆炸里面的桥段感同身受。Leonard的一生几乎从未得到母亲Beverly的认可。他在最终季说了一段话:you know what, it doesn’t matter, you are never gonna change, if I want you to accept me for me, then I guess I have to accept you for you. I forgive you, and I forgive myself to taking so long to do it.
他给我的伤害一直都在,但我觉得我终会有一天更加淡然,能够对他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我也原谅那个不能原谅你的自己了。
这些伤害,来自童年和校园
@匿名
初中的时候有过被校园霸凌的经历,现在马上要上大学了还是偶尔会想起初中那段黑暗怯懦的经历。我觉得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原谅那些霸凌者,除了一个和我道歉的小男孩,他在霸凌行为后第一时间和我道歉,说是他最好的朋友让他这样做,他自己没有想清楚。
他可能是我唯一原谅了的人。
我当时的班主任知道这件事情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让我一直耿耿于怀,他让我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不否认他是一个很好的语文老师,对我初中的帮助也很大,所以至今对他的感情一直很复杂。我觉得有些错误就不值得被原谅。大家常说伤痛使你变得更加强大,你要感谢伤痛。但我认为因为别人认为你不行,你就拼命去证明我可以的这种力量是扭曲的。
我要感谢的是支持我的家人,是把我拉出来的朋友,是当时那个不放弃的自己,而不是这些人。希望大家都可以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木槿
可以不再去计较这件事,但是并不代表原谅。因为那些伤害就是真实存在的,而且那些伤害自己的人,他们的出发点也并不是为了激励,那只是伤害。
曾经遭受的校园暴力,那些刺耳难听的语言和冷漠的表情一辈子都很难忘记。因为学习不够优秀和那个阶段的肥胖好像就是天大的错事,平白无故遭受的那些无端的辱骂,让那个阶段的自己觉得自己糟糕透了,越来越没有自信。
后来通过自己的努力减肥成功,也通过努力考上研究生。但是那个时候的伤害好像也并没有消失,每次回到家乡,或者在一个特定环境下就好像又回到曾经那个自卑,无助的自己。这些伤害要真正治愈大概还要很久吧,或许一辈子都很难完全治愈。
现在看起来过得还不错,并不是因为那些可恶的同学的伤害,而是自己一次次的努力和坚持。
@匿名
小时候被邻居大哥哥长期性骚扰,或者其实应该算是性侵。当时我什么都不懂,以为那只是个游戏,虽然这个游戏让我很不舒服,但是大哥哥总是用“你不同意的话就不和你玩了” 来要挟我。小时候没有什么玩伴,就很容易被这样的话控制。
被他性侵/骚扰的事情我爸妈都知道,因为大多发生在我家里,虽然都是趁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发生的,但是也有被抓包过几次。他们的处理方式是要求我不能和那个大哥哥一起玩,或者训斥我不知廉耻。
当时我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后来在小学五年级,自己通过看书了解到一些性知识之后,终于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为此我恨了父母很多年。他们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为什么偏偏要用这种让我羞耻又困惑的方式?
成年之后有一次和妈妈心怀不满地提到这件事,她当时愤怒的反应让我忽然意识到,他们当时的做法反映的是这一整辈人的文化、教育的局限。他们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方式才能保护到我。
后来我就不恨了,无知者无罪,而且我知道他们是出于爱我的目的。过去改变不了,我只能自己去修通那些困惑和愤怒,努力让下一代不用继续面对这些羞耻困惑痛苦,让他们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顺其自然
是八岁时候经历的性侵,一个是哥哥,一个是表哥,当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痛和不舒服,只知道是他们口中的游戏,有时候也会想着去取悦他们,认为这是爱的一种方式,后来长大后才知道当时是发生了什么。当时去取悦他们的样子使我一度厌恶自己。直到18岁确诊抑郁,浑浑噩噩了三年,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我和一两个朋友提过这件事,她们让我试着去原谅才能好,后来心理医生说“你不用去原谅他们,但你得原谅自己”。学会拥抱当时的自己,和自己和解,过程艰难痛苦,现在偶尔也会有闪回,但已经影响不到我了。
亲密关系的伤害——“至少让自己不那么难堪。”@匿名我最爱的人是我某个前任,我和他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一个人住,即便是异国我们还是跨越山海见面了,可回家后,他跟我说他其实在见面前就已经领了结婚证,只是一直没敢告诉我。那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候,现在想想真的是为了一个没有担当的人毁了自己的人生,什么酗酒自残每日一哭都轮番上演。因为他可以算我初恋吧。当时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百般迁就,我就认定是他了,现在想想可能是他也愧疚。后来即便遇到了很多人,也再没有在脑海里已经走完一生的感觉了。几年的拉拉扯扯,年长十岁的他教会了我如何去爱,他每天都会告诉我我是多棒的一个人,所以在后来的感情里我比同龄人要有安全感的人,更懂得怎么对一个人好,更重要的是他教会了我,你对一个人付出再多也不一定得到自己想要的回报。爱而不得,你奈人生何。原不原谅其实都没有意义了,人最主要的还是得放过自己,再去谈大度。如果恨一个人让你觉得不那么委屈,那就去恨。想想可能恨是唯一一种不让自己忘记那个人的方法吧,既然不想忘记那就带着他教会你的所有好好生活。不过我还是释怀了,我原谅他了,我能坦然祝他余生幸福了,也不是我多洒脱,只是他的人生已与我无关,彻彻底底的退出了我的未来,如果注定无法忘记,我只想记住些美好的回忆,至少让自己不那么难堪。原谅也好,不原谅也好,生活都还在向前走,所以负载着哪种选择更轻松,那就选哪个吧。
@深海飞行
初中的时候不是同性恋的我喜欢过一个同性(现在想想应该是吊桥效应?)她把我支开翻我的东西知道了这件事,然后对我开始冷战,进而恶语相向,把我暴露给她的弱点告诉别人。此前我靠近她就能辨别出她身上的味道,那之后我一察觉到那个味道我便掉头就走。听起来不是像霸凌性侵这样可怕的事情,但这件事确实颠覆了我的性格,我从开朗、能言会道变得冷漠猜疑,还对“人情”有了怀疑(比如助人为乐在我看来很奇怪)。毕业之后我迅速退了所有有有她的群,有一次我被拉进一个校友群,看见她的名字后我心跳加速双手颤抖,一句话不说就退了群。后来,虽然我还是建立不起对人的信任,但摸索出了一套适合自己的待人方式,成为了“人人敬而远之”的人,我挺喜欢的,虽然有点冷清,就像在暗无天日的深海里独自飞行,但比被掏心掏肺的人那样对待要好的多。@言叶还记得以前在你们的一篇文章(我忘记是哪篇了)下面留言过我喜欢娃娃,作者回复我说,“男孩子也可以喜欢娃娃。”大学时候,在我抑郁症的初期,我买了一个200多块钱的叶罗丽娃娃,因为有点羞耻,我骗别人说她是我送给女朋友的,说完我在自己的内心狠狠地嘲笑了自己一番,哈!你这样的废物垃圾也配有女朋友?抑郁的中期,我的学业遭受了莫大的影响,一次放假我把娃娃带回了家里,一学期没和她见面。暑假来了,我满怀兴奋地回家看她,她不见了,妈妈告诉我她被送给了一个小女孩,女孩的妈妈还给了200块钱。我想破口大骂,可她是我妈。我想起了之前辅导员跟我妈说过我性取向是否有问题的事情,那他妈可是老子的朋友啊!说来可笑,身为男生的我在家的时候每天为她梳头,我不厌其烦地为她把打结的头发丝一根一根地解开,我幻想着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可爱的女儿我也有这样对她,我提前预习下。她是我的心理安慰,她是我在抑郁里很重要的朋友,我喜欢她红棕色的头发。我至今无法原谅那位辅导员,虽然他帮了我很多;我至今无法原谅我妈,虽然她是我妈,我至今无法原谅那个小女孩,我想起卖“她”的200块钱,我就心痛!
关于原谅,大家还有话想说——@小船有些创伤,可以不用处理。觉得自己有创伤需要解决和处理,可能成为维持创伤的一部分。所以,谈原谅,有时候things just happened,与其说原谅别人,不如说放过自己。@夜雪被伤害就是被伤害,不会让人成长,就像苦难就是苦难,苦难不会让人成长一样。让人成长的是自己,是努力救赎自己的过程,是坚定自我的不怀疑,是自己对生活更深刻的认识。也不要说没有伤害就没有成长。就算没有伤害,也会有其他方式让我们长大。不原谅就是不原谅,没来由的伤害他人就是不对,谁说让人成长的伤害就值得被原谅?@StrawRaspMulBlueberry原不原谅不是我能决定的,是看对方有没有诚心悔过,并付出实际行动来弥补。我心胸再广阔,也不能原谅一个不认错不道歉不悔改,甚至还理直气壮的人。如果有人说自己能原谅,我内心也会觉得这样的圣母活该被伤害。有时候大家一味强调受害者应该原谅谁,完全忘记了犯罪的人应该做点啥。@PS-new@可以原谅的,一定是对方无意造成的伤害,比如父母。当你走过以后回头看,能看到爱。不可以原谅的,是怀着恶意的伤害,我能把这种经历转化为成长的养分,是我内心强大。人是被爱滋养的,不会被恶。恶是不值得鼓励的。古人说的好,以德报怨,何以报德?@hi~hu~伤害就是伤害,成长的顿悟是我自己的事情,而带来伤害的痛苦是已定的事实,没有人会喜爱痛苦。不能原谅,但会学着无所谓。
就像前面许多朋友说的,伤害就是伤害。即使你因为伤害而收获了成长, “伤害”和“成长”也永远是两码事。同时,你也永远都拥有“不原谅一个人”的权利。
最后,如果你看到这里,依然在犹豫是否要原谅那些伤害自己的人或事,那不如看看这7个原谅的原则 (Plante, 2014)——在原谅他人之前,先“放过自己”。
1. 原谅不代表忘却。你没有必要强迫自己忘掉某个人,或者某段不愉快的经历。
2. 原谅不代表美化你的苦难。如果它真的很糟糕,那就让它糟糕好了。
3. 原谅不意味着你是软弱的。
4. 原谅不建立在别人的道歉之上。你无法预期那个误会你的人真正理解ta的所做所为给你带来的伤害,甚至他们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但是没关系,你的原谅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他们。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与别人无关。
5. 原谅是一个过程。不是说这一刻你决定原谅了,这件事就立刻发生了。也许你永远都没有办法彻底原谅一个人,但也许可以无限接近。
6. 原谅的最终目的,是你自己的幸福和健康。
7. 原谅的秘诀是放下愤怒。
人们总说,希望自己可以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但世界的温柔是一种薛定谔的温柔。反倒是那些伤害,总来自世界不温柔的一面。
所以希望你记住,首先,要自己对自己温柔以待。
无论是否原谅,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自己生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