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杀惜,刺配江州,独登浔阳楼“……不觉沉醉。猛然蓦上心来,思想道:‘我生在山东,长在郓城,学吏出身,结识了多少江湖上人,虽留得一个虚名,目今三旬之上,名又不成,功又不就,倒被文了双颊,配来这里。我家乡中老父和兄弟,如何得相见!’不觉酒涌上来,潸然泪下。临风触目,感恨伤怀。忽然做了一首《西江月》词调……”。与其说此词是宋江反抗奸佞当权的黑暗社会的宣言,不如说这不过是社会上官府中人常见的反政府情绪的醉态表达。宋江的“冤仇”并无具体人指,如黄文炳的所问:“这厮报仇兀谁?”它仅仅是怨愤、失落和不安份的交错, “血染”之类的豪言,正是心态不平的一种狂言,不过我们都喜欢这种发泄。
[六] 《解连环》
楚天空阔,雁离群万里,恍然惊散。 自顾影,欲下寒塘,正草枯沙净,水平天远。
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 暮日空濠,晓烟古堑,诉不尽许多哀怨!
拣尽芦花无处宿,叹何时玉关重见! 嘹呖忧愁呜咽,恨江渚难留恋。 请观他春昼归来,画梁双燕。
注:90回。宋江征辽,大胜而归,五台山参禅之后,“望东京进发”“当晚屯兵双林渡口。宋江在帐中,因复感叹燕青射雁之事,心中纳闷,叫取过纸笔,作词一首……词中之意,甚是悲哀忧戚之思。宋江心中郁郁不乐。”
此词极类张炎的《解连环》:
楚江空晚,怅离群万里,恍然惊散。 自顾影、欲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
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 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
谁怜旅愁荏苒?漫长门夜悄,锦筝弹怨。 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
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 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明代大出版家余象斗就说它是“绝妙好词,文人才人,亦未必能作,是英雄有情人乃能之”。他认为此词是宋江作的,这是看小说太投入太当真。但 “英雄有情人”五字却说得精当无比。试比较两词上阙的结句,“宋江”是:“暮日空濠,晓烟古堑,诉不尽许多哀怨!”张炎是:“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张词仅见孤凄,而“宋”词却因为有了“空濠”和“古堑”这种军人才关注的场景,使其哀怨成为“英雄有情人”的哀怨。
[七] 《胡敲》二首:
一:
一声低了一声高,
嘹亮声音透碧霄。
空有许多雄气力,
无人提处谩徒劳。
二:
玲珑心地最虚鸣,
此是良工巧制成。
若是无人提挈处,
到头终久没声名。
注:90回。宋江等见过天子得了封赏,意气风发准备去征方腊。“宋江、卢俊义两个在马上欢喜,并马而行。”,“出的城来,只见街市上一个汉子,手里拿着一件东西,两条巧棒,中穿小索,以手牵动,那物便响。宋江见了,却不识的,使军士唤那汉子问道:‘此是何物?’那汉子答道:‘此是胡敲也。用手牵动,自然有声。’宋江乃作诗一首……”还是托物言志,包含两个意思。一,物有鸣的欲望;二,人不能无人提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