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图是澳门的玫瑰堂,屋架结构令人眼花缭乱,但是可以看出与我们中国常见的建筑结构不同,它的大斜梁从檐口直到中脊,而椽子水平放置。在中国建筑结构的发展过程中,斜梁斜柱实际上早期也有,但有一个从有到无的演变过程,貌似从理性走向非理性,值得我们注意。
欧洲有一本非常有名书叫做《西方建筑的意义》,我们在本科读书时,很多人将其当作圣经一样认真阅读,但是今天我对其中不少观点难以认同。我认为西方建筑具有实用、坚固、美观等特点是看得见的,也容易理解;而中国建筑从外观上不容易看出这些优点,但所谓意义应该是看不见的,隐藏在建筑背后。希望大家思考一下中国建筑深层蕴含的东西。我曾在一本书的封面上写道,中国建筑与西方建筑相比,看起来可能不那么壮观,不那么具有纪念性,但是我们不能忽视建筑背后的思想和意义。中国文化持续了几千年,在长期的经验积累中,我们祖先有很多非常深刻的思考,这些思考可能在今天仍然有用,甚至非常符合今天有关生态环境的很多认识。

这里看到的是三千年前陕西扶风召陈村建筑遗址的复原图,这是著名的古建筑专家傅熹年先生做的,值得我们信任。大家看到,这个屋架结构采用了大斜梁,屋面外观没有柔和的曲线。电视剧中汉代以前的屋顶都是直的,因为上面是大斜梁,西方的屋顶就是这样直线的。
前几年我们参与过一个考古遗址的规划,战国到西汉时期的贵州可乐遗址。西汉时期这块画像砖上的屋架做法,似乎并不符合中国的习惯,而与西式的做法相符。下图是山东东汉和洛阳北魏的石室,并非实际的建筑,而是非常逼真的模型,从中可知,中国早期建筑中这种三角形的构架是很常见的,与今天所习惯的抬梁不一样。再看唐朝的五台山佛光寺和南禅寺大殿,其结构中的三角形依然存在,中脊下面有大斜柱,叫叉手,结构上起到扶持的作用。在北京的明清官式建筑中,则看不到这样的三角形结构,尽管这样的结构比较合理、比较省材料。

佛光寺大殿

我们的祖先早期显然是知道三角形的稳定性的,因而在建筑结构中有所运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三角形的作用不断退化、边缘化,甚至于消失。这是一个大问题,中国古代建筑中这样的问题其实不止这一个,我希望有时间能把这些问题好好整理一下。
中国古代建筑当中存在这样一种现象,早期的科学观念和认识,到后期却被忘记、被疏忽,甚至消失了。这不能轻易归咎于我们的祖先很笨、很傻,在全球交流日益频繁的今天,我想在座各位没有人会认为中国人很笨。我与国外学者交流也不少,相比之下觉得我们华人很聪明。那么为什么几千年的发展中会出现这种现象,一些非常好的认识会逐渐被忘记呢?其中必然存在一种意识形态,让我们祖先为了某种更崇高更伟大的目标,将某些看上去合理有用的东西扔掉。
下面是根据宋《营造法式》绘出的理想图,大家看到这个结构中仍有斜向的叉手和托脚,但是尺度较小作用不太明显。之所以说斜向构件逐渐边缘化,是因为在都城或核心城市,三角形的结构越来越少见。但在一些边缘地区,在早先繁荣后来衰落的地方,我们还是能看得到的。譬如山西,大家知道,早期山西一定非常富裕,要不然全国70%的宋元以前的古建筑怎么会在山西呢?山西古建筑的木雕、砖雕、陶瓷等都非常精美,可毕竟后来衰落了,今天也不是很富裕。这里现存的大斜梁结构与北京官式建筑完全不一样。平遥民居就有这样非常简洁有效的做法,如果有铁件加固则更省料、更符合生态保护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