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过城市的野鸽
1
清晨的阳光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灯,悄悄地探进租住房的小窗,然后,有意识似地照着身穿印花蓝布罩衫的喜珍。
喜珍没在意,只顾踮起脚,伸手去梁边的吊钩上取下一只竹篮。接着,一蹦一跳地出了租住房。
驻步时,一大片断墙残垣和随风飘零的枯枝残叶告诉她:这里原本是屋舍俨然、树林葱茏的村庄。而今,只剩下三三两两的“钉子户”住房,包括她家的两间租住房以及东墙边的一棵并不太大的白杨树。
没心没肺的麻雀们却是乐了,因为,这里多少留着属于它们的残羹剩饭;杂草野花们也很得意,它们无须几多阳光雨露,却已经长得有模有样了。
当然,真正能抓住喜珍眼球的,是点缀在废旧村道上或者昔日人家菜园里的马兰头:一棵棵,一簇簇,从湿润润的春泥里冒出来,从碎砖瓦砾里顶出来,鲜嫩碧绿的叶子沾着光闪闪的露珠。乍一看,活像是动拆人家遗弃在这片废墟上的一枚枚碧玉、一匹匹绿地毯。
马兰头是清香可口的野生时令货,城里人可喜欢呢。已经好几天了,喜珍把挑得的马兰头交给父母,然后由父母带到菜市场上的摊位上去卖。
父母说,卖得的钱替她交学费,甚至还可以凑一份买房子的钱呢。
喜珍心里热乎乎的。
此刻,喜珍已经俯身下去,左手的三个指头轻轻地捏住叶尖,再将右手里的小刀往根部使劲一挑,快捷灵活的动作赛过手艺高超的绣花女。一棵棵马兰头犹如一只只蚱蜢,接二连三地跃入竹篮,于是,废墟的荒凉寂静中多了一抹抹优雅碧绿的弧线和一个个轻微若丝的声响。
竹篮半满时,废墟上空忽地掠过“咕咕咕”的鸟声。
喜珍抬头一看,是一对长着灰褐羽毛的野鸽,而且似曾相识——前些日子,喜珍随父母刚从另一座城市转移过来,而寻找廉价租住房的不易令他们筋疲力尽,甚至有点心灰意懒。这时,喧嚣的街道上空飞过一对野鸽,带着“咕咕咕”的鸣叫。喜珍父亲似乎来了灵感,手一挥,说,走。于是,他们朝着野鸽飞去的方向继续寻找。果然,他们在现在所在的城郊找到了合适的住处——两间由“钉子户”留下的简陋小屋,每月租金才三百元。
……
野鸽优雅地扑动翅膀,盘桓在废墟上空,还不时做出“嬉戏追逐”、“比翼双飞”等一个个漂漂亮亮的动作。
喜珍架起“手话筒”,对着野鸽大声喊:“喂,你们好!”
野鸽“咕咕咕”地回应:“你好!”
喜珍又喊:“……”
野鸽又回应:“……”
可是喜珍不明白,它们飞到这片废墟上来干什么?是飞过繁华的城市后迷路了?是寻找曾经有过的家吗?是……
不待喜珍想明白,野鸽已经扑楞楞地飞走了。
后来,喜珍拎着一竹篮鲜嫩嫩的马兰头回到租住房时,竟然又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咕咕咕”鸟声,而且还带给她一个惊喜:那一对野鸽并没有真的飞走,而是双双栖息在了她家租住房东边的那棵白杨树上。
喜珍努力按捺住怦怦乱跳的心,蹑手蹑脚地趋近东墙,垫着一只小方凳,然后,静静地趴在那个才可探出头去的小窗上,偷偷地看那一对近得仿佛触着眼睫的野鸽:胖嘟嘟的身体,花羽斑驳的脖子,圆溜溜的头脸,宝石般的眸子,还有春光照耀下的两抹光彩熠熠的灰褐羽毛。
野鸽是受不得惊扰的。但此刻,它们全然不知墙头小窗边的动静,并且,从容自如,悠闲自在:时而在枝头上轻轻地跳跃;时而用尖尖的嘴角梳理羽毛;时而交头接耳,絮语“咕咕”……
“喂,野鸽伙伴,你们别飞走,咱们交朋友,好吗?”喜珍在心里一遍遍地呼唤。
2
第二天清早。
父母照例早早地去菜市场摆摊做生意了。喜珍兴冲冲跨上小方凳,将贪婪的目光投向小窗外的那棵白杨树。一看,竟然发现了一个重大秘密——那一对野鸽正轮番着,一刻不停地飞来飞往,嘴里衔着游戏棒一般细长的枯枝,然后,将枯枝小心翼翼地垒在白杨树的枝杈间,一根根,一截截,或平行式,或交错状,可谓有条不乱。有时,还会衔来许些柔软的草茎和粘性的泥巴,把枯枝紧紧地缠牢,粘住。
哦,太好了,它们想在这里筑巢安家,生儿育女?!
喜珍情不自禁地鼓起无声的掌,并暗自勾勒出一幕幕美好的想象:窝筑成后,它们就有了温暖的家;其中的雌野鸽准会产下一窝蛋,然后,它们会日夜轮流着,精心地孵蛋,直至孵出一只只肉嘟嘟的小野鸽;小野鸽长大后,又会下蛋孵育后代;到那时,城市上空定然会有很多很多的野鸽(不,可能被驯养成了家鸽)自由自在地飞翔、吟唱……
“呜——”一阵急骤的野风从废墟远处刮来。
顿时,窗外白杨树上那个才有点雏形的野鸽窝如同无援的小船剧烈地颠簸在汹涌波涛之中。
喜珍担忧了——白杨树才碗口粗,经不住几多折腾,说不准哪天,一阵更大的狂风一吹,甚至挟着倾盆大雨,那么,势单力薄的野鸽窝准会惨遭灭顶之灾的。再则,早已涂着个大红“拆”字的租住房,无疑又是一种潜在风险,说不准哪天,大型机械轰隆隆地驶来,然后,把这租住房铲得个唏里哗啦,而那根白杨树呢?自然也会遭罹其殃的。
“喂,这里危险,你们赶快止手!”喜珍冲着个头略大些的雄野鸽,憋着嗓门幽幽地喊。
雄野鸽无动于衷,我行我素。
“呵唏——”喜珍冲着个头略小些的雌野鸽,亮开嗓门大声驱赶。
雌野鸽闻声后一怔,并扭头往四下里看了看,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忙着筑窝去了。
情急之下,喜珍决意以强制措施阻止野鸽的盲目行为——去废墟里找来一根被人遗弃了的竹竿,并趁着它们暂时飞离白杨树的空当,将竹竿从小窗里一点点地升向野鸽窝。
谁料,竹竿的端头才挨近目标,立即电击般地颤动起来。
喜珍探头一看,惊呆了。原来,是雌野鸽叼着筑巢物回来了,而竹竿上的那一阵颤动,正是源于雌野鸽的锋利嘴角。
喜珍急忙收住竹竿。只是,没那么容易,因为,雌野鸽的嘴角坚如铁钳而死死地咬着竹竿。
“嘎——”雄野鸽也回来了,带着歇息底里的怒叫。
竹竿端上的颤动几乎疯狂,几片灰羽随风乱舞。
最后,喜珍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手中的竹竿是以怎样的狼狈宣告落地的,而只知道,啄痕累累的竹端上已然染上斑斑点点的鲜血!
进而,这斑斑点点的血痕如利剑一般,一下一下地刺痛喜珍的心——那年春天,她跟随父母第一次从偏远的山村闯荡到南方的一座城市时,因为无钱租房,他父亲只得拾些破苫旧蓬和杂木柱子,然后去城郊的荒地里支起一个大鸟窝似的棚。可是不久,那棚被城管队发现了。强行拆除时,母亲哭喊着,死死地抱住棚上的柱子,直至手背上划出一道鲜红的口子……
而眼下那一对野鸽呢,不也是因为生存空间的日益缩小而死活不愿离开这一棵白杨树吗?
喜珍将头脸移开小窗,然后,面对着墙壁,默默地忍受心中的忏悔!
3
野鸽窝一天天地变大,变圆,直至变成小篓子模样。
这时,野鸽就有了歇一歇的意思,“咕咕咕”的叫声里多了许多欢愉。它们的行动方式也有了变化:它们同样会不停地寻觅,但嘴巴里衔着的不再是枯枝干茎之类的杂物,而是各种鲜美的小虫子;它们同样会轮流着飞来飞往,但回到白杨树上的那一只野鸽会在窝里逗留好一会儿。
一天晚上,当父母的鼾声填满租住房时,外起风了,尔后,雨也来了。
一直不敢合眼的喜珍悄悄地爬出被窝洞,轻轻地跨上小方凳,把焦虑的目光投向小窗外。一看,白杨树的黑影正在微光幽幽的雨帘里剧烈地摇摆,而耳边,是吱吱呜呜的风响和噼咧叭啦的雨声。
糟糕!或许,野鸽窝已经被无情的风雨刮下来了;或许,泥浆糊糊的地上落满了狼藉不堪的枯枝和羽毛;或许,那一对野鸽已经无处安身。
“喜珍,你在干什么?”母亲发现了女儿的动静。
喜珍只得乖乖地回到被窝里。
后来,喜珍终于睡着了。而梦中的情境依然是那一对野鸽,以及它们的那个窝。
梦好长,一直连绵到天明时光。
最终,梦是被一阵阵异常急促的“咕咕”声吵醒的。
喜珍猛地睁开惺忪的睡眼,静静一听,外边的风雨止了,可是,“咕咕咕”叫声中正传达出不祥之兆。
喜珍匆匆起床,穿衣着鞋,跨上小方凳,透过小窗一看,还好,没事,树杈间的野鸽窝依然呈现着“半成品”模样。
可留神细看时,喜珍却是大为惊奇:怎么啦,白杨树上那花纹缠绕的树皮竟然犹如水波,一动一漾的?
“蛇,一条手臂样粗、两米多长,善于用肤色伪装自己的大蛇!”喜珍冷气倒吸,寒疹直耸。
蛇是喜珍的克星。五岁那年,她去山坡上割猪草时被毒蛇咬过,要不是村里的一位民间蛇医相救,恐怕早已没命了。最后,那蛇的阴影是免不了永远地留在她心里了。
更何况,眼前是一条偌大的蛇!一条身手不凡的蛇。它,纵然没手没脚,却能凭借腹部一爿爿频频蠕动的鳞片,附着湿漉溜滑树杆一步步地往上行走。而且,
喜珍已经从蛇眼睛里投射出来的两道蓝幽幽恶狠狠的目光和从蛇嘴巴里伸出来的一条贪欲猖獗、形若红绸细带一般的信子中读出这样一条信息:那蛇的动机里隐藏着极强的攻击性。
当然,那一对野鸽早有警觉,否则怎么会不停地“咕咕”惊叫?而且,它们已然各自摆开与蛇决一死战的阵势:雌野鸽怒目圆睁,一动不动地蹲在窝里,凛然不屈的身影宛如一尊雕像;雄野鸽不停地扑腾着,用它疯狂的叫声和尖锐的双爪对付着正一步步逼近的蛇。
“乒,乓——”喜珍害怕了,频频颤抖的双脚跟你没商量地从小方凳上跌落下来。
“咕咕咕”,雄野鸽的叫声越发凄厉而揪心。
喜珍咬了咬牙,努力站稳身体,顺手操起那根血迹斑斑的竹杆,然后,火速冲出出租房。
“噼——”由竹杆发出的一声脆响从白杨树的哪截枝杈上传开。
喜珍鼓足勇气睁开双眼,一看,真窝囊,因为竹杆劈着的位置离蛇有点远,所以……
蛇加速逼近野鸽窝。
“叭——”喜珍手中的竹杆掉落在地。
“快来人哪——”危急之际,喜珍大喊。
当然,在这荒杂空荡之地有谁听到她的呼喊?
不一会儿,出乎意料地有人来了,是一位身穿红绒线外套、蓬松着一头自然卷黑发的男孩。
男孩机灵干练,还没说没问,就从喜珍手里夺过竹杆。
“噼——”刚才还是软弱无能的竹杆一下生出金箍棒一般的威风。
蛇频频挥动疼痛的尾巴,灰溜溜地下树了。
喜珍愣过神来,涨着脸,对男孩说:“谢谢你!”
男孩笑了笑,说:“举手之劳,不用谢。”
喜珍一时语塞。
男孩又说话了:“我知道,这蛇一定是从哪家动拆房的墙脚里爬出来的,可是为什么往树上爬呢?”
喜珍脱口而出:“树上有野鸽窝呗。”
男孩一听,兴奋了。并且,一步步地靠近白杨树,一眼不眨地看着白杨树。最后,双手一擦,两脚一蹲,猴子似地往树上爬。
“喂,你想干什么?”喜珍疑惑着问。
这时,男孩已经爬上了白杨树,并且很快,伸出右手从窝里取出两枚褐斑点点、光溜圆润的野鸽蛋。
风又紧了,野鸽的惊叫再度响起。
“放下野鸽蛋!”喜珍大声吼。
“又不是你家的野鸽蛋。”男孩一边狡辩,一边抱着树杆赤溜溜滑落下来。
喜珍一个箭步上前去,奋力抢夺。
男孩力气大,迅速挣脱喜珍的手,然后,转身一闪,逃之夭夭。
喜珍倚在白杨树上,粗气直喘,欲哭无泪。
而悻悻然移动脚步时又发现::杂草零乱的泥地上淌着一汪明胶般清澄透亮的蛋清,中央挟着一颗珍珠般大小的蛋黄,包括一丝丝纵横交错的血络和一块块的褐斑点点的碎壳。
4
冷不防,哀伤的野鸽声里插入男孩的尖叫:“快来人哪——”
喜珍循声而望,但见男孩正在废墟那一边作抱头鼠窜状,而男孩头顶上空正密密麻麻地漫舞着灰尘一般的黑影。
喜珍没多想,只顾让善良的脚步一步步地靠近男孩。
不好了,男孩惹着了蛰伏在哪处断墙残垣间的野蜂!
面对杀气腾腾、毒刺毕现的野蜂们,男孩招架不住了:双手抱住头脸,野猪般尖叫着,惊马般乱蹦着,无头蝇般打着转……
喜珍一边脱下印花蓝布罩衫,一边冲进嘤声轰然的野蜂群。
“嚓——”男孩的头脸被严严实实地罩在了印花蓝布罩衫里。乍一看,仿佛警察叔叔逮住了哪位少年嫌疑犯。
野蜂们四处飞散。
男孩的头脸慢慢地从印花蓝布罩衫里探出来。只是,喜珍的上嘴唇反倒被哪只野蜂的毒刺蜇着了。
男孩瞥了一眼喜珍那张渐渐红肿起来的上嘴唇,低着头说:“对不起,谢谢你!”然后,伸出手来,把一枚仅存的野鸽蛋交给喜珍。
天放晴了,明媚的春光把整片废墟照得暖洋洋、亮堂堂。
喜珍对男孩说:“请你再爬一回树,把野鸽蛋放回窝里,好吗?”
男孩爽快地答应了。
野鸽蛋放回窝里后,男孩沿着废墟上的另一条路快步离开。可是,才走开百来米远,又折回来了。
喜珍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
男孩说:“我担心那条大蛇还会爬到树上去偷吃野鸽蛋的。”
喜珍一下醒悟了,急着问男孩:“有什么对策?”
男孩问喜珍:“你家有尼龙薄膜吗?旧的也行。”
喜珍不解,说:“我家有尼龙薄膜,是父母用来遮盖蔬菜剩货的,可是要尼龙薄膜干么?”
男孩解释:“在树杆上包扎一层尼龙薄膜,这样,蛇最有能耐也是爬不到树上的。”
……
5
灯光下,母亲望着喜珍那张红肿得水蜜桃样的上嘴唇,问:“你的嘴唇怎么啦?”
喜珍僵硬着脸皮,笑了笑,然后,一五一十地说了白天发生的事。
母亲嘀咕:“傻丫头,你知道不?野蜂嘴边的针狠毒着呢。”
父亲却不在意女儿的嘴唇,也不关心野蜂的针有多狠毒,而是对野鸽蛋来了兴趣,说:“野鸽蛋人称‘脑心蛋’,味道好,有咬筋,挺滋补人的,不如拿到菜市场上去卖了。”
喜珍一听父亲这话,急了:“爸,这野鸽蛋不能卖!”
父亲见她急得不成样子,也就缓着口气说:“我是说着玩的。”
不料,父亲口是心非。趁喜珍蹲在灶间里帮母亲清洗卖剩的蔬菜时,偷偷地走向白杨树。
起初,喜珍并没有发现父亲的行动。直到窗外“嘁哩呱啦”传来旗帜猎猎作响一般的声响后,才警觉地跑到门外去看个究竟。
朦胧的星光下,父亲如同一头笨拙的棕熊,在白杨树上不停地一爬一落。如此反复多次后,父亲挨近树杆去看,去摸。接着,开始骂骂咧咧:“该死的,谁在树杆上包扎尼龙薄膜了,害得我爬也爬不上去。”
喜珍静静地站在墙角处,心里又气又好笑。
父亲发火了,哗啦啦扯掉所有的尼龙薄膜。
夜风里,散落于地的尼龙薄膜碎片犹如一只只胡乱扑飞的蝙蝠。
当然最后,父亲还是成功地得到了那一枚野鸽蛋。
喜珍知道父亲的倔强脾气,只得忍气吞气。
息灯睡觉时,父亲悄悄地把野鸽蛋放在饭桌上的白瓷碗里。
小窗里透入淡淡的星光。喜珍佯装入睡,从眼缝里挤出来的两道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饭桌上的白瓷碗。
白瓷碗亮油油的,并且,仿佛有情似地,一遍遍地催促喜珍:“快走过来,把野鸽蛋拿走!”
可是喜珍不敢。
后来,听到父亲起了鼾声,才壮着胆子起床,蹑手蹑脚地趋近白瓷碗,然后轻轻地抓住光溜溜的野鸽蛋。
可是最终,喜珍还是将野鸽蛋放下了。因为,父亲的鼾声并不太深!
这一夜,喜珍的脑袋瓜里闪过许多个关于让野鸽蛋失而复得的设想。想着,想着,一个称得上万无一失的设想突然跳了出来——明天早点起床,挖上一篮子新鲜马兰头,拎到菜市场上去卖。卖得二三元钱后(加上自己一直藏着的三元零用钱),就可以把那枚野鸽蛋赎回来,至于谁去父母的摊位上赎嘛,一定有办法的,委托马兰头买主也行……
6
太阳升出城区那边的楼顶时,喜珍拎着一篮马兰头,兴冲冲来到菜市场,并且透过人流缝隙再次见到了那个躺在父母那个摊位上的野鸽蛋。
“卖野鸽蛋,五元一个。”父亲粗着嗓门吆喝。
“快,争取时间!”喜珍这样想过后,迅速来到菜市场出入口的一处顾客必经之地。
果然,手中的马兰头才放下,顾客们上前来了。
可是,正要成交时,顾客们一个个作鸟兽散。
“呼隆隆——”几位穿制服的叔叔从一辆拖斗小卡车上跳下来,然后,把蹲在出入口的无证小贩统统赶走。
无奈,喜珍只得拎着马兰头回到租住房。
“喂,那蛇又来过没有?”一个喊声从白杨树那边传过来。
喜珍一看,是那位男孩。
男孩见喜珍脸色有些难堪,也就关切地问:“你怎么啦了?”
喜珍低头不语。
男孩追问:“难道那条蛇真的又……”
喜珍这才开口:“蛇没来过,只是野鸽蛋没了!”
男子惶惑地问:“怎么会没了?”
喜珍如实说了。
男孩一听,皱眉顿撮。等了一会后,问喜珍:“一枚野鸽蛋值多少钱?”
喜珍答:“五元。”
男孩笑了,信手从裤袋里掏出十元钱来。
“你是想……?”喜珍眼前霍地一亮。
“没错,我去把野鸽蛋卖回来。”男孩一边说,一边转身朝着菜市场方向跑去。
“我家的摊位摆在蔬菜区,15号——”喜珍大声告诉男孩。
半点小时后,男孩跑回来了,汗淋淋的头脸上“蒸气”直冒。
“野鸽蛋买回来了?”喜珍迫不及待地问。
男孩摇摇头。
“怎么啦?”
“我赶到菜市场时,你父母已经把野鸽蛋卖了。”
……
“哇——”喜珍哭了,哭得那么伤心!
“别哭,你知道不?听大人说,野鸽下蛋挺勤快的,每月下一窝也是常有的事。”男孩说。
喜珍悄悄地擦干泪水,红润润的眼眶里闪出异样的光彩!
7
三年后的春天里,那一片废墟已然变成高楼林立的住宅新区。喜珍家也买了一套新房,而且凑巧,新房所处的具体位置竟然就是三年前喜珍家那两间租住房所在的宅地。
一天早晨,喜珍出门上学。走到小区门口时,一位背挎黑色大书包、蓬松着一头自然卷黑发的男孩突然撞进她的视线。
喜珍留神一看,禁不住主动上前去,带着淡淡的羞涩,问:“你是?”
男孩立马反应过来:“哇,是你呵!”
“我家住5号楼401室,你家呢?。”
“我家就在你家对面,6号楼401室。”
……
从此,喜珍和男孩几乎每天早晨都会在小区门口邂逅。
一次,喜珍神秘兮兮地告诉男孩:不知怎么的,自从搬进这小区住后,她经常会隐隐约约地听到“咕咕咕”的野鸽声。或好好地走在小区甬道上时;或在窗边的写字桌上写作业时;或在睡梦依稀的被窝里……
男孩当即料定:那是一种幻觉。
喜珍不信。
美术课上,老师让学生们走到喜珍家的那个小区搞写生。喜珍站在5号楼墙边,画得特别认真。但最后,她的作业却让老师疑惑不解——当时出现在喜珍视线里的景物分明只是一幢新楼,而此刻出现在画面上的,竟然是一棵枝繁叶茂的白杨树,以及筑在白杨树枝杈间的一个小篓子似的鸟窝。
老师让喜珍重画。
喜珍就把这幅让老师退回来的写生画带回家,并恭恭敬敬地贴在写字桌前的窗玻璃上。
星期天清晨,她正静静地坐在写字桌上写作业时,耳边又传来了“咕咕咕”的野鸽声!抬头一看,真有一对长着灰褐羽毛的野鸽在窗外盘桓!而它们的身影就在喜珍所画的那棵白杨树上往来穿棱。
喜珍禁不住探头去窗外看个究竟。一看,又是大为惶惑:那一对野鸽竟然在窗框上端的金属横杆上筑起了窝。
“喂,这里不行的。”喜珍压偏着嗓门劝告野鸽。
野鸽不理睬她,依然忙碌着筑窝。
喜珍急忙跑下楼,去找那个男孩商量。
男孩想了想,说:“我家有个木制的鸟窝,是我去年参加课外护鸟活动时父亲替我做的。”
喜珍一听,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