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不听柳下季的劝告,让颜回驾车,子贡做侍从,前去会见盗跖。
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阳①,脍人肝而哺之②。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③:“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入通④,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⑤,妄称文、武⑥,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⑦,多辞谬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⑧,以迷天下之主⑨,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⑩,妄作孝弟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11)。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12)!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哺之膳(13),。”孔子复通曰(14):“丘得幸于季(15),愿望履幕下(16)。”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而进(17),避席反走(18),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瞋目(19),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20)。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
【注释】 ①休士卒:使士兵休息;大山,即泰山;阳,山的南面;古人称山南日阳,山北日阴。 ②脍:细切;哺(bu音补),吃。③谒者:古代管通报的人。 ④入通:进去向跖通报。 ⑤作言造语:搬弄言语,指孔子到处游说。 ⑥文:指周文王;武,指周武王。⑦带:指束带;胁,指牛两胁的皮革。 ⑧擅:专,擅长。 ⑨主:君主,国君。 ⑩反:同返;本,指自然的本性。 (11)孝弟:指儒家推崇的对待父母兄弟的伦理规范;弟,同悌。 (12)疾:快。 (13)益:增加;膳,饭食。 (14)复通:再次通报求见。 (15)幸:荣幸。 (16)履:鞋。 (17)趋:小步快走。 (18)避席:指离开席位站着,以示尊敬;反走,从席位上下来退着走。 (19)案剑:手按宝剑;瞋目,瞪大眼睛。(20)若:汝,你。
【今译】 这时,盗跖正在泰山的南面休整士卒,切碎人肝当作食物吃。孔子下车走向前来,见到通报的人说:“鲁国人孔丘,听说将军有高尚的正义感,恭敬地请你转达我拜见的请求。”通报的人进去向跖通报,盗跖听说后大怒,眼睛瞪得象星一样亮,怒发冲冠,说:“这个人,就是鲁国的巧伪人孔丘吗?替我告诉他: ‘你搬弄言语,虚妄地称道文王和武王,头上戴着装饰华丽的帽子,腰中束着用牛皮做成的腰带,大放厥辞,胡言乱语,不种地却吃得很好,不纺织却穿得讲究,摇唇鼓舌,擅长制造是非,用来迷惑天下国君诸侯,使天下的学士不能回复自然的本性,虚假地作出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样子,希望侥幸求得封侯,得到富贵。你罪大恶极,赶快滚回去!不然,我将用你的肝来加餐添菜’。”孔子再一次请谒者通报求见,说:“我荣幸地与柳下季是朋友,希望能够在帐前见到足下。”通报的人又一次通报后,盗跖说:“让他前来。”孔子小步快行走进帐内,恭敬地离开席位,退后几步,再次向盗跖行礼。盗跖大怒,向前直伸两脚,手按宝剑,瞪大两眼,声音犹如乳虎,说:“孔丘,到前面来!你所说的话,顺从我的心意则可以活命,违逆我的心意就让你死。”
【集评】 清·胡文英《庄子独见》:“此种形容。便开后人小说派矣。”
清·刘凤苞《南华雪心编》:“形容只是小说派头。”
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①,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②,此上德也;知维天地③,能辩诸物④,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⑤。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三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⑥,齿如齐贝⑦,音中黄吕⑧,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⑨,臣请南使吴越⑩,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11),罢兵休卒,收养昆弟(12),共祭先祖(13)。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
【注释】 ①长(chang音常):大,高大。 ②说(yue音悦):通悦。 ③知:通智;维,包罗。 ④辩:通辨,辨析。 ⑤南面称孤:指作君王。 ⑥激丹:鲜明的朱砂;激,鲜明。 ⑦齐贝:整齐的珠子;贝,珠。 ⑧中(zhong音众):合乎;黄钟,古代六律中音调之一。 ⑨臣:孔子自称。 ⑩使:出使。 (11)与:为;更始,除旧布新。 (12)昆弟;兄弟。 (13)共(gong音恭):通供,供奉,祭献。
【今译】 孔子说:“我听说,但凡天下的人有三种美德:生的身躯魁梧,相貌美好无双,无论年少、年长、贵贱之人见了都喜欢他,这属于上等美德;智慧能够包罗天地,才能能够辨析一切事物,这属于中等美德;勇猛、强悍、果断、无畏,能聚集并率领士兵,这属于中等美德。人凡是有其中任何一种美德,就足足可以南面称王了。现在,将军兼有这三种美德,身高八尺三寸,面容神采奕奕,嘴唇犹如鲜明的丹砂,牙齿犹如整洁的珠贝,声音洪亮,犹如黄钟,而名字却叫做盗跖,我私下替将军感到羞耻,认为不该有这样的名声。将军如果能够听从我的意见,我将为您向南出使到吴国和越国,向北出使到齐国和鲁国,向东出使到宋国和卫国,向西出使到晋国和楚国,使他们为将军建造数百里大的城池,建立几十万户的封邑,尊奉将军为诸侯王,与天下诸侯一起除旧布新,停战休兵,收养兄弟,供奉祭祀祖先。这是圣贤才智之士的行为,也是天下所有人的愿望。”
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①,皆愚陋恒民之谓耳②。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③,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④,亦好背而毁之⑤。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⑥,安可久长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⑦,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耶 ?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⑧,暮栖木上⑨,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⑩,冬则炀之(11),故命之曰知生之民(12)。神农之世,卧则居居(13),起则于于(14),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15)。然而黄帝不能致德(16),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17),流血百里。尧舜作(18),立群臣,汤放其主(19),武王伐纣。自是之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20)。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21),掌天下之辩(22),以教后世,缝衣浅带(23),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24),使子路去其危冠(25),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制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26),身菹于卫东门之上(27),是子教之不至也(28)。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29),削迹于卫,穷于齐(30),困于陈蔡(31),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32),舜不孝(33),禹偏枯(34),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羑里(35)。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36),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性情(37),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38),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39),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40),自割其股以食文公(41),文公后背之(42),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43)。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44),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45),皆离名轻死(46),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47)。子胥沈江(48),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49)。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50),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51),而托于无穷之间(52),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53)。不能说其意志(54),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55),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56),奚足论哉!”
【注释】 ①规:规劝。 ②恒民:普通人。 ③不吾誉:不夸奖我;誉,称誉。 ④好(hao音浩):喜好;面誉,当面称赞人。⑤背而毁之:背地里进行毁谤。 ⑥畜:养。 ⑦汤:商汤;武,周武王。 ⑧橡栗:橡树的果实,可供充饥。 ⑨栖:栖息,这里指住宿。 ⑩积薪:积攒柴草;薪,柴草。 (11)炀(yang音样):烤火。 (12)生:指生存。 (13)居居:安静的样子。 (14)于于:悠然自得的样子。 (15)隆:盛。 (16)致德:达到至德。 (17)蚩尤:传说中的原始部落首领;涿鹿,今河北省涿县。 (18)作:兴起。 (19)放:流放,放逐。 (20)暴:侵暴。 (21)文武之道:指周文王、周武王所实行的一套政治制度。 (22)辩:言论、舆论。 (23)缝:通逢;逢衣,宽而长大的儒服;浅带,宽大的腰带。 (24)甘辞:美好、动听的言辞。 (25)危冠:高的帽子。 (26)卫君:指蒯聩。 (27)菹(zu音租):剁成肉酱。 (28)不至:不到。 (29)再:两次;逐,被驱逐。 (30)穷:尽,指穷途末路。(31)陈、蔡:春秋时的小国。 (32)尧不慈:传说尧曾杀死长子丹朱。(33)舜不孝:传说舜曾放逐其父瞽叟。 (34)禹偏枯:指禹治水,四处奔劳,结果患了偏枯的疾病;偏枯,半身不遂。 (35)羡(you音有)里:地名,商代监狱的所在地。 (36)孰论:深入地讨论;孰,通熟。 (37)真:真性,本性;反,违背。 ( 3 8 ) 鲍焦:周时隐士,愤世嫉俗,以廉洁自居,不肯为天子作臣,也不肯游说诸侯。子贡对他说:“吾闻非其政者不履其地,污其君者不受其利。今子履其地,食其利,其可乎?”鲍焦回答:“吾闻廉士重进而轻退,贤人易愧而轻死。”于是抱树站立枯干而死;饰行,粉饰自己的行为;非世,不满时事。 (39)申徒狄:殷商时人,传说因不忍见纣乱,遂抱石投河而死,谏正事不详。 (40)介子推:《左传》作介之推,晋文公的忠臣;晋文公重耳因受骊姬陷害,出奔逃亡,途中饥饿困乏,无以为食,介子推割下股肉给文公充饥。后文公复位,封赏出奔时的追随者,却忘了介子推。介子推于是到绵山隐居,文公得知后派人追寻,介子推避而不见,文公遂命放火烧山,企图强迫他出来,但介子推执意不出,终抱树烧死。 (41)股:大腿。 (42)背:背弃。 (43)燔,烧。 (44)尾生:一作微生,《战国策》作尾生高,以守信用著名;期,约会;梁,桥。 (45)⑩磔犬:被裂尸的狗;磔(zhe音哲),分裂牲体以祭神;流豕,扔在水里的死猪,操瓢而乞,拿着瓢讨饭, (46)离:通罹;罹名,指因追求名声而受难。 (47)王子比干:商纣王的叔父,因忠谏而被纣王剖心;伍子胥,姓伍名员,吴王夫差的忠臣,因反对夫差与越王勾践讲和,被赐剑自杀,死后尸体被装入袋子,抛入江中。 (48)沈:同沉。 (49)盈:充沛。 (50)瘦:当为瘐字之误;瘐,病。 (51)操:持;有时之具,指有限的生命。 (52)托:寄托;无穷之间,指天地。 (53)忽然:迅速的样子;骐骥,骏马;隙,缝隙,空隙。 (54)说(yue音悦):通悦。 (55)亟(ji音吉):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