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自始至终都在扩展自己的生命,并无始无终地创造着生命的意义。人的自我创造过程其实就是外化自我的过程。如果不是心理上的自闭,每个人都期待把自己“外化”出去。正是在这个“外化”的过程中,每个人把自己展示出来、显露出来、实现出来,让自己成为马克思所说的“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一般来说,人生于天、地之间,头顶天脚立地,可谓顶天立地。因此,人的一切社会关系便在天、地、人之间展开。也就是说,人注定要与人之上的天(西方称为上帝;中国称为天道)、人之下的地(万事万物)、人之中的别人(他或她)打交道。所以“外化”就在天、地、人之间展开。人要么外化为天上的上帝或天道,要么外化为地下的事物,要么外化为平行的他或她。当人把自己外化为上帝或天道、事物、他或她的时候,一方面,上帝或天道、事物、他或她有可能成为人扩大自己的三条通道,另一方面上帝或天道、事物、他或她也有可能成为人遮蔽自己的三个元素。
也就是说,自我外化为非我的过程充满了巨大的风险或陷阱。毕竟人是人自己,不是非我。人可以外化为非我,但绝对不可以为非我所同化,不能被非我所占有和吞没,或者变成为非我。因为,人外化为非我,只是面向非我、指向非我,并把非我当成是自我表演的面具或舞台,人最终还是要返回自己,建立自己,达到自己,守住自我。这就是说,人把自己外化出去的目的只是为了展开自己、扩大自己、敞开自己、展露自己、呈现自己。尽管人必须外化,并且为了外化出去,必须穿上上帝或天道、事物和他人的外衣,但人必须确立起自我与非我的边界,否则就必然异化于非我之中。因此,必须反对自己对自己的无原则的偏离以及这种偏离带来的风险或陷阱。如果不能避开这种无原则的偏离以及这种偏离带来的风险或陷阱,人就不仅不能成全自己、实现自己,在结果上反而还会导致极为严重的三种蒙蔽。 人在自己的生命中加入上帝或天道,本是想用上帝或天道充实和提升自己的生命。但很多人不能正确理解上帝或天道对于人的自我提升和自我反思的意义,反而陷入宿命论或宗教迷狂,并成为了邪教、天命和迷信的祭品。这是人可能导致的第一种蒙蔽。人在自己的生命中加入万事万物,本是想以自己的认识力和实践力打开和揭示万事万物的丰富性、多样化,并反过来从这种被打开和揭示出来的万事万物的丰富性、多样化中来确证自己的丰富性、多样化。但万事万物经常地对人产生诱惑并使人牺牲于其中。无论是人让物成为自己的奴隶即累物,还是人让自己成为物的奴隶即累于物,都是对于人的自我否定。这是人可能导致的第二种蒙蔽。人在自己的生命中加入别人,本是想借助于别人而放大自己、敞开自己、提升自己,并在与别人的合作和交往之中,把自己定位下来、显示出来、实现出来。很多人却往往把别人当作手段或把自己当作别人的手段,而不懂得人只是目的,结果导致异化。这是人可能导致的第三种蒙蔽[5]。
二、关于去蔽
本来,蒙蔽是人的有限性的结果;但是,蒙蔽一旦得手,往往就会演化成为人的有限性的原因,并进一步加重人的有限性。这常常构成一种恶性循环。人越是有限,就越受蒙蔽;人越受蒙蔽,就越是有限。有限与蒙蔽之间的这种相互加重所导致的死循环,是人生最为困惑的事情。没有人愿意永久性地处于蒙蔽状态,恰如没有人愿意接受有限。所以,人为了走出困惑,就有了超越有限和去除“蒙蔽”的启蒙呼声。而“去(除)(蒙)蔽”就是“启蒙”。启蒙包含有摆脱蒙昧、启发智慧、祛除成见的意思。东汉应邵最早将“启蒙”与“去蔽(祛蔽)”联接在一起使用。他在所著的《风俗通・皇霸》中指出:“每辄挫衄,亦足以祛蔽启蒙矣。”
蒙蔽就是一种非我的力量覆盖其上从而导致自我幽暗不明、隐而不显、心智不开。在幽暗的王国,长夜漫漫,暗无天日,漆黑一团,混沌一片。而驱走黑暗、照亮混沌的只有光。在中国文化传统中,蒙是易经中的一卦:“山下出泉,蒙”。蒙的卦象就是清水从黑暗的大山腑内流出来,如同黎明太阳出来的过程,天光由朦胧变成光明。弗兰克说:“在黑暗中找不到光,光是与黑暗对立的;但是光能照亮黑暗。”[6]“明白”的“明”字说明只有日光和月光才使一切“白”起来。人为什么既喜爱日光也喜爱月光?答案就在这里。启蒙就是开导蒙昧,使其明白贯通。人不仅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光,更在精神与灵魂上离不开光。说到底,爱光是人的天性。启蒙,其实就是发蒙,是指人依靠光让生活由黑暗状态进入清明与晴朗之境。其实,“启蒙”一词“Enlightenment”,直译就是“使某物照亮”、“给你光明”。在《查拉斯图拉如是说》中,尼采将自己比喻成太阳,寓意自己将要照亮世界。彭富春先生说:“中国思想所说的光是自然之光,是天上的日月。日月不仅照亮了万物,而且也照亮了圣人的眼睛。这样人们可以依据自然之道而建构人类世界的秩序。”[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