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牛
乔举平
我说的是一头普通的牛,它从我老家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消失已经好些年了。它撒欢过的那面山坡,早已开垦成了田地,一年又一年生长着一茬茬土豆或荞麦;它常常饮水的那个池塘,早已听不见蛙鸣,干涸成一片荒滩,冬春四季泛着白花花的盐碱;它慢慢吃着干草的那间牛栅,早已倒塌在风雨之中,一座青砖蓝瓦的庄院里正升腾着我一家不息的烟火。花牛啊,就连常常骑在你背上光屁股的我的伙伴,都早已娶妻生子,未老先衰得连我都快认不出模样,时光和岁月象四季拂过我家门口的山风,带走了许多许多物事,但却带不走我对你的怀想。
那是一头多好的花雌牛啊,头上长一对一尺来长弯弯的角,黑白间杂的毛色,猛一看样子有点凶险,其实却很温顺,我穿开裆裤的那些年,总是抓住它的角,一跃身骑到它的背上去,它起初当然有些不情愿,头左右摆动,但很快便安静下来,尾巴左右甩打我的脊背,慢悠悠地驮我回家,或是去池塘里喝水。
记得花牛刚来我家时,十分瘦弱,还生着病,脊梁骨象刀背,四条瘦腿打着摆,那是父亲和叔伯们分家所得的家产。爷爷没有多少家产,只有三间破房,两架旧柜,一辆缺了一只骨辘的架子车,大伯得了两间房,分的最多。叔叔分了两架木柜,一间土房,父母就只剩下了瘦弱不堪的花牛和那辆风吹雨淋的破车了,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倾刻间就土崩瓦解,另起锅灶,一处老宅院中间砌起了一道土墙,东边是大伯家,西边是叔叔家。父母只好牵起花牛,我们在屋后的菜园里安顿下来,那园角的一间草屋就飘起了我家袅袅的炊烟。
我们一家有了遮风挡雨的屋子,可花牛白天黑夜却只能露宿在外,它那瘦弱生病的身子,哪能经受得住风吹雨淋,父亲便在一边用荆条包谷杆搭建了一间小小的牛棚,花牛头一回住进了新居,哞哞地叫着,似在表达着谢意又象是兴奋的呼喊。我呢,一天重要的事情就是为花牛割青草,拣那最嫩最好的草,草割得分外勤,夜夜都要添好多次,很快花牛缓了过来,蓬乱的毛色发出了光亮,屁股上的肉也软乎乎的,大清早我赶它去饮水,总要撒一回欢,弄得村道上尘土飞扬……
花牛开始膘肥体壮,成了村里的一道风景,走过村巷,总要引来人们的赞叹。可谁能料到有人早打起了它的坏主意,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它被人盗走了,那夜我们一家都睡得沉,一点动静都没发觉,鸡叫我去给牛添草,已听不见花牛那熟悉的轻哞和鼻息,我失声大叫,全家大乱,瞬时惊动了左邻右舍,都跟着牛蹄印去追,天蒙蒙亮时在紫松山的半沟中追上了正牵着牛的二蛋子,因为牛不肯跟他走,他已折腾得精疲力尽,花牛又找回来了,二蛋子便从此没有了脸面,好几年走路都直不起腰来,从此改了小偷小摸的毛病。
花牛有惊无险,又拴在了我家槽头,父亲亡羊补牢,给花牛结结实实又修了牛棚,还在门上安了一把大铁锁,那钥匙总拴在他的裤腰带上。有一天花牛开始发情,父亲惊喜地牵它去兽医站配了种,十个月后它便下了犊,多么可爱的一只花牛犊呀,我们全家高兴得不行,精心地去喂它,呵护它,终于卖了好价钱,那新崭崭的三百元票子,帮我家盖起了三间新瓦房。来年,花牛又下了犊,我贫寒的家庭,是花牛带来了滚滚财源,父母从此在乡亲们面前挺起了腰板,我由于管护花牛也立下了汗马功劳,即便做了错事,父亲的巴掌也不会再落在我的身上,我常常骑在花牛的背上,悠悠地在山坡上村巷里转悠。
但好景不长,那可是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大集体时代啊,很快父亲被戴上了高帽子在庄户间游斗,在大会上检讨,花牛被充了公,赶进了农业社那一大群瘦弱不堪的牛马驴骡之中,我曾经偷偷地去队里的牲口棚外窥视,那花牛真是鹤立鸡群,所有的牲口都爬卧在地,唯独它站在门口,一双大眼睛望着外面,两只角傲然在首,常常哞哞地叫着,要是一望见我那叫声便愈发急切,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只有偷偷抹泪……
有件事,真正树起了花牛的高大形象,它勇猛无敌的故事在周围的村村户户传扬不息,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那同样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有一只强悍的狼窜进了生产队的牛棚中,企图叨去一匹小马驹或是一只小牛犊,睡去的人们没有目睹到花牛和狼残烈撕杀搏斗的场景,翌日人们看到的是花牛把狼紧紧地抵到了墙角,牛角深深地扎进了狼肚子,狼早已死去,花牛还紧紧地抵着不放,那是何等让人感叹的场面啊,是花牛维护了集体的财产,时光过去了这么多年,可花牛紧紧抵住狼不放的那个场景,仍然记忆犹新。
花牛那一对锋利的角是它战胜敌人的武器,但它却在泉中饮水时,让自己弄掉了。那是一个下雪的黄昏,花牛突然残叫着闯进了院子,头上全是血,但那一对长长的角却不见了,顺着血迹寻去,是我们吃水的泉,石砌的泉眼太小,花牛肯定是渴极了,把头想办法伸进去喝水,因为两只角被石头卡住便怎么也取不出来了,急火攻心便撬掉了两只角。花牛,你咋那么傻啊,你就不能忍耐一会吗?芽只要有人来泉边挑水,不就有救了吗?芽你就不会失去那对威风凛凛的角了吗?芽失掉了角,你就先跑到了我家,肯定是向我来求助,对吗?芽我怎能不心疼呢,你知道吗,我的心上也和你一样在淌着血呢……
我们一家和花牛的感情割舍不断,包产到户了,花牛物归原主,又分到了我家。但花牛已成名符其实的老牛了,干草已嚼不动,也怀不了胎,明显地脚步迟缓,常常卧在槽边,慢慢地反刍,似在回忆已逝的岁月,偶儿眨眨眼,扇动扇动耳朵,那肯定是想起了过去美好的事情。花牛真的老了,但耕地拉车的活还是要干的。
那个初春的早晨我不能忘记,我套上牛架上车去往田里送粪,花牛和往常一样很温顺很乖巧,但谁会想到这个早晨花牛会离我而去,保住了我的性命,自己就那么一声不吭地挣死了。当时正上一段极陡的坡路,路上有未化的冰,牛蹄打滑,车子往后退,眼看已退到了路的边缘,路下便是十来丈的崖坎,我已无路可逃,一切来得太突然,我猛喝一声,牛一惊,又往前爬,一寸一寸上了坡路,到了安全地带,花牛却轰然倒下,就那么一声不吭地死了,我摸着花牛未闭上的眼睛,眼眶湿润了。
就这样,花牛的一生结束了,它默默地来,又默默地走了,这个世界并不因它的消失而改变什么,但对我来说,却失去了一位知已,我常常静下心来,反省自己,反省我们,很多地方还真的比不上一头牛啊……
20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