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主义的“自我毁灭”的原理,上升到了辩证法的高度。因为,它导致了一次社会生产方式的根本性的变革,即产生了异质性的生产方式,这就是作为“自由王国”而存在的生产方式。所以,只有资本主义的“自我毁灭”,才构成了辩证法意义上的自我否定。而此前其他的阶级革命,至多是一个阶级取代另一个阶级的“直线性”更替,这显然只是因果必然性原理,而不是辩证法原理。这一点构成了马克思所说的“类似”概念中的异质性差别的根本内涵。 马克思是19世纪人类思想史上的巨人,他的共产主义学说不仅成为无产阶级解放的“圣经”,而且深刻地推动了人类社会历史的进步和发展。尤其是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对资本主义的批判,构成了马克思共产主义理论的“行动纲领”。其中蕴含着批判资本主义的深刻的基本原理,这就是:马克思揭露了资本主义“自我毁灭”的辩证逻辑,从而使“共产主义运动”在理论上获得了“科学”的根据,在实践上成为“革命”的动力。 一、马克思对辩证逻辑“一般运动形式”的唯物主义“颠倒” 众所周知,黑格尔为了确立绝对真理的形而上学科学体系,在批判前此以往的“形式逻辑”和“先验逻辑”的基础上,创立了辩证逻辑。这是黑格尔一生最大的哲学贡献。这一发现对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原理来说,具有决定性的作用。马克思为什么要继承黑格尔的辩证法?马克思运用辩证法做了什么?他曾经在《资本论》第二版的跋中,满怀敬意地宣称:“我是这位大思想家的学生。”而在接下来,他又明确说:“辩证法在黑格尔手中神秘化了,但这绝没有妨碍他第一个全面地有意识地叙述了辩证法的一般运动形式。”这是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直接的肯定。马克思继承了黑格尔辩证法的“合理内核”,而超越了黑格尔辩证法的“唯心论的局限”。因为,马克思说,辩证法在黑格尔那里是“倒立着的”,“必须把它颠倒过来,以便发现在唯心主义神秘外衣中的合理内核”。 我们先看看辩证法的“一般运动形式”。黑格尔的作为纯粹的概念辩证法,实质就是作为纯粹“形式”的辩证法。因为,辩证法本身就是“逻辑”,而“逻辑”就是“思维的形式”。因为逻辑是把思维的“质料”全部抽掉,而单纯地考察思维本身的“形式”。在这个意义上,即便是概念辩证法,也仅仅是抛开“质料”的纯粹概念之间运动的“形式”。但是,黑格尔本人就提出,他的逻辑学不是“形式逻辑”,而是“形式和内容的统一”的思辨逻辑。“哲学知识的形式是属于纯思和概念的范围。就另一方面看来,同样也须注重的,即应将哲学的内容理解为属于活生生的精神的范围、属于原始创造的和自身产生的精神所形成的世界,亦即属于意识所形成的外在和内心的世界。简言之,哲学的内容就是现实(Wirklichkeit)。”哲学界曾经认为,黑格尔的辩证法不同于而且不再是以往的“形式逻辑”,而是一种性质不同的“内涵逻辑”。针对这一说法列宁有过说明:“黑格尔则要求这样的逻辑:其中形式是具有内容的形式,是活生生的实在的内容的形式,是和内容不可分离地联系着的形式。”可见,列宁也认为,黑格尔的辩证法是“有内容”的形式。那么,这里的“内容”指的是什么?毫无疑问,就是黑格尔所说的“绝对真理”。也就是说,辩证法在黑格尔那里,其本来的意义是“绝对精神”的自我生成及其存在的基本方式。辩证法是作为“实体”的运动形式而存在的。 在哲学上来看,事物存在和变化的原因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事物的外部原因导致事物的变化,这被称为“外因”;另一方面,是事物的内部原因导致的事物变化,这被称为“内因”。而导致事物变化的外部原因,与该事物不具有必然性的内在关联,因此,外部原因是“偶然”的。比如,我们通常说的“自然灾害”,就是偶然的。但是,导致事物变化的内在原因,则与该事物具有内在的必然性关联,因此,“内部原因”是导致事物变化的“必然原因”,因而不是“偶然”的,而是“必然”的。进一步,“外部原因”因为具有偶然性,所以它对于事物的变化来说就不是必然出现的。外部原因对事物变化的影响,是按照“因果关系”这一范畴实现的,即我们通常说的事物发展变化有其外部原因。事物总是处在无限的“因果链条”之中的。外部力量作用于事物,事物就发生了变化,这一外部力量就是事物变化的外部原因,它按照因果必然性的关系,导致事物的变化。但是,与此不同,事物变化的内部原因,则不是按照因果关系这一范畴实现的,而是按照“自我否定”的“辩证关系”实现的,即事物自己使自己发生了变化,而不是由于外部原因导致的。事物自身内就包含着自己的“对立面”,因此,事物本身就具有内部的矛盾,这一内部矛盾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内因”。它服从的是辩证法的“矛盾关系”。这样,当我们考察一个事物变化的原因的时候,当然需要考虑到外部原因,但外部原因不构成事物变化的必然性原因,外部原因充其量构成了事物变化的“条件”。这样,“外部原因”总是通过“内部原因”而发挥其作用。所以,从根本上来说,事物变化的必然性是它的内因。内因才是事物变化的决定性的必然原因。外部原因也要通过内部原因发挥作用。 正是因为以辩证法的形式存在的内部原因构成了事物变化的必然性,因此辩证法的逻辑才为马克思提供了发现资本主义自我毁灭的“钥匙”。进一步,马克思对黑格尔的辩证法进行了历史唯物主义的“颠倒”。这一颠倒的实质就在于:马克思赋予了辩证法这一“一般运动形式”以人类社会形态演进的“历史唯物主义内涵”。马克思继承了辩证法的“什么”?这就涉及马克思对辩证法的重新理解。他指出:“辩证法在其合理形态上……辩证法在对现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时包含着对现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对现存事物的必然灭亡的理解;辩证法认为一切既成的形式都只是从它的不断运动中,因而也是从它的暂时性方面去理解;辩证法不崇拜任何东西,按其本质来说,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这是马克思继承辩证法的“关键”。也就是说,正因为辩证法具有这种“革命的批判的”本性,马克思才继承了辩证法。马克思正是运用辩证法,深刻揭示了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规律。 关于“对现存事物的肯定性理解中同时包含着对现存事物的否定性理解”这一点,马克思和恩格斯是一致的。恩格斯分析了黑格尔的“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合乎理性的”这一命题。恩格斯得出的结论是,黑格尔不仅仅说出了“现实的都是合理的”,而且同时隐含着“现存事物是必然灭亡的”这一深层含义。“按照黑格尔的思维方法的一切规则,凡是现实的都是合乎理性的这个命题,就变为另一个命题:凡是现存的,都一定要灭亡。”因此,恩格斯从黑格尔哲学命题中,把黑格尔所隐含着的巨大的革命性分析出来了。正是这一点,即黑格尔关于现实事物自我毁灭的辩证法原理,被马克思和恩格斯所吸收,并运用到了关于资本主义的批判当中。所以,辩证逻辑的原理来自黑格尔,这是马克思批判资本主义制度中对黑格尔辩证法原理的“肯定性继承”。 因此,列宁才提出一个著名的命题:“在‘资本论'中,逻辑、辩证法和唯物主义的认识论不必要三个词:它们是同一个东西,都应用于同一门科学,而唯物主义则从黑格尔那里吸取了全部有价值的东西,并且向前推进了这些有价值的东西。”然而,列宁的这一命题是针对马克思的《资本论》而言的。也就是说,列宁认为《资本论》中“辩证法、认识论和逻辑学三者是一致的”,甚至认为《资本论》就是马克思的特有的“逻辑学”。但是,这种三者一致的观念,在黑格尔那里就显得不够全面。因为在黑格尔的逻辑学中,无论是辩证法、认识论还是逻辑学,这三者在黑格尔那里都不是哲学的最终目的。黑格尔的最终目的是要回答“形而上学何以可能”的问题,亦即“绝对精神”这一“实体”的知识是如何可能的问题。也就是说,黑格尔的《小逻辑》虽然以“逻辑学”命名,但实际上却是黑格尔的“本体论”。而上述三者不过是“本体”的自我显现的“形式”,而本体自身才构成了这一辩证逻辑形式的“质料”。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黑格尔的逻辑学体系,实际上是“本体论、认识论、辩证法和逻辑学的四者一致”。而在这四者当中,“本体”构成了辩证逻辑的“质料”,而辩证法不过就是本体实现自身的“一般运动形式”。可见,在黑格尔那里辩证逻辑的“内涵”就是指“绝对精神”。但是,这种作为绝对精神自我生成的内涵逻辑的辩证法,在马克思看来仍然只是“形式”,而没有“内涵”。因为,在马克思的哲学体系当中,思维的内涵即“质料”乃是指人类的社会实践活动。社会实践活动是思维的“质料”,但社会实践活动的纯粹的形式,则是辩证法。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才认为,黑格尔的辩证法也同样是概念的“一般运动形式”。马克思才真正赋予了辩证法以“现实的内涵”,从而真正完成了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列宁才说: 【“逻辑不是关于思维的外在形式的学说,而是关于‘一切物质的、自然的和精神的事物'的发展规律的学说,即关于世界的全部具体内容及对它的认识的发展规律的学说。换句话说,逻辑是对世界的认识的历史的总计、总和、结论。”】 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主要是对待辩证法作为“形式”和“内容”之间的关系上的颠倒。在黑格尔看来,“形式”和“内容”是不可分的,彼此通过对方确立自身,这是辩证法的本质原则。但是,就形式和内容的关系来看,形式却居于“逻辑的主导性”地位,也就是形式是“逻辑先在”。因此才有绝对精神是作为“纯形式”在逻辑上先于“世界”(内容)而存在的真理,而世界(内容)不过是这一“形式”展开的内容而已。而马克思对黑格尔的颠倒就在于,马克思认为“内容”是先在的,内容决定了形式。马克思明确了他的辩证法与黑格尔辩证法的根本区别:“我的辩证方法,从根本上来说,不仅和黑格尔的辩证方法不同,而且和它截然相反。在黑格尔看来,思维过程,即甚至被他在观念这一名称下转化为独立主体的思维过程,实现现实事物的造物主,而现实事物只是思维过程的外部表现。我的看法则相反,观念的东西不外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而已。”马克思颠倒了辩证法的“形式”与“内容”之间的关系。那么,由此可见,马克思与黑格尔的辩证法,就其“形式”来说,两种辩证法是相同的,都是内容自我否定自我的过程。但就其“内容”来说,两者却是不同的。对于黑格尔来说,辩证法的内容是“绝对精神”,而对于马克思来说,辩证法的内容则是“人类社会历史”。而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进行“颠倒”之后,就进入社会历史领域确立他自己的辩证法了,包括对资本主义自我毁灭的“阶级自否定”“生产力自否定”和“必然王国自否定”三个层次。在这个意义上,卢卡奇把马克思的辩证法理解为“历史辩证法”是正确的。 二、资本主义“自我毁灭”中“阶级自否定”的辩证逻辑 20世纪末,随着当代资本主义的发展,马克思所提出的共产主义学说一度遭到质疑。其质疑的要点是,否定马克思毕生论证的资本主义必然灭亡这一理论。比如,从经验出发,当代世界资本主义不仅没有灭亡,而且还依然存在,并且是世界范围内人类主导性的生存方式。因此,资本主义的灭亡并非如马克思所说的是“必然的”。否定资本主义灭亡的必然性,其根本原因是没有看到资本主义“自我毁灭”这一最为深层次的辩证逻辑原理。因此,如果从外在必然性上看,资本主义是否灭亡就取决于外在的偶然条件,因而就不具有必然性了。所以,我们有必要分析马克思是怎样论证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它的基本逻辑原理是什么。 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私有制批判所依据的逻辑是辩证逻辑。因为,只有从辩证逻辑出发,才能看到资本主义是“自我毁灭”。它服从的是“自我否定”的辩证逻辑原理。马克思用“历史辩证法”的原理,深刻揭示了资本主义制度先天地包含着毁灭的必然规律。这些“历史辩证法”的运作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资本主义在捍卫自身的同时,也就是毁灭自身的过程。即资本主义制度越是按照其本质而存在,它就越否定自己的存在。1.资本主义的本质是攫取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而这种对剩余价值的攫取,同时也就在生产着自己的“掘墓人”;2.它希望无偿地占有更多的劳动力,但它又制造着工人的失业;3.它希望提高工人的购买力,但它又不断地剥削工人的工资;4.它希望雇佣工人能“活着”,以便为它提供剩余价值,但它又同时让雇佣工人无法生存;5.它希望无产阶级服从资产阶级的统治,但它又不断加剧两大阶级的对立和冲突;6.资本主义希望使这一制度永恒地维持下去,但它同时又在瓦解着自己的统治,等等。这一切都表明,资本主义制度包含着自我毁灭的内在固有的矛盾。 在马克思对资本主义批判的全部理论当中,始终贯穿着这样一个基本观点,即资本主义制度的毁灭是“自我毁灭”。其毁灭的“客观必然性”就根源于资本主义私有制本身,而不是任何外在的原因导致的。这样,马克思论证了资本主义私有制天然内在地具有“自我毁灭”的本性,因而其批判是客观的,并揭示了资本主义私有制毁灭的“内在必然性”。资本主义私有制毁灭的客观性根源于其固有矛盾的“内在性”,这是马克思批判资本主义私有制的一条主线。这条主线在《共产党宣言》中是显而易见的。 马克思的“历史辩证法”首先是在阶级对立的意义上运作的。他在《共产党宣言》中指出:“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所以,“阶级”这一范畴是马克思分析和批判资本主义社会的最为基础性的范畴。马克思是用“阶级”这一范畴来审视“迄今为止”的一切社会的。可以说,人类社会一直处在“阶级对立”的状态之中,这是一切社会所具有的共性。这也是马克思对人类社会分析的一个基本立场,即“阶级立场”。那么,人类社会为什么总是处在某种“阶级关系”当中呢?按照历史辩证法的观点,阶级不过是一种经济利益关系而已。也就是说,阶级的形成其实质就是在“利益关系”中形成的。但是,这不是指单纯的“个人之间的利益关系”,而是指“社会利益关系”,即在社会生产、分工、交换、分配等这些社会性经济活动中所形成的社会关系。因此,阶级的实质就是社会生产中形成的社会性利益关系的表现,人们在社会生产中形成的利益关系,不同的利益群体就构成了不同的阶级。所以,阶级的实质就是利益集团的划分,用马克思的话来说,就是一部分人占有利益,而另一部分人失去了利益。这样就形成了阶级。 马克思的“历史辩证法”是以“消灭阶级对立”的形式运作的。如果说“阶级”是人类社会的普遍性特征,那么,进一步的问题是:资本主义社会和前此以往的社会相比较,阶级关系发生了怎样的新变化?或者说,阶级关系有怎样的“特殊性”?阶级对立是一切社会的共同特征,但资本主义社会的阶级对立有怎样的特殊性?马克思对此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们的时代,资产阶级时代,却有一个特点:它使阶级对立简单化了。整个社会日益分裂为两大敌对的阵营,分裂为两大相互直接对立的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这是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的一个原创性的发现。应该说,这一原创性发现,对于理解全部资本主义社会的本质性特征是至关重要的,这一发现甚至构成了马克思批判资本主义制度的一个特殊的“突破口”。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一发现所包含着的巨大的理论意义。 构成社会的基本结构是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而经济基础主要是指生产方式,而生产方式包括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生产方式决定了社会形态的根本性质。在阶级社会里,国家就是一个阶级统治另外阶级的工具,而统治的目的就是要捍卫统治阶级自身利益的那种生产关系。而为了保证一种生产方式的存在,就要有维护生产方式的政治组织形式及其政治组织观念(意识形态)。现在,资本主义社会只有两大阶级。它把以往人类社会多重阶级构成的社会矛盾,直接转化为两大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间的对立和冲突。而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的矛盾,实际上就是生产方式所包含的矛盾。说到底,不过是统治阶级维护自身利益,被统治阶级则被剥削而试图推翻已有的生产方式。 马克思的“历史辩证法”还是以揭露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的方式运作的。当生产关系适应生产力的发展,社会就处在稳定的状态,而当生产关系不适应生产力的发展,则被统治阶级就会通过革命的方式推翻统治阶级。但是,这一矛盾更为深层次的原因是什么呢?生产关系为什么不适应生产力的发展了呢?所谓“不适应”究竟是什么意思?首先,追求生产力的发展,这是以往一切社会(前资本主义社会)的根本的进步动力。其实质就是,人类总是需要通过生产来获得生活资料。生活资料的匮乏,就构成了生产力发展的主观条件。因此,人类的生存总是要追求生产力的提高,从而满足生存需要和生活需要。而在阶级对立的背景下,实际上统治阶级总是能够获得更多的生活资料,而被统治阶级则获得相对少的生产资料。在社会生产方式中,生产力的主体一般来说都是被统治阶级,而统治阶级的活动,不是直接参与社会生产活动,而是对生产关系的管理。因为,生产活动在阶级社会中,总是要在某种“关系”中来完成,因而生产就变成了社会性的关系。 三、资本主义“自我毁灭”中“生产力自否定”的辩证逻辑 四、资本主义“自我毁灭”中“必然王国自否定”的辩证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