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车,中国人可以用十二三年,美国只用八到十年。
曹德旺很乐观,这种心态感染了很多身边人。当记者向陈向明同样提出关于经济周期的问题,他告诉记者:“能否度过危机,与企业自身应对危机的能力有关。就看你能不能提前感知到趋势的变化,能不能制定应对的方法。”
关于预测危机,福耀人对曹德旺是服的。一篇题目为《一叶知秋》的文章,在采访中被多次提及。2007年10月,全球经济正处于最后的狂欢之中,A股市场连创新高,但曹德旺在福耀的内刊上,发表了这一篇声音颇不和谐的文章:“凯歌声中夹杂着的阵阵杂音,犹如秋季的落叶,预言着冬天即将到来,预示着我们需要经受严寒的考验。”
2008年7月,当上证指数攀升到6000多点时,曹德旺宣布关闭四条浮法玻璃生产线。当时有很多管理层都提出了反对意见,包括陈向明,但曹德旺以不容协商的口吻发出了指令。三个月后,上证指数跌至1664点。
福耀的生意从水表玻璃萌芽,其间搞过房地产投资,开拓过建筑玻璃市场,但最终曹德旺把目标精确到了汽车玻璃市场。“我们要打造一条产业护城河。”陈向明告诉记者。
福耀玻璃首先做的,是建立一条完整的汽车玻璃产业链,从最上游的砂矿,到浮法玻璃,再到汽车玻璃,以及最末端的玻璃总成,福耀在每个节点上都有产业,甚至部分加工设备都是自己生产的。全产业链的好处显而易见,上下游之间可以产生协同效应,保证生产材料和成本的稳定,同时也可以提高终端产品的附加值。上世纪80年代,汽车玻璃的暴利让曹德旺抑制不住创业冲动,但今非昔比,现在一块裸汽车玻璃已无利润可言。曹德旺知道,80年代福耀生产的汽车玻璃是精品,但拿到现在就是废品。只有把玻璃包上边,做成玻璃总成,甚至是与新车研发同步设计来开发玻璃总成,才能从整车厂的口袋里掏出钱来。
福耀集团浮法生产线 图片来源:被访者供图
曹德旺是完美主义者,他最欣赏的企业家是乔布斯。“福耀最大的对手是自己。”曹德旺说,他要像乔布斯那样去创新。
“我要花三至五年时间,做出一种新玻璃,让全世界告别过去的汽车玻璃。”曹德旺说。2016年,福耀玻璃的研发费用同比上升了22.72%。记者从福耀集团研究院了解到,为了拥抱正在发生的汽车工业变革,这家企业已经研发了不少新款产品。
在汽车产业里,最明显的趋势是新能源车的发展,续航里程是各厂商之间竞争的关键要素。车身越轻,耗能越小,所以大家都在往轻量化方向发展。由于玻璃占车身比重很大,所以传统的汽车玻璃也需要革新。福耀研究人员告诉记者,已研制成功超薄夹层玻璃,其原片厚度在1.1毫米以下。
另一个趋势是汽车的智能化,例如无人驾驶汽车,当设计时速超过130公里,需要采集的数据有一千多万个。曹德旺告诉记者,福耀正在研发嵌有数据采集芯片的汽车玻璃。
除了研发新产品,生产线上日积月累的持续改进同样重要。作为工信部确定的中国智造示范项目,福耀推进工业4.0战略已有2年时间,在企业内部搭建数字化链接通道,搭建大数据平台,实现定制化产品、自动化制造、智能化运营——曹德旺想要的是一家数字工厂。
据说,凡是到过福耀俄亥俄州工厂和天津工厂的同行,都会对那里先进的生产线艳羡不已。“应该是全世界最先进的。”福耀集团人士告诉记者。
但另一方面,作为全球最大汽车玻璃厂商的掌舵人,曹德旺是有危机感的。跟其他几家竞争对手(如日本板硝子和法国圣戈班)相比,福耀集团还是一家相当年轻的公司。“其实大家的技术都差不多,但其他三家都是百年企业,积淀比我们要深得多。”曹德旺说。
传承智慧
福建商人被称作闽商,是中国商业版图中极具实力的一股地方力量,历史上又被称作海商。早在东晋末年,海商便已开始出国经商,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发达,这种传统得以延续并且光大。而福清更是著名的侨乡,在当地,远渡重洋做生意的事情非常普遍。
曹德旺追求的是“事业的国际化”,在个人层面,他跟家乡的结合却越来越紧密。早年间他退掉了美国绿卡,现在更不想去了。曹德旺看到很多跑到美国去的人,“无所事事,只能挥霍”。
闽商还有一个传统——回馈桑梓,曹德旺近年在高山镇捐建了寺庙和学校,其中包括耗资2亿元修建的德旺中学,校园校舍高档气派。
9月,《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营造企业家健康成长环境弘扬优秀企业家精神更好发挥企业家作用的意见》出台,10月份党的十九大,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使命呼唤担当,使命引领未来”。在福耀集团总部大楼一层,记者从一排展示柜上看到了熟悉的关键词,例如和“企业家精神”类似的“企业家责任”,以及“使命创造未来”。但这列展示柜大概是去年布置的,已经很久没更新了。由此不难看出,40年商场摸爬滚打,曹德旺能非常准确的把握时代脉搏。
那么,曹德旺理解的企业家精神是什么?他的答案是:“首先有家国情怀,有担当,讲奉献,奋斗不息,持续创新,当然还要遵纪守法。”
一些企业家认为,让企业多承担社会责任,包括做慈善,就是体现企业家精神。曹德旺不这么看。“企业就是企业,照章纳税,对员工、客户、供应商负责就行。要捐款,个人去捐,企业每分钱都是要赚的。”曹德旺说。
但谁也不会质疑,曹德旺的慈善之心。2011年,曹德旺向河仁慈善基金会捐赠了自己持有的3亿股福耀玻璃股票,这部分股票对应的分红每年都有几亿元,而且源源不断。
通过河仁基金会,福耀玻璃每年有相当一部分利润,被用作社会服务用途。那么,曹德旺是想借慈善为福耀树立社会企业之名吗?“才不是呢,我就是想捐款,但是又没钱,才想到捐股票的。”曹德旺实话实说。
目前,河仁基金会持有的福耀玻璃股权,市值接近80亿元,加上其他捐献,曹氏家族已捐出约百亿元。“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饮酒在高楼,几家落魄在街头。”曹德旺吟了一首诗。他说众生平等,总有人需要帮助。
“我就负责把汽车玻璃做好,河仁基金会的人负责帮助穷人。”曹德旺说,他们之间有明确分工,像驾驶两辆汽车。
如果将福耀比作一辆车,曹德旺现在又握住方向盘了,这和他原先的计划有出入。2011年,曹德旺曾经启动过退休计划。5年前,《中国企业家》对曹德旺的专访,是在他家里进行的,主题就是退休生活。他那时主要做的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给前来取经者布道。那时,曹德旺的长子曹晖已经在公司锻炼了很多年,坐上了集团总经理的位置,代表曹氏家族出席慈善活动,是大家都认定的“天选之子”。曹德旺那时的想法是,再当几年董事长,只把握战略决策方向,给儿子扶上马送一程。
但是事情后来发生了很多变化。一方面是父亲这边,“65岁的时候想退休,因为觉得很辛苦。但退不下去,去玩更难受。”曹德旺说。一边是儿子那边,2015年,曹晖突然提出辞职,要出去单独创业三锋控股。“他想自己试试,从零开始,看看怎么做一家企业。”曹德旺对记者说。
按照曹德旺的说法,曹晖最初是不想接班的。他曾经考虑用其他方式来完成当家人的接续。例如,曹德旺曾考虑过,让河仁基金会作为产业控股平台,来控股福耀玻璃,曹家人将来做二股东。
在曹德旺的极力说服下,曹晖曾应允接班,却又在2015年辞职了。虽然在曹晖辞职后,又有其他人接任总经理的职位,但曹德旺骨子里仍非常传统:“曹晖是长子,他有接班的权利。”
曹德旺一直把自己定位成福耀玻璃的大家长,在决策时有威权,关心员工时又慈爱。陈向明还记得,2003年他要去美国处理反倾销诉讼案,在非典期间去广州办签证。在广州他接到了曹德旺电话,没什么别的事,后者就是提醒他保护好自己。
总而言之,在福耀集团,曹德旺是一个很重的存在,接近于神。他有时候去视察下面的工厂,很多员工都会远远的向他挥手打招呼,甚至有的年轻员工会追着他要签名。“曹晖不太一样,曹晖吃住都在工厂,跟员工都打成一片了。”福耀集团人士表示。另外,他也告诉记者,曹晖实际并没有脱离福耀的体系,三锋控股主要做汽车后服务市场,主营业务中有几项,正好弥补了福耀的短板。根据福耀玻璃2016年年报,三锋控股与福耀玻璃有多笔关联交易。
“现在没有问题了,曹晖又同意接班了。”曹德旺开心地告诉记者。但这次,他没再考虑退休,“目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德国公司也正在建立,这不是一两年就能完成的。”曹德旺表示。他可能是中国年纪最大的空中飞人,每个月的飞行时间超过50个小时。
来源:中国企业家
最新更新时间:11/19 0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