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 这样一位既有侠骨又具柔肠的人,其内心世界往往更加复杂,其情感流露也就更加真实。他在记述兄长中郎的离世时也说:“哀哉吾兄!去世之期,已历三纪,而弟尚无一言哭吾兄 也,弟非不言也。自兄庚戌九月初六日下世,弟于初九日得血疾,几至不起。医者云:‘郁 极所致。一哭必大呕不止,有性命之忧。’弟以兄为命,相随地下,快矣!何更求生?而又 不得不求生者,则以堂上有大人也。大人年已七十,初丧伯修,既丧吾兄,弟又溘先朝露, 令老人何以为怀?”[4]80 中郎去世,袁中道十分悲痛,甚至想到与他一起相随地下,突 如此来的打击,让他患上严重的吐血症,但为了年已七旬的父亲,他只得忍悲偷生,暂时去 玉泉山(在今湖北当阳县境内)中调养,“看山听泉,期日久日忘,以消此苦怀,庶宿疾不 发。凡一年余,弟始有生望,而大人以哭子断肠逝矣”(同上)。所以,我们今天见到袁中道 怀念袁宏道的诗文,都是他在三年后陆续写下的。晚明的士人,长期以来都“被画歪了脸” (周作人语),他们往往被大家想象为狂放、叛逆之另类。其实不然,像袁中道这样,看似 超凡脱俗,追求豪侠骨气,实则内心细腻,十分注重人伦情谊。晚明士人,他们的思想解放, 他们的离经叛道,主要表现在对不切实际、虚头巴脑的假理论与伪礼仪的反动,而对于人间 真实的人伦常情,他们比以前历代的士人表现得更加真实。例如黄辉(号慎轩),本来是袁 中道父亲的生死之交,曾与袁宗道同朝为官,后与中郎、中道也交往颇深,他比中道大六岁, 但他去世的时候,中道“哭之如父执礼”。这样的真性,这样的真情,写下挠人心胸的哭悼诗, 也就很好理解了。 首)。其中,对袁中郎、萧启元、八舅等三人的哭悼诗,是在他们去世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写的,带有追 思怀悼的性质,其余应该是在逝者刚刚去世或去世不久而作的。 哭悼袁中郎的六首诗,如前所述,是写在中郎去世三年以后。同时,这六首诗也不是一次性写的,也不是在一个地点写的,多为睹物思人或触景生情的情形下而写成的,体现出袁中 道对中郎超乎寻常的兄弟情谊。《除夕伤亡仲兄示度门》(二首),应该是作者还在玉泉山中 调养时写的,时间上也先于其他哭悼中郎的诗。“梦中也不料兄亡,温语慈颜竟渺茫。骨肉 可怜零落甚,独来山里伴支郎”,“乞取前生旧衲衣,永同鱼鸟逐沉飞。从今海内无知己,不 向深山何处归”。[5]155 独居深山,除夕之夜,亡兄之悲,不能自已。前一首哭的是兄逝 弟悲的兄弟之情:“骨肉可怜零落甚,独来山里伴支郎”。后一首悼的是友逝己痛的知己之伤: “从今海内无知己,不向深山何处归”。《山行怀中郎》,是作者在山中行走,簇簇青山与淙淙 溪水,又情不自禁地让他想起自己的亡兄:“流水淙淙逝,青山簇簇新。不知归去后,举似 与何人。”[5]159《书周子册中有中郎手疏》,七言律诗,是作者翻阅周子册时看到了中郎 曾经的亲笔注疏,触文神伤,昔人已逝,情何以堪,“金剪书存情脉脉,玉楼人去恨悠悠” [5]188。《襄中怀先兄中郎》,是作者春天行经襄中时忽然想起以前与中郎一起游历的情景 而写下的。“五岳同游誓未忙,一籐独往泪千行。青山到处悲王粲,明月曾经照谢庄。苏岭 云开浓似黛,襄江春涨沸如汤。寻思旧日经行处,鸟语花飞总断肠。”[5]190《吴长统至 柳浪哭中郎有赠》,是吴长统来柳浪哭悼中郎,从而引起作者对亡兄的思念,于是写下这首 赠诗,慨叹世事艰难,表达兄长逝去、孤独无依的悲痛,“孤贫齐坠泪,之子泪偏垂”[5] 208。 任过明神宗皇长子朱常洛的讲侍,后在“废长立幼”事件后称疾告归,雅好禅学,醉意林泉,自称“云水道人”,留有《黄慎轩先生文集》(明天启刊本)。按袁中道的说法,黄慎轩是其父 亲的生死之交,后与袁家三兄弟也相交甚好,特别赏识袁中道的才华,辞官后曾与中道一起 游历。黄慎轩去世后,袁中道十分悲痛,前后写下十四首诗来悼念他。第一次写下十首诗, 题目为《哭慎轩黄学士》,其一与其二,主要是写闻听噩耗后的悲痛,后面八首分别是从八 种角度层层追思逝者以及与自己的交情。其一为:“世道何时泰,名贤取次徂。普天寒士泣, 通过正人孤。绣虎终潜穴,灵凰竟陨梧。信来身仆地,含泪老僧扶。”[5]168 世道混乱动 荡,正直贤能之人相继弃世,普天之下,只剩下孤独而忧伤的寒士,以至于“信来身仆地, 含泪老僧扶”。其二为:“我已亡兄弟,孤鸿日夜悲。君今复去我,年老更依谁。夜雨披衣坐, 西风动地吹。余生游兴尽,誓不到峨眉。”[5]168 黄慎轩去世前,袁中道的两位兄长和父 亲已经相继去世,剩下他像一只孤独的天鸿,日夜悲鸣。而黄慎轩的去世,可谓雪上加霜, 唯一的知己与至交抛下自己走了,如果原来是孤独与悲伤,那么现在是绝望,绝望到林泉之 兴也没有了,“余生游兴尽,誓不到峨眉”。第二次为四首,题目虽有“哭”字,但文字很多, 此处不赘引,内容兼有记叙与议论,简短交代他与袁家两代人之间深厚的交往,阐述再一次 哭悼的缘由,“敢作数语以哭之”。四首诗是从不同角度回忆自己与黄慎轩的来往经历,抒写 自己现在的悲伤与孤独,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当时士人艰难的生存处境与苍凉的心 境,其三这样写道:“我是先生死友子,东华犹葛如何死。又哭先生又自悲,挽诗才成醒来 止。国朝迩来诸文人,大半不敢数年齿。如陶如江四年余,何曾一人到六纪。肆市尽鬻少年 书,老去著述无一纸。野草不枯兰蕙枯,白杨有风应不起。”[5]169 《哭茂直焦二兄》(十首),是袁中道得知焦茂直在南京去世的消息后而一气呵成的。焦茂直,晚明贡生,有诗一卷,生前与袁中道互为欣赏,交往甚深。这十首诗,措辞随意,不求 文采,情感直露,内容驳杂,足见其写作时心情的难过与悲愤,其四为:“有客传消息,频 年体未平。方书为本业,大散作和羹。止讶偏多病,何期遽陨生。早知成永别,飞度石头城。” [5]141 张安世,既是袁宏道的朋友,也是袁中道的朋友,在袁宏道去世一年后也去世了, 袁中道为此而写下《哭张世安》(四首),一方面表达对逝者的万分悲痛和曾经友情的不舍, “死友有知如不远,瘦魂当绕大江东”(其一),另一方面,也由逝者引申而去,慨叹古代文 士不幸的遭遇,“可怜文士付流水,沈谢鲍王亦夜怜”(其二)[5]242。谢通明、陶石篑、 萧启元等三人,也是袁中道的至交,他们相继离世也理所当然给他带来精神上的沉重打击, “讣期问不出,开口即怆神”(《哭谢通明》其二)。[5]232 道的亲人,也是他的师友,两人经常互通书信,探讨人生与学问,因此,八舅的去世,他写诗哭悼亦属常然,而悼念王氏姐和吴氏保母的诗,更见出袁中道的真性情。这两首诗,都是 长诗,题目也不简洁。前一首的题目为“余王氏姐亡,闻之拊膺大叫。命笔聊书此歌,以寄 哀思,不暇文耳”,从题目就能看到王氏姐的去世,作者是何其沉痛,诗人只想把这种伤心 欲绝的内心呼吁出来,哪里还顾得上构思、措辞与文采,“郢中一听灵照卒,口边亡姊叫不 出”[5]229。这首长诗,采用时空交错形式,既回忆王氏姐过去的一生,也再现王氏姐去 世后中道及其母亲的悲痛,读来令人撕心裂肺,“黑亭空阶不知惧,涕泪积来甕可溢。和泣 劝母肝胆碎,头颅几破棺上漆。板桥一片青草地,是我离别断肠驿”[5]229。哭悼吴氏保 母的诗,题目也比较长,兹引如下: 古代诗人万千,而写诗悼念自己保母的,则比较罕见,一是保母的社会地位一般比较低,二是保母的文化程度一般也比较低,因而不太适合用诗的方式,但袁中道是个特例。从题目 中看,吴氏保母病重期间,中道虽不在其身边,但内心十分难过与悲伤,“面笑而心泣”。因此,当他回到家中,发现保母已经过世,可以想象他又是何等的自悲与自责,“呼天无路泪 双垂,对予永别恨不语”。中道在诗中回顾了保母殷勤的一生,点滴之母爱,反复而细腻地 刻画了一位真诚、尽责、富有爱心的保母形象,也表达了自己由于平日“百金到手,顷刻散 尽”而导致保母孤苦伶仃的深刻忏悔:“千金未酬漂母死,伶仃孤苦谁报刘。嗟尔岁月几寒度, 受其恩者宁不羞。冉冉孤灯悲厌次,萧萧夜雨哭黄州。”[5]252“质书典衣买山园,死有以 理不必里”,为了弥补,为了赎过,诗人现在是质书典衣,料理保母的丧事。读到此处,谁 还能不欷歔不已? 袁中道在《告中郎兄文》中说自己的诗有个较大的缺陷,“大披露,少蕴藉”,[5]81意思 是过于直露,缺乏含蓄。袁宏道在《叙小修诗》中也谈到这一点,不过他是持反驳的立场, 充分肯定这种直露,“而或者犹以太露病之,曾不知情随境变,字逐情生,但恐不达,何露 之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