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西北白桦林
顾伟
去看白桦林之前,我听过西北的胡杨,要么不长,要长就是成片成片,如火如荼,在戈壁滩构成一幅鲜艳壮丽的画。胡杨一直象征北方人,还有他们如火的性格。同样的,我也三次看见西北的白桦林。
2009年入冬,我带着家人穿梭在陕西榆林,大概在西北方的一个小镇。周边山坳低矮,像极了一圈圈微微笼着的波浪,牛羊“咩”一声让人的心顿生宁静。我安顿好家人,便独自散步。也巧,到一个地方就有一个地方的气,榆林城郊长着大片白桦树,足有百余棵,一根根宛如伸向苍穹的臂膀,树干白花花的,布满痂子跟斑点,树叶凋零,由站的地方望,雾气浮动,漫山金黄。巍巍然又不失精细,有股英雄气。
晚间,我再赴白桦林,林边常有设摊铺的。据说是流动摊点,喝茶的、听曲的,我坐在翟家的茶座,棚内有三四人在谈当年八路军的事,也有人喝茶,听“孟姜女哭长城”戏。有位老伯坐在我身旁,跟我说“那片林子本来是烈士坟,抗战小镇里牺牲的人都埋在那儿”,我说“大概多少人”,老伯讲“军人,只要因抗战死掉的都埋了,人们为纪念他们就种了桦树”,他说“桦树耐寒,树干洁白,叶长青,北方人把它看成自己的生命关照”。
“好一句‘生命关照’”我想“这由一位长者说出,力道非凡”。老汉抽了口水烟,烟雾袅袅。近处,仿佛置身于蒸笼旁,温暖又朦胧神秘,这份神秘是一个外乡人仰望长辈所独具的感觉,默然敬佩。晚上的白桦林,人坐在十几米开外,能听见晚风吹过的哗哗声,像轻声絮语,又如惊雷裂变。那声音近在耳畔,又远在天涯。用心就会听到树干摩挲,叶子彼此的触动。我睁开眼,有辆车驶过,投射一道光。透过光,树木有笔直,也有虬曲,硬朗似铁,蔚为壮观。我明白,在这“能屈能伸”之中,有一股坚韧不拔精神,这也正是北方人惯有的精神。当夜我思虑未眠,觉得桦树跟胡杨很像,前者坚韧,后者壮烈。
最近一次到西北是在初秋,九月的天气晌晴,我走亲访友来到甘肃天水。甘肃的土地跟陕西不同,它是平坦但干涩的,但就是能长出漂亮的植物,而且透着逼人的英气,像穆柯寨的穆桂英,又像林海雪原上的杨子荣,我觉得那是西北给我的感觉,英雄气十足,既能让人们感到,又不感到突兀,因为这气质是坚韧也是内敛的,因当地乡人的淳朴也因西北白桦林的稳重敦厚。
久而久之,西北白桦林和生养它的那片土地,还有长久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连为了一体。我是黄昏抵达天水市郊的一块闲置地,同样的,那块土地被山峦包围。中间地势开阔,平坦得如同大汉胸膛,炽热温度从遥远西天的太阳传来,触及皮肤,感觉“辣火火”的热度深入血液,再从毛孔挥发,一阵爽快。
眼前的白桦林有十几亩,乍看成片成片的,走进细瞧,又是团团紧簇,树叶由绿转黄,有的隐约透出深红的叶缘,丝丝入缕,叶子之间,环环相扣。我一个人走进去,用手由下而上抚摸树干,滑滑的却冰冷,像死去的英雄,灌木丛生在靠近白桦林的地方,早已枯槁。夕阳斜照之下,泛着点点金光,仿佛谁握一把金粉洒在草木之间,唯有白桦林不沾任何粉尘,高昂地立于天地,始终保持平静、内敛、朴素和坚韧不拔的品质。我愈发相信“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说法,怎样的土地和环境就会养育怎样性情、品性的人。
就把南方的苏州相比,像评弹这类还有人们爱吃的甜食,街上人喜欢说的吴语,无不带着绵软的气息。北方正好相反,带着的气质是坚韧不拔,大气磅礴,由内而外生出清朗俊逸。这是北人的气场,也是北人的品格与精神,由此观,南北各有其优,互有特点。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已走到白桦林中心区,正好是块空地,面积不大只有十几平米。我站了会儿,晚霞如同绮红的罗帐,从远方飘过来,直抵我的头顶。云朵时聚时散,不一会儿拢聚在白桦林上空,静谧如初。由林中向外望,尽是堆积落叶的坦途,绿色黄色酒红,大地壮丽,层林尽染。
我后来在吃饭的时候听亲戚说,在那片林子旁的小路,曾有位汉朝边将抵挡了当时入侵的羌胡,最后战死,不知尸体埋在何处。我嘴上不闲议,心底知晓定是埋在那片白桦林下。不树不碑,方显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