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车是他的一切挣扎与困苦的总结果与报酬,像身经百战的武士的一颗徽章。
有货可卖才能遇到识货的人。
他确乎有点像一棵树,坚壮,沉默,而又有生气。
可是,事实并不完全帮助希望。
可是希望多半落空,祥子的也非例外。
他感到疲乏,可是很痛快的,值得骄傲的,一种疲乏,如同骑着名马跑了几十里那样。
战争的消息与谣言几乎每年随着春麦一块儿往起长,麦穗与刺刀可以算作北方人的希望与忧惧的象征。
春雨不一定顺着人民的盼望而降落,可是战争不管有没有人盼望总会来到。
设若城里的人对于一切都没有办法,他们可会造谣言——有时完全无中生有,有时把一分真事说成十分——以便显出他们并不愚傻与不做事。他们像些小鱼,闲着的时候把嘴放在水皮上,吐出几个完全没用的水泡儿也怪得意。
他一天到晚只知道怎样把最后的力气放在手上脚上,心中成了块空白。
希望使他快活,恐惧使他惊惶,他想睡,但睡不着,四肢像散了似的在一些干草上放着。
像将要灭的蜡烛,连自己也不能照明白了似的
他永远没尝受过这种惊疑不定的难过,与绝对的寂闷
好像噩梦初醒时那样觉得生命是何等的可爱
明知买到手中并没好处,可是爱书的人见书就想买,养马的见了马就舍不得
懂行的人得到个便宜,就容易忘掉东西买到手中有没有好处
他和骆驼都是逃出来的,就都该活着。
但是替别人忧虑总不如替人家喜欢
烟、酒,现在仿佛对他有种特别的诱力,他觉得这两样东西是花钱不多,而必定足以安慰他;使他依然能往前苦奔,而同时能忘了过去的苦痛。
一个赤裸裸的她,把一切丑陋与美好一下子,整个的都交给了他,像买了一堆破烂那样,碎铜烂铁之中也有一二发光的有色的小物件,使人不忍得拒绝
这种事是永远洗不清的,像肉上的一块黑瘢
虽然无补于社会,可是至少也愿言行一致,不落个假冒伪善
他的心像一个绿叶,被个虫儿用丝给缠起来,预备作茧
什么也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
生命就是且缓一口气再讲,明天再说明天的
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到无时盼有时
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
钱这个东西像戒指,总是在自己手上好
毛病似乎是在他太老实,老实就必定吃亏,没有情理可讲!
面子,在中国是与革命有同等价值的
一个拉车的吞的是粗粮,冒出来的是血;他要卖最大的力气,得最低的报酬;要立在人间的最低处,等着一切人一切法一切困苦的击打。
夜是那么长,只没有祥子闭一闭眼的时间。
把夜里的事交给梦,白天的事交给手脚,他仿佛是个能干活的死人
好吧,老实,规矩,要强,既然都没用,变成这样的无赖也不错。
一个人仿佛根本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只鸟,自己去打食,便会落到网里。吃人家的粮米,便得老老实实地在笼儿里,给人家啼唱,而随时可以被人卖掉!
其实,雨并不公道,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
祥子病了。大杂院里的病人并不止于他一个。
她只是害怕,不敢生气,落到她这步田地的人晓得把事实放在气和泪的前边。
最伟大的牺牲是忍辱,最伟大的忍辱是预备反抗。
愚蠢与残忍是这里的一些现象;所以愚蠢,所以残忍,却另有原因。
悲哀中的礼貌是虚伪
人间的真话本来不多,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片话
爱与不爱,穷人得在金钱上决定,“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
他狠了心,在没有公道的世界里,穷人仗着狠心维持个人的自由,那很小很小的一点自由。
不管东西好坏,不管人好坏,没了它们,心便没有地方安放
再不交朋友,他的寂寞恐怕就不是他所能忍受的了
自己的路既走不通,便没法不承认别人做得对
他晓得了自己的身体是应该保重的,一个车夫而想拼命——像他原先那样——只有丧了命而得不到任何好处。经验使人知道怎样应当油滑一些,因为命只有一条啊!
一点希冀,鼓起些勇气;一些勇气,激起很大的热力;他心中烧起火来。这里没有一点下贱,他与她都不下贱,欲火是平等的!
一点恐惧,唤醒了理智;一点理智浇灭了心火;他几乎想马上逃走。这里只有苦恼,上这条路的必闹出笑话!
眼前的舒服驱逐走了高尚的志愿,他愿意快乐一会儿,而后昏天地黑地睡个大觉;谁不喜欢这样呢,生活既是那么无聊,痛苦,无望!生活的毒疮只能借着烟酒妇人的毒药麻木一会儿,以毒攻毒,毒气有朝一日必会归了心,谁不知道这个呢,可又谁能有更好的主意代替这个呢?!
越不肯努力便越自怜
苦人的懒是努力而落了空的自然结果,苦人的耍刺儿含着一些公理。
经验是生活的肥料,有什么样的经验便变成什么样的人,在沙漠里养不出牡丹来。
他的记忆是血汗与苦痛砌成的,不能随便说着玩,一说起来也不愿掐头去尾。每一滴汗,每一滴血,都是由生命中流出去的,所以每一件事都有值得说的价值
在不准知道事情的吉凶的时候,人总先往好里想
苦人是容易死的,苦人死了是容易被忘掉的
不吸烟怎能思索呢?不喝醉怎能停止住思索呢?
人把自己从野兽中提拔出,可是到现在人还把自己的同类驱逐到野兽去。
经验告诉了他,明天只是今天的继续,明天承继着今天的委屈
言语是人类彼此交换意见与传达感情的,他没了意见,没了希望,说话干吗呢?
他的命可以毁在自己手里,再也不为任何人牺牲什么。为个人努力的也知道怎样毁灭个人,这是个人主义的两端。
乱世的热闹来自迷信,愚人的安慰只有自欺
这些人的心中没有好歹,不懂得善恶,辨不清是非,他们死攥着一些礼教,愿被称为文明人;他们却爱看千刀万剐他们的同类,像小儿割宰一只小狗那么残忍与痛快。
钱会把人引进恶劣的社会中去,把高尚的理想撇开,而甘心走入地狱中去
为金钱而工作的,怕遇到更多的金钱;忠诚不立在金钱上。
他为自己努力,也为自己完成了死亡。他等着吸那最后的一口气,他是个还有口气的死鬼,个人主义是他的灵魂。这个灵魂将随着他的身体一齐烂化在泥土中。
经济的压迫使排场去另找去路,体面当不了饭吃。
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己的,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陪着人家送了多少回殡;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埋起他自己来,埋起这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