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族是少数民族吗?当然不是。但是,在桂西北的崇山峻岭之中,生活着一群汉人,他们远离城市,在这片以壮族、瑶族为主要人口的居住区,他们以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隐居于苦寒的高山之上,长期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成了少数民族地区的“少数民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很多朋友从桂西北回来,都和我说起他们所见过的高山汉的种种情形,言语之间充满神秘与新奇。那时我还在浙江工作。来广西定居之后,我一直对桂西北那片高山地区充满无可遏止的向往,那里有太多的鲜为人知的秘密,比如天坑地洞,比如神秘诡异的黑衣壮等等。
这里原来就是百越民族,在一些边远地区仍存有许多奇异的风俗,与岭南地区的众多偏僻角落至今还藏有秘境一样。但高山汉不一样,因为他们是汉人,一群只生活在高山上的汉人。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迁居到那些偏远苦寒的高山之上呢?
于是,我去寻访高山汉,想知道他们是谁,从何而来,是什么原因让他们离开了汉人的主流社会,在少数民族地区渐行渐远。
所谓桂西北,主要是百色地区的几个偏远的小县,如凌云、田林、西林和隆林等。去桂西北的路并不好走,山道盘旋而上,仿佛走进了一个奇异的国度,峰高谷深。那一天,我来到了田林县的浪平乡,遇到了一群非常奇特的汉人。
在浪平乡我第一次看到了那些从高山上下来赶集的汉人。
我之所以称他们为汉人,是因为他们的服饰,与少数民族服饰迥异。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风格,在哪见过呢?想起来了,这种服饰在一些古装戏剧中才可以看到。所以,当那么多的高山汉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我甚至误以为有剧组在这里拍一部汉人的古装戏。
浪平乡圩日的热闹,让我有机会融入其中。在一棵大榕树下,我认识了一个叫王从明的汉人。他正在榕树下抽着竹筒水烟,每吸一口,竹筒里就咕噜咕噜响。我从未见过这种奇怪的烟筒。我说老乡,让我也抽一口试试。就这样,我和王从明攀谈起来。
我问老王是不是高山汉。他说是啊,我就是汉人。老王告诉我,现在浪平乡基本上都是高山汉。以前在高山上生活,现在很多人都搬到了山下的坝子上来住,壮族、瑶族也有不少人在这里生活,但很容易分别。
老王告诉我,一般穿黑衣服的人,都是壮族人,他们以黑为美。在浪平乡,虽然壮族人口相当少,但他们甚至看不上高山汉人。因为高山汉不会染布,只能从商店里买料子做衣服。
瑶族人呢,也能一眼就看出来。因为瑶族人的打扮是两个极端。她们喜欢把头上弄得很花哨,各种银饰什么的,有多少戴多少。可她们喜欢光脚板。老王告诉我,走到街上,只要看到有人穿布鞋,那必是高山汉无疑。汉人除了水田插秧,还要爬高山,不穿鞋肯定不行。
老王自豪地说,真是各花入各眼。壮族女人以黑为美,穿一身黑衣;瑶人以头为美,银光闪闪,却是个赤脚大仙。还是我们高山汉的女人好看。
在熙攘往来的人群中,可以很鲜明地看到那些高山汉人女子。她们大多数都穿着天蓝色的上衣,前面穿围腰,上面用彩布镶几条花纹图案,下面是黑布裤、大裤脚,方便劳动。她们完全是中原村姑的形象,线条简明的衣装,把她们衬托得轻盈而水灵。
关于高山汉和浪平这一带的历史,老王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听老辈讲的传说较多。
壮族和瑶族村民,是什么时候,又是什么原因从浪平坝迁移出去,现在已无可考。但从浪平坝留下的一些遗迹来看,可以确认这里曾经是壮、瑶族百姓生活的地方。
在瑶族、汉族人来到浪平之前,这里的土著是壮族人。这里有个壮族“广东寨”,规模很大,上百户人家。为什么壮族人会取名“广东寨”,是因为这里的商业曾经繁荣得像广州一样。
在岩科屯的上边,还有盘王庙的遗址。盘王是瑶族人的图腾,瑶人每年都要在二月份举行“做盘王”活动,全村男女老少穿上节日盛装,聚集在盘王庙前唱盘王歌、跳黄泥鼓舞、宰猪、杀鸡,以此祭祀盘王。此外,还有犀牛塘,这是一个关于瑶族人的神话。弄阳村的瑶山河,自岑王山半腰流出,一直有瑶族人于此居住生息。
但是,这片浪平山谷,现在基本上没有了壮民瑶民。那么,历史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壮、瑶百姓离开浪平呢?
由于没有相关的文字记载,现在已无从得知壮、瑶百姓离开的确切原因。但是根据一些老年人口头的传说,很有可能是因为瘟疫而逃离。至今,在正央村的河对岸,还可以看到一些屋址和村落的遗址。附近的村民说,这里曾住有六七十户壮族人家,后来突发瘟疫,有的人家搬到了凌云县。
高山汉的由来,一直是个谜。老王一直听长辈说,现在的高山汉,先辈是明末农民起义军李定国的部队,战败后流落到这里,然后于此生息定居。李定国原是张献忠手下的一员大将。李自成起义失败后,李定国仍率残部高举义旗,以贵州兴义作大本营,联合当地少数民族,征战于滇黔桂和两湖地区。后李定国兵败,士兵纷纷溃散,四处流落,其中一部分人来到了深山老林中的桂西北少数民族地区。
尽管桂西北山高谷深,条件艰苦,却有着很强的隐蔽性,是躲避追杀、保存实力的理想之地
当时少数民族的统治者为土司,即地方酋长,俗称土官。面对突然出现的这么一支部队,土官也不知道是哪一部分的,理所当然进行了对抗。经过一番抵挡,土官士兵哪里是这些实战经验十分丰富的农民军的对手。激战后,农民军悄无声息地迁移到生存条件更为恶劣的高山丛林中。
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人来惹他们。除了下山购置生活用品,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在高山上过着怎样一种生活。日久天长,斗转星移,这些高山上的汉人与汉族主体完全隔绝,又渐渐受当地少数民族的影响,在文化方面亦能互为吸收,从而成为一群特殊的汉人。他们从此远离汉人,成为这样一个保留了汉文化传统的特殊族群。
高山汉人家的住房与建筑,大致与中原农村一般百姓的住宅无异。一般建在山腰上,大多数是三间两厦,外围用木板装修。
高山汉人的主食,一般以玉米为主。高山气候特殊,这里长出的玉米,与别处不同,有黏性,还有特殊的玉米香,被当地人称为“高山玉米”。
高山汉人的主食,一般以玉米为主。高山气候特殊,这里长出的玉米,与别处不同,有黏性,还有特殊的玉米香,被当地人称为“高山玉米”。
那天,我在浪平乡高山汉人王从明的家中,围着一只火盆,和主人一直闲聊。老王特地煮了一锅高山玉米粥让我品尝。当揭开锅盖的那一刻,满屋子都是高山玉米特有的清香味,你根本想象不到,玉米竟会有如此浓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