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我一直在《收获》杂志　上连载《文化苦旅》　,想借山水古迹探寻中国文人艰辛跋涉的脚印。这项写作被一个坚拒日　久的行政任命阻断了,但龙华真需要补一篇。那么苍老的目光通视着一座近代都市的兴衰,　其中很有一些可说的话。　哪怕是最浮滑的近代上海文人,　他们的精神幅度也不能不往来于古　老的历史和现代的潮流之间。　对这个课题研究得特别出色的是历史学家陈旭麓教授,　应该把　他论中国近代知识分子人格结构和海派特征的文章,再找出来读一读。　买菜回来,赶快走进书房,陈旭麓教授的文章怎么也找不到,电话铃响了,接来一听,　脸色大变。我又不能不相信神秘的超自然力量了。电话中分明说的是:　“陈旭麓教授的遗体　告别仪式,今天下午　2　时在龙华殡仪馆举行!　”　打电话的朋友特别叮咛:　“你家在龙华,很近,一定要去。　”　在我的抽屉里还有陈旭麓教授的来信:　“近来偶有空闲,到长风公园走走,自诩长风居　士。　”　但是,遗体告别仪式上的悼词证明,陈先生根本没有这般优闲。他刚刚到外地参加　5　个学术讨论会回来,去世前几小时还在给研究生讲课,就在他长眠之后的今天,他案头求他　审阅的青年人的文稿和自己未完成的书稿,还堆积如山。　我自认是他少有的忘年交,但在吊唁大厅里,六七百人都痛哭失声,连以前从未听到过　他名字的汽车司机们也都在这个气氛下不能自持。他是一个在　19　年前死了妻子,亲手把一　大群孩子带大的辛劳父亲;同时,他又是　100　多位研究生的指导教师。他不断地从家庭生活　费中抽出三五十元接济贫困学生,　自己却承受着许多中国知识分子都遇到过的磨难、　折腾和　倾轧。他对谁也不说这一切,包括对自己的子女和学生,只是咬着牙,一天又一天,把近代　史的研究推到了万人瞩目的第一流水平。　他走了,平平静静。他的大女儿向来宾致谢,并低声向父亲最后道别:　“爸爸,今天你　的行装又是我打点的,你走好,我不能搀扶你了……”　仪式结束了。我默默看看大厅里的种种挽联,擦不完的眼泪,堵不住的哽咽。突然,就　在大厅的西门里侧,我看到了我的另一位朋友献给陈旭麓先生的挽联,他的名字叫王守稼。　但是,他的名字上,竟打着一个怪异的黑框!　连忙拉人询问,一位陌生人告诉我:　“这是我们上海历史学界的不幸,接连去世两位!　王守稼在给陈旭麓先生送挽联后,接受手术,没有成功。　”那人见我痴呆,加了一句:　“明天　下午也在这里,举行王守稼副教授的遗体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