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又改　了主意。老杨改主意不是因为老杨,而是因为赶大车的老马。老马家里要翻盖厢房,头一天　请老杨去做豆腐。豆腐做完,已是晚上。老马以为老杨累了一天要回家歇着,马家庄离杨家　庄还有十五里路;但老杨从灶房钻出来,还要拉着老马聊天。老马跟老杨在一起不怕别的,　就怕聊天,因为老杨跟他根本聊不到一块去。聊起话儿来,每次都是老杨占他的便宜;自打　认识老杨,老马给老杨出过不下一百个主意;老马从老杨那里,听到的却全是废话。粗开玩　笑行,细聊不行。更烦人的是,老杨出门就说,他跟老马是好朋友,好像两人在一起,每件　事都有商有量,谁也不占谁的便宜。还有,老马累了一天,也想早睡。而老马每天睡前,还　得吹两口笙。这个吹笙,从赶大车来。老马本不喜欢赶大车,只是换了许多营生,如泥匠、　瓦匠、铁匠、石匠,皆不如意,又回头赶大车。这一回头,赶了几十年大车。再赶起大车,　便爱在大车上吹笙。别的把式在车上栽嘴,老马赶大车在吹笙。别人以为老马图个高兴,老　马吹笙却是为了忘掉赶大车。别的牲口闻鞭而动,老马的牲口闻笙而动。老马使过的牲口,　别的把式就没法使了,因为光抽鞭子没用,牲口不听笙不走。久而久之,临睡之前,老马也　爱给自己吹两口笙。就像有的人睡觉之前,得喝两口酒一样。同是吹笙,吹给牲口是为了让　它们不打瞌睡,吹给自己是为了睡。也算笙同意不同。本来老马每天不睡这么早,今天张罗　一天也是累了,便盼着老杨早点走,他好吹笙睡觉。如果是放到平时,老马会说:　“还聊啥?累了。　”　但看到老杨给他家做了一天豆腐,头上的汗积成了白碱,只好和老杨坐在院里槐树下,　听老杨在那里瞎扯。老杨东一葫芦西一瓢地说了一大片,老马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不知怎　么就说起县上小韩办新学的事,老杨说着说着自己急了:　“啥学?上个学还要钱?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　好像小韩坐在对面逼他。　这话题老马也不感兴趣,　但老马觉着如果不在一个话头上截住　老杨,老杨就会这么没完没了地扯下去;而截住他的最好办法,便是在一个话头上,横着给　老杨一闷棍,老杨一时磨不过弯来,就会回到家自己琢磨,老马也就脱身了。于是截住老杨　的话头:　“你这话说得不对。　”　老杨吃了一惊:　“哪里不对?”　老马:　“我娃是年龄大了,如果你娃是我娃,我就送他进新学。进了新学,不就等于进了县政　府?”　老杨:　“说的就是这个,就是为了不让他们进县政府,就是为了让他们跟我在家做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