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为纠正此前的一篇传记作品中关于张灵甫“自杀”的错误说法,何凤山以历史见证人的身份撰文,详细地记述了率部击毙张灵甫的经过。这篇刊登在同年《军史资料》第3期的文章中写道:“1947年5月16日,我华东野战军5个纵队,遵照陈(毅)粟(裕)首长的命令,于下午2时再次对敌七十四师发起总攻击。我当时是第六纵队特务团副团长,率领我团一营参加了总攻孟良崮的围歼战斗。”我军乘胜向孟良崮崮顶北侧山洞七十四师指挥所前进,“经我军发扬火力,勇猛冲杀,白刃格斗,迅速全歼了洞外之敌。我团三连攻占了敌七十四师指挥所洞口。张灵甫又命其卫士队长率20余人从洞中冲出,向我反冲击,大部被我军击毙。当时,我曾追问被我击伤(后因伤重毙命)的敌卫士队长。他说:‘张灵甫师长在洞内。’我遂叫部队喊话,命令敌人投降。后见洞内无动静,我即命令部队用轻机关枪、汤姆冲锋枪及手榴弹,向洞内射击。过了一会儿,听到洞内有人喊叫:‘你们不要打了,张师长已经被你们打死了。’我立即率人冲进洞内搜索,只见洞内敌人尸体横七竖八,血污满地。我问被俘的敌报话机台长:‘哪个是张灵甫?’他战战兢兢地指认了被击毙的张灵甫”。何凤山还说到:“当生俘的敌七十四师参谋长魏振钺被押送到我第六纵队司令部时,魏对王必成、江渭清、皮定均等纵队首长说:‘俘虏我的那个部队已经活捉了张灵甫。’纵队首长立即派作战参谋陈亮到我团俘虏中查找张灵甫。我向他说明了张灵甫在战斗中被我击毙时的情况。”“上级查明张灵甫确已被我击毙后,命我团将张灵甫的尸体用担架抬着随部队转移。两天后,将其埋葬在山东省沂水县野猪旺村村后的山岗上,并在坟前竖一木牌,上写‘张灵甫之墓’。当时,新华社曾广播,希望其家属到该处收尸。”
“降时击毙”:几十年后公开的隐情
但40多年后,当年在华东野战军司令部任参谋的金子谷,披露了一段隐情,即张灵甫是在投降时被我军当场击毙的。1987年8月25日,他在《文汇报》上发表的《记孟良崮战役》一文中说:“战役接近尾声时,我六纵穿插部队一个排,冲进张灵甫躲藏的山洞,张灵甫举手投降,排长恨敌心切,端起冲锋枪将他击毙。”这一隐情公开后,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因为作为司令部的参谋,金子谷是知情的。随后,这一说法在当时任华东野战军第6纵队司令员王必成、政委江渭清的回忆录中得到证实。1988年,人民解放军陆军第24军军史编写办公室编印的《劲旅雄风》一书,收录了王必成撰写的回忆文章《飞兵激战孟良崮》。在这篇内部文稿中,王必成记述了6纵特务团活捉张灵甫后,被一名对他怀有刻骨仇恨的干部打死的情况。但1989年10月,这篇文章提供给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资料丛书《解放战争战略防御回忆史料》册正式出版时,删去了以上记述,改为与何凤山的说法一致。
1996年,江渭清回忆录《七十年征程》一书,再次公开了这一说法。江渭清在书中写道:“我六纵特务团首先突破孟良崮西侧,直捣敌七十四师指挥所。”“特务团一营三连在指导员邵至汉率领下,首先冲到张灵甫藏身的山洞前,他身上多处负伤,仍坚持战斗,不幸被从洞中冲出的亡命之徒击中,英勇牺牲。三连指战员怒不可遏,用抵近射击和白刃战消灭了占据洞穴和石岩的残敌,击毙敌卫队长,活捉了张灵甫。”他说:“在孟良崮战役中,要说还有什么不足,那就是被我六纵特务团活捉了的张灵甫,却被一名对张灵甫恨之入骨的干部给打死了。”第6纵队是担任主攻孟良崮的部队之一,击毙张灵甫的特务团是该纵所属,两位纵队指挥员是直接了解情况的当事人,此说应是真实准确的。实际上,从前述陈毅、粟裕等5月30日向军委等的报告中,也可印证这一事实。仔细解读这份电文,我们也可得知:张灵甫等被当场击毙,是在何凤山走近石洞,74师师部副官出面介绍为张灵甫等人时。足见这是在一个很近的距离,只是电文中没有说出他们当时是在一种什么状态下而已。张灵甫被我军击毙,事实毋庸置疑。他在降时被击毙,本来对“自杀说”是有力的反证。那么,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为什么未公开实情呢?因为这在当时是一个违反我军俘虏政策的错误行为,特别是在战争时期,将会对开展争取和瓦解敌军工作带来不利影响。何凤山持乱枪击毙的说法、王必成在回忆文章公开发表时的修改,应该是为避免产生负面影响而维护原有结论。然而,在华东野战军内部对此并未回避。许多华野的老同志都直接或间接地听到陈毅对此事的严厉批评。今天看来,在那生死搏斗的战场上,这种错误的发生也是不足为怪的。此前,华东野战军在苏北战场的作战中,指战员们曾目睹张灵甫的骄狂残暴,众多的战友牺牲在他的枪炮下。战前野战军提出的口号是“冲上孟良崮,活捉张灵甫”,为牺牲的战友报仇。张灵甫被击毙后,特务团曾因担心上级追究,还曾假报为“自杀”。战役结束后,华野于5月29日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进行总结时,陈毅就此严肃地指出:“张灵甫是我们杀的,报告说是自杀的,我们便骗了党中央、毛主席、朱总司令。”同时他还指出:此次俘虏政策的破坏达到相当严重的程度,强调要取得革命胜利,必须认真执行俘虏政策。陈毅的这一讲话已收入《陈毅军事文选》,公诸于世。
今天公开张灵甫被击毙的这一隐情,还原历史真相,有利于避免误说流传。
“自杀”身亡并非事实,遗书真伪另有一说
张灵甫在孟良崮战役中“自杀”身亡,是国民党方面的认定和一直所宣传的。整编第74师全军覆没、师长张灵甫之死的消息传到南京后,对国民党政府以极大的震动。5月19日,蒋介石在其举办的第二期军官训练团发表讲话,痛陈74师在孟良崮失败的教训,声称这是“最可痛心,最可惋惜的一件事。”当天他还亲自飞往徐州,与陆军总司令顾祝同研讨山东军事,决定部队全面整训。随后,国民党报刊相继报道了张灵甫等“集体成仁”的消息。29日,蒋介石发布为追念张灵甫“成仁”通告国军官兵的训词,其中称张灵甫等“最后不屈相率自戕”,张灵甫等人“集体自戕殉国”,后即被载入国民党军战史中。
国民党为鼓舞士气,曾借此大事宣传。先是在安徽滁县为张灵甫等举行追悼大会,后又在南京玄武湖立碑纪念。为证明“自杀”的事实,他们还借逃脱出来的74师官兵之口,述说张灵甫等“壮烈牺牲情形”。国民党军《第一兵团蒙阴东南地区战役战斗详报》中记载,据归来官兵口述:“张师长、蔡副师长等,皆于手毙匪徒后,以其最后之一弹,慷慨成仁。”试想:能目击这一情景发生的人还能从那里逃脱吗?
作为张灵甫自杀证据的,还有他的两封遗书。据派出参与孟良崮战后调查的邱维达在后来的回忆中说,当时了解到张灵甫在通讯中断、弹药用尽后,在掩蔽部内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蒋介石,另一封给妻子王玉玲。并安排随从参谋逃出送信,以及最后留在指挥所内的人准备自杀等情节。有人还听说给蒋介石的信并用电报发出。在行将被歼前,张灵甫有可能作出自杀的打算,但毕竟未成事实。
至于上述两封遗书,给王玉玲的信,有其手迹面世;给蒋介石的信,至今未见国民党方面正式披露。然而,关于两封遗书却另有一说:由萧乾主编的《新编文史笔记丛书三秦轶事》一书中,所收入的吴鸢关于《张灵甫遗书之谜》一文记述:国民党宣扬张灵甫等是集体自杀,其根据是张灵甫的遗书。实际上遗书是张的老上司、原七十四军军长王耀武精心编造的,连蒋介石也被蒙在鼓里。他说:孟良崮战斗刚一结束,蒋介石电询王耀武有无张灵甫等人详情,该师有人到济南否。这时该师恰有少数人逃到济南,内有师部副官赵某。王耀武面询作战经过后,召集副参谋长罗幸理、第一处处长吴鸢、第四兵站副总监郑雍若、秘书主任钟晓林等商议,决定为张灵甫写两封遗书,一致蒋介石,一致其妻。张灵甫长于书法,笔力遒劲,译电科科长李啸梓与张同年,平日喜模仿张字,当即由李书写。经过再三推敲,认为没有破绽,才派人送到南京转呈,说是张自杀前写好,交副官带出的。王耀武之所以编造这两封遗书,是为自己和张灵甫脸上贴金,捞取政治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