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所以人的本质就是思 想,思想的特色在于使宇宙万物呈现之后,加以表象它们。近代哲学有两个重要的词汇:一是Present(动词),一朵花自己开了,它在我面前呈现出来;二是Re-present,我在心中将这朵 花重新再开一次。我在讨论花时,无法讨论花的本身呢,讨论的是我闭上眼睛之后,心中所 呈现的花的概念。因此,如果接受"我思,故我在"时,我即是思想,而思想的本质在于把一 样东西重新呈现,亦即使它变成"表象"( Representation) 所以,我们心中所认识的宇宙万物,都只是我们的表象;也就是说,我们并未真正接触到宇宙万物。因为倘若真正接触到宇宙万 物,我也根本无法表示。假使我说"花",此花立即成为一个僵化的概念。换言之,我不能命 名,我一命名,就会为概念所固定下来了。 可是,人的本质既是思想,对于万事万物就要加以命名,不命名便无从思考起,这是一 种两难。如果不使用思想,人怎么去扩展知识呢?但是一使用思想,所有的东西又都变成概 念了,这样一来,宇宙万物背后的真正力量,也就是存在本身就被遮蔽了。所以,每一个开 显,同时也就是一个遮蔽。更直接地说,开显多少,就被遮蔽多少。这种思想,我国古代的 老子即有。他认为说得越多,等于说得越少,什么都不说,就是什么都说了,这就是"大音 希声,大辩若讷"、"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语言表达越好,思想就越遮蔽,因为语言本身 即构成魔障,使你看不透语言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海德格尔这个思想有其背景。他晚年喜欢老子,找了一位中国学者萧师毅先生,问他能 否每个礼拜见面讨论老子,萧先生欣然同意。海德格尔有趣的一点是,他不懂中文,但他认 为自己懂得老子,别人对他说老子这句话应该怎么翻译,海德格尔不接受,反而说"你弄错 了!老子不是这个意思。"为什么海德格尔能如此说呢?因为语言是个遮蔽。你说中国人懂得 中文,其实并不一定。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有谁理解呢?很少。但若将其翻译成德 文,他会觉得若有所悟,又觉得十分深奥,所以他要求和萧师毅先生合作,一起将《老子》 翻译为德文。f 旦译了几段之后,两人意见不同,最后不再往来。 这件事说明了海德格尔是个哲学家。他不懂中文,但通过不同版本的翻译,由此获知老 子思想深刻的一面,进而认为自己懂老子。相反,我们中国人虽然看得懂中文,但是否懂得 老子,则不一定。譬如"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我说了半天,代表我不知道;我什么话都不 说,代表我知道。那么到底要不要我说话呢?其中问题在于"我要说什么"。如果我要说个 茶杯,那么可以尽量去说。但现在要说的是"道"。什么是"道"?倘若了解道家就会知道"道" 在万物。"道"什么都不是,但又都无所不在。可以说葡萄、香蕉……都在"道"里,因为没有 "道",这些事物便无从表现。这和海德格尔的思想一一没有存在就没有存在者一一是相当接 但"道"是葡萄吗?不是。因为"道"若是葡萄,怎么又会是香蕉呢?葡萄与香蕉并不等同。在此显示出海德格尔锐利的哲学眼光,也代表了老子思想的高明,值得我们珍惜。 我们提过,如果想要了解"存在",就要从提出存在问题的存在者的存在着手。那么请问:什么是人的存在呢?人的存在不能离开时间。人是活在时间的过程中,不断地开显自己内心 的世界的。所以,人的存在之特色,海德格尔用一个专有名词来表示: Dasein Sein即是存 Da就是在这个地方,在此之意。故Dasein 译为"此在"。但是"此"的意思不是说人类只 活在这个地方,而是指"开放"而言。 人是宇宙万物中,唯一可向世界开放的存在物。因此"开放"之意是指:开放以便让存在 本身可以通过人而表现出来。桌子、椅子本身,花草树木本身,因为它们没有选择不开放的 可能,所以它们并无开放的问题。海德格尔以一句话总结,他指出:山河大地、宇宙万物, 即人之外的世界,并没有选择不开放的可能,所以它没有开放的问题;而人有选择的可能, 所以人才有开放与否的问题。因此,对人而言,生命是十分特殊的。 但什么是Dasein Dasein并不是存在,它要存在,就必须选择成为自己。这正是存在 主义的基本观念。存在就是选择成为自己的可能性,所以存在就是可能性。我可以选择成为 自己,也可以选择不成为自己。什么叫作选择成为自己呢?就是忠于自己,亦即真诚,说话 都是自己内心所想说的,做事时表里如一,一点都不虚伪。什么是选择不成为自己呢?就是 别人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一切奉命行事,根本不去思考该不该做或愿不愿做,或是做事时, 察言观色,看什么情况比较好,就怎样做,这就是不真诚。所以,我们活在世界上可以有两 种态度。当我们活得真诚时,这个时刻我们就存在了。而存在就是可以让存在本身通过我们 而开显出来。因此,你看见一个真诚的人时,会觉得没有什么遮蔽,就像面对一个开放的空 间,你看见他时会感觉一股力量展示出来,他本身就是他本身。因此一个纯真的小孩,当他 说真话的时候,大人看到了都会惊讶、敬畏!同样,你见到老人家也是一样。一个老人家真 诚说话时,你自然就会很尊敬他,因为他本身无所遮蔽,他只是让存在本身通过他而显示自 身,他是一个开放的管道。海德格尔把人定义在这个地方,人是否存在,就看他是否愿意选 择真诚,把自己开放。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此在",这个"此在"能不能存在,则要靠我们的选择,这就是存 在主义的要旨所在。然而,人选择成为自己或不成为自己的这种可能性,是随着时间而开展 的。我们每天在时间中不断地存在而发展,但不可能一劳永逸解决存在问题。譬如,我今天 选择成为我自己,就永远成为我自己了;这是不可能的。况且,我们平时生活亦不觉得这 个问题有何严重性,所以海德格尔会说"人是走向死亡的存在者"。 "死亡"这个概念,对海德格尔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般人活在世界上,往往心不在焉, 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当他面对死亡的时候,就会变成很真诚、很谨慎。在我《人生问卷》 一书中就提到: 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你要做什么事?这时你就会很认真,不再拖延了!我们的确会有这种 经验。 而海德格尔所说的"真诚",可以用一个德文的专门术语来表示一一" Eigentlich",中文叫 作"属己的",亦即属于自己。当你属于你自己时,就代表你是真诚的,你不是属于别人,你 不是为了别人,也就是说,你不为了任何目的,而纯粹是出于自觉的,该如何就如何!这时 你就是"属己的"。 此在的丧失 前文提过,人有选择成为自己或不成为自己的可能性,这个可能性在时间中开展出来, 但是人有时也会迷失,海德格尔提出了三个情况: 第一,我们的"此在"怎么会丧失呢?因为"闲话"。这一点听起来似乎很通俗。但"闲话" 的背景一定是人们,意思就是"大家\都这样说"、"别人都这样讲",也就是聊天。在讲闲话时, 一个人离开了存在,讲得越多就越封闭。然而,语言本来是要开显存在的,海德格尔的名言 一一"语言是存在之宅" (Language Be-ing)即为此意。"宅"代表什么?代表存在住的地方,亦即存在住在 语言里。也就是说,人不同于万物,在于人可通过语言来表达,他 所表达的,原本是要让存在通过语言显示出来。譬如,一个真诚的人所说的话,其中就充满 了深刻的意思,有着无穷的力量,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喜欢聆听大师说法的原因。虽然大师 说的话有时和现实生活脱节,但是你听了宛如暮鼓晨钟,心灵为之一震。尽管话很通俗,但 说出之后,的确是我内心乐于接受的。 相反,看报纸,看那些政客说的话,一经比较就会知道,政客说话一定是妥协的、暧昧 的,以致于昕了之后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也就是说,政治家或政客,喜欢用缓和的言词,说 话不中肯,所以昕到之后就会觉得不真诚,里面没有感动的力量。而昕某位法师说话时,内 容可能都很熟悉,但他说得非常诚恳,非常具体,昕了之后就会觉得内心中有一种原始的要 求出现,而深受感动,然后就会愿意去实践他所说的话。其中因缘何在呢?即在于它是否" 但这种"属己的"表现,是否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呢?假设一个人每天讲话都很真诚,他的生活大概挺刻板的,因为生活中难免会有庸俗的一面,可是不能只有这一面。 第二个造成此在丧失的原因是好奇心。一个人有好奇心,代表他的心不能留在一个地方, 必须不断在变化,他就好像一棵元根的树。显示好奇心最明显的官能,是眼睛的视觉。自亚 里士多德以来,便一直注意到视觉的特色,因为人有眼睛可以看,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就会比 较,此间隐含了求知的欲望。广告多变而有趣,而连续剧剧情都是千篇一律的肥皂剧。人被 广告吸引,就是出自好奇心,因为"看"之本身就是希望要求了解。所以,好奇心就像一棵无 根的树一样,到处跑来跑去,无法停留在固定的地方。因此,好奇心太强,就表示人离开存 在也相当远。 然而,世间有很多东西会让我们好奇。譬如,许多人喜欢旅游,到了某一个地方,只要 是以前没有见过的,便油然生起好奇之心,而获得很多新的印象。但是这些看得完吗?光是 巴黎罗浮宫,就看不完。就算待得够久,看完毕之后又如何呢?所以,好奇心只是外向性的 投射,我们一定要回归内心,以提升自己的品味,如此方能使好奇心产生正面的效果。 第三是"模棱两可"。我们常常昕到别人的说法,然后就有意元意地传播出去,到了最后, 似乎两面的意见都有,好像没有人可以采取绝对的立场,各种意见纷至沓来,因而根本找不 到真理。倘若你要探讨某一问题,询问哪一方面是对的,没有人说得出来,因为大家都在猜 测,什么事情都可以弄得模棱两可,分不清楚到底真相如何。 这三样因素(即闲话、好奇心、模棱两可)都会使此在丧失自己,使此在离开他的本分。 此在的角色本来是开放性的,即作为存在通过他而表达出来的一个机缘。因此,人的生命是 极为特别的,当我们被技掷于这个世界时,并没有经过我们的选择。我们从小生活在人群里 面,昕到很多谣言,听到很多说法,都没有什么根据。我们在慢慢长大的过程中,也不断在 追求知识,但许多知识也是道听途说的,然后到了某一天,也许会自问:我这个生命应该如 何表现比较真诚的态度呢?这个时候,不该向外寻,而要向内昕,因此稍后会提到"良心的呼 然而,人很容易丧失在人们之中,听他们怎么说,因为我们说别人怎么说的时候,会有一种安全感,假如有错的话,那是别人错了,不能怪我;如果是对的话,就很高兴,我与他 们站在同一立场。所以,我们很容易把"大家都这么说"拿来作为我们行事的借口,这样可以 避开对自己负责的压力。可是久而久之,我们的生命将变成毫.无自己的特色,那么,这样 的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你变成许多人之一,"之一"代表可有可无、可多可少的一分子而 而重要的是:每一个人面对此在本身的时候,他的此在能不能变成存在,都在于他自己的决定。换言之,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此在"(Dasein),都有可能变为"存在"( Existenz),但不 一定皆能成功, 这就得看你是不是选择成为你自己了!当你选择成为你自己时,代表你是真 诚的、属己的,再与别人来往时,自然而然就会显示一种力量出来。我们有过这种经验,因 为有些人所显露的精神力量比较强,和他在一起时,就不敢做坏事、说假话。 我有一位老师方东美先生,第一次去看他时,坐在客厅里,他三十分钟不讲话,就盯着 我看。他比我们年长五十岁,我们这些做学生的,都不太敢向他发问,他也不说话,我心中 非常紧张,连讲"苏格拉底是希腊人"都得再想想对不对,这种经验很可怕,好像他能把人看 透一般。若是我说了没有把握的话,自己的心虚就会表现出来。此外,当我和纯真的年轻人 在一起时,会觉得每一个人都非常坦诚,他们的眼光代表着不容许你欺骗他们,这时你可以 感觉到他们所提的问题,都很具有启发性,仿佛他们要碰到存在本身的根源一般。相反,如 果和一群世故的人在一起,说了社交上许多的客套话,听多了耳朵都会长茧,弄到最后,都 不知道为何要谈话。当然,现代社会接触的频率比较快速,因而不可能与大多数的人有较深 刻的交往;再者,和一位初见面的人坦白真诚,有话直说,别人也会觉得交浅言深,这倒是 一个困难。 海德格尔的意思是说,我们现代人有过度逃人群众的倾向,这一点需要矫正过来,这即 是存在主义的用心所在。同时,他也知道不可能每一个人都会照着这样做的。譬如,我们读 了海德格尔,出去之后都会变成天真的小孩吗?不会的。但我们还是希望碰到真诚的人。一 且我们自己成为真诚的人时,就会很快乐,因为自己无所遮蔽,可以让存在通过我们自身而 表现出来。所以,一个人说出他真心想说的话时,本身就会显现一种力量,而能获得他人的 注意和尊重。由此可见,海德格尔对"此在"、"人的生命"之观察,是相当准确的。 人的真相 人的真相就是指人的本质。但"本质"这个词不太恰当,因为存在主义喜欢谈存在而不愿 谈本质。此外,"本质"之意是指一个固定的东西;而"存在",则是指一种选择的可能性。当我 选择成为什么时,那个"什么"将来就变为我的本质,但前提是我必须有选择的机会,我才有 可能成为那个"什么",所以本质就是"什么"一般来说,本质是指Whatness。 忧惧 欲了解人的真相,首先要明白"忧惧",德文叫作A吨st。它和"害怕"不同,因为"害怕" 或"恐惧"总有固定的对象,而"忧惧"则无对象。譬如,"我怕发生世界大战"、"我怕有鬼出现 "、"我怕有人要害我"……这些属于"害怕"。它有明确的对象,而当对象消失之后,害怕也就 不见了。 "忧惧"是没有对象的。既然没有对象,你又在怕什么呢?怕"虚元"。害怕生命意义完全 落空;害怕突然去世,死后一片空白 …..想想看,我们怎么不害怕人死后像灯一样地灭掉呢?如果死后是一片虚元,这是多么 可怕啊!西班牙的一位哲学家乌纳穆诺( Un-amuno)说过"我从小信奉天王教,大人常拿地狱来 吓我。可是使 我害怕的,并不是他们对地狱的恐怖描写,而是在我死后,居然是一片空白, 一片虚元,这是我无法忍受的。" 地狱固然可怕,但假如你在地狱受苦,至少你还知道你在受苦,换言之,你还活着,就 会感觉到受苦。苦受多了之后,人自然而然就会把它当成习惯,当作空气一样地去呼吸。人 的韧性很强,有些人生活在非人的地方,譬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