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仲裁裁决的物权变动效力在仲裁委员会的法律文书中,能够导致物权变动的仅指仲裁裁决,不包括仲裁决定等,因为仲裁决定等解决的只是程序性问题,不涉及实体性的民事权利义务问题,与物权变动无涉。关于仲裁裁决导致的物权变动,须明确以下三个问题。(一)仲裁裁决导致物权变动的法理依据在域外立法例上,仲裁裁决能否导致物权变动并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但瑞士的民法学说认为,仲裁裁决"也可以如同《 瑞士民法典》 第656 条规定的法院判决那样,使权利人直接取得不动产物权"。①《 物权法》 第28 条认可了仲裁裁决可以导致物权变动,这与我国法律对形成诉权裁判主体的规定直接相关。形成诉权与单纯形成权不同,权利人欲使民事法律关系发生变动,其意思表示必须经裁判主体的确认才能发生效力,不能单纯依当事人一方的意思表示而发生效力。之所以形成诉权的行使须经裁判主体的确认,是因为形成诉权对相对人的利益影响甚巨,或为创设明确的法律关系,有由裁判主体认定形成诉权的要件是否具备的必要。②那么,形成诉权的裁判主体包括哪些呢?从域外立法例来看,形成诉权的裁判主体通常限于法院。例如,根据我国台湾地区"民法"第74、 244 条之规定,关于形成诉权的裁判主体限于法院。由于仲裁具有民间性,仲裁机构对于案件的管辖源于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和处分权,而法律对于形成诉权行使方式的规定属于强行性规定,因此当事人对此没有处分权,不能通过约定将涉及形成诉权的民事案件交由仲裁机构解决。③在我国,现行法关于形成诉权裁判主体的规定不同于上述立法例,不仅人民法院有裁判权,仲裁委员·141·*①②③烟台大学法学院教授、 博士生导师基金项目: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规划基金项目(13 YJA820005)程啸:《 因法律文书导致的物权变动》 ,《 法学》 2013 年第1 期。参见王泽鉴:《 民法总则》 ,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 年版,第79 页。参见任重:《 形成判决的效力— — —兼论我国物权法第28 条》 ,《 政法论坛》 2014 年第1 期。网络出版时间:2015-06-02 19:00网络出版地址:http://www.cnki.net/kcms/detail/42.1664.d.20150602.1900.015.html 会也有裁判权,如《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以下简称《 合同法》 )第54 条赋予仲裁委员会有权裁判撤销合同。当然,在某些情况下,我国法将形成诉权的裁判主体限制为人民法院,如《 合同法》 第74 条将债之保全的债权人撤销权的裁判主体限定为人民法院,不包括仲裁委员会。笔者认为,某种权利是否规定为形成诉权以及如何设置裁判主体,完全取决于立法选择。例如,关于合同的撤销权,各国的立法规定就截然不同。德国、 瑞士、 韩国民法将撤销权规定为单纯形成权,仅依当事人一方的意思表示即可以撤销合同;①我国台湾地区"民法"第74 条将显失公正行为撤销权规定为形成诉权,而第88 −独形成权。在我国,合同法不仅将合同撤销权规定为形成诉权,而且将其裁判主体设置为人民法院和仲裁93 条规定的其他撤销权则为单委员会。笔者认为,这种规定是合理的。一方面,由于合同撤销权的行使关系到当事人的重大利益,只有通过诉讼或仲裁的方式行使,才能维护正常的法律秩序,妥善保护双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而且经过我国长期的实践证明,合同撤销权通过诉讼或仲裁的方式行使也符合我国实际,达到了预期的目的,是合适的立法选择。②另一方面,合同撤销权仅涉及当事人双方的利益,不涉及第三人利益,当事人基于仲裁协议通过仲裁程序行使撤销权,这非但不违背仲裁的民间性,反而更充分体现了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当然,如果某种形成诉权涉及第三人利益,那么宜将裁判主体限制为法院,如债权人撤销权的裁判主体应限制为法院。正是基于我国现行法将形成诉权的裁判主体规定为人民法院和仲裁委员会,这就使得仲裁裁决与法院判决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一经作出即具有法律效力并具有强制执行力,③可以导致物权变动。(二)导致物权变动的仲裁裁决类型在我国,仲裁委员会包括:商事仲裁委员会、 劳动仲裁委员会、 农村土地承包仲裁委员会,它们均有权作出仲裁裁决。那么,导致物权变动的仲裁裁决是否包括上述三种仲裁裁决呢?对于这个问题,需要根据不同情况加以分析。就商事仲裁而言,其受《 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 (以下简称《 仲裁法》 )的调整,仲裁的对象是"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物权变动问题属于当事人之间的财产关系,而"合同纠纷与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均可能涉及物权变动问题,因此商事仲裁裁决可以导致物权变动。就劳动仲裁而言,其受《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 的调整,仲裁的对象是"劳动争议",而"劳动争议"与物权变动无关,故劳动仲裁裁决无涉物权变动。就农村土地承包仲裁而言,其受《 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经营纠纷调解仲裁法》 的调整,仲裁的对象是"农村土地承包经营纠纷",而上述纠纷都有可能涉及土地承包经营权的物权变动问题,故这种仲裁裁决可以导致物权变动。但应当指出,农村土地承包仲裁裁决与商事仲裁裁决在生效时间上是不同的。前者不实行一裁终局制,当事人不服仲裁裁决的,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逾期不起诉的,裁决书发生法律效力。后者实行一裁终局制,仲裁裁决一经作出即生效。那么,哪些类型的仲裁裁决可以导致物权变动呢?笔者认为,仲裁裁决如同法院判决一样,也包括确认裁决、 给付裁决、 形成裁决。在法院判决中,只有形成判决才能导致物权变动。同理,只有形成裁决才能导致物权变动,确认裁决和给付裁决均不具有此种效力。关于导致物权变动的仲裁裁决类型,有学者认为,导致物权变动的仲裁裁决包括分割共有物裁决、 撤销合同裁决、 宣告合同无效裁决、 解除合同裁决。④笔者认为,在上述四种仲裁裁决中,只有分割共有物裁决、 撤销合同裁决是形成裁决,能够导致物权变动;而宣告合同无效裁决、 解除合同裁决属于确认裁决,不能导致物权变动。其一,在共有人就分割共有物不能达成一致时,共有人根据仲裁协议可以申请仲裁。在仲裁委员会作出分割共有物裁决后,共有人之间的共同所有即消灭,共有人取得分得部分的单独所有权。因此,分割共有物裁决属于形成裁决。在分割共有物裁决生效后,即发生共有人取得分得部分单独所有权的物权变动效力。其二,依据《 合同法》 第54 条的规定,对于可撤销合同,撤销权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委员会撤销。这种撤销权只能通过提起诉讼或申请仲裁的方式行使,属于形成诉权。仲裁委员会作出的撤销合同裁决使原存在的合同关系归于消灭,因·241·法商研究2015 年第3 期( 总第167 期)①②③④参见《 德国民法典》 第119—124 条、 《 瑞士债法典》 第31 条、 《 韩国民法典》 第140—146 条。参见梁慧星主编:《 中国民法典草案建议稿附理由— — —总则编》 ,法律出版社2013 年版,第264 页。参见《 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 第57、 62 条。参见汪志刚:《 如何理解物权法第28 条中的"法律文书"》 ,《 西部法学评论》 2011 年第3 期。(地区) 此这种裁决属于形成裁决。可撤销合同在没有被撤销之前,合同是有效的,基于合同所发生的物权变动也是有效的。因此,在仲裁裁决撤销合同后,原物权取得人即丧失物权,而原物权人重新取得物权,从而撤销合同裁决可以导致物权变动。其三,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仲裁委员会有权审查合同是否有效,这属于仲裁委员会的职责。而仲裁委员会裁决合同无效仅是认定合同的效力,而非使既存的合同关系发生改变。因此,这种仲裁裁决是确认裁决。在合同被宣告无效的情况下,由于该无效是自始、 当然、 绝对无效,因此自无效合同成立之始,原权利人即从未丧失过物权,受领人也从未取得过物权,从而也就没有发生过物权变动。其四,在单方解除合同的情况下,无论合同解除权是法定解除权还是约定解除权,均属于单纯形成权,无须通过诉讼或仲裁方式而解除合同,依解除权人一方的意思表示即可以发生合同解除的效力。在解除权人的相对方因对解除合同有异议而提起仲裁时,其目的只是请求仲裁委员会否定解除权人解除合同的效力,因此仲裁委员会就此作出的仲裁裁决是确认裁决。在解除权人通过提起仲裁的方式行使解除权时,其目的也只是请求仲裁委员会确认其解除权行使的效力,仲裁裁决也是确认裁决。因此,解除合同的仲裁裁决不会导致物权变动。(三)法院查封对仲裁裁决导致物权变动的影响在仲裁裁决中,如果该裁决所针对的财产是人民法院已查封的财产,那么法院查封对仲裁裁决导致的物权变动是否产生影响呢?对此,有学者认为,当某一财产被人民法院查封时,该财产的处分权已为法院所控制,未经人民法院许可,任何人进行的处分均不得对抗申请执行人,仲裁机构也不例外。因此,就法院已查封的财产所作的形成裁决因受查封的制约,其形成力也必然受到一定影响,不能导致物权变动,第三人也不能据此提出案外人异议阻却执行。①笔者认为,这种观点虽然是为了保护申请执行人的利益,但并不妥当。其理由如下:首先,根据《 物权法》 第28 条的规定,因仲裁裁决导致物权变动的,自裁决生效时发生效力。因此,以人民法院查封财产来限制仲裁裁决导致物权变动的效力缺乏现行法根据。其次,人民法院查封财产只是限制了财产的处分权,即财产所有人不能以法律行为转让该财产,并不能改变被查封财产的所有权。既然如此,人民法院对财产的查封也不能限制因仲裁裁决导致的查封财产所有权的变动。再次,法院判决与法院裁定所解决的事项是不同的,法院裁定通常不涉及实体性的权利义务。因此,从作用上说,法院裁定应服务于解决实体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法院判决。而按照我国现行法的规定,仲裁裁决与法院判决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因此,法院裁定也应服务于仲裁裁决,不能因为法院裁定而影响仲裁裁决的效力。最后,人民法院就查封的财产也可能作出形成判决。那么,人民法院的查封裁定是否会限制形成判决导致物权变动的效力呢?例如,甲依生效判决对乙的房屋申请强制执行,人民法院查封了登记在乙名下的房屋后,案外人丙(出卖方)以存在可撤销的事由对乙(买受方)提出申请撤销双方房屋买卖合同的诉讼。人民法院对该合同作出的撤销判决为形成判决,可以导致物权变动。如果按照法院查封裁定限制仲裁裁决导致物权变动的观点,因仲裁裁决与法院判决具有同等法律效力,那么法院撤销合同的形成判决也将因财产被查封而不能导致物权变动。如果这种观点成立,那么法院查封裁定的效力显然大于法院判决的形成效力,这在法理上是没有依据的。而如果认定法院就查封的财产所作的形成判决在导致物权变动上不受查封裁定的影响,则显然又使仲裁裁决与法院判决具有不同的效力,这与现行法规定又存在冲突。可见,避免上述两个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明确,针对查封财产作出的形成判决和形成裁决均不因查封裁定而影响其导致物权变动的效力。进而言之,在这种情况下,获得形成之诉胜诉判决或裁决的当事人作为案外人,可以提出执行异议之诉从而发生阻却执行的效力。二、 调解书的物权变动效力在我国现行法上,人民法院和仲裁委员会在审理案件中都可以调解结案。那么,《 物权法》 第28 条所规定的导致物权变动的法律文书是否包括人民法院及仲裁委员会的调解书呢?对此,理论上存在着很大·341·法院判决外之法律文书的物权变动效力问题研究①参见刘贵祥:《 涉执行标的仲裁裁决对执行的影响》 ,《 人民法院报》 2014 年5 月21 日。 认识分歧,实践做法也不统一,需要加以认真研判。(一)调解书可以导致物权变动关于调解书能否导致物权变动,域外立法也没有作出明确的规定。但根据瑞士的民法学说,法院的和解书"也可以如同《 瑞士民法典》 第656 条规定的法院判决那样,使权利人直接取得不动产物权"。①在我国台湾地区,根据学说与判例,依照民事诉讼法成立的和解与调解,虽然与确定判决具有同一效力,但就不动产物权变动事项所为的和解与调解,尚无与形成判决具有同一形成力,仍须当事人持和解或调解笔录办理登记后,才能发生不动产物权变动的效力。②在祖国大陆,理论界和实务界对此问题存在两种不同的认识。一种观点认为,当人民法院、 仲裁委员会制作的调解书具有形成力时,可以导致物权变动。③其主要理由在于,调解书虽然依赖于当事人的合意,但调解书的制作主体是人民法院、 仲裁委员会,具有与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