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祥子》是老舍较为成熟的作品。分析者把 照,祥子个人的悲剧是那个特定时代背景下整个社 祥子当作下层市民的代表人物;也有人认为小说是 会的悲剧;如果我们把祥子的故事和进城农民工加 一部充满了戏剧性的作品;更有人从哲学角度出发, 以比照,又不得不说,这是中国现代化过程中必然会 认为《骆驼祥子》受到萨特存在主义思想的影响。通 出现的一个社会问题。 过对作品所揭示的社会意义 的解析,不难看出,祥子 一、祥子与农民工之间跨时代的内在同构性 是一个个体化的自我形象,也是一个群体形象的上世纪二十年代,中国社会处于军阀混战时期, 代表,祥子的迷惘也是“祥子们”一类人的心灵困境。 农民以不同的方式涌人城市。祥子所处的年代,进城 邵宁宁在《(骆驼祥子)——个农民进城的故事》中 农民不能通过诚实劳动改变命运,在这样的环境下, 对这一现象有自己独到的研究。【l】通过对祥子人物 祥子为自己的“理想”进行了不屈的斗争。他始终相 形象的解构,可以发现祥子与当代中国的农民工之 信只要有了车就有了依靠,这是农耕经济意识为祥 间存在着超越时空的现实关联陛,“祥子们”与“农民 子价值观打下的烙印。这与当代的许多农民一样,他 工们”之间有内在的同构性特征,这也是一个社会阶 们认为只有手中有了土地,心里才觉得踏实。祥子卖 层的原型群体意象。本文结合中国当代社会转型期 骆驼的时候有这样一个情节:他和骆驼都是逃出来 所表现出来的各种矛盾,旨在通过祥子跌宕起伏的 的,就都该活着,什么也没说,他心中平静了下来。【2】 命运来佐证和解蔽当代社会农民进城之后所面临的 笔者认为,这是祥子的第一次精神动摇,为最后祥子 现实境遇和自我价值实现之间的矛盾性、互通性等 精神危机的出现埋下了伏笔。从精神层面挖掘,不难 文化心理特征,以探索中国农民工在现代化浪潮中 发现这也是进城务工人员在融入城市生活过程中表 如何克服自身困境,更好地实现自我价值。老舍笔下 现出来的精神危机。祥子的绝境不仅是物质上的,在 祥子的命运变迁是旧中国一个阶层命运的真实写 渐渐现代化的北平,祥子放弃了所有的信念和操守, 2015.3 语文敢掌逼讯学术{69』万方数据 但是又无法真正融入城市生活,最终他逐步沦为城 下去,他来到城市,渴望通过自己的诚实劳动改善生 民,成为毫无意义的“尸体”。所谓游民,一般是活。当下农村以血缘和姓氏维系的结构已经解体,主 游离于正常社会政治经济生活之外的人,没有稳要的街道和繁华地段已被具有较强经济地位和社会 定或正当的职业和社会身份。吲 地位的个人占据,以农耕经济为收人来源的形式被 当代农民工和祥子所处的时代及社会背景是截 多元化收入形式所取代,传统伦理道德受到经济意 不同的。旧时代祥子的奋斗纯粹是一种自发、自在识冲击,农村老人的道德地位下降,而部分进城务工 个人奋斗。与之相比,新时代的农民工享有一定的人员在经济利益的驱动下,不惜走上犯罪道路。梁鸿 社会保障权利,信息时代农民工的信息意识及自我 在其纪实作品《出梁庄记》第二章中,详尽地描述了 诉求的表达也是多极化的,自身的维权意识和法律 农民工为了赚钱而作假的过程【4】,这是农民工面临生 意识也在逐步增强。两个不同的时代,两个不同的群 存境遇反差而导致的心理失衡与道德塌陷的直接表 体,所在境遇和时代大背景是截然不同的。但是,祥现。祥子的堕落亦如此,一步步的沉沦使其渐渐远离 子和农民工在个人价值观层面或是人生诉求上的追 了原有的道德底线,最终变成了社会的病态产儿。 求是相似的。他们都是自愿离开农村来到城市,想要 农民工在“城市拉力”和“农村推力”的双重作用下走 通过自己的劳动追求理想的生活;二者都踏实肯干、 向城市,致使滞留在农村的土地和土地流转成为一 吃苦耐劳。在融入社会的心理强度上也有相同之处, 个社会问题。一部分进城务工人员将土地赁租给留 他们主观上都希望肯定自我价值,实现美好人生。当 守者,可实现双赢,但是也有一部分土地因无人接管 下,农民迸城是当代中国社会转型期难以回避的问 而荒废。大量的农民涌人城市,改变了农村劳动力的 题,人城农民虽然身在城市,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仍 供给结构及劳动力配置状况,青壮年劳动力的外出 是“局外人”,没有健全的社会保障体系确保他们能 导致土地资源的浪费,老弱者在提高土地利用率方 享受市民的权利,他们是城市生活中被边缘化的群 面又受到很多限制。同时,土地流转在很多农村地区 体,抵御任何正当或不正当风险的能力都极弱,稍有 引发矛盾。这是一种恶性循环,农村的发展令人担 不慎就可能使自己的资本积累荡然无存。对于农民 工这一阶层的称谓.在互联网上流传的一段文字写三、个人境遇与家庭生活问题 道:“请叫我公民 ——绰号‘游民’,书名‘无产阶级同 作品是围绕祥子的感情纠葛展开的,与虎妞纠 盟军’,临时户口名‘社会不稳定因素’,时髦称呼‘弱 结的婚姻使祥子一步步丧失了本真;与夏太太私通, 势群体’。”随着大批农民工涌入城市,城市中问题也 导致祥子最终突破了自己的道德底线;对小福子的 层出不穷;农村则出现了留守儿童、空巢老人。类似 恋恋不舍及小福子最后的自杀,将祥子推向了绝境。 于祥子在被孙侦探百般刁难恐吓时所遭遇的惶恐与 祥子的家庭是不幸的,绝大多数农民工的家庭情况 无奈处境,在每一个农民工生活中时不时地上演着, 也使他们感到无奈。《中国在梁庄》中写道:“由于性 如果他们都像祥子一样出现精神危机,成为“祥子 的被压抑,乡村也出现了很多问题。乡村道德已经处 们”式的游民,整个社会的不稳定因素就会增加。 在崩溃的边缘,农民工通过自慰或者嫖娼解决自身 二、农民进城与农村空巢化 的需求,有的干脆在打工地临时组建新的小家庭,由 祥子来自乡间,日益衰落的农村使他无法生存 此产生了性病、重婚、私生子等多重社会问题。”同从 70 2015.3万方数据 家庭角度讲,跨地域的流动使家庭关系出现了地理 边缘人、局外人,他们虽然在城市生活,但是他们始 上的阻断。最初,农民多单身或结群流出农村,农民 终找不到“家”的归属感。如果没有家乡的土地,没有 有恋家难舍的情节,经常回家和家人交流。但是这些 “家”这根线牵着他们,他们无疑也会沦为像祥子一 年,许多农民工在城市居留多年,另有许多农民初次 样的“飘泊者”。但是他们又受到城市文化的熏陶,接 离开农村在心理上就有久居城市的打算。随着农民 受了很多城里人的生活观念,返回故乡后很难完全 流动情况的变化,家庭关系问题越来越突出,成为影 融人原有的农村生活中,这导致了他们心理上的双 响农村基本生活单位——家庭——稳定的主要因素 重失落。而且由于长期远离故土,人际关系已被阻 之一。一部分家庭呈二元结构,一方在城市挣钱居 断,他们在城市的生活几乎漂移在一个“心灵情感的 住,这种家庭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子女有稳定的就读 孤岛上”。正是由于这种祥子式的心灵危机感的难以 学校。但是在夫妻关系方面,长期的城乡分离已经造 回避,使农民工们不得不考虑另一个问题,即继续坚 成相当部分农民工夫妻摩隋隔膜加深。子女关系方 守在城市,还是返回故乡?大部分农民工由于客观条 面,一些结伴在城市里打工的夫妻长期无法尽到抚 件的限制,在积累了一定的资金和掌握了一定的技 育之责,子女交给老人或亲友照顾。这些儿童可能会 能以后,会选择去消费水平相对较低的农村谋求继 出现明显的心理障碍,人格发育不健全,安全方面也 续发展。也有一部分农民工不愿意返乡,但是他们又 存在许多隐患。与老人的关系方面,部分农民用钱替 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保证自己在城市过上有保障的 代对老人的赡养责任,缺少必要的沟通。由此导致了 生活,由此导致了他们精神和情感层面的“苦闷、彷 一系列新的社会问题,如留守子女的心理障碍,空巢 徨和挣扎”。经过城市生活的磨练和洗礼,他们已经 老人的精神孤独及生活质量下降问题,婚姻、家庭的 在一定程度上适应了城市生活,同时他们也可能会 不稳定等。 受到来自乡村的拒绝,“祥子们”的这种心灵与精神 四、时代性的精神危机与户籍制度的藩篱 危机还将延续。 祥子从事过多种营生,最后选择拉洋车。这一职 更重要的是,由于户籍制度的限制导致了特殊 业选择说明祥子尽管离开了土地,但其思维仍然是 的社会分层局面,形成了城市居民、农村居民、农民 农民式的。他习惯于个体劳动,渴望拥有一辆像土地 工的三元群体结构。户籍制度实际是一种“社会屏 一样靠得住的车,他买车是为了做个独立的劳动者。 蔽”制度,阻碍了正常的社会群体间的流动,使得农 另一方面,祥子对于这一职业选择也是其自身技能 民工游离于正常的主体社会之外的经济网络之中, 不足所导致的。与此相似,农民工由于自身素质和技 无法进人正式的社会晋升轨道。与农民相比,农民工 能方面存在“短板”,也只能从事低级的体力劳动。这 有较强的社会经济活动能力,但是他们却一直处于 种社会职业地位和不稳定的生活来源,以及城市生 城市生活的底层,长此以往,这种严重的“地位相悖” 活的“难融入”,正是“祥子们”精神危机的主要根源。 现象,必然会激化社会矛盾。市民可以通过户籍制度 农民如何城市化? 这需要社会现实环境与个人 实现自我定位,而频繁的职业流动难以为农民工确 活习性的双重磨合。同祥子一样,农民工怀揣希望定稳定的社会地位,从而难以让农民工和城市市民 走向城市,但现实境遇却使他们饱尝城市生活的艰 之间享有地位上的平等权利,这种差异性就是“功能 难和自我价值实现的无尽困惑。农民工只是城市的 主义”的社会地位观。【q 农民工在城市建设中做出了 2015.3 语文教学通讯学术}71万方数据 巨大的贡献却处于城市生活的边缘,这是不公平、不模,实现大、中、小城市的均衡发展,使广大民众共享 合理的。这需要政府建立公平有效的保障机制,彻底 经济发展的成果。 改革户籍管理制度,提高管理水 平,以法律和制度相 六、结语 结合的手段保护农民工的权益,使他 们最终融入城 《骆驼祥子》给了我们诸多启示,也为我们解读 市生活,成为享有体面生活和人格尊严的真正的城 祥子的文学意义提供了许多不同的研究视角。祥子 里人。 从一个纯朴的民间劳动者堕落为个人主义的末路 五、城镇化进程中的结构性问题 鬼,在这一过程中,祥子始终是被动的,他的精神挣 祥子的时代已经远去。随着社会的发展及时代 扎始终是一场无意义的徒劳的梦魇。在缺乏强大的 变迁,新时代的农民工也引起了一些新的问题,如精神挣扎的主动性和当时的社会条件下,祥子的精 城市化进程中的城市问题。每一个城市都有一定的 神危机是必然的,其命运结局也是必然的。祥子与当 人口承载量,随着农民工的涌人,他们给城市的物质 代农民工之间存在着跨越时空的内在同构性,在新 供应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城市无法承载过多的人口, 的历史与时代条件下,“祥子问题”又呈现出新的形 这必然会导致各种社会问题和环境问题:基础设施 态和新的表现形式。对于这种新的形态和表现形式, 不够用,就业机会减少,社会治安不稳定,市容市貌 我们可以从农村的角度出发加以研究,也可以从农 差,环境卫生不到位,空气质量差,交通运输压力大。 民工物质与精神需求的满足层面进行解读,更可以 最突出的现象就是一年一度的春节“返乡流”,给全 从国家政策和制度保障的视角进行分析;同时,新时 国的交通运输系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我国的春节 期农民工进城也给城市带来了诸多问题,“祥子们” 返乡现象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人口迁移现象,可想 的问题是一个社会发展与进步中难以回避的现实问 而知,我国交通系统所承受的压力是相当大的。从城 题。祥子乃至“祥子们”的问题,是中国现代化过程中 市就业结构来看,农民工进城促进了城市就业结构 必然会出现的一个社会问题。从根本上讲,如何解决 的调整,但是由于自身的限制,他们一般从事的是较 中国在现代化过程中的“三农”问题,是我国社会发 为低级的体力劳动,而且工作环境差,收入低。农民 展的头等大事,而这些问题的解决将会带来一个攻 工推动了政府对于公共资源和公共服务的供给能力 坚克难的社会转型过程。 的提升,但是他们享受到 的福利却是极少的。他们成 参考文献: 为城市的“边缘人”,促成了城市新的“二 元结构”的[1]邵宁宁.《骆驼祥子》:一个农民进城的故事[J].兰州大学 产生,即与市民相比,形成了居住区上的二元结构, 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4). [2]老舍.骆驼样子[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 享受公共资源和公共权利上的二元结构和就业上的 [3]刘义强.游民政治:社会风险与群体性事件的结构背景 二元结构。 [J].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9,f6). 当代中国城市化进程中面临的结构性问题,既[4]粱鸿.出梁庄记[M].广州:花城出版社,2013. 有其厚重的历史渊源,更有其广阔的发展空间,唯有 京:中信出版社,2014.直面这些社会性的结构性问题,着力从法律、制度和 [6]李强.农民工与中国社会分层[M].第2 版.北京:社会科学 政策层面进行规划和设计,为中小城市吸纳人力资 文献出版社.2012. 源创造更大的空间,才能有效控制大城市的发展规 (编辑:李小叶) 72 2015.3万方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