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自上而下的检查评比达标活动在广度和深度上都有了长足的发展。轮番轰炸下,基层政府怎样接待应酬?调查中,一位多年在乡镇工作的基层干部董刚(化名)对记者形容道:“检查与接待,有时候就像是高手过招,一个细节没注意到,可能全局就都废了。”据记者在多个乡镇的调查,包括董刚在内的许多基层干部在大大小小的接待实战中百炼成钢,形成了他们独特的接待招数,成为了所谓的“接待高手”。
第一招:打探准确时间:“领导什么时候来?”
董刚告诉记者,基层要做好接待工作,首先要知道的就是上级到的时间,“如果是明查,那就好办,一般上面都会把检查方案发到基层,按方案做好准备就行了。如果是暗访就比较麻烦。”采访中,一位有着多年检查经验的老领导透露,他曾进行过好几次暗访,就说是出去开会了,没人知道去哪儿了。
但一些乡镇的官员告诉记者,“其实也不是都不能对付。现在的通讯那么发达,上面也有熟人,知道点消息一个电话就过来了。”在有些地方,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是,如果在街上看到了省上或市上的小号车,马上就要给当地领导报告。
董刚还介绍道,在领导考察的过程中,时间也要控制好,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听汇报,什么时候参观,都得做好安排。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赵树凯认为,上级检查存在“孤舟效应”,检查者永远处于孤立,犹如一叶扁舟驶入了汪洋大海。这叶扁舟的航程,就从“掌握时间”这第一招开始控制的。
第二招:设定“专线”
广东华美集团董事长张克强在谈及一次接待上级检查的经历说,“光领导来的路线都走了3次……”采访中,几乎所有的乡镇干部都表示曾为下来检查的领导设计过“专线”,“这个是完成好接待任务的核心。你想让领导看到什么,想回避什么,表达什么意图,达到何种效果,全要看路线咋安排。”一位乡镇干部戏称,接待领导检查就跟相对象一样:只给看脸,哪有看腚的。当然,也有不按“专线”行走的领导。据四川某市一位镇党委书记介绍,温总理来该地视察工作时就从不按安排好的路线走,“车子走到哪儿喊停就停,甚至直接走到田坝里抓把麦穗跟农民摆谈”。这是基层一些官员最难拿捏的。专线不专,就准备多线。因此,遇到一些大的重要检查,“上面如果安排说参观3个点,那么起码有10个点当天都要进入临战状态。”西部某县组织部的一名干部告诉记者。
第三招:花样百出“装”门面
所谓门面,是指接待时的道路、场景、所检查项目达标(哪怕是暂时)的情况。某市为迎接一重要年份中央领导下来视察,提前大半年就开始修路。如果是考察新农村建设,那么新农房要先修好;如果是检查场镇建设,也是提前几个月就得动工修葺。“至于领导下来时的道路清洁、周围环境、标语彩旗等等,那都是必需的,都要做在前面。”董刚说。他介绍到,西部某市为迎接文明城市的评比,一次性购入了10万盆鲜花布置装点,还植入了百余条绿化林带。
也有临时抱佛脚的情况。一知情人告诉记者,当地某乡镇为接待领导检查山羊养殖情况,把所有人家的山羊集中在一起赶到山上,感觉还是不够,甚至叫干部身披白布混入羊群中,终于成功营造出了羊儿满山的喜人情景。此乃个中高手,委实可惊可叹!
第四招:炮制“神仙”数字
正如前文张正所说,接待所需准备的材料文件是一道“数学作业”。这道作业的特点是,数字繁复、层层加码、越做越细。而基层工作的特点是工作杂,总结性较差,“有时候为了应付上面层出不穷的表格只能动下脑筋了。”董刚说。西部某市的一所学校为迎接上级领导的考查,创新型教育的教案、督导评估的材料都得由老师加班加点补齐,有的就是突击新做。一位区环保局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他们为了迎接检查而填写的数据表格,那真是“神仙想出来的数字”。
“不这样做就通不过检查,通不过就要亮黄牌,那么,所有的评先、评优、提职、提薪、晋级等也都没有份。”山区某县一位乡镇干部说。在这样的数字下,一个部门的工作成绩可以“再创佳绩”,一个地区经济发展状况也完全可以轻松“实现了历史性的跨越”。
第五招:天衣无缝的汇报
此招跟上一招相辅相成。往往考查圆舞曲的第一步就是听当地官员汇报情况。有的检查组在一线只是蜻蜓点水地看看,那么汇报这一步骤就显得尤为重要。汇报好了,领导满意,不仅检查容易通过,甚至对基层干部个人也会有好印象,为以后的发展埋下伏笔。汇报砸了,领导眉头一皱,之后的事情就难说,甚至汇报者本人的前途就此了结。一名乡镇干部告诉记者,“汇报往往是投其所好,什么让领导高兴就说什么,怎样能吸引领导注意就怎样说。有的领导带着项目来考察,项目可以给这个地方也可以给那个地方,汇报一增彩,引起领导‘共鸣’,说不定意向就出来了。”所以但逢重要领导下来考察,会专门有秘书组起草汇报材料。“其实大多数汇报,真正可圈可点的又有好多嘛,关键是看如何发挥,想表现的就重点写,想讨要的顺带提。”董刚说。
第六招:乾坤大挪移
领导要到基层,一般免不了要和当地群众交流、座谈。要是遇到上访户纠缠不清怎么办?问到的群众不会说话捅了篓子怎么办?“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好人员关。”董刚透露道。
人员挑选有两种,一是层层交待,事先挑选好群众,“一般都是有点文化、说话也明白的”(某镇党委书记语)。对这类“真群众”,除了交待领导考察的大致内容,甚至连“台词”都会事先导演好。一位曾在某市委组织部工作过的干部告诉记者,在一次座谈会上,群众争相举手发言“我来说两句!”的情景,其实都是事先导演好的。
“接待专业户”的出现也就源于此招。受洪灾影响的安徽李郢村的郑继超从2007年11月中旬至2008年1月中旬,在自己的新建房先后接受了从村到部级领导的7次探望,每次都基本按照“标准答案”圆满作答,被网友誉为“最幸福的灾民”。
还有就是干脆移花接木,来个乾坤大挪移。某地一所中学为迎接重要检查,干脆把一所兄弟重点学校的学生当天全部“移植”了过来,充当临时“演员”。某地举办的“新农村建设现场会”上,甚至连农民兄弟的新媳妇都可以让城里的宾馆服务员临时客串。有时候还会动用“自己人”来当群众。某市组织部的干部告诉记者,“有次干脆就用公安局的人直接替代了”。
第七招:细节“决定”成败
一些干部私下与记者交流,认为工作上干得再好,在接待应酬上不周到,也可能阴沟翻船。在哪里迎接、在哪里吃、是否一把手陪同、饭菜档次等等都是体现接待细节的地方。这些细节甚至喧宾夺主,成了接待是否成功的关键。
确实,从现实来看,不少事情在餐桌上比在会议室里跟容易沟通,也更容易解决。筷子一举,酒杯一端,谈笑之间,很多是问题的问题及不是问题的问题均能迎刃而解。在形形色色的考察领导中,尽管不少干部是秉公办事,不计较接待的好与差,也不在乎陪同领导规格是否“对等”,但也有一些人是相当计较、得罪不起的。
某君,原是一市的市委书记。他给记者摆起一件往事:几年前,省里一位副省长下去视察工作,原计划要去他们那个市考察,结果他们当天要开一个重要的会议,他和市长都脱不了身,就只派了一位副职去副省长所在的市“接驾”。这位副省长见只是个副职,便说没时间不去了。当时他们还没回过味儿来,以为领导是真没时间。谁知第二天一看新闻,这位副省长头天还专门跑到了他们的相邻市转了一圈儿。哪里是没时间啊,还不是不满这个市领导的公然“怠慢”。
不过,一名当了多年的乡党委书记告诉记者,越是下级的领导,越看重接待的“规格”,高级别的领导往往排斥、甚至痛恨基层的奢靡接待。温总理视察工作时,如果饭菜弄得奢侈了,看一眼就走。遇上这样的领导,恐怕接待过了反而会弄巧成拙。
以上的各招各式中,唯独没有提到当地的工作应该做得怎么样。其实,如果工作上真能做到万无一失了,那上面这些招式根本不用使,但这一点恰恰又是容易被基层忽略的,正所谓“功夫在诗外”,不能不说是一种本末倒置。日复一日的考查和接待,成为了基层政府工作的不堪之重,广大群众的心头之痛。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大大小小繁复不堪的检查考查,让基层的接待工作衍生出一套“接待政治学”。基层政府究竟有多少接待应酬?一次接待的成本究竟有多少?如何看待接待中的形式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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