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和刘邦同是胸怀大志的人物。据《史记·项羽本纪》记载:秦始皇游会稽、渡浙江的壮观场面,项羽和他的叔父项梁一起看到了。项羽说:“彼可取而代也。”项梁忙用手掩住项羽的口说:不要妄言,被秦人听见了要诛灭九族啊!无独有偶,《史记·高祖本纪》也有一段大抵相同的记载:刘邦为普通老百姓时,常到秦朝都城咸阳服徭役,见到秦始皇出宫时的壮观场面,“喟然太息曰:‘嗟呼,大丈夫当如此也!’”
陈胜、吴广起义反抗暴秦,天下响应者众。项梁、项羽与刘邦、萧何也树起了抗秦大旗。陈胜、吴广兵败,其后项梁阵亡,项羽和刘邦成为抗秦两大首领。他们率军分进之前,楚怀王约定“先入关者王之”。结果,只有10万兵力势弱的刘邦先入关,不敢“王之”;拥有40万大军势强的项羽后入关,挟势分封诸侯,自立为西楚霸王,封刘邦为汉王。此后,逐步形成楚汉相争的局面。
写《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时,毛泽东自然想到项羽是一个不能将胜势一鼓作气保持到底的首领,是一个沽名钓誉、优柔寡断的首领。倘若项羽歼灭秦军主力之后,乘胜以40万兵力消灭刘邦,刘邦就不会有喘息的机会。
毛泽东也自然想到刘邦是一位敢于将斗争进行到底的首领,是一位讲求实际、多谋善断的首领。在项羽垓下被围、四面楚歌之际,刘邦乘胜追击,终“得天统”。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是要求学刘邦,不要学项羽。“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是将楚汉相争的历史古为今用,要求“将革命进行到底”。
毛泽东写这首诗的三个月前,在为新华社写的1949年新年献词,题目就是《将革命进行到底》。
在即将获得最后胜利的时候,毛泽东指出:“敌人是不会自行消灭的。”“现在摆在中国人民、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面前的问题,是将革命进行到底呢,还是使革命半途而废呢?如果要使革命进行到底,那就是用革命的方法,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一切反动势力。”“如果要使革命半途而废,那就是违背人民的意志,接受外国侵略者和中国反动派的意志,使国民党赢得养好创伤的机会,然后在一个早上猛扑过来,将革命扼死,使全国回到黑暗世界。”
毛泽东讲了一则古希腊的寓言:“一个农夫在冬天看见一条蛇冻僵着。他很可怜它,便拿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那蛇受了暖气就苏醒了,等到回复了它的天性,便把它的恩人咬了一口,使他受了致命的伤。农夫临死的时候说:我怜惜恶人,应该受这个恶报。”毛泽东认为:“盘踞在大部分中国土地上的大蛇和小蛇,黑蛇和白蛇,露出毒牙的蛇和化成美女的蛇,虽然它们已经感觉到冬天的威胁,但是还没有冻僵呢!”毛泽东指出:“中国人民决不怜惜蛇一样的恶人。”“凡是劝说人民怜惜敌人、保存反动势力的人们,就不是人民的朋友,而是敌人的朋友了。”
毛泽东号召“把伟大的人民解放战争进行到底”。他最后写道:“几千年以来的封建压迫,一百年以来的帝国主义压迫,将在我们的奋斗中彻底地推翻掉。一九四九年是极其重要的一年,我们应当加紧努力。”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是用形象的诗的语言凝聚了“将革命进行到底”的道理。
点评项羽
毛泽东在会议讲话中,与人交谈时,或者写文章时,常常点评项羽。有时是单独点评,有时是将项羽与刘邦比较着点评。
沽名钓誉
1936年12月,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列举以弱胜强的战例时首先举出的就是楚汉成皋之战。他在这篇文章中指出:“惧怕一时的不良的政治影响,就要以长期的不良影响做代价。”这自然而然地使人想起鸿门宴上项羽本可以杀掉刘邦,却顾及一时不良的政治影响而放跑了刘邦。楚汉在荥阳、成皋周围对峙时,项羽几次有机会彻底打败刘邦,但都沽名钓誉,顾眼前而不思长远,错失良机。
第一次是刘邦兵败彭城退至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这时项羽先是犹豫不决,后又中刘邦的离间计、伪装计,“汉王之出荥阳,南走宛、叶,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复入保成皋”。
第二次是“汉之四年,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出逃,楚占成皋,本应乘胜追击,却掉头向东打彭越去了。结果,“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
自此开始了楚汉战略相持阶段。到后来,刘邦抓住楚军在汜水半渡的时机,大破楚军,尽得楚军货赂,转入了汉强楚弱的战略进攻,进而在垓下一举歼灭楚军。
1962年1月30日,毛泽东在中共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即七千人大会)上的讲话中,阐述了发扬民主、敢于听取不同意见、集中集体智慧的重要性,并由此点评了项羽。
毛泽东指出:“只要是大事,就得集体讨论,认真地听取不同的意见,认真地对于复杂的情况和不同的意见加以分析。要想到事情的几种可能性,估计情况的几个方面,好的和坏的,顺利的和困难的,可能办到的和不可能办到的。尽可能地慎重一些,周到一些。如果不是这样,就是一个人称霸。这样的第一书记,应当叫作霸王,不是民主集中制的‘班长’。从前有个项羽,叫作西楚霸王,他就不爱听别人的不同意见。他那里有个范增,给他出过些主意,可是项羽不听范增的话。”“我们现在有些第一书记,连封建时代的刘邦都不如,倒有点像项羽。这些同志如果不改,最后要垮台的。不是有一出戏叫《霸王别姬》吗?这些同志如果总是不改,难免有一天要‘别姬’就是了。”
毛泽东所说的范增是项羽的谋士,足智多谋,被项羽尊称为“亚父”。但是,鸿门宴上范增要项羽杀刘邦,“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刘邦逃脱后,范增愤怒道:“唉!竖子不足与谋。”就是这位范增在汉王“请和”“项王欲听之”时说:“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在刘邦用陈平计离间项羽与范增时,项羽居然中计削去范增之权。《史记》载:“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毛泽东所说的“别姬”,是指项羽兵败垓下,与虞姬的诀别。《史记》载:“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以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三个失误
毛泽东非常重视以项羽失败的教训教育各级领导干部。1963年1月3日,他批示将《史记》中的《项羽本纪》“送各同志阅”。后来,他又在谈话中说项羽有三个失误:第一个是不听范增的话,放跑了刘邦。第二个是楚汉订立了鸿沟协定,项羽认真了,而刘邦却不以为然,不久就违反协定向东进攻楚。第三个是项羽建都徐州,位置没有选好。
毛泽东所说的项羽第一个失误,前面已经提到了。
毛泽东所说的项羽第二个失误,发生在汉由弱变强的转折关头,当时刘邦的家人被扣押在项羽手里。《史记》载:“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但刘邦那里,张良、陈平说:“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下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会合韩信、彭越追击楚军,至垓下围而歼之。
毛泽东所说的项羽第三个失误,发生在楚军入关中的时候。《史记》载:“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室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此后,“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项羽失败也与他杀降有关。秦将章邯投降项羽后,项羽担心章邯军兵多,其心不服,“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刘邦先入关时已接受秦王子婴投降。项羽后入关,却“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毛泽东读史曾批注“杀降不祥”。毛泽东对人民军队规定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其中有一条是“不虐待俘虏”。
英雄气节
项羽是个悲剧性的人物,但他在推翻暴秦中是有贡献的。项羽身上也有不少优点,尤其是他的英雄气节为后人所赞叹。宋代李清照曾写过一首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在李清照之前,晚唐诗人杜牧曾写过一首《题乌江亭》:“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弟子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毛泽东熟知这些诗,并提出学习项羽的英雄气节,但不自杀,要干到底。1939年4月8日,他在延安抗日军政大学的演讲中说:“楚霸王项羽在中国是一个有名的英雄,他在没有办法的时候自杀,这比汪精卫、张国焘好得多。但项羽尚有一个缺点,从前有一个人在他自杀的地方做了一首诗,问他你为什么要自杀,可以到江东去再召八千兵来打天下。我们不学汪精卫、张国焘,要学项羽的英雄气节,但不自杀,要干到底。”
在号召“不可沽名学霸王”之前,1948年10月31日毛泽东为新华社写《评蒋傅军梦想偷袭石家庄》的述评时,也想到了项羽。毛泽东写道:“蒋介石最近时期是住在北平,在两个星期内,由他经手送掉了范汉杰、郑洞国、廖耀湘三支大军。他的任务已经完毕,他在北平已经无事可做,昨日业已溜回南京。蒋介石不是项羽,并无‘无面目见江东父老’那种羞耻心理。他还想活下去,还想弄一点花样去刺激一下已经离散的军心和人心。亏他挖空心思,想出了偷袭石家庄这样一条妙计。”在毛泽东眼里,蒋介石远比不上项羽,在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面前,却毫无羞耻之心。
点评刘邦
刘邦是一位成功的政治家,也是一位高明的政治家。毛泽东读《史记·高祖本纪》时,写了这样一条批语:“项王非政治家。汉王则为一位高明的政治家。”
高明的政治家
为什么说刘邦是一位高明的政治家?刘邦高明在哪里呢?毛泽东与吴冷西的一段谈话回答了这个问题。
吴冷西回忆:1957年6月13日晚,毛主席找我和胡乔木到他的住所中南海丰泽园菊香书屋谈话。毛主席一开始就告诉我,中央已经决定调我去人民日报社,同时还兼新华社的工作。谈到如何办报纸时,毛主席讲了一段很长的话。他从领导的任务一是决策,一是用人讲起,评说汉代几个皇帝的优劣。他称赞刘邦会用人。他说汉高祖刘邦比西楚霸王项羽强,他得天下一因决策对头,二因用人得当。据《史记》载,刘邦称帝之初,曾问群臣,何以他得天下而项羽失天下?群臣应对不一。刘邦均不以为然。毛主席这时背诵《史记》中刘邦说的一段话:“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1962年1月30日,在中共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上,毛泽东又从另一个角度回答了刘邦的高明之处。毛泽东在讲“项羽不听范增的话”之后说:“另外一个人叫刘邦,就是汉高祖,他比较能够采纳各种不同的意见。有个知识分子名叫郦食其,去见刘邦。初一报,说是读书人,孔夫子这一派的。回答说:现在军事时期,不见儒生。这个郦食其就发了火,他向管门房的人说,你给我滚进去报告,老子是高阳酒徒,不是儒生。管门房的人进去照样报告了一遍。好,请。请了进去,刘邦正在洗脚,连忙起来欢迎。郦食其因为刘邦不见儒生的事,心中还有火,批评了刘邦一顿。他说,你究竟要不要取天下,你为什么轻视长者!这时候,郦食其已经60多岁了,刘邦比他年轻,所以他自称长者。刘邦一听,向他道歉,立即采纳了郦食其夺取陈留县的意见。此事见《史记·郦生陆贾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