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失去双臂满身血污的背影,透着一股陌生,之前在她身上的阳光美好似乎一瞬间全部消失,只剩下一抹决绝。
这个从小最怕疼最怕苦,宁愿抄深恶痛绝的文章也不喜欢忍疼练武的小人儿,不知不觉间长这么大了,不再如小时候那般肤如黑炭,而是出落的亭亭玉立,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人,已经在中土神州掀起了一波波狂潮,名动三教。但是在自己眼中,她还是那个停留在时光长河里跟随在自己身边,不停叫自己师傅的小丫头。
裴钱始终没有转头,似乎怕被骂,但是仍然坚定的看着前方,嘴里咬着长刀。
没有言语,陈平安却已了然她的心思,微微低咳一声道“之前不让李槐告诉你是怕你毛躁性子上来不管不顾,丢下一切跑回来,都是师傅种下的苦果,这次就是来做一个了断,你何必... ...”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就知道李槐不会瞒着你,肯定也瞒不了你”
背影没有动静,但是咬着短刀的嘴使劲咬了咬。
陈平安微微的站起身,九境的武夫底子这次是彻底的被斩断了,就像池塘里无根的浮萍,徒留一个空架子,一剑斩武运,不亏是她啊。
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眼前人的脑袋,已经快要赶上自己了,陈平安继续说道“中土神州的事,我听朱敛说了,真给师傅长脸。接下来你歇会,一会师傅背你出去,两年没背过你了吧”
背影突地一阵,竟然缓缓向后倒去,因受伤惨败的脸上还有一丝不甘,从她嘴中小心的取出刀柄,取下身上的法袍给她盖在身上。
面向身前无一人的空气说道“都这会了,还不出来吗”身前毫无动静,陈平安继续说道“这柄剑还是当年我送去剑气长城的那把吧,剑气长城果然是剑仙淬炼之地,这柄剑已经达到仙兵了吧”
“谢谢当年你听齐先生的劝说给我一次机会,没有让我修行开端早早夭折在情路,谢谢你带我走上修行之路,谢谢你,刚才我已经将所有武运还给了你,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裴钱下此重手”
身前的空气出现一抹涟漪,出现了一道素白身影,竟是剑气长城号称一人可当百妖的宁姚宁剑仙。此时她一手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想笑却张不开嘴,还是当年那个眉如远山的动人模样,但印象也只是停留当年的那个模样,眼前之人,已经与自己毫不相干。
一块绣帕被初一分成两段缓缓从空中落下,陈平安背起还躺在地上的裴钱,从她身边擦身走过。“再见面,我会替我徒弟杀了你”。
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宁姚在陈平安走后竟然跪坐在地上“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 ”
空气又是一阵拧转,一身黑衣的曹慈出现在这里,看着眼前跪坐的人,眼中略过了一抹心疼,但还是止步没有上前,开口道“这次答应你放走陈平安,希望下次你不会再拦我”
------------------------------------------------------------------------------------------------------
望着对面这个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女子,宁姚苦涩一笑,似乎想到了自己与他初次见面的场景,低声微微一咳,继续说道“开始的时候,我是听从了齐先生的建议,不让他的修行早夭在一个情字上,而这也是我突破剑仙一路的大道契机所在,我相信齐先生肯定也看到了这一点...”
不给宁姚说完的机会,裴钱转过身来道“其实说到底,你跟我一样自私,最初我们忠于的只是自己脚下的大道,庆幸我遇到了师傅并一直跟在他身边,另有秀秀姨终日教诲我”似乎想起了往日的一些事情,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喃一句“秀秀姨要是能改掉一害羞就揪人耳朵的毛病就更好啦”
宁姚没有或者说不愿听到这些,似乎陷入了往事的回忆,对裴钱说了一句“你师傅学下棋很慢,但是他下的棋连齐先生都要说一声玲珑之气盈盘,他的心境被世人忽略,不过是因为他的剑道走的快... ...太快了。给他一定的时间以他的心智,以他的心智不让妖族跨过长城一步又有何难”“我哪里会不知道他不接近阮秀的原因,齐先生选定他之后,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何曾有一天断过,现在阮秀顺利的进入神道正途,他应该放下一点心了”
裴钱秀眉微蹙,但是没有作声,宁姚哪会不明白她的心思,解释道“喜欢是真的喜欢,我是他喜欢的那个人没错,但是当我们三个头一次见面我就明白了一切,这么多年,”微咳一声,继续道“呵,你们都说我宁姚放弃陈平安是最大的错,但是谁又知道我最大的心魔就是他......”
裴钱手中的剑举起又放下,最后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远在千里之外的落魄山主楼里,也传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
这一日,骊珠洞天百里外的轮琨山上,出现了一对男女,男子英逸挺拔,一身白衣上衫将书生气表现的淋漓尽致,小女孩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背着一只绿竹小书箱,走路都是迈着螃蟹步,一眼望去就是个跳脱的性子,大有身边人老大我老二的架势。
终究是耐不住的性子,女孩开口笑道“爹... ...”
男子微曲双指,吃了三年板栗之苦的小女孩条件反射的抱住了小脑袋“师傅,师傅,咱们还有几天就要到家了,这次你帮我和秀秀姨说一下,让秀秀姨传我几招厉害的绝学,比如那个放火龙的大招,光靠我的疯魔剑法有点不够用啊,学会了火龙大招下次再见到坏人,就不用劳烦您老人家动手了”
几年下来陈平安早已习惯了裴钱的马屁神功,笑道“你可真对得起朱敛给你的铁骨铮铮墙头草的评价,要学自己去问你秀秀姨”
似乎想到了什么,小姑娘微微仰头道“才不敢哩,秀秀姨平日里看着谁都是笑眯眯的,但我知道,要不是因为师傅的原因,秀秀姨才不会搭理我这个小屁孩哩”
陈平安笑笑没有说话,桂花糕桂花糕,愿你归来身负荣华,当日初次外出赠送桂花糕就品出了味道。
这两三年里次次出行的行囊都是阮秀帮忙整理的,在落魄山创立缘春堂后,陈平安就一直带着裴钱四处游历,期间都是阮秀帮忙搭理各种事宜,只是不知为何,陈平安对待阮秀总是异常客气。
看到陈平安没有搭理自己,裴钱继续道“师傅,我跟着你这么长时间了,也就是觉得秀秀姨跟你一起才能志同道合、喜结良缘、百年好合、珠联壁合、比翼高飞、连枝相依、心心相印、同心永结、爱海无际、情天万里...”把脑海中所有词搜罗了一遍,实在找不到新的词汇了,才转头眼巴巴看着陈平安。
听完之后,平安也不恼,微微笑道“说吧,小青蛇这次答应给你什么好处了,让你把学到的这些词一次性用了出来”
昂起了自己的脑袋,似乎想让自己更理直气壮一些“师傅你怎么会这么看我,我是那种人吗,我是真觉得秀秀姨才配得上你”只不过话语间偷着一股心虚。
见陈平安又没有回话,裴钱继续找话题道“师傅,去年那一次我们在剑气长城,你和宁姑娘最后一次... ...”秀秀姨、宁姑娘,裴钱似乎从不隐藏自己对二者之间的亲疏不同。
“没什么,只是你师傅我最终还是被发了一张好人卡,愧对齐先生啊”伸出手揉了揉裴钱的小脑袋,安慰道“你还小,长大后你会理解的”顿了一下,继续道“以后多读书,学习刀剑同时不要忘了书中的黄金屋”
裴钱使劲点点头,思绪却飘到了一年前的剑气长城,那一天自己随师傅走出剑气长城,那一天的师傅外表虽然还是和平常一样,但是裴钱就是知道那一天的师傅真的、真的很失落,可能是认识这三来最失落的一天吧,也是第一次看到了师傅平湖之下的一头黑角蛟龙初抬头... ...
------------------------------------------------------------------------------------------------------
这一天,供奉了儒家圣人若干年的文庙,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
文庙山下,正门外,苍松劲翠,蛙鼓蝉鸣,此时一南一北两伙人在对峙,浓郁的火药味似乎暗示了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一方数百位身着正人服,头戴君子帽的君子、准圣、圣人,数百位正人君子竟然一同出现在大隋书院,当前几位更是中土的圣人山长,暗示了事情确实不一般。
另一面只有两位女子,一红衣,一绿袍。似乎两人就要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似乎两人还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好像只有那人的到来才能平复红衣女子的委屈。
领头的圣人出口道:“李宝瓶,你还不死心,难道你不曾察觉到长城那面的剑气波动?”
一直面色平静的红衣女子脸色终于出现波动道“你们为了不让我入文庙,竟然联合妖族,围攻我小师叔?”
圣人脸色不变,道“古圣人有云:女子与小人难养,岂能让你这违背伦理纲常的李宝瓶进入文庙塑金身上圣位,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不待女子说话,圣人继续道“此次妖族所有十五境大妖集体现身,你若现在退去,我等必将释以援手,助他度过此劫。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一直不曾作声的绿袍女子出声,可惜言语与她的白皙柔弱容貌完全相悖“放你娘的屁”一句话让中土圣人脸色铁青,绿袍女子除陈平安外,何曾在乎别人的脸色,继续道“一群趁着前几位文庙圣人不在就造反的货,真是不知羞耻,难怪这么多年不能证得大道”
随后,绿袍或者说裴钱,转头面向李宝瓶道“还记得三年前你在大隋书院受到围攻,陈平安如何对你说的吗”
李宝瓶道“小师叔希望我坚定本心,有朝一日入文庙塑金身,为世人求大道”
裴钱偏转过头来,面向百位君子,继续说道“你放心前行,我在这里就相当于陈平安在这里”稍一停顿,她继续说道“当年他没有亲自将你送进书院他很后悔,这次我来之前他说他希望看到你入文庙成就金身,只是会晚一点罢了,希望你不会让他失望”
说完,裴钱遥望那长城方向,剑气波动似乎说明了长城大战的惨烈。
一边向前走一边解开头上凤形发簪,白玉发髻上四个小字熠熠生辉,发簪尾部凰头衔凰尾
她在心中喃喃自语
“你让我一直带着这个发簪,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让我压制自己神道境界,避免被天外天的那些人发现”
“所谓的神道的担子我担不起来也不想担”
“十岁开始我就没有离开你的身边,没想到这一次离别就成永别”
“你一直教我待人以善,你说的我都听进去,也能明白,但是除你之外,我真的对别人提不起善心啊”
此时,解下发簪的裴钱此刻修为暴涨,俨然已经临近十五境,越发逼近文庙头几位圣人的境界。
这个时候,对面领头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道“你是前几年出现的神道神女,你不知道解开压制你会被天外天的圣人们所窥视击杀吗?在这说了,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值得吗?你日后的路还很辉煌,为什么要在此自取灭亡”
为什么?裴钱也在扪心自问。思量半晌,自己给出答案。
因为那一句“世上哪里会有不喜欢李宝瓶的小师叔”
因为那一句“齐先生、钟馗,真正的读书人已经死掉好几个了”
因为那年年一句的“你应该...”“你明年...”“你不能...”
自己不想让镇守长城的他,再失望了吧。所以这次她选择悖逆他的意思,不再单纯躲在他的背后了。
那一年那一天,他“到了明年,你就十一岁了”
这一年这一天,她“过了今年,我就二十一了”
�{�=}
------------------------------------------------------------------------------------------------------
倒悬长城千里之外的妖族腹地,自十年前产生了一处绝谷密林,之前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个谷地,似乎一瞬间出现在此。这道密林平时不说人迹,似乎连任何一丝生命迹象都没有。完完全全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方外之地。
绝谷上空的日月都与外面的世界不同,这里的日月都是黑色的,似乎要将所有的生命全部吞入黑暗之中。这个绝谷是如何产生的,普通的妖族无法接近、不知道其中的秘密,有资格知晓这个秘密的最顶尖那一拨又对其讳莫如深。
起初这里也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因为妖族腹地亿万年来秘密太多太多了。不久前传出来的一个消息让妖族高手们彻底沸腾了,这是三十六小洞天中的灵鹫洞天陨落而成,这里面有圣人灵丹和仙器,无数妖族高手络绎不绝的来到这里,以期得之让自己修为暴增。但是能在妖族腹地千万年来活下来的没有温醇良善之辈,谁也不愿做这个出头鸟。
直到有一天,一个十一境大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进去,不消片刻就双臂齐断被打出来,大妖起身竟向着深林鞠了一躬,对着围观的人说了一句“都散了吧,这里没有洞天灵宝”便忍着剧痛暴掠而去。
从此,绝谷深林更加神秘,但是敢于进入的人越来越少,当然,相信没有灵宝的人压根没有。一直到现在都有妖族在这结庐而居,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得到一份机缘。
这一天,又有五个妖族出现在密林之外,领头的是一位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子,身后三个扈从模样的人皆是十一境修为,围观的妖族高手们深吸一口凉气,最神秘的还是跟随在年轻男子身边的老者伛偻身姿两鬓斑白,脸上的褶皱如老树皮一般。外围的妖族却无人能识穿老人的境界,隔着五人稍微近一些的只能感到一股浓重的压迫感。最让人好奇的是不同于身边的妖族,这个公子哥身上竟然不带有一丝妖族气息,反而书香气息浓郁,让身边人纷纷猜测是哪家妖域豪门的公子哥。
这时,领头男子张口对着密林喊了一句“裴姑娘,当年大隋书院一别已过数年,这十年一直在外修行,刚刚得知裴姑娘竟然在此,实在罪过,不知是否可以出来一见”好像知道密林中人的脾气,安静的站在一旁不再言语静静等待。
但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密林除了偶尔一阵风吹过带起一阵波澜,再没有一丝动静。
年轻人嘴角微微一撇,自嘲笑道“我这面子还是和当年一样不值钱啊”身后三位扈从中相对年轻的一位上前一步开口道“少主,我....”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你配么...”扈从立刻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少主所想,或者说知道了这座密林中的人物不是自己能招惹的,没有流露任何异样的退回原位。
见密林没有丝毫回应,年轻人又向前一步“陈平安一直在到处找你,是否需要我代为通... ...”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两柄小如蚊蝇的飞剑从密林一掠而出,十境之前完全察觉不到任何气息波动,三位十一境的扈从也仅仅能捕捉到一丝,完全跟不上飞剑飞掠向男子的速度,飞剑眨眼间来到男子身前一尺的位置,似乎颇有灵性一上一下攻击,不给留下一丝闪躲空间。
这时旁边的老者动了,伸出一手,不见有何动作,两柄飞剑仿佛撞在一面墙上,反弹而回,而就在老者出手间,一直在密林旁边的高手终于判断出了老人的境界。
“十二境,这怎么可能... ...”
“这个一看就是贴身扈从,应该是那四大家族的哪一家... ...”
“陈平安??密林中人还和这个人有关系... ...”
身后的三位扈从也终于知道自己不配的原因了,陈平安,这三个字如今是广袤妖域的禁词,当十三境大佬们约定俗成不随意出手后,这十年间,不论十二境初境还是十二境止步境,竟然都不是长城陈平安的一剑之敌,但是这个陈平安的的确确是十一境剑修,妖族大佬对此表面看似安静无波,但是私底下无数次的密谋只有他们才能知道,要知道,剑气长城如果再出现一位十三境,而且是一位类似醇儒肩扛日月的十三境圣人剑修,那对妖族影响真是太大太大了。
就在身边窃窃私语不断的时候,一抹身影缓缓出现在密林外,等到她站定,才发现竟然是一位绿衣妙龄女子,身姿修长,相貌竟然比之妖族十大美人之后的潘安安都要更胜一筹,唯一可惜的是这位女子双目晦暗,竟然失明,这让人不解,要知道,修为达到一定境界,是可以随意改变自身某一些部位的,这种双目重要位置更是会优先提升,不知女子为什么保持这样双目失明的状态。
见到这抹身影出现在眼前,男子稍显激动,但是定睛在女子脸上双目时,这份激动一点一点消失,只剩下一种糅杂了嫉妒、羡慕、缅怀、杀意于一身的复杂表情。
男子平复了心情开口道“也只有这个名字才会让你出来,不用问,你的双目也一定是因为他才这样,之前一直听说陈平安现在肩扛日月大气象,我还抱有一丝侥幸,不曾想... ...”
“你谁啊?是谁也无所谓了,你只要回答你想怎么死吧”女子一张口就很不客气,更让围观妖族震惊的是,张口之间竟有剑气纵横。似乎这一刻,她整个人就是锋利无匹的剑。接下来更让众妖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先前攻击年轻人的两柄飞剑,分别飞入女子两只眼眶,片刻后竟化为两只眼球。这次,众妖眼中的女子之貌从原本的更胜一筹直接化为了甩第二名十条街。
似乎察觉到了这些目光,女子哂笑一下,似乎想起了很久之前一个讨厌女人的一句话“天赋好,相貌差”,呵,真是讨厌,但是也很怀念啊。
男子这一刻直接打断了女子沉思“裴钱,值得吗?他陈平安有那么值得你这般付出吗?”
“其实,我真的很烦别人跟我讲道理啊...”裴钱边说边双剑出目,再次袭向了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