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先生以“吃饭”设喻,辛辣地揭发了包裹其间的世 相文化哲学:“吃饭有时很像结婚,名义上最主要的东西,其实往往是附属品。吃讲究的饭事 实上只是吃菜,正如讨阔老的小姐,宗旨倒并不在女人。”这就将掩饰文化的招术纲领性地揭 示无余。名义上是吃饭,实质上是吃菜,但人类不说吃菜,只说吃饭。吃菜是享受,吃饭是 需要,我们为了享受,把吃菜说成吃饭,也就把享受掩饰为需要,在这样一种掩饰主义的文 化逻辑下,我们对享受变得心安理得,“辨味而不是充饥,变成了我们吃饭的目的。”名义上 的东西虽然是虚的,却不能被抛弃,因为它有着巧妙的游戏功能,能起到遮盖和辩护的作用, 舍弃它,人类以名行实的种种活动便难以得逞了。 名与实相离的背后,实际上还隐藏着主与次的关系问题。名义上是主要的东西,实则是 次要的;名义上是陪衬的东西,实则是主要的。仍然以“吃饭”为例,钱钟书先生指出:“吃 饭时要有音乐,还不够,就有‘佳人’、‘丽人’之类来劝酒;文雅点就开什么销寒会、销夏 会,在席上传观书法名画;甚至赏花游山,把自然名胜来下饭。”如此,“吃饭”变成了赏乐、 观人、行酒、览胜的消遣活动,原本是饮食为主的生理活动反而退居其次,这种互换从根底 上反映的是人类的掩饰文化心理。 “吃饭”变成“请吃饭”,“吃饭”就具有了社交的功用。钱钟书先生说:“社交的吃饭种 类虽然复杂,性质却极为简单。把饭给有饭吃的人吃,那是请饭;自己有饭可吃而去吃人家 的饭,那是赏面子。”这正是交际的微妙之处。“吃饭”作为交际的手段,可以达到增进朋友 感情、减少仇敌毁谤的目的,所以,“做人应当多多请客吃饭,并且吃好饭”。钱先生在这里 深刻揭示的是“吃饭”这种交际形式背后所存在的手段与目的之间的互相掩饰关系。 综上,人类掩饰主义的文化特征在《吃饭》文本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剖析,作者尖刻地 讽刺了人类在名与实、主与次、手段与目的的相互掩饰中所编织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