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岛按】
当地时间8月13日,特朗普在美国一处军事基地签署了2019年度国防授权法案,总额达到7160亿美元,增幅2.6%,是美国军费9年来的最大涨幅,创下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以来的新高。
这么大一笔钱,除了购置大批武器装备、推进先进装备的研发外,其中最引人关注的就是对于战略对手和“假想敌”的针对性。比如,俄罗斯就认为这份法案“令人警觉”,因为其中有拨款支持美国及其盟友在欧洲、尤其是俄边境的巡视行动;法案也授权允许美国政府针对俄罗斯进行制裁,禁止华府销售国防设备给使用俄罗斯科技的国家。
在中国看来,这份法案则从多个层面表达了针对。例如,法案要求美国国防部制定“全政府对华战略”,并除国防部长豁免外,不再邀请中国参加“环太平洋”系列军事演习;要求支持并强化台湾的“国防军事实力”、扩大美台联合演习、军售及高层军官交流,促进美台官员互访;以及纳入“外国投资风险评估现代化法案”,强化外国投资委员会对在美投资的审查。
对此,中国外交部、国防部、商务部等均作出回应,认为美国这份法案充满了冷战零和博弈思维,触及了一个中国原则和中美联合公报精神,损害中美的互信合作。
特朗普这次又是打的什么牌?“全政府对华战略”意味着什么?是否又会在南海、台海等问题上带来变数?我们今天继续对话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郑永年先生,聊聊这些话题。
1、侠客岛:我们知道最近蔡英文过境美国。从此前的《台湾旅行法》到这次国防授权法案说要提升台湾的军事能力、甚至美军参加台湾军演,甚至再早一些特朗普胜选后跟蔡英文通话,都可以视作是美国在打“台湾牌”。怎么看这种局面?
郑永年:台湾问题不要孤立地看。美国对中国政策的改变是全面的,不光是一个台湾问题。用中国话来说,美国在到处找中国的茬,只不过是看哪个更有效。其实,不光是国防授权法案,他的贸易战、“太空军”计划、外国投资评估法案,都是针对中国。台湾只是众多牌中的一张,甚至朝鲜问题、南海问题都在牌局之中。当然,台湾对中国很重要,也是中国的底线。
我们这几年一直讲大国之间的“修昔底德陷阱”,这个陷阱实际上是美国人提出来的。根据美国的研究,从1500年以来,排名世界综合国力前两位的大国之间有过16次权力转移,其中12次战争。最近没有发生战争的一次,也就是冷战,是以苏联垮掉、美国获胜结局的。
美国学界这几年发表了很多关于“修昔底德陷阱”的论文,只不过我们大多忽略掉了而已。他们深信这个陷阱一定会来。基辛格博士就设想,特朗普胜选后会联合俄罗斯对付中国,也是这种总体思想图景的一部分。
从这个意义上讲,美国打台湾牌不是为了台湾利益,只是当作中美博弈的一个工具、一张牌在打。我从不认为这是美国政客宣称的为了“保护台湾”,所谓“保护美国和台湾的民主自由”只是一种说辞罢了。无论是北朝鲜、台湾、南海还是贸易战,美国就是要找一个对付中国的方式而已。
2、侠客岛:这里面体现出特朗普和前任们思维的变化。
郑永年:没错。比如奥巴马时代,说的更多的是“改变中国”,其实也就是让中国接受美国的领导、服从所谓的国际规则。最终和特朗普是一样的,维护“美国第一”。如果借用中国古代“王道”和“霸道”的分异叙述的话,以前美国用得更多的是包装过、有意美化过的“王道”,现在则是赤裸裸的“霸道”——就是要“美国优先”,我是老大我怕谁?
特朗普就是这个心态,就是要让你屈服。对中国如此,最近对土耳其的办法也是一样。他的哲学很简单:我是老大,你需要我,我不需要你。
要深刻意识到,特朗普现在做的是对国际旧体制的抛弃。二战之后的世界体系,美国是最重要的参与和建设者;但现在特朗普的做法深刻地触动了地缘政治格局和世界秩序的变化。这已经不仅仅是中美关系,而且会成为区域秩序大变动的根源。
3、侠客岛:特朗普从竞选到贸易战喊得最多的口号是捍卫美国的经济利益、工人和制造业的利益,号称要保护“绣带”和白人中下阶层。不过,从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到这次国防授权法案,背后似乎也可以看到军工派的利益。在您看来军工集团在这背后起到了怎样的作用?这项法案能在多大程度上付诸实际?
郑永年:当然,特朗普上台之后,军工派的利益越来越大。他们是以打垮苏联出名的。小布什政府时代,新保守主义背后也是军工派,这个力量一直存在。在特朗普集聚下,他们的力量又壮大起来了。
军工集团利益的特点是把中国和俄罗斯看做最大对手,但两国还不太一样。在他们看来,俄罗斯只是麻烦制造者(trouble-maker),乌克兰问题、克里米亚问题,顶多干预下美国选举,但是俄罗斯改变不了,也威胁不了美国整体安全。但在军工派看来,现在中国已经成为美国最大的战略对手。
法律这东西,最终要看本身是哪些利益去推动,看谁去使用。从目前看,这次的国防授权法案是给军人、给国防部授权,实际上是授权了国防部和情报部门;从这一点看,军工派的利益占了优势。如果美国政府背后是资本、华尔街占主导位置的话,这个法案的影响力就会小很多;但目前看,这个法案近乎于军人政府的操作了——当然,特朗普政府中本身军人、前军人就非常多,这一点从人员构成上就可以看出,法案背后的军工势力非常强大。
4、侠客岛:我们看到,此法案一出,中国的几个相关部门的反应都相对比较激烈,也会持续对法案的影响力作出跟踪并制定对策。在您看来,美国下一步的行动将引向何方?中国真正的应对之道是什么?
郑永年:美国的行动烈度取决于中国的反应。如果中国的反应不够坚强有力,他们就会更肆无忌惮。这是权力的本性。我们常说权力需要制衡,不仅国内如此,国际上也一样。如果权力不受到阻力,一定会往前发展;这就跟资本一样,有自己的扩张性。除非受到阻力、有了制衡的力量,某些权力才会回收、内敛。
比如我们看到,美国在国际上权力最大,所以它会把自己的国内法当作国际法。
侠客岛:比如美国的《与台湾关系法》、《台湾旅行法》,就是赤裸裸“食言”,不遵守中美联合公报,在国际问题上用国内法进行“长臂管辖”。
郑永年:对,美国的资本有扩张性,它所谓的自由民主体制也有扩张性,它的权力当然就更有扩张性。
对于台湾问题当然要强硬,否则美国和台湾当局还会得寸进尺,这一点不用怕什么。台湾问题是中国的根本利益,在这些问题上该硬就要硬,不要有天真的幻想,不要以为我们示弱投降美国就能怎样怎样。我们要对台湾挑明,美国这样做,完全是以牺牲台湾利益的方式来对付中国大陆;虽然我相信台湾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但也不能让台当局有迷惑民众的机会。
至于环太军演,中国不受邀请也没有什么。这个军演本身就是把中国作为对手,不过是两国高层有军事交流意向罢了;无论如何,中国本身都不太可能整合进美国及其盟友的武装序列。
我们也可以做得更巧妙。军工派是大的利益集团,但不是整体的美国、全部的美国。白宫本身就是一大堆利益集团的代表,这些利益集团之间总有分化、不同的地方,我们要利用好这些分化。
现在中国的策略很明确,比如贸易战,要打,虽然不愿意打,但是不得不打;在斗争的同时,我们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加紧国内改革、扩大对外开放。比如,美国国防授权法案限制中国资本去美国,但是我们可以更开放,吸引包括美国资本在内的国际资本来中国,毕竟资本对于发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上一次聊天时我们说过,我们要以自己的方式吸引资本,这意味着真正的国际影响力。我不认为白宫可以限制资本流动。中国是一个大市场,是第二大经济体。随着中国的经济增长,中国的消费市场会越来越大,美国的资本不可能放弃这么大的市场。印度还早着呢。
军工是美国的利益集团,其他的呢?美国的技术也需要市场。对美国政府来说,失去了中国市场无所谓,你有更多的东西依赖于我,政府安全更重要。但对企业来说呢?
侠客岛:对,我们上次分析听证会就注意到这一点,包括半导体在内,美国许多高科技行业在内都反对贸易战。他们的理由是,美国在设计研发上有优势,一旦加关税,只不过是给了其他国家的同行以优势;同时美国不放开高科技产品出口,其实是贸易逆差相当大的原因之一。
郑永年:对。国家安全不是抽象的,企业利益也是其中重要一环。技术如果没有市场,有什么用呢?现在技术投入的成本越来越高,就需要越来越大的市场。技术跟市场是硬币的两面,没有大市场,技术的成本就收不回来,也赚不到钱。谷歌这样的互联网公司,在美国本土已经遇到瓶颈了,需要开放市场;汽车,没有美国也还有其他国家的大市场。
所以,不要把美国看作铁板一块的整体,否则就会不理性。美国是不同的利益集团组成的美国。华尔街看起来现在对中国比较强硬,但他们跟军工系统、跟冷战派的目标不一样。
我们要多利用美国利益分化的现实。只要中国不着急关起门来,美国就很难封闭中国。
采写/公子无忌 来源:侠客岛
(原标题:对话郑永年:特朗普推出“全政府对华战略”,中国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