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起友邦同情”听来卑怯,却是抗战的成败关键。
文/霍安治
电影《八佰》火热上映,把国民的记忆带回到1937年夏季的上海战地。八百壮士是国史传奇,但蒋介石留下一营孤军死守四行仓库的原因,说来十分憋屈。他在命令中明确指出,八百壮士必须死,只是为了在九国公约开会之际,“唤起友邦同情”。
就外交论外交,争取外国同情的效用并不大。当时在布鲁赛尔开会的中国代表团,多次警告蒋介石,“友邦同情”是完全不可靠的。国际联盟与九国公约会议无力制裁侵略者,欧美列强更不愿意为了援助中国而开罪日本,但蒋介石仍坚持留下孤军送死。四行仓库之战,被视为一场成效不大的国际宣传大秀。
罕有人知的是,若没有八百壮士这场宣传战,对日作战可能撑不过1937年。四行仓库保卫战虽然饱受批评,却是中国能持久抗战的主因之一。“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你看那八百壮士孤军奋守东战场。”诞生于1937年底的《歌八百壮士》(又名《中国不会亡》),无意唱出了其中奥妙。
错过合金钢的时代:中国无法自制步枪子弹
“唤起友邦同情”听来卑怯,却是抗战的成败关键,因为抗日军队的兵器几乎全部倚靠外国供应。即使是号称“自制”的国产武器,也得使用外国原材料。毫不夸张地说,若外国停止供应原材料,中国连颗象样的步枪子弹都造不出来。
清末自强运动建立了完整的兵工业,小至步枪子弹,大到铁甲军舰,都能独力自制。但欧美钢铁业于20世纪初出现革命性进步,兵器材料由碳素钢进化到合金钢。以传统碳素钢打造的75山炮,最大射程3000米,改用合金钢后飙增到8000米。清代惨淡经营半世纪的兵工业,就这样一夕落伍。
欧美兵器大步跃进,中国却打了20年内战。国家越打越穷,不但无力兴建合金钢厂,就连采矿冶金、化工与机械等根本工业,也全面崩落。国内的各大兵工厂,沦为来料加工的组装厂,自制率惨不忍睹。
1930年代,关内规模第一的巩县兵工厂,是中国生产中正式步枪与子弹的主要基地。但号称“国产”的中正式步枪与7.92毫米步枪弹,都依靠欧美进口的原材料。中正式步枪的枪管与枪件,以德、奥与英国钢铁厂的合金钢材制造;老式圆头步枪弹的弹壳与弹芯,使用来自美国和加拿大的黄铜、白铅与锑;无烟火药则来自德国。新式sS重尖弹的自制率更低。重尖弹的弹头内包钢芯,超出国内技术能力,只好向德国钢厂进口弹头毛胚(钢盂),回厂冲压成形。
若没有欧美进口的原材料与半成品,巩县兵工厂连颗子弹都做不出来。因此,1930年代准备对日作战的第一急务,是建立自给自足的国防工业。然而,南京政府筹不出重建国防工业的巨款。仅是一个合金钢厂,建厂经费初估即达到8000万大洋,相当于1931年全国总支出的10%,全年军费的27%。直到1936年中德签订哈步楼协定,得到1亿马克易货贷款,中国才有钱办国防。
1亿马克巨款在手,南京政府有两个选择:一是直接买现成的德国军火,二是建立自制军火的工厂。日本侵略脚步日急,买现成军火固然可以救眼前危难,但要持久抗战,必须毅然建立自己的国防工业。当然,日本人不会坐视中国从容建厂。对日作战一开打,日军必然封锁海路,机台运不进内地,整个建军大业就要打水漂。
蒋介石决定赌一把,利用哈步楼贷款火速订购十余个工厂的全套机台设备,由枪厂、炮厂、机器厂、车辆厂到飞机制造厂,陆空军武器装备一应俱全。即使是昂贵的合金钢厂,也斥资5800万马克向克虏伯公司抢购全厂设备,慷慨上马。国防工业各厂预定赶在1939年之前完工,若能顺利投产,中国将能完全自制各种枪炮、车辆与作战飞机。
然而,蒋介石赌输了,抗战爆发比预期早了两年。日军封锁海口,国防工业梦打了水漂。
国防工业建厂失败,中国于抗战爆发之际就陷入武器弹药短缺危机。1937年8月1日,兵工署署长俞大维向蒋介石提出紧急报告,国内现存弹药只能撑3个月。面对即将发动的淞沪会战,他建议将弹药补给量减半,以一个月的弹药打两个月仗。
“国内现存弹药(库存数暨部队现有数),约敷六十个师三至四个月作战之用……原拟补充一个月作战之用,兹拟改为至少二个月。如此勉强可供部队六个月作战之用。”俞大维提议。
弹药供应减半,勉强能撑半年,但半年之后就没有子弹可打仗了。俞署长指出,若对日作战要持久打下去,只能依靠外国输入的武器弹药作战。“六个月后,即需赖各兵工厂出品或海外输入之械弹。惟兵工厂产量有限……在战时自仍以海外输入为主。似应即行向欧美订购。”
祸不单行,就在这国家存亡系于外国军火的关键时刻,欧美各国军火商不约而同推掉了中国政府抢购军火的大订单。
老外只关注北上广:镜头前的抗战才算抗战
在全球大萧条年代,中国的军火订单原本是炙手可热的。但抗战爆发后,欧洲列强态度骤变,因为北平保卫战打得实在太糟糕了。
中国人谈美国地理,只知道纽约洛杉矶,十有八九分不清楚南北达科他。同理,外国人看中国,也分不清河南湖南,只知北上广。因此,外国人看对日抗战,只从北上广看起,但北平打得十分窝囊。
当时的中国驻法大使顾维钧,忆起他在抗战第一个月看到北平失守的国际头条新闻时,也是心灰意冷,“我感到没脸见人,中国将成为笑柄”。
华北抗日其实是非常努力的。南口、忻口、平型关、娘子关,点点血战,积尸草木腥。但全球记者都在北平城,顾维钧看的巴黎《费加罗报》,头条只有北平失守的屈辱惨状。中国军队的浴血抵抗,只是遥远而难以证实的传闻而已。欧美政府的国际关系专家们,自然预估中国的胜算不大。此时若放任军火商接下中国政府的大单,必然得罪日本。
欧洲列强中最没底气的法国,率先封了中国的军火生意。1937年8月,中国政府向法国火炮名厂施耐德公司提出急单,要购买120门75毫米野炮。施耐德公司对南京政府推销火炮多年,只是价格太高,蒋介石犹豫五年一直下不了手。抗战爆发后,中国政府才发出总金额估计超过1000万大洋的急单,可以让施耐德一气赚饱一年份的营业指标,理应获得最热烈的欢迎。
施耐德公司却没有回签订单。南京政府急切催促,代理军火商急得跳脚,但法国政府硬是将中国的军火订单挡下。因为中国胜算不高,一旦日本胜利,清算起法国卖军火旧账,必然对法属安南殖民地下手。
只有恢复欧美列强对中国的信心,中国才能买到武器。1937年8月13日,蒋介石发动淞沪会战,这是非常特殊的一战。自甲午战争大败起,中国长期对日避战,而淞沪会战的第一仗却是中国主动扩大战事,出动中央军精锐部队强袭日本租界。上海是国际观瞻焦点,中央军攻打日租界,就是在全球主流媒体的镜头前宣誓开战,有效提振起中国的国际声望。
春江水暖鸭先知,当时奔波于巴黎与日内瓦国际联盟会场的顾维钧,感觉到欧美列强对华态度的微妙变化。
抗战军兴,顾维钧准备向国际联盟提出控告。然而,法国外交部长、美国驻法大使与英国外相,都委婉说明无法以实际行动支持中国。在国联之外,另有9个国家共同保障中国主权领土完整的《九国公约》,但各国看中日战争,只看北上广。北平迅速失守,各国全部缩手。
苏联驻法大使私下向顾维钧泄露了英美法的底牌,参加《九国公约》的三大强国一致向日本示弱:“苏联大使告诉我,伦敦、巴黎、华盛顿都向东京递交了声明,可是措辞委婉……他们害怕采取明确的立场,仅仅劝说应该明智与克制。他们在致东京的声明里,甚至连《九国公约》的任何约束都不提。”
即使是蒋介石本人,对国际调处也没有任何期待。在北平沦陷的黑暗一日,蒋介石电告顾维钧,大战已经开始,政府准备对日宣战。蒋介石对欧洲唯一的期盼,是盼望英国政府将驻防于新加坡的空军机队借给中国。
英国政府自然不肯借飞机,国联更是处处示弱。然而,在国际媒体镜头前开打的淞沪会战,使欧美列强对中日战争观感一新。淞沪会战打到第二个月,原本对中日战争最冷淡的美国突然向日本开炮。1937年10月5日,美国总统罗斯福在芝加哥演说,剑指日本,呼吁国际社会“隔离侵略国家”,史称“隔离演说”(Quarantine Speech)。
罗斯福的登高一呼,是十分突兀的。二战前的美国严格奉行“孤立主义”,就在“隔离演说”的15天前,美国驻华大使屈从日本警告,降旗撤离南京,严重打击了中国的国际威信。突如其来的“隔离演说”,更遭到美国国内舆论的严厉抨击。
然而,欧洲外交圈激荡起支持中国的热潮。最终,国联决议遣责日本“犯有违反它的条约义务的罪行”。法国代表更提议召开九国公约会议。而南京政府最急切的需求,也写进决议之中:“国联成员国应避免削弱中国,避免给中国增加困难,并分别考虑对中国能作出多大程度的支持。”
开完了国联大会,顾维钧赶回巴黎,与法国政府协商开放滇越铁路让中国输入军火。“避免削弱中国”的国联决议,有效增强了顾维钧的交涉底气,成功保住了外国军火运入中国的国际交通线。
下一步,就要放手大买军火了。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于国际镜头前激战两个月的上海保卫战突然失利。
保住闸北唯一据点:八百壮士巩固国际信心
1937年10月下旬,日军突破大场防线,上海守军退守南翔第二线。打仗原本就是攻防追退,转进再战乃兵家常事。但是大场一撤,原本在闸北市区激烈巷战的第88师侧翼暴露,88师也得跟着撤,这是足以动摇抗战全局的战略性失败。
闸北市区南端是苏州河,过了河是欧美控制的公共租界。全球媒体记者、情报员与外交官,都在苏州河畔观战。全世界的报纸读者,都紧盯着闸北大战的最新进展。如果放弃闸北,外国人就看不到中国的抗日战争了。
战争是很现实的。侧翼一旦暴露,闸北只能放弃。但蒋介石必须给观战的外国人一个交待,才能继续买外国军火。于是,他决定让第88师守闸北,要求全师在国际媒体镜头前战死,以感动洋人。
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顾祝同,对前来受领命令的第88师参谋长张柏亭,直率说明蒋要求第88师全师送死的考虑:“国际联盟十一月初要在日内瓦开会,会中接受我国控诉,将讨论如何制止日军侵略行为。所以,委员长有意要贵师留在闸北作战……唤起友邦同情。”
第88师师长孙元良讨价还价,才将死守闸北的部队由1个师减为1个营。谢晋元率八百壮士守四行仓库,唯一的目标就是壮烈牺牲给外国人看。八百孤军大多是湖北人。一位幸存老兵回忆道,谢团长临阵训话,广东国语听不懂,但一个关键的“死”字,弟兄们都听懂了。
八百壮士守四行仓库的真实战斗,远不如电影精彩。谢团附率领的第88师第524团第1营,老兵已在两个月的激战里伤亡殆尽,新补充的士兵是由湖北调来的乡村警察,根本不能上战场。八百壮士只好进入四行仓库,以免新兵惊吓溃散而丢丑。
幸好,进攻四行仓库的日军上海特别陆战队第10大队也是损失惨重,士兵大多是新兵,战斗表现拙劣。在全球镜头前开打的四行仓库保卫战,才能有声有色连打四天。诸如陈树生舍身炸敌、谢晋元一枪击毙200米开外日兵,以及那昂然飘扬在四行仓库上空的国旗,经由全球媒体渲染,打造成中国坚毅不屈的抗战精典形象。
其实,四行仓库之战不算激烈,日军陆战队战报自称只有中队长以下27人轻重伤。
淞沪会战最终全线溃败,首都南京惨遭屠杀。然而,八百壮士的英雄形象已经深深烙进欧美媒体心底。执全球媒体之牛耳的伦敦《泰晤士报》报导上海败退,竟以乐观笔触将巨大败仗描绘成中国终将胜利的铁证:“虽中国军人大部分,现犹训练不足,装备未齐备。然日军所认为华军不能支持之阵地,竟至十周之久,始行退却。吾人于此,将见上海华军之抵抗,将在中国各处发生精神上之影响。不但是今日,将来亦是如此。”
负责战时国际宣传的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以八百壮士为主题,将宣传战继续打下去。送旗女童军杨惠敏以参加“世界青年和平大会”名义出国宣传,在美国,纽约州长与纽约市长率团到码头迎接,车队盛大游行长达两个小时。
她回忆:“让我接受纽约市民的欢呼。沿途并有一辆小汽车跟随在我们的队伍后面,高声地广播着我的献旗故事,他们简直把我当做征战经年一旦凯旋归来的沙场老将。”在荷兰,个性坚毅的威廉明娜女王对八百壮士惺惺相惜,召见杨惠敏并亲切问候。在印度,圣雄甘地热烈畅谈他对八百壮士的景仰。在德国,希特勒也是八百壮士的“影迷”,他接见杨惠敏并大加称赞:“你很英勇,希望你好好努力,为了你的国家。”
成功的宣传战,带来了中国急需的军火。一些与日本没有直接利益冲突的欧洲国家,首先伸出援手。比利时火速出售大批79步枪与轻机枪,全部现货交运;奥地利出售一批迫击炮;丹麦政府则放行丹麦步枪集团公司(DRS)的军火大订单,包括320门麦德森20毫米小炮、一批麦德森机枪,以及一个麦德森机枪厂的全套机台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