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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胜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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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云的座右铭:“今天很残酷,明天更残酷,后天很美好,但是绝大部分人死在明天晚上”。
有个经典段子应该成为马云新的座右铭:“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马云在外滩那段 21 分钟的著名演讲,如果你还没仔细看过,赶紧看,因为这是一次具有“拐点意义的演说”——蚂蚁金服的拐点、阿里巴巴的拐点、马云的拐点、金融科技的拐点、金融监管的拐点、平台经济的拐点……其引发的蝴蝶效应将持续很多年。
01、“舆论战高手”马云这次栽在了“舆论战”
马云不仅是中国首富,也算得上“口才第一”。
马云或许寄望 10 月24 日那次外滩 21 分钟的演讲,能够像几年前那句“银行不改变我们就改变银行”一样再次改变历史。
不同之处在于,上次马云叫板的是银行,这次马云向前跨了一步,直接挑战政府部门权威。
结果,被改变的不是历史,而是马云和阿里巴巴的命运。还是那句经典台词说得到位:步子太大了,还容易扯着蛋。
马云显然是有备而来。敏锐的财新记者注意到:
• 马云这次比平时多演讲要稍稍拘谨一点,比如从搓手、看稿子等小细节有所流露。
• 马云是自己写的发言稿,并没有请蚂蚁具备诸多金融背景的同事提意见,甚至没人提前了解他发言的内容。
• 马云发言的内容,出现了明显的错误和漏洞。虽然他指出了传统金融体系的诸多问题,但马云由此推论中国金融业主要是“缺乏系统”的风险而不是“系统风险”,则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财新重磅文章《蚂蚁刹车》指出:
• 马云选择这一番公开发言,是希望监管对蚂蚁这样的金融科技创新企业可以另眼相看。效果显然适得其反。蚂蚁的好运气,到此为止。
• 从2011 年马云先斩后奏把支付宝从阿里巴巴强行剥离,再到把蚂蚁集团快速推上市又遭遇意外暂停,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马云演讲的代价可谓“不菲”:
• 按蚂蚁发行价和 1.6 万名员工计算,员工持股激励计划人均达 800 万元,对中高层而言,亿万富翁数量相当客观。一位蚂蚁金服员工感叹,“错过这次财务自由的机会,感觉人生道路都发生改变了。”
从马云“搓手”、“看稿子”的细节可以猜想,马云内心也知道这次演讲是“一把豪赌”,那么他为何这次要“赌一把”呢?《财新》文章指出:
• 不能否认的是,蚂蚁集团的崛起正得益于长期的监管套利和不均等的监管标准。而蚂蚁进一步前行可能遭遇的挑战,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监管怎样应对蚂蚁。
• 不排除是为了给蚂蚁上市后维持高估值“保驾护航”。
• 马云发言前一日,蚂蚁全球定价已经敲定,并称这是第一次有如此体量的大公司在华尔街之外完成全球定价。一时间,很多投资人对马云推崇备至。一位长期支持马云的长者事后评价“马云个人膨胀了。”
笔者认为,马云此次 All in 的原因还有:
• 马云演讲之前,蚂蚁集团在内地和香港一路绿灯顺利核准 IPO 并启动全球招股,悬着的心已经放下了,可谓“轻舟已过万重山”。然而,他高估了自己和蚂蚁的“地位”,低估了政府部门防范风险的决心和意志。对于马云和阿里巴巴、蚂蚁集团而言,蚂蚁 IPO 是“天大的事”,而对于政府部门而言,“社会稳定”、“金融风险”才是天大的事,喊停蚂蚁 IPO 没什么大不了。
• 马云火力全开,对准巴塞尔协议,是因为一旦比照巴塞尔协议规定资本金要求,蚂蚁金服业务规模将受到很大限制。或许,马云期望像张飞那样“一声怒喝吓退曹兵百万”;
• 马云的过度自信和自我期许的“英雄情结”。马云 2014 年在清华大学的演讲中就说过,“如果我们对中国金融改革有激活、有创新,如果基于这个,有人要付出代价,我来。在今天的社会缺乏理想主义,缺乏担当的时候,更需要理想主义,更需要担当”。阿里巴巴和蚂蚁金服的一路高歌,更加强化了马云的英雄情结。在外滩演讲中,马云说:“新金融体系是未来的方向,不管我们高兴不高兴,它一定会起来,不管我们做不做,一定会有人去做。如果绿色、可持续和普惠、包容的金融是错误的话,我们将会一错再错、一错到底!”马云内心的英雄情结,跃跃然。
当局者迷。马云犯了一次低级错误:监管部门一直暗中“磨刀霍霍”,没想到这次马云居然不知好歹主动冲上门来闹事。
02、央行仁至义尽,多次“黄牌警告”
马云长于“演说”,再加上创新创业的社会氛围,令马云的“舆论战”玩得风生水起,颇令监管部门头疼。央行前行长周小川 2019 年7月就警告:
•有人鼓吹颠覆性技术、革命性技术,你要是反对他,你就是“反革命”。这么做有时只是为了卖自己的产品,有时也是要排斥、打击竞争对手;当切实加强监管时,还可能打舆论战。
这段话,可以看作一次“黄牌警告”,可惜“自认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的马云已经听不进去。
马云这次栽跟斗,并非没有前车之鉴,教训近在眼前。
• 2017 年之前中资资本大肆开展海外收购,一时间足球俱乐部、豪华酒店、高端地产成为争抢目标。2017 年3月周小川开始警告,“企业家之间一交流,你在外面有投资,有收购,大家就形成一种风……其中有一部分实际上跟我国对外投资的产业政策要求不符合,比如投一些体育、娱乐、俱乐部,对中国也没有太大的好处,同时在外面还引起了一些抱怨。因此,进行一定程度的政策指导,我们认为是有必要的。”几个月后,海外投资最猛的公司之一大连万达遭遇“监管风暴”,被点名禁止贷款,一时间,“股债双杀”、风声鹤唳,好在王健林关键时刻含泪“壮士断腕”,狂甩重大资产。虽然很痛,但总算渡过一次“生死劫难”。
或许考虑到蚂蚁金服的巨大规模和影响力,监管部门对蚂蚁一直是“苦口婆心、仁至义尽”。2020 年9月央行副行长范一飞再次“黄牌警告”:
• 一些互联网企业利用旗下机构将支付业务与信贷等其他金融业务交叉嵌套,形成业务闭环,业务处理过程难以被穿透监管,极易引发风险跨市场传染蔓延。究其原因,很重要的问题是没有深刻领会中央关于防范化解重大风险攻坚战部署的重要内涵和重大意义,没有理解透和把握好金融业务的风险本质、业务边界。希望这类机构提高站位,积极配合监管。
一同出席外滩金融峰会的周小川在马云之前发言,周小川再度敲打马云:
• 一些年轻人靠借债过度消费、奢侈消费,将来是不是好事也不完全知道。
周小川暗指的是蚂蚁集团高达 1.75 万亿的消费贷,“花呗”、“借呗”以14-18% 的利率鼓励年轻人和低收入人群消费。
自命“风清扬”的马云已经对此类警告“无感”。
马云演讲事件之后,央行旗下《金融时报》刊发以“资深学者”身份署名的“张非鱼”文章再度剑指“舆论战”:
• 对BigTech 公司的监管,金融监管部门要敢于说“不”,否则就容易被其科技属性误导,被舆论所绑架,不进行有效监管,最终扭曲市场,产生金融风险。
03、蚂蚁的“原罪”
“原罪”原本是制度转轨过程中的特有现象,在法律不明确或法律滞后于现实的情况下,有些行为虽然“客观上违法”但或许“情有可原”。尽管如此,如果有关部门追究其法律责任,也是“有法可依”。所以,“原罪”如何定性,端在于有关部门的“一念之间”。
在这种情况下,企业更应“夹着尾巴做人”。马云的问题在于,他把蚂蚁的“原罪”全部归咎于体制的不合理,理直气壮向有关部门“叫板”,这犯了中国文化中的“大忌”。不少人评价马云这是“不厚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所以,马云外滩演讲的要害不是“专业不专业的技术问题”,而是“做人要厚道的原则问题”。
央行金融稳定局局长孙天琦在外滩金融峰会指出:
•不少机构“无照驾驶”开展金融业务,属于非法金融活动……另一类是未经国内准入要求,开展跨境金融服务。部分境外机构或中国境内的市场主体利用“国外宽准入,国内宽监管”的特点,迂回海外拿到金融牌照、再通过数字平台给境内提供金融服务,进行监管套利,扰乱国内金融秩序。类似的,还有在国内一个省拿到小额贷款公司牌照,然后通过互联网全国展业,严格讲,在其他省属于“无照驾驶”,属于非法金融活动。对于支付、银行、证券、保险等境内、跨境金融业务,很多新型金融服务提供商在境外有实体企业、在境外获得不少金融牌照,但是根本不敢在美国、澳大利亚、英国、日本等国家做,然而就敢在中国做,就是挑战中国监管、挑战中国司法,这必须改变。
“张非鱼”的文章明确罗列了蚂蚁的“原罪”:
• 有些 BigTech 公司设立之初不需要接受审慎监管,但后来变相吸收公众存款,比如蚂蚁集团,拿到了很多的金融业务牌照,可以进行与银行类似的存贷款业务。
• 蚂蚁集团信贷资金中只有 2% 来自自有资金,剩下的 98% 来自金融机构合作伙伴或者 ABS。
• 部分 BigTech 公司金融价值观扭曲,诱导过度负债消费......侵蚀了适度负债、合理消费、“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金融价值观,可能导致过度负债消费,积聚经济金融风险。
• 金融科技领域由于网络效应的存在,通常会形成“赢家通吃”,造成市场垄断和不公平竞争。部分 BigTech 公司可以通过“烧钱”进行直接补贴或利用其他业务盈利进行交叉补贴等不公平竞争方式,抢占市场份额使自己成为“赢家”……不少 BigTech 公司通过补贴进行不公平市场竞争的目的,还在于吃利差、自融、垄断收费……从客户免费起家返回头利用垄断数据向用户高收费,并以远高于银行贷款利率向客户发放贷款。
• BigTech 公司广泛运用大数据、云计算等网络信息技术,BigTech 公司经营模式、算法的趋同,也容易引发“羊群效应”,导致市场大起大落。由于BigTech 公司的服务对象多为金融专业知识和识别能力均较弱的社会公众,更容易引发系统性风险和社会群体事件。
• 金融科技公司过度采集客户数据,可能侵犯客户隐私。在充分培育挖掘数据市场的同时,也要保护数据的安全和个人隐私保护,防止利用或滥用数据的垄断盈利。
事实上,中国不仅有“系统性风险”,而且蚂蚁金服本身就构成了“系统性风险”。黄奇帆剧透了蚂蚁的“系统性风险”:
• 2017 年9月、10 月,由于业务发展过快,资本金没有及时跟上,阿里小贷遇到了金融资管整顿。花呗、借呗资本金贷款的杠杆比达到了近百倍,被叫停运行。问题出在 ABS 发行上,证监会没有规定 ABS 的贷款资产可以循环多少次,蚂蚁金服把 30 多亿元资本金通过 2.3 倍的拆借融资形成了 90 多亿元网上小额贷款,又利用一个金融工具 ABS,凡是一个贷款余额拿到证券市场交易所发的 ABS 债券,就可以循环发放贷款,几年里这样循环了 40 次,造成了 30 多亿元资本金发放 3000 多亿元网上小贷,形成上百倍的高杠杆。
04、蚂蚁不能承受之重
马云这次演讲犯的错误在性质上是严重的。“张非鱼”文章一针见血给予了“鲜明定性”:
• 目前,我国金融体系还存在一定问题……党中央和国务院也早已看到这些问题……不能因为金融体系存在一些问题就以偏概全,全面否定现行金融体系的作用,否则就很难解释这样的金融体系支持了过去四十年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并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这过程中也没有发生过系统性金融风险和重大经济危机,保持了宏观经济和金融的稳定。同样也不能因为金融监管存在一些问题,BigTech 公司就可以要求超国民待遇,就可以要求放任其无序扩张,不进行监管。
此次 21 分钟演讲引发的“蝴蝶效应”绝对超乎马云的想象:
• 10 月31 日国务院金融委重磅定调:尊重国际共识和规则;依法将金融活动全面纳入监管;多同类业务、同类主体一视同仁。
• “张非鱼”文章不客气地指出:“前期对金融科技发展几乎没有监管,这既是 P2P 网贷一地鸡毛的原因,也是类似蚂蚁集团这样的从事金融服务的 BigTech 迅速发展的关键……事实上,目前的金融科技业务和传统银行没什么本质区别……金融科技并不是说只能由 BigTech 公司使用,正规的金融机构这些年也在加强科技使用,进行传统金融与新金融的融合……”
• 11 月2日,马云等人被四部委约谈。
• 11 月2日晚 8 点,对蚂蚁而言“最具杀伤力”的《网络小额贷款业务管理暂行办法(征求意见稿)》出台。这一办法想必早已准备好,只是忌惮于“舆论战”的威力而未公开。在马云公开“向金融监管宣战”的情况下,监管部门终于不再也不能继续顾忌。小贷行业资深人士嵇少峰指出,“蚂蚁整体杠杆率在 60 倍以上,新规最高支持 16 倍,新规将导致蚂蚁 100 亿元的信贷利润下降到 40 亿,2 万亿的估值降至 1.5 万亿以下。”我们应该庆幸马云“千钧一发之际的发飙”,因为如果再晚几天蚂蚁挂牌交易之后再推出新规,一旦导致股价暴跌,将引发大量中小投资者的严重不满,带来社会问题。
• 11 月2日,在香港金融科技周“数字经济中的央行角色”主题会议上,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易纲表示:“大科技公司已经改变了游戏规则”,而“商业秘密的保护和消费者个人隐私的保护”成为最让易纲夜不能寐的一个问题。
• 11 月3日,蚂蚁 IPO 被紧急喊停。
• 11 月10 日,市场监管总局《关于平台经济领域的反垄断指南(征求意见稿)》向社会公开,阿里巴巴股价一天暴跌 8%、市值蒸发 600 亿美元。征求意见稿特别提到,“平台经济领域横向垄断协议通常具有严重排除、限制竞争的效果。”
• 11 月10 日周小川在博鳌亚洲论坛国际科技与创新论坛首届大会指出,“互联网科技巨头掌控大量数据和市场份额,容易形成垄断,抑制公平竞争。”
• 11 月11 日“第十五届 21 世纪亚洲金融年会”上银保监会副主席梁涛指出,“金融科技并没有改变金融的本质……金融机构是自身风险管理的第一责任人,不得将信息科技管理责任外包,不得将涉及战略管理、风险管理、内部审计及其他有关信息科技核心竞争力的职能外包。”
05、外星人也会犯错?
长期以来,马云被视为创业、创新、金融科技、电商的励志楷模,甚至被誉为“中国的乔布斯”。“外星人”这个称呼,不仅仅是指的外貌,更指其与众不同的思维模式。
马云为何这次会犯下在旁观者看来如此低级的错误?
•成功者的悖论:失败是成功之母;成功是失败之父。功成名就之后,飘飘然是人性。如果说失败检验的是“意志”的话,成功才是“人性”的试金石。成功离不开人的努力与天赋,但同样离不开机遇和幸运。但,人很容易把自己的成功归因于前者而非后者。王健林 1 个亿的“小目标”、许家印的爱马仕腰带、黄光裕的公海赌博,皆为成功者的飘飘然。一个人,如果“一再成功”、“点石成金”,可能就真的把自己当成“神”了,以为自己可以代表历史、代表未来、拯救众生。
•迷失在山巅:成功者最大的危险在于听不到真话。“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没有人喜欢听刺耳的话。尤其是当下属说好话可以获得巨大利益、说刺耳的话可能鸡飞蛋打的时候,真话几乎就绝迹了。几年前马云拍《攻守道》这个电影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马云身边的危机了。在“全是好评,没有差评”的环境中,人很难保持清醒。
•情商比智商重要:重要的不是你认为你的动机如何高尚,而是别人会怎么想、怎么看。马云或许真的认为自己是“舍我其谁的英雄”,但在监管部门看来这分明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企图给蚂蚁谋求超国民待遇”。
•格局不够大、站位不够高:蚂蚁金服的每个员工都渴望财富自由,无可厚非。每个蚂蚁员工都应该为了蚂蚁的利益奋斗,唯独马云不能。马云应该知道,如今的蚂蚁金服已经不是“蚂蚁”,而令人望而生畏的“超级巨无霸”,是具有“社会基础设施意义”的平台。在这种局面下,马云将不能继续站在“蚂蚁”的视角看世界,而应该站在“世界”的视角看蚂蚁。
覆水难收。大错已经铸成。怎么办?
本着“旁观者清”的自信,我斗胆给马云同志“支招”,这些锦囊妙计姑且定价 68.8 元。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也许十年、二十年之后,马老师才会体会到,我说的这些不好听的话才是“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