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

王孙公子

宝玉

曲子

一、【判词】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注释】
1、云空句:空,佛教术语,指超脱一切具体事物和社会生活,毫无所有的一种境界,佛教认为这才是事物的“真谛”。云,说。云空,说要达到空的境界;未必空,《红楼梦》第八十七回:“(宝玉)一面与妙玉施礼,一面又笑问道:‘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妙玉听了,忽然把脸一红,也不答言,低了头,自看那棋。宝玉自觉造次,连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同回:“那妙玉忽然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己连忙收摄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产床便晃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来娶她;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自己不肯去。一回儿,又有盗贼劫她,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宝玉的话语引起的妙玉神态、心理上的反应,说明妙玉还没有做到“空”。实际上佛教所提出的“四大皆空”是不可能达到的境界,因为客观存在,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
2、金玉质:指其品德高尚与出身高贵。《红楼梦》第十七回:“外又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自幼多病,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到底这姑娘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十八岁,取名妙玉。”
3、终陷句:淖(nao去声,闹),烂泥。这句寓妙玉被劫的悲剧结局。
【译文】
想保持清洁何尝可能,
说弃绝尘世未必行通;
可怜金玉般纯洁的人,
到底还陷在污泥之中。
二、【曲子】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
天生成孤癖人皆罕。
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
却不知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
孤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
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
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
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注释】
1、天生句:孤癖,性格独特怪癖;罕,少这里是纳罕、诧异、吃惊;人皆罕,人们都觉得少见。
2、“你道是”句——啖(dan去声,但),吃。腥膻,腥臊难闻的气味。出家人素食,所以这样说。
3、红粉句:红粉,原指女人的装扮,后用红粉代指年轻的女子;朱,深红色;朱楼,即红楼,原指富贵人家的楼阁,这里指女人住的绣楼;阑,晚,残;春色阑,春色将尽。喻人青春将过。
4、复比仙——也与神仙一样。程高本“复”作“馥”,是芳香的意思。“才华”固可以花为喻言“馥”,但与“仙”不称;今以“仙”作比,则不应用“馥”,两句不是对仗。
5、“太高”,也有作“好高”二句——太清高了,更会惹人忌恨;要过分洁净,大家都看不惯。程高本改“太高”作“好高”,不妥。“高”与“洁”之所以可非议,在于“太”与“过”。
6、风尘肮脏——在污浊的人世间挣扎。风尘,指污浊、纷扰的生活。肮脏,亦作“抗脏”,高亢刚直的样子,引申为强项挣扎的意思。
【译文】
你美好的气质犹如香兰,
你浓郁的才华比得上神仙。
天生的孤僻性格人们都觉得少见。
你说是吃肉好比食腥膻,
把那穿绸挂缎看得庸俗又讨厌;
可你却不知:
越追求高尚人们越嫉妒,
过分洁净世俗就一起把她嫌。
可叹你,
清冷的灯光照着古佛殿,
而你也就要消失红颜变老年,
辜负了,
华丽的绣楼生活美好的青春就要凋残。
到头来,
依旧是违背心愿流落在肮脏尘世间;
好象那,
纯洁白玉陷入烂泥中;
又何必,王孙公子慨叹与你无前缘。
【简评】
这支曲子是写妙玉的。“世难容”,是说不被社会所容。妙玉是个出众的才女,诗书琴棋样样皆通。“凹晶馆联诗悲寂寞”一回,史湘云和林黛玉赏月作诗,都要恭而敬之地向妙玉请教。林黛玉还称妙玉是“诗仙”,她平时是不轻易恭维哪一位的。妙玉爱洁成癖,刘姥姥站过的地方她要用水冲刷,还不许送水的小厮跨进庵门一步,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了。可是从妙玉的出身、境遇考虑,这种性格就可以理解了。她出身宦门,聪慧无比,又自幼就与世隔绝,没有人能理解她的苦闷。她又偏偏住进大观园里,同她年龄差不多的贵族小姐们就在她周围过着花团锦簇的繁华生活,可她却凄凄楚楚地守着青灯古佛,敲着木鱼念经,木乃伊般地打坐。她虽然仅仅是十几岁的女孩子,但命运却是十分残酷的。如果说贾家的千金们日后还有一段甜蜜的生活可以回忆,妙玉可就连这么一点慰藉也没有,一苦到底。最后一句里的“王孙公子”,有人理解是贾宝玉,因为妙玉对贾宝玉有一种微妙的感情,贾宝玉也很尊重她。但从曲子行文看,还是作泛称来理解为好。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小尼姑,正是那些纨绔子弟艳羡的对象。
妙玉出身于“仕宦之家”,气质、才华、性格出众,但由于破落而遁入空门。妙玉在佛寺中想高洁,但是,人世间的世俗生活仍然会波及到“佛门净地”,使得妙玉“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而“终陷泥淖中”。这就说明出家遁世是不可能摆脱现实的阶级斗争和社会斗争的影响的,从而增强了作品的思想性。
曲子的最后五句,叹妙玉红颜早逝,青春凋残,陷入污泥,致使王孙公子慨叹无缘,作者通过这些对妙玉的不幸遭遇的细致描写,表示了对她的深切的同情;而对她的“青灯古佛”的僧侣生活的否定,则表现了作者要求个性解放的民主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