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苏 社 会科学 1 9 96 年 第4期 唐 宋 /\ 大 家 与 《史 记 》 俞樟华 《史记》对后世文学的影响 ,最直接的是散文 。司 马迁的散文在我国 文学史上被 视为巨罕 ,被后人 当 作一种典范 ,从唐宋八大家到 明代的 归有光 、清代的 戴名世 、方 苞等 ,都是高 举学习《史记》的旗帜的 . 从 他 们对《史记》的推祟和师 法 中 ,我 们可以看到《史 记》对古代散文的兴盛发展 ,影 响是非常巨大的 。 一 、韩 、柳与《史记》 翰 愈 、柳 宗元是 唐代古文运 动的著名领袖 、杰出 的散文家 ,他 们 都 十分推崇司 马迁 ,十分爱好《史 记》 。 柳宗元最 了解韩愈 ,在当时 他就 说过 : “退 之所 敬者 ,司马迁 、扬雄 . ”[l] 韩愈 自己也说 : “汉朝人莫不 能文 ,独司马 相如 、太史公 、刘向 、扬雄 为之最 . ’,t2 ]所 以他作文 “上 规姚似 ,浑浑 无涯 ,下逮庄 、骚 、太史 所 录 ’心〕 ,非常注 意从《史记》中汲取文学滋养 . 在《答李 翔 书》中 .韩 愈 自叙其学 文经 过时说 : “非三 代 、两汉 之书不敢观 。”韩愈文 章得力于《史记》是多方面的 。 首先 , “太 史公文 ,韩得 其雄 。 ’心〕司马迁 的文章 , 有 的如浑浩的长江 大河 ,雄 奇 奔放 ,豪迈不羁 ,表现 出 一种阳刚之美 ;有的却像微波荡漾的清 池曲水 ,委 婉 曲折 ,平易自然 ,偏于 阴柔之美 。 在《史记》研究史 上 ,第一个 用 “雄深难 健 ”来概 括司 马迁文章风格的 是韩愈 。的确 ,司马迁笔力 劲健 ,感情充沛 ,文势或大 起大落 ,跌宕有 致 ,或如江河浪涛 .滚滚而 来 .汹涌不 绝 .给人以雄放疏荡 ,颇有奇气之感 。 韩愈的 文章也 如长江大河 ,浑浩流 转 ,具有一种宏伟奔放 、刚 健奇 诡的独特风格 ,所以后人把他 这种文 风的得来与司 马迁 紧密联系了起来 . 白居易说 : “韩愈学 术精博 ,文 力雄健 ,立词措意 ,有班 、马之 风 . ’,[s 1 文之雄健 ,全在气势 。司马迁 雄健有力的 风格特 点 ,就是由文章 中那种旺盛不衰 的强烈 气势表现出 来的 。 他的《项羽本纪》用千 钧笔 力写项 羽那种狂报 突起 、不可一世 的盖世之 勇 ,文章 排 宕开 阖 .显得很 有 气势 ,很有魄力 。他 的《报任安书》 “粗粗卤卤 ,任意 写去 .而 矫健磊落 ,笔力真如走蛟龙 ,挟风雨 ,且峭句 脸字 .往往不乏 ,读之但见其奇肆 .而不得其构造锻 炼处 ”[] 至 于毛遂定纵 、蔺相如还 璧归赵 、荆柯刺秦 3 王等等 ,也 都无不写得 紧 张激烈 ,惊心 动魄 ,一种逼 人的气势充滋在字里行间 。就连他的十表序文 ,了了 短幅也能极尽曲折跌宕之能事 ,有尺幅千里之势 。 韩愈为文 ,也提 倡 “气盛言宜 ” 。 他认为 “气 ”一 盛 ,“则言之短长与声 之高下者宜 ” ,[,] 只要 “气 ”盛 , 就什么观点都立得 住脚 。正 是在这种理论指导 下 ,他 的文章特别讲究气势 .甚至盛气凌人 ,压倒一切 。 韩 文也因此以气势雄壮著称于世 ,柳 宗元说韩 愈 “猖狂 悠 唯 ,肆意有所 作 ” ,[s] 正是对韩 文这种气势旺盛特 点的形象概括 。 为了使文章气盛 ,韩愈和 司马迁一 样 ,非常注意表现方法 的多样化 。 一是多用排比句 。 排比句的好处 是把同范 围 、同性质的事物以结构相 同或相类的 语句连 接在一起讲 ,层层深 入 ,步步逼 进 ,仿佛长江前浪接后浪 ,给人 以滔 滔 不绝的壮观 。 二是 大量运 用虚词 。清 人 刘大掩说 :“上古文字 初开 , 实字多 ,虚字少 。至孔子之时 ,虚字详 备 ,作 者神态毕 出 。 左氏情韵并 美 ,文 彩照报 。 至 先秦战国 ,更加疏 纵 。 汉 人敛之 ,稍归劲质 ,惟子长集其大 成 。 ’心〕这是 说 , 白先秦以来 ,司马迁 是最善于运用 虚词 的人 。 继 司马迁之后 ,韩 愈最擅长此道 。 他为了使文势 高悬 , 也大 量 使用 虚 词 .如《祭十二 郎 文》 、《与崔群书》等 篇 ,都 是因 为多用虚词而情意气沛 ,摇曳生姿 .动人 心肺的 。三是发端突 兀 ,似横空 出世 ,先声 夺人 。归有 光论《史记》 ,谓司马迁 的文章 “起头处来得勇猛 ’,tl 0] . 李景星具体说 ,《史记 · 西南夷 列传》 “传之起首如青 山辟雳 ,如平地奇峰 ,突兀 得势 ,入后步 步照应 ,有破 竹之 妙 。 ’,[l ‘〕韩文也工于发端 .魏禧《日录论文》说 “韩 文入 手 多特起 ,故 雄奇有 力 ” ;而 刘熙载 则 说 : “韩得 史公之雄 ,雄 者善用直捷 ,故发端 便见出奇 。”他 们都 指出 ,韩文善于发端见奇 ,制造声势 ,与司马迁颇多 师承关 系 。 其次 ,在写人叙 事上 ,韩 愈也很重视向《史记》学 习 ,而且学得 很有成就 。如 他的《张 中垂传后叙》在刻 画张巡 和南雾云 的手法上 ,与《史 记》就很相似 。此文 写人叙 事最生动 的是有关南界云的那一段 : 南 雾云之乞救于 贫 兰也 ,贫兰技退 、远之声 威功 绩出 己上 ,不肯出师救 。 爱葬云 之勇且壮 , . s 1 4 唐 宋 ,\ 大 家与《史 记》 不听其语 ,强 留之 ,其食与乐 .延 雾云 坐 。 雾云 慷 帆语曰 : “云 来时 .唯阳之人不 食月余日类 ,云虽 欲独食 .义不 忍 ;虽食 .且不 下 咽 。” 因拔所 佩刀 断一指 ,血淋漓 ,以示 贫兰 。一 座大惊 ,甘 感 激为 云 泣 下 。 云知贫兰终无 为 云 出 师意 ,即装 去 。 将 出城 .抽矢封 佛 寺 浮图 , 矢著 其 上 砖 丰 沂 . 曰 : “吾归破从 .必 灭贫兰 ,此矢所以志也 。” 从这 样的人物 ,这样的气质 ,这 样的口吻 , 这 样的举 动上 ,我 们可以 明显地 看到 项羽 、樊 啥 、李广等人的 影子 。有人说这篇文章和司马迁 的 文 章很相似 ,这是 绝对不错的 。 第三 ,文 法祖《史记》 。 最早认 识到韩愈 文法祖 《史记》的大概是 宋代的 吴子良 .他这样 说 : “退之《获 麟解》云 : ‘角者吾 知其 为牛 ,傲者吾知其为马 ,犬采 豺狼 糜鹿 ,吾知其为犬采豺狼 糜鹿 ,惟麟也不 可知 。 ’ 句法盖祖《史记 · 老子传》云 : ‘孔子谓 弟子曰 :鸟吾 知 其能飞 ,兽吾知 其能走 ,鱼吾知其能游 . 走者可以 为圈 ,游者可以为纶 ,飞者可以为蹭 。至于龙 ,吾不知 其乘风云而 上天 。” ,[l 21比较这两段话 的句法 ,真是完 全一样 。而且这不是个别现象 ,在韩文中随手还可以 举出许多类 似的例子 。如黄震说 .韩愈《祭薛助教》中 “有 ‘后三月 ’ ,此用《史 记》 ‘后九月 ’文法也 。 ’,[l ,〕王若 虚也说 :韩 愈 “《薛公达墓志》云 :凤翔军 帅设的命射 , ‘君 三发 ,连三中 。 中 ,辄一军 大呼 以 笑 ,连 三大呼 笑 。 ’下五字似不须用 。 《史记》云陈平 ‘从攻陈稀 、鲸 布 .凡六出奇计 ,辄益邑 .凡六 益封 ’亦此类 。”[l’ 1这些 事例说明 ,韩愈文 法祖《史记》 ,此言的确不虚 。 在唐代 .柳宗元也是很推祟司马迁和《史记》的 。 他说 : “当文帝时 ,始得贾生 ,明儒术 ;而武帝尤好焉 , 公孙弘 、董仲舒 、司马迁 、相如之 徒作 , 风雅益 盛 ,敷 施天下 。 ’,[1 s]他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谈到 自己写 文 章的体会时又说 : “参之《谷梁 氏》以 厉其气 ,参之 《孟》 、《荀》以畅其支 ,参之《庄》 、《老》以肆其端 ,参之 《国语》以博其趣 ,参之《离骚》以致其幽 ,参之《太史 公》以著其洁 。此吾所以旁推交通 而以为之文也 . ”在 《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中又说 : “《谷梁子》 、《太史 公》甚 峻 洁 .可以 出入 . ”柳 宗 元的 文章以 “峻 洁 ”著 称 .据他 自己说 ,这种风格是从《史记》中学 来的 。 柳 宗元的文章从内容到形式都继承了《史记》中不少优 秀的东西 .对此前人早有认识 。 朱熹说 : “柳子厚文有 所 模 仿者极精 .如《自解》诸书 .是仿司 马迁《与任安 书》 。帕 ‘1茅坤说 ,《与许京 兆孟容书》是 “子厚最失意 时书 ,却写 得 最 得 意 ,直可 与 太 史 公《与任安 书》相 参 ,而气则呜咽萧飒矣 。”[l ’〕王应 麟 、吴子良等人 则认 为 ,柳宗元的《游黄溪记》的文法是模仿《史记 · 西 南 夷 列传》的 ,试比较一下 。 《史记》云 “西南夷君长 以 什数 ,夜郎最大 ;其西 .靡莫之属 以什数 ,滇最 大 ;自 滇 以北 ,君长以什数 ,邓 都最大 。 ”柳 文云 : “北之晋 , 西 适幽 ,东极吴 ,南至楚 越 之交 , 其间名山水而 州者 以 百数 ,永最 善 . 环永之 治百里 ,北至于语 溪 ,西至于 湘 之源 ,南至于拢 泉 ,东至于黄 溪 东 屯 ,其间名山水 而村者以百数 ,黄溪 最 善 。”这 两段话 在介绍地理方 位时所用的方法和语言 ,确 实非常一致 ,师法 的痕迹 是很明显的 。 所以近代 李景星说《西南夷列传》的写 法 . ’ ‘后来韩退之 、柳柳州 、白乐天最 喜仿此 。 ’,[1 “1 韩 愈和 柳宗元 为什么都 注重学习《史记》呢?章 学诚分 析说 : “六朝 骄丽 ,为 人志铭 ,铺排郡 望 ,藻饰 官阶 ,殆于 以 人为赋 ,更 无质实 之 意 。 是以韩 、柳诸 公 , 力追《史》《汉》叙事 ,开辟 蔡芜 ;其事本 为变古 .而 光昌博大 ,转 为后世 宗师 。 ’,[ ” 〕韩 、柳努 力 取法于《史 记》 ,是为反对六朝以来的骄丽 文风 ,以复古的名义 开 创一种新文 风 , 由于他 们不 是一 味模仿 ,全 盘因 袭 ,而是在学习中有 创造发 明 ,能 自成一 家 ,所以他 们取得的成就非常大 ,他 们也成了后代古文家师法 的榜样 。 韩 、柳是《史记》文章艺术的最好继承者 ,是 继马司 迁之后的最优秀的散文家 ,这是大家一 致的 看法 . 韩 、柳对《史记》的推祟和学习 .还直接推动和 影响了后代古文家对《史记》的研习 。 二 、三苏与《史记》 苏询 、苏轼 、苏辙出身在一个 有文化修 养的家 庭 .其家教的一个显著特点 ,是重视 对历 史著作的研 读 ,而《史记》 、《汉 书》又是他 们读得最多 、最认真细 致的两 部史书 ,甚至 “其 勤至手书司 氏《史记》 、班氏 《汉 书》 。”在研读的 基础 上 ,他 们也很注 意 向《史 记》 学习 .吸取其营养 。如苏询在自叙其学习作文的经过 和 所本时这样说 : “数年来 ,退居 山野 ,自分永 弃 ,与 世 俗日疏阔 ,得以大 肆其力于文章 。 诗人之优柔 ,骚 人之 精深 ,孟 、韩之温 醇 ,迁 、固 之雄 刚 ,孙 、吴之 简 切 .投之所向 ,无不如意 . ’,[z o]从这 段话中可知 ,苏询 学习的对象很 广泛 ,举凡诗人的 、骚人的 、孟 韩的 、迁 固的 ,以及孙吴 的 ,各家优点 ,都已充分掌握 ,运用自 如 ,说明他的文章是能够 博采众长 的 。 在这 里 ,苏询承认 他雄刚的文 章风格是 从司马 迁和班固那里学来的 ,这是符合 实际的 。 所谓雄刚 , 和 雄健是一个 意思 。 韩愈 、辛弃疾 、刘 熙载都 说《史 记》之文雄健 ,宋人金 履祥 也说苏 询之文雄健 ,曾巩 也说苏询的文章 “少或百字 ,多或千言 ,其指 事推理 , 引物托喻 ,侈能使之约 ,远能使之近 ,大 能 使之微 ,小 能使之著 ,烦 能不乱 ,肆能 不流 ,其雄壮俊伟 ,若决江 河而 下也 。 ’心 ,」如此看来 ,苏询之文和《史记》一 样 ,都 有 “雄健 ”的特点 ,是确定 无疑的 了 。 在这方面 ,古人 35 : 1 江苏 社 会科 学 1 9 9 6年 第4期 还有许多评论 ,如宋郎哗在批注苏询《上欧阳内翰第 二书》时说 :苏询 “文似司马子长 ,论似荀卿 。”雷 简夫 则称赞苏询《史论》 “得迁史笔 ” 。f川苏 询年四十七岁 时 ,曾携带所著的文章到成都拜见 户部 侍郎 、知成都 府路张方平 ,张氏评其所著《权书》 、《几 策》 、《洪范》 、 《史论》等文 , “洁 廉而有文 .可以 比汉之司马子长者 , 盖穷困如此 ,岂不为之动心! ”山〕张方平认 为 ,苏询的 文章 简直可 以直追《史记》而不相上下 ,这个 评价是 很高的 ,由此也可见苏询学《史记》是比较到家的 。 三苏中 ,据说苏轼不 太喜欢《史记》 。 陈师道说 : “欧阳永叔 不好杜 诗 .苏子瞻不好司 马《史记》 ,余 每 与黄鲁直怪叹 ,以为异事 .” 习陈 师道是苏门六 君子 之一 ,其说不会是空穴来风 。但从苏轼文集中有评论 《史记》的文字来看 ,所谓苏轼不好《史 记》之 说值得 怀疑 。 大概苏轼所好者为《庄子》 、《战国策》 ,相比之 下 ,《史记》居于 次要地位 ,未必常置案头 。再说 ,苏轼 天资超群 ,才 华横溢 ,虽有师承《史记》之 处 ,却能绝 去蹊径 ,使人无 法窥见其踪迹 。陈师道所见为一时的 表面现象 ,而慧眼之士仍能 察其端倪 。罗 大经曾举出 苏轼 的《赤壁赋》与《史记 · 伯夷列传》进行比较 ,发 现两者 “机轴略 同 ” ,为 “东坡步骤太史 公者也 。 ’,[2 ,〕在 《闲燕常谈》中 ,还记载了这样一 则有 趣的事 : 王荆 公 在 蒋山 ,一日 ,有 传 东坡所 作《表忠 观碑》至 。介甫反复读 数过 ,以示 坐 客 ,且云 : “古 有此 体否?" 叶致远曰 : “古 无之 ,要是奇作 。”蔡 元 度曰 : “直是录奏状耳 ,何名 奇作? ”介甫笑曰 : “诸公 未知尔 ,此司马 迁《三王世家》体 。 ” 相同的记载 ,还 见于《潘子真诗话》中 。 清人刘熙载对 这则故事有个评论 ,说 : “文字得力处人不 得识 ,如东 坡《表忠观 碑》 ,王荆公问坐客毕竟似子长何语 .坐客 惊然是也 。”苏轼对于前代作 家所创造的丰富而优秀 的遗产 .是最积极的继承者 .从《诗经》 、《楚辞》开始 , 到司马迁 、班固 、陶渊 明 、李白 、杜甫 、韩愈 、柳宗元等 等 ,苏轼都能吸取他 们的长处 ,从 他 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