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史论坛"于1998年6月举办了"中国古代地主制经济的发展机制和历史作用"学术研讨会,于1999年6月举办了"'中国封建地主制经济'暨庆贺李文治先生九十寿辰学术研讨会"(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所主办,《中国经济史研究》还为此出版了增刊),与会学者从不同角度对战国秦汉以后的封建地主制进行了论述。李文治、江太新发表了《中国地主制经济论》(9a),对中国封建地主制的特点进行了系统的论述。马克垚在《中西封建社会比较研究》一书和《关于封建社会的一些新认识》等一系列文章中,通过中外对比说明中国和西欧一样经历了封建社会,并论述了封建社会历史及其概念的发展(1abcdef)。林甘泉《世纪之交中国古代史研究的几个热点问题》一文专题讨论了"五种生产方式与中国历史分期"问题,指出社会经济形态的概念最能反映社会的本质;"五种生产方式"理论来自马恩;不能因为我们现在使用的"封建"概念与古代文献中的"封建"不同而否定它(11a)。李根蟠《中国"封建"概念的演变及封建地主制理论的形成》一文则系统回顾了从古代到近现代中国"封建"概念的演变,论述了中国共产党人和马克思主义史学家对战国秦汉以后到鸦片战争以前中国社会性质的认识所经历的从现实到历史的逆向发展过程,指出把战国秦汉以后的中国定性为"封建地主制"是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与中国历史实际相结合的丰硕成果(10a)。李根蟠的另一篇文章《"封建"名实析义》批评冯天瑜《"封建"考论》用"凝固"和"外铄"的观点看待"封建"概念的演变和传播,并着重指出所谓"泛封建观""与马克思封建社会的原论相悖"的指责是站不住脚的(10b)。
以上两类观点姑称之为"否定论"和"肯定论"。分歧表现在一系列问题上,大体可以概括为两个方面:一是理论层面,如何看待经典作家的有关论述,如何看待"封建"概念及其演变;二是史实层面,如何认识中国和西欧历史的异同,中国秦汉以后和西欧中世纪社会有无共同性,能否用同一生产方式概括它们?这两个方面是密不可分的,但为了叙述方便,下文分别予以介绍。
二
对经典作家的有关论述,否定论者一般是"肯定"马恩而否定斯大林,但在具体论述上又各有不同。
冯天瑜的特点把马恩的"正确"封建观和列宁、斯大林、毛泽东"不正确"的"泛封建论"对立起来。根据他的理解,"马克思、恩格斯立足于西欧历史实际,遵循西欧研讨封建制的历史传统,视西欧封建制为特例";他们认为"封土封臣"是封建生产关系的前提,政权分散、土地"不可让渡"是区分是否封建制的重要标准,故"非贵族式土地所有制"、"中央集权君主专制"与封建主义不相兼容的,等等。列宁对封建主义的认识则大别于马恩,不强调"封土封臣"、"采邑领主",而把封建制度的特征归结为农业生活方式、自然经济的统治地位、地主大土地占有制、农奴制等,还把东方国家以地租剥削为主要形态的君主制纳入"封建主义"。冯氏谓列宁1912年《中国的民主主义和民粹主义》奠定了泛封建观的基础,是泛封建观的"祖义",斯大林和毛泽东的封建观均受其影响。(6ab)
认为"封建"与专制、集权相对立的观点渊源甚早,近年首倡此说者可能是李慎之(8a),而和者颇不乏人。如叶文宪说:"封建的本质是贵族分权。""与贵族分权相对立的是君主集权。""把封建和专制联系在一起称为'封建专制'是一种误解"(5a)。中国秦以后实行专制集权,当然就不可能是封建社会了。这种认识在否定论者中具有普遍性。
冯氏还认为马恩是"多线论"者,反对把欧洲的封建主义作为普世性模型套用其他地区。根据之一是马克思在《前资本主义生产诸形式》中把亚细亚所有制和古代所有制、日耳曼所有制并列,形成多线的网络结构;根据之二是马克思自己表示反对把他"关于西欧资本主义起源的历史概述彻底变成一般发展道路的历史哲学理论"。这里所牵涉的已经不止是如何看待经典作家的封建观,而且牵涉到如何看待"五种生产方式"的理论。否定"五种生产方式"理论的学者,其主要论据就是说它反映了一种单线进化观。马恩的社会发展观是多线的而不是单线的。斯大林把五种生产方式搞成单线的发展图式,是违反马恩原意的。其中罗荣渠的文章是最值得重视的(13a)。由于评述五种生产方式理论的之争不是本文的中心,有关介绍从略。
侯建新的说法稍有不同,他认为马恩的思想有两种倾向:一种是受古典进化论的影响,有单线论的倾向,表现在《德意志意识形态》、《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起源论》诸书中;另一种晚期思想比较成熟的时期,具有多线论的倾向,主要表现在《前资本主义生产诸形式》和人类学读书笔记中。前者是错误的,后者是正确的;作者还对马恩的这种"错误"表示了宽容。(18a)
黄敏兰则把矛头直接指向唯物史观:她说:"唯物史观是用政治经济学的角度来认识社会的,具有经济决定论的性质,同时也具有极高的抽象性和单一性的特点。唯物史观只从剥削和被剥削的关系来考察社会,而忽略社会中多种多样的要素及其之间的关系,并把社会中种种复杂的结构和关系仅仅归结为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这两对矛盾。从这种认识社会历史的角度和原则来考察中世纪的欧洲,领主对农民的剥削必然就成为了理论核心,并以此来确定社会的性质即封建社会,而不能看到和区分社会中普遍存在的,同时也具有重要意义的非封建性制度。"(21ab)
对严复以"封建"对译西欧的"feudalism",否定论者中有两种不同意见。冯天瑜是肯定的,他认为"严译......并未与旧名本义(封土建国)脱钩而是沿着旧名本义指示的方向作合理引申。这种引申义又与对译词feudalism的含义彼此契合。"显然,这是从与西义封建相似的意义上予以肯定的。在冯氏的心目中,西义封建才是根本,连马克思的封建观,也被锁定为西义封建。凡是不符合西义封建的,均视为异端。认为秦以后属于封建社会的观点,不符合西义封建,因而也是与"马克思封建社会原论相悖"。(6a)侯建新则更为彻底,全盘否定严译,视之为在中国宣扬西方中心论的始作俑者。他认为:西欧feudalism是欧洲历史发展的产物,只属于欧洲;中国的先秦是封建制,而且惟其符合中文"封建"之本义;秦代至清代是皇权专制制度。它们本是三个不同的概念,谁也不能涵盖谁,就中西中古社会而言则属于前近代时期不同的社会形式,不应该贴上同一个标签。詹克斯(按即严译的甄克思)在西方古典进化论的影响下,将西欧feudalism抽象化,将西欧历史发展图式化。严复全盘接受了詹克斯的思想,"在社会进化图式不可颠覆的大背景下,严复将feudalism与'封建'对译,相当于将西欧中世纪与中国传统社会等同划一,......实际上将中国的历史纳入西方的模式,按照西欧的逻辑进行演绎,并且标榜为人类社会的普遍性"五种生产方式理论亦植根于此。(18a)
李根蟠《"封建"名实析议》一文,主要针对冯天瑜的观点提出以下几点批评:1、"封建"概念是历史地变化着、并在实践中向前的。近代中国封建概念发生了两次"飞跃":一是严复以"封建"对译欧洲的feudalism,从此封建被视为一种社会形态;二是马克思的传入,从此封建被视为一种生产方式。马克思主义的封建观也是不断发展的,列宁的封建观是马恩封建观的发展,中国共产党人和马克思主义史学家的封建观是马列封建观的发展。不应该试图用凝固化的老概念去"匡正"人们鲜活的历史认识。2、马恩的封建观虽然是从西义封建演化出来的,但他并不把封建社会局限于西欧一隅,他们不但研究了西欧以外许多地方的封建农奴制度,而且把封建社会当作人类历史上主要社会经济形态之一,使之带有普遍性。作为社会经济形态,马克思着重从剩余劳动攫取方式分析了封建制与奴隶制和资本主义制度的区别,指出地租是封建社会剩余劳动的正常的普遍的表现形式,为拓宽封建概念奠定了基础。所谓"中央集权君主专制与封建主义不相兼容"等等,根本不是马克思的观点3、马恩关于人类历史上几个主要的社会经济形态有序演进的思想是一贯的,马恩并没有否认人类历史发展具有共同性。马克思主义关于社会经济形态有规律演进的学说,是统一性与多样性的统一,常规性与变异性的统一,共性与个性的统一,不应把这两方面对立起来。把马克思主义说成"单线论",或者把它说成"多线论",都是片面的。4、列宁对封建制度的特点作了新的概括,拓宽了封建的概念,使之更具普遍性。但这种新的概括完全是与马恩的有关论述为基础的。5、中国人对秦以后属于封建社会的认识,经历了一个从现实到历史的逆向发展过程。这一认识过程,在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以前即已开始,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以后,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工作者在唯物史观的指导下,从中国实际出发,进一步论定战国秦汉以后属于封建社会,并提出"封建地主制"理论。这种认识的正确性,被新民主主义命的胜利所证实,是对马克思主义封建观的继承和发展。把它贬为"泛封建观",指责它"与马克思封建社会的原论相悖",是站不住脚的。(10a)
马克垚强调了对西欧封建有重新加以考察的必要,并揭示了"西义"封建概念的狭隘性。他指出:"西方学者把封建作为一个社会中的政治、法律制度概括时,所依据的主要是狭小的罗亚尔河,莱茵河地区,9-13世纪(甚或l0-12世纪)的材料,用这些有限的材料作出过分简单化的封建主义的理想典型。......后来封建渐被赋于一个社会一个经济形态的意义,这种短期的特征,如依附关系的统治,庄园制,农奴制,自然经济,中央权力衰落甚或无国家等便被当做一个社会、一个时代的特征,所以与广大的西欧地区情况有时也不相适应,更不要说放之四海了。"(1c)其实,西欧的封建社会,不应截止于15世纪,也不应截止于17世纪,而应该截止于18世纪。他提出"摆脱单纯从西方的封建主义概念出发来看中古世界","要摆脱关于西方封建主义的权势话语,也要从东方,从其他方面来认识一下中古世界"。也就是应该拿一个扩大的中世纪来和东方社会比较,从而获得对封建主义的更全面的理解。他认为。大土地所有制和小生产的结合是封建主义的本质特征,是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应该以此为出发来讨论全世界的封建制度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