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有客难主人⑴曰:“吾见强弩长戟⑵,诛罪安民,以取公侯者有矣;文义习吏⑶,匡⑷时富国,以取卿相者有矣;学备古今,才兼文武,身无禄位,妻子饥寒者,不可胜数,安足贵学乎?”主人对曰:“夫命之穷达(5),犹金玉木石也;修(6)以学艺,犹磨莹雕刻也。金玉之磨莹(7),自美其矿璞(8);木石之段块,自丑其雕刻。安可言木石之雕刻,乃胜金玉之矿璞哉?不得以有学之贫贱,比于无学之富贵也。且负甲为兵,咋笔(9)为吏,身死名灭者如牛毛,角立杰出者如芝草握素披黄(11),吟道咏似德,苦辛无益者如日蚀(13),逸乐名利者如秋荼(14),岂得同年而语(15)矣。且又闻之:生而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所以学者,欲其多知明达耳。必有天才,拔群出类,为将则暗与孙武、吴起(16)同术,执政则悬得管仲、子产(17)之教,虽未读书,吾亦谓之学矣。今子即不能然,不师古之踪迹,犹蒙被(18)而卧耳。”
【注释】
⑴有客难(nan)王人:这是假设,难是诘难。主人指作者。
⑵弩:用扳机发射的强弓。戟:先秦时就出现的兵器,是所谓有枝兵,既既可直刺,又可横击,和宋代以后出现的方天画戟不是一回事。
⑶吏:旧时官员的通称。
⑷匡:纠正,救助。
(5)命之穷达:穷是困厄,做不上官。达是显达,做上大官。
(6)修:学习,研习。
(7)莹(ying):磨之使光亮。
(8)矿璞:矿内有金,未经冶炼的金属;璞内蕴玉,未经雕琢的玉石。
(9)咋笔:咋是啃咬,过去办公都用毛笔,使用毛笔时有人习惯用嘴咬开笔头。
(10)角立:卓然特立。芝草:灵芝,是一种菌,古人认为是罕见的祥瑞之物。
(11)素:白色的生绢,使用纸前以及刚使用纸时曾用它来写书,这里即指书。黄:东晋南北朝隋唐时用纸制的卷子写书,这种卷子都染成黄色的防蠹,这里也指书。
(12)吟、咏(yin yong):发出声叫吟,声音拉长叫咏,此指诵读。
(13)日蚀:是稀少的天象,用在这里是稀少的意思。
(14)秋荼:荼是一种苦茶,到秋天愈加长得繁盛。此指多的意思。
(15)同年而语:也常说成“同日而语”,相提并论的意思。
(16)孙武:相传是春秋时杰出的军事家,在吴国任大将,传见《史记》,但《左传》不载其事迹。吴起:战国前期的军事家、法家,历仕魏、楚等国,传见《史记》。
(17)管仲:春秋时齐国的政治家,传见《史记》。子产:春秋时郑国的政治家,传见《史记》。
(18)蒙被:用被子蒙着头。
【译文】
有位客人追问我说:“我看见有的人只凭借强弓长戟,就去讨伐叛逆,安抚民心,以取得公侯的爵位;有的人只凭借精通文史,就去匡救时代,使国家富强,以取得卿相的官职。而学贯古今,文武双全的人,却没有官禄爵位,妻子儿女饥寒交迫,类似这样的事数不胜数,学习又怎么值得崇尚呢?”我回答说:“人的命运坎坷或者通达,就好像金玉木石;钻研学问,掌握本领,就好像琢磨与雕刻的手艺。琢磨过的金玉之所以漂亮,是因为金玉本身是美物;一截木头,一块石头之所以难看,是因为尚未经过雕刻。但我们怎么能说雕刻过的木石胜过尚未琢磨过的宝玉呢?同样,我们不能将有学问的贫贱之士与没有学问的富贵之人相比。况且,身怀武艺的人,也有去当小兵的;满腹诗书的人,也有去当小吏的,身死名灭的人多如牛毛,出类拔萃的人少如芝草。埋头读书,传扬道德文章的人,劳而无益的,少如日蚀;追求名利,耽于享乐的人,四处碰壁的,多如秋草。二者怎么能同日而语呢?另外,我又听说:一生下来不学就会的人,是天才;经过学习才会的人,就差了一等。因而,学习是使人增长知识,明白通达。只有天才才能出类拔萃,当将领就暗合于孙子、吴起的兵法;执政者就同于管仲、子产的政治素养,像这样的人,即使不读书,我也说他们已经读过了。你们现在既然不能达到这样的水平,如果不效仿古人勤奋好学的榜样,就像盖着被子蒙头大睡,什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