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59年,秦国携长平之战余威,兵围赵国都城邯郸,赵国危在旦夕。公元前258年,平原君赵胜奉赵王命前往楚国求援。平原君准备在众多门客中挑选二十人一同前往,选好了十九个,还差一人,此时门客毛遂自我推荐。平原君得知毛遂入府已经三年,却没有崭露头角,就认为他没有才能,并不想带他。平原君说:“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有才能的人处在世界上,就好比锥子在口袋中,它的尖梢很快就能显现出来,而这毛遂三年未露锋芒,想必是没什么本事的。
平原君本已拒绝了毛遂,毛遂却说:“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我今天就是请大人把我放进口袋里,如果早点让我进口袋,我早就脱颖而出锋芒毕露了,哪只是露出点尖梢。这话反倒是批评平原君不会看人,埋没人才了。最终平原君同意让毛遂同行。
到了楚国,平原君和楚王从日出谈到中午,却还是没个结果。毛遂又一次主动上前,他手握剑柄上台阶对平原君说:“这中间的利害关系,两句话就能讲清楚,你们半天讨论不出个结果?”毛遂很无理,楚王很生气:“快退下,我跟你主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不料这毛遂真是个不知进退的“愣头青”,他手按着剑继续往前,对楚王说:“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县於遂手。”现在这十步之内,楚国人再多也没用,大王的命在我手里。看到这不要命的毛遂,楚王也被震惊了,他允许毛遂说下去。于是毛遂帮楚王回忆了一下楚国和秦国的深仇大恨,又分析了楚国出兵的好处,不仅仅在帮助赵国,更是有利于楚国。楚王终于同意出兵,和赵国歃血为盟,最终秦军退去,赵国之危暂时得解。
平原君回国后,把毛遂奉为上宾,“毛遂自荐”的故事,也到此为止。根据《大秦赋》的故事情节,不久后,平原君被赵王气死,而毛遂成为赵国首屈一指的大臣。那么,在正史上呢?我想说很遗憾,关于这位毛遂先生的记录,仅有这一个故事。除此之外,没有关于毛遂的任何官方记录,没有当官的记录,更没有帮助赵偃当上赵王的记录。
值得一提的是,我在网上找资料的时候,无意中还翻到了一个“毛遂自刎”的故事,大概内容如下:公元前256年,燕国趁赵国大战方停喘气不赢之机,派遣大将栗腹攻打赵国。赵国派谁御敌呢?赵王想到了不久前风光无限胆识过人的毛遂。不料这次毛遂不但不“自荐”,反而推辞,说自己不是怕死,但实在不是领兵打仗的料。但是赵王赶鸭子上架,强令毛遂领兵出征。毛遂很勇敢,却实在不会打仗,结果昌都一战赵军被燕军杀得片甲不留。毛遂面对一败涂地的惨状,羞愤万分,自刎身亡。
这个故事很完整,有起因,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有经过,有结果,看上去很真实。真相呢?我只能说一派胡言!
《大秦赋》中的赵国大将廉颇
我们先来看看这个故事本身的漏洞。公元前256年,赵国和燕国没有战争。燕国派栗腹攻赵,发生在燕王喜四年,公元前251年。赵国派廉颇为御敌,其结果是燕军大败,栗腹战死,廉颇率军长驱五百里,把燕国都城蓟城给围了。再退一步,此时的赵国虽说经历了长平之战的惨败,加上秦军围困邯郸三年,国力衰弱,却正在经历了名将云集的时代,廉颇、李牧、乐乘、庞煖都是名噪一时的大将,尤其是前面两位,乃是整个春秋战国,甚至整个中国冷兵器时代都排得上号的名将。赵国怎么可能要强令一个自己都觉得文官去领兵?
现在,我们再回到电视剧《大秦赋》里。前文已经说了,除了毛遂自荐的故事之外,关于毛遂的其它故事都不见于正史。当然,有些不见于正史的故事,在文学作品中可以合理发挥,只要符合大的历史框架和正常逻辑就可以。那么《大秦赋》中,毛遂谋划将太子赵佾送往秦国,帮助赵偃登位,有这个可能性吗?抱歉,没有!
《大秦赋》中的赵国丞相郭开
首先,历史上并没有赵佾这个人,他的名字和“芈月”一样,是小说创造的。不过和芈月的历史原型是宣太后芈八子一样,《大秦赋》里的赵佾也有历史原型,那就是赵国春平君(《史记》称春平君,《战国策》称春平侯),史书只记载了他的封号,却没有记录名字。《史记》和《战国策》都提到:“春平君(侯)者,赵王之所甚爱也。”春平君是赵王的爱臣,这里的赵王可不是赵偃的父亲赵孝成王,而就是赵悼襄王赵偃。史书并没有说明赵偃和春平君是什么关系,但却明说两人关系非常好,绝不可能是电视剧中争夺太子之位的仇敌。
《大秦赋》中春平君,赵国前太子赵佾
在历史上,春平君确实去了秦国,时间的赵悼襄王二年,“二年,李牧将,秦召春平君,因而留之(《史记·赵世家》)”。秦国要求春平君前往,并扣留了他。但是在时间上,是赵偃登位在前,两年后春平君才赴秦,也就是说春平君去秦国和赵国王位没有任何关系,也说明赵偃本来就是合法继承人,这就从根本上否定了赵偃用诡计赶走太子再夺位的可能性。电视剧中,后来秦国放赵佾归国,是为了让他回去和赵偃争夺王位,造成赵国内乱,这当然也是戏说。
说了这么多赵国王位的事,好像都跟毛遂没有关系?当然没有关系,因为这事既轮不到毛遂管,也不需要毛遂管。毛遂其实就像史书中的一颗流星,划过的瞬间绚丽无比,然后便再无音信。
《大秦赋》中的赵悼襄王赵偃
“毛遂之死”也好,毛遂帮赵偃夺位也好,其实都是后人借名人编出来的故事。“毛遂之死”虽然也是胡编乱造,却没有过分丑化毛遂,反而把毛遂刻画成一个自我定位正确,忠君爱国的形象。但《大秦赋》则不然,这里的毛遂可是一个典型的自私鬼,说他祸国殃民,断送赵国,一点都不过分,这可真是不白之冤!
我一直认为,历史可以合理加工,比如乾隆尝遍各地美食,比如可以让关羽千里走单骑,比如让大侠郭靖帮忙镇守襄阳。但是所有的加工,都必须以尊重历史为前提,原则问题不应该去“主观创造”,就像你不能说乾隆食物中毒死了,不能说关羽过五关斩六将把曹操给杀了,也不应该让蒙古大汗蒙哥在襄阳城下被杨过打死——因为蒙哥战死在合州钓鱼城(今重庆合州区)。
可能是我比较狭隘吧,我对于一些“历史发明家”实在没有好感,我认为这是对历史的不尊重,对古人的不尊重。我还找到了一篇文章,题目是《请鄢烈山先生不要臆造“毛遂之死”的历史谎言》,作者是毛氏后人毛天哲,他的名气当然不如鄢烈山先生,这篇文章的影响力当然也很小。但是在这篇文章,我听到了毛家人作为毛遂后人,为祖先遭遇不公而发出的愤怒之声。于是,我很想知道,当影响力远大于鄢烈山先生那篇文章的《大秦赋》热播之后,面对比之前更恶心百倍的脏水,有没有人能出来为古人说点什么?
毛遂公园毛遂像
《大秦赋》作为《大秦帝国》系列的第四部,这可不是什么架空历史的纯小说,它打的名号可是“历史巨著”。那么,就请稍微尊重点历史,尊重点古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