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邋遢的男子蹲在街边,捧着盒饭狼吞虎咽,脖后的汗衫里却插着个纸板,脏兮兮写几个字,我定睛一看,不是‘当街立斩’,而是一个人名,下面有一串电话号码。这情势立时引起我联想翩翩,我想,这人或许偷了店面的东西,正被惩罚吧。
第二次看见他,是在天桥下,他撰着扁担,旁边的地上,倒着一个破竹筐,此类形象是棒棒军的典型,可那张写着字的纸板又惊人地出现了,握在男子的另一只手上,人名下依旧是号码。他拿着这牌子干什么呢?或许,那是他招引雇主的特殊方式,也或许,这男子本来就神经质。我胡思乱想从他身边走过,迅疾忘了他。
前晚看电视时,我居然在本地新闻中又看见那男子,油汗的脸,羞怯的笑容,记者是在一间极简陋的棚子里采访的他。他说,他是来寻妻的,他在城里到处做苦力,只要有空闲,他就会举起那牌子,希望他的妻能看见,或是熟悉情况的人会给他线索,那串号码是他的手机号,他买了电话,就是为这事。
记者问,你怎么会和她失散的呢?男子憨憨地一笑说,当年,他出外打工,好长时间没给家里音信,等回来一打听,才知道老婆带着孩子走了,说是去了城里,他便出来茫茫地寻。记者又问,你找了她多久?男子说,十五年。没有哽咽,没有伤感,只是傻傻地笑。记者一惊,复问,多久?男子淡定地重复,十五年。
我认真地去看镜头中他的脸,又黑又油,似乎从眉宇中找不到什么坚毅和执着,只是一张极普通的,民工的脸。但我相信,他说的是真实的,为了寻妻,他走了十五年,在省内的各个城镇打工,寻觅,终无所获。
新闻完后,我坐着细细地想,如此平凡的一个男人,他的确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在一个或许没有她的城市里,穿梭在上百万人之间,就靠一个字迹模糊的人名牌来找寻,他算过几率么,他懂得‘希望渺茫’的含义么?十五年了,或许他的她已成了别人家的主妇,又或许,她去了更远的远方,他一辈子也可能寻不到的地方。世事沧桑,他该知道得很清楚。
新闻的末尾,男子也说过,可能他会放弃,对未来的生活另行打算,但我明了,把牌子举了十五年,将一个女人惦念了十五年,他确实是爱过的,无论那段爱在寻常人看来,有多么的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