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江南,贡杨吴家的后裔。几百年传承下来的世家大族,总有些家学渊源在。我们家正如此。我父亲,他是我们家族的最后一个卫道士,对旧学和传统的那份痴迷,只能称之为信仰。他用他所有的旧学根坻堆砌到我身上,用法古到顽墨不化的传统教育方式培养我。他孤注一掷地希望我能接过他那传承古法的衣钵,但是我——我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样子。而我不后悔。SCP-CN-1199-2A接过Dr.[Hope]递来的水杯。SCP-CN-1199-2A:我恨那些古书。我恨那些朽溃的纸页,恨那些竖排的古字,恨那些缺标少点的残破文言。到现在我仍会在噩梦里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发霉气味。我们是不一样的人。又或许是一样的人——他逆世势而行,在现代中走回传统;而我叛逆的则是他,从传统而踏入现代。后来我成了基金会的心理学家,莫大的讽刺,对吗?那几千册古籍我一个字都不记得了,听说那些他搜罗珍爱了一辈子的老书,零八年就被烧成了一摊飞灰。SCP-CN-1199-2A饮水。SCP-CN-1199-2A:他那把老骨头也和故纸堆烧成了同一捧土。或许对他来讲是个不错的结局,虽然他一辈子都在要求全须全尾地土葬。我没有去他的葬礼,入职基金会时我就填了死亡掩饰栏。但这些不是我要说的。我一直以为他用中古音吟诵的那些东西自己半点印象都已无,但有一幕,只有一幕。我发现自己怎么都忘不掉。自从我接手那条河的研究开始。SCP-CN-1199-2A停顿数秒。SCP-CN-1199-2A:那是个霜露零落的早晨,深秋的天空正泛枯白。他的声音也好像氤氲着水汽:‘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我记得他当时的眼睛——深邃而疯狂的某种倾向,掩埋在一层层克制之下。或许只有一瞬间,或许连一瞬间也不存在,但它印在了我的眼睛里。[Geoffrey]:‘渡河而死,其奈公何’?SCP-CN-1199-2A:对。那个MTF,还有研究员失踪之前说的‘公乎公乎,其奈居’和‘提壶将焉如’,出自李贺的『公无渡河』。同题乐府。[Edmund]:明白了。请继续。SCP-CN-1199-2A:…我一直都不懂,为什么只有这句话刻进了我的脑子里。另一段这样清晰的记忆是十六岁的时候,他按着我的头;在那堆死人牌子前下跪,磕头,磕了满脸的血。那时候——抱歉,说多了。我曾经思索良久而不得答案,但这方铁屋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思考的时间。最终,我看到了渡河狂夫的回眸。‘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它从本质就已不同。SCP-CN-1199-2A饮水。SCP-CN-1199-2A:在我们古代唯含光中庸是求的审美体系里,这首辞的疯狂和真实——令人颤栗。那并非虚伪的劝善弃恶,而是最直接的——死亡,与人。千年前堕河而死的狂夫,他为何选择投入河中?为什么妻子,兄姑乃至后世诗人的无数声‘公无渡河’都不能让他回头?那是某种更加本质的东西,比现实更真实的东西——在这日复一日的生活之底徘徊的东西。它无比强烈,又无比疯狂,像是一千声咆哮,足以把天空撕裂一场暴雨。不管是李白,李贺,温庭筠,还是不具名的先哲也改变不了,再多的公无渡河也改变不了的——比黑暗更黑的东西。死亡。死亡本身正是答案。人类本能中追求死亡的意志,强大到疯狂的自我毁灭倾向。它能击碎一切,也能斩断一切。那就是千年前的古辞告诉我们之物。渡过河流,渡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