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韶华不过转瞬,浮生若梦不过虚空。这天,他老了,不行了,就抱着他的宝贝花伞坐在山洞里等死。他心底深处还是盼望能有个娃娃来做自己的徒弟,好传了花伞的独门功夫,让自己像是永远存在下去。但他固执地不肯承认,安慰自己说“就这样作个真正的过客也好,谁再厉害,到头来还不一样是过客?”
像很多上世纪的武侠小说一样,神奇就这么发生了。一个因为贪玩放丢了牛的娃娃不敢回家,跌跌撞撞地跑进山洞来过夜了。老剑客把花伞塞到娃娃怀里,先开了句玩笑:“这个东西叫花伞,上面有朵花,你看,我年轻时遇见一个梦中女子画的,不错吧!”这时悲剧发生了,老剑客一句正经话还没说就突然驾鹤西去了。娃娃发了会呆,琢磨了会老剑客的临终遗言,就捧着这个奇怪东西回家了。
娃娃骗他爹说这破玩意儿是他拿牛换的,不用我们多说,他的屁股被打开了花。但这个娃也有点五迷三道,白天把所有事都不当回事,夜里又趁着月光摆弄他的这把花伞了。娃娃觉得这个叫花伞的东西合上能当拐,能当棍,张开能遮阳,能避雨,还能把自己藏起来,是个好东西。他兴奋极了,跑去告诉他爹时也没看人家脸色。他爹那日赌钱可输惨了,心中郁结,一见他还五迷三道地说这破伞就更来气,二话不说又把他揍了一顿。
娃娃伤心了,坐在门口的老槐下想起了娘。记忆里的娘皮肤白得像雪,笑起来像两个铜板一颗的麻糖一样甜。娃娃追忆起来,那天夜里,娘跑来把他抱得很紧很紧,流了许多眼泪,最后亲了他一口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邻居们说他娘是遁入空门,但娃娃想不明白这都算怎么一回事......
娃娃想了会温柔美丽的娘,低声哭了,哭累了,就睡着了——坐在飘荡着青色的醉人气息的草地上,靠着那棵历经百代沧桑不语的老槐甜甜地睡着了。一粒粒晶莹的泪滴粘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金黄的阳光照耀下闪出柔软的光泽,泛着可爱的粉色。娃娃隐隐约约做了个梦,梦里他的小手紧紧攥着撑开的花伞——就像小时候我们在无助时攥着爸爸的手,被微笑的风荡到了天上。洁白的云儿也为他翩然起舞,一些柳叶与没有姓名的紫色小花也唱起了歌,伴着他悠悠地飘在亦真亦幻的淡蓝天际。这场景优美到近乎凄然,娃娃惊奇地张大了嘴巴,用手揉了揉带着泪滴的眼睛,咯咯地笑了:“这不是梦!呵呵,我飞起来了呢!”
这么一说,美梦就成真了,娃娃就此不见了。过了很久很久,天上飘下一把花伞。但伞上的花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略显稚嫩的小牛——娃娃弄丢的那头。我猜,娃娃已经飘到了一个叫做B-612的小星球上,正在陪一朵从伞上走出来的玫瑰花说话——当然,这是另一个叫《小王子》的故事了。
花伞落到了地上,小牛从伞上跑出来回到了娃娃的家。他爹找了七天娃娃,眼睛红肿且布满血丝,抱着小牛又哭了。
此后,伞上没有玫瑰花,也没有傻傻的小牛——黑黑的,一点也不好看了。它被一个云游四方的胖和尚捡到,合上当拐杖当棍子,打开遮阳避雨。胖和尚心里乐滋滋的,觉得这东西很不错,偷偷送给了庙里最漂亮的尼姑。故事书看多的人很快就会猜到,没错,这尼姑就是娃娃他娘。她也觉得这东西很不错,对胖和尚笑着说:“你这大脑瓜可真好使,能做出这样的好东西。但你这心眼可真坏,送我作什么?”胖和尚憨憨地笑着,摸了摸自己透亮光滑的后脑勺,啥也没说。
美丽的尼姑对伞做了些改进:去掉了过于锋利的伞尖,用油纸代替兽皮,还在伞面上画了些漂亮的花。但这些花是用手画的,不同于老剑客用心画的那一朵,走不出来。尼姑们在庙里闲着没事,又做了很多把这样的花伞。从此,伞在中国流传开来。后来,一位美丽的尼姑(如果是刚才那位就有了个没意思的三角恋)把一把美丽的花伞送给了一个瘦和尚。瘦和尚带着它历经磨难,前往扶桑。人干越傻的事就会越执著,没人知道瘦和尚是在干什么傻事。总之,后来扶桑人也开始用花伞了。
再后来,全世界的人都会用伞了。这时的伞上就没花了。一切都在不可避免地走向庸俗,但我们总得强忍着活下去。
现在,很多资料显示伞是由胖和尚发明的。他济世天下,普度众生,将所有人从“雨”这一磨难中救了出来。某个旅游景点还有“胖和尚造伞”雕塑一座,惟妙惟肖。很多扶桑人认为伞是瘦和尚发明的,有另外一些历史记载。女权主义者则强烈支持“美女尼姑巧造伞”之传说,给这件事带来了更多的关注度。
我知道由文字产生的历史向来都是这样,看起来正正经经充满光明。但真实往往是五迷三道的——这点很少有人明白。爸爸是历史系毕业的优秀学生,他告诉我,在中国治史有两种原则:第一,科学原则,有什么就说什么,发生什么就写什么;第二,党性原则,有什么就偏不说什么,躲在房子里瞎编一片光明的传说。这哪一点更重要,大家心中都知晓。
老剑客曾经就躺在那山洞里,孤独,忧伤,带着少许豁达。但如今,他被时间风化得连白骨都没有剩余。对于这个世界,他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伞是老剑客发明的,最初是一种武器,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这伞的故事就算完了吧。
让我们回到2060年。老头儿虽然想起自己在18岁那年编了个五迷三道的伞的故事,但怎么也记不起来一丝情节了。50年过去了,可真是快呀!我以前还是个乖乖的娃娃,转眼都长成个不正经的老头子了......
他就这么望着天花板胡思乱想着,娃娃把他干瘪干瘪的腿一拍,“爷爷,伞的故事呢?你小时候写的。”
“哦,故事是这样的,”老头儿清了清嗓子,“年轻时我遇见了一个女子,觉得她很美,就在一把伞上画了一朵花,送给了她。”
“伞上还可以画花?”
“当然。小小年纪,心中别装那么多的‘不可以’。”
“然后呢?”娃娃抬起了头。
“然后、然后她就成你奶奶啦!”
说完,老头儿和娃娃都咯咯的笑了。
我们的故事就要结尾了。临终,老头儿叫娃娃(虽然娃娃已经长大了,但姑且还是这么叫吧。因为娃娃不想长大)出去给自己买回一把伞,颤抖着手在伞面上画了一朵花。当时是2080年,那把伞成为世上唯一的花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