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志愿军第九兵团原属第三野战军,是解放军最精锐的兵团之一。但长津湖一役,九兵团未能完成全歼美军陆战1师的战役企图,并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伤亡代价。究其原因,除了入朝过于仓促这个自身原因外,更重要的是美军确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对手。
长津湖之战,中国最权威的抗美援朝史料《抗美援朝战争史》这样评价:“九兵团在如此艰难困苦的条件下,发扬人民军队英勇顽强,不怕艰难困苦,不怕流血牺牲的革命精神,同美军浴血奋战十余个昼夜,共歼敌13916人,予美陆战1师和步兵第7师一部歼灭性打击,打开了东线战局,并有利保障了志愿军西线兵团的侧后安全,在极度困难的情况下,完成了艰巨的战略任务。”最后一句是毛泽东对长津湖之战的评价(见《毛泽东军事文集》第六卷)。
朝鲜方面的权威史料《朝鲜人民正义的祖国解放战争史》写到:“在长津湖畔包围的敌人的基本兵力,其大部分被歼灭,仅有一部分兵力在12月6日逃出重围向南退却。朝、中人民军部队追击退却之敌,扩大进攻的战果,在12月18日解放了咸兴。在马转里、阳德附近活动的人民军第二线部队,击溃拼命抵抗之敌,12月6日解放了元山。由此,东部战线敌人的地面部队退路完全被切断了。沿东海岸追击敌人的朝鲜人民军联合部队,配合向黄草岭、咸兴方向进攻的朝、中人民军联合部队,将敌人压缩到兴南、连浦地区,加以猛烈的打击。失掉地面退路的敌军残败集团,12月24日惊慌失措地从兴南乘船南逃。由此,入侵到三八线以北东部地区的敌人完全被驱逐了。”
美国海军陆战队战后总结里则称:“陆战1师从包围圈中后退,带着可以使用的全部装备,后送了伤员,保持着建制突围出去了。……而志愿军九兵团的三个军都因参加长津湖作战受到损失而失去了作战能力,为了补充装备和整顿组织,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由此,联合国军在朝鲜能保持立足点还是必须放弃的危急时刻,避免了中国军队的十二个师增援到第8集团军正面。”
1951年2月26日美国著名杂志《时代》周刊发表社论:“陆战1师突破自诩不败的中国精锐军队的重围到达兴南,带着装备、伤员和俘虏起航前往釜山时,朝鲜战争就可以采取不同的样式了。长津湖作战的消息、照片和电影对决定美国的政策,比大辩论中的所有言论作用都大。美国人民和得到加强的第8集团军现在决心留在朝鲜!”
双方都认为自己是胜利者,那么到底长津湖之战是怎样一个结局呢?双方伤亡如前所述不再赘谈。
从战役目的看,九兵团的战役企图主要有二:一是全歼陆战1师,二是收复三八线以北的东部地区。战役结果是第一项目的没能完成,第二项则达到了。而美第10军最初的战役企图是配合第8集团军向北攻击,夹击朝鲜北部的志愿军主力。但是随着战局的发展,进攻计划不得不终止,而改为从志愿军九兵团的重围中夺路而走,最后陆战1师带着几乎全部的重装备和伤员,建制基本完整地突围成功,从这一点看,美军最初不切实际的战役计划夭折后,迫于现实在极其不利情况下的突围却取得了成功。
从战役经过来看,陆战1师在各部割裂孤立被围,沿途只有一条狭隘公路,而且公路两侧制高点均为志愿军控制的极端不利情况下,能携带几乎全部重装备和伤员,建制基本完整地突围而出,尽管美军拥有巨大的空中优势,但仍不能不承认在如此众多不利情况下能全师而退,绝非易事!
志愿军九兵团在态势、地形、人数均为优势的情况下,付出了巨大代价仍未能全歼甚至未能给予陆战1师重创,怎么也不能说成是一次胜利。虽然挫败了美军的进攻,但毕竟让捏在手中的陆战1师逃出了重围。因此笔者认为,长津湖之战,比较客观来说,应是平手。
九兵团于12月1日向志愿军总部发出的对东线作战的检讨电报也可看出,九兵团自身也未将此次作战视为一次胜利,电报里九兵团表示:“这次作战打得很不好,不仅未能全歼美陆战1师及第7师,反遭巨大减员,严重缩小战力。……未能彻底完成上级赋予任务,应由职负主要责任,拟在战斗结束后召集各军总结经验教训。”同时总结了五点主要原因:
对作战环境调查研究不够、仓促进入战斗准备不充分,对地形、道路侦察不清楚,尤其是敌情不明、26军南调时间过迟,兵团二梯队军使用不及时、缺乏必要的对美军作战经验与应用军事教育、后勤工作组织不良,特别是运输工具不能适应作战需要。
美军能在如此不利情况下突围而出的原因,主要是有效的空中支援、充分的后勤保障和顽强的战斗意志(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地形、自然环境下作战,坚强的意志无疑是取胜的关键因素,幸而在长津湖的是美军中历来以顽强著称的陆战1师,同样被围的美军第7师第31团的覆没与陆战1师的突围,就生动说明了意志、作风对于作战的巨大影响)。空中支援除了直接的航空火力支援外,空运补给也不能不提,当西线联合国军全线后撤以后,美国远东空军的空运力量就几乎全部投入到东线,以元山机场为基地的第21运输机中队就日夜不停地向美第10军空投补给物资,仅11月28日一天就分别对新兴里和柳潭里空投了16吨和10吨弹药。11月29日阿尔蒙德要求第21运输机中队向东线部队空投400吨各种补给物资,但这一要求是根本无法实现的,因为即使是整个远东空军空运部队全力以赴,也不过只能达到每天70吨的标准。导致空运数量上不去的瓶颈是空投物资的包装和装运能力,因此在日本第2348军需空运补给包装连雇佣了大量日本劳工昼夜不停地包装空投补给物资,美军战斗运输指挥司令部也向韩国连浦机场派出了一个C—119运输机中队和一个军需物资包装人员分队。从12月1日起,整个远东空军空运力量全面投入到为美第10军提供空运补给重任中去。至12月10日,先后出动313架C—119和37架C—47运输机空投1580吨各类物资!史密斯师长这样评价空运补给行动:“如果没有空投下来的这些弹药和补给,我军将会遭到大得多的损失,至少伤亡数字将急剧上升,空投的补给品是我军在这段时间里能充分维持作战活动所必须的物资。”正是鉴于空运部队的出色努力,战后第21运输机中队、第314运输机大队和第801医务空中后送队都获得了集体嘉奖。
笔者以为此役中陆战1师师长史密斯的作用不可不提,这位时年57岁的职业军人,在二战中历任冰岛防卫军营长、陆战5团团长、陆战1师参谋长、副师长,朝鲜战争前是海军陆战队副司令,正是因为其出众的指挥才干和行动前深思熟虑行动后果断坚强的个性,才被指派为陆战1师的师长。特别是仁川登陆后史密斯并未像麦克阿瑟等高级将领那样被胜利冲昏头脑,当接到沿长津湖向北推进的作战命令后,他立即对在这样恶劣的地形中展开进攻表示了自己的看法,并竭力促使改变这一计划,在其努力不被接受的情况下,以其职业军人的素质敏锐察觉出即将到来的危险,因此要求部队谨慎行动,确保后勤补给线的安全,并坚持在下碣隅里修建机场,在以后的突围行动中,下碣隅里的简易机场确实发挥了巨大作用。而在撤退过程中,在下碣隅里的休整与在古土里的毫不停留,都反映了史密斯对战场形势的准确判断与果敢行动。因此,如果评选长津湖之星的话,非史密斯莫属。
志愿军未能全歼已经分割包围的陆战1师,主要原因是情报不准、通信不畅和补给不济。如果志愿军从一开始就能准确了解美军在柳潭里、下碣隅里的情况,集中兵力攻击防御力量薄弱而又是指挥后勤中枢的下碣隅里而不是兵力相对雄厚的柳潭里;如果志愿军在战斗中通信指挥及时畅通,就能在局部战斗有利的时机投入预备队,以及时扩张战果(在多次战斗中,出现好不容易撕开突破口却因通信联络不畅,战场指挥无法及时掌握情况而相机投入预备队的情况);如果志愿军的后勤补给能稍有所提高,甚至只要能满足吃饱穿暖的最低限度,那么长津湖之战的结局就可能改写,甚至可能改写整个朝鲜战争。而志愿军九兵团官兵多来自中国南方地区,高寒地区生活经验几乎是空白,容易冻伤,冻伤后不当处置更是加剧了伤情恶化,因此冻伤人员几乎达到100%。粮食匮乏是后勤补给最尖锐的矛盾,部队还未进入战区下发的粮食已经吃完了,各部只能在人口稀少的长津湖地区就地筹粮,几乎是刮地三尺,所得寥寥,有的部队断粮达七天,各部队平均断粮均在两天以上。经常是两个冻得硬梆梆的土豆就是一天的口粮,即使是两个冻土豆也只能满足作战部队,机关的参谋人员则是外出执行任务才有,留守人员连这都没有。战士们通常是将干粮袋里的最后一点碎末留下来,称之为“冲锋粮”,直到发起攻击时才一口吞下以补充一点能量。忽视后勤所带来的巨大灾难正是在这个高寒地区的严冬里迸发出来,而且发展到了极点,冻饿减员甚至超过了战斗伤亡,使部队战斗力遭到极大削弱,也正是从朝鲜战争起,解放军对后勤才开始逐渐真正重视起来。
尽管条件异常艰巨,但是九兵团广大战士在战斗中依然那样勇敢无畏,其英勇顽强甚至赢得了对手的敬重,在美军有关文献中对志愿军的勇敢和坚韧,做了这样的描述:“中国军队在美军完全掌握了制空权的情况下,虽然苦于缺乏装备、弹药、食品和防寒用具等,但仍忍耐一切艰难困苦,忠实地执行命令,默默地行动与战斗。这就是毛泽东所提倡的‘不论在任何艰难困苦的场合,只要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要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敢精神。(中国军队)好象对美军炽烈的火网毫不在意似的,第一波倒下,第二波就跨过其尸体前进,还有第三波和第四波继续跟进。他们不怕死,坚持战斗到最后一个人的姿态,仿佛是些殉教者。作为对手的美军也在惊叹其勇敢的同时,感到非常可怕!中国军队这种勇敢战斗精神和坚韧性,到底来源于什么呢?那大概不单纯是强制和命令,可能是因为对共产主义的信仰,对帝国主义的憎恶,坚信现在进行的这次战争是‘正义战争’,这些都渗透到了中国军队官兵的心灵深处,不!已渗透到骨髓之中。”——对手的肯定无疑就是最高的赞誉!
九兵团三个军中,长津湖之战更是一块试金石,再次显示出27军和20军头等精锐主力的风范,27军在新兴里基本全歼美军第7步兵师31团支队(尽管有300多人逃脱,尽管不是美军中“训练最有素意志最顽强”的陆战队),击毙团长缴获团旗,创造了志愿军在整个朝鲜战争中惟一一次全歼团建制美军的战例,自然功勋彪炳。20军作为最擅穿插的部队,在缺衣少食的严寒时节,翻越积雪覆盖的崎岖山脉,分割美军各部,在后援不济补给全无的情况下,浴血苦战数昼夜,始终顶住了美军的南逃北援,连美军都赞为“忠实地执行了自己的使命”!其表现可也是可圈可点。只有26军,未能及时到达战区,使20军与27军消耗完了最后一点力量,未能在最有利的时机歼灭分割被围的美军,甚至连战役最后攻入被美军放弃的咸兴、兴南等地的战果都落入了连续作战多日的27军之手,显然与头等精锐主力还是有所距离。战后26军军长张仁初在志愿军总部作了公开检讨,88师师长吴大林因为“右倾怯战”行动迟缓而被撤职。
长津湖之战对于整个朝鲜战争来说,影响也是非常深远的,首先九兵团收复了三八线以北的东部广大地区,在战略态势上得了分,这是志愿军方面的胜利。其次九兵团因为此战的巨大减员,20军军史称之为前所未有的减员损失!不得不在咸兴地区转入休整,经过整整三个月的休整补充,直到1951年3月中旬才再次出现在第一线,期间九兵团这支精锐部队错过了朝鲜战争中成果最为辉煌的第三次战役,可以设想,如果九兵团减员情况不如此严重,经过短暂休整后就参加第三次战役,势必取得更大的成果!而陆战1师撤至釜山后,仅经过一周的休整就从1951年1月上旬开始对在安东一带进行游击作战的朝鲜人民军进行了扫荡。更重要的是,经过长津湖之战,美国军方上层看到志愿军精锐部队尚且如此,在五倍以上兵力优势及态势地形都非常有利的情况下,都无法歼灭陆战1师,使之信心大增,最终确立了继续将朝鲜战争持续下去的决心。
当白雪覆盖了碧血之后,当岁月吹散了硝烟之后,反思这场在基本生存都不容易的冰雪严寒与荒山野岭中的惨烈撕杀,笔者以为没有负者,无论志愿军九兵团还是美军陆战1师,都是为了于自己的理想与责任,真正体现了军人的风采,对于曾在长津湖的冰天血地里战斗过的每一人,都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