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谈

日剧《重版出来》,每当热爱工作的女主角黑泽心开始打鸡血的时候,安井小哥都会在她背后翻出一个巨大的白眼。一个简单微小几乎无法被人注意到的表情,就传达出了角色对于充满干劲的傻白甜职场新人由衷的嫌弃与鄙视。
在时下流行的电视剧和综艺节目里,翻白眼这个表情简直无所不在,每个人手机里都存着一两个《康熙来了》中小S标志性的白眼,韩剧女主角更是每隔三分钟就翻出一个大白眼。翻白眼在青少年中如此风行,以至于有日本网友声称我们是“翻白眼的一代”。
仅仅在几个世纪以前,翻白眼的含义还与今天完全相反,它代表的不是无语和不耐烦,而是调情和勾引。
据牛津英文词典介绍,早在15世纪,人们就开始使用翻白眼的动作了。在叙事诗《露易丝受辱记》中,莎士比亚曾经这样描述罗马末代皇帝卢基乌斯·塔奎尼乌斯·苏培布斯(Lucius Tarquinius Superbus)的小儿子——强奸犯塞克斯都斯·塔奎尼乌斯(Sextus Tarquinius)饥渴的望着露易丝床榻的情景:“rolling his greedy eyeballs in his head(在脑海中翻动着他贪婪的眼球).” 而在弥尔顿的《失乐园》中也出现过用roll the eye(翻白眼)来表达引诱和挑逗的诗句。
18-19世纪,翻白眼依然被广泛运用于文学作品中以描述背德的风流韵事。甚至到1950年,美国乡村歌手汉克佩尼(Hank Penny)的名作 “Bloodshot Eyes” 中仍然出现了“Don't roll those bloodshot eyes at me”以表达“请你不要勾引我”含义的歌词。
直到80年代,我们今天熟悉的那种翻白眼的含义才开始大规模普及开来。
人类行为学家艾博菲尔德(Eibl-Eibesfeldt)在其1989年的著作《人类行为学》(Human Ethology)中指出,许多文化都有用翻白眼表示拒绝意味的习俗,这种微妙的面部表情甚至还出现在被驯化的牲畜中,比如,小牛犊就会用翻白眼来表达承受压力的情绪。
相比其他物种,人类眼球中大面积的眼白占比给予了我们独一无二的翻白眼天赋。一种说法认为,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人类长在面部正前方的眼球导致了我们的视野较小,要观察周围环境就需要大角度的转动头颅,而为了避免频繁的转头动作消耗过多的体力,便进化出了大面积的眼白,使眼球可以在眼眶内大范围转动,无需转头也能增大视野。
占据食物链顶端之后,人类在社交方面的需求开始超过生存需求,大面积暴露出的眼白可以增加人类表情的丰富程度,使人际交流中所蕴含的信息越发微妙细腻。换句话说,人类眼白的扩大就是为了让我们翻白眼用的。
正是这样越来越微妙的表情,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证明之一,才将人和动物区别开来。某种意义上,人类文明的象征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白眼。
这种理论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黑人总是更容易成为表情包的原因——他们眼白占比实在是太明显了。
回到今天,翻白眼在当代年轻人(尤其是青春期少女)之中占据着不可或缺的地位。心理学家丽莎·达穆尔在《》上指出:“翻白眼是青春期少女表达自我意识最常用的表情之一……它带有向父母宣示自治权的意味。”
耶鲁大学心理学家玛丽安·拉夫朗斯(Marianne LaFrance)写到:“相比于年轻男性,翻白眼更常见于年轻女性当中……在13岁的女生当中,翻白眼被视为一种表达拒绝或蔑视意味的暗示,在校园霸凌行为中十分常见。它是一种充满目的性的表情,绝非无心之作,而是故意要被你看见。”
无论是在学术报告还是日常生活在中,我们都会发现,翻白眼普遍被视为一种具有女性气质的表情,这种表情在异性恋男性中并不常见。究其原因,也许是相比男性,女性更倾向于采用间接而微妙的方式表达对于他人的负面情绪。
上班时翻白眼,开会时翻白眼,领导讲话时在台下疯狂翻白眼,接客户电话时把眼球360°整个转一遍……翻白眼如此方便好用,它可以在不正面触怒对方的情况下表达不满与鄙视,导致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翻白眼。
进化心理学家特雷西·瓦兰蔻(Dr. Tracy Vaillancourt)认为,女性更青睐采用低风险的攻击方式,是因为她们在人类进化史上肩负着孕育后代的责任,从而比男性具有更强烈的求生欲望。男性更愿意公开宣战,挑衅并承担死亡的风险,而女性则会选择避免直接身体接触的冲突行为。相比男性,女性间的冲突更加微观,大量信息通过几乎不可见的微妙动作与表情在彼此间传递,眼波流转间电闪雷鸣,这种开战暗号完全无法被铁血直男观察到。
虽然今天的女性早已开始对生孩子这件事翻白眼了,进化心理学看起来再也无法给出具有说服力的解释,但是翻白眼这个行为以及其所蕴含的女性气质还是被我们普遍接受并流传了下来。最明显不过的例子就是LGBT群体了。生理性别为男的Drama Queen们非常擅长使用翻白眼技能,一个人的朋友圈里如果出现五个以上白眼emoji,我的gay达就开始蠢蠢欲动了。与之相反,生理性别为女的同志群体在表情包里给大家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刻板印象,更倾向于抡起棍子“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铁T”。
由翻白眼衍生出的眼部表情还有斜眼(side - eye),它的适用范围几乎与翻白眼完全相同,只是比翻白眼更具那么一丢丢攻击性,所以更常见于好朋友间的玩笑。
奥斯卡影后索非娅·罗兰和玛丽莲梦露那张著名的合影,经常被奉为女性明争暗斗的典型案例。如果翻白眼代表的是“蠢货我根本不想理你”的拒绝含义,那么斜眼所表达的就是“我在认真注视并嫌弃你身上的每一个部分”的审判(Judge)含义。
翻白眼是一种无力的反抗,像是在放弃了所有实质性反抗、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不满的哼哼两声。被生活强奸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的我们依然可以翻出一个巨大的白眼,或许,这就是当代生活留给无力抗争的我们的唯一一点自由。
本期作者
施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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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乔:的地得检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