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中浪漫主义的历史反思　俞兆平　内容提要　:　本文认为　,　作为历史思潮的浪漫主义　,　其总的精神旨向是对人的生存价值与意义　的探求,　是　“现代性”　的自我批判　。若从这种哲学、　美学的视点出发,　审视中国现代文学中　浪漫主义的课题　,　将得出这样的结论　:　创造社主要成员们回避　、　贬斥浪漫主义有其内在动　因,　创造社仅是采取某些浪漫主义创作方法的文学社团　,　而不能定性为　“浪漫主义的创造　社”　;趋近　、　隶属于思潮性的浪漫主义精神旨向的　,　应是以宗白华　、　沈从文　、　冯至等为代表　的美学追求与实践作品。　历史的进程往往会使一些命题的潜在内　涵与真义逐渐地显露出来。在20　世纪行将　终结的年代里,　人类的物质功利行为与人类　的生存价值意义之间的矛盾已激化到相当的　程度　;　马克思关于　“这种共产主义　,　作为完　成了的自然主义　,　等于人本主义,　而作为完　成了的人本主义　,　等于自然主义”　①的历史　预见性的穿透力更令人惊醒。在此历史语境　中,　我们回首顾望,　悟觉　18　、　19　世纪先哲　们关于人文精神与科技主义对峙的思索与探　寻,　将释放出新的现实意义。而当我们把这　一成为历史形态的浪漫主义思潮所引发的视　点,　转向中国现代文学中浪漫主义的课题研　究时　,　发现一些长期未解的难题将会澄明、　释解　,　一些新的结论也将浮现　、　萌生。　一、本质定性的偏离　1926　年,梁实秋在　《现代中国文学之　浪漫的趋势》　一文中,　以一种略带无奈的笔　调写道　:“据我自己研究的结果　,　我觉得浪　漫主义的定义不但是不可能的　,　而且是无益　的。　”　因而　,　他在文中　“不讲中国文学的浪　漫主义,　因为现在还在酝酿时期,　在这运动　里面的人自己还在莫名其妙”　,　他只能讲　“现代中国文学之浪漫的　`趋势'　”　②。梁实　秋何以如此字斟句酌、　谨慎忖量呢　?　笔者以　为,　从中透露出　20　年代中国学人对当时正　在兴起的　“　中国化”　的浪漫主义文学审视　、　判断时的困惑　。　从20　年代到本世纪末的今天　,　这种困　惑并没有消解　。其中,　最大的疑案就是　:　在　中国现代文学史上　,　被论定为　“以浪漫主义　为宗旨”　的文学社团—　—　—创造社,　其主要成　员在他们公开发表的文章中,　从未亮出浪漫　主义的旗号,　反而对浪漫主义颇有微词　,　甚　至批判、　否定　。例证如下　:　1922　年,郭沫若在　《创造》　季刊　《编·123　·　brought　to　you　by　CORE　View　metadata,　citation　and　similar　papers　at　core.ac.uk　provided　by　Xiamen　University　Institutional　Repository　辑余谈》　中说:“我们这个小社　,　并没有固　定的组织　,　我们没有章程　,　没有机关,　也没　有划一的主义,　我们是由几个朋友随意合拢　来的　。　”　③这段被视为前期创造社　“　宣言”　的话　,　明确宣布　:　该文学群体　“没有划一的　主义”　,　显然,　浪漫主义并非被规范为其群　体的创作宗旨。　1923　年,成仿吾在　《写实主义与庸俗　主义》　一文中论析道　:“从前的浪漫的　Ro-　mantic文学”　,　由于远离生活与经验,　利于　幻想　,　故对于表现一种不可捕捉的东西有特　别效力　,　但在今天,　“它们是不能使我们兴　起热烈的同情来的。而且一失正鹄　,　现出刀　斧之痕　,　则弄巧反拙,　卖力愈多,　露丑愈　甚”　。因而近代以来　,　“为的反抗这种浪漫的　文学”　,　兴起的是另一种取材于生活,　表现　作家经验的　“写实文学”　,　它使我们从梦的　王国复归到了自己④。贬的是浪漫主义　,　褒　的是写实主义,　对二者的判断取舍　,　异常分　明。　1926　年,　郭沫若在　《革命与文学》　一　文中揭示　:　作为第三等级的资产阶级抬头之　后,　使社会新生出一个被压迫的第四阶级的　无产者　,　“在欧洲的今日已经达到第四阶级　与第三阶级的斗争时代了　。浪漫主义的文学　早已成为反革命的文学”　⑤。他把浪漫主义　文学推演为与无产阶级文学对立的　、　政治上　“反动”　的文学形态,　对其排斥与否定已达　到极限。　1927　年,　郁达夫在　《文学概说》　中论　析道:“物极必反,　浪漫主义的发达到了极　点,　就不免生出流弊来。就是空想太无羁　束,　热情太是奔放　,　只知破坏　,　而不谋建　设,　结果弄得脚离大地,　空幻绝伦　。大家对　此,　总要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空虚　,　与不能　安定的惑乱。尤其有科学精神的近代人　,　对　此要感到一种不安　。　”　⑥他准确地指出了浪　漫主义的弊端。值得注意的是　,　郁达夫看到　了浪漫主义与科学主义的对立　。　1928　年,　冯乃超在　《冷静的头脑》　一　文中写道　:“采访革命文学的来源　,　却不惜　枉驾叩黄包车夫的破门　,　这是认错了门牌　。　同时　,　只晓得没有了革命的文学,　却又回去　祭祀浪漫主义的坟墓,　这是他去掘自己的坟　墓。　”　⑦明确否定了浪漫主义作为新兴革命　文学源端的可能性　,　断然割裂了其二者之间　应有的、　作为文学传统性的联系。　1936　年,　郭沫若在日本应蒲风答问时　又谈到了浪漫主义　,　不过这时他在其前端加　上一个　“新”　字:“新浪漫主义是现实主义　之侧重主观一方面的表现　,　新写实主义是侧　重客观认识一方面的表现　。　”　⑧在这里,　浪　漫主义已失去其自身质的规定性,　它仅是隶　属于现实主义的一个侧向　,　与作为一个文学　流派独立自存的浪漫主义不属于同一内质的　东西了。　从上述的史实流程,　只要不固执己见的　话,　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到　,　创造社的主要成　员们对浪漫主义这一文学思潮基本上是持批　判、　否定的态度。　但不知出于何因,　国内现代文学研究界　长期以来形成了一种极为稳固的思维定势　:　写实主义的文学研究会　,　浪漫主义的创造　社,　其二者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突出的　、　两相对峙的文学社团、　流派。直至　1998　年,钱理群、　温儒敏、　吴福辉在他们所著的　、　为　国内学术界所推崇的　《中国现代文学三十　年》　(　修订本)中,　仍是这样归结　:　“`五四'　时期以文学研究会为代表的现实主义和以创　造社为代表的浪漫主义可以说双峰对峙　,　各　有千秋　,　共同为新文学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⑨。因此,　对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以创造社为　个案分析的、　关于浪漫主义定性的课题　,　有　必要加以重新审视与考察　。　作为一种历史性的浪漫主义思潮,　其真　质究竟是什么呢?　按照辩证思维的逻辑　,　一·124　·　文学评论　1999　年第　4　期　种新思潮的诞生　,　必定存在着与其对立的、　将予以否定的另一种思潮　。因此,　只有从后　者出发,　才能较纯正地确定新诞生思潮的真　质,　这是我们论析的出发点。那么　,　浪漫主　义思潮的对立面是什么呢　?　罗素在他的　《西　方哲学史》　中把　“浪漫主义运动之父”　的桂　冠戴在了卢梭的顶上　。卢梭的成名作　《论科　学与艺术》　一文　,　以偏激与尖刻震惊了当时　的思想界　,　其批判的矛头着重指向正在兴起　的资本主义的工业文明。他对科学与文化的　发展持警惕乃至敌视的态度,　认为一切科学　的起源都是卑鄙的　:“　天文学诞生于迷信;　辩论术诞生于野心、　仇恨　、　谄媚和谎言　;　几　何学诞生于贪婪　;　物理学诞生于虚荣的好奇　心;一切　,　甚至道德本身　,　都诞生于人类的　骄傲　。因此科学与艺术的诞生乃是出于我们　的罪恶”　⑩。也就是说,　文明与文化不是来　自人类善的追求　,　而是源于恶欲的膨胀　。科　技理性及其所促成的工业文明不仅不会给人　类以幸福　,　而且只会带来罪恶与祸患。对工　业文明和科技主义的忧虑　、　反思和批判成为　浪漫主义思潮萌生的起点　。浪漫主义思想史　家马丁·亨克尔则更明确地归纳道　:　“浪漫派　那一代人实在无法忍受不断加剧的整个世界　对神的亵渎,　无法忍受越来越多的机械式的　说明,　无法忍受生活的诗的丧失。　…　…所以,　我们可以把浪漫主义概括为　`现代性　(　modernity)的第一次自我批判'　。　”　1　1这里,　应当引起重视的是,　他指出浪漫主义的总的　精神旨向是　“现代性”　的自我批判　。　当然　,　我们不能一概否定作为现代现象　标志的工业文明的出现,　科学技术的发展使　人类从中世纪的宗教愚昧和封建等级制度的　的压抑下解放出来,　对文艺复兴时期人文精　神的确立　,　有着巨大的功绩。但在工业文明　所创造的现代世界里,　和谐与平衡被打破　了,　“物欲”　无限度地急剧膨胀　,　技术思维　的单向　、　片面的隘化,　人与自然的日渐疏　离,　意识形态所涵盖的话语权力的渗透与控　制,　使人类应有的道德神性与生存诗性逐渐　沦落　、　散失。就这一趋势而言　,　以卢梭为源　端,　历经康德、　谢林、　施勒格尔、　诺瓦利　斯、　叔本华、　尼采　、　狄尔泰、　里尔克,　直至　海德格尔　、　马尔库塞等,　这一浪漫主义的哲　学、　美学思潮　,　对　“现代性”　的批判,　对人　的生存价值的确立,　对现代人类精神的救　赎,　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　而且随着工业化　历程的推进,　愈显出其预见的穿透力度　。浪　漫主义思潮的本质定性的确立　,　使我们在观　察、　审视中国现代文学浪漫主义流派有了科　学的准绳和历史的依据。　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界　,　对郭沫若前期美　学及文艺思想的研究,　似乎忽略一篇极为重　要的文献,　这就是写于　1923　年、排在郭沫　若　《文艺论集》　首篇的　《论中德文化书　—　—　—　致宗白华兄》　。笔者以为　,　这篇文章表明了　郭沫若对当时全球性的科学主义与人文精神　的冲突所采取的态度和立场。第一次世界大　战以它血淋淋的惨状使世人为之震慑,　顺着　浪漫美学的逻辑思路,　人们多把战争的残酷　现状归咎于科技理性　。像闻一多在　1920　年　写的一篇文章便指出:“人类从前依赖物质　的文明,　所得的结果,　不过是一场空前的触　目惊心的血战　,　他们于是大失所望了,　知道　单科学是靠不住的,　所以现在都倾向于艺　术,　要庇托于她的保护之下。　”　1　2但郭沫若　就不同了　,　他在　《论中德文化书》　中明确地　表示了与上述相悖的观点:“此次大战　,　欧　洲人所受惨祸诚甚深剧。然而酿成大战的原　因,　科学自身并不能负何等罪责。　……唯在　资本制度之下而利用科学　,　则分配不均而争　夺以起。　”　他把大战的起因与罪责归结于资　本主义制度,　归结于政治上的动因　,　因而首　要的任务是推翻资本主义社会这一　“祸本”　。　他还在此段文字下加上附注　:“此处有意反　对梁启超的　《欧游心影录》　,　该书正尽力鼓　·　125　·　中国现代文学中浪漫主义的历史反思　吹科学文明破产。　”　他认为梁启超、　宗白华　等人错了　,　科学文明应继续提倡,　要改革的　应是社会政治制度　。特别是我们中国　,　“平　素毫不知科学精神之为何物”　,　“要救我们几　千年来贪懒好闲的沉痼,　以及目前利欲薰蒸　的混沌,　我们要唤醒我们固有的文化精神,　而吸吮欧西纯粹科学的甘乳”　1　3。此史实说　明:对科学主义与人文精神这一引发浪漫主　义思潮萌生的矛盾,　郭沫若是不认同的　。他　认为　,　在中国这一特殊的时空环境中,　要恢　复固有文化与人文精神　,　更要高扬科学主　义。在浪漫主义思潮本质定性的基点上　,　有　了如此之大的距离　,　你说郭沫若等能首肯、　奉从浪漫主义吗　?　他与浪漫主义思潮有着较　大的距离　,　是由于深层的哲学与美学上的观　念所导致的。　或许有人会设疑　,　当时郭沫若及创造社　的同仁,　是否洞悉西方浪漫主义思潮在哲　学、　美学上奉行原则的本质呢　?　这一设疑是　必要的,　对此仍需史实来解答　。1928　年,　冯乃超在　《冷静的头脑》　一文中指出:先要　辨明　“浪漫主义文学的正体”　。他分析道:　都市的产业文明的兴起,　使个人的自我意识　增强了,　但是　,　“产业文明不带来一般民众　以幸福,　反而增加他们的苦恼　,　看吧,　资本　主义登极以后,　人类的迷妄,　战争　,　苦闷的　迷梦　,　有苏醒了么?　……民众以前是上帝的　贵族的奴隶,　今日却是普遍的主人　—　—　—商场　法则的奴隶。以前失去了心灵的主人的他　们,　今日却连肉体的自由也失掉”　。工业文　明并不给予人类以幸福　,　它带来的只是苦　闷、　迷妄　、　战争和新的恶性现实。更引起我　们注意的是,　冯乃超还犀利地揭示　,　在工业　文明的社会里,　民众进而受到资本主义商品　交换逻辑的支配与奴役,　不但在心灵上　,　而　且连物质性肉体的自由也丧失了　。这种看　法,　与引起今天人们重视的西方马克思主义　流派的马尔库塞　、　阿尔多诺等人的有关理论　比较　,　也相去不远　。由此　,　你能说创造社诸　同仁未能辨清浪漫主义之　“正体”　吗?　但冯　乃超等对浪漫主义者摆脱苦痛的途径持不同　的看法　:“然而,　他们苦痛的解脱　,　他们不　从社会制度的变革里面希望它　,　却在心灵的　解放,　精神的自由上找寻。　”　冯乃超这里的　看法与郭沫若　《论中德文化书》　中的意见完　全合拍　,　即浪漫主义思潮之所以落后　,　成为“从前的”　,　乃至　“反革命”　的思潮的原　因,就在于他们不进行政治性的　“社会制　度的变革”　。对于人类解放的伟大的历史任　务,　他们找不到　“必要的钥匙”　。这样　,　“卢　梭的呼声好像革命的喇叭的远响,　然而　,　事　实上不过敲了反动的丧钟”　。冯乃超最后的　结论是　:“浪漫主义以奔狂的革命的热情要　拖历史　`向后走'　,　这就是它在历史上尽的　责任　。　”　1　4这实际上也是郭沫若为代表的创　造社主要成员对浪漫主义的结论。　通过对以上史实的哲学、　美学乃至政治　学的视点论析　,　我们可以较为清晰地探寻到　创造社主要成员们何以回避、　否定　、　贬斥浪　漫主义的原因了。　二、惯例习俗的接受　既然创造社的主要成员对浪漫主义持否　定、　贬斥的立场,　那么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　为什么会出现把创造社定性为浪漫主义的文　学流派的状况呢?　笔者以为,　很大原因出自　郑伯奇所撰写的　《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三　集》“导言”　。这篇发表于　1935　年的　“导言”　,　对　“创造社的作家倾向到浪漫主义”　作了比较详细的分析:　第一,　他们都是在外　国住过,　对外国和中国的病痛都清楚,　感到　两重失望与痛苦。重重压迫坚强了他们反抗　的心情　。第二,　住在外国　,　常生起怀乡病　,　悲哀怀念　;　回国以后,　更感空虚,　又变成悲　愤激越　。第三,　当时外国流行的思想的影　·　126　·　文学评论　1999　年第　4　期响。哲学上,　理知主义的破产　;　文学上　,　自　然主义的失败,　这也使他们走上反理知主义　的浪漫主义的道路上去。郑伯奇的分析究竟　在多大的程度上符合创造社真实状况呢　?　这　值得研究　。　其第一点,　因创造社成员对国外、　国内　的社会厌倦、　憎恶,　产生反抗的心情,　从而　倾向于浪漫主义。这恰与郭沫若、　成仿吾、　冯乃超等的意见相悖　。郭沫若等回避、　贬斥　浪漫主义的原因　,　恰恰由于它不对现实社会　进行反抗　,　即只停留于精神性的批判,　而逃　避物质性批判、　社会性批判。如前所述　,　成　仿吾认为　,　浪漫主义文学远离生活与经验,　耽于幻想　;　冯乃超认为它只求心灵的解放,　精神的自由找寻　,　而不实行社会制度的变　革;郭沫若更认为它不适合无产阶级与资产　阶级斗争的时代　,　已成为反革命的文学　。　其第三点,　把反理知主义作为浪漫主义　的特质之一也是不够准确的。浪漫主义反对　的是排除人生论和价值论的纯科技性、　工具　性的理知主义　,　它对人的生存的价值与意　义,　对个体生命如何超越有限而取得无限的　永恒之美这些形而上的理知性命题　,　进行了　不懈的探索与追求,　如浪漫主义诗人诺瓦利　斯、　里尔克、　黑塞、　荷尔德林等。美籍华人　叶维廉曾尖锐地指出:“　早期的中国浪漫主　义者对韦勒瑞已　、　华滋华斯、　歌德和诺瓦利　斯等人认识论式追索的核心层面所知不多。　……早期的中国新诗人选择以情感主义为基　础的浪漫主义而排拒了由认识论出发作哲理　思索的浪漫主义。　”　因为　“他们被新近奉若　神明的科学主义之宏伟气势所慑服　,　而不明　白,　西方浪漫主义者当时却是为了反抗科学　带来的威胁,　才强调想象作为有机组织体的　重要意义。　”　1　5这对郭沫若等创造社主要成　员当时的思想状况和美学趋向的分析是一语　中的　。　但是　,　在文学观念的形成　、　文学史的建　构进程中　,　对一些现象、　事件往往难以按严　格的本质定性来归纳、　界定,　而只能有意或　无意地遵循某种未经确定却又约定俗成的传　统或规范,　这是一种属于　“惯例”　性的模　糊、　变动的接受。如上述问题　,　由于郑伯奇　为创造社的成员,　又侧重于理论著述,　所以　其后关于创造社的流派性质及美学倾向多沿　袭该说。特别是作为高校教材的唐　主编的　《中国现代文学史》　(　1979　年版)也采用了　该说　,　其　“惯例”　性的影响面就更大了　,　说　它披复了整体的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界,　也不　见得有所夸张　。　当然,　能形成一种　“惯例”　性的规范　,　不可能无所依凭,　空穴来风,　它必定含有此　规范的某些质素的存在。郑伯奇提及的第二　点,　如　“怀乡病”　、　“空虚”　感、　“悲愤”　感及“激越”　的情绪等,　便涉及到浪漫主义最　重要的美学特征之一—　—　—以自我为中心的主　观性与主情性。我们知道,　18　世纪末、　19　世纪初欧洲浪漫主义运动主要是由德国　、　法国、　英国三个国家的浪漫主义思潮汇合而成　的。在德国,　它侧重呈示于哲学领域,　正如　朱光潜所归结的　:“德国古典哲学本身就是　哲学领域里的浪漫运动,　它成为文艺领域里　的浪漫运动的理论基础”　1　6。当康德的批判　哲学揭示　“二律背反”　的规律之后　,　世界的　对立性存在显露了出来,　并严峻地逼近了人　们的跟前　,　一种客观的异已的力量威胁着人　的生存状态。现代工业技术权威的树立使人　文精神转向低迷,　商品交换逻辑的渗透让人　的尊严与价值沦落　,　庸俗的　“散文化”　的现　实摧毁人们诗意浪漫的梦幻式向往　。要克服　这异化的现状　,　以工业文明为主的外在客观　力量不但失去应起的效用,　反而助桀为虐　,　加剧了异化的裂变　。因此　,　拯救的希望只能　回到人的自我本身　,　具有超验精神的人的自　我及其主观性　、　情感性,　被浪漫主义者提高　到前所未有的地位　。现实中的个体自我虽然　·　127　·　中国现代文学中浪漫主义的历史反思　是感性　、　经验的存在,　但他可以通过信仰、　意志　、　爱、想象　、　灵性等途径　,　取得诗意的　生存　,　上升到超验的层面　,　从而趋近神性的　完美　,　使有限的生命纳入无限之中　,　获得了　生存的价值与意义。这就是浪漫主义强调自　我,　强调主观性的原因所在。创造社的成员　们虽然没有上述理论的明晰的逻辑导向　,　但　他们在创作理论与实践、　以及美学倾向上,　亦强调自我,　强调主观与情感　,　把内心的自　然的要求作为创作的原动力。这一侧重于心　理美学的创作宗旨与浪漫主义文学思潮同属　一脉　。　但笔者认为　,　与其说郭沫若等创造社成　员是倾向于浪漫主义的,　不如更准确地说,　他们趋近的是以歌德为代表的　,　而后引发浪　漫主义思潮的德国　18　世纪　70　年代的　“狂飙　突进”　时期的文学运动。　“　狂飙突进”　时期　的歌德追求个性解放,　肯定自我,　崇尚天　才,　主张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　,　特别是　情感的表现,　这一切得到郭沫若的热烈的认　同。他早期与宗白华　、　田汉三人通信集　—　—　—　《三叶集》,　内容则　“大体以歌德为中心”　。　在《〈少年维特之烦恼〉　序引》　中,郭沫若　写到　:　他在　“主情主义”　、　“泛神思想”　、　“对　于自然的赞美”　、　“对于原始生活的景仰”　、　“对于小儿的尊崇”　等五点上与歌德共鸣1　7。　这几点与而后浪漫主义的美学宗旨也是合拍　的,　因为德国　“狂飙突进”　运动即是欧洲浪　漫主义运动的前奏。但我们不能不注意到这　样一个史实,　晚年的歌德在不少言论中对浪　漫主义持对立的贬抑的态度　:“我把　`古典　的'　叫做　`健康的'　,　把　`浪漫的'　叫做　`病态的'　”　1　8。因此,　郭沫若、　成仿吾、　郁　达夫　、　冯乃超等对浪漫主义的回避与否定,　是否受到晚年歌德态度的影响　?　特别是歌德　对美的看法带有自然科学的印迹,　他根椐科　学的目的论认为　“　美在于完善”　。对美的　“自然定性”　说的信奉,　使歌德不可能走向　浪漫主义者的反科学主义的途径。正像启蒙　主义者伏尔泰最终不得不和卢梭分手一样　,　晚年的歌德也和浪漫主义分道扬镳了。再联　系19　世纪中叶后欧洲思想界的情况　,　对浪　漫主义思潮充溢着一派嘲讽与贬斥　,　如马克　思评价法国浪漫主义者沙多勃里昂　,　便认为　他在各方面都是法国式虚荣的最典型的化　身,　他　“换上了浪漫的外衣,　用新创的辞藻　来加以炫耀　…　…无论在形式上或在内容上　,　都是前所未有的谎言的大杂烩”　1　9。当时　,　对浪漫主义思潮的责难已在全球思想界形成　一股风气　,　甚至是成为了一种　“集体无意　识”　,　可以设想,　创造社的同仁何必要冒天　下之　“不韪”　,　去扛起这面带有　“　耻辱”　印　迹的旗帜呢?　本节的论述至此实际上已陷入悖论　,　其　实质也是整个中国现代文学界在论述浪漫主　义思潮时所遭遇到的困境　。如何从这一困境　中获得解脱呢　?　在此,　我们不得不佩服朱光　潜先生当年煞费苦心设立的基本原则　:“浪　漫主义和现实主义作为一定历史时期的文艺　流派运动　,　应该与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作为　在精神实质上有区别的两种文艺创作方法分　别开来。　”　2　0即作为浪漫主义的流派、　思潮　运动要和浪漫主义的创作方法区分开来　。　1983　年,　何满子在　《论浪漫主义》　一文中　,　有段精彩的例证:贝多芬是一个以音乐形象　真实地刻画出现实人生、　再现时代精神的现　实主义大师,　竟被说成是浪漫主义艺术家　,　这是绝大的误解　。　“贝多芬诚然被卷入当时　席卷全欧的浪漫主义思潮　,　正如巴尔扎克也　被卷入这个思潮一样,　但艺术家自己的创作　方法和挟裹时代艺术的艺术思潮是两回事　,　艺术家可以投入这个浪漫主义运动　,　但在艺　术方法上不必一定是浪漫主义者。　”　2　1按此　思辨逻辑推演　,　我们亦可如此表述　:　郭沫若　等创造社主要成员　,　可以运用浪漫主义的艺　术方法,　但他们不必一定投入到浪漫主义运　·　128　·　文学评论　1999　年第　4　期　动中去。　这样　,　我们便可以在不予绝对否定的前　提下　,　按约定俗成的　“　惯例”　,　作如下的界　定:创造社仅是采用了浪漫主义某些创作方　法的文学社团。　三、隶属思潮的范例　如若文艺创作方法和文艺思潮运动二者　的分立,　能有希望廓清中国现代文学中浪漫　主义迷障的话　,　那么这一时期中国有否趋　近、　隶属于欧洲　“思潮运动”　的、　相对纯正　的浪漫主义文学呢?　笔者认为,　以宗白华、　沈从文、　冯至等为代表的美学追求与实践作　品便代表着这一趋向　。　作为　《三叶集》　中一　“叶”　的宗白华,　如前所述　,　在讨论中德文化时　,　便与郭沫若　的意见有异,　对现代科技文明造成人类生存　的异化状况不无警惕与忧虑。1920　年他留　学德国　,　莱茵河上的故垒寒流、　残灯古梦,　曾酿造了一首写　“一个近代人的矛盾心情”　的诗作—　—　—　《生命之窗的内外》　:　“成千成万　的窗户　,　成堆成伙的人生　。/活动、　创造、　憧憬　、　享受。/是电影、　是图画、　是速度、　是转变?　/生活的节奏,　机器的节奏,　/推动　着社会的车轮,　宇宙的旋律。　……/雅典的　庙宇,　莱茵的残堡,　/山中的冷月,　海上的　孤棹　。/是诗意　、　是梦境　、　是凄凉　、　是回想?　……/窗内的人心　,　/遥领着世界深秘的回　音。　”　这里,　没有郭沫若　《笔立山头展望》　那种对现代工业文明的豪迈的讴歌　,　而是对　工业文明所带来的日益加剧的　“生活节奏”　、　“机器节奏”　的恍惚,　对超出人的意愿所能　控制的　“速度”　与　“转变”　的迷惘　。正如宗　白华自己所释解的　:“在都市的危楼上俯眺　风驰电掣的匆忙的人群,　通力合作地推动人　类的前进　,　生命的悲壮令人惊心动魄,　渺渺　的微躯只是洪涛的一沤”　2　2,　个体人的有限　的时间性生存在无限的永恒性的　“在”　的跟　前,　显得如此渺小　、　微弱　,　那么,　人的生存　的价值与意义何在呢?　伴着冷月　,　望着孤　棹,　聆听着　“世界深秘的回音”　的宗白华　,　他所思虑的、　所探寻的,　实质上与欧洲浪漫　主义思潮追索的是同一问题。　他论析道:“近代人失去了希腊文化中　人与宇宙的谐和,　又失去了基督教对超越上　帝虔诚的信仰　。人类精神上获得了解放　,　得　着了自由,　但也同时失所依傍,　z徨摸索　,　苦闷　,　追求,　欲在生活本身的努力中寻得人　生的意义与价值　。　”　2　3如何以审美化的生活　对抗异化了的世界　,　如何以诗意性的人生超　越有限生命而趋向无限的永恒之美　?　这是宗　白华所着力追寻的　,　也是欧洲浪漫主义思潮　的核心主题。他的研究生刘小枫在近著　《现　代性社会理论绪论》　中总结了老师的美学探　求:　“宗氏力图把更为晚近的西欧审美主义　与汉语思想的审美主义融贯起来,　即把个体　的自由和艺术化的人生融贯起来…　…即通过　对古代诗文、　音乐　、　绘画以至个体人格风范　的诠释,　提供一种审美化个体自由人生的范　本。　”　这样　,　“有限个体融入宇宙无限之中成　乐…　…有限个体在无限中　,　无限在有限个体　中”　,　此岸的个体生命价值与意义便由此而　达彼岸　、　趋近永恒。这也是刘小枫所归纳　的:　“现代汉语思想中的审美主义都与欧洲　浪漫思潮孕生的现代审美主义话语在审美一　元论上达成一致诉求。　”　2　4　1980　年,　沈从文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　演讲时,　戏称自己为　“文物”　。20　世纪　80　年代　,　沈从文确如　“出土文物”　般引起了国　际与国内学术界异乎寻常的关注。但国内现　代文学界在论及沈从文时　,　一般都把他归为　“乡土文学”　一类　。这种归类是必要的,　但　沈从文著作的意义与价值并不只限于他对乡　情民俗、　人事物象的精到完美的叙写上　,　并　不只停留于他那乡土依恋　、　乡土情思的洒脱　·　129　·　中国现代文学中浪漫主义的历史反思　沉潜的抒发上　,　而是在于他以天然纯朴的　“乡土”　之美为参照谱系　,　间接地逆向批判　了现代文明所带来的种种弊端与罪恶。这是　沈从文不同于一般　“乡土文学”　作品的独特　视角　,　也是他的作品意义能取得国际性认同　的原因。因此,　超越乡土的界域、　民族的局　限,　从国际间思潮的沟通　、　渗透、　交流的角　度,　给予沈从文以新的审视,　已显得日渐必　要。这就涉及到沈从文与欧洲浪漫主义思潮　关联的估量问题　。但由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　界把浪漫主义的桂冠赐予以郭沫若为代表的　创造社,　并在历史上形成了约定俗成的　“惯例”　性论断。因此与郭沫若风格迥异的沈从　文,　学术界极少往这角度考察　(　至多是把类　似　《龙朱》　、　《媚金·豹子与那羊》　等以民间　传说　、　故事传奇为素材的　,　列为用浪漫手法　表现的作品)　。但是　,　流派概念的从属与否　并不重要　,　关键是深潜内理的哲学　、　美学的　追求　。这仍应以史实为据　,　寻求论断。　对现代文明的罪恶,　即　“现代性”　的自　我批判,　这是作为思潮运动的浪漫主义总的　精神旨向　。若把沈从文的有关论述与卢梭的　《论科学与艺术》　对照,　你会发现其间居然　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例如,　对文明　(　包括　文字　、　艺术、　礼仪等)使主体人的自然　、　纯　真本性异化的揭示　。沈从文写道　:　“政治、　哲学、　文学　、　美术　,　背面都给一个　`市侩'　人生观在推行。　……一切由庸俗腐败小气自　私市侩人生观建筑的有形社会和无形观念,　都可以用文字为工具去摧毁重建。　……属于　精神堕落处,　正由于工具误用　,　在受过高等　教育的公务员中　,　就不知不觉培养成一种阉　宦似的阴性人格　,　以阿谀作政术,　相互竞　争。　”　2　5卢梭也有同样的论述　:　“　在艺术还没　有能塑造我们的风格　,　没有教导我们的感情　使用一种造作的语言之前　,　我们的风尚是粗　朴的　,　然而却是自然的;……今天更细致的　学术研究与更精微的趣味已经把取悦的艺术　归结为一套原则了　。我们的风尚里流行着一　种邪恶而虚伪的共同性,　…　…疑虑、　猜忌　、　恐怖　、　冷酷、　戒惧　、　仇恨与奸诈,　永远会隐　藏在礼义的那种虚伪的面幕下边,　隐藏在被　我们夸耀为我们时代文明的根据的那种文质　彬彬背后。　”　2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