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诗人常狂醉,但是狂醉不是诗人,才子常风流,但是风流未必就是才
子。李白可以散发泛扁舟,但是散发者未必便是李白。中外名士每每有此种习气,象王尔德
一派便是以大红背心炫人的,劳伦斯也主张男人穿红裤子。红背心,红裤子原来都是一种愤
世嫉俗的表示,但是我想这都可以不必。文人所以常被人轻视,就是这样装疯,或衣履不
整;或约会不照时刻,或办事不认真。但健全的才子,不必靠这些阴阳怪气作点缀。好象头
一不剃,诗就会好。胡须生虱子,就自号为王安石。夜夜御女人就自命为纪晓岚。为什么你
本来是一个好有礼的人,一旦写两篇文章,出一本文集,就可以对人无礼。为什么你是规规
矩矩的子弟,一旦做文人,就可以诽谤长上,这是什么道理?这种地方,小有才的人尤应谨
慎,说来说去,都是空架子,一揭穿不值半文钱。其缘由不是他才比人高,实是神经不健
全,未受教训,易发脾气。一般也是因为小有才的人,写了两篇诗文,自以为不朽杰作,吟
哦自得,“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旁人”。彼辈
若能对自己幽默一下,便不会发这神经病。
名士派是旧的,激昂派是新的。这并不是说古昔名士不激昂,是说现代小作家有一特别
坏脾气,动辄不是人家得罪他,便是他得罪人家,而由他看来,大半是人家得罪他。再不
然,便是他欺侮人家,或人家欺侮他,而由他看来,大半是人家欺侮他。欺侮是文言,白话
叫做压迫。牛毛大一件事,便呼天喊地,叫爷叫娘,因为人家无意中得罪他,于是社会是罪
恶的,于是中国非亡不可。这也是与名士派一样神经不健全,将来吃苦的,不是万恶的社
会,“也不是将亡的中国”!而是这位激昂派的诗人自身。你想这样到处骂人的人,就是文
字十分优美,有谁敢用,所以常要弄到失业,然后怨天尤人,诅咒社会。这种人跳下黄浦,
也于社会无损。这种人跳下黄浦叫做不幸,拉他起来,叫做罪过。这是“不幸”与“罪过”
之不同。毛病在于没受教育,所谓教育,不是说读书,因为他们书读得不少,是说学做人的
道理。
所以新青年常犯此种毛病,一因在新旧交流青黄不接之时,青年侮视家长,侮视师傅以
为常,没有家教,又没有师教,于是独往独来,天地之间,惟我一人,通常人情世故之ABC
尚不懂。我可举一极平常的例,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