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前两句“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写的是登楼望见的景 色,写得景象壮阔,气势雄浑。这里,诗人运用极其朴素、极其浅显 的语言,既高度形象又高度概括地把进入广大视野的万里河山,收 入短短十个字中;而我们在千载之下读到这十个字时,也如临其地, 如见其景,感到胸襟为之一开。首句写遥望一轮落日向着楼前一望 无际、连绵起伏的群山西沉,在视野的尽头冉冉而没。这是天空景、 远方景、西望景。次句写目送流经楼前下方的黄河奔腾咆哮、滚滚 南来,又在远处折而东向,流归大海。这是由地面望到天边,由近望 到远,由西望到东。这两句诗合起来,就把上下、远近、东西的景物 全都容纳进诗笔之下,使画面显得特别宽广,特别辽远。就次句诗 而言,诗人身在鹳雀楼上,不可能望见黄河入海,句中写的是诗人目 送黄河远去天边而产生的意中景,是把当前景与意中景溶合为一的 写法。这样写,更增加了画面的广度和深度。杜甫在《戏题王宰画 山水图歌》中有“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两句,虽是论 画,也可以用来论诗。王之涣的这两句写景诗就做到了缩万里于咫 尺,使咫尺有万里之势。
诗笔到此,看似已经写尽了望中的景色,但不料诗人在后半首 里,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样两句即景生意的诗,把诗篇推 引入更高的境界,向读者展示了更大的视野。这两句诗,既别翻新 意,出人意表,又与前两句诗承接得十分自然、十分紧密;同时,在收 尾处用一“楼”字,也起了点题作用,说明这是一首登楼诗。从这后 半首诗,可推知前半首写的可能是在第二层楼所见,而诗人还想进 一步穷目力所及看尽远方景物,更登上了楼的顶层。诗句看来只是 平铺直叙地写出了这一登楼的过程,而含意深远,耐人探索。这里 有诗人的向上进取的精神、高瞻远瞩的胸襟,也道出了要站得高才 看得远的哲理。
就全诗而言,这首诗是日僧空海在《文镜秘府论》中所说的“景 入理势”。有人说,诗忌说理。这应当只是说,诗歌不要生硬地、枯 燥地、抽象地说理,而不是在诗歌中不能揭示和宣扬哲理。像这首 诗,把道理与景物、情事溶化得天衣无缝,使读者并不觉得它在说 理,而理自在其中。这是根据诗歌特点、运用形象思维来显示生活 哲理的典范。
这首诗在写法上还有一个特点:它是一首全篇用对仗的绝句。 沈德潜在《唐诗别裁》中选录这首诗时曾指出:“四语皆对,读来不嫌 其排,骨高故也。”绝句总共只有两联,而两联都用对仗,如果不是气 势充沛,一意贯连,很容易雕琢呆板或支离破碎。这首诗,前一联用 的是正名对,所谓“正正相对”,语句极为工整,又厚重有力,就更显 示出所写景象的雄大;后一联用的是流水对,虽两句相对,而没有对 仗的痕迹。诗人运用对仗的技巧也是十分成熟的。
《梦溪笔谈》中曾指出,唐人在鹳雀楼所留下的诗中,“惟李益、 王之涣、畅当三篇,能状其景”。李益的诗是一首七律;畅当的诗也 是一首五绝,也题作《登鹳雀楼》。全诗如下:“迥临飞鸟上,高出世 尘间。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诗境也很壮阔,不失为一首名作, 但有王之涣的这首诗在前,比较之下,终输一筹,不得不让王诗独步 千古。
〔注〕 ①此诗作者一作朱斌,题为《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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