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回顾美国建国史,并且试图通过这种有限的回顾重温某些人类共同的理想和精神,往往要从“五月花号”上的天路客开始。其实在这个迄今为止人类组织所能发挥其最大潜力的“理想实验室”中,很多核心价值观的萌芽远在那些拿了特许状的北美殖民地出现之前。宪法精神确定并贯穿了美国建国各个时期的历史和文化,其中尤其以《权利法案》逐条不断被案例提交到联邦最高法院这个“大理石神殿”中经受再次重审,最是令人印象深刻。结果表明,这些修正案的原始文本经过多次崭新的诠释后无往而不胜,“宪法第一修正案”更是被经年挑战而最终确立了自己压倒性优势的地位。
由此我们可以说,《良心的自由》这本著作探讨的便是“第一修正案”的历史,——尽管很多人在“良心自由”的丰富内涵面前茫然无措。而且可以看得出本书的译者也有这方面的顾虑,他在译序开头便说,“信仰(良心)自由是美国宪法修正案所保障的首要个人权利,这样的安排绝不是偶然的,而是彰显了良心自由在美国人生活中极端重要的地位。”这显然是在直接指明“良心自由”其实就是信仰自由,这或许使人豁然开朗。但是译者在后来的叙述中仍然保持了“良心自由”的说法。译者的矛盾在于,谈信仰自由可能会使读者易于接受,但是约翰•范泰尔这本著作中的良心自由的概念显然无法用前者简单替换。“良心自由”将视角投向了作为西方世界精神主宰的宗教范畴,从宗教传播史、观念史的价值层面考察了前后近三个世纪欧洲宗教冲突的实质。
相对于稍显别扭的“良心自由”的译法,译者对其“对立面”的“容忍”概念给予了精准的诠释。在范泰尔看来,回顾信仰自由这共识漫长的形成过程中,“容忍”必须和“宽容”区别开。“宽容”意味着以客观、公正的态度去对待那些与自己不一致的观点、做法、种族、宗教、民族。这是一种摆脱偏执的自由;“容忍”的含义较窄。更多情况下,它指的是这样的法律环境:政府容许一种做法继续下去,尽管它与既有做法并不一致。因此,“容忍”(toleration)可能仅指对于迫害的克制。当我们考察旧英格兰在伊丽莎白女王时代对待良心的两种态度——“容忍与自由”之时,这种对“容忍”抽丝剥茧式的逼视意义重大。这个时期“容忍”是相信官方在良心问题上拥有最终的主权,这种主权在必要之时就会行使。而英格兰的清教徒们认为良心问题在官方的主权范畴之外,因为只有上帝才是良心的唯一主宰,而“上帝已赋予良心以自由”。在加尔文关于上帝主权之论述在在政教关系上进一步运用的新教革命的产物。“容忍与自由”的分野确立之后,以威廉•帕金斯为代表的英格兰清教徒对良心自由的推崇成为后世信仰自由的滥觞。而英格兰政府对良心的容忍态度作为一种传统也稳定地延续下来。
后世读者或许会问:既然旧英格兰官方对“良心自由”的容忍政策同前者一道成为稳定的传统,流传下来,“容忍”长期以来不会对“自由”进行迫害,为什么“良心自由”后来被越来越大面积传播和接受,并且显示出同“容忍”态度势将不断发生冲突的可能呢?
这首先是因为清教徒。他们认为正是良心的自由才成为后来其他诸种自由的精神基础,并对此进行了忠贞不渝的确认和争取。帕金斯说,是上帝,而不是王室或者政府,赋予良心以自由。“容忍与自由”这两种观点之间被视为存有根本性的差异,并且不可调和。在这个前提下来看,“良心自由”是清教徒对人类观念和精神史的最大贡献。另外,伊丽莎白主政时期对于天主教徒“良心的容忍”当作一项政治政策的倾向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就是越来越多的不从国教的新教徒也开始以“良心的名义”捍卫自己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