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发于 腾讯大家 Ipress 谢绝一切非授权转载。 现在的研究者常说,鲁迅研究中朱安是被忽略的角色,其实在鲁迅的意识中与笔下,早已经选择了遮蔽朱安的存在。他不愿与朱安对话,不愿与朱安通信,跟朋友谈起朱安,总是用“某太太”这样奇怪的代称,而且总是用着讥诮的口吻,不是说“母亲的一件礼物”,就是“母亲娶媳妇”,完全不想承认这个女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鲁迅一生的性格,热情、激烈而多疑,思想观点也好,职业与生活也罢,绝少与人妥协,唯独对于母亲,他的妥协几乎是无条件的 。据说他在日本加入光复会,接到过暗杀的任务,鲁迅拒绝了,理由就是有一个爱他的母亲。 朱安是母子之间最大的裂痕,但鲁瑞一开始似乎都没有感觉到鲁迅的不满与愤怒。俞芳记录鲁瑞的回忆说:“当时我为大先生订了亲,事后才告诉大先生。他当时虽有些勉强,但认为我既作了主,就没有坚决反对,也许他信任我,认为我给他找的人,总不会错的。”(《我记忆中的鲁迅先生》) 周建人在回忆录中为母亲辩护,说母亲“极爱我大哥,也了解我大哥,为什么不给他找一个好媳妇呢,为什么要使他终身不幸呢”?他认为鲁瑞也是受人蒙蔽。 鲁迅为什么那么厌恶朱安?仅仅从追求婚姻自由,或精神洁癖来解释,都无法理解为什么鲁迅如此决绝,如此冷漠,有逾常情。民国时期家族为新文化人士包办婚姻的例子极多,但很少有像鲁迅与朱安那样,自始至终都僵得像北方的寒冬。据说老太太也问过鲁迅“她有什么不好?”鲁迅举了个关于日本果子的例子,说明两人之间“谈话不是对手,没趣味,不如不谈……”可是就算把朱安当成家里的保姆,或远方亲戚,鲁迅也不至于采取这样的态度,尤其是在朋友面前提起,总是毫无必要对朱安采用讽刺挖苦的口吻,似乎她是他精神世界的巨大耻辱。 据孙伏园记载,朱安有两次做出了决绝的反抗,一次是绍兴的家宴,一次是北京鲁瑞的寿宴,都是满堂宾客,朱安衣着整齐地出来,跪下,说道:我来周家已许多年,大先生不很理我,但我也不会离开周家,我活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后半生我就是侍奉我的婆母。说完话,叩了头,退回房去。 对于朱安的两次反抗,鲁迅均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第一次,他后来对朋友说,我不能回应她,不然就会被她拖住(大意)。第二次,鲁迅说,中国的旧式的妇女也很厉害,从此所有的同情,都被她争取了去,大家都批评我不好。据周作人等人确认,大家确实都同情朱安。 鲁迅是自惜羽毛之人(看他对说他“抄袭”的陈源与顾颉刚长达十多年的恨毒可知),却宁愿担着家庭内外的不解与谴责,也不对朱安稍假辞色。这是为什么?我的推断是: 朱安是鲁迅对母亲“纯孝”的代价 。 在所有的民国名人里,鲁迅对自己的剖析与反省,是无与伦比的。这样的人,若不能做到自认的表里如一,定会产生强烈的自我贬低情绪。而在他激烈的、战斗的一生中,唯一失败、认输、妥协的,就是在家庭层面,尤其是面对母亲。荆有麟回忆说: 另外,鲁迅与老太太谈天,比较话长些,但也多半是关于老太太看书问题。一谈到家庭事务,母子俩意见就相左。鲁迅便往往不开口了。因为据鲁迅先生自己讲: “在改良家庭方面,我是失败者。常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稍微改变一点,一遇有什么意外或者不如意的事,她们马上抱怨了。抱怨之后,觉得还是她们老法子好。一下子又恢复原状了。” 因此,鲁迅先生不愿意伤老年母亲的心,对于家事,便不想过问了。本来就是旧式的先生的太太,又一直守着老规矩,事事秉承老太太的意旨。鲁迅对于家庭,格外悲苦了。(《鲁迅回忆断片》) 鲁迅在改良家庭方面的立场,与思想革命同样决绝,最明显的例子是1919年回乡处理房产,鲁迅做主将祖父多年日记付之一炬,周建人觉得可惜试图劝阻,鲁迅说:不过是记些姨太太吵架的事!放在今日,一名晚清基层官吏的日记将何等珍贵,鲁迅也不是不懂其中的社会史料意义,但他对旧式读书人、对“姨太太”这种“传统陋习”的愤恨,让他做出了全盘否定的举动,这种做法特别“五四”。后来周作人坚持称许广平为“妾”,可想而知是多么戳鲁迅的肺叶子。 在鲁迅心目中,母亲与她娶的媳妇朱安,应该是二人一体的。朱安一切顺鲁母之意,老太太也喜欢她的厨艺。甚至有人认为,鲁迅带着朱安从八道湾搬出之后,鲁老太太追随长子,其实是不习惯于没有长媳的服侍,当时租住的砖塔胡同房屋狭窄,婆媳多次同居一室,形同母女。鲁瑞生前逝后,朱安在家人、外人面前,好几次发过这样的誓: “ 我生为周家人,死为周家鬼。娘娘(婆婆)怎么说,我怎么办,决不违背! ”(见唐弢等人记载) 鲁迅爱母亲,这让母亲成为他一生中最大的甚至是唯一软肋。但这种爱里不是没有抱怨,没有难过,没有抵触的。尤其一身兼父母二职的母亲,对他的管束,对他的期待,对他的否定,都会让鲁迅不快——鲁迅在母亲面前,是有一些小孩脾气的,比如会为了孙辈照片的摆放位置“颇不平”。我认为,性格强硬的鲁迅能与性格类似的母亲保持一种相当理想化的“母慈子孝”的关系,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鲁迅将对母亲(她代表着旧家庭的束缚)转移到了朱安身上。 ▲ 鲁迅故居一景 本文首发于 腾讯大家 Ipress 谢绝一切非授权转载。 不怕小就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