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任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监督庭副庭长陈超:人家监狱做的这些材料都是整整齐齐的,都是同意,都是真实有效。他画图纸这些,他们都有出了证人,出了这些。
事实上,井盖设计图纸其实是孙鹤予托时任云南省第一监狱的总工程师王开贵从外面带进去的,当时一监有机械加工车间,从技术到材料都有便利条件,在一些监狱干警帮助下,同监其他懂技术的犯人制作出了模型。孙小果的设计陈述材料经鉴定都不是本人笔迹,是由同监犯人代写的。当年,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对此较真,这一造假并不难揭穿,但相关各方却都睁只眼闭只眼。
时任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人民检察院党组成员 副检察长刘天鸣:其实法庭要认真核实一句话就搞定了。我们审讯他(孙小果)的时候,他到死他都说这个东西他发明的,没假,不假。我说那行,那现在来来来,我给你纸,给你笔,还需要什么样的制图工具,你要实在不会画,我把原图给你照着画,照着画他都画不出来。
调查表明,孙小果在云南省第一监狱总共减刑3次,2009年1月转监到云南省第二监狱,在第二监狱又减刑两次,于2010年4月出狱,实际服刑时间为12年5个月。之所以中间要由第一监狱转到第二监狱,是因为违规减刑遇到了阻力。
时任云南省监狱管理局政委罗正云:2008年,李桥忠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是孙小果在一监减刑未能得到通过,他说主要是一监的一个纪委书记叫何绍平,持不同意见,而且态度非常坚决,你能不能跟他说一下。
调查组调取当年的减刑会议记录,记录显示,时任第一监狱纪委书记何绍平在多次会议上都提出了反对意见,认为孙小果的减刑不符合规定,不同意予以申报减刑。何绍平也还清晰地记得,罗正云为此专门打来了电话。
时任云南省第一监狱纪委书记何绍平:他说孙小果减刑你怎么不同意,我说不是我不同意减,他这个是不符合规定。他说你们这个规定太多了,我说不是我们的规定多,我说这个是司法部和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的规定。
虽然领导打了电话过问,但下一次会议上,何绍平仍然不同意。
时任云南省第一监狱纪委书记何绍平:我还是坚持不同意,我不图什么,我必须要依法,你领导认为我不行,你给我换了就算了,没事。当时我的身份是纪委书记,纪委书记就有这个职责,对这个事情进行监督。
尽管当年何绍平让罗正云碰了钉子,但罗正云如今说起他,反而很是尊重。
时任云南省监狱管理局政委罗正云:何绍平明确告诉我,说他不同意减刑。他坚持这个原则是对的。
正是因为何绍平的反对,罗正云等人只好将孙小果转到第二监狱,绕过何绍平继续操作。当领导打的招呼超越了纪律法律的红线,是顺从领导的意愿,还是维护纪律法律的尊严?何绍平用行为说明,在领导面前并不是不能坚持原则。如果多一些人能这样选择,孙小果也不可能“复活”,但遗憾的是,许多人选择了另一个答案。
云南省纪委监委工作人员陈浩:大家都觉得,我这里通融一下,卖个面子给个人情,应该没什么问题,后面还有人会来把关,我只是它当中的一个环节,不重要。都是这种想法,就最终就导致这个事情就办成了。
很多网友们都曾经疑问:孙小果家的人究竟有多大的权力,能办成这么多事情?网上曾一度流传各种版本的传言,有的说孙小果的生父身居高位,有的说他的爷爷、姥爷才是大官、有的说他的哥哥是法院院长等等,但调查下来,孙家人的身份职业都已经公开,这些传言都并不属实。调查人员起初其实也有同样的疑惑,当一路查下来,发现孙家最大的官员只是继父这个区城管局长,却成功打通了层层关节,堪称拍案惊奇。
虽然不少人收受了孙家的钱物,但他们都表示其实主要不是图财,更多的是因为朋友圈、战友圈的熟人请托,看的是人情和面子。看似匪夷所思的背后,其实深刻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社会风气的积弊。
云南省纪委监委工作人员张雪贫:这个案子,我觉得最大的警示就是朋友之间帮忙要有边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好像我做的这个事情在整件事情中不重要嘛,实际上就是一步一步层层失守,最后阵地就被攻破了。
纪检监察机关将涉嫌违法犯罪的公职人员移交司法审理,2019年12月15日,19名涉孙小果案公职人员和重要关系人职务犯罪案公开宣判,19人分别被判处两年至二十年不等有期徒刑。他们当中不少人过去都身在司法、执法部门,如今却因违法受到制裁,留下沉重的警示。
时任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立案庭庭长田波:判决拿到那一天我掉眼泪了,做了一辈子的法官,结果成了罪犯。
时任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审判监督庭庭长梁子安:对中国法治的伤害确实也是大的,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我认罪,应该承担责任。
云南省纪委监委工作人员陈浩:公职人员对这个手中的权力,对国家的法律的话,要有一种敬畏之心,一次不公正的审判,污染的是水源,(对)社会的影响会更大。
“我老公做事
从来就没有没办成的”
孙小果的母亲孙鹤予,因徇私枉法罪、徇私舞弊减刑罪、行贿罪、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继父李桥忠因徇私枉法罪、徇私舞弊减刑罪、受贿罪、行贿罪、单位行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九年。孙小果一案,也在如何为人父母的问题上引人深思。
孙小果母亲孙鹤予:没有如果,没有如果,也没有后悔药。
许多犯罪者人格的养成,都和成长经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在孙小果一再违法犯罪的过程中,也不时能窥见家庭的影响。专案组成员在办案期间和孙小果一家多次深入谈话,对此感受颇深。
昆明市公安局刑事犯罪侦查支队一级警长蒋彪:孙小果小学这段时间,他母亲和他父亲就离异了,在离异前期这段时间,夫妻两人经常吵闹甚至动手,所以对孙小果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在他眼睛里感觉很多都是暴力。
孙小果的犯罪行为中都有着十分明显的暴力元素,而暴力的种子,或许就来自他的童年时期。孙小果的生父陈跃1982年与孙鹤予离婚,1996年因酗酒引发脑溢血中风瘫痪,已于2016年8月20日去世。据孙鹤予讲述,前夫一贯酗酒,喝醉后对母子经常有家庭暴力行为,至今孙鹤予仍然不愿多回忆关于他的细节。
孙小果母亲孙鹤予:喝了酒就暴力呗,不提他了,不想提他。说起来太难过了,提他就生气。
父母离婚时孙小果5岁,虽然判给了母亲,但在孙鹤予再次组织家庭之前,实际上长时间和父亲一起生活。
孙小果母亲孙鹤予:我每天早出晚归的,对小孩是没法管的。对小孩子可能是忽略了吧,忽略了好多,所以也对不起小孩的。
少年时期,孙小果开始步入歧途。初中前后,他就在社会上结识了一些不良少年,并逐渐成为领头人。
昆明市公安局刑事犯罪侦查支队一级警长蒋彪:要固定这个社会人格的这段时期,刚好这段时期他成了一帮小混混的头目,这个过程当中他表现出来的就是一种暴力,暴力性非常强。
1992年,孙鹤予和李桥忠结婚,生活稳定下来,才把孙小果接到了自己身边一起生活。
云南省纪委监委工作人员陈浩:孙鹤予她跟我说,她那个时候相对稳定了以后,回去以后看到孙小果就被他生父打骂,然后就极力地想把他接回去。接回来以后,她就觉得她对孙小果亏欠太多。
这时,孙小果已经是15岁的少年,两年之后,他17岁时就犯下了第一桩强奸罪案。而孙鹤予不去考虑儿子行为的是非,而是通过假造病历为他非法办理保外就医,让他实际逃脱了惩处。否则,1997年孙小果应该还在监狱服刑,也无法再次犯下四宗强奸案等重罪。
2019年孙小果再审案审判长 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刑一庭副庭长后锋:这个和家庭教育这是分不开的。第一次1994年犯了强奸罪以后被判了刑,应该是老老实实接受改造,把自己所有的刑期,法院判的所有刑期给服完掉,让他重新去走入社会,重新去做一个孙小果,那么可能结果的话还是完全不同。
然而,孙鹤予并不是这样去看待问题,对于孙小果的犯罪行为,她总是会找借口来为他辩解。
孙小果母亲孙鹤予:儿子出那个事,让我很头疼,真的,一个实际上对这类的事情,案子吧,实际上我们是很憎恨的。但是当时我也在想,他确实那个时候确实不满18岁,小孩长大他就会懂事了。
对于孙小果当时的犯罪行为,家长不是去教育、纠正,而是动用非法手段去包庇袒护,导致的结果,是孙小果更加觉得有恃无恐,犯下更为恶劣的罪行。对于儿子强奸、虐待多名女性的事实,孙鹤予仍然不反思儿子和自身的问题,而是埋怨当时的媒体报道激起了民愤。
孙小果母亲孙鹤予:我很反感,我也不同意这样报道,把我的职业,我老公的职业,这种写到报纸上,这种实际上是有一种挑起民愤的感觉。
媒体之所以将孙鹤予和李桥忠的职务披露出来,是质疑他们利用职务之便包庇纵容孙小果,这一质疑并非空穴来风,最终也被查实确有其事。孙鹤予似乎至今仍然不明白:公众对此事的愤慨,并非由于哪家媒体的报道,而是由于孙小果自身的行为。
2019年孙小果再审案审判长 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刑一庭副庭长后锋:被害人都是未成年人,其中还包括幼女一名,咱们国家对未成年人的保护,自始至终是没有改变过的,针对未成年人的犯罪都是处于一种从重从严打击的一种状态,这个也是没有改变过的,这次犯罪,已经属于强奸罪以后,再次犯强奸罪,犯罪的手段极其恶劣,主观恶性极深,犯罪的情节极其严重,按照《刑法》的关于死刑的规定,那么这种情形就属于依法应当判处死刑的情形。
孙小果于1998年被判死刑之后,孙鹤予又和1995年一样,想方设法要帮儿子逃避惩处。时至今日,孙鹤予仍然认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母爱。
孙小果母亲孙鹤予:母亲会为儿子做一切的。这就是母亲,不会去考虑后果。
爱自己的子女是人之常情,但究竟什么是爱,该怎样去爱,却是每个为人父母者都需要思考的问题。并不是所有母亲的答案都会和孙鹤予一样,但孙鹤予似乎并不明白这一点,或者即便明白,也不愿承认。
云南省纪委监委工作人员张雪贫:她认为孙小果之所以没走上正道跟她是有关系的,有很多的负疚感,所以她一直是在弥补,所以就扭曲了这种母爱了。
想帮孙小果脱罪的始作俑者是母亲孙鹤予,而许多事情的具体操作者则是继父李桥忠。他找关系的突出“能力”,在这一事件中发挥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时任云南省监狱管理局政委罗正云:这个人善于社交,因为平时从他在外面的关系上,看到他们经常和有些人在外面小店里面,总队外面小店里面吃饭,喝酒。
云南省纪委监委工作人员张雪贫:李桥忠这个人一直以来是以善处关系,个人能力强(著称),比如说梁子安搬家,他就会给他送两棵花,别人会觉得很贴心这个人,比如说罗正云喜欢吃牛肉,他请罗正云就是吃简单的煮牛肉,也不是什么很高档的地方,他的交往就让别人觉得这个人挺好。
善交际、会办事,是很多涉案人对李桥忠的评价。真正了解李桥忠的人知道,这正是他安身立命的最大本领,他自己还为这方面的“能力”很是自豪。
孙小果母亲孙鹤予:我老公,我非常同意他的一句话,为什么他要去办这个事情?他说这实际上是一个人能力的体现。我觉得他说这个话是真实的,我老公做事,从来就没有没办成的事。他的智商情商特别高,他也乐意帮朋友的忙,所以他找朋友办事,那也是非常顺当。
在李桥忠的全力活动下,孙小果于2010年走出监狱,再次踏入社会。而他开公司、办酒吧夜店的启动资金,都是从母亲那里要来。孙鹤予这些年经商攒下了不少家产,她对于儿子在做些什么并不都清楚,但只要儿子开口要什么,就是有求必应。孙小果出狱后还很快就买下了一栋价格近千万的别墅,钱也是孙鹤予给的。
孙小果母亲孙鹤予:先是住在我那个地方,因为我跟我老公不睡懒觉,他就觉得烦,他就要自己买房。后来他就找我了,我就也给他买房。但是我不知道他看上的房那种,这么这么豪华。找我,妈妈你先借给我吧,我说借什么借?你这个小骗子,儿子找妈借钱可能还吗?
一个从小在家庭暴力环境中长大的儿子,一个对儿子抱有愧疚感、因而无原则溺爱的母亲,再加上一个善于拉关系、也惯于靠拉关系办事的继父,一个家庭是由这三方组成,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看似偶然,其实,或许有其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