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东芝机械公司背着“巴黎统筹委员”会向前苏联出售高精密的加工船用螺旋桨的数控机床,令美国几十年心血前功尽弃,“东芝事件”震惊了世界。 01 日本东芝公司两名高管被逮捕 1987年5月27日,位于日本东京的东芝公司的大楼前警灯闪闪,警报大作。表面看起来,就是东芝机械向苏联出口了几台二轴联动数控机床,却让日本警视厅的警察找上门来了。 这一次完全是根据美国的要求,由日本政府直接布置的一次突击检查,为的就是找到东芝公司关于这次机床出口所有的秘密资料,顺带把东芝机械公司铸造部部长林隆二,机床事业部部长谷村弘明等人一并抓了起来。 日本报刊对此次搜查的报道 罪名是他们牵涉到了一起非法的高科技装备出口案件,警视厅认为此二人与案件负有直接责任。涉案公司包括日本和光进出口贸易公司,日本伊藤忠商社,日本东芝机械公司,挪威康士堡贸易公司等。 调查人员随后从日本通产省获得了涉案的出口许可证,内容是东芝公司向苏联的全苏技术机械进出口有限公司出口了四台TDP-70和TDP-110型镗铣床,这是一种两轴联动的数控机床,主要用于生产水力发电设备。该设备并未被列入“巴统”编制的出口管制名录,似乎这是合法的手续。 何为“巴统”? 所谓巴统,正式名称是“输出管制统筹委员会”。1949年在美国的提议下秘密成立的,成员国是当时西方阵营的发达国家, 成立这一组织的目的是限制成员国向社会主义国家出口战略物资和高技术。 因为总部设在巴黎,通常被称为“巴黎统筹委员会”,后简称“巴统”。 首先在日本国内披露这一事件的朝日新闻 但是,根据情报人员掌握的资料,事实上苏联获得的并不是这两种设备,而是四台九轴五联动大型数控螺旋桨铣床! 它可以通过一套复杂完备的算法和精准的控制系统完成复杂曲面的数学建模和高精度加工,非常适合加工核潜艇所需要的高性能螺旋桨。 这在当时那个控制理论和技术还没有那么成熟的年代里,不要说在苏联,就是在西方世界,也是高精尖的技术。 02 核潜艇噪音大是苏联海军心病 早在1957年,苏联就下水了他们的第一条核动力潜艇“列宁共青团”号。随后,随着苏联海军建设进程的逐步加快,核潜艇部队也在快速发展,很快成为一支规模可观的作战力量。 技术落后,噪音过大的核潜艇一直是苏联海军的心病 然而,这支核潜艇部队对美国和西方国家的海军的威胁长期以来一直是有限的,原因很简单,它们的技术性能上都落后于西方国家生产的同期产品,说到底还是加工制造水平太差。尤其是噪声指标上,苏联的潜艇始终比西方潜艇高出一大截。 一个著名的例子就是,当时苏联建造的“阿尔法”级攻击核潜艇,当它在挪威海域活动的时候,引起的水声振荡有时甚至可以被设在大西洋另一侧的百慕大群岛的美国海军水声监听站探测到! 前苏联红海军阿尔法级攻击核潜艇 苏联认识到,如不尽早设法消除潜艇噪音,不管建造多少潜艇,打起仗来,都逃脱不了“折戟沉沙”的厄运。 但是,要消除潜艇噪音谈何容易! 数控机床制造的高精度螺旋桨 要生产在水下推进时旋涡小、噪音低、对方声纳很难探知的先进螺旋桨,就需要由电脑控制的高精度加工机床。而苏联缺少的就是这种加工螺旋桨的技术能力。 于是,苏联军事工业部门决心彻底根除这个问题,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从西方国家获取先进的数控加工设备。 03 狸猫换太子的交易:“东芝事件” 1970年,苏联进出口贸易官员试图与意大利达涅利公司谈判,希望买进现代化的数控机床设备,结果美国人从中作梗,百般阻挠,这一计划最终流产。但是,苏联人并没有死心。 1979年,日本和光贸易公司驻莫斯科事务所所长熊谷独结识了一位苏联朋友:全苏技术机械进出口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奥西波夫。 在两人的撮合下,他们身边聚集了一大批的人,如专门提供数控系统的挪威康士堡公司代表,提供机械加工设备的东芝公司代表和伊藤忠商社代表等。 奥西波夫提出,苏联现在需要尽快进口四台的MBP-110S型九轴五联动数控螺旋桨铣床,配用22000×10000mm的工作台,并开出了37亿日元的天价,见钱眼开的东芝公司很快就把“巴统”的禁令抛掷脑后。 然而,最大的赢家其实是苏联人,他们买到的可是根本不能用价格衡量的设备。 “东芝事件”中,日本东芝公司与挪威康士堡公司出口到苏联的设备详细清单。 1981年4月21日,全苏技术机械进出口有限公司代表奥西波夫和托洛特斯基在伊藤忠商社驻莫斯科办事处与日方很快签订了一份供货合同,并且为了绕开“巴统”的管制,日本人开始和苏联人一起策划这起阴谋。 首先,奥西波夫的身份根本不是什么副总, 而是一名克格勃(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简称)的资深特工。 他和日方签署的供货合同上明文写着的是日方向苏联提供四台TDP-70型两轴联动数控镗铣床,但 事实上这份合同是废纸一张,它的作用是掩人耳目的。 奥西波夫早就和东芝签订了一份秘密的供货合同, 内容才是苏联真正要的MBP-110S数控螺旋桨铣床。 东芝公司随后向通产省提出了出口申请,申请内容为对苏出口四台两轴联动数控机床。由于两轴联动的机床并非出口管制产品,所以通产省大笔一挥就批准了,东芝公司顺利的拿到了出口许可证。 接下来,要解决数控装置的问题,苏联和挪威早已签订了一份合同,内容是挪威方面提供NC-2000数控系统,NC-2000一般是用于两轴联动的数控机床的,同样不受出口管制,正好配合日本人演完了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把戏。这些系统被发往日本,由东芝公司的技术人员对其配线进行了更改并且重新编写了程序,使之适应九轴五联动的机床。 调查过程中发现的挪威康士堡公司交易文件 1982年12月,终于到了合同规定的发货日期,熊谷独立刻从莫斯科飞赴日本东京,来到芝浦码头督促发货工作。 东芝公司早已将第一台数控机床各系统分装在了几十个箱中(因这种机床重量高达200多吨,而且绝大部分是电气设备的重量),为了防止日本海关横生枝节要开箱检查,熊谷独上下打通了关节,并且向海关人员出示了那份所谓的TDP-70两轴镗铣床的出口许可证和相关文件,最终被免于开箱。 巨大的吊车将一个个大箱送上了苏联货轮“老布尔什维克党员”号上…… 一桩交易就这么完成了。 从1982年到1983年,四台MBP-110S数控机床陆续运抵苏联北部军港列宁格勒。 1984年,苏联和日本又签订了一份备件合同,这一次,东芝公司不但提供了12个铣刀头和大量的备件,还为他们的数控系统提供了扩展包,可以实现更多的附加功能,这批备件也被以同样的“调包计”方式被发往列宁格勒。 挪威康士堡公司CNC2000系统 在这批先进设备运抵苏联之后,被安装在了波罗的海造船厂。为了尽快掌握数控机床技术,苏联人和日本人约定,头两台由日本人负责安装,苏联人在旁学习,后两台由苏联人自己进行安装。 当时的波罗的海船厂里日夜灯火通明一片忙碌,波罗的海船厂的技术人员和工人们白天在观摩日本人干活,然后记录,晚上再如法炮制安装另外两台。很快四台机床就都安装完毕了。 多轴联动龙门铣加工出的螺旋桨叶片 本来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想到,秘密不久之后就传开了。 04 首先感到不对头的是美国海军 拥有了先进的数控加工设备,苏联军工产业鸟枪换炮,很快生产出了大量技术性能先进的核潜艇,甚至其海军建设的进程也因为这批日本机床的到货而大大加快。 以前,美国海军跟踪苏联潜艇简直是太容易了,这些质量低劣的潜艇在海底航行时,发生的噪音简直就是在大吵大嚷,生怕人不知道它来了似的,在200海里之外就轻松被发现。 可后来,美国人发现,苏联人的潜艇噪声越来越低,以至于有时候自己的军舰都快撞上对方潜艇了,声呐还没反应(1986年苏美核潜艇在直布罗陀海峡相撞,事故原因就是因为苏联潜艇实在太安静了,美国的声呐愣没听出来,于是一头撞了上去),而且它们的航速越来越快,航海性能越来越高。 苏联人吃了什么药?怎么核潜艇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强大? 美国人绝不会想到,此时苏联的波罗的海造船厂正在使用日本提供的高性能数控机床以年产量16—18个的速度生产螺旋桨,供应苏联红海军最新型核潜艇。 前苏联红海军维克多Ⅲ改进型核潜艇 本来,东芝公司和苏联的交易确实做得相当漂亮,包括日本在内的西方国家,无一发现从日本装运出去的机械竟然对苏联舰艇的制造技术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然而1985年12月,日本和光贸易公司的熊谷独与自己的雇主矛盾升级,最终被迫辞职,为了报复自己的老雇主,他一怒之下给“巴统”的主席陶瑞格写了一封信,附上一份报告将日苏秘密交易的内容公之于众。 熊谷独,在事件发生后将经历写成小说,现在是一名推理作家。 这份报告令西方世界顿时震惊了:原来是出了家贼! 陶瑞格立刻将这份报告交给了日本代表,日本官方立刻对此展开了调查,首先是通产省对东芝公司进行了调查,结果东芝公司拿出那些“两轴镗铣床”的出口文件作挡箭牌,毫无破绽,无懈可击,通产省毫无办法。 而东芝公司代表也向世界声明:自己绝对没有违反任何国际协议,向苏联出口违禁物品。 可是,美国的情报人员早已掌握了可靠的情报,并一查到底。 1987年,“巴统”召开年会,就在日本人矢口否认自己曾经向苏联出口过大型加工设备的时候,似乎有意让日本人难堪,美国人播放了一组幻灯片,内容不是别的,正是东芝出口苏联的MBP-100S九轴五联动数控机床! 日本和挪威的代表满面羞愧,走出会场,这么大的篓子终于震动了西方世界。 随后,就发生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东京警视厅以违反外汇管理法为由调查了包括东芝在内的14家日本企业和办事机构,掌握了大量的信息,那些苏日之间签订的秘密协议,供销合同最终被公之于众。 进一步的调查还显示,在对社会主义阵营出口禁运方面,挪威康士堡公司简直是个“惯犯”,不但这次数控机床出口事件中有它的影子,而且在过去几十年里,他们总共向苏联出口了20多套违反禁运规定的数控系统,甚至还向苏联出口过陆军使用的火炮火控系统计算机硬件!这可是用“巴统”明文禁止的。通敌通到如此地步,可谓要钱不要命的典型。 日本报刊对美国制裁东芝的报道 以美国为首的“巴统”对东芝公司这种行为进行了极其严厉的惩处和制裁。日本首相中曾根被迫向这种“危害双边安全”的行为向美国致歉。 白宫,美国国会参议员用实际行动抗议东芝的所作所为 而东芝公司的负责人也被追究刑事责任而受到了严厉惩处。东芝公司更是花费1亿日元,忙不迭地在美国和日本各地50多家报纸刊物上发布整版的“谢罪广告”以挽回其影响,公司首脑也被迫先后辞职。 日本报刊对“东芝事件”的反思性报道 05 寂静之海与美国的无奈 人也抓了,公司也罚了,可是结局却是致命性的。 这次事件最大的受害者还是美国海军,直到今天,美国海军仍没有绝对把握去发现新型的俄罗斯潜艇。 一次为了赚钱而导致的“家贼事件”,一下子打破了对苏联红海军的潜艇监听优势。 而苏联人通过购买的数控机床,将装备制造业的加工水平整整提高了一大截。 经过这次事情,美国人也发现了“巴统”体系存在的诸多问题,重新制定了新的贸易限制协议。 只是在寂静的大海中,美国海军再也无法轻易找到潜伏的苏联潜艇。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 东芝事件 ”,可以说是到目前为止最著名的冷战期间对西方国家安全危害最大的军用敏感高科技走私案件。 这一事件虽然已经过去了30多年,但是它带给我们的启示却不该被遗忘。 装备制造业,是一个国家工业发展的基石,它直接关系着一个国家的工业生产能力,继而直接影响到了这个国家的经济实力和国际地位。 而大型高精度数控加工设备又是装备制造业里的重中之重,不但关系着工业的现代化程度,更关系着国防安全,所以世界各主要工业国都把这类装备的研发和生产列为头等大事,并且对敌对国家进行着严密的封锁。 “巴统”从成立时起,就开始对中国进行出口限制。为专门执行对中国的禁运,巴统设立有中国委员会,列有中国禁运清单,该禁单所包括的项目比苏联和东欧国家所适用的国际禁单项目还要多500余种。 虽然随着冷战的结束,“巴统”早已消失,但西方国家对中国的禁运和技术封锁并没有随之结束。 直到今天,美国、日本等国家将中国的崛起视为一种极大的威胁,仍然禁止向中国出售高技术制造装备,包括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等高端数控装备。多个协定成员国向中国的出口交易最终都被美国叫停。 一场尖端技术领域的制裁封锁与贸易渗透之战,依然在世界这个台面上下无声地持续着。 与发达国家相比,我国机床行业起步晚,发展时间较短,技术相对落后。 但近年来,中国装备制造业发展迅猛,尤其是重型数控机床发展最快,不断打破国外垄断和技术壁垒。 中国二重8万吨级液压机,世界最大模锻液压机 十年磨一剑,随着技术的快速发展与成熟,中国重型机床可谓是硕果累累,成功研制出多个世界最大的数控机床,一件件堪称国宝级的“中国制造”享誉全球。重型数控龙门镗铣床,重型落地镗铣床,重型立、卧式车床等机床年产量和市场消费量均已居世界第一。 如今的中国,不但成为了世界机床生产和消费的大国,也是世界最大的机床出口大国。 回想建国初期,中国的重工业还是一片空白,更不用说自主生产机床的能力了,导致武器长期依赖购买和仿制,为了扭转这种被动局面,从建国起我国就把机床工业发展列为重点工程。 但多轴联动机床技术一直被西方国家技术封锁,所以多年来,我们一直发达国家被卡脖子,不仅采购渠道不通畅,而且必须接受外国产商所谓的“最终用户访问”的苛刻条件,外方可借此获得数控机床的最终用途、使用情况等情报,极易造成泄密。 随着近几年中国机床的快速发展,中国已然成为世界机床行业原有格局的推土机。 当然,在机床领域我们与外国还存在较大差距,一些功能部件大部分要依赖国外,这主要与我们在相关技术上起步晚有关,但即便如此,其间的差距也是在一点点缩小。 相信中国的机床产业,终有一日也会像航天工程、基建工程一样屹立在世界之巅,跻身全球一流水平! 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