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来好景只如斯, 唯许有情知。 寻常风月, 等闲谈笑, 称意即相宜。 十年青鸟音尘断[1], 往事不胜思。 一钩残月照[2], 半帘飞絮, 总是恼人时。 少年游,又名少年游令、小阑干、玉腊梅枝。始见于晏同叔《珠玉词》。《词谱》卷八“调见《珠玉词》,因词有‘长似少年时’句,取以为名。”晏殊从小聪明好学,5岁能诗,有“神童”之称。十四岁时就因才华洋溢而被朝廷赐为进士。之后一生平顺,故所作也多吟成于舞榭歌台、花前月下。晏殊填词,纯为抒写自己的性情,不是为应酬而作。晏殊的生活态度深刻影响了他的儿子晏几道。晏几道一生疏狂磊落,纵弛不羁,虽然家道中落,却是地地道道的性情中人。他同样孤高耿介的好友黄庭坚说他的文章“不肯作一新进士语”。 很多人说,纳兰容若是“清代的晏小山”。纳兰容若与小山有着很多的相似之处,都推崇词由心生,擅写小令,擅写爱情,延续了缠绵悲怨词风,并且两个人都是一生在不断回忆的人,都是一生在怀旧的人。 一个“少年游”的词牌,讲述一段如梦的少年往事。 少年不识愁滋味,多么美好的时光,只是当人们一旦开始说少年,恐怕就是回忆的开始。韶光散尽,再回首时,人已经告别少年很久,而当如今人已识遍愁滋味,少年这两个字也透出一丝悲凉。 每个人的少年都会有一段不同的往事。 晏殊少年得志,一生平顺圆满,怀念往昔之时,便是“绿鬓朱颜,道家装束,长似少年时。”只叫人感觉到春风得意,意犹未尽,好似过去如此,现在也如此,没有变化。而柳永的《少年游》,则是另一番景象: 长安古道马迟迟, 高柳乱蝉嘶。 夕阳鸟外, 秋风原上, 目断四天垂。 归云一去无踪迹, 何处是前期? 狎兴生疏, 酒徒萧索, 不似少年时。 柳永同晏殊的生活经历相比,可谓人间天上。他仕途坎坷,终生潦倒,少年时混迹于烟花之地,为歌妓填词换取生活来源,死时一贫如洗,谢玉英、陈师师一班名妓念他的才学和痴情,凑钱替其安葬。当他早年落第之时,虽然还可以藉着“浅斟低唱”来加以排遣,而当他年华老去之后,则对于冶游之事失去了当年的意兴,于是遂在志向的落空之后,又增加了一种感情也失去了寄托之所的悲慨。古道西风,瘦马蹒跚,秋蝉嘶鸣,夕阳西下,目断天涯,柳永的眼睛所见之处,无不是一片萧条之景。一生漂泊,年华易逝,少年时寻欢作乐的兴致已经不复存在了。在回忆的时候,柳永少了年少的得意轻狂,多了份厚实的沉淀。一句“不似少年时”,包含了一股沉甸甸的落寞在里面,写尽凄凉。 而纳兰容若的少年,可谓羡煞旁人,比起晏殊来,恐怕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父亲明珠,是康熙时权倾朝野的宰相,他出生便是相府的贵公子,注定拥有常人求之而不得的荣华。年纪轻轻便做了一等御前侍卫,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跟随康熙南巡北狩,游历四方,风光无限。奈何造化弄人,得天独厚的纳兰容若却并不眷恋权贵,他的少年并没有因为这些而变得志得意满。 “算来好景只如斯”,大概这世上的好景也不过如此吧,对于纳兰容若来说,再好的景色无法令他动一点儿心思,他一心都在期盼是能与一个有情人两心相知。“惟许有情知”,是的,当年年少之时,曾经有这样一个人,与纳兰容若心有灵犀一点通,愿意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只是,那已经成了曾经。或许词人的心,如同一朵寂寞开无主的花,哪怕眼前有再多的美景,没有爱人陪在身边共同欣赏,也是枉然。一个人,如果心里已经荒芜,即便是看到繁花似锦,同样不会觉得是美景,良辰好景形同虚设。 “寻常风月,等闲谈笑,称意即相宜。”如果恋人还在,即使是再普通的风月、再平常的谈笑,在纳兰容若眼里,都是最美好的事情。其实,从来都不在于景致如何,只要有恋人的陪伴,所有的一切便都是称心如意的。也许在纳兰容若眼里,恋人才是那最美的风景,就像卞之琳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这一句,许是最打动人心的一句了。有故事的人还是没故事的人,读到这里,都觉得正中自己的心事。“只要你知道,只要你懂得,因为有你,才是好景,才能称意,否则就算月钩精巧、柳絮轻盈,也只是憔悴人看憔悴景。”像是一种誓言,没有海枯石烂,没有惊天动地,却于平淡之中感人至深。 可是那个能让纳兰容若觉得只要她在我身边,任何景色都称意又相宜的人,已经离开了。“十年青鸟音尘断,往事不胜思”。十年了。自十年前一别之后,纳兰容若再也没有见过恋人,甚至不曾有她的任何消息,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那些深入骨髓的记忆在提醒他,往昔真实存在过。时过境迁之后,物是人非,回忆,已经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却其实没有意义,不能改变分毫,反而会在每回忆一次的时候,心痛一次。 多数的词,都是先写景色物件,最后一两句才画龙点睛抒发情感,如晏殊的这阕《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酒一杯”“旧亭台”“夕阳”“落花”“从前燕”“小园香径”,一个个的景物铺罗在我们眼前之后,最后一个“独徘徊”将这首词的惆怅之感表露出来。 这首《少年游》却恰恰相反,一多半都在抒情,一气呵成,直到结尾处才见景物的描写:“一钩残照,半帘飞絮,总是恼人时。”而就是这只用了寥寥数笔的景色,也如一幅风景画般的精致,丝毫不逊色于长篇的景色描写。月亮如同一弯银钩,斜斜的挂在漆黑的夜色中,月光黯淡,倒是柳絮很活跃,争相着扑入帘中,像往事一样将他笼罩,确实是恼人时候。纳兰容若没有用太多的笔墨,把情景写得漂漂亮亮的让人去玩味,而是将整个氛围传染给读者,让你和他一同融入其中,去感受那份情怀。月光,是照进他的心里去了,而柳絮,也是在他心里飞舞,纷纷扰扰,纠纠缠缠,是摆不脱的愁绪。 少年游,似乎不是词人们最爱的词牌,算来算去,知名的也不过寥寥几首。除了纳兰容若的这一首,最著名的就要数周邦彦的《少年游》了。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 纤手破新橙。 锦幄初温, 兽烟不断, 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 城上已三更, 马滑露浓, 不如休去, 直是少人行。 据说,这首词背后还藏了一个尴尬的绯闻。张端义《贵耳录》里记载,宋徽宗幸李师师家,偶周邦彦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床下。道君自携新橙一颗,云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邦彦悉闻之,隐括成《少年游》云……”周邦彦与宋徽宗都喜欢李师师。有一次,周邦彦正在她的闺房,这时候宋徽宗也来了,于是,这位词人竟然慌不择路地钻到床下。这皇帝小气得很,只带来了一颗刚刚从云南进贡来的橙子。宋徽宗如何与李师师调情,从头到尾的都入了周邦彦的耳。事后再想起,周邦彦觉得真是滑稽,于是便作了这首《少年游》留念,当然,词写得相当隐晦,否则他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同样是《少年游》,周邦彦是憋着笑看了一出戏,调侃他人,写得很是清丽灵动。纳兰容若写自身,却是不胜清怨。曾经的笙箫合奏,美人相伴,每一天都觉得称意又相宜,而现在,只能独自品尝着苦若黄连的回忆,叹一句“好景只如斯”。 少年,多么美好啊。那时候,有你,有我,便是全世界。 如果时光,能够一直定格在那一刻该有多好! [1]青鸟: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取食、传信的神鸟。后以之代指信使或传递爱情的信使。《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郭璞注:“三青鸟主为西王母取食者,别自栖息于此山也。”又,汉班固《汉武帝故事》云:“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正中,忽有一青鸟从西方来,集殿前。上问东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来也。’有顷,王母至,有两青鸟如乌,侠侍王母傍。” [2]一钩残月照:指一弯明月的余辉。 只求你知道,只要懂得,因为有你,才是好景,才能称意,哪怕十年音尘绝,回想起来也只有彼时是美好的,否则就算一样月钩精巧、柳絮轻盈,也只是憔悴人看憔悴景,一发凄清。 纳兰性德(1655-1685年)是武英殿大学士明珠长子,原名成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初著名词人。祖先为蒙古土默特氏,征服满州那拉氏,改姓“纳兰”,化入女真部族,后为满洲正黄旗。纳兰性德在书法、绘画、音乐方面均有一定造诣,是康熙十五年进士,授三等侍卫,寻晋一等,武官正三品。他一生著作颇丰,有《通志堂集》二十卷、《渌水亭杂识》四卷,《词林正略》;辑《大易集义粹言》八十卷,《陈氏礼记说补正》三十八卷;编选《近词初集》、《名家绝句钞》、《全唐诗选》等书,并且他以词闻名,现存349首,哀感顽艳,有南唐后主遗风,悼亡词情真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