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杨志卖刀
在《水浒》中,真正当得上将门之后称号的,只有呼延灼与杨志。
呼延灼是当年河东名将呼延瓒的嫡派子孙,出场时不过是汝宁郡都统制,跟排名在他之前一位的秦明,官位相当。呼延家族与杨家将同为宋初的大功臣,尤其杨家将的故事,后来更是家喻户晓。在梁山泊,双鞭呼延灼排名第八,远高于排名第十七的青面兽杨志。这是很耐人寻味的。为何身为名门之后的杨志的排名,竟如此的落后?
据杨志跟王伦和林冲的自我介绍,他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姓杨名志。流落在此关西。年纪小时曾应过武举,做到殿司制使官。”
显然,他对出身看得十分的重要。但问题在于,在赵宋百年之后,随着乱世英雄时代的烟消云散,没有人再会去在乎杨家了。宋朝讲的就是“一刀一枪,博得个封妻荫子。”那“流落”两字,虽有怀才不遇的无奈,但更多的可能还是个人的性格使然。杨志在求取功名上的途径是很猥琐的。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杨志是如何卖刀的。
杨令公杨业(杨敬业),耍的是一把大刀,应该是长柄的。但杨志在东京街市上卖的那把宝刀,则是短柄的。这把刀跟林冲误入白虎堂时怀里端抱的那把刀,同样的光彩照人,同样的惹是生非。我不知道杨志这把刀,是当年传说中杨家七兄弟中哪个人遗留下来的。实际上,《宋史》中只记载了杨业的儿子杨延昭一个人。
不过,反正是要卖了,就在刀上插了草标儿吧。用祖宗的荣誉去延续对这种荣誉的维持,显然有些荒唐。但杨志做了。
“卖刀了,卖祖传的宝刀!”
以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时间来估算,杨志落魄东京的具体时间,该是来年的开春了。此时汴河两岸春暖花开,我们设想这天正是清明。一个身长七尺五分的名门之后,身怀上千斤的气力,怀里抱着一把曾经为这个繁荣的帝国洗礼过的祖传宝刀,沿着《清明上河图》中描绘的喧嚣的街道,散漫前行。他的脸上有一块青癍,这使他的满怀期望的吆喝,大打折扣。
杨志禁不住怀念起去年冬天跟林冲在梁山下斗朴刀的事。那时天寒地冻,他的久经远程溪山行旅的短靴,已经麻木。
他想,倘若当时这把宝刀在手,而一向让他钦慕的林教头手里攥着的,又是他的那支丈八蛇矛,两人的胯下,都是上好的骠骑,白雪飞舞,刀刃汗漫,热血沸腾。那该是怎样的场面?!然而此时,他不觉摇了摇头,心想:“好马不吃回头草!一山毕竟难容二虎!”
他继续往前走着,来到了热闹的天汉州桥。这时,喝得醉醺醺的牛二,命中注定地来到了。一个人见人躲的无赖,此时借着酒意,轻蔑地向杨志怀抱的权威提出了挑战。
牛二让我想起了九百多年前的《清明上河图》。在天汉桥边演出的这悲惨的一幕,实际上已经宣告了《水浒》中平民意识的死亡!这使得梁山的起义,提早进入了宿命的圈套。以下的情景我不想多说了。牛二自己愿意引刀割颈,这种勇敢,你说像是招安呢,还是逞能?!
一把宝刀,将杨志的梦想割裂了。这没有什么。但是后来他居然还对官家产生了幻想,那么,这便是堕落了。试看他在大名府演武场与押解生辰纲中的表演,如果说前者还有为国立功的豪气的话,那么后者则纯然是助纣为虐了。
林冲的命运,也是栽在一把宝刀上。两人一个是买,一个是卖。然而两种货色,招致的却是同样的命运。 林冲想利用宝刀效应,进入他梦寐以求的“白虎堂”,结果一失足成千古恨!而到了杨志时,尽管他还有幻想,但那刀架,却早已不稳定了。
牛二虽然喝多了,但是他代表的,却是那年头最广泛的平民意识。你狠?老子我比你更狠!
十几年之后,杨再兴陷在小商河中,挺着不屈的钢枪,万箭穿身。这或许是对杨志卖刀之过的补偿或者嘲讽吧?!
真正的好汉,其实都应该是死在刀口上的。卖刀的,绝对不能被看作是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