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年前,当46岁的陈冲出演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有人说:原来大银幕也能善待过了四十的女人,真性情、真风骚。
又过了12年,58岁的陈冲以超A女警形象亮相时下热映电影《误杀》,又有人说:这部片子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健身的意义不在当下,而是到了五六十岁要像陈冲一样辣。
陈冲《误杀》剧照
最近演艺圈集体抱怨的“中年女演员的困惑”,似乎跟陈冲是绝缘的。
姜文说,现实生活中要真碰上《太阳照常升起》陈冲那样的女人,那就上吊吧,招架不住;《误杀》里跟陈冲“母狮对峙”的谭卓评价:“陈冲老师在我眼中是高级的性感,不谄媚、迎合。”
问题来了,为什么陈冲能一直“性感”、“常青”?
陈冲接受时光网专访
坐在记者面前,语速缓慢却坚定的陈冲说:“女人在最自然的状况下,应该本来就是美丽的。一个女人如果摆出性感的样子,本身已经不性感了。”
“还有本身的丰富和一定的压抑”,她说。
“我生活当中对自己的控制是挺严格的,有许许多多的欲望也好,念头也好,灵魂深处那种不安分、骚动,所有的一切我都是压制住的,所以在银幕上才可能有爆发。”
一个中年女演员的“成长弧度”
在《误杀》首映见面会上,面对影厅满场观众,陈冲感触道:“如果我现在这个年龄还能够有一个成长弧度的话,《误杀》就是一次机会。”
她饰演的警察局长拉韫强势且精明,在得知儿子失踪后,如猎犬般迅速锁定肖央饰演的李维杰一家,并展开铁腕调查。
查李维杰观影记录、嘶吼审问小女孩、大雨中刨墓地找尸首,其爆发性的情感,越到后期越强烈,在一身警服造型的加持下,不怒自威,堪称魔王般的存在。
“我从没演过这样的类型片,也没演过这样一个女警,当剧情需要我用最快的语速把整个案件复述一遍的时候,单从台词技巧上就是一个挑战。这就是一个成长弧度,演一个不熟悉的人物,没有可以依赖的东西,包括年轻时可依赖的某一种自然的性感……都不存在。所以你要去找到新的自信心依托,这是需要一定努力的。”
在陈冲看来,拉韫既是一位铁血女警,也是一个忍痛要查找儿子失踪真相的母亲,而“一个角色所赋予的情感,越是复杂,越是容易演,因为她已经赋予你了,所以不用太多的拿捏”。
陈冲称从未演过拉韫这样的角色
“其实就是怎样在自己的身体里面把她找到”,母亲的本能反应与警察的职业属性产生的碰撞、交锋,并不难解,“因为这都是人之常情”。
《误杀》在2013年到2015年在印度一共拍摄过5个不同的版本,以影响力最大的2015年《误杀瞒天计》为例,女警长角色戏份和表现力并没有那么出彩,但陈冲出色的演技让这个角色在中国版《误杀》中更加饱满。
陈冲出席《误杀》发布会
曾经在跟鲁豫的对话中,陈冲谈到,年轻的时候非常害怕失败,现在反而勇敢一些,希望有大量的机会去尝试、冒险,迎接陌生的挑战。但现实情况是,这类挑战并不常有,“大部分角色闭着眼都能演,而且你睁着眼也是一种浪费”。
这是不少中年女演员的困惑。陈冲对记者感慨:“也许电影就是这样一个带着光环的世界,人们所关注的的确是青春,(中年女人)就是不被需要。”
不久前,她在平遥电影节论坛上也说,自己接到过不少剧本,都是演奶奶、外婆那样程式化的角色,套路到了极点,但“其实女人到了这样的年龄不是这样无趣的”、“年龄和经历所提供给她的丰富性很少有机会被展示出来”。
平遥影展上的陈冲
陈冲的“好莱坞往事”
现年58岁的陈冲,经历不可谓不丰富。
14岁涉足电影行业,15岁拍《青春》崭露头角,18岁就凭《小花》成为家喻户晓的演员。20岁,因为猫王一首《Love Me Tender》,她下决心去美国。
在刚刚改革开放的年代,身为知识分子的陈冲母亲被派到美国交流,她冒险撕下一张《时代》杂志的报道寄给在上海外语学院学习的陈冲,那是猫王去世后,歌迷在纽约中央公园举行的自发性追悼,为什么会有几十万人这样去怀念他?陈冲十分好奇。而听完那盘收录了《Love Me Tender》的磁带,出国的念头已经不可遏制。
冲击、恐慌、孤独甚至达到一种“文化休克”,面对“美帝国主义”的一切,陈冲形容自己像变成了婴儿。一个最直观的改变——早起刷牙,用的牙膏味道都不一样。
从记事起到20岁,在上海她只用过一种牙膏——美加净。但到了美国,第一次进超市,大米有6种,麦片有12种,牙膏有23种,生活突然出现了无限的选择,也带来巨大冲击。
为了挣钱,在图书馆打工、帮人带孩子、在餐馆端盘子,陈冲都干。她在美国的处女作是演一位台湾小姐,在台上从左到右走一遍,没台词,但报酬相当于在餐馆打一礼拜工。后来又演了一个在唐人街只有一句台词“Do you like some tea”的角色,就入了演员工会。
陈冲和尊龙
1983年,一次不错的机会摆在22岁的陈冲面前,也让她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当时一个叫乔安娜·默林的选角副导演非常欣赏陈冲,明知她不是导演的最佳人选,却因个人喜爱,半年时间里一直拉着陈冲试戏,无奈最终也无法改变导演心意,她跑到陈冲家里,送了她一束巨大的鲜花,表示歉意。
可陈冲却几乎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这次选角上,因为导演要找有播音特色的女演员,她还专门请人教自己播音腔,当付出的努力和得到的结果完全不成比例时,甚至产生改行的念头,她觉得演艺行业太不可控了。
《末代皇帝》剧照
不过,失败是成功之母,生活中累积的绝望或许也在暗暗孕育财富。后来贝托鲁奇筹拍《末代皇帝》,满世界寻找会说英语的东方脸,乔安娜·默林跟他说:“你不用找了,我百分之百确定就是陈冲。”
从第一次进组看到小皇帝的母亲送他时悲伤的影子,到长达半年的拍摄时光,陈冲不但在这个大师级的剧组吸足了养分,《末代皇帝》也让这位华人女演员在好莱坞站稳了脚跟。
挣扎与抗争:陈冲也做过不少傻事
大卫·林奇和陈冲
像很多年轻气盛的演员一样,当红的陈冲也做过不少傻事。
《末代皇帝》后她意识到自己好像突然变成一个“东方花瓶”,各种上杂志、到处拍美照。于是争取到一部“自我突破”的电影《壮士血》,她剃了头、脸上画了疤,心理暗暗较劲:考验实力的时候到了。不过影评人都非常失望,说“这不是我们要看的她”。
许多年后,58岁的陈冲在平遥电影节上回忆起这段经历,笑着说:“其实挺傻的,你有花瓶演多幸福啊,尽量把花瓶丰富起来不就完了吗?可是那时的我就要斗争,要破坏掉自己的形象。”
后来,陈冲又陆续出演了大卫·林奇的《双峰》、奥利弗·斯通的《天与地》、其间还有一部话题之作《诱僧》,她光头、全裸出镜,贡献大尺度表演。
《红玫瑰白玫瑰》剧照
时间的指针拨动到1991年,陈冲30岁的生日过得非常隆重,在洛杉矶过完后又跑到上海继续,惆怅的她被一种“为青春送葬”的情绪包围,也在生日会上开启了与关锦鹏《红玫瑰白玫瑰》的合作。
1994年,拿到金马影后的陈冲33岁,她开始思考自己的发展方向:“三十多岁的人了,在好莱坞大都是反角,已经不再是一国的花瓶了,所以就觉得没有意义,如果再这样将就下去,似乎是在践踏自己所爱的东西,就不太愿意再表演了。”
《天浴》获金马奖
当时好友严歌苓跟陈冲提到《天浴》,特殊的年代背景和故事让她心潮澎湃。陈冲曾说:“70年代是我的少年时代,少年时代可以影响人的一生。”正是《天浴》让她跻身导演行列,有了双栖发展的资本。
此后陈冲又陆续出演了《意》、《色·戒》、《太阳照常升起》、《二十四城记》,虽然人到中年,却继续被大银幕宠爱着。
《太阳照常升起》剧照
不过近年,陈冲多在一些国产影视剧中客串,她坦言,有些是为了挣钱,还可以顺便回上海陪陪父母,抑或被创作团队中的某一些人吸引,很多并非来自“表演上的诱惑”。所以这次拿到《误杀》剧本,让她格外珍惜。
陈冲曾说,“我是比较注重个人情感、个人生活的人,事业不会是第一位”,“人们觉得我辉煌的年代可能是我比较不幸福的年代”,她甚至半开玩笑:“这么多年还会觉得最大的损失是跟哪个男朋友分手了,事业上也有损失,但是跟情感没法比。”
陈冲一家四口
在陈冲的意识中,“是学习和电影拯救了我,给我一种积极向上的东西,抛下情感上的拖累,让我能够逼着自己起床去试镜”。
陈冲形容自己是一个很容易偏激的人,当年初到美国,她正经历初恋失败的打击,加上在异国打拼,困难重重,“对理想的疑问,也可以说是理想的死亡,加上对爱情的疑问,爱情的死亡,这两件事让我骤然成熟,并且花了差不多十年时间去消化这两个死亡”。
陈冲小女儿许文珊
执导过好莱坞A级制作的陈冲
陈冲新片《英格力士》片场照
姜文在拍《太阳照常升起》时夸赞:“我们这儿最大的腕儿是陈冲,说这个大导演那个大导演,谁执导过投资5000万美元的电影?陈冲就执导过。”他所说的就是《纽约的秋天》,这部电影让陈冲成为第一个执导好莱坞A级制作的华人女导演。
《纽约的秋天》片场,陈冲给理查·基尔、薇诺娜·瑞德说戏
影片IMDb5.7分,6500万美元的投资全球票房9072万,并不算成功。当记者问到她这个问题时,陈冲直言:“现在拍片是挺难的,但也不是没可能,因为在美国就连马丁·斯科塞斯都有困难,就是我所喜欢以及想表达的这一套东西可能比较难生存。”
《二十四城记》工作照
在今年的平遥影展上,贾樟柯对陈冲的评价是“驰骋于各个时代”,既经历过七八十年代的变革,又历经出国潮、好莱坞突围、自己拍片做导演,如今再回到影视行业突飞猛进的中国,她对这个行业非常有发言权。
谈到有什么现象是特别关注的,陈冲提到“唯票房论”。“还有以大数据来指导艺术,艺术是没有生命力的,这不只是中国的现状,是全世界的现状”。
陈冲直言美国政治正确的气氛搞得今年好电影整体质量低迷,对“漫威电影不是电影”的话题讨论,她也并不避讳,称:“漫威的确是比我们原来想象电影能够达到的东西要浅薄得多。”
《复仇者联盟4》剧照
“电影诞生的时候,艺术家们认为很肤浅。慢慢的,它找到了自己的语言,也成为一种艺术。但现在超英电影以及特技,又突然霸占了这个领域,所以一些好的故事叙事就被挤到了小屏幕上,这的确是个问题。因为电影语言的丰富性,它的叙事不只是在交代情节,也是可以交代情绪的,它有诗歌的力量。”
陈冲举例:“法国山洞里找到的第一幅人类壁画,没有商业性,他觉得必须要画,其实就是要表达、要叙事、要记住、要回忆、要想象、要天马行空,所有这一切几乎是一种灵魂的也是生理的需要,它是有生命力的,但是现在就很难。”
“漫威那些东西能引导灵魂和人性吗?是个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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