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汉语词典》:家,“谦辞,用于对别人称自己的辈分高的或同辈年纪大的亲属”;舍,“谦辞,用于对别人称自己的辈分低的或同辈年纪小的亲属”。如果再有谁把别人的父亲称作“家父”,那就是误把人父作己父了。
应是“海上生明月”
《望月怀远》是唐代诗人张九龄的名作,在《唐诗三百首》的五言律诗中,这首诗排在第二。诗的开头两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一向引用率甚高,在思乡怀人的散文中时有所见,特别是到了中秋节,更是频频亮相于报刊,亮相于荧屏,甚至成了联欢晚会的会标用语。然而,遗憾的是,“海上生明月”往往误为“海上升明月”。
“海上生明月”一句,历代论家认为是“意境雄浑阔大”的千古佳句。人们吟诵着它,就仿佛看到了一轮明月正从无垠的大海中腾涌而出,粼粼的波光闪烁通明,把天地之间映照成一片银色的世界。这里,“生”字堪称是全篇的诗眼,它点明了大海与明月的关系,在读者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海上升明月”呢?虽然和“海上生明月”仅一字之差,而且“升”“生”二字读音完全相同,但给人的感觉却大不一样。它只是就景写景,大海成了一个地点,一个背景,和月亮的关系显得模糊。原诗中的那种壮阔、雄奇、灵动的气象因此大为减弱以至完全消失。这可以说是点金成铁的一个实例。
诗无达诂。也许在你看来,“生”字未必佳,“升”字未必不佳,那我们至少应该遵循一条原则,那就是引用必须忠实于原文。查张九龄诗作的各种版本以及历代诗歌的各种选本,从未见有作“海上升明月”的。
“无间道”迷了“道”
电影《无间道》问世后,“无间道”这一冷僻词语,随之成了“热词”。什么留学无间道、买车无间道、股市无间道、楼市无间道……几乎到处可见到它的踪影,一时间阿谓大行其道。可你真要逮着谁问一声“何为无间道”时,十有八九的回答是:不知道。
其实,影片中倒是有交代的。电影一开映便有一段解题的字幕:“《涅槃经》第十九卷八大地狱之最,称为无间地狱,为无间断遭受大苦之意,故有此名。”佛教中确实有"八大地狱”的说法。哪八大呢?一是等活地狱,二是黑绳地狱,二是众合地狱,四是号叫地狱,五是大叫地狱,六是炎热地狱,七是大热地狱,最后一个正是无间地狱。这些地狱一个比一个残酷,一个比—个恐怖,“无间地狱”则"八大地狱”之最。
然而,认真观看这段字幕,细心的观众也许会发现一个问题:这部电影的名称是“无间道”,而字幕中介绍的却是“无间地狱”。两者是一回事吗?回答是否定的。
按照佛教的教义,通往“涅槃”这一最高境界,可以分为“四道”,也就是要经历四个阶段。第—是“方便道”,这是斩除烦恼、获得功德的最初阶段;第二便是“无间道”,由此开始无遮无碍、不为烦恼所惑的修行;第三称为“解脱道”,告别尘世的牵挂,证得“正”和功德;第四是“胜进道”,进入修行的最后冲刺。这“四道”实际上是佛家一切修习力、店的概括。
而“无间地狱”呢,和“无间道”风马牛不相及。“无间地狱”旧作“阿鼻地狱”,“阿鼻”是梵文Avīci的音译。据佛教经典《俱舍论》卷十一介绍,无间地狱位于南赡部洲之下“二万由旬”,地狱深广亦“二万由旬”。所谓“由旬”,即古印度计算距离的单位,一由旬相当于帝王一日行军的路程。凡是造“十不善业”重罪者,皆要堕入无间地狱接受惩罚。
为什么“阿鼻”意译为“无间”呢?这是因为堕入者“受苦无间”,永无解脱的希望。他们面临着五种“无间”:一是“时无间”,每时每刻都在受罪;二是“空无间”,从头到脚都在受罪;三是“罪器无间”,各种刑具无一幸免;四是“平等无间”,无论男女概不赦免;五是“生死无间”,死了再死,但用刑从不间断。
由此可见,把“无间道”当成无穷无尽的失败、苦难,或者无法摆脱的陷阱、深渊,都是以讹传讹的结果;当成敌中有我、我中有敌,两者之间没有间隙的险恶道路,更是一种望文生义。
请君莫戴“紧箍咒”
“紧箍咒”出自古典小说《西游记》,是唐僧对付徒弟孙悟空的一个杀手锏。当观世音菩萨发现文弱的唐僧管不了神通广大的齐天大圣时,及时化身为一老妪,向唐僧暗授机宜。唐僧有观世音菩萨撑腰,诱悟空戴了内藏金箍的锦帽,随即大念“紧箍咒”。悟空头疼欲裂,却挣脱不得。从此心高气傲的美猴王彻底失去了与师父唐僧讨价还价的资本,成了死心塌地的护法大弟子。
“紧箍咒”这一咒语,因为《西游记》,因为孙悟空,广为流传,深人人心。而且,它很快就引申出了新的含义,用来比喻束缚人的东西。凡是被称为“紧箍咒”的东西,其威力必定惊人。试想,连敢于同整个天庭作战的齐天大圣都不得不乖乖臣服,这“紧箍咒”该是何等厉害!唐僧会念“紧箍咒”,就相当于是牢牢抓住了孙悟空的命脉与软肋。
如今,“紧箍咒”一词活力焕发,颇受媒体宠爱,“戴上紧箍咒”“套上紧箍咒”“安上紧箍咒”等组合屡见不鲜。“戴上束缚人的东西”固然不能算错,但“戴上咒语”似有不通之嫌。这类组合只在意“紧箍咒”的比喻义,而忽略了其本义,“紧箍咒”毕竟是一个能使箍儿收紧的咒语,只能“念”,不能“戴”。
—个词语,无论是用其本义还是引申义,与其搭配的词语都必须恰当。比如“算盘”,本义是—种计算数目的用具,引申出的比喻义是“计划、打算”,如“如意算盘”就指“有利的计划”。与“算盘”搭配的动词是“打”,无论用本义还是引申义都是如此。“打算盘”是可以的,“订计划”也是可以的,可如果把“打算盘”说成“订算盘”,那就犯了搭配不当的错误。
箍是箍,咒是咒。“戴金箍”,“念紧箍咒”,翻遍《西游记》,吴承恩都是如此搭配的。个别媒体无视二者的区别,甚至出现了“一根根紧箍咒”的搭配,未免有点说不过去。
不识“娈童”真面目
真没想到,“娈童”这一冷僻词语,竟也有夺人眼球的时候。这可能和杰克逊的知名度有关。杰克逊涉嫌猥亵小男孩,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都称之为“杰克逊娈童案”。杰克逊一波刚平,“娈童狂”一波又起。加拿大一犯罪分子跨国作案,拍下了200多张猥亵男孩的照片,成了被全球通缉的“娈童狂”。
无论是“娈童案”,还是“娈童狂”,从媒体报道的语境来看,这个“娈”字都是动词,指猥亵、强奸等性侵害行为。然而,这一理解是站不住的。
“娈”字古已有之,《诗经》中便有用例。《诗经·邶风·静女》:“静女其娈,贻我彤管。”文静的姑娘容貌是那样俊俏,送我红色的吹奏乐器。娈,音luán,容貌美丽的意思。无疑,这是一个形容词而不是动词。
“娈”和“童”组合为“娈童”,其最早的书证见于南朝梁简文帝萧纲的《娈童诗》:“娈童娇丽质,践董复超瑕……”就字面意思来说“娈童”即漂亮的孩子,但它在古代是有特定的含义的,“践董复超瑕”便透露出了其中的秘密。“董”和“瑕”分别指西汉末年的董贤和春秋时卫国的弥子瑕。董贤事见《汉书·佞幸传》,他原来官为太子舍人,汉哀帝即位后,喜欢他长得美貌,“拜为黄门郎”,让他“出则参乘,人御左右”,形影不离,还常在一起睡觉。有一次大白天,君臣二人同枕共眠,董贤的身体压住了哀帝的袖子。哀帝醒后想先起身,为了不惊醒董贤,竟截断了自己的衣袖下床。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断袖之欢”。弥子瑕事见《韩非子·说难》,他是春秋时卫灵公的男宠,曾备受灵公喜爱。有一次他吃桃子,感到特别甘甜,只吃了半个就留下来给了卫灵公。灵公说:“子瑕真爱我啊!吃了好口味的东西还想到留给我。”由此可见,所谓“娈童”,实际上就是董贤、弥子瑕一类人物,是被当作女性玩弄的美男子。
认识了“娈童”的真面目,自然就不难发现,上述新闻中的“娈童”一词都是用得不妥的。这不仅是因为误把形容词当成了动词,更重要的是,那些案件中的男孩,绝对不是“娈童”。个别媒体也许意识到了这一点,它们把“娈童”改成了“狎童”。这种改动是必要的。
“九州”的来历
出版物中,“九州”误为“九洲”,“五洲”误为“五州”,是常有的事。漫步街头,九洲商厦、九洲餐厅、九洲公司,更是随处可见。甚至有一家出版社,曾以“九洲”命名。可见,州、洲不分已成为汉字。
“州”是象形字,字形由一个“川”字和三个小点组成。“川”字代表水;三个小点在甲骨文、金文中本是一个小圈,到小篆中化为三个小圈,后来再由圈变点,代表高出水面的土地。《说文解字》释“州”:“水中可居者曰州。”这是“州”字的本义。
“九州”一词是怎么来的呢?“禹分九州”是一个流传很久的传说,说是大禹治水后,把中国分成了九部分,其实这一传说并不可靠。远古时代,初民择水而居,我们的祖先想来最初聚居在九块陆地上,这些陆地被水包围着,故统称为“九州”。从此以后,“九州”成了中国的代名词。
“九州”的名称,历来说法不一。《尚书·禹贡》中记载的是:冀州、兖州、青州、徐州、荆州、扬州、豫州、梁州、雍州。《尔雅·释地》中有幽州、营州耐睛州、梁州。《周礼·夏官·职方氏》中有幽州、并州而无徐州、梁州。这些州本是以水文为标志的地理区划名称;秦、汉统一中国以后,加强了中央集权,实行了郡县制,则成了行政区划名称。今天不少地名中的“州”字,无疑是历史上行政区划的遗存。
既然“州”字已移作他用,于是人们又创造了一个“洲’字,专指水中的陆地。“洲”是“州”的后起字。这个“洲”字指称的对象可大可小,大的如欧洲、亚洲,小的如鹦鹉洲、橘子洲,它们或者被海水包围,或者被江水、河水包围。《诗经》的用字变化,也许可以看出州、洲的演变过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里的“洲”字在最初的版本中作“州”,指水中的沙滩,《说文解字》“州”字字头下引的便是“在河之州”;“洲”字出现以后,逐渐以“洲”代“州”,现在《诗经》的通行版本均为“在河之洲”。
在州、洲已经明确分工的今天,“九州”写为“九洲”,“五洲”写为“五州”,是错误的。
制约“权力”,捍卫“权利”
“权力”和“权利”,古已有之。古籍中的权力”指权位和势力,“权利”指权势和财物,它们和现代法制社会中的“权力”与“权利”不是一回事。
如今使用的“权力”与“权利”借自西方政治学。“权力”相当于英语的power(本义为“力量”),“权利”相当于英语的right(本义为“正当”)。现代汉语中“权力”有两义:一为政权,即政治上的强制力量,如“国家权力机关”;二为职权,即职责范围内的支配、指挥、管理的力量,如“厂长的权力”。“权利”也有两义:一为依法享有的权力,如“选举和被选举的权利”,二为依法享有的利益,如“受教育的权利”。
拥有政权与职权的,是国家权力机构和当权者;享有合法权益的,是法制社会的公民与法人。在封建专制社会,只讲“权力”不讲“权利”。“绝对的权力滋生绝对的腐败”,缺乏约束与监督的权力必然造成社会不公,造成社会财富为少数人垄断。在民主法制社会,“权利”第一,“权力”要法律化。公民的正当权利,如生存权、选举权、言论自由的权利等,神圣不可侵犯,并以法律的形式固定下来。政权与职权仍然存在,但所有权力都以法律的形式授予,其使用也必须遵循法定程序。任何非法权力或非法用权方式都将受到制裁。真正的民主政治与社会公正,是在以法律保证“权利”不受“权力”侵害的条件下建立起来的。
普通话中,“权力”与“权利”读音相同;在一些简称中,“权力”与“权利”都缩略成了“权”,如“授权(权力)”“公民权(权利)”。汉字书写时“权力”与“权利”频频混淆,大概与以上特点不无关系。然而,一字之差,含义迥异。在依法治国、执政为民的今天,制约“权力”,捍卫“权利”,是建设社会主义政治文明的必由之路,两者不容混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