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窥红楼: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这是《红楼梦》中宝玉面对金钗姻缘的嗟叹。秀丽、贤慧、大度、得体,还有书卷气的宝钗为何让宝哥哥不满意?这是多少男人想要的完美,而宝玉却感叹“到底意难平?”为什么会对一个平日只诉衷肠,闲来无事兴诗起社,还要哭还要流那么多眼泪——整日介枉凝眉的黛玉难忘呢?夫荣妻贵,锦衣玉食的宝玉何来这“到底意难平”的感受呢?
我想,人的心是很难明说的,或者只有一个,那就是黛玉的如水性情,她的率真、纯粹、可爱,及至她无由来的生气,使小性情,宝哥哥都喜欢,包容,欣赏,直到耿耿难忘。不知我有说错没有,记得书中,黛玉初到大观园,宝黛相见,就眼熟,相悦,有点失态的发呆,很有一见钟情的味道。那位傻哥哥宝公子,因黛玉直直说了,我那能有那块玉,他混性情一起就要摔掉那玉,以平衡黛玉的不快。经常看到宝玉在哄黛玉,只要黛玉喜欢,宝哥哥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在混浊的大观园中,所有人都将荣华富贵,出人头地当作一种终极目标,只有黛玉看不起那些名禄场的臭男人的行为。这种思想基础,与整日无所事事,混在女儿堆放弃“远大理想”却是真性情的宝哥哥是共通的,也是难得的。在那个封建社会,所有女人都寄予男人“觅封候”,出人头地,惟独这个黛玉,却视宝玉为玩伴,从不要他读什么死书。如果说读书的话,除了诗词,也就是读了《西厢记》。《西厢记》是什么书?那是教人恋爱办法的艳书,禁书。“碧云天,黄叶地,朝来谁染枫林醉”?爱面子的黛玉偷偷读“西厢”,她想着什么呢?在想着谁让枫林这么醉红?有趣得很!
黛玉有着他人不能有的非一般的灵气,也就是黛玉的仙气,她的冰雪聪明。宝黛双方一见钟情,也就是我们说的“来电”了,他们好象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这种心心相印的来电,是鲜见的,也很难三言两语说得明白。记得宝玉捉弄黛玉袖子有老鼠那种玩笑的可心?黛玉的手腕虽然没有宝姐姐让宝哥哥一见便浑想:如果长在黛玉妹妹身上多好的绮思,看官别忘了,黛玉衣袖却有着一段香,宝哥哥醉在其间,晕头转向。
在只有门前那石狮子才干净的大观园,宝玉难免有所有公子哥儿都会犯的“错误”,可是,不知为什么,这样的“错误”,他却不敢对黛玉实践。或者他将黛玉作精神偶像供奉起来了?黛玉很是不食人间烟火,往往让人看到她有点与众不同的心高,不食人间烟火,来自于她本是小姐身,林府的千金,如果不是家道中落,何至于沦落丫鬟命?也为此而经常的嗟叹,一点委屈也便落泪。
如果是秋香姐姐,大户人家一丫鬟,混着混着混成唐伯虎的第十几位小妾,却倒兴高采烈心满意足,像中了500万大奖似的,你说为什么?
倘若让二人对调一下,也许秋香姐姐倒没大所谓,嫁不到宝玉嫁给其他的玉也可以,名门望族的小姐还愁嫁吗?不过那林妹妹就未必肯委身于浪荡才子了。
笔者虽有此感,但说得不透彻。笔者佩服陈村先生的评说:原因很简单,彼此心性不同——林妹妹是小姐的身子,她宁愿焚稿泣血而终——怎么可以想象她和一人疑同仆人的男人共读《西厢》?这样的浪漫只可以和宝哥哥的。当初史姑娘看戏的时候,无心说了句,演戏的姑娘有几分与林姑娘相象,黛玉竟险些翻脸,不就是因为心性高吗?
如果站在秋香的立场看,林姑娘真是没什么必要,她要是还哭,那天下的女人不知道要哭死多少了;但世人还是同情林姑娘的,因为觉得她委屈,她是小姐啊——倾国倾城的貌多愁多病的身;可如果换了秋香,她要是喜欢唐公子,却没有高攀上,她能那么理直气壮地哭哭啼啼吗?当然不能!世人会说:“你一个丫鬟,你凭什么喜欢公子啊?你得不到还哭,你倒有脸!”所以,对于秋香来说,反而有一种“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达观。而这种性格,作为小姐的林妹妹是断然不具备的,所以林妹妹只能玉碎,而秋香姐姐却可以瓦全。
性格即命运。但性格难道是天生的吗?假如林妹妹生来就是贾府的丫鬟,她未必整天有那么多眼泪,没准儿贾母哪天派她给宝玉端茶递水,她就觉得自己命好过其他的下人了,如果能像秋香那样做个丫鬟领班,那感觉肯定和如今做了外企首代的女秘书一样,骄傲感油然而生——虽然都是端咖啡的,但我只端给老板。
说到这,宝玉的“到底意难平”,也差不多说得明白了。黛玉是宝哥哥的魂,黛玉仙逝,宝哥哥魂也跟着去了,待在这世上,真的是——没有什么意思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