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天穿了一件胸前有黑白红三条斜带的白色新衣服,跟着妈妈去报名。走到马路下坡去学校的地方,看到一个坐在墙角卖凉水的阿姨。那阿姨正在给自己的儿子喂饭,菜是干香菇,浓郁的香菇味道至今让天天记得。儿子吃的很香,刚吃完一口,又忙要妈妈喂,天天觉得香菇一定很好吃。
妈妈和阿姨打招呼了,然后让天天喊阿姨,原来妈妈和阿姨是远房亲戚。阿姨请天天喝凉水—这里的凉水是指凉粉草做的凉粉,要加醋和红糖,吃起来酸甜可口。这是天天第一次喝凉粉,凉粉真的很好吃。
到了学校的教务处,门洞里有张竹床,上面坐着几个高年级的女学生,这几个女学生在天天看来好成熟啊,过几年都可以结婚了。妈妈和这几个女学生聊了几句,让天天坐在竹床上等她,她去里面办公室办理入学手续。
学前班
天天入学了,进了学前班。
学前班的教室在操场东北角最边上的位置,窗户外面是一方池塘,池塘水很清,好多尾大草鱼正露出头来,嘴一张一合地在水面游来游去,产生的圆形波纹在池塘里不断地传递交叉,灿烂的阳光在起伏的水面反射着潋滟的金光。
刚入学的第一天,有一个小孩哭着不挨教室要跟着妈妈跑,妈妈反复安抚了几次才不哭了,总算稳定了下来。
教学前班的老师是书记的弟媳。个子不高,我们喊她郭老师,她有时会推荐小朋友们去她婆婆那里买零食,算是照顾自家生意。小孩子大都听老师的话了,买了零食花了钱,被家人知道是老师介绍买的,家人会跟孩子说以后不要听老师让买零食的话。
班上有个男同学,外号”光头”,调皮异常, 桀骜不驯,老师管束不住。 有一段时间,郭老师没来上课,请了村里同一小队的一女老师来代课。。女老师姓名不详,村民都叫她”驼背”,可能是她长得高,稍微有点驼背吧。
“驼背”老师开始教我们汉语拼音,她懂得灵活教学,因地制宜,因材施教,结合本地方言易懂的特点来教学生学习拼音。韵母”ao”为了让我们记住发音,给我们解读:”这个韵母左边一个’a’字像一个坐着的人,右边一个’o’字像一口锅,人在锅边干什么?在ao菜( ‘炒菜’这里的方言读‘ao菜’)”。
底下”光头”不好好听课,一直在喊老师外号“驼背,驼背……”。老师口头警告无效,不知从哪拿来的绳子把”光头”反手捆绑了起来。”光头”毫无惧色,尽管双手都动弹不得,他依旧扭着脖子大喊”驼背,驼背”,遇到这样软硬不吃的学生老师也是无可奈何。
“光头”家境较富裕,爸爸开卡车,在那个年代,司机是高大上的职业。在那个零食还不普遍的时代, “光头”经常会吃到各种天天没见过的零食和饮料,比如:果冻,健力宝……。有次天天见“光头”吃一个半红的水蜜桃。这是天天第一次见到现实中的水蜜桃,比在年画中见过的寿星公捧着的仙桃小太多了。天天以为吃了这水蜜桃也能长生不老。
“光头”脾气火爆,爱欺负同学,打架敢下狠手,是个小刺头。班上人人都怕他三分,天天却不买他的帐。终于有一回两人打了一架,双方脸都抓破了,天天稚嫩的脸被“光头”的指甲抓出了好几个深深的月牙痕,皮都破了,火辣辣地疼。遗留下的指甲伤疤直到上了初中还可以清晰看到。
打架从来没有遇到对手的“光头”,这次碰了个钉子,回家向妈妈告状。她妈妈见儿子脸被抓破,拉着儿子气冲冲来到天天家来讨要说法。天天刚好一个人坐在家里的竹床上,见“光头”母子俩来算账,一句话都没说。 “光头”妈妈向天天控诉了一番儿子被抓花的脸,直看到天天脸上的指甲抓痕比他儿子还多还严重时,就不再说了,拉着“光头”回去了。
从此以后, “光头”再也不敢欺负天天了。有次“光头”在放学的路上要拦住一位女生,天天一看那女生是自己的表妹,当场喝住, “光头”就再也不敢了。
村里有一条河从西向东穿过村庄, 村庄被河分成了两部分,学前班的同学也以河为界分成了两股对立势力。河北面的天天这边以”高鼻子”为老大,河另一边以”二仔”为老大,放完学,两边人马立马在马路上捡起小石子开战,石头在空中乱窜,每个人都练就了一身躲避飞石的本领,当然有时也会中弹,头上鼓个包的也时有发生。每次都是以天天这方把”二仔”那帮人赶过桥才结束。
一次在下课的走廊上,四个”二仔”帮的人见天天这边只有三个人在一起,就大胆过来挑衅,结果天天另外两个队友见对方人多势重,脚底抹油,跑得飞快。天天单枪匹马以一敌四,爆发出了惊天神力,三个人被他抓住了像叠稻草人那样叠了三层,一手按压住最上面人的脖子,一膝盖顶住他的腰部,被压住的三人手脚乱舞企图翻身却被死死压制住了挣脱不起来。如此壮观的场面引来了一大堆学生前来观看,把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高声为天天喝彩,鼓掌。天天按压住了三个人,再腾出右手去抓剩下的外号叫”艾宝”的家伙,右手腕上还挂着书包(当时天天还没有买书包,所谓的书包是妈妈打毛线用来装毛线的一个手提布袋),严重影响他抓捕”艾宝”,同小队的高年级外号叫”西瓜”的,立马上前来帮忙拿着书包,方便天天抓捕“艾宝”。“艾宝”趁着此空隙,慌慌忙忙从人群中钻出。他那因深深的恐惧而扭曲的脸和眼神,天天这辈子都记得。
与班上几个刺头交过锋后,班上再也没有人欺负天天了。
白马小学的南边和村里的大仙阁庙是墙体相连的,庙门开放的时候,学生下课了会到里面玩。庙墙外的南边是一块很宽阔的水泥场地,学校上的体育课在此进行,天天在此和同学们玩过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测试过跑步成绩。印象最深的还是看过高年级的同学在此玩一种弹壳铳。黄铜的子弹壳,壳身靠近底部的地方钻个小孔,穿入一根引线,弹壳内塞满从鞭炮里收集来的火药粉,捡颗比弹壳口稍小的杨梅核堵住弹壳口,用石头砸紧。一枚子弹铳就做好了。立在水泥场上,用打火机点着引线,赶快跑开,捂住耳朵。“嘭”一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伴随着几声子弹壳清脆的落地金属声,杨梅核不知道被喷到哪里去了。
水泥场地再往南穿过一块三角形状的水田,是一条水量丰沛的宽阔水渠,水渠两岸都是稻田。同学们喜欢在此投放自折的纸船。有中间尖尖的,有两头带遮雨棚的。纸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漂流起来的样子非常好看,遇到水面湍急或者有支流汇入的水面就容易颠簸翻船。有时也会被水中露出的或者长出岸边的水草撩翻了。有一种不怕翻船的纸船,准确来说不能叫纸船,因为它的样子不像船,我们叫”烟斗”。因为形状和抽生烟用的纸包裹烟叶卷成的圆锥形一样,所以叫”烟斗”。一张纸长方形矩形都行,大小随意,卷成细长的圆锥形,在底部塞入适量的粘泥, 捏实封好。扔入水中,”烟斗”露出尖尖的上部分在水中悬浮漂流,遇到湍流障碍物都安然无恙,颇像不怕风浪的潜水艇。 “烟斗”也可以做个简化版的,不用纸,一段小树枝,一根辣蓼杆都可以,在一端粘上适量泥土,扔水里照样能竖着悬浮起来。
纸船和”烟斗”只是在水里漂流,那也太单调乏味了,来点破坏才刺激。有石子捡石子,有泥块捡泥块,照着水面的纸船、”烟斗”投掷过去,打翻了纸船,击沉了”烟斗”,就会听到孩子们胜利的欢呼声。要是玩打水漂就更刺激了,甩出去的碎瓦片擦着水面旋转,飞出一个个水漂,直奔目标而去,击翻了纸船,撞歪了”烟斗”,和影视里海战片发射的鱼雷颇为相似。
爸爸给天天买了个军绿色的双扣长肩书包,换掉了那个妈妈之前打毛衣用来装毛线球的手提布袋。天天开心极了,经常拉着书包肩带用力左甩甩,右甩甩,结果就是书包里经常不见了铅笔,橡皮。
天天第一次去小便。两个小便池门口边各刷了一块圆圆的白底黑字。天天不认识上面的“男”,“女”两字,不知道进哪个,只得站在外面干扰头。一个高年级的外号“三耳朵”(有些人耳屏那里多长了一小块肉会被人叫做“三耳朵”,意思是多长了一只耳朵)的男孩看到了,他对天天狡黠地笑着说“去那一间”,手指指着女小便池。天天看他笑得不怀好意,并不相信他说的,但自己还是不确定哪间是男小便池。在终于等到一个男孩去小便池了,他也就跟着去了,至此知道了哪个是男小便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