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因贸易顺差招恨的事情,德国人自己觉得很冤枉。卖得多,是因为人家愿意买。我又没有强迫别人买。
拿欧元说事,德国人也不太服。加入欧元,是法国等欧盟国家为了将统一的德国纳入更一体化的欧盟,防止它在外独大、管不住而在欧洲重演一战、二战的悲剧。当然,欧元的确是德国贸易顺差的重要外因。
德国人觉得,自己主要是东西好,产品有竞争力;再加上进行了最难的结构性改革:劳动力市场“刮骨疗毒”。产品本身的竞争力,加上控制劳动力成本之后的价格竞争力,使德国产品无敌于天下,成为超过中国的全球第一贸易顺差国。
同样委屈的是中国。中国人觉得自己辛辛苦苦造点东西,环境污染了、工人挣点微薄的工资,你们欧美人却因而享受物美但价廉的商品。还反过头来赖我们。
还有日本。
总之,顺差国都对国际上对其千夫所指感到委屈。
所以,需要换位思考,或跳出双方、站在月球上看地球思考。
首先,资本主义的初期,人们本能地具有一种重商主义思想。这种朴素的思想,无论现在的人们怎样嘲笑,但因为是人类的本能而非政治正确,所以根深蒂固到今天。重商主义最基本的思想,就是认为买卖不对等。卖方占便宜,买方吃亏。
执政者更是如此看法。卖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可以带动经济、带来税收、创造就业。而买,只能给消费者带来享受,于经济、税收、就业都无益,更有甚者,会冲击本国同类产品和产业,对经济、税收、就业产生负面影响。
这一观点在自由贸易的今天仍有极大市场。政治家和民众更笃信到骨子里。所以,顺差国所受千夫所指,是有民意基础的。故不能不能重视。
而如果跳出顺差国与逆差国的恩怨,从全球经济的角度,过度和长期顺差的确是个问题。
美联储前主席伯南克对此有一个“全球储蓄过剩”的理论。围绕这个理论,后来有引起无数争论。学术上的事就是这样。
伯南克的理论里有几个基本判断,我觉得还是应该了解的(可以不赞同)。
首先是储蓄与投资的关系。他的基本判断,是全球范围内缺少投资热点,所以,从居民、企业到政府拿着钱投不出去,只好储蓄。这应该是“全球储蓄过剩”的根源。
这个判断到现在其实也是有效的。目前,全球范围内经营情况最好的是美国公司,利润状况最好的也是美国公司。但奇怪的是,美国公司帐上堆了那么多现金,却不像一般企业那样去投资,而是拿去还债或回购股票。最典型的就是苹果公司,其帐上趴的现金富可敌国,却不愿意进行投资。理由是,没有好的投资机会,不如回购股票。
这里说的没有投资热点,主要是指楼市、股市之外的实体经济没有投资热点。
经济情况最好的美国都是这个样子,已进入新常态的中国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钱之所以一会窜进股市、一会窜进楼市、一会往海外转移,就是因为实体经济缺少热点。
德国是世界上最大的贸易顺差国,但它的钱在欧债危机前很多去了西班牙的地产、希腊的国债,还有美国的次贷。大家对德国的怨气是,你出口挣了那么多钱,为什么不在国内投资,都跑到海外吹大了人家的泡沫?
这种抱怨大体是符合实际的。如果德国的钱能投到国内,无论是用于政府投资还是企业投资,都可以给其他国家(尤其是逆差国)创造出口机会,缓解贸易失衡,也不会把西班牙、希腊、美国的泡沫吹那么大。
德国是全球最牛的制造业强国。这样的牛国,实体经济都没有投资机会,钱往外跑。
美国、德国、中国,这是全世界最牛的经济体代表了吧?它们都没有投资机会,足证世界经济是多么缺少投资热点。
钱没处投,只好储蓄。
还有一些原因。发达的工业化国家,老龄化的压力已成为现实。一方面,老人越来越多。老人总体上是储蓄的。人口结构的这种变化,使发达国家民众储蓄倾向在上升。另一方面,理性的人开始意识到养老的危机,意识到目前的即付即收(Pay as you go)养老体系是不可持续的。有这种危机感的人越多,储蓄的倾向越明显。
新兴经济体是另一种原因而储蓄。1995年墨西哥危机、1997年泰国、韩国、印尼危机、1998年俄罗斯危机、巴西危机、2001年阿根廷、土耳其危机。所有在经济舞台上崭露头角的新兴经济体,几乎无一幸免地遭到了因贸易逆差而起的危机。由于没有足够的外汇储备和IMF的虐待,它们总结了一条血的教训:贸易一定要顺差,外汇一定要攒。
这些从危机中出来的新兴经济体,后来都成为美元储蓄大户。这种储蓄,与发达国家以备养老不同,是以备绸缪、防止危机重演。
还有中东。这些卖油国的收入实在是太多了,花都花不掉,又不屑于在国内投资搞多元经济。
所有这些钱,在全世界都找不到投资热点。去哪里呢?
美国。
为什么去美国?
以中国为例。中国是外汇管制的国家。在人民币升值、大家都不愿意要美元的情况下,出口企业挣的美元都不愿意留在手里,都拿到外汇市场上换。在买方很少的情况下,央行只好接盘。所以央行攒了巨额的外汇储备。
几万亿美元的外汇,首先考虑的是美国国债。美国国债是这些巨额储蓄的最好去处,因为体量够大、流动性够好、够安全(保值),无可替代。
中东国家也是如此。
国家的储蓄就是这样流向美国的。
企业和居民的储蓄,通过各种基金和金融媒介,流向美国的股市、楼市和实体经济。承认不承认,美国长期是全球最大的外国直接投资流入地(个别年份会被中国反超),表明在全球缺少投资热点的时候,美国实体经济还是有得可投的。
股市的例子,最典型的是90年代纳斯达克泡沫;楼市的例子,是次贷危机前的美国房地产市场。
这些现象没有什么可以争论的,基本是事实。伯南克理论引起较多争议的,其实是谁为谁的因、谁为谁的果的问题。
一般的理论,认为是美国经济结构出了问题。可卖的不多,或不愿意卖(比如所谓高科技和军民两用)。有认为赖美国财政赤字。这种理论的因果观就是:美国经济是因,他国的顺差和储蓄是果。因为可卖的不多,所以贸易逆差,致使中日等国积攒了巨额的储备(即储蓄)。
伯南克认为正相反。由于全球缺少投资热点、发达国家要为养老而储蓄、新兴经济体为防范危机而储蓄、中东因钱太多而储蓄,全球储蓄过剩。而这些储蓄都优选美国为第一流向,简单说,就是全世界的储蓄都往美国跑。
这有两个后果。一是压低了长期利率(因为钱太多);二是相继吹大了股市(九十年代)和楼市(次贷前)泡沫。因为利率低,原本就爱借钱消费的美国人有了更好的借钱消费的条件;因为股市、楼市上涨带来的财富效应,美国人有了更加勇敢地借钱消费的信心。花钱的条件和信心都具备,那就花吧。所以,进口的东西更多了。
而由于全世界的钱都跑往美国,导致美元升值。这进一步打击了出口、鼓励了进口。
所以伯南克的因果观与一般观点是相反的。他认为,各国的储蓄是造成美国贸易逆差的原因。简单点说,是因为各个国家不投资、不消费、只攒钱,造成了美国人的股市泡沫、楼市泡沫、负债消费和贸易赤字。
这一观点随即引起了顺差国尤其是中国的愤慨。呵呵。
伯南克还指出了一个令我很感兴趣的现象。他说,日本、德国在其他方面与美国经济都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这两个国家的楼市、股市没有什么泡沫(尤其是德国,谁炒房谁傻)。所以,民众的财富效应不强,不会因为虚拟的财富效应误导而过度消费。所以,这两个国家都没有像美国那样因过度消费而出现贸易逆差。
听起来,也怪有道理的。
伯南克的理论,大家都可以辩。我比较重视的,是他得出的一个结论。他说,如此分析,不是要责怪谁,而是要看这样的情况是否可持续,对美国和世界经济是否有危险。
对美国的危险,就好象亚洲金融危机和所有因资本大规模流出的危机一样:万一资本流动突然转向了呢?
这样的情况目前看,好象没有可能。但所有的危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You never know(不可预知)。
如果资本逆转,美国的旧烦恼都会烟消云散。但是,招致美国旧烦恼的美国还会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