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匪我思存
“《红楼梦》奠定我的人生审美”
上观新闻:从《寂寞空庭春欲晚》《佳期如梦》到《千山暮雪》《东宫》,你早期的创作以悲剧为主,为什么偏好悲剧创作?
匪我思存:人生阅读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可能会奠定一个人的文学审美。我读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是《红楼梦》,奠定了自己的人生审美。当时觉得世界上最伟大的小说结局,就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受此影响,会写悲剧多一点。从个人经历看的话,同龄人的经历相对平顺,社会发展稳定、快速,物质相对丰富,所以我希望在文字中感受到一些比较悲剧的元素。
湖北作家匪我思存
上观新闻:写悲剧题材的言情小说,写作时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匪我思存:自己写的时候也会流泪。可能每个读者的感受是不一样的,我写的时候,哭了10次,就有10个悲剧的点。但读者不一定10个点都有共鸣。可以肯定的是,我比大部分读者感动得多。而且,人年轻的时候更有锋芒感,年轻人都会有一种对抗世界的过程,这个过程中内心会非常纠结、挣扎,所以一开始我会写悲剧多一些。
《东宫》图书
上观新闻:从写作类型来看,民国、都市、古装等领域你都有涉及,回过头看,为什么能坚持这么久?
匪我思存:我已经习惯被一些年轻人说“从小看你的书长大”。写得太久了,也会有倦怠期。如果写8个月的现代题材小说后有点疲倦,我就会写民国、古装题材。这样,我的世界观要更换,人物的所思所想都要根据背景改变。
刚开始写小说,我还是个文艺女青年。当时在网上闲逛,注册了一个账号,把中学、大学时代写过的小说贴在网上。连载期间,大家都是鼓励的态度。读者很真诚地给你打高分,不涉及任何利益关系。我到现在都记得,《寂寞空庭春欲晚》不到20万字,但每一章的长篇评论字数,超过更新字数很多倍。读者给我的比我给读者的还多。我其实是个很脆弱的人,但在写作过程中受到很多鼓励,不知不觉就这么多年了,一直享受创作带来的快乐。
“创作者的本能是打破自我”
上观新闻:这几年你有身份的转变,自己创立了双羯影业,从事影视剧改编开发,为什么有这样的变化?
匪我思存:每个创作者都有一个本能,想打破自我。创作者不喜欢重复自己,重复自己特别没有意思。写了这么多悲剧后,大家形成了对匪我思存的固有印象。我要打破这种印象,所以后面写的《爱如繁星》就是甜文。
网络小说改成电视剧,过程是非常复杂的。网络小说我一个人就完成了,但影视本质上是集体创作。尤其在编剧改编的过程中,由于不是原作,会有信息的损失。
如果把小说比喻为橙子,把影视作品比喻为橙汁,编剧为了把它榨成橙汁,往里兑水,这还只是味道淡了。如果往里加苹果,口感似乎也还可以,但可怕的是往里加酱油。2015年、2016年所谓“大IP时代”来临,作者有比较大的话语权。随着IP价值增长,我下定决心,与其去冒险,不如自己尝试做一下。
所有文娱产品都是不完美的。哪怕自己出品自己的项目,不完美也是不可避免的。有些不完美,会比较可惜。自己担任出品人,希望遗憾少一点。
上观新闻:你怎么理解所谓“爆款”?
匪我思存:文娱产品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每个产品都具有不可复制性。特别是电影,任何一部电影在上映前,没人敢说一定是爆款。我在连载小说时,面对的情况是一样的,不知道读者是否会喜欢这一章。永远如履薄冰,走在悬崖之上。但有意思的地方也在这里,在巨大的压力下,最终获得观众、读者的认可。
上观新闻:成为出品人后,你对未来的影视开发有哪些规划?
匪我思存:电视剧的主要消费群体是女性受众。我们的影视定位是女性情感,小而美,基本上都是针对不同年龄层次的女性观众。我是女性,合伙人也是女性。
我做过读者调研,我的读者群体中35岁以上的女性比较多。如果一直给她们太浅显的东西,大家不一定会买单。我们将这条产品线定位为“都市童话”。
《致我们暖暖的小时光》剧照
打个比喻,言情小说或甜宠剧就像一支冰激凌,所有人都知道它是高热量,天天吃肯定是不健康的。但有时候人生也需要一点甜,在工作很累的情况下,我就要吃冰激凌。我们未来想做的,就是送给女性的冰激凌。
上观新闻:怎么看待当下的女性市场?有什么样的判断?
匪我思存:我之前写过一篇小论文,讲网文中女性意识的觉醒。2000年左右,网文里是“霸道总裁小秘书”,女主角的能力特别弱。后来渐渐有女性意识的觉醒,女主角的能力、实力变得越来越强。影视项目的转化,会慢于网文浪潮两三年。对女频网文来讲,里面的女性形象已经非常自立自强,不依靠男性帮助,但影视中这种类型还比较少。现在的影视项目中,有很多大女主戏,但依旧是“伪大女主”戏。我们正在做一部“双强”剧,男主、女主都非常厉害。这是我个人欣赏的感情模式,双方都有自我价值的追求和表达。
“创作者要有强大的自信”
上观新闻:疫情期间居住在武汉,这段经历给你带来了哪些影响?
匪我思存:我长期居住在武汉,封城期间,1月22日开始,一直到5月中旬,我才第一次走出了小区的大门。小区的管理一直非常严格,几乎所有小区都只留了一个出入口。疫情对每个武汉人,都是非常刻骨铭心的经历。我们团队2月中旬恢复了在线办公和剧本会。当时,武汉的氛围依然非常凝重,同事大部分都是武汉人,只不过居住在不同的小区里。大家开始工作后,反倒觉得轻松一些。经历了这件事后,你会觉得生命是非常宝贵的,作为创作者,一定要及时进行艺术表达,珍惜当下。
上观新闻:你曾说,一直试图把“匪我思存”跟自己的生活剥离开,现在还是这个想法吗?
匪我思存:之前的网络环境是更匿名的。钱钟书的话说得很好,如果你吃到一个鸡蛋,觉得好吃,你又何必去认识下蛋的母鸡呢?所以我很长时间都想把两者分开,后来发现挺矫情的,没法分开,这就是我这个人,只是身份的不同而已。
匪我思存作品封面
上观新闻:现在网络文学的创作群体很庞大,你对后来者有什么建议?
匪我思存:去年中国网络文学的读者是4.3亿。创作者的数字很庞大,面对的读者人群也很庞大。中国的市场是很大的,即便是只有3000万读者的小众题材,其实也是非常大的量了。找准创作定位,引起这一类细分读者的共鸣和喜欢,你也会拥有很良性的互动。如果真的喜欢网络文学创作,我希望你可以坚持更久一点。
同时,作为创作者要有一种自信,写什么都能表达自己的艺术追求。我做网络作者,不会被流行的风潮去左右。甜文当道的时候我在写悲剧,古装红的时候我在写现代。这是一种对自我的坚持。追着浪潮走,是永远不会追上浪潮的;做自我,反而会引领浪潮。
艺术表达在某种意义上带来的精神满足是要高于经济收入的。创作者要有情怀,支撑我们的是艺术上的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