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活着如同“枯木槁灰”似的女人曾经背负过人生最大的不幸。然而她的晚景不惨,是戴着“凤冠”披着“霞帔”心满意足地走向坟墓的,而且直到死后仍名声极好——算是功成、名遂、身死。曹雪芹正是通过这样的艺术构思,向“看官”们揭示掩盖在光彩夺目的荣誉后边的对人类灵魂和理性的残忍宰割的。贾兰是她的命根子,是她的精神支柱和希望的寄托,就是他为他的母亲挣得了一个封建淑女所能够得到的最高荣誉。值得注意的是,贾兰在前八十回到底是几何年岁呢?这在第七十八回有所披露:
众幕宾看了(贾兰的诗)便发赞:“小哥儿十三岁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学渊深,真不诬矣!”贾政笑道:“稚子口角,也还难为他。”这样就连带而出一个问题,“小哥儿”的年龄是如此幼小,那李纨要等多长时间才能得到她所想望的那种“幸福”呢?
脂砚斋在批《好了歌》注歌“昨怜破袄短,今嫌紫蟒长”中指称此句为“贾兰、贾菌一干人”,算是解了这个谜。原来在贾兰在“嫌紫蟒长”之前,曾经过一段自叹自怜“破袄短”的贫困时期。而造成这种困顿状态的原因不是抄家又是什么呢?很明显,贾兰的做高官、戴簪缨、悬金印这番“壮举”乃是在贾府被抄数年之后的事了。如果说当初赐元春死是“今上”的本意,他肯给她的嫡亲娘家侄儿这样的宠遇么?若果然是柳湘莲“造反”逼近皇城,在“天子惊慌愁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这样严重的政治局面中皇帝“赫然大怒”,下旨:“着贾元春自尽,拉出去埋了,钦此!”贾兰还会有这般“威赫赫”的事么?
我的理解是,元妃死后若干年,“今上”终于击败他的政敌,决定为元春昭雪。而此时的贾府早已败散,“飞鸟”们早已“各投林”。于是,他在某一“林”中罗致了贾兰等“鸟”,封以高官,施以厚禄,“大大地给了一个恩典”。李纨很可能因为戴上了一顶“凤冠”而激动得血压升高、抢救无效而逝,贾兰随亦伤母而亡。对贾元春和贾府的情况作这样的分析,有的人会反驳说:“你的这一点‘见解’并不新鲜,这不过是高鹗续书的翻版,让贾府再‘沐皇恩’而已。”对这样的置疑,我只能回答:也是,也不是。贾府“再沐皇恩”有什么根据说它是不可能呢?这种事情历史上看到的还少吗?谁又能提出证据,说曹雪芹打算不要皇权统治,打算建一个共和国呢?我只是要说明,尽管可以“再沐皇恩”,也到底由于我们看到的“红楼”世界太腐朽、太糟糕而不能自存,连皇帝也挽救不了它完蛋的命运——这幕社会大悲剧的意义即在于此。
根据批文,贾府的统治者并没有听从元春的劝告而“退步抽身”,因而遭到了迅雷不及掩耳的打击。但打击过后,还有一段漫长的时间“红楼”才能“梦”醒呢!
经过这次打击,贾政、贾赦一干人将一垮到底。抄家的狂浪将一洗贾家的“内囊”。政治上失去靠山,经济上断绝了来源,亲友不肯照应,债主盈门追索,同僚因风吹火,正是呼天不应,叫地不灵,此二朽木不死何待!
经过这次打击,这个家族形式上的维系者贾母,风烛残年又遭狂风,将一灭了之,她的死,宣告这只百足之虫正式解体。能干的管家人死的死、走的走;王熙凤、贾琏的反目将如火上浇油一样使贾府乱上加乱。
经过这次打击,贾府中久已有之的你吃我、我吃你的惨剧将日趋公开和白热化,邢、王二夫人的角斗愈演愈烈,家中下人乘机挑拨是非,各自大显神通“施为”,作为“怜悯”而余下的财物将被瓜分一空。
试想,这样的摊子还能收拾得起来么?然而,这正是曹雪芹根据他自己亲身经历过的痛苦给《红楼梦》安排的现实主义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