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又聋又哑的他,命运比阿甘残酷太多。 寂寞一个人 黄关军出生在四川北川县的一个农村家庭。汶川大地震中,北川县死亡、失踪近两万人,当时20岁出头的他幸运逃过一劫。 而早在一岁时,因为一次打针中可能误用了含有氨基糖甙类抗生素的药物,黄关军从此变成了聋哑人,这也是那个年代不少孩子的悲剧命运。 由于身体原因,他跟不上应试教育的学习节奏,急哭了。他在纸上写:“我想读书,我想成绩好,想去读大学,可是老师讲的我听不懂,每天晚上自己哭。” 读到初二,他感觉上课越来越吃力,便辍学四处打零工。虽然手脚勤快,但很难找到工作,很多岗位都不愿接收一个聋哑人。心灵手巧的他还学过刺绣,因为刺绣不需要与外界沟通,可以自个儿闷在那干。 黄关军的语言和表达能力十分有限,但他自学计算机,会打字,懂设计,几分钟就能设计好一把扇面,然后再绣成产品,被他所在的残疾人康复中心裱了起来。 七年前,《绵阳晚报》的记者采访过他,问他为什么要学羌绣,他写道:“可以挣钱养活自己,为了生活,我想存钱。”而他想存钱的目的则是为了参加跑步比赛。 跑步似乎是黄关军与生俱来的天赋,小时候他就喜欢在村里到处跑,是小朋友中的异类。初中时,他每天跑步去学校,每次学校举行比赛,他都是中长跑冠军,也经常在县、市的运动会中获得名次,同学们不叫他名字,而是根据名字谐音喊他“冠军”。 后来,他拿了省残运会万米长跑的第一名,也不断在各种马拉松比赛中斩获名次,那时候他的QQ签名是“寂寞跑步”,网名是“寂寞一个人”,有种非主流的诙谐。 黄关军渴望过部队,但他的身体条件注定不允许。他绣过一幅十字绣,画面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依偎在一起,温馨而美好。这是他内心憧憬的画面,他没有尝过恋爱的滋味,但也渴望有一个姑娘走进自己的生活,像跑步一样点亮人生。 采访过他的记者认为,这是一个内心细腻敏感,渴望被认可又身处无声孤独中的男孩。记者问他:“和爸爸和妈妈平时交流多么?”黄关军用笔在“爸爸”下画一条线,写上“没有”,又在“妈妈”下画一条线,写上“少”。记者安慰他,“爸妈忙,他们也爱你。”黄关军低着头,写了一句,“不是,不喜欢聋哑,无聊。” 写到这,我似乎明白了他网名叫“寂寞一个人”的原因。聋哑人的无声世界,比我们想象中更孤单。他也想分享,想沟通,想获得关注和关爱,但现实是他连诉说的能力都没有。就算是至亲,也隔着一层难言的膜,难以亲近。 他只能无声地奔跑,不停地奔跑,跑步给了他健康的身躯,也治愈了他的自卑和抑郁。即便跑步是孤独的,但他在跑步中学会了与孤独和解,收获了内心平和以及坚持的力量。 即便这种坚持,后来可能让他跑向死亡。 跑向死亡的比赛 在这场跑向死亡的越野赛中,跑得越快的人,离死亡越近。 黄关军早早发力,第一个打卡CP1,紧接着以加速的方式跑完第二个11公里,这时他排在第四,跑在他前面的是梁晶等顶尖选手。 可也是在这时,天气突变,小雨变成大雨,风也越来越大,夹杂着冻雨与和冰雹胡乱刮起来。黄关军正好进入了百里赛道最难的阶段,从CP2到CP3的8公里中,有1公里是攀爬陡坡,需手脚并用匍匐前行。而此时大雨加泥石流,可想而知有多难走。 最可怕的是气温骤降,冻雨加速了人体失温,有人撤退,有人跌倒,有人昏迷。同是参赛者的「流落南方」记录下了当时的糟糕状况—— 「过了CP2之后,才是真正的麻烦来临。首先是逆风,风力已经加大到七八级,雨更密了,风裹挟着雨点打到脸的,像密集的子弹打过来一样,真疼…… 在以往的比赛中,这一段都无比艰难,选手们需要手脚并用往上爬,这里是摩托车都上不去的,所以CP3不提供任何补给,这意味着,即便到达山顶,也没有可补充的食物、饮水,热水更是妄想,暴露的山体,更无处可休息,且无法在此处退赛。还要坚持到CP4。」 越往上爬升,风雨越大,黄关军没有带厚衣服。为了减轻负重,一般精英选手或老手往往不愿带过多沉重的装备。赛事组委会也没有强制要求,连冲锋衣也没有被写进强制装备。像黄关军这样的选手,可能只穿了短裤和T恤,很容易就会失温。 对于长跑运动员来说,失温成为最可怕的“潜在杀手”。失温意味着人体热量流失大于热量补给,导致人体核心区的温度降低,随之产生寒颤、迷茫、心肺功能衰竭等症状,严重的甚至导致死亡。 黄关军也曾遭遇过短暂的失温,那次他在都江堰的马拉松比赛中下起冷雨,身体不自觉哆嗦,开始感觉到疲软和麻木,但他靠着顽强的毅力熬了过来,愣是跑完了全程。 可惜这次他没这么幸运。据参赛者张小涛回忆,他在CP2到CP3路段中超过了黄关军,已经感觉黄关军状态不太好了。后来张小涛排到了第四,而黄关军排在第六,这六个人中最后只有张小涛生还,他被一位牧羊人救了下来,幸免于难。 比赛当天,图中依次为已遇难的梁晶、黄印斌、曹朋飞 包括黄关军在内的21位遇难者,都是跑在“第一梯队”的选手,他们在高处遇到了猛烈的风雨,那里没有救援,也没有补给,进退两难。跑在最前面的梁晶,倒在了距离CP3一公里的地方,他是中国超级马拉松纪录的保持者,获得过十几个马拉松赛事冠军,跑圈内人称“梁神”。 21这个冰冷数字的背后,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们中的多数人和梁晶、黄关军一样,是普通家庭甚至贫困家庭出身,他们拼命往前冲也是为了生活。 他们是在体育竞技里找到精神归属的人,命运教他们在艰难时要奋力一搏,他们认为坚持就能熬过去,能走出来,可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出来。 我们并不忍心去苛责这批冲在前面的人,当我看到网上有人说他们是“自找的”“闲着没事干”时,我在想,这何尝不是对逝者的不敬呢。 一万公里的约定 喜欢马拉松的人很多,原因各有不同,有人为了健康,有人纯粹玩儿,而有的人则为了生活。 黄关军是最后一类,为生活奔跑的人,注定最刻苦,也最艰辛。别人训练吃鸡蛋牛肉,他跑30公里下来,往往只能冲一包泡面补充体能。他也经常组织大家去跑越野,看到有人跑不动时,用手势鼓励他们再咬牙坚持一下。 常人难以想象的自律和坚持,在黄关军那就像家常便饭雷打不动。在无声的世界里,他通过奔跑获得了存在感。他获得过全国残疾人田径锦标赛万米长跑冠军,全国第十届残运会的男子全马冠军,成了远近闻名的大神级选手。 孤独中奔跑,让他找到了信仰。只有在跑步时,他才是人们眼中的“大神”“绵阳一哥”。停下脚步,他仍是一个困在贫穷和孤独中的残疾人。 拮据的经济条件是支撑黄关军跑下去的动力。参加各种小型马拉松成为他主要的生活来源,每次下来有几百块的收入。就在最近的一次比赛中,他拿了第一名,奖金有500元。有时候得到一些奖品,他就拿给他的好朋友。 聋哑的黄关军朋友不多,跑步让他有了些朋友,他很乐意帮助别人,看到别人跑姿不对或不标准,他会写在手机上,告诉别人要怎么调整,也经常在跑步群给跑友做指导。跑友们知道他的情况,也时不时资助他。 免报名费的比赛,黄关军都不想错过。但整个2020年,受疫情影响,能够正常开展的马拉松赛寥寥无几,他面临断粮危机。今年年初,黄关军在饭店当服务员,一天挣不到100块。此前他还送过外卖,跑一天也就挣七八十块。 他的目标是全马跑进2小时30分钟,这样有希望加入国家队,能有稳定的收入。他还想做体育老师,教别人怎么跑步。他曾给绵阳市聋人协会的主席周建国发去微信:“你好!周主席,会不会帮助一下。我想当体育老师,我有技术,专业,经验……我不在乎工资。我喜欢当体育老师。” 不在乎工资,可见黄光军对教师这份工作的渴望,至少在他眼里,这是对热爱的事业的延续,也是这个社会对他的一种认可。对于有的人来说,长跑是他们的爱好,但对于黄关军来说,这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黄关军的微信头像截自电影《一万公里的约定》,里面有句台词:“我要热爱痛苦,我要跑赢全世界”。而影片则讲述了身材矮小男主人公的不屈服于命运,为完成万米马拉松而奋斗的热血故事。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他什么苦都可以吃,唯独没有预料到大自然的残酷和生命的脆弱。这条路小伙子跑了很远,冲刺,攀登,匍匐,他看清了所有去路,却看不见自己的劫数,面对咄咄逼人的命运,他被逼到逼仄阴冷的领地,最终止步认负。 他是聋哑人,不能呼救,也听不见外界的呼喊。 他孤独地来,孤独地跑,最后孤独地死在了山上。某种程度上说,孤独是他人生最好的注脚,是他挥之不去的宿命。 长跑是一项孤单的事业,黄关军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跑,又悄无声息地消逝在凄风冷雨中。平凡如我,也只能用一点零星的文字替他留声。 他身处无声世界,但内心富足;他挣扎在物质,却超脱于精神;他是凡夫,却不是俗子,那些他翻越过的山河,是他在人世间用力活过的证据。 -END- 参考资料: 《无声的跑者消失在狂暴的风雨中》,张月,谷雨实验室 《奔跑吧!梦想》,王勇,绵阳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