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人,喜欢把顾城,海子,北岛放在一起,好像他们有什么共同点似的.也有把三者归于朦胧派的,这种分法,就跟所谓的朦胧诗一样,不清不楚.
顾城
顾城,1956~1993,23岁时,在火车上邂逅谢烨,追求不得,弄了个木箱子,睡在别人家门口,不走了--小孩子耍赖,死缠烂打--终于在27岁的时候和谢烨结了婚.母性总是仁慈而失败的,在这个意义上,慈母多败于儿.诗人是什么呢?诗人是童心尚在的意思.孩子气不一定是诗人,顾城是.
顾城死在37岁,与有拜伦,普希金,兰波之荣焉,够了.
顾城的那顶帽子也好,旗帜似的,是图腾,战斗的意思.凭这顶帽子,世人遗忘顾城的期限,还得再加上许多年.
诗选一首--小巷.
小巷
又弯又长
没有门
没有窗
我拿把旧钥匙
敲着厚厚的墙
那个时代的人,都苦闷,小巷彷徨.
北岛怎么写的呢?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
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
一切语言都是重复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一切爱情都在心里
一切往事都在梦中
一切希望都带着注释
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
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
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
没有意象,容易流于空虚,空虚是幻境,不是意境.排排的句子,是要发泄,但一切又排得那么整齐,是憋屈的,连发泄也谈不上了.读完,只觉得一刀切下去,什么也没有了断,像砍一条蚯蚓,越砍越多.一切都很累.
顾城的是诗,描述苦闷.北岛的不是,是抱怨,抱怨要从嘴巴骂出来才过瘾,发脾气不能靠文字,不能瞻前顾后,不能想着一切要和另一个一切对齐.
苦闷是各有各的苦闷,态度呢?
顾城写一代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这是对命运的态度,反抗,自强不息.短短两句,勾勒了命运,态度和生机.
北岛写的回答: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浅,仍然罗嗦,仍然是发泄,有戾气.态度呢?不相信.对于未来,取决斗的姿态,赴死的倾向.这一首,也不算诗,没有诗意.比前一首,似乎多了一些意象,纸啊,绳索啊,但是在句子里面没有作为,没有生命力,是概念,不是意象.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两句,为人称道,是格言,不是诗.清朝大才子袁枚说:诗无言外之意,便同嚼蜡.格言读一遍,仁至义尽;诗读一遍,意犹未尽."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是诗,也可以降格作格言.
北岛总是这样,有一些好句子,但是整体不行,整体伤害了那局部的好.
过节
毒蛇炫耀口中的钉子
大地有著毒蛇
吞吃鸟蛋的寂静
所有钟表
停止在无梦的时刻
丰收聚敛着
田野死后的笑容
从水银的镜子
影像成双的人们
乘家庭的轮子
去集市
一位本地英雄
在废弃的停车场上
唱歌
玻璃晴朗
橘子辉煌
北岛最好的两句诗就在这里:
玻璃晴朗
橘子辉煌
这两句诗,主语其实是太阳,好在太阳,光线不直接出现,只说晴朗和辉煌,却透出强劲的生命力,安谧而热情,委婉又直白,非常有成就感,色彩,画面感都是一流.
但是这两句之外,是十四行的平庸.想来北岛得意的也正是这两句,很可能是先觅得这两句,再回到前面画蛇添足.这就是整体伤害局部.
北岛 ,总体来看,是概念化的,他不懂意象.
北岛
北岛,苦瓜脸,写起来苦,读起来也苦.北岛,是尘世的,风尘仆仆,脱不出故作.
北岛所谓一个字的诗:
生活
网
何必这么写呢?累死了.这一个字背后,不知花了多少的心思,读者要计较,也累.
顾城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轻轻地,一点也不用力.
顾城的眼神里,总有一点心不在焉,是真的不在,那种不在,是出尘的意思.这种东西,在兰波眼里,更邪魅.
兰波
海子
海子,看照片,一腔热情,傻乎乎的.
谈海子,绕不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 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 劈柴, 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 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 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 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的幸福
我也愿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很浅,流行起来大概是因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种愿景.抒情诗,可以不苛求意境,但要有文采.古人多少愁情,李白"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以文采取胜.海子这首,如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算数,其他句子实在平淡无奇,没什么文采.面朝大海也已经讲得太多了,令人厌烦."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玻璃晴朗,橘子辉煌",不会令人厌烦,"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也不会令人厌烦.
还可以作更精细的比较,顾城写的门前,头两句:
我多么希望,有一个门口
早晨,阳光照在草上
和"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样的结构,顾城写来更动人.顾诗的重心,在阳光和草上,门口,把房屋虚化掉了.有一扇门,不好;一个房子,也不好.有一个门口,这个口,传神,这是诗人的话.虚化掉人,虚化掉房子,就突出了早晨的阳光和草,画面鲜明,印象深刻.而房子,春暖,花开,都是不虚不实的意象,混沌的,模糊的,谈久了就变成一团概念,令人厌倦.
再就是人们口中滥俗的"以梦为马",海子仿佛有招徕庸俗的体质,一时间,到处以梦为马,中国的草怕是都不够吃了.以梦为马这一首,是一个年轻人的哲学梦话,由年轻的热情驱动,冲昏头脑,冲昏语言.乱说话会出问题的,这一首里出现了不可原谅的错误--"诗歌的尸体"--大错特错.诗人有尸体,诗歌与尸体不相干,诗歌是超脱肉体的,把这两者关联起来,凸显的作者对文学的愚昧,愚蠢,无知是一种恶.海子有幼稚天真的一面,但这不是童言无忌,童言言不到尸体,蠢而天真甚或可爱,毕竟还是蠢.
海子的字也不好看.
海子手迹
顾城书法
顾城书法
顾城五言绝句:
久别无片语,花影夜夜深.
碧空谁人测,皓月照白云.
顾城手迹
北岛书法
北岛手迹
北岛的字,中规中矩,缺乏个性,和他写的诗差不多,但是诗歌不需要中规中矩,诗歌,是语言的出类拔萃.
评断:诗人只有一个--顾城.北岛和海子,是诗歌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