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读《儒林外史》,觉得最令人讨厌的人物便是匡超人,那时自己还年轻,多少难免有些洁癖,厌恶的感觉也更多地是一种直感。然而这些年反复地读下来,还是觉得这个人物的基本品质是无论如何难以容忍的:凡人存身于俗世,时势所迫,做违心的事或许难免,然而不能为了一己之利无耻到无度。尤其当这人本来不是无善恶之念之人,如严贡生,如牛玉圃,如牛浦郎,而是有善恶之念之人,如匡超人时,这种自由意志选择的为恶格外令人生厌。
自来对匡超人批判也多,但究其从恶的要因却似乎一向难以达成共识。肯定其本性忠厚后天堕落者看重环境因素,归罪于追名逐利的恶劣世风,腐朽黑暗的科举制度,潘三之流狐朋狗友的引诱拉拢;反对者则强调其本性无良,微时隐蔽,一遇机缘则显露本相,典型的小人得志。我个人觉得,环境对人的影响固然不可低估,然而“近墨者黑”,在很多时候还是因为这人肯去“近墨”,说到底,绝大多数情况下,这是个人意志选择的结果。所以,自古及今,世风其实从来不曾好到哪里去,但任何时代,任何地方,世有君子,亦有小人。而本性中全无良善之人,尤其是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而依旧全无良善之人,或许有,书中的严贡生、老牛小牛就是,但多少还是近于漫画式的摹绘,而匡超人却是非常写实的人物,更真实可信地反映着人性的复杂,尤其是复杂中的丑恶。
匡超人是有善恶之念之人,其孝行是全书中感人至深之事迹。当他还只是一个卑微的乡村青年、还看不到功名在招手时,其孝顺之心出自天性,毫无矫饰。他对重病在床的父亲照顾细致入微,脏累不避,老实说,在现实生活中我未曾见识过任何人的孝行堪比匡超人的至孝感人。扪心自问,匡超人的孝行自己未必做得到,所以令我加倍地、由衷地钦敬。然而即便如此,还是不足以抵消我对其个人品质的反感,因为我认为,他的坏是经过权衡之后的坏,知恶而为注定比本无善恶之念的为恶更令人厌恶,尤其当这恶行经常披了冠冕堂皇的外衣时——匡超人拿手的正是这个。
前人的评点中有以匡超人受恩于马二先生却不以父师事之而提出结拜兄弟为其心术不正之表现,这一点我倒觉得未免有些草木皆兵了。蘧来寻与匡超人年纪相仿,与马二先生亦是平辈论交,以兄长事之,都没有什么不妥。以兄长事之,其实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尊敬,反倒是才相识便要拜师认父的,多少有些攀附、沾光的嫌疑。见面便祖孙相称的是老牛小牛,马二先生与老脸没皮的牛玉圃自是天壤之别,匡超人也没有牛浦郎那么下作。匡超人对马二先生的感激是出于真心,虽然未必心存着报恩的善念,这才是匡超人品质中恶的部分,然而此时还来不及有所展示。
匡超人聪明绝顶,极其能干,生意、学问都无师自通。本钱虽少,生意却做得有条不紊、头头是道。学时文也快,不多时便可拿来应考、选书;学诗文也快,旦夕间便可酬答、唱和。精神头还最足,“早半日做生意,夜晚伴父亲,念文章,辛苦已极;中上得闲,还溜到门首同邻居们下象棋”——多少人只做一样还做不明白呢,所以忍不住要想,这匡超人大约算得上《儒林外史》全书中最聪明能干的人了。聪明能干不是错,但是,当这聪明能干有计划地完全被用来追求一己之利而不曾分些须予情理、道义时,可就不仅是错,且堪为害了。而匡超人之为人行事,一言以蔽之,正是极端的利己主义(egoism)统帅一切。
利己之心是人的本能,凡人大约都是经常性地挣扎在个人的利益追求与遵守法度爱惜名节的矛盾中,有时做得足够好,有时做得不太好,有时做得很糟糕,这是人性的弱点,有弱点的人性是真实的人性;而匡超人的极端在于,他的利己之心是没有任何约束,没有任何挣扎的,决定其言行的因素从来不是情理、道义这些形而上的东西,其言行单纯地、明确地取决于结果对于自身利益的影响。换句话说,匡超人的恶言或恶行,从来不是为环境所迫不得已而为之,都是经过精心算计之后所做的积极的、主动的选择,这一点,正是匡超人个人品质丑恶的要害之所在。
匡超人工于算计,锱铢利弊都衡量得门儿清,而他的一切言行无不以这种权衡的结果为基准。其实工于算计也不是错,他这份心计若只用来好好做生意,倒是不乏创下百年基业的可能。然而匡超人向往的是名利双收、富贵两全。人性之恶在于,一旦向上爬的念头占据了全盘心思,就彻底丧失了情理、道义之念,为利益不择手段,也就不惮于将任何人踩作垫脚石了——哪怕是恩人。在书中所述匡超人短短几年的人生轨迹中,几乎每一次波折,每一次选择,甚至每一次平常的与人交往中,我们都看到他如何迅速地算计得失、权衡利弊,毫不犹豫地采取最有利于自己的做法——即便那利益其实很微小,或者很虚幻。
感动于匡超人的勤奋好学(这是值得人学习的,我们也不必埋没)而对其关爱有加的知县李本瑛,是掌握一方实权的人物,匡超人投拜起来毫不犹豫;而在已经攀上知县这棵大树的匡超人眼里,学里的教官这种稻草官就根本不值得答对了:“我只认得我的老师!他这教官,我去见他做甚么?有甚么进见之礼!”——索要进见之礼的教官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匡超人的势利却更暴露得一览无遗。这时节他还仅仅是中了个秀才而已,声色、口气就已经与日前那个以马二先生接济的十两银子为本钱做个小生意持家度日的乡村青年大不一样了。
知子莫若父,匡老爹到底是最了解儿子的,所以他病危之际不放心,扎挣着叮嘱匡超人:“第二的侥幸进了一个学,将来读读书,会上进一层也不可知,但功名到底是身外之物,德行是要紧的;我看你在孝弟上用心,极是难得,却又不可因后来日子略过的顺利些,就添出一肚子的势利见识来,改变了小时的心事。我死之后,你一满了服,就急急的要寻一头亲事,总要穷人家的儿女,万不可贪图富贵,攀高结贵。”而后来我们都看到,匡超人是怎样违背了父亲的遗训,弃“德行”如敝屣,活动他那“一肚子的势利见识”,一心“贪图富贵,攀高结贵”,甚至不惜做最为人所不齿的恶行:落井下石、恩将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