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任“民国大总统”与“帝制自为”
五姨娘讲:“回到河南彰德,大家都认为呆不长,纳闷老爷为什么在洹河边上一气盖9个院落,又盖了压水亭和磨电房。园内洋槐垂柳,树阴蔽天,不可极望。老爷到哪都不忘对子女的教育,请了3名教师,教授英文、汉文和理化功课。第一年老爷还有些神魂颠倒,有时跪在慈禧太后像前,捶胸痛哭。第二年便时时自得其乐,穿蓑衣于湖边垂钓,一副闲云野鹤的样子,还请天津照相馆来洹河拍照。第三年来者大增,大多是老部下。老爷的干儿子段芝贵经常来往,带来京津土产和一架电影机,放映一些洋人跳舞、体育比赛、京剧片子让老爷开心。一次老爷让我找出一件银丝猴皮袄,送给来访的陆军大臣荫昌。尤其武昌兵变以后,老爷一天比一天兴奋。”
我奶奶的父亲说:“五姨娘讲这段历史时,袁世凯已经去逝,我们到她居住的天津大营门洋楼看望袁克桓时谈的。”
武昌起义爆发,各省纷纷响应,宣布独立。眼看大厦将倾,摄政王戴沣“十二道金牌”恭请韬光养晦的袁世凯出山,力挽狂澜。袁世凯不负皇恩,立命“北洋三杰”之一冯国璋率第一军猛攻汉口,虽黄兴亲手杀了几个临阵退缩的革命军官佐,但还是败退了。北洋军乘势直扑龟山,居高临下,革命军放弃汉阳,退回武昌。清廷看到希望,更加倚重袁世凯,任命其为内阁总理大臣。
革命军也意识到,清王朝倾覆在即,只需强有力地一推,最佳人选应当是袁世凯了。现在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北洋军恶斗,为避免流血,在革命军各省代表会议上,通过了“袁宫保推翻清政府,建立共和国,虚临时总统之席以待袁君世凯反正来归”的决议案。袁世凯心里有底了。不久,同盟会北方支部军事部长、四川陆军武备学堂士官彭家珍用人体炸弹,杀死满洲贵族中唯一懂军事的有胆识有兵权的禁卫军协统良弼。袁世凯的马车也被炸。“革命党潜伏京城”的风声四起,吓得王公大臣甚至不敢上朝。南京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发出“颠覆满清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的通告。在鄂统领段祺瑞联合北方将弁42人电请清皇逊位。袁世凯跪在养心殿东暖阁红毡子上奏言:“太后,海军尽叛,天险已无,民军对于朝廷感情益恶。退位吾当立保优待,于紫禁城颐养千年。若革命党至,臣将无可奈何!”说完泪如泉涌。隆裕太后望着满洲亲贵,泪水洗面,垂头丧气。庆亲王奕劻言:“太后,咱们已无兵可用,除了接受退位再没有别的出路!”太后含泪道:“还有何说?你去拟旨便是。”言毕,放声痛哭。袁世凯早有准备入呈,隆裕只得将钤印御宝交与袁办完这最后一道手续,袁世凯扬长而去。清帝退位,南北统一,临时大总统孙文将大总统位置完全让与“反正来归”的袁世凯。
五姨娘讲:“老爷去逝后,我们离开中南海,遵老爷遗嘱,每个儿子15万元,一个姨娘一幢楼。我带着克桓、克珍、克久、克安搬到天津地纬路大营门一溜两层德式洋楼第三幢……说起老爷称帝,都怨大爷,他把老爷害苦了。
“当时民国大总统黎元洪介绍原江苏巡抚陈启泰的二小姐给袁克桓,在五姨娘客厅常遇见。二小姐问:‘五娘,老爷不想当皇上吗?‘‘怎么能不想,当官的那个不想?但不敢呀,老百姓认为一改共和一切都会好,所以老爷一直犹豫。不知怎么,从民国4年(1915年)起,送到各屋的《顺天时报》隔三差五地刊登民众赞成老爷称帝的消息。《顺天时报》是日本外务省在北京办的报纸,主要介绍日本化妆品和小百货,还有京城趣文、戏园子海报什么的。因为老爷不准家人外出,各屋就看这报解闷。老爷经常看得高兴,指着报对我说天意、天意。后来才知道这些消息是怎么回事。三小姐静雪的丫头小苍回家看望父母,因小苍的母亲曾是三小姐的奶娘,所以每次小苍回家,三小姐总给奶娘带回几件衣服、几包洋点心,或捎几块钱。奶娘知道三小姐爱吃零食,也让小苍带回着核桃、栗子等。这次回府,奶娘给三小组买了二斤德顺斋黑皮五香酥蚕豆。三小姐吃蚕豆时,无意识看到包蚕豆的《顺天时报》跟家里的不一样,就找来自己保存的同一天报纸,结果日期相同,内容却不一样。三小姐在府里与二哥克文最好。她告诉二哥,克文说‘我早知道,不敢说‘。晚上,三小姐拿着《顺天时报》给老爷看,老爷问从哪来的,三小姐照实说,老爷眉头紧皱。第二天老爷把大爷找去,问明情况,原来府里上下所有的《顺天时报》全是大爷找人按他的意思重编单印的。大爷挨了好一顿鞭子,老爷边抽边骂‘孽子‘,从此疏远大爷,到死也没给他好气。”
袁世凯一生娶了1位夫人,9个姨太太。生下儿子17人,女儿15人。袁克定是1878年12月正妻于氏所生,袁世凯对这个嫡长子十分喜爱,从小就请一个德国天主教神父做家庭教师,令其跟随左右,刻意培养,所以袁克定对旧官场中的事情熟悉通达,从小在政治上就有野心,在家里常自封“皇上”,与弟妹们排兵佈阵,称“朕”道“寡”。袁世凯做总统后,彰德老家琐事由袁克定处理。一次从洹上村至彰德路上马受惊吓,袁克定从马上摔下,左脚被蹬勾住,右腿被拖,骨折严重错位,手掌心也蹭透出骨头。1903年9月袁克定赴德国就医,受到了当时德皇威廉二世的接见,德皇以皇太子的规格宴请袁克定。威廉二世力述“中国非帝制不能自强”的观点,并请袁克定转告袁世凯,德国将全力在外交金钱上支持袁世凯称帝。回国后袁克定禀告袁世凯“欧洲有威廉,亚洲有世凯”。袁世凯很高兴但也诙谐地说:“你已六根不全,怎么当太子?”克定听后一直耿耿于怀,对二弟克文更有戒心。
1915年4月,湖南人杨度精心撰著一篇洋洋万言的文章《君宪救国论》,鼓吹帝制。杨度联络山东都督胡瑛、安徽总督孙毓筠、君主立宪鼻祖严复、国学家刘师培及老同盟会员李燮和组成“筹安会”,立意以帝制去乱求安。依照《辛丑条约》民国代清政府还债,因此西方国家为自身利益计,日、英、法、俄、意5国公使向袁世凯政府致送了请缓办帝制的照会。而后不久,全国各省区的“国民代表大会”投票均告完成,共计1993张,全体赞成君主立宪,而且无论那一省都有一致内容的推戴书:“谨以国民公意,恭戴今大总统袁世凯为中华帝国皇帝,并以国家最上完全主权奉之于皇帝,承天建极,传之万世。”这也是袁世凯创建警察巡捕为袁作出的最大贡献。
1916年元旦起,袁世凯改用洪宪纪元,因为没得到各国承认,对外仍称中华民国和民国大总统。由于各省接二连三独立,反对帝制,只好暂不决定登基日期。袁世凯认为自己手中有北洋军,可以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然而防不胜防,云南恰是北洋军的空白区,被袁世凯封为昭威将军的蔡锷奋起反对帝制、以护国军第一军总司令身份率军北伐,指出“天祸中国,元首谋逆”,举国响应,连北洋军上将冯国璋、段琪瑞也反对袁世凯称帝。
五姨娘说:“老爷称帝,意在袁氏家族源远流长。但这事在家里除大爷外没一个人高兴。先是大夫人按名分应是皇后,依登基大典,大夫人要带我们给老爷磕头。大夫人不干,说:‘叫我领头磕头我不能磕,我给他生儿养女还要给他磕头?他弄了这么多小婆子来又给谁磕过头?我活白了头发又出了皇上啦!‘说完扬长而去。老爷最欣赏的二爷克文,当年随老爷到颐和园给西太后祝寿,老佛爷见后生可爱,欲把自己的娘家侄女许配给他,被老爷以已婚为名谢了。老爷问他称帝如何,克文借口想一想,第二天呈诗一首,诗里告诉老爷,当个总统已经很不错了,人的一生短暂如白驹过隙,依老爷的才德和年岁,不要冒着风雨的危险上到最高的地方。老爷看了毫未理会,令管事将二爷软禁在涵元殿直到老爷去逝”。
袁克文的诗为:
乍著微棉强自胜,阴晴向晚未分明。
南回寒雁淹孤月,西落骄阳黯九城。
驹隙存身争一瞬,蛩声惊夜月三更。
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
五姨娘讲到这里,回头望望壁炉上挂着的袁世凯着洪宪皇帝服与宫妃们合影,道:“老爷称帝,大夫人为皇后,二、三、五册封妃,六、八、九册封为嫔,结果吵个不停,六姨娘甚至不让老爷进房,称老爷自己说你们都是我的宝贝,依次临幸,怎么又分三六九等?真是民怨家不和!我清楚得记得那是民国5年3月19日,老爷步履缓慢地进了我的房,那一天该是六姨娘。老爷坐下后说口渴,一连喝了两杯。我站过去扶着他肩膀。他回头用下巴蹭蹭我的手,说‘完了,完了,龙、虎、狗都反了(指北洋三杰王士珍、冯国璋、段琪瑞联合五省督军通电全国要求取消帝制,惩办祸首--编者注)。昨天晚上,我在南海玉栏亭上观天,看见有一颗巨星从天上掉下来,这是我生平所见的第二次。第一次文忠公(指李鸿章--编者注)死了,那颗星比这个小,这次大概轮到我了!‘接着又自言自语:‘真的癞蛤蟆难过端午节了。‘(民间传说袁世凯是癞蛤蟆托生,颈粗腿短,走路八字脚--编者注)。我见他十分沮丧,尽量让他放松,老爷嘴里一股氨味,我又怀上静秀(袁克桓的妹妹,袁府十四小姐——编者注),便离他远了些。”
民国5年3月22日,袁世凯以公府紧急会议名发表申令,撤销承认帝位案。命令说:“……将上年12月11日承认帝位之案即行撤销……主张帝制者,本图巩固国基,而爱国非其道,转足以害国。其反帝制者,亦为发抒政见,断然不致矫枉过正、危及国家。……本大总统本有统治全国之责,亦不能坐视沦胥而不顾也。……”自袁世凯改元洪宪一直到撤销承认帝位为止,一共算是做了83天的皇帝。这期间,对外仍称民国总统,对内未举行登基大典,虽有龙椅接见众臣及蒙疆贵族,都只是穿大元帅服,矜持地在左侧扶龙椅站着,有照片为证。用五姨娘的话说:“早觉得坐不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