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 中的“我”既是祥林嫂故事的叙述者(当然,祥林嫂的故事不完 全由“我”叙述,嫁给贺老六一段故事由小说中人物卫老婆子 叙述,阿毛的故事山祥林嫂自己叙述),又是这一故事的审视 者。一方面。“我”在叙述祥林嫂的故事时,努力保持着克制、 冷静的叙述格调,从而使祥林嫂的悲剧具备客观真实性。另 一方面,作者又将祥林嫂的悲剧,纳入了“我”的视域,“我” 的心理过程,使小说回荡着感伤的激情,使小说在客观真实 的基础上,有了主观的态度。具体地说,“我”的审视功能表 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对故乡环境的审视。“我”作为一个离开 了故乡的知识者,以一种陌生的眼光打量曾经熟悉的故乡。 “我”发现故乡一切都没有变:“祝福”的祭祀活动,“年年如此, 家家如此”,“今年自然也如此”:鲁四老爷照旧大骂业已成为 保守派的康有为为“新党”,窗下的案头是一堆未必完全的《康 熙字典》,一部《近思录集注》和一部《四书衬》;几个本家 和朋友“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通过“我”的眼 光。作者向我们展示了作为中国传统社会象征的鲁镇的社会 风俗。通过“我”与“故乡”的格格不入,通过反复的“我决计要 走了”的内心独白,引导读者对造成祥林嫂悲剧的鲁镇社会进 行批判性思考。二是对祥林嫂悲剧命运的审视。祥林嫂是怎 么死的,在鲁镇的人们――比如鲁四老爷家的短工――看来,是“穷死”的。鲁镇的人们并不深思祥林嫂的死亡,甚至 连一点同情也心没有。对祥林嫂的悲剧的审视,是由“我”来 引导的,小说中有过“我”的一段心理活动:“我独坐在发出黄 光的菜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 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 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 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干干净净了。灵魂的有无,我不知道; 然而在现在,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 也还都不错”。“我”的这一段内心独自,点燃了我们对祥林嫂 悲剧的深切忧愤之情,认清这个冷漠的世界中“吃人者”的狰 狞面目,进而对“被吃者”的悲剧结局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三是“我”对自我的审视。著名鲁迅研究学者汪晖先生认为:“《祝福》的特点恰恰就在:它把祥林嫂的悲剧纳入叙述人同时并 存的‘有罪’与‘无罪’的心理结构,非‘我’的、客观的、 它者的故事和悲剧成为叙述者极力摆脱又无力摆脱的精神 负担,故事的叙述过程成为叙述者力图摆脱的内心压力和道 德责任的潜意识的活动过程,实际上。正是这种强烈的摆脱 意识,证明了叙事人与悲剧的必然的精神联系”。作者正是通 过“我”对祥林嫂之死的心理过程――从自责、负疚到“轻松”、 “舒畅”的展示,表达了“我”对故乡鲁镇和自我的双重“绝望”。 从而寄托了作者对现代知识分子的深刻审视:在旧的社会秩 序中,面对祥林嫂的死亡,假如“我”不作绝望的反抗,也只 能成为旧的社会秩序的同谋者而已。在《祝福》中,鲁迅先 生不但通过“我”叙述了祥林嫂悲剧的一生,而且借助“我”的 眼光,对鲁镇社会、祥林嫂悲剧进行了冷峻的审视,对“我” 一样的知识分子进行了深刻的灵魂拷问。“我”的叙述,使小 说的客观真实性和主观感伤之情融为一体,建构了《祝福》 不同凡响的叙述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