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8世纪初的那不勒斯是欧洲文化和艺术生活的中心之一,然而关于这座城市以及它的艺术生活,还有许多不为人们所熟知的地方。在音乐史上,16世纪的那不勒斯,曾经出现过杰苏阿尔多(Don Carlo Gesualdo,约1560-1613)这样的天才,而在17世纪后半叶兴起的那不勒斯乐派,更是音乐史上不容忽视的一道风景。通常被视作那不勒斯乐派的开创者和领军人物的亚历山德罗·斯卡拉第(Alessandro Scarlatti,1660-1725)出生于西西里岛的巴勒莫(一说Trapani),1684年他来到那不勒斯。也就是从杰苏阿尔多去世到A.斯卡拉第被任命为那不勒斯皇家乐团的乐长之间这段近70年的时间里,那不勒斯这座城市在音乐史上几乎被忽略了,其声望完全无法和罗马和威尼斯等意大利城市相提并论。与之遭遇同样命运的当然是生活在这一时期的那不勒斯音乐家,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就是弗朗切斯科·普罗文扎莱(Francesco Provenzale,1624-1704)。
罗曼·罗兰在他发表于1905年的著作中将那不勒斯乐派的开端归于普罗文扎莱:“那不勒斯的歌剧流派……发起人是弗朗切斯科·普罗文扎莱,到了18世纪,由亚历山德罗·斯卡拉第及其数不清的追随者,加上佩尔戈莱西等人,共同在戏剧音乐方面建立了无可争辩的权威。”[1] 此后德国音乐学家Hugo Goldschmidt曾将普罗文扎莱与莫扎特进行比较。[2]但是这些彰显和解救这位作曲家在音乐史上的地位的努力似乎并没起到多大的作用,在3000页的Garzanti1956年的著作《音乐的世界》(Il Mondo della Musica)中,普罗文扎莱的名字竟然没有被提到。他的名字甚至在当时的百科全书中关于“那不勒斯乐派”的条目中都没有被提及。据说那不勒斯当地唯一一条以Provenzale的名字命名的街道是一条仅有4英尺(1英尺=0.3048米)宽而远离城市中心的小路,它今天的样貌还是17世纪初的样子![3]
同样的状况也发生在英语世界。长期以来,关于17世纪那不勒斯的音乐制度、音乐风格、事件和作曲家的相关研究就很少被看到。关于普罗文扎莱的个案研究更是如此。2007年,意大利音乐学家Dinko Fabris的著作《17世纪那不勒斯的音乐:弗朗切斯科·普罗文扎莱(1624-1704)》[Music in Seventeenth-Century Naples: Francesco Provenzale (1624-1704)]的出版无疑是对这方面研究的一个重要补充。Dinko Fabris是意大利巴西利卡塔大学(University of Basilicata)和巴里音乐学院(Conservatorio di Bari)的音乐史讲师。这本著作是他在2002年伦敦的Royal Holloway和Bedford New College的博士论文基础上修订完成的。事实上早在1980年代,Dinko Fabris已经开始了相关研究。他试图纠正人们对于17世纪那不勒斯音乐史的一些错误认识和另一些历史编纂上的错误。由于对那不勒斯音乐史的相关文献的掌握和了解,Fabris是完成这一任务的最合适的人选之一。这本著作可以看作他这一系列努力的总结性成果。
正如Fabris在前言中指出的,这本书不是一部17世纪那不勒斯音乐的综合历史,它只是考察了这座城市中最典型的音乐家弗朗切斯科·普罗文札莱的活动,把他的作品放置到他的时代和制度背景下加以讨论。Fabris偏好一种人类学的方法,这在前言之后的第一章中就已经特别地显露出来了。La citta della festa(“节日之城”)——这个标题例外地没有被翻译成英语,可能是为了向包含在意大利语中的多方面的人类学涵义致敬。在这一章中,作者几乎是逐月回顾了那不勒斯一年内几乎数不清的城市和宗教庆典活动。他特别关注了这些典礼中的政治宣传的重要方面和权力的公众展示。他描绘了这座城市中领导性的音乐机构,如教堂、剧院、出版机构等。他还叙述了比如1631年维苏威火山喷发等自然以及人为灾难对那不勒斯音乐生活的影响。
在第二章“普罗文扎莱的时代”("The Age of Provenzale")中,Fabris聚焦于城市和作曲家,他从讨论普罗文扎莱最重要的先驱和同行们以及他们在那不勒斯音乐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开始。然后是关于作曲家的生平经历的概述,记录了他的洗礼、婚姻、孩子们的出生、个人嗜好等。第三章“四所音乐学院”("The Four Conservatoires")可以看作对作曲家生活的制度背景的讨论。普罗文扎莱在那不勒斯二所非常重要的音乐机构——S. Maria di Loreto和S. Maria della Pieta dei Turchini中担任领导者,在那里他培养了数代那不勒斯音乐家。
Fabris将接下来的三章都献给了作曲家的音乐作品,虽然它们中只有少数保存到今天。第四章“一位教堂作曲家”("A Composer for the Church")是全书篇幅最长的一章,对于通常强调普罗文札莱是一位歌剧作曲家而言是一种非常必要的平衡。作者细心地考察了作曲家的礼拜仪式音乐、一首安魂弥撒、一部晚祷音乐以及其他一些用于私人祷告和通俗宗教剧的准戏剧类作品。第五章“普罗文扎莱和那不勒斯歌剧”("Provenzale and Opera in Naples")覆盖了我们更熟悉的一个领域。我们或者也可以了解作曲家在今天默默无闻的部分原因:他已知的六部歌剧作品中只有二部——Lo schiavo di sua moglie(1671)和La Stellidaura vendicante(1674)保存至今。第六章“室内乐与器乐音乐”(Chamber and Instrumental Music)强调了另一些妨碍普罗文扎莱研究的问题,“没有任何纯粹的器乐音乐可以被肯定地归于的弗朗切斯科·普罗文扎莱的名下”[4]有些作品的归属至今仍无定论。在Fabris看来,有7部康塔塔和5首管风琴作品可以归入这一类中。在书的最后还附有普罗文扎莱作品总目录。

在1658年以前,事实上几乎没有关于弗朗切斯科·普罗文扎莱生平的资料存世。他可能在那不勒斯的蓝衣悲悯音乐学院(Conservatorio della Pietà dei Turchini)学习过。他进入历史的年代是1654年,这一年他的歌剧Teseo在那不勒斯上演。在他的一生中,他把主要的精力都用于教学方面,但是他在音乐史中占有一席之地的主要原因是他是第一位精于创作歌剧的那不勒斯作曲家。同年,普罗文扎莱的歌剧Il Ciro在威尼斯的圣乔瓦尼和保罗剧院(Teatro Santi Giovanni e Paolo)上演,这部作品值得注意的一个地方是它的部分音乐是由蒙特威尔第的学生卡瓦利(Pietro Francesco Cavalli,1602-1676)创作的,在此以前威尼斯并没有其他什么合著的歌剧为我们所知晓。普罗文扎莱的Xerse和Artemisia也是改编自卡瓦利的作品。
1660年,普罗文扎莱与Chiara Basile结婚,1663年他成为S. Maria di Loreto音乐学院的校长,在这个职位上他至少工作了2年。从这以后直到他去世,他的生活是一个相当令人羡慕的故事。他的作品经常在那不勒斯上演,他的声望在增长,作品委约在增加,他为那不勒斯培养出好几代音乐家。
1686年,他开始担任Tesoro di S. Gennaro教堂的乐正,这标志着他在那不勒斯音乐界的权力和影响已逐渐达至顶峰,虽然这座城市权力最大、地位最高的音乐职位——皇家小教堂的乐正——还没有选择他。在他晚年,他从一些职务上退休,让位于A.斯卡拉蒂等音乐家。1704年普罗文扎莱终于成为皇家小教堂的乐正,然而这距离他去世也不远了。这一年9月,他在那不勒斯去世。

普罗文扎莱留存至今的作品仅仅是他创作的一部分,包括6部歌剧中的2部:Lo schiava di sua moglie《他妻子的奴隶》和La Stellidaura vendicante《复仇的斯泰利达乌拉》、宗教传奇剧La colomba ferita以及相当数量的教堂音乐作品。
作为歌剧作曲家,普罗文扎莱很不幸地处于蒙特威尔第和A.斯卡拉蒂这两位巨人之间。虽然在后世的认识中,他长期处于默默无闻的状态,但他并非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他是A.斯卡拉蒂之前对于那不勒斯的歌剧和其他音乐形式做出贡献的最早的本地作曲家之一。他留存至今的2部歌剧,它们在某种程度上介于“严肃歌剧”(基于古希腊神话题材的)和“喜歌剧”的概念之间。可能是为了迎合那不勒斯当地的居民和大众的口味,他需要在严肃的题材中加入一些喜剧的场景。他的装饰音富于表现力,不过分地炫耀。他的《他妻子的奴隶》(1671)第一幕第八场中经常被引用的咏叹调《让我死去》属于比较古老的咏叹调类型,比较接近于卡瓦利(卡瓦利的可移调的固定低音在他去世以后20年间仍然是一种人们特别喜爱的手法[5])。
普罗文扎莱写作了许多重要的教堂音乐作品。他在有些题材中都使用了方言——比如在la colomba ferita,一部论及巴勒莫的保护圣人Saint Rosalia的生平的作品中。作为那不勒斯宫廷长期的御用作曲家,他为当地写作了许多正式的礼仪音乐。这其中有些作品,比如可能是为1666年西班牙国王菲利普四世去世而作的《悼亡弥撒》(Missa defunctorum)至今还受到人们的高度重视。它的风格非常接近于文艺复兴时期佛莱芒乐派的伟大复调作品。也许对安魂曲而言,它是合适的;但却被那些将“创新”等同于伟大、渴望在音乐史中寻找到新的变革和创造的音乐学家视为保守之作。它也被看作是普罗文扎莱不属于那不勒斯音乐的新开端(这一荣誉要归于A.斯卡拉蒂)的表征。甚至他在歌剧和教堂音乐中对于当地方言的使用也不被认为是革命性的,相反地这被认为是倒退的或者至少是地方性的、偏狭的。因为当时许多剧院都是用方言表演的。真正的革命是用意大利语(正规的意大利语来自于托斯卡纳方言)写作的那不勒斯喜歌剧(如A.Scarlatti在1718年的Il trionfo dell'onore)。普罗文扎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默默无闻,或许也与这类认识有关。

Cappella della Pietà de' Turchini

我们现在通过唱片听到的弗朗切斯科·普罗文扎莱作品的录音,大部分是由来自那不勒斯的蓝衣悲悯乐团(Cappella della Pietà de' Turchini)录制的。
蓝衣悲悯乐团由音乐学家、指挥家Antonio Florio建立于1987年。乐团最初由一些生活和工作在那不勒斯的青年演奏家和歌手组成。Antonio Florio曾经跟随Nino Rota学习,与蓝衣悲悯古代音乐中心(Centro di Musica Antica Pietà de' Turchini)、蓝衣悲悯音乐学院(Conservatorio della Pietà de' Turchini)有着密切的合作,参与了很多蓝衣悲悯教堂(Chiesa della Pietà de' Turchini)的演出。教堂、音乐学院和后来成立的现代音乐中心和乐团都以最初教堂唱诗班的孩子们所穿的蓝色上衣而得名。在当时Leonado Leo就曾经让蓝衣悲悯音乐学院的学生作为合唱歌手参与歌剧的演出,如今这一传统又通过蓝衣悲悯乐团的歌剧制作得到了延续。
Antonio Florio和他的蓝衣悲悯乐团特别致力于演出16-18世纪的那不勒斯音乐,特别是那些具有高度天赋、而现在大部分已经默默无闻的作曲家的作品。为了重演那些已经有将近3个世纪没有被演出的音乐,经常需要去重建失落的部分,或者对很多作品进行“谨慎地再创作”。为此,他们经常与前文提到的音乐学家、那不勒斯作曲家和音乐文化的研究者Dinko Fabris合作。在《留声机》杂志1998年6月号的一篇文章中,Antonio Florio说到:“从蓝衣悲悯乐团建立之初,我就得到了来自音乐学家Dinko Fabris无法比拟的支持。我们一起发现了大量未曾出版的手稿,提出了许多关于17到18世纪那不勒斯音乐的新问题。这份合作的热情,将音乐学及其实践运用统一起来,获得了可观的效果。伴随着音乐学研究,还有同样重要的由Federica Castaldo带来的对于剧场的研读。事实上,需要感谢这些联合的研究,我们才能够开始一项科学的计划以探索西班牙统治下的那不勒斯留下的全部的音乐和剧院遗产。这也使得在那不勒斯建立古代音乐中心成为可能,在那里,不同的活动,学术的和音乐的,都可以举行。”
拥有相对专攻的领域和严格遵循巴洛克表演实践的演出形式,使得蓝衣悲悯乐团迅速成为意大利声名鹊起的早期音乐团体之一,甚至在整个欧洲都颇具影响力。他们被邀请参加许多意大利和国外的音乐节和演出活动,包括克雷莫纳的蒙特威尔第音乐节,罗马爱乐学院音乐节,罗马圣塞西莉亚音乐节,凡尔赛音乐节,里博维莱、南特、梅兹、卡昂、马赛、里斯本古代音乐集会,特拉维夫古代音乐节,德国石勒苏益格-荷尔施泰因音乐节以及在南锡、乌德勒支、布鲁塞尔、马德里、巴塞罗那、塞维利亚、维也纳等地的举行的音乐节等等。乐团还曾为法国广播电台、BBC、比利时、德国和奥地利广播电台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