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正即正义概念既是伦理学的一个中心概念,也是政治哲学和法哲学的一个重要概念,而伦理学、法哲学和政治哲学都属于实践哲学的分支门类。自古至今,对于如何理解公正,许多学者都提出了自己3 0 2 马克思主义哲学论丛第 3 辑的意见,但一直是见仁见智,聚讼纷纭。许多思想家,包括一些伦理学家、政治哲学家,沿着理论哲学的路子来理解和规定公正,总试图寻找一种关于 “公正”概念的统一的普遍的真理性定义,试图寻找到一种客观的统一的也是唯一的标准。然而,正如麦金太尔所指出的那样,这些企图都失败了,实际上一直存在着多种正义论的传统,不同时期人们的正义概念是相互冲突的,“这些正义概念相互间在许多方面都处于鲜明的对峙之中。有些正义概念把应得作为中心概念,而另一些正义概念则根本否认应得概念与正义概念有任何相关性;有些正义概念求助于不可转让的人权,而另一些正义概念却求助于某种社会契约概念,还有一些正义概念则求助于功利标准。”①对于自由和平等来说,也是这样的道理。二自由和平等本质上都是现代文明的基本价值观念和价值项目,是与市场经济直接关联并以之作为现实基础的,缺乏这个基础,没有市场经济实践提供的体验和普遍经验的支持,人们对自由和平等的理解必然是抽象的,也无法作为主流性的价值观念而存在。我们先看平等。在漫长的前现代时期,与自然经济相适应,人们受着自然的血缘和宗法关系的束缚,在人与人的关系上,不仅不平等是基本事实,而且人们认为不平等是自然的、合理的,所以确认、固化不平等的等级制度或特权制度也就是天然合理的。孔夫子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礼仪规定,柏拉图的理想国的各安其分,都建立在等级制天然合理的基础上,也是对其合理性的论证。可以这么说,基于性别、出身、知识等而来的社会地位不平等,权利不平等,是前现代时期认可的主流性的价值观念和价值理念。尽管也有对这种不平等制度的反抗或革命,比如农民起义,但反抗的是某种具体“占位性”的现实,而不是这种制度和支撑这种制度的价值观念本身,正因为如此,在胜利之后,在自己获得了政权成为统治者之后,实行的仍然是不平等的等级制度。只有在市场经济作为社会主导性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确立之后,大量的频繁的市场交换活动,与城市化过程相伴随人们从原来的4 0 2① 麦金太尔:《谁之正义?何种合理性?》,万俊人等译,当代中国出版社,1996,第 1 页。 自由与平等:形式与实质的矛盾及其解决“熟人社会”进入到 “生人社会”,使得人们普遍地摆脱了血缘宗法关系的束缚,彼此之间以一种独立的主体身份来相互对待,以诉诸契约的形式来进行交往,来确立交往的规则。正是这种实践和需要,平等的观念才逐渐被牢固地树立起来,成为道德和宪法的基本原则。我们再看自由。许多思想家讨论自由问题,多是从人类生命活动的特质来着眼,似乎作为人就应该是自由的,任何时代的任何人都在追求自由,自由的价值是最高的价值。“不自由,毋宁死”;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都是这方面的例子。但很少有人注意,自由作为一种公民的基本权利,作为得到法律规定即肯定的公民们平等的自由权利,作为论证这种法律合理性的道德观念、价值观念,也都是在现代社会、在现代文明中才出现的。古代奴隶制下奴隶有自由吗?中世纪人们有信仰自由的权利吗?没有。在等级制度下,即使承认人们有自由的权利,那么这些权利也是不平等的,不相同的,并不是平等的自由,同等的自由权利。如果忽略了这个差别,忽略了自由与平等的内在联系,对自由的理解就必然流于抽象化。作为公民基本权利的平等的自由,是不因性别、出身、财产、知识等的实际差别而具有的一种基本权利,一种受到法律规定和保护的基本权利,是对以往社会的不平等的等级制度及其价值观念的否定,构成了 “人的政治解放”的基本内容,这是民主制度对专制制度的一次革命,是历史的一大进步,是文明发展的一大成果。这是必须肯定的。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看到,这种意义的自由和平等,这种规定的平等的自由权利,首先的主要的是一种 “形式的”规定。进一步说,关于权利的规定都是 “形式的”规定,只确定了公民具有这种权利,并且保护这种权利,至于作为具体的公民是否有实现这种权利的 “能力”,这里是不予论辩的,也不予确认的。这种意义的平等只是 “形式的平等”,自由也是 “形式的自由”,撇开了人们实际上具有的差别,比如财产方面的差别、身体方面的差别、知识方面的差别,撇开了因为这些差别而形成的各自 “能力”的不同。正像马克思当年所指出的那样,即使社会主义实行了按劳分配原则,在实践与理论原则相一致的条件下,个人为社会提供了一定形式的劳动,经过一定的扣除后又以另外的形式返回给个人,这种形式的平等也仍然掩盖着实质的不平等。更何况在现代社会按劳分配并不是主要原则,因财产不平等因素而获致的能力不同更是使得到处都盛行着这种 “实质的不平等”。5 0 2 马克思主义哲学论丛第 3 辑正是这种自由和平等的形式与实质之间的矛盾,直观地直接地表现为自由和平等之间的矛盾,表现为平等原则和自由原则之间的矛盾。新自由主义和社群主义关于自由优先还是平等优先的争论,都是对自由和平等矛盾的理论反映,也是他们各自开出的应对和解决这种矛盾的一种理论方案。三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内,许多人都认为,各种正价值或各种善 (好)之间,像诚实、勇敢、忠诚、谦虚等,都是和谐地存在的,自由、平等也是一样。如果说有矛盾和冲突,那只能是正价值与负价值的冲突,如善与恶的对立、好与坏的对立、诚实与虚伪的对立,不可能想象各种善的事物之间怎么还能对立,就好像是好人之间都能和谐共处一样。但现代的研究发现,事实上并不是如此,至少在一些善 (好)之间,在特定的条件下也是可以发生矛盾和对立的。具体到我们讨论的问题,自由与平等都是一种正价值,是值得追求值得维护的价值原则和价值规范,但它们之间在一定条件下就会出现矛盾和对立。比如,自由虽然有积极的自由和消极的自由的区分,在一般理解中,自由总意味着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按自己的意志行事而不受他人的干预,公民都享有平等的自由权利,这些权利都受着法律的保护。但由于每个人的家庭背景不同,先赋条件不同,做事的能力不同,各自人生的机遇不同,这些都是一种无法加以先行规定的因素,所以,虽然人们在行为中都没有违反自由的原则,最后结果就会形成彼此之间相当严重的不平等。这种不平等又具有一种累加效应,先前的作为结果的不平等,在继起行为中就转化为起点上的不平等,这样,平等的自由权利也就成了不平等的权利,一些人的自由权利的行使直接间接地以另一些人散失一定的自由权利为代价。这种不平等累加到一定程度,就可能造成人们之间的严重对立和冲突,甚至导致社会的动荡。于是,社会为了保持秩序和稳定,就需要防止不平等的扩大,因此就需要限制一些人的自由。现代法律的不少规定,如反垄断、累进所得税、高额遗产税等,就是因此而设立的。而过分地为了平等而限制自由,又有可能造成劳动积极性和投资积极性不振,造成整个社会的效率损失。在我们看来,讨论自由和平等,都不能离开 “形式的”规定与 “实质的”内容 (结果)之间的差别问题。自由和平等都是现代公民的一种基本6 0 2 自由与平等:形式与实质的矛盾及其解决权利,是平等地运用这种法律允许的自由选择的权利,但法律和制度规定了你有这种权利,不等于你有能力实现和享受这种权利。平等作为一种权利就在于以同一个尺度来衡量,这在形式上是公正的,但对于实际上人们能力、素质的不同也只能予以默认。而每个人在这个范围内自由地运用自己的先天的和后天获得的能力,则必然会加剧这些不平等。二者之间出现冲突是一个客观的事实。面对这个问题,从理论哲学的视野看,就是希望一劳永逸地设定或规定一个优先顺序,获得一个普遍的也是永恒真理性的模式,而从实践哲学或从价值论的角度看,这种理念本身就有问题,不可能存在这种永恒真理。需要的在二者之间找到一定的平衡,寻找到一种暂时解决矛盾的合理方式。公正的制度就是这样的方式,是使二者都有所限制并在其中能够各自保持其相对合理性的方式。用哲学的语言说,公正是自由和平等的一种合题,是二者之间矛盾的一种暂时解决方式。公正与平等有关联,但又与平等不同。公正以平等地对待每个人为基础,承认人们都是平等的,法律应该赋予每个人同等的基本权利,都能够在一定的条件下平等地运用自己的能力来追求自己的幸福。但在另一方面,公正又承认人们之间实际的不平等是一种客观的事实,而且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正如人们之间的差异是一种客观的而又无法改变的事实一样,强制性地改变这种不平等倒是一种不公正。公正与自由也内在关联,它承认每个人都有按照自己的理解在不损害他人自由权利的条件下自由地追求自己的幸福的权利,公正的制度就在于保护人们的这种权利,并为实现这种权利创造一种社会条件,使之免受他人的干预。但是,都坚持自己的自由权利的人们之间会发生竞争和冲突,甚至可以说必然会发生矛盾和冲突,因此才需要制度和一定的游戏规则。公正的制度就是为了合理地化解这些矛盾、软化钝化这些冲突而存在的。作为自由与平等的合题,公正原则就意味着,一方面为了平等而适当地限制自由,不能让不平等无限扩大而超过合理的限度,另一方面又为了自由而适当地允许不平等,特别是要反对那种平均主义式的要求结果的绝对平等。之所以如此,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社会共同体保持一种争而不乱的秩序,使博弈的各方都能感到比较满意,至少是能够认同和接受,从而既充满活力又减少社会运行中的阻抗力量。公正作为调节自由和平等矛盾的原则,作为它们的一种合题,还意味着这么一层意思,就是公正的发展程度始终受着自由和平等的发展程度的制约,受着人的发展程度的制约。因此,不能脱离开社会现实生活中人们的自7 0 2 马克思主义哲学论丛第 3 辑由和平等的实现的程度和水平而抽象地看待公正问题,也不能离开自由与平等的矛盾的具体情况而讨论公正问题。比如,在平均主义泛滥的条件下,强调公正,就需要打破把用结果平等否定机会平等而形成的 “伪公正”,突出保证机会平等适当拉开收入差距 (不平等)的积极意义;而在等级森严、特权横行的条件下,强调公正则主要就是突出基本权利的平等;在贫富悬殊两极分化严重的情况下,通过设置累进所得税、遗产税等法律措施,通过二次分配社会保障等制度,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富人的自由权利而对弱势人群进行补偿或救助,这些措施显然是有利于缓解社会冲突促进社会发展的,也会被普遍认为是公正的。正是在这种灵活调节的过程中,显示出公正原则对于社会发展和人的发展的积极意义,也激发起人们对于公正的崇敬和期盼。8 0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