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薛宝钗

看过《红楼梦》的人对薛宝钗这个人物可谓褒贬不一,但对其“心冷”的一面大致没什么异议。表现其“心冷”一面最突出的情节在《红楼梦》第三十二回,该回回目为“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含耻辱情烈死金钏”。这几乎是无数红迷耳熟能详的一段故事,说的是金钏跳井而亡,王夫人感念主仆一场,且金钏之死跟自己的责骂有莫大关联,因此心中不免悔恨不安。这时宝钗来到自己的姨妈跟前说了那段堪称经典的世故之语,话里话外,对金钏死亡表现的极其冷漠。薛宝钗为了安慰王夫人,居然说,“姨娘是慈善人,固然是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边憨玩,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玩玩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的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要知道,薛宝钗说这番话的时候,最多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可见其谈吐之世故老辣,张驰有度,已大大超过了她的实际年龄。试问,这样世故、圆滑、颠倒黑白的话,林黛玉能说得出来吗?贾宝玉说得出来吗?即便是聪慧果决的三姑娘探春也未必说得出来。看似句句话是在宽慰伤感愧疚的姨妈,其实骨子里昧着自己的良心谄媚巴结贾府实权派人物是真,但其言谈话语透出的对一个青春生命的无辜枉死的冷漠令人寒彻骨髓。
从人性本善这一点上来说,她甚至比高高在上的王夫人还过犹不及,王夫人至少还对自己的行为有一点点的忏悔,可宝钗呢?她非但没有一丝对死者的同情惋惜,反而转过来指责死者的咎由自取。用她的话说,金钏的死是她自己在井边贪玩不小心掉下去的,与王夫人的责罚无关,换句话说,金钏的死,是她自己找的,她该死,没什么可惜的。这种完全歪曲事实的“投机取巧”,说浅了叫世故圆滑,说深了就叫冷血无情。小小年纪,就历练至此等人生境界,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书中还有一个人的死,薛宝钗冷血残酷的一面表现得更加露骨。只是这个情节曹雪芹写得有些“蜻蜓点水”,只有寥寥几笔,不仔细读的读者可能会一跳而过,毫无印象。我本人素来愚钝,读了多次都没品出其中的味道,是最近一次读红楼的时候才发现了这一不可察觉的细节。
《红楼梦》第六十七回,该回回目叫“见土仪颦卿思故里,闻秘事凤姐讯家童”,说薛姨妈因为尤三姐殉情抹了脖子,柳湘莲又不知去向,正自伤感,这时薛宝钗走了进来,薛姨妈便告知宝钗说你珍大嫂子的三妹妹自刎了。宝钗的反应极其地冷淡,书中是这样描述的:宝钗听了,并不在意,便说道,“俗语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前儿妈妈为他救了哥哥,商量着替他料理,如今已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了,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计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别叫人看着无理似的。”
薛宝钗这回连对于尤三姐死亡的原由都懒得探究了,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之类的无关痛痒的话。的确,尤三姐对于她来说,完全像个无足轻重的外人,去除贾珍这层关系,她们几乎一点瓜葛都没有,但尤三姐怎么说也算是薛宝钗一个熟知的人吧,而且她的死又是如此的悲壮决绝,又有一段如此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在里面,但凡有一点恻隐之心的人都难免唏嘘叹息。事实上,连她老于世故的母亲都为此“伤感”不已,可是她却没事人一样,“并不在意”,足见宝钗心底是何等的冷漠。多愁善感的林黛玉,连见了自然界的花谢花飞,都要暗自垂泪,含悲葬花,薛宝钗如此和黛玉一比较,我们更觉得宝钗的冷漠几近于冷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