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是我最喜欢的小说家之一,旧学深厚,人情通达,世家子弟。他写清朝以及民国的小说,笔力通畅,人物栩栩如生,言语活泼。但写到明朝以前,马上就弱了很多,也会出戏。而《绍宋》因为有大杀器《水浒》语言为蓝本,里面的人物说话总体过关。
作者对历史人物、官职、地名等下过功夫,所以考据过关,这点也殊为不易。虽然这是历史穿越小说的必备功力,但要把这些硬知识与具体情节串联一起,不漏破绽,并且做到不卖弄,不影响阅读体验,难度超过知识积累本身。曾经读过小白的《租界》。当年刚出版时买了就没读下去,去年疫情时期在家里又尝试继续读,仍然放弃。《上海书评》采访过小白,可以看出他做了大量的知识储备。记得他提到陈独秀到上海如何坐船然后到码头这类技术性细节,让我想起著名的肯.福莱特(写过《针眼》,《巨人的陨落》等)所做的知识储备工作(比如记住甲板上的螺钉尺寸)。但《租界》完全淹没在海量的40年代上海滩的细节里,情节拖拉,人物模糊,非常不好看。我甚至觉得《租界》更适合作为档案存在。这点上《绍宋》做得比较好 ,或者如马伯庸所说,具有“平衡”感。
情怀方面,我不太同意马伯庸说法。现阶段的中国是多民族国家,我们的国家法统、疆域,甚至包括历史文化, 是由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民族共同创造。即使从最功利的角度,如果否认这些,就无法解释现实很多问题,反为外人提供证据。古人已做最好的阐释和铺垫,《金史》为二十四史之一,白纸黑字。并且清朝缔造者满族人为女真一支,不管文化还是民族,都已汇聚为中华一体。我年少时尚津津乐道《说岳》,但年长以后不再为此有任何波澜。历史上汉族与匈奴、突厥、西夏、蒙古和女真的战争,不能再让我产生共情。就好比中国人不可能为隋朝灭陈,宋灭南唐感伤。这不影响岳飞仍是民族英雄,《满江红》仍然激励一代又一代国人。但很多时候我们在纪念缅怀同时,敌人不那么具象化了。
我们应记住气节,而不是当年具体敌手。
所以在《绍宋》里,我总无法对宋金之战产生太大的共情。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作者在创作过程中把女真人比对成日本人。书中有很多对宋金战力、战争心态的描写,在他笔下,金军似乎就是900年后的日军,单兵战术素养极高,以一当十,并且气势如虹。而宋军似乎是当年的国军,战力和意志都逊色很多。不过有意思的是有一段又似乎有拿破仑对法军和马穆鲁克的评价的影子。大意是100个宋军能与100个金军打平手,但1000个就不行。而3万金军一定能击溃10万宋军。拿破仑评价大意是,2个马穆鲁克骑兵能胜过3个法国骑兵,但100个法国骑兵会不惧怕100个马穆鲁克,而1000个法国骑兵一定会胜过1500个马穆鲁克。
作者在《绍宋》里对金国有大量的愤慨,我想本意是想驱动小说情节的发展。但因时代久远,以及历史的演进,这些描述和段落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其实金庸已经做了很好的示范。他年轻时尚有《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这样的作品。“我叫郭襄,襄阳的襄”,我认为是中国小说里最好的自我介绍,平静冲和,却只有中国人才懂其中壮烈的况味。但金庸以《鹿鼎记》为其小说家生涯划上句号。《鹿鼎记》结尾韦春花没有告诉韦小宝生父答案,却回答了一个更高的问题,那就是,我们中国人是谁。
虽说我们不能用现在的历史观看古人,但小说的旨趣可以。所以《绍宋》在情怀里只达到了《射雕英雄传》的年代。本来站在前人肩膀上,也许可以考虑《鹿鼎记》的高度。当然,也许是我要求过了。
不过马伯庸提到了书里岳飞在贺兰山下桥段,历史与幻想完美叠加,热泪盈眶。我似乎能猜出会是什么样的情节,毕竟每个中国人都能背出与贺兰山相关的那句诗。我很期待读到那一段。
《绍宋》爽度还可以。里面写得最好的是战争场面,如实际兵棋推演,不像有些小说天马行空,或像中国古典小说那样过分突出主将的英勇。最难得的是又带有作者的情怀(我还是感觉作者似乎把抗日战争的情感带进了900年前),有《说岳》这些古典评书里没有的普通军士的情感,有电影般的大场面感。比如书中第二场战役,葫芦岛水战的描写,既有前面单挑,又有智取,再加上万水军在家恨国仇的号子里死力向前的场面, 非常感人。如果拍成电影,绝对是爽片。
最后我还要再加个维度,是本文略微欠缺的,即人生阅历。好的小说讲的是人的故事。不管是家长里短还是两国兵戈相见,作者须有足够的人生阅历,否则难以让人信服。《绍宋》里提到了不少政治斗争,这是很难写的,因为不仅需要人生厚度,更需要作者自身能力和悟性。我感觉这部分描写笔力较弱。我还特意上网查了作者背景,是北邮的博士生。还比较年轻,需要时间和经历的加持。《明朝那些事》里对朝政叙事相对来说会好很多, 我觉得原因有两条,一是素材本身就来自史料,作者只需解读和阐述即可 ,比小说创造要容易很多;其次当年明月本身即为公务员,有自身经历之良好条件。《绍宋》作者是理工科博士,写人与人之间如何斗心眼,可能现下还稍微早了一点,缺少足够的素材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