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这残酷的真实。”(《红与黑》)
——序章
“僻静”本身并不值钱,“闹中取静”才值钱。
——序章
“......于连回答说:‘我有一些暗藏的敌人。’......”
“......‘一条路并不因为它路边长满荆棘而丧失其美丽,旅行者照旧前进,让那些讨厌的荆棘留在那枯死吧’……”(《红与黑》)
——序章
“风大得很,我手脚皆冷透了,我的心却很暖和。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原因,心里总柔软得很。我要傍近你,方不至于难过。”(沈从文《湘行书简》)
——卷一 于连(一)
“上司更年期真是人间惨剧之一,那这样吧,陶哥和那位漂亮的警花姐姐坐我车走,我送你们回市局,辛苦一天了,好歹坐个宽敞点的车伸伸腿。”
“这都嫌不宽敞?费总,那你可千万别体验押送车,那个保证让你连胳膊都伸不开。”
“谢谢您提醒——陶然,我在你们单位附近的西餐厅订了位置,就算加班,也得先吃饭吧?”
“我们人民公仆不吃饭,杀人犯都没抓着呢,还有脸吃饭?”
——卷一 于连(四)
“刑事案件中,有几种情况容易受到公众关注。第一,规模很大,比如恐怖袭击,这是新闻;第二,手段格外诡异残忍,或是连环杀手之类带有都市传说色彩的事件,这是猎奇;第三,受害人属于低风险群体,比如生活规律的学生和上班族,安分守己的中产阶级,这是代入受害人后产生的群体恐慌;第四,切中某种积怨已久的社会矛盾,比如涉及公权力、特权、道德缺失的社会精英事件,这是话题——你们这起案子,哪个边都不沾,却在一开始就受到了非同寻常的工作关注。”
行将偃旗息鼓的闷雷声在非常遥远的地方模糊地响起,给他的话加了个绵延不绝的尾音。
——卷一 于连(七)
费渡把听筒凑近耳朵。
“假设,你是个女的,我跟费渡你想嫁给谁……其他男人都死光了,就我们俩。”
“那还是你吧。”
“选我,你确定?”
“费渡好像还差俩月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
费渡“……”
咨询师仔细地端详着费渡,有那么一瞬间,她发现这个年轻男人脸上闪过一个混杂着无言以对的恼火表情,让他看起来超乎寻常的年轻鲜活,这让她几乎有些惊奇起来。
......
再健康再强大的人,遇到切肤之痛,也不可能始终保持理智淡定——毕竟,伟大的AI只要充电就行,是不需要心理咨询的。
——卷一 于连(九)、(十)
他像是个住在封闭城堡里的人,四周都是铜墙铁壁,只留了一扇透明的窗户,从后面默默地窥探外面的人,外人必须得非常不动声色才能让他小心翼翼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卷一 于连(十)
“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会留下痕迹,只要它是真实的,没有痕迹支持你的想法,你再怎么相信,那也是在臆想中钻牛角尖。”
——卷一 于连(十一)
因为人眼不是监控摄像,不可能把每一个经过的人都留存。
而这个城市太大了,所有人都在早出晚归的洪流中周而复始——邻里之间大多只是点头之交,公共交通工具上只有一大片低垂的头,人们透过巴掌大的屏幕,可以围观大洋彼岸的闹剧,窥探南北极上的奇闻,参与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内所有大小热门事件的讨论,每时每秒都忙碌非凡,当然无暇记住一个衣着 不合时宜的小小打工仔。
因为他实在太普通、太无趣了,并不值得一顾,也并不值得被短暂地存在谁的记忆里。
不论生死。
——卷一 于连(十二)
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人,来到偌大的燕城不到一年,在监控的默片中绕着城市中心走了大半圈,继而失去踪迹,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而人死了,尸体竟还不肯歇息,竟又离奇地乾坤大挪移,千里迢迢地回到花市西区——从哪来,回哪去,不影响繁华地段的市容建设。
——卷一 于连(十二)
“有时候受害人是平白无故就被伤害,我心里就得有好长时间想不通这件事,你说凭什么呢?凭什么好好的人,就因为运气不好,就得落一个那样的下场?凭什么努力生活的人,辛辛苦苦多少年,最后会被一个无端冒出来的人渣匆匆收尾呢?可是如果受害人本身不无辜或者干脆就罪有应得,我又觉得他是活该,我们替他查凶手反而好像是在助纣为虐。”
——卷一 于连(十四)
即使好多人情练达的情感写手都写文章告诫世人,“不要向别人炫耀你过得很好,因为别人未必想看见你过得很好”,但骆闻舟还是觉得,他身边总有那么几个人,存在的意义就是“看见他好,自己就开心”——哪怕那个人飞黄腾达后会和自己渐行渐远。
——卷一 于连(十五)
“我的心理医生说,朋友走进家庭或者搬家远离,亲人年纪渐长、生离死别等,都不是事故,而是像阴晴雨雪一样的自然规律,客观且永存,本身并没有什么含义,过度沉湎,就像过度伤春悲秋一样,没有意义。世界在变,人在变,自己也在变,拒绝改变和分别是不合逻辑的——不管怎样,你都是我哥。”
——卷一 于连(十五)
外面的事她都不懂,因此总是疑心别人要骗她,总是在无助。
常年生活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和外界缺乏联系的人,身上往往会有这种孤陋寡闻的胆怯和愚蠢。对于这个缠绵病榻多年的女人来说,儿子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和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唯一的保护罩和联系。
费渡隔着玻璃打量了她一会儿,觉得她就像一只没了壳的蜗牛。
——卷一 于连(十七)
一双肉眼生于额下,平视或是仰视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看见的是人;俯视的时候,则常常觉得自己看见的是动物、是牲口——那些没权没势的、随波逐流的、挣扎求生的、老弱病残的,就大多属于牲口一类。
人看动物,认为它们也知道温饱冷暖,然而也就仅此而已,死就死了。毕竟,成语只说了“人命关天”,其他的命,碍不着老天的事。
——卷一 于连(十八)
“我要是挨个碾死他们,会算防卫过当吗?”
机动车噪音太大,骆闻舟只看到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听清,却莫名地看懂了费渡的表情,他心里重重地一跳,下意识地抓住了费渡扣在挡片上的手。
那手非常凉且坚硬,带着冰冷的力度,像某种色泽黯淡的金属。
——卷一 于连(十九)
“有个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当年你家里的案子,是我、陶然、法医——还有后来为了防止我俩判断失误专门找来的老法医和老刑警……一群人一起判断的结果,你为什么单独跟我过不去?”
费渡嗤笑了一声。
“没事,你实话实说。”骆闻舟跟他假客气了一句,“我不生气。”
费渡闻听此言,果然就不客气了:“因为你那种觉得别人都瞎,就自己长了一双伦琴射线眼,就自己能看透一切的蠢样很讨人嫌。”
骆闻舟:“......”
听起来还是挺生气的。
——卷一 于连(十九)
“......‘如果我蔑视我自己,’于连冷冷地回答,‘我还剩下什么呢’......”(《红与黑》)
——卷一 于连(二十)
“如果是我涉嫌包庇贩毒团伙,一个陌生人带着敏感问题误打误撞地闯进来瞎打听,我绝对不会贸然杀他。”
“第一步,我会把人控制住,摸清他的底细,查明他涉入的深浅,以及背后有没有人指使,再用毒品、暴力、恐吓、威胁等手段瓦解他的意志。等我知道死者只是刚开始和你接触,并不完全是你的线人,而且背景简单、无亲无故的时候,就进行第二步。”
“第二步,用一点点毒品强制他上瘾,并且在他精神恍惚的时候,反复对他灌输是你出卖了他,给他洗脑,让他相信你和那些人是沆瀣一气的。这样一来,他很容易就会绝望,认为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公道’,而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想活命只能学着妥协。”
“第三步,他已经成瘾,我会酌情开始给他一点甜头,让他知道我们没那么可怕,还充满了人文关怀——这就妥了,实现了对一个人精神和生理的双重控制。以后这个人就为我所用了,等你们想尽办法把他捞出来,我只需要告诉他,我们双方因为分赃不均产生了一点儿矛盾,正在互相整,他就会带着对你的恨意,变成一颗打入你们内部的钉子。”
——卷一 于连(二十)
“我问她‘抓住凶手以后有什么打算’,她没回答,只是让我早点回家——”
她还说:“当妈的,要是自己没什么别的本事,每天能盼一盼的,就剩下你们这些娃了。”
那个女人,几乎没有劳动能力,是个病骨支离的废物,平生是不是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可以盼一盼?
现在儿子没了,她余生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呢?
——卷一 于连(二十三)
有生以来第一次到燕城来,就是独子与她生离死别。
除此以外,有关她的一切,基本也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
至于其有无喜怒哀乐,乏善可陈的生命中是否曾经有什么期盼和渴望,便不可考了。
——卷一 于连(二十四)
“没有被人发现的——只有埋在土里的罪行,才能催生出这种自恋又疯狂的傲慢。”
——卷一 于连(二十四)
费渡有种强烈的感觉,倒计时牌结束的时候,一定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有一瞬间,他茫然地站在原地。
骆闻舟连车门都没顾上关,人已经没影了。可是不到五分钟,他们能找到什么?
一时间,女人含着眼泪和微笑的脸在他面前来回忽闪,成了一片浮光掠影,而其渐渐延伸,险恶地勾连起遥远光阴的那一头,绵延到那年夏天、奢侈而孤独的大房子里——
——卷一 于连(二十四)
楼顶的女人贪婪地盯着少年的照片,不知看了多久。
要说起来,真是奇妙,他明明是一副平凡相貌,走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落到她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可爱。
蠢蠢的方下巴可爱,分得很开的双眼可爱,稀疏的眉毛可爱,连那相距有点远的两颗门牙也可爱,看一万年也看不够。
可惜,不能了。
这念头一起,她的记忆就好似潮水,迟缓而不由分说地弥漫上来,她眼睛里的亮光像一小片执迷不悟的礁石,渐渐的被没了顶。
她仰起头,抹了一把眼睛,回想起来一一忠义是没了。
——卷一 于连(二十五)
“......我比忠义回家回得勤一些,毕竟他得辛苦攒钱给您治病,我当时只是个无所事事的学生,每周末,她都会提前在花瓶里换好鲜花,强打精神准备好我喜欢吃的东西,打扫我的房间,把我的被子拿出去晒。她不喜欢和保姆住,所以这些事都必须独 自完成——您也会给忠义晒被子吗?”
王秀娟难以忍受地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泣,旋即被卷入了风中。
而抽泣的风从高楼楼顶盘旋而下,刮过骆闻舟见汗的鬓角,像一声掠过的叹息。
“可是有一天,我满怀期待地回到家,推开门,却发现门口的花瓶里只有一堆枯枝败叶,所有的窗帘都拉着,屋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等我战战兢兢地来到她房间里,发现等着我的不是晒好的被子,而是她的尸体。”费渡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您不久前才和我说过,‘我妈肯定每天盼着我回家’,可是当时办案的民警告诉我,她是在我回来的前一晚死于自杀——我每周都是固定的时间回家,她一直都知道。”
“妈,我一直很想问您一个问题,什么样的妈妈会掐着时间,特意把自己的尸体留给她的孩子呢?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样讨你喜欢,怎么样能让你高兴一点儿——怎么样攒够给你治病的钱,还清当年人家借给我的手术费……钱还没有还清,我现在一个人在冰库里回不了家,你就打算把我扔在那儿不管了吗?你们如果都这么狠心,为什么以前还要表现出好像很在乎我们的样子?”
——卷一 于连(二十五)
“阿姨,凶手还没抓到,您还什么情况都没了解,这么稀里糊涂地下去,打算怎么和忠义说?我想再求求您,无论您现在在什么地方,能不能尽快到广场上来?我们都在找您,咱们一起去抓凶手,等抓住了,您还得把忠义带回家呢,我也还想能再跟您多待一会。”
“您能不能......再给我一次假装看见妈妈的机会?”
王秀娟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她把三魂哭出了七魄,想要把自己砸在这城市脸上的勇士之心也随着眼泪付之东流,她重新软弱成了刚到燕城时惶惶然不知来路的女人,甚至于从高处看下去时,她突然觉得有些腿软。
——卷一 于连(二十五)
费渡敲着节拍的手一顿,睁开眼,却正好对上了骆闻舟的目光。
骆闻舟的脸色十分憔悴,他坐下来的时候,后背不自然地板着,看起来有点半身不遂。
可是他的眼睛里却不知从哪里映出了两簇光,微微跳动着,并不灼人。
有那么一瞬间,费渡觉得这个还算熟悉的男人有点陌生起来了。
骆闻舟眉目清晰俊朗,身材依然很好,看不大出年纪,说他三十有人信,说他二十大概也有人信——不过费渡认识他好多年,知道骆闻舟在他真正二十出头的年纪里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