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庞大的外部需求,与中国经济规模一起崛起的,是中国的产业链。
现在,我们常常听到一句话:中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拥有完整产业链的国家。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大概就是说我们的产业链如此完整,我们不怕美国封锁和制裁,当今世界几乎所有工业制造的产品,虽然质量差一点儿,但我们完全可以都做到自给自足……
不得不说,这个理解非常错误。
制造业的产业链并非一个抽象概念,它实际上包含了价值传输、企业生产、供需链接和空间转移4个维度。只有这4个维度互相紧密对接,才会有所谓的“产业链”。
我们所谓“完整的产业链”,其实只是指企业生产这块儿,我们有人,有机器,有点技术,可以生产出来……
但产业链的核心,是价值传输,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价值链,只有把生产出来的东西,匹配到相应的需求上,并正常实现空间转移,送达消费者手中,然后,所有参与机构,都在产业链中贡献自己的能力,同时收获价值,这才是完整的产业链。
也就是说,产业链的根本意义,在于有终极消费者买单,在消费中创造价值。仅仅有企业生产能力的产业链是残缺的,而且长久下去,必将走向衰落和消亡。
实际上,中国全产业链生产的基础——大工业生产,并不是在1990年代凭空出现的,而是此前40年产业不断积累的结果,只有这种基础的工业生产体系,结合庞大的海外消费市场,才会逐渐形成产业链。
很多人应该知道,前苏联在60年代前后,曾经拥有比中国还完善和庞大的工业基础,苏联人研发出来了3进制的计算机,还开发出了类似于今天互联网的东西,一个叫列昂尼德-库普里扬诺维奇的工程师,甚至还发明了更轻更小的便携式移动电话——在1965年,已经可以在200公里内有效工作……
但这一切,在计划经济的“指导”之下,没有一样东西创造出商业价值。
有先进的技术和理论,有完整的工业基础,有计划经济的基础研发投入,但没有商业应用,没有商业价值,没有消费者买单,这一套强大的工业体系和所谓的“全产业链”,到苏联解体前后,基本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苏联人连个电风扇和暖水壶都生产不好……
过去30年,经过我们一点点的奋斗和努力,我们建立起目前可称之为全球最完整生产链的制造业体系,但真正完整的产业链,除企业生产链之外,还是要坚持走市场经济道路,还是要实时与国内外市场对接,还是要把企业生产能力变成海内外消费者购买的商品……
未来,我们的国运能不能延续,直白点儿说,就是要看这个产业链会不会维持和延续。
更深一层说,就是要看我们还是不是坚持市场经济道路,是不是继续对内和对外扩大开放,中国企业是不是继续有能力从生产链向价值链、空间链和供需链上延伸……
(二)
产业链,当然不是中国在当今世界竞争力的全部。
在汇率改革的同时,1994年中国将国家税种划分为中央税、地方税、中央与地方共享税,建起了中央和地方两套税收管理制度,同时施行中央财政对地方财政的税收返还、转移支付等制度,这就是著名的“分税制改革”。
分税制改革,将原来隶属于地方的诸多税收收归中央,极大地压缩了地方政府的税收分成。但是,根据中国几千年一贯的行政治理模式,涉及地方民生的诸多问题,责任归地方,权力归中央,权责不匹配之下,地方政府急于找到新的财政收入来源。
鉴于地方政府钱袋子太瘪,中央政府就把当时只在深圳特区试行的土地拍卖制度,扩展到了所有城市,地方政府被允许拍卖和出售城镇的土地,然后用得到的资金,补充地方财政收入——这就是现在被我们不断诟病的“土地财政”。
以城镇原本廉价的土地作为资产,将其很长一个时期内的使用权(国外则直接是土地所有权)抵押给想要通过开发土地而赚钱的人,可以将未来的巨额收益一次性变现。拿着这个钱,政府可以修建多种公共服务设施,从而大大改变城市的面貌,而开发商们拿到土地,则可以开发成相应的工厂、住宅、市场等,这进一步提升了城市的服务功能……
土地财政的本质,就是把土地价值紧紧握在政府手中,以土地为信用基础,积累城市化发展的原始资本。正是从1990年代中期开始,土地——房子——基础设施建设,在中国城市的狂飙突进中,被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我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这是中国经济崛起的奥秘所在,其他的主要发展中国家,几乎都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复制中国的这一进程。
为了开发土地价值,1998年7月3日,国务院发布了《关于进一步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其核心就是,取消单位福利分房,实现居民住房货币化、私有化。为配合这一政策,央行已经准备好了金融政策和工具,《个人住房贷款管理办法》及时出台,倡导居民贷款买房。
因为传统文化和长期计划经济思维,当时中国居民部门负债率接近于0,这对于现代社会的信用经济而言,可谓是一块待开发的超大型金矿,我们的邻居日本,房地产开发在1980年就已经被应用到经济扩张中,并促成当时日本的GDP雄踞世界第二。
除倡导和鼓励居民贷款买房,当时的各大城市,相继出台了买房抵个税、买房送户口等政策红利,银行更是全力配合居民贷款买房,房地产企业也大干快上,此后一直到今天,房地产投资以每年20%的增速飙升……
关于房子的大时代到来了!
当时身处其中的人们,如果能够嗅到一丝气息,敢于负债在大城市买房的话,今天的他们,应该早已轻松实现“财富自由”。但在当时,借钱买房的思维显得特别不合时宜,这,不仅与计划经济下福利分房的传统观念背道而驰,而且与几千年来中国量入为出的节俭文化和思维习惯相反。
可惜的是,任何一个时代的财富积累,通常与绝大多数人的认知相反,只有那些能最先嗅到时代变迁气息的幸运儿,才能够立于财富的潮头。
从1998-2005年,中国大城市的房价上涨尚算温和,但随着房价的逐渐上涨,从2006年开始,许多人意识到了房子作为“资产”的价值。于是,买盘汹涌而来,而万科等房地产开发商,更是倾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拿地、盖房,赚得盆满钵满,挤满了那些年的中国富豪榜……
为什么房地产可以成为中国经济的支柱产业?
一方面,居民的房子贷款和房地产商的企业贷款,可以增加整个社会的货币供应,促进国内经济要素的流通,另一方面,房地产本身关联着众多的上下游产业,如水泥、钢铁、建材等,进而还可以促进生产和消费,增加整个社会的财富。
所以,伴随着房价一路飙升的,是中国债务和货币供应量同步快速上升。
从1999年到2020年年末,中国居民部门贷款,从接近于0爆涨到61万亿元,其中,房贷就接近40万亿元。
信用货币时代,货币与债务,就是硬币的正反面。所以,伴随着债务一起激增的,是中国的广义货币供应一路飞奔:
1993年底,中国广义货币总量仅有3.5万亿元;
1999年底,已经扩张到了12万亿元;
2007年底的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前夕,扩张到60万亿元;
然后,在2020年10月份,这个数据是215万亿元。
大多数人,可能只是关注到房价和货币供应数据,没有注意到的,是土地财政的另一面——基础设施建设,而这才是中国的制造业在世界上竞争力的关键。
依赖土地开发收益(大城市高房价的源头),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合力,在1/4个世纪里,通过天量的基础设施建设,彻底重塑了城市化进程,过去30年几乎有5.5亿人从农村转移到城市,这重塑了中国社会,也让中国真正变成了一个以城市文明为主的现代化国家。
中国从“八五计划”开始,开始持续加大对农业、水利、能源、交通、邮电通信、原材料(钢铁、煤炭、炼油等)等基础设施行业的投入;1990年到2002年,基础产业和基础设施累计投资高达8万亿元,年平均增长率高达26%,明显高于同期全社会整体投资增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