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曾说:“没有人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而英国哲学大师怀特海(1861~1941)则进一步指出:“无一思考者能两次思考(同一物)。”由此,怀特海在《观念的冒险》一书中指出:“观念之史便是错误之史。”对于儿童的基本看法和观念,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抱着一种错误的观念,我们注定要在儿童成长和教育上摸索更长的时间。
一、何为儿童的存在?
怀特海在《教育的目的》一书中写道:“大学之所以存在,主要原因并不在于仅仅向学生们传播知识,也不在于向教师们提供研究的机会。大学存在的理由是,它使青年和老年人融为一体,对学术进行充满想象力的探索,从而在知识和追求生命的热情之间架起桥梁。”[1]大学在怀特海那里起到的是桥梁的作用,而这座桥梁包涵了一个社会所特有的文化和语言,这座桥梁成为社会继续向前进步和发展的推动器。由此我们联想到自福禄贝尔以来的幼儿园的作用。幼儿园为何存在?如何生存?如果我们继续探讨下去,就会出现另一个命题:儿童为何存在?如何生存?
林塞在为《教育的目的》一书作序时写道:“教育应该充满生气和活力……教育属于一种精神范畴的事物,但是我们在教育自己的子女时,必须使精神附着于躯体,还要给躯体一副骨架。”[1]在对儿童教育发表看法时,我们认为儿童教育和大学教育是有所不同的。大学教育面对的是已经印刻上了自己社会特有的文化和语言编码的学生。而儿童,在一定意义上说,他们面对的世界和心中的梦想都是没有边界和无限大的,我们很难去抓住一个儿童的真实心理和对世界的观念,我们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尝试与他们对话和猜测他们的逻辑,这也正是无数的大师向往孩子般生活的原因所在。梵高的向日葵就是一副地地道道的孩子涂鸦,许多哲学家到了晚年都说自己在像孩子一样思考这个世界。所以,对于儿童的教育,由于他们的天性和特殊性,我们更应该使这种教育充满朝气和活力。既然教育属于一种精神范畴的事物,那我们所寻找的“躯体”就不是固定的课本和教科书,而是一种孩子所喜欢的活动,这种活动我们可以称之为“游戏”。“游戏”就是儿童教育中的躯体,而躯体的“骨架”,无疑是“儿童观”。
怀特海谈论到教育上的两条戒律,其一是“不可教太多的科目”,其二是“所教科目务须透彻”。[1]我们认为这两条戒律对于今天的大学教育依然有效,而对于儿童教育更是有着深刻的启示。如果我们随意地对一所幼儿园的课程进行调查和访谈,显性课程我们是很容易看到的,而在显性课程背后的“隐性课程”,比如国学教育、礼仪教育、道德教育、识字教育、古诗词背诵、各种“兴趣班”等,这些课程的背后是否隐藏着一种社会和家长相互的利益需求?而这种需求又是否以孩子作为代价和交换的?我们不得而知。从孩子的角度看,我们强加给孩子的东西多出了他本应该拥有的美好和幸福的童年生活,这看似是对孩子的负责任,其实正是对孩子的极度不负责任。孩子的童年生活遭遇必定会影响到成年后的生活,这就是为什么反战主义者罗素让他的孩子在小的时候玩“蓝胡子杀妻”的野蛮游戏了。人道主义者梭罗认为,儿童的成长必然经过人类所拥有的野性本能阶段 [2] ,从而出现了五四时期周作人提出的“儿童的生活是转变的、生长的”这样的儿童本位观。
二、尊重儿童的自然生命天性
在儿童教育上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当父母、老师或者成人对孩子所提问的问题不知如何回答时,往往用“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现在给你说了也不懂”“小孩子不要问这样的问题”“太小了说了你也不懂”等等如此的回答来搪塞和欺瞒儿童。试问:当孩子在得到诸如此类滑稽的、所谓的科学回答之后,他们如何可能再对周围的世界充满好奇和产生兴趣,从而主动地去探索和发现呢?
孩子的创造力和想象力就这样被我们这些“好心”的大人们给扼杀在了摇篮里,而我们还时刻去要求他们要有自己的想法,要学会探索事物,这是一种悖论,一种我们作为成人所经常忽视的悖论。“我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月亮是跟着我一起走的?”“冬天为什么那么冷啊?” ……这就是孩子,他们的问题是多么的伟大和富有哲理。科学是什么?波普尔说,只有能被证明是假的才有可能是真理和科学。科学在孩子看来,就像我们看待孩子的逻辑和世界一般,是一种大人们之间的互相安慰和承认罢了,这样的统一和大家所认同的解释有助于全人类的交流和发展,除此便无其他。
我们再来看看孩子们每天向我们抛出的“球”,就会发现他们的“球”和哲人的思考逻辑是一脉相承、同出一源。对于孩子的问题,我们不应回避和搪塞,这种自以为聪明的应对在无形之中会否定和阻碍孩子的发展和进步,因为这是他们在由纯粹的肉体器质器官向文化器官的演进中所不可或缺的一种发展轨迹,这就是为什么孩子在越小的时候他们的发展越快的原因。对于我们人类祖先发展了几千年甚至上万年的直立行走和语言发音,孩子们只用了一年甚至更短的时间就学会了。而后来的发展,更多的是一种文化的学习和积淀,是一种对于近代文明的复演。但这些,他们却要学习很长的时间,甚至是一生。
童年是人类的原型,儿童更是我们人类早期原型的一个缩影,许多的成人在和儿童对话和交流的时候,往往会不经意地说出“他就是小时候的我,我和他简直一模一样。”对于孩子,我们没必要去隐瞒什么,更没有必要假想地认为孩子太幼稚和无知,因为儿童是大自然之子和历史之子,他们的逻辑和视野远比成人的宽阔和丰富。所以,我们要诚实地对待孩子,试着去解释他们那些令许多人不解和困惑的天才问题和创造。“把人的大脑比作一种无生命的工具,我都毫不犹豫地抨击这种说法,视其为迄今存在于教育理论中的最弱、最错误因而也是最危险的一种观点。”[1]怀特海,这位具有思想和远见的教育家,不是恰恰指出了今天我们的教育实践中所出现和正在发展的潮流思想吗? 对于孩子们的问题和想法,我们很少能和他们进行真诚的沟通和对话,只是在孩子哭泣的时候或者出现了异常的情况下,我们才可能去关注他的行为和心理。陈桂生先生认为,当学生是人的时候,受到了非人的待遇;当学生是非人的时候,受到了人的待遇。笔者认为这非常值得我们深思和探讨。也许这关照了当今中国社会的大背景和教育现状。于此,我们应该思考:在对待孩子的问题上,我们究竟做到了多少?我们究竟有没有把孩子作为一个完整的、独立的、具有尊严的人来对待?我们会发现:以儿童为本位的儿童观在中国的社会中扎根的时间不长,土壤也不是像理想中的那么丰富;但是它坚韧,虽然只是那么一株不被看见的幼苗,在一点点地破土发芽,但终有一天,它的根会坚实粗大,它会枝繁叶茂,矗立于大地之上。
人是不同的,人的大脑更是没有两个是完全一样的,大自然给了它们生长的规律,它们的生长也决不能逾越这个规律,否则就会成为不完整的人。费歇尔等人的早期研究表明:在某种行为上的不当刺激所导致的短期变化,会对人的整体成长系统产生弥散性的影响,使整体发展脱离平衡状态,并且在接受不当的催早熟刺激的那个区域,产生较为低下的发展水平。[2]所以,儿童是有生命的,这种生命更多是一种诗意和梦想的生命,是一种哲学的生命,是一种人类原型的生命,这种生命是需要敬畏和膜拜的生命。作为一种自然存在的儿童,我们又如何能够用一些简单的数字来说明他们的复杂心理和行为变化?
现代文明就像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所描述的,人类失去了私人生活空间,只存在于公共生活空间之中,所以散失了批判能力和反思能力。孩子不需要现代文明的“拥挤”,孩子需要的是像大自然的舒展和清新。因此怀特海强调:“儿童的大脑是一个不断发育的有机体。一方面,它并不是一个要被人无情地塞满各种陌生思想的匣子;另一方面,用有序的方式掌握的知识,对正在发育的大脑来说则是天然的食品。因此,一种设计完美的教育,其目的应该是使纪律成为自由选择的自发的结果,而自由则应该因为纪律而得到丰富的机会”。[1]
三、尊重浪漫和诗意的儿童生活
怀特海在《教育的目的》一书中,将儿童和青少年的智力发展分为三个阶段:浪漫阶段(领悟事实,认识事实)、精确阶段(文法规则,分析方法)、综合运用阶段(回归浪漫)。我们可以和皮亚杰的儿童认知发展阶段进行一个对比。皮亚杰所提出的是儿童的认知发展分为四个阶段:感知运动阶段(0~2岁)、前运算阶段(2~7岁)、具体运算阶段(7~11岁)、形式运算阶段(11岁以后)。
由此我们可以得知:怀特海的浪漫阶段是包涵了皮亚杰的感知运动、前运算和具体运算阶段。儿童在这一阶段中,没有精确的概念和文法规则,他们的逻辑是一种无序中的有序,他们的概念是一种不合理中的合理。孩子是浪漫的,童年也是浪漫的,在田野和大自然中肆无忌惮地奔跑和打闹,满身的泥沙和脏水,满脸的灰尘和笑容,他们忘乎所以,完全投入到自我中,与大自然和宇宙融为一体。难怪加斯东・巴什拉在《梦想的诗学》中说:“世界的宏伟,深深扎根于童年。世界对于人的开始是通过经常可追溯到童年的心灵巨变。”[3]他认为,“孩子的想象翱翔的天地并不是这化石般的神话,而是他本身的神话。孩子是在自身的梦想中发现神话的,发现他不向任何人讲的神话。”[3]
加斯东・巴什拉告诉我们,孩子自己就是自己的神话,是充满诗意和浪漫的神话,没有孩子的梦想的人是不可能读懂的。加斯东・巴什拉又借用哲学家克尔凯郭尔的话:“从形而上学看,人是伟大的,倘若他将孩子视为他的老师的话。”[3]
古希腊赫拉克利特曾有一句名言:“驴子宁愿要草料不要黄金”。对于孩子来说,他们宁愿要的是浪漫和梦想,而不愿去面对大人们认为的现实和科学,因为现实和科学对他们来说更多的是一种束缚。童年是一种诗意的成长和生活,是人类生活的原型,是浪漫存在的地方。没有童年,我们何来健康的成长?荷尔德林说:“请别过早将人从草棚中赶出,童年曾在草棚中流逝”,这也就是驴子为什么不要黄金而宁愿要草料的原因所在了,因为“草料”对于孩子来说是幸福、满足的。
怀特海将儿童生活的最初几年明确定为浪漫阶段,一个儿童在浪漫期所形成的特点,将决定理想和想象如何塑造和丰富他未来的生活。
四、儿童教育需要的是一种艺术
“教育绝不是往行李箱里装物品的过程,教育是一种完全具有自身特点的过程,与这种过程最相似的是生物有机体吸收食物的过程:在适当的条件下,可口的食物对于健康是多么必要。当你把靴子放入行李箱后,它们会一直留在那里直到你把它们取出来为止;但是你若给一个孩子喂了不合适的食物,情况就完全不同了。”[1]对于孩子的教育和发展,我们的责任重大,任务艰巨。如果我们喂错了食物,这种食物毒害的不仅仅是孩子的身体,还有他的心灵。
由此笔者认为,儿童不是一张白纸,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屁孩;教育是一个难题,不能用一种简单的公式来解决。所以怀特海说:“每一个个体体现为一种生存的探险,生活的艺术便引导这种探险。教育便是引导个体去领悟生活的艺术。”[1]对于孩子生活中探险的艺术,我们又了解和认识多少呢?这也是决定我们在支持和引导孩子成长的路上能走多远的关键所在。
16世纪的一位名为克里索托姆(Chrysostom)的神父认为,最好的教师会对自己说:“问题不在于我自己理解了,而是怎样才能适应儿童的能力。拉着孩子的手走路,就要放慢到孩子走路的速度……” [2]这就是树木生长的规律和小草发芽的奥秘,大自然给了我们这种神奇和奥秘,我们也有责任去保护和爱戴这种奇迹。对于孩子,“绝不意味着越多就越好,或者成人认为好的对孩子来说也是好的”,这种观念,应该说是一种主观权利统治的观念,在对儿童的教育时,必须摒弃。
在《教育的目的》一书的最后,怀特海说,学者的作用就是在生活中唤起智慧和美,假如没有学者那种神奇的力量,智慧和美还湮没在往日的岁月中。一个不断前进的社会必须包括三种人:学者、发现者和发明创造者。这三种人我们如何去培养和引导?归根结底,要看我们的儿童教育如何,儿童教育的观念如何。如果我们视儿童为成人的附属产品和私人财产,那我们的愿望――建立一个不断前进和美好的社会――就很难实现。
日本著名儿童文学家庄野英二曾经做过一个形象的比喻:“孩子喜欢吃苹果是因为苹果好吃,不是为了摄取维生素。”[4]所以,我们必须以儿童为本位,关注儿童的需要,而不是把精力和时间浪费在儿童并不喜欢的“黄金”上面,儿童真正需要的是“草料”,因为这种“草料”对他们来说,具有的营养价值和作用胜于其他任何的东西。
参考文献:
[1] 〔英〕怀特海.教育的目的[M].徐汝舟,译.北京:三联书店,2002.
[2] 刘晓东.解放儿童[M].北京:新华出版社,2002.
[3] 〔法〕加斯东・巴什拉.梦想的诗学[M].刘自强,译.北京:三联书店,1996.
[4] 郑荔.教育视野中的幼儿文学[M].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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