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51年,38岁的李商隐人生陷入至暗时刻。这年,妻子王晏悦病逝,就在他一边痛失所爱,照顾幼子,一边为生计苦恼时,东川节度使柳仲郢邀请他入四川为自己做事。
柳仲郢见李商隐孤身一人,生活难以自理,便挑中了乐府女子张懿仙欲赐给他为妾,照料他的起居。
李商隐得知后,提笔给柳仲郢写了封信,婉言相拒。他说:“妻子死后,我如半死梧桐,独活一世,苟延残喘,想念子女,却没工夫照顾,可怜他们那么小。每每看到瘐信写给妻子的信,心中满是酸苦。”
这是著名作家王军所著的《李商隐》中的一个片段,讲述了李商隐婉拒柳仲郢为他纳妾的好意。在王军的笔下,我们能读出李商隐对妻子的深情与思念。
《李商隐》这本书,作者以李商隐的一生为主线,融合了时代背景、历史事件、文化传承等方面,多维度解析李商隐,让人们了解李商隐的同时,了解唐朝历史。
公元838年,李商隐遇到妻子王晏悦后,是他人生幸福的开始,也是不幸的开始。此后,他受尽世人误解,好友决裂,人生理想难以实现,一生郁郁不得志。
最终,一生落魄,半世骂名,无人理解,悲苦一生。
01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这是李商隐所写的一首《无题》诗。因为诗名无题,解读起来就有多层意思,现今多从爱情方面来解读,其实,这首诗更暗含了李商隐命运多舛,仕途多艰。
李商隐出生于一个混乱的时代,唐代短暂的元和中兴局面已经结束,随之而来的是河北各镇恢复割据,宦官专权日益加重,朋党斗争不断加据,时不时的还要面临党项、回鹘等少数民族的侵扰。
大宗九年,文宗和宰相李训谋诛宦官失败,发生一场“流血千里,僵尸万计”的甘露事变,到了宣宗后期,各地镇将谋杀主将事件频繁发生,小规模农民起义层出不穷,李商隐的家族似乎也与国家的命运如出一辙。
从李商隐曾祖父起,李家父系中一连几代都过早病故,留下孤儿寡母,形影相吊。出身书香门弟的曾祖母负担起家庭重担,丈夫死了抚养儿子,儿子去世抚养孙子,正如春蚕、蜡炬,燃烧自己,为家族、为人生点亮希望。
或许正是源自于曾祖母的精神传承,李商隐10岁那年,挑起了家庭的重担。这年,父亲李嗣去世,他带着母亲、弟弟扶柩回乡,安葬父亲。
父亲什么也没有留下,唯一留给李商隐的财富是他的名字。为他取名商隐,取自“商山隐者之义”,取字义山,同样是寓意着商山隐者之高义。
秦末大乱时,有四位博学之士不愿为官,隐居于商山,以岩洞为房,以紫芝为食。四人皆是高龄,须发全白,故称“商山四皓”。
汉高祖刘邦继位后,多次礼请他们入朝为官,均被拒绝。后来,刘邦欲废太子刘盈,吕后求助于张良,遂请动商山四皓出山,为刘秀站台。
刘邦见后,便熄了废太子的心思。商山四皓见太子危机解除,重新归隐山林,继续过着闲云野鹤,不问世事的日子。
父亲李嗣希望李商隐能勇于进取,辅佐明君,以天下为己任;亦能不为名利折腰,激流勇退。
父亲的期盼李商隐一直懂,也暗自努力。
自李商隐懂事以来,便以皇族宗室子弟而自豪,虽然,自先祖开始没有得到皇族的承认,但并不妨碍他那颗济世救国的赤诚之心。
父亲死后,作为家中的长子李商隐只得放弃学业,挑起养家的重担,以替人抄书贩舂为生。所谓贩舂就是将带壳的谷子,舂去糠麸后,拿到集市上出售。小小年纪便已初尝生活的艰辛。
生活虽苦,但未磨灭他的心中志,他要考科举,一展宏愿。于是,李商隐跟着堂叔李处士学习古文和书法。三年下来,李商隐勤学苦读,靠着古文小有名气。
堂叔李处士可以说是对他影响较深的人之一,李商隐在他的身上学到知识,更学会耿直,不愿屈服。
可在那个黑白难分、谄媚虚伪的时代,太过耿直,又不愿趋炎附势,终归活得艰难,平添几分波折与苦楚。
02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公元832年,李商隐与好友令狐绹一起考进士,令狐绹高中,李商隐落第了。他一边为好友高兴的同时,一边感叹身世的冷落。于是,就有了这首诗的诞生。
令狐绹是令狐楚的儿子,令狐楚是李商隐的恩人。令狐楚调任东都防御使时,读了李商隐的古文,起了爱才之心。
令狐楚是骈文大家,一边教李商隐骈文,一边又介绍了自己的儿子给他,让他们一同学习。也就有了李商隐与令狐绹一起科举,一中一落的情形。
当时的科考出现一大怪象,靠的不是才华,而是关系。凡是到长安科举的学子,在科举前总是会拿着自己的文章四处拜会朝中官员,刷个好感,提升知名度。
可李商隐不屑于到处攀附关系,他认为科举凭的是真才实学,这样选拔出来的人才,才能利国利民。这是他内心的倔强,也是不愿屈服于这种官场陋习,他誓要凭着自己的才学中举。
正是这点倔强,好友令狐绹步步高升,他还在考科举。一连考了五次,最后一次考中,还多亏了令狐绹。
进士科考不糊名,考官可以清楚看到是哪个考生的卷子。当时,阅卷的礼部侍郎是令狐绹的好友,他问令狐绹:“这里面有跟你关系好的吧?是谁呀?”
令狐绹不假思索地回答:“李商隐”。侍郎一连问了三次,令狐绹三次回答“李商隐”。
公元837年,李商隐成功考取了进士,迈出官场的第一步。就在他面对未来的人生踌躇满志时,他隐入了牛李党争,仕途布满荆棘。
牛李党争,是以牛增儒为首的牛党,与李德裕为首的李党,因多年前的一次科场中的结怨,而展开的长达数十年的互相攻击。
这一场党争,几乎牵累了李商隐一生。
李商隐考中进士后,令狐楚病逝,临终前他让李商隐为他写遗表,这遗表是需要上呈皇帝的,此举无疑坐实了李商隐牛党的身份。
令狐楚死后,李商隐接受了泾源节度使王茂元递来的橄榄枝,在泾源期间,李商隐又爱上了王茂元的女儿王晏悦。王茂元爱惜李商隐的才华,准允他们结婚。
李商隐加入李党,为李党效力,还做了李党的女婿,在牛党的眼里,李商隐这是背恩,在令狐绹看来,李商隐的所作作为是背信起义,放利偷合。
很快,李商隐也因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此时的令狐绹身居高位,李商隐仍是小小士子。虽同窗多年,他们的关系变得十分微妙,李商隐曾多次试图修复,奈何令狐绹始终不理睬,并在李商隐考官时,打上了“此人不堪”的评价。
命运之轮裹挟着李商隐卷入了牛李党争,与好友反目,非他所愿。在他看来他入了李党,但他仍是无尘槛清的李商隐,奈何,命运之轮带给他的只有秋阴不散。虽是如此,他仍一心想着施展心中抱负。
03
黄昏封印点刑徒,愧负荆山入座隅。
却羡卞和双刖足,一生无负没阶趋。
公元839年,李商隐终于通过授官考核,得到秘书省校书郎的职位,不久后,被调任弘农(今河南灵宝)县尉。在弘农期间,他十分关心民生疾苦,因此得罪了上司孙简。
在李商隐当县尉期间,他清查卷宗时,发现有些犯人量刑有误,便做主放了一些犯人,没成想惹得上司孙简不快,俩人发生了冲突,李商隐因此一直吃小鞋。最终,忍无可忍之下,李商隐选择不干了。
于是,写下这首《任弘农尉献州刺史乞假归京》,表示羡慕被砍双足的卞和。官场上的趋炎附势,为官者的不作为,让李商隐如鲠在喉,他不愿意屈服,选择离开。
李商隐辞了县尉一职,回了长安。虽然丢了官职,他仍未放弃他的报国之志,三年后,他又设法回到了秘书省。只是这次的官职更低了,他也不在意,他认为只要还在官场,自己总有出头之日。
这时,李德裕颇得武宗信任,李党因此颇为得势,打上李党标签的李商隐,自然也期待自己得到重用的那天,然而,命运又给他开了个玩笑。
就在他回到秘书省不到1年,母亲辞世,李商隐不得不乞赅回家,为母守孝三年,这意味着,他不得不放弃跻身权力阶层的大好机会,可以说这对他政治生涯是致命的打击。
这一时期,为了淡化自己对朝野的关注,李商隐为两个姐姐迁坟,为叔叔移穴,亲自农耕,模仿陶渊明,淡泊名志。奈何,纷乱的朝局始终牵动着他的心,他的朝野之志,一刻未曾泯灭。
三年后,李商隐再回朝中时,李党失势,牛党得势,失去依靠的李商隐在牛李两党的夹缝中生存。
此后,李商隐被安排了一个谁也不愿做的小官周至县尉,到了大中五年才给他一个官职较高一点的冷官太学博士。
低微的官职,前途的渺茫,使得李商隐渐渐腐蚀了对从政的希望。妻子王晏悦的死,更是让李商隐悲痛万分,满是对妻子的愧疚。
这个深爱一生的女子,跟着他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反而终日操劳,以至劳累过度而亡。妻子死后,李商隐绝了从政的念头,经常出入寺院,青灯古卷,寻求心灵的依托。
李商隐再也不愿意触碰政治了,可面对年幼的子女,他又深感责任在身,为了孩子,为了生计,李商隐不得不出入幕府,给人做幕僚。
李商隐仕途的悲剧是党争的结果,更是唐王朝走向没落的标志,李商隐曾天真的以为,自己能改变时弊,拨乱反正,奈何现实总一次次试图让他屈服,他的一腔热情就在倾轧中一点点被磨损,至消失殆尽。
04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玉暖日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道当时已惘然。
公元858年,李商隐结束幕府生涯,回长安养病。
这天,他再一次登上了夕阳楼,登高望远,风光无限。此时,他的内心升起“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感慨,感慨着王朝的命运如他一般日薄西山,感慨自己的无能为力。
回家后,李商隐端坐窗前,提笔写下《锦瑟》后,阖然长辞,享年47岁。
一首《锦瑟》道尽了李商隐一生的悲苦,道尽了他的郁郁不得志,道尽了他遭受到的误解,道尽了他的无能为力。最终,他带着对国家命运的忧愤,自己命运的悲凉含恨而逝,留给后人无限深思。
李商隐的一生面临着歧路,面临着两难和抉择,面临着忠诚与背叛。悲剧的时世、家世和身世,造就了李商隐的多愁善感,内向缠绵,敏感执着。
没有参政的条件却存匡国宏愿,明明感到环境的冷暖,却仍怀一片赤诚。
李商隐的好友崔珏曾评价他,“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这大概是对李商隐悲苦一生的最好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