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的话:
上一回写的贾琏之差点“性甚致灾”,很是窘迫。话说,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到了这一回,轮到贾宝玉了。在这一回中,贾宝玉精确而巧妙地把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同时都得罪了,三个女人都甩脸子,生生把宝玉气得都参起禅来了,差点就要放下黛玉,立地成佛了。一部小说都是靠着“差点”两个字续命的,欲拒还迎,欲说还休,一口气吊着你往后不断地看,曹雪芹才不让你贾宝玉成佛呢,成佛了男猪脚找谁呢?
事情是这样的,上一回不是写到贾琏想跟平儿谈谈人生,平儿不想跟他谈人生,就跑出屋外隔着窗子跟贾琏说话。好死不死的,王熙凤回来了,说是有事要跟贾琏相商,第22回就从这里接上了。王熙凤跟贾琏商量薛宝钗的生日如何过,这明显是黄鼠狼请鸡吃肯德基,贾琏他们两口子的事儿还不都是王熙凤说了算,但是从法理上来说,管家的是贾琏。正如戴建业老师说到自己结婚时候的事儿,结婚第二天她老婆就和颜悦色地跟他说,从此以后你作为一家之主,大事你说了算,小事嘛我说了算。戴老师说他高兴得要死,一不小心娶了个如此贤惠的妻子,可是日子长了他惊人地发现,在他家里根本没有大事,所有的事儿在他老婆嘴里都是小事。跟戴老师相比,贾琏的家庭地位可能更差一些,当王熙凤征求他意见的时候,贾琏一下子就看到了事情的本质,没有在敌人的糖衣炮弹之下乱了阵脚,怼之:这空头情我不领。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不管怎么说,薛宝钗的生日还是按照原计划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贾母作为冠名赞助商,一下子投了二十两白银,二十两白银是什么概念呢?够刘姥姥他们一家五口一年的生活开销。倒不是说人家薛宝钗家就没钱过生日,而是表面上是给薛宝钗过生日,其实核心内容还是为了逗贾母欢喜,生日是形式,贾母是内容。我们来看:
到晚间,众人都在贾母前,定昏之余,大家娘儿姊妹等说笑时,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等语。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了出来。贾母更加欢悦。
薛宝钗何许人也,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所以说当贾母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时,她知道这都是有标准答案的,如果一任自个要吃DQ、要吃汉堡包、要吃重庆火锅,要听DJ,那不单贾母满脸黑线,薛姨妈脸上也挂不住啊。有很多人总是揪着这儿说,诶!你看,薛宝钗虚伪吧,看人下菜碟。我倒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这就是单纯的礼貌啊,这是在人家家借住呢,投桃报李不是一种很正常的行为吗?如果以这样的标准进行评判,那孔融让梨的课文岂不是早该从小学课本里移除?也没见谁觉得孔融有问题啊,这人一旦双标起来,就极容易变成双标狗。
到了正月二十一,贾母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戏台子,屋子里摆了几桌酒席,生日算是过了起来。这么好一日子,林黛玉心里总是不得劲:
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林黛玉,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林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那一出?我好点。”林黛玉冷笑道:“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跐着人借光儿问我。”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咱们的光儿。”一面说,一面拉起他来,携手出去吃了饭。
黛玉为啥心里别扭呢?我猜有两个原因:一来本来跟薛宝钗就不怎么对付,她过生日弄得这么红火,心里膈应;二来可能也对贾母有意见,我是你亲外孙女啊,我生日时您怎么不摆个戏唱唱?敏感的人总是会想很多,什么事到林黛玉这儿都是“风刀霜剑严相逼”,其实别人根本就没那意思,纯属自个跟自个过不去,还好有宝玉一直呵护着黛玉,也正因为宝玉的深情,黛玉才敢把火撒到他的身上,因为她知道,宝玉是跟她站在一起的。从这个角度来看林黛玉的“作”,你会发现这姑娘真的是很可怜,偌大的贾府只有贾宝玉可以带来些微的安全感,如果有一天林黛玉突然对宝玉客客气气了,那应该才是最悲哀的事情吧?
故事还没有完,林黛玉这口“恶气”还没有结束呢。酒席上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嫌这样的戏吵闹,就吐槽了几句,宝钗就深情地为他讲解了一番这戏其实不热闹,旁边的林黛玉满脸黑线,终于忍不住怼了宝玉两句:
至上酒席时,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道:“只好点这些戏。”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热闹不热闹。----是一套北《点绛唇》 ,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就念与他听。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
谁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贾母觉得有个小旦唱的好,就叫到跟前夸两句赏点东西什么的,偏偏又是王熙凤说这小旦有点像一个人,宝钗、宝玉一下子就看出来说的是谁,只是不说。唯独史湘云心直口快,说像林姐姐。偏偏宝玉又给湘云递了眼色,就是这个眼色让宝玉陷入一种猪八戒照镜子的境地:
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宝钗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史湘云接着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不错。一时散了。
这里面有个常识需要说一下,就是当时的戏子社会地位极为低下,所以说把公府大小姐比戏子,林黛玉当然觉得不爽,就好比现在你说一个女生长得好像苍老师,想必她心里也不会觉得这是赞美。
弦儿都被宝玉拉了,史湘云也难过,一回去就让翠缕收拾衣服赶明儿回家去,嘛呢!不在这儿受这洋气,老娘不就说了林黛玉一句吗?你贾宝玉至于吗?我知道你心疼你林妹妹 ,我走还不行吗?宝玉真的是躺枪啊有木有,他真的是不想让史湘云和林黛玉再闹别扭,结果两边都不是人了:
晚间,湘云更衣时,便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都包了起来。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日子再包不迟。”湘云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宝玉听了这话,忙赶近前拉他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了出来,他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我,不但辜负了我,而且反倒委曲了我。若是别人,那怕他得罪了十个人,与我何干呢。”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宝玉急的说道:“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湘云道:“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说着,一径至贾母里间,忿忿的躺着去了。
偏偏他们的对话都被林黛玉听到了:
宝玉没趣,只得又来寻黛玉。刚到门槛前,黛玉便推出来,将门关上。宝玉又不解其意,在窗外只是吞声叫“好妹妹”。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的垂头自审。袭人早知端的,当此时断不能劝。那宝玉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黛玉只当他回房去了,便起来开门,只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关,只得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随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恼了,终是什么原故起的?”林黛玉冷笑道:“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原故。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笑,为什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宝玉听说,无可分辩,不则一声。黛玉又道:“这一节还恕得。再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顽,他就自轻自贱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他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岂不他自惹人轻贱呢。是这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又不领你这好情,一般也恼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我恼他,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宝玉见说,方才与湘云私谈,他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他二人,怕生隙恼,方在中调和,不想并未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的贬谤。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上,有“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汎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盗”等语。因此越想越无趣。再细想来,目下不过这两个人,尚未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为何?想到其间也无庸分辩回答,自己转身回房来。林黛玉见他去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了,一言也不曾发,不禁自己越发添了气,便说道:“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
这道题简直是无解啊!宝玉说,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笑,为什么恼我呢?黛玉说,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我感觉有点像琼瑶剧的对话,为什么不能就事说事非得胡搅蛮缠呢?你说东她偏说西,在林黛玉看来,无论贾宝玉解释再多,解释就是掩饰,就是你不爱我了。最后还恐吓宝玉分手!宝玉被黛玉的连珠炮一下子怼懵逼了,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结果林黛玉屁颠屁颠又跟过来看视情况,知道宝玉睡了方离开,试问一句,小情侣们都这样吗?各位母胎solo的同仁真的应该庆幸自己没有早恋过,多累啊,多少ATP都得被这种事情所消耗。
接下来就是宝玉参禅,结果被林黛玉薛宝钗等人三两句给破了功,四个人和好如初,荣国府三女吊打一男事件就此结束。
接下来就是元春从宫里送来灯谜,大家猜谜,各个姑娘做的灯谜又预示了各自的命运,譬如元春的炮竹、迎春的算盘、探春的风筝都有深意。多说一句,从第十七回元春省亲到第二十二回统共六回发生了多少事,可是仍在正月之中,这就是世情小说呐,叙事就像驴拉磨,磨来磨去一直是那么点黄豆,但是磨出的豆腐你可以做出千姿百态的菜肴来。要搁到《水浒》、《西游》,六回的篇幅,林冲也上了梁山,唐僧也快从女儿国出来后到灵山了!至于本回后半回在情节上实在无甚趣味,遂不讲,如各位同人有兴趣,可自行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