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以前,人们日常起居都是席地而坐,正规姿势有三种:跪、坐、拜,简单来说俯身为“拜”,双腿立起为“跪”,臀部置于足根为“坐”,重心分别为“前、中、后”。
(稽首)
而其中拜礼则有九种,《周礼·春官·大卜/诅祝》:“辨九拜,一曰稽首,二曰顿首,三曰空首,四曰振动,五曰吉拜,六曰凶拜,七曰奇拜,八曰褒拜,九日肃拜,以享右、祭祀。”。依据汉代经学大师郑玄注释的《周礼》,九拜的仪式大致为:
稽首:跪,左手按右手,手至地,首亦至地,停顿一会儿。
顿首:亦名稽颡。跪,左手按右手,手至地,首亦叩地,稍顿即起。
空首:跪,拱手(左上),头俯至于手,与心平。
振动:跪,双手相击,振动其身而拜,为悲哀之极。
吉拜:先“空首”拜,然后“顿首”拜。
凶拜:先顿首拜,而后空首拜。
奇拜:拜一次。
褒拜:褒为报,报拜,再拜的意思。
肃拜:女子拜礼,也称“手拜”。跪,拱手(右上),头俯至于手,与心平。
九拜礼节里,“肃拜”和“空首”也叫“答拜礼”,是常用礼节,《礼记曲礼下》:“凡非吊丧、非见国君,无不答拜者。”,“大夫见于国君,国君拜其辱。士见于大夫,大夫拜其辱。同国始相见,主人拜其辱。君于士,不答拜也;非其臣,则答拜之。大夫于其臣,虽贱,必答拜之。”,“男女相答拜也。”,可以看出,答拜礼为寻常礼仪,一般为尊者针对位卑者所行礼拜的回礼,而男女行答拜礼,意思就是男子行“空首拜”,女子行“肃拜”,唯一区别就是“男左女右”,女子手的姿势为右上左下。
妇女跪拜俑
所有的拜礼,到了东汉开始发生变化,由于胡床、胡椅的从国外传入,人们逐渐开始不席地而坐,而是有了坐具,笔者前文有介绍,这里就不赘述。然而,可以肯定地说,在重大礼仪中,拜礼依然延续先秦礼仪。
到了唐宋时期,这一礼仪发生变化,尤其是女子,不再行“肃礼”,而是拜而不跪的“万福礼”。说起万福礼,其实起源很早,早在先秦就有,最早是人们在行礼时,口中道“万福”,并不特指动作,而且是男女通用,因而只能称之为祝福语和吉祥语,而不是特定礼仪。
东晋顾恺之《列女仁智图》(局部)
“万福”最早记载见于《诗经》,如《诗经·小雅·桑扈》:“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敖,万福来求。”,大意为:“觥筹交错,美酒佳肴;君子交往,谦虚不骄,万福骈集,受天佑报。”。此中“万福”只是一个词汇。
在东汉赵晔编撰的《吴越春秋·勾践入臣外传》记载越王勾践和大臣范蠡、文种入臣于吴的事情。临走前大夫文种有祝酒辞:“去彼吴庭,来归越国。觞酒既升,请称万岁!”,到达吴国宴会时,“范蠡与越王俱起为吴王寿”,祝辞有“四海咸承,诸侯宾服。觞酒既升,永受万福!”。可见,当时“万福”和“万岁”一样,都是祝颂之词,通俗说就是吉祥话。
东晋顾恺之《列女仁智图》
因而,在古礼中,“万福”只是一种礼仪伴随语,并没有单独出来成为礼仪。而且在很多场合都适用,并且如同古代通用的居家服饰“深衣”一样,不管贵族、庶人、男子、女子,都通用。
然而,在唐代武则天执政时期,由于当时阴盛阳衰,“母仪天下”,因而女子的地位非常高。于是武则天下令,在行为礼仪上,女子不必再行跪拜肃礼,而是“跪而不拜”。
宋 佚名《宋仁宗皇后像》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这点,有历史记载。《宋史‧卷二百四十九‧列传第八‧王溥传》记载,王溥历任后周太祖、周世宗、周恭帝、宋太祖两代四朝宰相,因而非常被宋太祖敬重,而王溥的儿子王贻孙(字象贤)也非常聪慧,博览群书,藏书万卷。有一次,宋太祖询问宰相赵普:“拜礼何以男子跪而妇人否?”,赵普便问礼官,结果没人能对。
这时,王贻孙回答道:“古诗云'长跪问故夫',是妇人亦跪也。唐太后朝妇人始拜而不跪。”,大意是古代女子也实行跪拜礼,然而到了武则天朝,才得以改变。赵普问他出处,王贻孙说:“大和(827年—835年)中,有幽州从事张建章著《渤海国记》,备言其事。”,于是赵普大称赏之。
唐代仕女陶俑
可惜的是,张建章所著作的《渤海国记》已经轶失,因而无法找到原文,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武则天时期专门制定了妇女礼仪,即“拜而不跪”,关于唐代女子行礼姿势,从如今大量考古陶俑中可以看出一点端倪。
鉴于唐代座椅已经在上层贵族普及,因而,所谓的“跪而不拜”有两种形式,其一就是如果席地而坐或者重大仪式,那么还是“肃拜”,即两膝跪地,两手掌至地,腰与地平行,头略低。其二则是大多场合,适用于床榻和站立方式,大致为:“敛衽,正身直立,上身微前倾,双手合拢在胸前,微曲膝,稍作鞠躬虚坐之势。”。
唐代仕女陶俑
至于万福,从先秦传下来,作为吉祥语和祝福词,一直是行礼时常用的,因而也就保留下来。如唐代韩愈的《与盂尚书书》:“未审入秋来眠食何似,伏惟万福。”,《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上:“见一白衣秀才从正东而来,便揖和尚:‘万福,万福!和尚今往何处?’”,虽然没有女子道“万福”记载,然而有不少陶俑出土,可以推断女子“拜而不跪”,并且口中称颂“万福”。
唐代仕女陶俑
唐代不太确定万福礼,可是宋代就有确切证据了。南宋罗大经的《鹤林玉露》卷五:“(陆象山家)每晨兴,家长率众子弟致恭于祖祢祠堂,聚揖于厅,妇女道万福于堂。暮,安置亦如此。”,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五:“王广津(建)《宫词》云:‘新睡起来思旧梦,见人忘却道胜常。’,胜常,犹今妇人言万福也。”。可见,宋代妇女行万福礼已经非常流行。
晋祠 叉手侍女像
再一个就是宋代流行“叉手礼”, 宋人《事林广记》:“凡叉手之法,以左手紧把右手拇指,其左手小指则向右手腕,右手四指皆直,以左手大指向上。如以右手掩其胸,收不可太着胸,须令稍去二三寸,方为叉手法也。”。从宋代佚名绘画《杂剧人物图》(如下)可以看出,右边女子行叉手礼,动作是左腿前半步,叉手礼放于胸腹前,微低头,双腿微屈膝上下揖动,口中道“某官人万福”。综合印证,宋代女子的万福礼,应为“叉手万福礼”:敛衽,合手(叉手)于胸腹间,并膝,右腿后曲,微曲膝,微鞠躬,口道万福。
宋代佚名《杂剧人物图》
到了元明时期,延续宋代叉手万福礼。不过随着元杂剧戏曲的流行,一些古代的礼仪被照搬上去,并且作了一定的艺术加工,反过来影响习俗。比如妇女的叉手万福礼,变成右手搭在左手上,搭在右腰边,左脚前半步,微微踹身屈膝低头,口说万福,目的是为了艺术形象更加好看。这种万福礼逐渐被权贵富绅模仿,进入上层社会,明朝永乐年间为宫廷所用,称“女子万福礼”,此时不再是叉手,而是右手虚搭在左手上,放在右腰边,左腿前半步(或说右腿后退半步),身体微屈低头,口称万福。
到了清代,清初虽然有剃发易服剧烈变革,可是有“男从女不从”一说,于是女子万福礼得以保持明代礼仪。然而,满族妇女的“蹲安礼”也被引入中原,蹲安礼也叫蹲礼,其实就是单腿安礼,行礼时女子上身腰部以上挺直,不低头双目直视受礼者,面带微笑,双腿并齐,双手轻抚在双膝上,双膝微曲150°角,呈半蹲式。
蹲安礼本来是在旗人中流行,然而到了清朝中叶,由于满汉交融,不少汉族官员,在家里会客经常有满族官员,因而蹲安礼开始在汉族官员富绅之间流行,逐渐取代了汉族的万福礼,唯一保留的是“口称万福”,然而民间依然在延续汉族的万福礼。
由于蹲安礼和万福礼比较相似,因而很多人误以为蹲安礼就是万福礼,并且一些影视剧也粗制滥造,经常张冠李戴,清明不辨,左右不分,再加上辛亥革命后,彻底取消了跪拜礼和万福礼,因而,如今的百姓,很少有知道如何行万福礼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在古典戏曲中,诸如蒲剧、晋剧、秦腔、豫剧等,依然保留着万福礼(不是蹲安礼),许多传统曲目都有典型的万福礼,我们可以从中领略古代女子行礼时的翩翩身影和优雅姿态,这也是非遗的功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