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8日,全国人大审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民法典第1185条规定,“故意侵害他人知识产权,情节严重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相应的惩罚性赔偿。”由此可见,知识产权惩罚性赔偿制度的适用条件包括,侵害他人知识产权的主观故意和情节严重的客观后果。对于客观后果而言,可以从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害后果和侵权行为本身的具体情况判断是否构成“情节严重”,未来法律适用中的难点将集中在“侵害他人知识产权的主观故意”这一主观要件的判断。
一.
知识产权惩罚性赔偿制度主观要件的立法表达
针对知识产权惩罚性赔偿制度适用条件中的主观要件,我国立法有两种表述:故意侵权和恶意侵权。其中,民法典、专利法修正案(草案)、著作权法修正案(草案)均以“故意侵权”作为主观要件,商标法、反不正当竞争法均以“恶意侵权”作为主观要件。具体如下:
表1 知识产权惩罚性赔偿制度主观要件的立法表达

序号
法律文本
主观要件
条文表述
民法典
故意侵权
故意侵害他人知识产权,情节严重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相应的惩罚性赔偿。
专利法修正案(草案)
对故意侵犯专利权,情节严重的,可以按照上述方法确定数额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确定赔偿数额。
著作权法修正案(草案)
对故意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情节严重的,可以在按照上述方法确定数额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给予赔偿。
商标法
恶意侵权
对恶意侵犯商标专用权,情节严重的,可以在按照上述方法确定数额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确定赔偿数额。
反不正当竞争法
经营者恶意实施侵犯商业秘密行为,情节严重的,可以在按照上述方法确定数额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确定赔偿数额。

二.
侵权法背景下故意侵权与恶意侵权的含义分析
故意侵权和恶意侵权是否具有同一含义?本文理解,故意侵权和恶意侵权的含义并不相同。理由包含两个方面:
一是从体系解释角度而言,立法明确区分故意侵权与恶意侵权。我国立法层面明确区分了“故意”和“恶意”这两种主观样态,采用不同法律术语表达本身就表明了不同的含义。下面以民法典为例进行分析,民法典中共出现29处“故意”,经常将“故意”与“重大过失”并列。同时,民法典共出现6处“恶意”,包括恶意串通、恶意占有、恶意磋商等情形。部分条文如表2所示。
表2 民法典中的“故意”与“恶意”

序号
类型
条文序号
条文内容
故意
第38条
被监护人的父母或者子女被人民法院撤销监护人资格后,除对被监护人实施故意犯罪的外,确有悔改表现的,经其申请,人民法院可以在尊重被监护人真实意愿的前提下,视情况恢复其监护人资格,人民法院指定的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监护关系同时终止。
第316条
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使遗失物毁损、灭失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第1183条
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侵害自然人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恶意
第154条
行为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
第164条
代理人和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被代理人合法权益的,代理人和相对人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第459条
占有人因使用占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致使该不动产或者动产受到损害的,恶意占有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同样地,我国知识产权法律制度也明确区分了“故意”和“恶意”这两种主观样态。商标法第57条将“故意为侵犯他人商标专用权行为提供便利条件,帮助他人实施侵犯商标专用权行为的”作为商标侵权行为,此处的主观样态表达为“故意”。同时,商标法第4条、第45条、第47条、第68条以及规定商标惩罚性赔偿制度的第63条均采用“恶意”这一表述方式,其中主要是对恶意注册商标和恶意提起商标诉讼的规制,同时在规定宣告注册商标无效的决定或者裁定不具有追溯力时设定了因商标注册人的恶意给他人造成的损失这一例外。现行专利法中除了规定宣告专利无效的决定不具有追溯力的例外情形的第47条采用了“恶意”的表述方式之外,并无其他条文涉及故意或者恶意的主观样态;专利法修正案(草案)在保留上述表述的同时在专利侵权惩罚性赔偿制度中引入“故意侵权”的主观要件。著作权法中并无“恶意”的表述,仅有“故意”的表述,包括故意规避技术措施等。
二是,从法理解释角度而言,故意侵权与恶意侵权主观样态存在差异。“恶意侵权”的概念源自英美法系侵权法,与“故意侵权”的含义是不同的。在英美法背景下,诬告malicious prosecution、滥用诉讼程序malicious abuse of process均以构成恶意(malicious)作为前提条件;而大部分侵权行为(例如对人的殴打battery、非法拘禁false imprisonment等和对物的侵占动产trespass to chattels、损坏动产conversion等)则以故意(willful)作为构成要件。二者在主观样态方面存在差异。
在我国法律体系背景下,故意侵权与恶意侵权主观样态存在差异,恶意侵权仅指直接故意侵权,并不包括间接故意侵权。通常而言,“恶意”包含两种含义:一是某种事实,即坏的意愿、恶毒仇恨,为了害人而害人;二是描述为某一必然造成他人损害的行为。通常而言,侵权法仅在前一种意义上使用该词,也就是说,恶意并非一类独立的过错类型,其性质属于故意中的直接故意[1],即从事“恶意”行为之人,知道自己的行为会给他人造成损害,就是要这样做,有些是损人利己,有些甚至是损人不利己,“恶意”一词反应了对行为人道德上的非难,它表明行为人是为了不正当的目的或者动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