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对现代 性的反省起源于何时,学界认识并不一致,原因在于对一 些现象究竟是自我"反省"还是异己"抵抗"的不同认识.从 马克思,波德莱尔,尼采,海德格尔,到法兰克福学派和所 谓"批判的知识分子",构成了一个批判潮流,其中杂质不 容易清晰辨认,但精神之根植于新世界还是旧世界,却不 难看清.反省式的批判是可能的.一是现代性自身有许多 相互冲突的因素,比如自由与民主,自由与平等之间的紧 张,国家权力范围的弹性,现代体制的相互制约关系导致的摩擦,等等,都必然带来批判和论争,但它是现代社会自 身的矛盾,任何一方都不是反现代的.二是现代性的扩展 和深化过程必然伴随着对自身的反思与批判.公共事务中 性别歧视,种族歧视现象的缩小和消除,同性恋者婚姻的 被尊重,监狱生活的不断改善,对弱势群体的实际帮助,都 是在这种不断自我反思和批判中推进的.现代文明不是一 开始就十全十美的,而是需要一个不断改进和完善的过 程,这个过程依靠的就是不断反思与批判.这种批判与抵 抗性批判的主要不同点在于,它来自现代性自身,目的是 为了现代性更加完善,所以不带敌意. 总之,两种不同的批判来源不同:一是来自现代性自 身;一是来自现代性所冲击的旧势力.其行为性质也不相 同:一种是改进性的,或反思性的;一种是抵抗性的,或反 扑性的.涉及"现代性批判",不能不注意这二者的不同.一 个明显的现实是:在后发现代化国家的现代化尚未完成之 际,对现代性的批判往往主要不是来自现代性自身,而是 更多地代表着历史的惯性力量.这并不奇怪,在现代文明 取代前现代文明的过程中,前现代力量虽然步步败退,却 又步步设防,步步抵抗,不甘退出历史舞台.但需要注意的 是,这种抵抗带来的问题不能称作"现代性问题",因此,对 它的探讨是认识现代化障碍的问题,与"现代性反思"无 在这一点上,西方许多学人都是不清醒的,这并不奇怪,因为20 世纪西方知识分子的思想能力处于持续退化 之中.越是后来者,就越容易犯糊涂.比如奥斯维辛,它的 出现并不奇怪,更无须因此而对现代文明产生怀疑.因为 文明都不可能纯粹,人类在走向善的时候总是无力摆脱恶 的纠缠.何况,人类的某些精神变态是至今无力解决的,许 多影响历史的大人物事实上都存在严重的心理疾患.对于 他们,人类至今没有找到完全有效的应对方式,所以要加 强制度建设,以防拥有核武器国家的领袖们神经失控而启 动发射按钮.反民主的人喜欢强调希特勒是人民选出来 的,反现代性的人喜欢把纳粹说成现代文明的产物,反启 蒙的人又喜欢把希特勒说成是启蒙运动的结果,其实都是 站不住脚的.因为一个问题不难明白:在希特勒与罗斯福 之间,到底谁更能代表现代文明?多数人的答案肯定是后 者.至于一定要把奥斯维辛,古拉格群岛,红色高棉说成是 现代性的,其实不过是要把水搅混,让善与恶,美与丑,文 明与野蛮变得彼此彼此,以便为后者辩护. 还有一个问题是,任何人都不会否认现代化带来了一 些负效果,可是,世间哪一种新事物没有负作用呢?不谈其 正面价值,专谈其负面作用,如果是在现代性已经基本确 立的西方,是正常的,也是有益的;如果在现代性难以着陆 的地区,这种强调的目的和功能就值得警惕了.人类的一 切努力都有负效应:为吃水而挖井,导致了孩子掉到井里; 为方便旅行而发明车辆,导致了车祸频频发生;为发展经 济而开发资源,导致了自然生态被破坏 面对这一切,一些提醒无疑是善意的,甚至体现着智者的深谋远虑.但 一些言说并非如此,面对饥饿的人们对食物的呼唤而批判 美食,理由是美食导致肥胖,出发点仍然可能是善意的,但 如果是为了在饥荒中帮助权势者实现食物禁运和垄断,就 只能被绑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政治发展理论,台北桂冠图书公司1 98 2年版,第34页. 布莱克:现代化的动力 ,周风铭等译,四川人民出版社1984 年版, 参见罗荣渠:现代化新论 ,北京大学出版社1 993 年版,第8- 15页. 刘小枫: 现代性社会理论绪论 ,上海三联书店1 998 年版,第22页. 世界范围内的反现代化思潮,贵州人民出版社1 991 年版,第19- 苏俄现代化与改革研究,广东教育出版社1999 年版,第135- 147 作者简介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文学史新思维中国当代文学六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