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央视截图
中国有3亿烟民,有统计数据显示,其中16.1%的人表示会在未来12个月内戒烟。虽然比例算不上高,但将近5000万人的戒烟需求依然是巨大的。
想戒烟是第一步,更关键的是第二步:怎么戒烟。问一下身边的烟民,可能会得到五花八门的答案:吃戒烟糖、包里随时装着零食代替烟、多喝水、用电子烟替代。一番折腾下来,若是戒烟失败,很多人也会像马丽一样归因于“戒烟靠意志”,自己的问题主要是意志力不够。
网上也有鼓励戒烟者的段子:“真正凭意志力戒烟的男人,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但事实是,大部分人的确无法凭借意志力戒烟,“干戒”的方式效果本就极差。数据显示,保证一年不吸烟的成功率仅为3%~5%,90%的还会复吸。戒烟与意志力相关,但又不只是意志力的事情。
有调查显示,烟龄越短,戒烟越容易。
图源:事实说报告
戒烟难,难戒烟,于是戒烟门诊应运而生。1996年,我国第一个戒烟门诊在北京朝阳医院开设。近几年来因为控烟条例出台,从北上广等一线城市到地市级医院,戒烟门诊可谓遍地开花。
尴尬的是,来医院戒烟的人少之又少,戒烟门诊常常冷冷清清。
02
走访:戒烟门诊量惨淡 ,一个下午一个号
进入这7家医院门诊大厅,都很容易看到“禁止吸烟”“无烟医院”的标识,却没有戒烟门诊的提示。当我们带着“咱们医院有戒烟门诊吗”的问题去求助咨询台或导诊台的工作人员,有5家的第一个回答是 “没有”或“没听说有这个门诊”。
一医院内的控烟宣传
摄影:李潇潇
有两三家医院是另外一名工作人员提醒“有”,但更详细的也说不太清楚,因为戒烟门诊往往由呼吸科、心内科等科室兼职,他们建议再去相关科室分诊台问一问,其中一家医院科室分诊台护士表示,戒烟门诊“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确定这家医院有戒烟门诊后,如何挂号呢?在挂号平台,部分医院的科室列表中直接列出了戒烟门诊,挂号比较容易;但有些医院挂号系统没有那么明确的标注,这就考验患者的挂号技能了。患者可以尝试直接挂呼吸科、心内科的号,或者先查一下医生的专业擅长再挂号。
挂号平台上,部分医院可直接挂“戒烟门诊”
图源:挂号平台截图
线上挂号不容易,线下也不太好找。在北京北四环边上的一家三甲医院,我们在呼吸科转了一大圈才找到戒烟门诊。这家医院日均接诊量超过15000人次,呼吸科诊区也是人来人往,叫号声此起彼伏。当天下午三点,其他诊室门口的叫号屏幕已经排到了几十个号,甚至上百个号,旁边较为冷门的职业病门诊也排到了7号,但戒烟门诊的号依然停留在1号,等候患者那里也是空白。
“有些戒烟门诊,一年200个患者,我们可以做到一个月200个。”来戒烟门诊的人数在数字上有这样的变化,梁立荣已经觉得不错了。
下午三点,某三甲医院戒烟门诊叫号屏幕显示只有1位就诊者。
摄影:李潇潇
这样的情况并非只出现在北京,根据媒体报道,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戒烟门诊,运气最好的时候,一天能有5个人;湖南湘雅医院刘海洪教授曾公开表示,每个月的门诊量不到10个人。
关于戒烟门诊,很有意思的是,一边是已开设的戒烟门诊遇冷,一边是各地市医院的戒烟门诊或戒烟门诊试点还在相继设立,王辰院士等专业人士也一直呼吁普遍设立戒烟门诊。
03
观察:戒烟门诊的一冷一暖
根据《“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到2030年我国15岁以上人群的吸烟率应降至20%。而中国疾控中心2019年发布的全国控烟调查报告则显示,2018年我国15岁及以上人群吸烟率为26.6%,任务依然艰巨。
我国烟草使用情况
图源:《2018年中国成人烟草调查》,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开设戒烟门诊,为烟民提供戒烟服务是完成20%这个既定目标的方式,而为了鼓励戒烟门诊的推开,不少地方将戒烟门诊纳入补贴项目。如江西南昌市曾提出“开设戒烟门诊的医院补助4万元”。相应地,戒烟门诊也要达到一定的标准,如每周至少开诊一次,每次半天,每年至少接诊200人。
政策鼓励之下,戒烟门诊遍地开花,但在多地频繁遇冷的情况下依然一刀切地推广,不免让这件事沦为形式主义,毕竟戒烟门诊的初心是提供真实的戒烟服务。而想达到这一点,不能只盯着戒烟门诊数量,更需要对戒烟门诊提供更多支持,让每一个开设的戒烟门诊发挥作用。
在全国各地遇冷的戒烟门诊
别看戒烟门诊存在感低,可真正想作为一个科室运作,需要的投入一点也不少。
“现在的支持不多,不过总比没有强,我们已经很知足了。”梁立荣和另外3名大夫一直在坚持做戒烟门诊。
北京朝阳医院戒烟门诊
摄影:李潇潇
再比如戒烟药物的供给。合理使用戒烟药物可有效提高长期戒烟率,目前国内外推荐的一线戒烟药物包括尼古丁贴剂、盐酸安非他酮和伐尼克兰,均需要凭医生处方自费购买。因为一个疗程动几千元,药品的价格吓退了不少戒烟者,有业内人士呼吁将戒烟药物纳入医保。
一方面是药价贵,还有一种情况是想买药而买不到。在走访过程中,那家关闭戒烟门诊的三甲医院工作人员说,关门原因是医院没有戒烟药,开不出药。同济医院呼吸内科张珍祥教授在2013年接受媒体采访时也曾表示,戒烟门诊遇到的最大困局是开不到药。
戒烟门诊患者少,药物容易过期,医院不愿意进药,缺药问题直指的依然是戒烟门诊在资金方面的困境。梁立荣所在的戒烟门诊也遭遇过没药的尴尬,但并不是药过期了,而是患者一直在涨,目前一个月能接诊200个患者,药不够用了。
北京朝阳医院戒烟门诊附近的戒烟宣传
摄影:李潇潇
“不要仅凭着一腔热情搞运动式项目,戒烟若不提供专业服务,是没效果的。”梁立荣强调,不管各个戒烟门诊出于什么目的成立,如果能提供专业的戒烟服务,这就是有意义的事情。
04
追问:戒烟门诊到底有什么用?
马丽的所在城市广州,早在2006年就在广州市第十二人民医院设立了第一家戒烟门诊,她通过新闻也知道戒烟门诊的存在,但并不知道离家最近的那家三甲医院是否有,即使有,她也并不想前去就诊。
除了“戒烟靠意志”的传统观念,马丽对戒烟门诊的最大困惑是不知道戒烟诊所的医生能帮自己什么,“如果只是提建议什么的,那还不如我自己斩钉截铁一点。”
马丽的质疑背后,依然是把抽烟当成一种不良习惯,但正如著名呼吸病学专家王辰院士所说:“一定比例的吸烟者是烟草依赖者,按照医学科学的规律,开展包括用戒烟药物在内的专业化戒烟干预,是提高戒烟成功率的重要方法。”
2018年全国两会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医科院院长王辰院士提出:“将戒烟药物纳入医保。”
图源:《联合早报》截图
梁立荣介绍,来戒烟门诊的烟民主要有两大类:得病了不得不戒烟;想戒烟,试了许多方法却都不成功。
与烟民自己戒烟相比,戒烟门诊有一套针对吸烟者意识和行为进行干预的特殊方法,如5A干预措施,即询问(Ask)、劝告(Advice)、评估(Assess)、帮助(Assist)和安排(Arrange),为有戒烟意愿的人提供专业、科学的戒烟方案,这个方案包括不同阶段的心理干预、药物治疗、后期随访。
评估吸烟者戒烟意愿流程图
图源:《中国临床戒烟指南(2015年版)》
与在其他非专业戒烟门诊接受的短期戒烟干预相比,戒烟门诊有更高的戒烟率。梁立荣向我们提供了这样一组数据:凭借意志力戒烟成功率是3%~5%,其他门诊的短期戒烟干预能将这个比例提高到7%~8%,在戒烟门诊这个数字可以达到80%。
“大医院门诊主要救急,很多科室的医生没有时间给患者讲怎么吃,怎么保健,怎么戒烟,但戒烟门诊的医生有时间去介绍烟草的成瘾机制,分析过去戒烟失败的原因。戒烟过程中也有动机动摇、戒断反应等不同的阶段,医生都可以提供专业的解决方法。”梁立荣表示,烟民在戒烟门诊接受的是全方位的管理。
成功戒烟的12个阶段
图源:《中国临床戒烟指南(2015年版)》
戒烟门诊真的能成为近5000万有戒烟诉求的烟民的救命稻草吗?戒烟门诊千般好,但戒烟者头脑里的观念不容易改变,想让有戒烟意愿的人知道并走进戒烟门诊,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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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孤独而坚持的戒烟门诊医生
戒烟门诊在医院的存在感低,梁立荣曾建议把戒烟服务融入医联体内,基层医院也开展戒烟服务,但对方表示更愿意把患者“直接就推荐到这里,我们没有时间做,做不好,也没有动力,投入那么多,说那么多,还不如多看一个病人”。
在许多医生的理解中,或许多看一个心血管病患者或肿瘤患者更有意义,“戒烟关乎这些疾病的一级预防,如果通过戒烟能预防这些疾病呢?”梁立荣坦言,不是所有的医生和患者都认可这一点。
戒烟门诊的医生在学术研究上也面临着不少尴尬,梁立荣去报项目,“报医疗项目,说是属于公共卫生;去公共卫生又说,你应该去社区做人群,干嘛研究新治疗方法。”
“这个领域太冷门,太小了。”梁立荣说,然而真正想要做好,又需要一个体制的改变,从医生培训到药品供应到医保支持,在国外被称为system change。
自2006年起,日本将戒烟纳入医疗保险范围,鼓励想戒烟的人在各类医院在医生的帮助下戒烟。
图源:originoo
“只单纯靠医院的专业团队,一时半会做不好。”梁立荣希望,有第三方,比如互联网医疗来开展戒烟服务,“这个领域门槛并不高。”
不过,让她开心的是,吸烟者有一个圈子,有老患者带动了身边的朋友来戒烟门诊,吃什么药,怎么做已经被老患者科普一遍了,还有人组团来,下决心“我要比他戒得好”,这让梁立荣感觉付出得到了回报。
梁立荣将戒烟服务的目标设定为有戒烟意愿的人,至于更多至今不想戒烟的人,她也不会强迫,毕竟抽烟在我国不犯法,只是会在合适的机会告诉他们:如果你想戒烟,戒烟门诊有更轻松的方法。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姓名除专家外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