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译文] 拣尽寒枝不肯随意栖息,它宁愿独自徘徊,在那寂寞清冷的沙洲。
[出自] 北宋 苏轼 《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黄州定惠院寓居作
苏轼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译文】
残月高挂在稀疏的梧桐,滴漏声断了,人群开始安静。谁能见幽居人独自往来徘徊?唯有那缥渺高飞的孤雁的身影。它突然惦起又回首匆匆,心里有恨却无人能懂。它拣遍了寒冷的树枝不肯栖息,却躲到寂寞的沙洲甘愿受苦。
【注释】
①定惠院:在湖北黄冈县东南。
②漏:古代盛水滴漏计时之器。漏断,漏壶水滴尽了,指时已深夜。
③幽人:幽居之从,苏轼自谓。
④飘渺:即缥渺,陷约、记远的样子。
⑤省:明白。
【译文二】
弯弯的月亮挂在梧桐树梢,漏尽夜深人声已静。有谁看见幽居人独自往来,就像那缥缈的孤雁身影。
突然惊起又回过头来,心有怨恨却无人知情。挑遍了寒枝也不肯栖息,甘愿在沙洲忍受寂寞凄冷。
【评点】
此篇是词人被贬居黄州后的抒怀之作。词借咏孤雁夜飞抒写政治失意的孤寂忧愤之情,表现词人不同流俗清高自守的品格。
上片写词人独居定惠院的寂寞冷清。“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营造出一幅夜深人静的画面:半轮残月高高地挂在梧桐树梢,漏壶已尽,夜已深,四周一片寂静。在这样孤寂的夜里,“谁见幽人独往来”,谁能看见那幽居人独自往来呢?他隐约出没,就像那“缥缈孤鸿影”。词人以寥寥笔墨,即将一个独来独往、心思缜密的“幽人”形象描出来。末二句虚实相间,先写“幽人”独自走来,后将人、鸟形象对应、嫁接,极富象征意味,又以诗意之美强化了“幽人”的超凡脱俗。“缺”、“ 疏”、“断”几字写尽幽独凄清的心境,为上片罩上悲凉的气氛。
下片承接上文,专写孤鸿,借孤鸿寄托自己满腹怨恨而又不愿攀龙附凤的情怀。“惊起却回头”一语双关,既可言说孤鸿被惊起而回头,也可言说“幽人”猛回头。而下句“有恨无人省”也是两层意思,一层为孤鸿因无故被惊起,故心怀怨恨,无人理解。另一层意思为词人所思,言自己被贬谪黄州时的孤寂处境。“拣尽寒枝不肯,寂寞沙洲冷”写孤鸿选求栖息处的情景,宁愿在沙洲忍受寂寞凄冷,也不愿栖息高枝。此处,词人运用象征的手法表现了自己高洁自许、不愿随波逐流的心境。“惊”、“恨”、“寒”、“寂寞”、“冷”等词眼写出词人在患难之中“忧谗畏讥”的情绪。
全词写景兴怀、托物咏人,物我交融,含蕴深广,风格清奇冷峻,为词中名篇。黄了翁《蓼园词选》评为“超诣神品”。黄庭坚《山谷题跋》说此词“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数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
【赏析】
这首词是元丰五年(1082)十二月苏轼初贬黄州寓居定慧院时所作。词中借月夜孤鸿这一形象托物寓怀,表达了词人孤高自许、蔑视流俗的心境。
上阕前两句营造了一个夜深人静、月挂疏桐的孤寂氛围,为幽人、孤鸿的出场作铺垫。“漏”指古人计时用的漏壶:“漏断”即指深夜。这两名出笔不凡,渲染出一种孤高出生的境界。接下来的两句,先是点出一位独来独往、心事浩茫的“幽人”形象,随即轻灵飞动地由“幽人”而孤鸿,使这两个意象产生对应和契合,让人联想到:“幽人”那孤高的心境,不正象缥缈若仙的孤鸿之影吗?这两句,既是实写,又通过人、鸟形象的对应、嫁接,极富象征意味和诗意之美地强化了“幽人”的超凡脱俗。
下阕专写孤鸿遭遇不幸,心怀幽恨,惊恐不已,拣尽寒枝不肯栖息,只好落宿于寂寞荒冷的沙洲。这里,词人以象征手法,匠心独运地通过鸿的孤独缥缈,惊起回头、怀抱幽恨和选求宿处,表达了作者贬谪黄州时期的孤寂处境和高洁自许、不愿随波逐流的心境。作者与孤鸿惺惺相惜,以拟人化的手法表现孤鸿的心理活动,把自己的主观感情加以对象化,显示了高超的艺术技巧。
这首词的境界,确如黄庭坚所说:“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这种高旷洒脱、绝去尘俗的境界,得益于高妙的艺术技巧。作者“以性灵咏物语”,取神题外,意中设境,托物寓人;对孤鸿和月夜环境背景的描写中,选景叙事均简约凝练,空灵飞动,含蓄蕴藉,生动传神,具有高度的典型性。
作者以作诗诽谤新法的罪名被捕入狱,这时刚出狱不久,惊魂未定,心境孤寂。词中反映的正是这种情绪,并抒发了宁愿寂寞也不愿与世俗合污的情怀。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月亮弯弯,挂在疏落的梧桐上;夜深人静,漏壶的水已滴光。“漏”,即漏壶,古人计时的工具,从壶中滴水计算时间。“漏断”,壶中滴水减少,仿佛断了,指夜深。
作者刚刚经历过贬谪和离散。“乌台诗案” 几乎使他丧命,在狱中他甚至都想到了后事。现在虽然稍稍安定下来,他的心情仍不能平静。他眼中的世界此刻是多么不圆满啊!既是缺月,又是疏桐,其暗淡、失落可见。既是漏断,又是人静,则其寂寞、凄清可知。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有谁见到幽人独自往来,仿佛天边孤鸿飘渺的身影。“幽人”,原指幽囚之人,引申为含冤之人或幽居之人。作者经常这样称呼谪宦生涯中的自己——“幽人夜渡吴王岘”、“幽人拊枕坐叹息”。也许是巧合,这些诗句的背景大都是晚上,我们仿佛看见作者的魂灵在黑夜里无声地叹息。据史载,苏轼初到黄州时,“郡中无一人识者”;同时,由于当时“亲友绝交,疾病连年,饥寒并日,人皆相传已死”(《谢量移汝州表》),其处境的寂寞、艰辛,内心的抑郁、苦闷,可想而知。此时,徘徊于清冷世界中的作者,与孤高出世、孤寂无助的大雁何其相似!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黑夜中的这只孤雁,不知受了什么惊吓骤然飞起。它频频回头,却没有人能理解它内心的无限幽恨。
这两句细腻地刻画了孤鸿的神情动态及其内心世界,实际上是写作者经受磨难的怅惘心情。虽然最终没有罹难,但牢狱之灾的余悸犹存,作者心头仍充满了忧谗畏讥之感。这也是他初到黄州惊魂未定、顾影自怜的写照。那时,他“杜门思愆,深悟积年之非”,而“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答李端叔书》)
作者心中分明“有恨”,然而却无人同情、理解。作者以含蓄空白的笔法,给我们留下了无限广阔的思维空间。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孤鸿在寒冷的树枝之间逡巡,不肯栖息于任何一棵树,而是寂寞地降落在清冷的沙洲上。
这里用“拣尽”、“不肯”字样,含有“良禽择木而栖”的意思。有人说这句逻辑上有误,因为雁足为蹼,是不能栖息于树枝的,所以把“寒枝”改作了“寒芦”。但这样一来,“寒芦”和“沙洲冷”的语意就基本一致了;而失去了鸿雁择枝而栖、人择主而处的象征意义,也失去了作者不苟合于世、宁愿独抱寂寞的高洁心态。故于细节不必过分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