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佛 教经典并没有深入研究,对佛教的理解自然十分肤浅,之所以以此为 题,是因为我觉得佛教的许多基本思想,是真正的宇宙意识,人世中 许多纷争,在佛家的眼里,是毫无意义的。这样一种至高眼界下的人 世,显得十分可悲。当然,我没有把这本书写成布道词,我写的还是 人的命运与人的情感,人的局限与人的宽容,以及人为追求幸福、坚 持自己的信念所做出的努力与牺牲。小说中那位以一己之身与时代潮 流对抗的蓝脸,在我心目中是一位真正的英雄。这个人物的原型,是 我们邻村的一位农民,我童年时,经常看到他推着一辆吱吱作响的木 轮车,从我家门前的道路上通过。给他拉车的,是一头瘸腿的毛驴, 为他牵驴的,是他小脚的妻子。这个奇怪的劳动组合,在当时的集体 化社会里,显得那么古怪和不合时宜,在我们这些孩子的眼里,也把 他们看成是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小丑,以至于当他们从街上经过时,我 们会充满义愤地朝他们投掷石块。事过多年,当我拿起笔来写作时, 这个人物,这个画面,便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知道,我总有一天会 为他写一本书,我迟早要把他的故事讲给天下人听,但一直到了2005 年,当我在一座庙宇里看到“六道轮回”的壁画时,才明白了讲述这 个故事的正确方法。 我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引发了一些争议。起初,我还以为大家 争议的对象是我,渐渐的,我感到这个被争议的对象,是一个与我毫 不相关的人。我如同一个看戏人,看着众人的表演。我看到那个得奖 人身上落满了花朵,也被掷上了石块、泼上了污水。我生怕他被打垮, 但他微笑着从花朵和石块中钻出来,擦干净身上的脏水,坦然地站在 一边,对着众人说: 对一个作家来说,最好的说话方式是写作。我该说的话都写进了 我的作品里。用嘴说出的话随风而散,用笔写出的话永不磨灭。我希 望你们能耐心地读一下我的书,当然,我没有资格强迫你们读我的书。 即便你们读了我的书,我也不期望你们能改变对我的看法,世界上还 没有一个作家,能让所有的读者都喜欢他。在当今这样的时代里,更 是如此。 尽管我什么都不想说,但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我必须说话,那我就 简单地再说几句。 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我还是要给你们讲故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里组织我们去参 观一个苦难展览,我们在老师的引领下放声大哭。为了能让老师看到 我的表现,我舍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我看到有几位同学悄悄地将唾 沫抹到脸上冒充泪水。我还看到在一片真哭假哭的同学之间,有一位 同学,脸上没有一滴泪,嘴巴里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用手掩面。他 睁着大眼看着我们,眼睛里流露出惊讶或者是困惑的神情。事后,我 向老师报告了这位同学的行为。为此,学校给了这位同学一个警告处 多年之后,当我因自己的告密向老师忏悔时,老师说,那天来找他说这件事的,有十几个同学。这位同学十几年前就已去世,每当想 起他,我就深感歉疚。这件事让我悟到一个道理,那就是:当众人都 哭时,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当哭成为一种表演时,更应该允许有的 人不哭。 我再讲一个故事:三十多年前,我还在部队工作。有一天晚上, 我在办公室看书,有一位老长官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我对面的位置, 自言自语道:“噢,没有人?”我随即站起来,高声说:“难道我不是 人吗?”那位老长官被我顶得面红耳赤,尴尬而退。为此事,我洋洋 得意了许久,以为自己是个英勇的斗士,但事过多年后,我却为此深 感内疚。 请允许我讲最后一个故事,这是许多年前我爷爷讲给我听过的: 有八个外出打工的泥瓦匠,为避一场暴风雨,躲进了一座破庙。外边 的雷声一阵紧似一阵,一个个的火球,在庙门外滚来滚去,空中似乎 还有吱吱的龙叫声。众人都胆战心惊,面如土色。有一个人说:“我 们八个人中,必定一个人干过伤天害理的坏事,谁干过坏事,就自己 走出庙接受惩罚吧,免得让好人受到牵连。”自然没有人愿意出去。 又有人提议道:“既然大家都不想出去,那我们就将自己的草帽往外 抛吧,谁的草帽被刮出庙门,就说明谁干了坏事,那就请他出去接受 惩罚。” 于是大家就将自己的草帽往庙门外抛,七个人的草帽被刮回了庙 内,只有一个人的草帽被卷了出去。大家就催这个人出去受罚,他自 然不愿出去,众人便将他抬起来扔出了庙门。故事的结局我估计大家 都猜到了那个人刚被扔出庙门,那座破庙轰然坍塌。 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 因为讲故事我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我获奖后发生了很多精彩的故事,这些故事,让我坚信真理和正 义是存在的。 今后的岁月里,我将继续讲我的故事。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