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查拉图斯特拉的序言 (1)
查拉图斯特拉三十岁的时候,他离开了自己的家,离开了家乡的湖泊,跑去了山里。他在这里尽情地享受着他的精神和孤寂,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他从未感到厌烦。但是最终,他还是改变了心意——某天清晨,天刚破晓他就起了床。
他来到太阳面前,对着太阳如是说:
“伟大的太阳啊!倘若那些被你照亮的人们都消失了,那么你还会拥有什么快乐啊!
“这十年间,你总会来我的山洞拜访。倘若没有我、我的老鹰,还有我的蛇,你肯定会对你那耀眼的光芒以及这段旅程感到无趣。
“然而,我们每天清晨都会在这儿等你,汲取你的光辉,并对你表示深深的祝福。
“看呀!我积累了太多的智慧,它甚至让我产生了困扰,就好比蜜蜂采集了过量的花蜜,我渴望人们伸出双手,我会将我的智慧赠予他们。
“我应该把它传递出去,分享给别人,直到人群中的智者再一次在愚钝中感到愉悦,直到穷人再一次在富裕中感到幸福。
“而要实现这个目标,我必须下到深处,就如同你在黄昏时分要‘下山’一样,你到达海平面以下,然后把耀眼的光芒也带给另一个世界。
“啊!你这无比富饶的星球啊!
“就如同你一样,我也要降落人间——那里的人们似乎也在召唤我。
“所以,祝福我吧,愿我有一双静谧的眼睛,能够在不掺杂嫉妒心理的情况下,注视这个世界!
“那感觉就像即将溢出水的杯子,溢出来的水犹如黄金一般流向四方,而其中还承载着你的祝福!
“看呀!这个杯子又空了,我查拉图斯特拉也将再一次变成人类。”
于是,查拉图斯特拉开始了他的下山之旅。
查拉图斯特拉只身一人下了山,没有碰到任何人。不过,正当他走进森林的时候,一个从茅草屋里出来寻找树根的老人突然来到了他的面前。这位老人对着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我看这位行者很是熟悉,很多年前,你就曾经过这里。那个时候人们称你为查拉图斯特拉,但是现在的你变了。
“当时,你携带着灰烬来到了山里;现在,你是要把你的火焰带到山下去吗?难道你就不怕被视作‘纵火犯’而遭受惩罚吗?
“是的,我能够辨别出查拉图斯特拉,他拥有一双无比清澈的眼睛,嘴角也不会掩藏任何厌恶。他走起路来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像一个舞者?
“查拉图斯特拉的变化很大!查拉图斯特拉俨然变成了一个小孩子、一个有着觉悟的人。现在,你还想对那些正在沉睡的人做些什么呢?
“你曾经就像生活在海洋里一样,你很孤独,大海让你感觉百无聊赖。唉,你现在是不是想要上岸了呢?唉,你是否想要再一次拖着自己的身体前行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答道:“我热爱人类。”
老人接着说道:“为什么我想要走进森林和荒漠呢?难道这不是因为我太过喜爱人类了吗?现在的我喜欢上帝,我不再喜欢人类了。从我的角度来讲,人类并不完美,爱他们会毁了我自己的。”
查拉图斯特拉回答道:
“应该怎么说呢?我只是想把礼物带给人类。
“不要给他们任何东西。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从他们身上拿走一些东西,比如强加在他们身上的沉重负担,与他们一起承担——那样做会让他们感到无比愉快,只要你愿意,你也一样快乐!
“假如你真的想给他们一些东西的话,那么就像对乞丐一样给他们一些救济物资好了,你还能得到他们的恳求!”
“不可以,”查拉图斯特拉回答道,“我不会这样施舍他们,我还没有穷到那个份儿上。”
老人对着查拉图斯特拉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接着说道:“那么你去看一看,他们究竟会不会接受你的宝物!他们对隐士持有怀疑态度,根本不会相信我们会带着礼物来这里。
“我们的脚步声在街道上显得异常空洞。到了晚上,躺在床上的他们如果听到有人在还没有天亮的情况下匆忙经过这里,他们就会问自己:这个小偷到底去什么地方呢?
“不要去寻找人类了,留在森林里!去找动物吧!你为什么就不能像我一样呢——熊归熊群,鸟同鸟聚?”
“那么,您在森林里都做些什么呢?”查拉图斯特拉问道。
老人回答道:“我创作歌曲,并亲自演唱这些歌曲。当我独自进行乐曲创作的时候,我会大笑、会哭泣,甚至喃喃自语,我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歌颂和赞美上帝的。”
“我通过唱歌、哭泣、欢笑以及喃喃自语的方式来赞美我心目中的神。可是,你带了什么礼物给我们呢?”
查拉图斯特拉听完这番话以后,立刻向圣人敬了一个礼,说道:“我能够给您带什么礼物啊?您还是早点儿放我走吧!否则,我没准儿还要从你的身上拿走一些东西呢!”
那位老人和查拉图斯特拉就像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露出了笑容,他们就这样分别了。
然而,当查拉图斯特拉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对自己的心灵说道:“这可能吗?这位身处森林之中的老人难道还没听说,上帝已经死了!”
当查拉图斯特拉来到距离森林下方最近的小镇时,他发现市集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因为有人说一个会在钢丝上行走的人将会出现在这里。查拉图斯特拉对这些人如是说:
“我来教你们关于超人的事情。人类必将被超越。那么你们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超越人类自身呢?
“直到今天,所有的生物都创造出了某些超越自身的事物。那么,你们想要成为这股浪潮中的落后者吗?难道要重返动物世界,也不要超越人类吗?
“对于人类来说,类人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他究竟是众人唾弃的笑柄,还是痛苦的耻辱呢?人类对于超人而言,也是这样的存在,一个受到众人唾弃的笑柄,或是痛苦的耻辱。你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完成了从低等动物到人类的进化,但是你体内大部分的物质仍旧停留在原始形态。曾经的你是类人猿,但是现在的人类甚至比类人猿更像猿猴。
“甚至你们当中最智慧的人,也只不过是一种并不和谐的、植物和幽灵的混合物而已。但是我真的会任由你们变成鬼魂或是植物吗?
“所以我要教给你们关于超人的事情!
“超人就是这片土地的意义之所在。让我们一起说:‘超人就是这片土地的意义之所在!’
“我恳求你们,我的兄弟们,要忠于这片土地,不要相信那些跟你谈论超越大地希望的人!无论他们是否有意为之,这都是一种荼毒。
“他们蔑视生活,轻看生命,对令人感到厌倦的土地下毒,使其腐朽。所以,我们要远离他们!
“曾经,亵渎上帝就是最大限度的亵渎,可是,上帝已经死了,所以那些亵渎上帝的人也都跟着死了。而当下最令人感到畏惧的罪恶就是亵渎大地,还有更加尊重那些不可知的事件,而不是去尊重大地的意义。
“曾经,灵魂在肉体上用极其轻蔑的眼光注视着一切,而此种轻蔑在当时还属于至高无上的形式——灵魂希望肉体变得贫乏、苍白以及饥饿,它以为通过这样的方式,就能够逃脱肉体和尘世。
“噢!事实上灵魂本身才是那个贫乏、苍白以及饥饿的东西,而残忍则是灵魂的快乐所在。
“此外,我的兄弟还告诉我:‘你的灵魂在你的肉体上得到了怎样的证明呢?难道你们的灵魂不贫穷吗?没受到污染吗?没有悲惨的沾沾自喜吗?
“的确,人是一条脏污的溪水。他必须成为海洋,才能接受一条脏污的溪水,而不会让自身变得肮脏。
“看呀!我要教给你们关于超人的事情:超人就是那样的海洋,他的海洋能够淹没你们那些伟大的轻蔑。
“你们亲身经历过的最伟大的事情是什么?就在那伟大的轻蔑的时刻吧。在那样的时刻里,甚至你的快乐也会成为令你感到憎恶的事情,同样的还有你的理智和道德。
“那个时候你们可能会说:‘我的幸福快乐有什么好的!它就是贫穷、污染以及一种悲哀的自满。’
“那个时候你们可能会说:‘我的理性有什么好的!它会像狮子渴求食物一样对知识如饥似渴吗?它就是贫穷、污染以及一种悲哀的自满。’
“那个时候你们可能会说:‘我的道德有什么好的!它并没有让我充满热情。我对我的真、善、美和丑恶是如此厌倦!它们全都是贫穷、肮脏以及一种悲哀的自满!’
“那个时候你们可能会说:‘我的正义感有什么好的!我并没有发现,我本人是个充满热情、极度活跃的人。然而,正义感却是充满热情,并且极度活跃的!’
“那个时候你们可能会说:‘我的怜悯之心有什么好的!同情难道不是那个热爱人类的人被钉上去的十字架吗?但是,我的怜悯之心并不一定要把人钉在十字架上。’
“你们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有没有这样哭喊过?啊!我仿佛已经听到了你们的哭泣声! “但那并不是你们的罪恶在哭泣——而是你们的自我满足感,甚至是你们罪恶当中的吝啬在对蓝天哭泣! “那道用舌头亲吻你们脸庞的闪电到底在哪里?那些你们需要的疯狂又在什么地方呢?
“看呀!我要教给你关于超人的事情:超人就是那道闪电,他就是那种疯狂!”
当查拉图斯特拉说完这番话的时候,人群当中的一个人说道:“现在,我们已经听够了关于那个走钢丝的人的话了,是时候让我们见见他了!”
于是,人们开始嘲笑查拉图斯特拉。然而,那个走钢丝的家伙以为这番话是要让他出场,所以他登上了舞台,开始了他的表演。
查拉图斯特拉看着这群人,不禁感到震惊。因此,如是说道:
“人类就是一条被捆绑在动物和超人之间的绳索——它是一条横跨深渊的绳索。
“这是一次非常危险的跨越、一次非常危险的徒步旅行、一个非常危险的回眸、一种非常危险的战栗和停顿。
“人类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是一座桥梁,而不是一个目标;人类的可爱之处是跨越,而绝非沉沦。
“我热爱不太懂得该如何去生活的人们,他们的生活已然变成了一种沉沦的模式,他们恰恰是那些能够实现跨越的人们。
“我热爱极度轻蔑别人的人。因为他们都是伟大的崇拜者,同时也是渴望登陆彼岸的箭。 “我热爱那些为了大地可以牺牲自己的人。他们不会去自己星球以外的地方寻找沉沦和牺牲的理由,某一天大地或许会成为超人的领土。
“我热爱那些为了求知而活的人。他们想要知道某一天即将出现的超人究竟是怎样的人,他会因此自愿按照自己的方式沉沦。
“我热爱那些喜欢发明、创造的人。他们会为超人建造房子,并且会为他准备土地、动物以及植物,因为他会自愿按照自己的方式沉沦。
“我热爱那些崇尚美德的人。因为美德是沉沦的意念力,它是希望之箭。 “我热爱那些不在内心坚守任何道德精神,但又想成全他自己的道德精神的人。因为他在精神上跨越了那座桥梁。
“我热爱那些将自己的道德变成个人喜好和使命的人。因为为了道德,他会选择继续生活或是不再生活下去。
“我热爱那些并不渴望拥有过多美德的人。一个美德往往要比两个美德更具有道德意义,因为它是一个能够让命运依附的纽带。 “我热爱那些肆意挥霍灵魂的人。他不会寻求别人的感谢,也不会反过来感谢别人,因为他总是选择把这些赠予别人,他不希望将这些据为己有。
“我热爱那些当骰子按照他的意愿掉落下来的时候,会感到羞耻的人。然后自问道:‘我是一个赌徒吗?’因为他宁愿选择被毁灭。 “我热爱那些证实了未来的人类,并且挽回了过去的人类的人。因为他想要现代的人类毁灭掉自己。
“我热爱那些因热爱上帝而惩罚上帝的人。因为他必然要被他的上帝的怒火所毁灭。 “我热爱那些即使是灵魂受到了严重伤害却仍能保持其深沉的人,以及哪怕是一件非常微小的事件也可能将他毁灭的人。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心甘情愿跨越这座桥梁。
“我热爱那些灵魂自满的人。他忘记了自己以及关于自己的所有事情,因此所有的事情都成为他沉沦的诱因。 “我热爱那些拥有自由精神和自由心灵的人。他只关注他的心灵,但是他的心灵却造成了让他沉沦的结果。
“我热爱所有的那些人。他们就如同从头顶上的乌云中掉落下来的沉重雨滴,他们准确预言了闪电的到来,但作为预言家,他们也一样将被毁灭。 “看哪!我就是预言了闪电到来的预言家,我就是那滴从乌云中掉落下来的沉重雨滴。但是,那道闪电却被人们称作超人。”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上述这番话之后,再一次看向那群人,然后陷入了沉默。
“他们都站在这里,”他对自己的内心说道,“他们在这里嘲笑我,他们无法理解我。我也没办法让他们听我的话。”
“对于这些人来说,难道非要破坏掉他们的耳朵,他们才能学会用眼睛去接受事实吗?一个人难道必须要像鼓或者是处在斋戒期的说教者一样,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吗?又或者他们只相信那些说话结巴的人吗? “他们都有一些能够令自己感到无比自豪的东西。他们究竟如何称呼那些让自己感到骄傲的东西呢?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们感到无比自豪呢?他们称它们为文化,这些是能够将他们同牧羊人区别开来的东西。
“因此,他们不喜欢听到别人用‘轻蔑’之类的话题来谈论他们。所以我应该同他们的骄傲对话。
“所以我应该跟他们谈论最令人轻视的人,就是那些末等人。”
因此,查拉图斯特拉对人们说道:
“人类是时候调整自己的目标了。现在已经到了人类撒下最高希望的种子的时刻。
“现在,土壤仍旧肥沃。但是总有一天,这些土壤会变得贫瘠,会被消耗殆尽,参天大树再也无法在这里生长。
“唉!这个时刻即将到来,人们将再也无法射出超越人类的希望之箭,而弓弦也将会忘记该如何摆出发射的姿态!
“让我来告诉你们:一个人身上必须保有混乱的状态,才能让一颗翩翩起舞的行星孕育而生。让我来告诉你们:你们的身体仍处在混乱的状态中。
“唉!人们丧失孕育任何行星的能力的时刻即将到来。
“唉!最应该被鄙视的人迎来了他们的时代,他们再也不会轻视他自己。
“看呀!我来给你们展示这些末等人。
“‘什么是爱?什么是创造?什么是渴求?什么是星辰?’——末等人会眨巴着眼睛问道。
“地球已经变小了,末等人蹦到了它的上面,所有的事物都变小了。类似他这样的种族就像跳蚤一样,无法根除。末等人是活得最长久的物种。
“‘我们已经找到了快乐的所在。’——终极之人眨巴着眼睛说道。
“他们已经离开了难以生存的地区,因为他们需要温暖。
“一个人仍旧会爱着他的邻居,并让彼此的身体相互靠近,因为他需要温暖。
“他们认为生病和不被信任是有罪的。他们小心、谨慎地走路,还会被石头和人类绊倒的,那肯定是蠢货! “他们会不时地投放一点儿毒药,那样做可以创造出美妙的梦境。最终,他们会利用更多的毒药来获得令人欢喜的死亡。 “一个人会不停地工作,因为工作对于他来说就是一种消遣。但是他必须时刻小心,否则这种消遣就会伤害到他。
“人们不会再被划分为穷人或者富人。因为这两种身份都是沉重的负担。有谁还想被统治?有谁还想去服从?这两种身份都是沉重的负担。
“没有牧羊犬,也没有羊群!任何人想要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所有人都是平等的。那些拥有其他想法的人会自愿走进疯人院。
“‘从前,任何一个世界都是疯狂的。’——他们当中最敏感的人眨巴着眼睛说道。
“他们非常聪明,并且十分清楚将要发生的事情。所以对于他们来说,逗趣、开玩笑是不会结束的。人们仍旧会争吵下去,但是很快,他们就会达成和解——否则,这会毁坏他们的消化系统。
“在白天,他们有着属于自己的小乐趣;到了晚上,他们同样有着属于自己的乐子。但是他们都把身体健康看得非常重要。
“‘我们已经找到了快乐所在。’——末等人眨巴着眼睛说道。”
查拉图斯特拉的第一次演说到了这里,就告一段落了,我们又把它称作“查拉图斯特拉的序言”。
就在这一刻,人群的尖叫声和欢声笑语打断了他。 “快把这个末等人给我们带来,查拉图斯特拉,”他们大叫道,“快让我们都变成末等人!然后,我们就把超人的礼物给你!”
这时,所有的人都欣喜若狂地叫了起来。
但是查拉图斯特拉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悲伤的神情,他发自肺腑地说道:
“他们根本就不了解我,我并不是为这些耳朵讲话的嘴巴。
“或许,我在山里住得太久了,听惯了小河的细流声以及树木之间的呼啸声。现在,我要像跟牧羊人聊天一样,跟他们进行交谈。
“我的灵魂非常平静、清澈,就像早晨的山峦。但是他们认为我是一个冷淡的、只会模仿以及讲拙劣笑话的人。
“现在,他们看着我、嘲笑我,与此同时,他们还憎恨我。他们的笑声里掺杂着冰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某些事情的发生却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瞠目结舌了。就在此时,那个会在绳索上行走的人已经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从一扇非常小的门里走了出来,开始在一个连接着两个塔的绳子上面行走,如此他便悬在市场及人群的上方。当他刚刚走过绳索的中间部分的时候,那扇小门再一次被打开了,一个穿着俗气、犹如一头水牛的家伙突然从里面冒了出来,并开始迅速追赶那个表演绳索杂技的人。
“快点儿走,你这个瘸子,”他用令人胆怯的声音大声叫道,“快点儿走,你这个懒骨头、挡道者、面色枯黄的家伙!不要让我的后脚跟给你挠痒痒!你都在这个绳索上做了什么?你应该被囚禁在这座塔里面,因为你阻拦了一位本领比你高的人前行的脚步!”就在他说这些话的同时,他离这位表演绳索杂技的家伙越来越近。然而,就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哑口无言、瞠目结舌的事情——他就像一个恶魔一样大声喊叫,一个跳步就跃过了那个阻拦他道路的家伙。而这位杂耍者看到他的对手取得胜利时,他的大脑和脚步都在绳索上失去了平衡,平衡杆从他的手中滑落了下去,他就像一个由快速旋转的胳膊和腿组成的旋涡一样飞快地向地面坠落。整个市场和广大群众就像风暴来袭的大海一样,立刻乱了手脚,陷入了非常混乱的状态,尤其是表演绳索杂技的人的身体即将要坠落的位置,情况更是糟糕。
但是,查拉图斯特拉仍旧站在原地。那个表演绳索的人就从他的身边掉了下来,那个人受了非常严重的伤,身体已经极度扭曲了,但是他并没有死。过了一会儿,这个身体被摔碎了的家伙恢复了意识,然后他看到了查拉图斯特拉跪在他的身边。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最后说道,“我在很久以前就知道,恶魔一定会陷害我。现在,他把我拖进了地狱。你能阻止这一切吗?”
“我的朋友,我以我的荣誉起誓,”查拉图斯特拉答道,“你所说的一切都完全不存在。在我们的世界里,既没有恶魔也没有地狱。你的灵魂的毁灭速度甚至会比你的躯体还要快。因此,你不要再感到恐惧了!”
那个人用充满怀疑的神情注视着他,说道:“如果你所说的都是事实,那么当我失去自己的生命时,我将一无所有。我不过是一只野兽而已,在人们的棍棒交加以及少量食物的控制下,我学会了在绳索上行走。”
“并不完全是这样的,”查拉图斯特拉说道,“你让危险成为你展现专长的机会,那样就不会被其他人鄙视了。现在,你亲手毁灭了自己的专长。因此,我会亲手将你埋葬。”
当查拉图斯特拉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这位快要死掉的人并没有做进一步的回应。但是他动了动自己的手,好像是在寻找查拉图斯特拉的手,以此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此时,夜幕就快要降临了,市场被忧郁的气氛笼罩着。接着,聚集在一起的人们开始散去,看来人们的好奇心和恐惧心理也变得厌倦了。但查拉图斯特拉仍旧坐在那个死去的表演者的身边,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因为他已经忘记了时间。最终,天黑了下来,一股寒冷的风吹袭着这位孤独者。
查拉图斯特拉站了起来,发自肺腑地说道:
“说真的,今天,查拉图斯特拉捕鱼,收获颇丰!他没有抓到活人,却抓到了一个尸体。
“人生充满了磨难,而且通常这些磨难都是毫无意义的,一个出演滑稽角色的小丑或许都会给它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我想用现有的感觉教给人类,那就是超人,是从黑暗的人类乌云中迸发出来的闪电。
“但是我离他们非常遥远,而且我的内心并不能诉说他们的内心。在他们的眼中,我的形象就介于一个疯子和一具死尸之间。
“夜晚非常黑暗,同样黑暗的还有查拉图斯特拉要走的道路。快到这里来,犹如寒冰一样僵硬的同伴!让我背着你去那个我即将亲手埋葬你的地方吧。”
当查拉图斯特拉说完这些肺腑之言后,他把尸体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就上路了。
然而,在他还没有走出一百步的时候,一个人趁机溜到了他的身边,并且在他的耳边说起了悄悄话。仔细一看,说话的那个人居然是那个塔里面的小丑。 “啊!查拉图斯特拉,你快点儿离开这个城镇吧,”小丑说道,“这里有太多痛恨你的人了。善意和公正痛恨你,他们把你看作他们的敌人以及被轻视的对象;那些尊崇正统观念的信徒痛恨你,并称你为人类的危险分子。人们嘲笑你,那是你的幸运。你说话的样子真的特别像一个小丑。你把自己和这条死狗联系在一起是你的幸运,你今天通过自取其辱,捡回了一条命。但是不管怎样,你都离开这个村子吧!要不然,到了明天,我这个活生生的人就要跨过这个死人了。”
那个小丑说完这些话就消失了。
然而,查拉图斯特拉依旧在黑暗的街道上行走。
在小镇的大门边上,他遇到了一群挖掘坟墓的人。他们拿起手中的火炬照亮了他的脸,然后认出了查拉图斯特拉。他们开始疯狂地嘲笑他。
“查拉图斯特拉正在搬运一条死狗。”
“真了不起,查拉图斯特拉要化身为掘坟者了!”
“我们的双手太干净了,没法儿埋葬这条死狗。”
“查拉图斯特拉会有偷走恶魔食物的想法吗?去吧,希望你在就餐的时候,能有好运气,只要恶魔不是一个比查拉图斯特拉更加优秀的小偷就行!——他或许会把两个一起偷走,吃掉!”
他们并着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对此,查拉图斯特拉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而是继续朝着他的路前行。他走了两个小时,穿过了森林和沼泽,还多次听见饥饿的野狼在嚎叫。他自己其实也饥饿难耐。于是他在一处孤零零的、里面有亮光的房子面前停了下来。
“饥饿正在袭击我,”查拉图斯特拉说道,“它就像个强盗。在森林和沼泽之中,在这幽静的黑夜之中,饥饿在袭击我。”
“然而我的饥饿中拥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幽默。通常情况下,我只有在就餐完毕之后,才会出现这样的特征,然而一整天过去了,这样的特征一直都没有出现,那么,它们都到哪里去了呢?”
查拉图斯特拉叩响了这所房子的门。
一个老人出现在了查拉图斯特拉的面前,他手里提着一盏灯,问道:“是谁来拜访我?是谁来打扰我本就不好的睡梦?”
“一个活人,还有一个死人。”查拉图斯特拉说道,“请给我一些吃的东西和水,白天我忘记了要带这些东西。智慧告诉我们,喂饱饥饿的人,也同样会安慰自己的灵魂。”
那位老人回屋了,但很快又从里面出来了,并给了查拉图斯特拉一些面包和酒。
“这个地方可不会对饥饿者友善,”他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会住在这里的缘故。无论是动物还是人类,都会过来找我这个隐士。让你的同伴儿也吃点儿东西,喝点儿水吧。他看上去似乎比你还要疲倦。”
查拉图斯特拉回答道:“我的同伴儿死了,我实在没有办法说服他吃东西。”
“这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那位老人用阴沉的语气说道,“但他只要敲了我的门,就必须吃掉我给他提供的东西。吃吧!祝你们一路顺风!”
随后,查拉图斯特拉借着星光又赶了两个小时的路。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夜行爱好者,经验丰富,他喜欢观察一切处于沉睡状态的面孔。然而,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查拉图斯特拉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之中,而他的面前再也没有任何一条可见的道路了。于是他把尸体放在了一个和他的脑袋等高的中空的树干里——因为他要保护那个死人免受饿狼的袭击。之后,他便躺在了地上的苔藓里,很快,他就睡着了。
他已经精疲力竭了,但是他的灵魂却是如此宁静。
查拉图斯特拉睡了很久,不光是黎明,就连清晨也爬过了他的脑袋。 当他最终睁开双眼的时候,他惊讶地注视着无比宁静的森林,也惊讶地注视着他自己。
然后,他飞快地站了起来,就好像是一个历尽千辛万苦找到陆地的海员一样,他快乐地叫了起来,因为他看见了一幅崭新的景象。因此,他激动地说道:
“一束光照耀在了我的身上,我需要同伴儿——活生生的同伴儿;而不是任由我的心灵决定何去何从的死去的同伴儿和尸体。
“一束光照耀在了我的身上。查拉图斯特拉不应该跟群众说话,而是应该跟同伴们说话!查拉图斯特拉不应该成为牧羊人和猎犬!我要从羊群里诱骗更多的小羊——我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来到这里的。那些群众和牧羊人肯定对我的想法感到恼火。查拉图斯特拉心甘情愿让牧羊人们称自己为强盗。
“我称他们为牧羊人,他们却称呼自己为有善意和正义感的人;我称他们为牧羊人,他们却称呼自己为尊崇正统信仰的使徒。
注视着善意和正义感吧!他们最痛恨的人到底是谁?他们最痛恨那些损毁了他们价值观的人、破坏者以及违法的人。但是,这些人才是创造者。
注视着所有信徒吧!他们最痛恨的人到底是谁?他们最痛恨那些损毁了他们价值观的人、破坏者以及违法的人。
但是,这些人才是创造者。
“创造者要寻找的是同伴儿而不是尸体,同样也不是牧羊人或是信徒。创造者所要寻找的是共同创造者——那些将全新的价值观写在全新的价值板上的人。
“创造者要寻找的是同伴儿以及可以共同收获的人。他认为所有的事物都已经成熟了,都在等待着收获。但是他缺少足够的镰刀,所以他无比愤怒地扒扯着玉米穗。
“创造者要寻找的是同伴儿以及懂得如何把镰刀磨快的人。他们将这些人称为毁灭者以及善恶的蔑视者。然而,那些从事收获和庆祝丰收的正是这群人。
“查拉图斯特拉要寻找的是共同创造者,查拉图斯特拉要寻找的是共同收获和共同庆祝丰收的人。羊群、牧羊人以及尸体,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那么,我的第一位同伴,愿你在平和之中安息吧!我会把你安葬在这棵中空的树干里,我要将你藏起来,以免被恶狼攻击。 “因此,我不得不离开你了,离别的时间已经到了。在两个黎明之间,我得到了一个全新的真理的诏示。
“我不会成为一名牧羊人,我不会成为一名挖掘坟墓的人。我将不会再给人们讲话。这一次将是最后一次,尽管我是在对一个死人讲话。
“我会和创造者结交,和那些收获者、庆祝丰收的人结交。我会向他们展示彩虹以及超人的阶梯。
“我会给那些独自一人生活的人、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的人献上我的歌声,献上那些他们不曾听到过的东西,我会让他们的内心充满我的快乐。
“我会为了我的目标而努力,我会严格遵照我的路途前进,我会越过踌躇者和懒散的人。因此,我的奋勇前行将成为他们的衰落。”
当查拉图斯特拉激动地讲完这些话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正午。
接着,他用充满好奇的神情看向高处,因为他听到他的头顶上有刺耳的鸟鸣声。此时,一只老鹰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子,上面还悬挂着一条蛇。它看起来不像是猎物,而更像是一位朋友,因为老鹰把这条蛇缠绕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它们都是我的动物。”查拉图斯特拉说道,此刻他的内心非常欢快。
“太阳之下最值得骄傲的动物和最聪明的动物,它们都跑出来一探究竟。
“它们想知道查拉图斯特拉是否想继续活着。说真的,我还有必要继续活着吗?
“我发现人类要比动物们更具有危险性,查拉图斯特拉正在危险的道路上行走。让我的动物们为我引路吧!”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查拉图斯特拉想起了森林中的圣人说过的话。
他叹了口气,真挚地说道:
“我希望自己变得更聪慧一些!希望我可以透彻地聪慧,就像我的毒蛇一样!
“但是我所希望的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因此,我请求让我的骄傲陪伴着我的智慧!就好像,我的智慧在某一天会抛弃我。唉!它非常渴望远走高飞!那么,我愿我的骄傲陪伴着我的愚蠢一起远走高飞!”
因此,查拉图斯特拉开始下山。
查拉图斯特拉的演讲
1.三种变形
现在,我来告诉你三种精神变形的方式,即精神是如何变成一只骆驼,又从骆驼变成一头狮子,最后再从狮子变成一个小孩的。
精神有许多沉重的负担,那强壮且能负重,内怀崇敬的精神:精神所要求的是沉重的负担、最为沉重的负担。
什么是沉重的负担?能够承载负担的精神也这样问。然后,它就像一只骆驼一样跪了下来,渴望获得重负。
那么英雄们,什么又是最沉重的负担呢?能够承载负担的精神也这样问。我会载着它,并为发挥我的力量而感到高兴。
事实不就是这样:为了损害自己的傲慢而自卑?为了嘲讽自己的智慧而展现自己的愚蠢?
又或是这样:当我们庆祝胜利的时候,我们抛弃了这胜利的主张?攀上高山之顶,去试探那诱惑者?
又或是这样:用知识的果实和青草喂养自己,为了顾及真相而忍受灵魂的饥饿? 又或是这样:在身体虚弱的时候,拒绝接受安慰者的抚慰,并结交一些永远听不到你的要求的聋子朋友?
又或是这样:只要那是真相之水,不管它有多么混浊,都会一跃而入,而不管那是冰冷的青蛙,还是炽热的蛤蟆,一概接受?
又或是这样:去热爱那些轻视我们的人,当幽灵开始吓唬我们的时候,与它握手?
所有沉重的负担,能够承载负担的精神扛起了它们:它就像那只骆驼一样,急匆匆地向荒野进发。
但是,在最孤寂的荒野上,它遇到了第二种变形:这里的精神变成了一头狮子。它一心想要抓住自由,并且成为这片荒野的统治者。
它在这里寻找它最后的主人:它要与最后的主人以及最后的上帝为敌。为了取得胜利,他需要同伟大的巨龙展开激烈的搏斗。
那个精神不愿意再称它为统治者和上帝的伟大巨龙究竟是谁?“你应该”是这只伟大巨龙的名字。但是狮子的精神却说“我想要”。
“你应该”就躺在路上,浑身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它是一条全身布满鳞片的怪物,它身上的每一处鳞片都闪耀着金色的“你应该”!
上千年的价值在这些鳞片上闪耀着光芒,因此,所有巨龙当中最强大的那只龙说道:“事物的所有价值全都在我的身上散发着光芒。”
“所有的价值已被创造了出来——那就是我。说真的,这里再也不会有什么‘我想要’了。”伟大的巨龙如是说。
我的兄弟们,你们所需要的精神之狮究竟有什么意义啊?那个忍让、崇敬并且可以承担重负的骆驼难道还不够吗?
为了创造新的价值——就连狮子也不可能完成这样的任务:但是为了新的创造而去争取自由——这恰恰是狮子的力量可以做到的。
为自身创造自由,并且对义务给出一个神圣的否定:我的兄弟们,这就是狮子的工作。
得到新价值的权力——这对于一个能够承担重负、虔诚的精神来说,是最可怕的任务。实际上,对它来说,这是一种掠夺,是一种凶残的野兽行为。
从前,它曾深爱着那个被称为“你应该”的最神圣的物种。但是现在它迫不得已要去最崇高的事物中寻找假象,甚至还要专横霸道,让它能够以牺牲爱情的代价来掠夺自由。狮子需要这样的掠夺。
但是,我的兄弟们,请告诉我,如果是连狮子都无法办到的事情,你还能指望小孩子做什么?为什么即使是这样,捕食猎物的狮子仍旧想要变成一个孩子?
孩子是天真无邪的、容易忘事的,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游戏、一个自己滚动的轮子、一个原始的动作、一个神圣的肯定。
的确,我的兄弟们,在创造的游戏当中,神圣的肯定对生活而言是必不可少的。现在,精神有了它自己的意愿,世界的遗弃者又获得了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我在这里向你们说明了精神的三种变形:精神是如何变成一头骆驼,如何从一头骆驼变成一头狮子,最后又是如何从一头狮子变成一个小孩子的。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就在那个时候,他抵临了那个被称为“花牛”的小城镇。 2.德性的讲坛
人们曾在查拉图斯特拉面前称赞过一位智者,说他尤其善于谈论睡眠和道德:他被赋予伟大的荣誉以及丰厚的奖赏,许多年轻人都会到他这里聆听讲座。查拉图斯特拉也来到了这位智者的面前,他也同其他年轻人一样坐在了智者的椅子前面。这位智者开始说道:
“让我们用尊重和谦逊的方式对待睡眠吧!这是头等要事!要远离那些睡眠不好以及在夜晚时刻保持清醒状态的人们!
“即便是小偷,在睡眠面前也是谦逊的:他在夜晚偷东西的时候都是悄无声息的。但是,守夜人却没有这种谦逊的态度,他总是毫不客气地拿着他的号角。
“睡眠绝不是一件毫不起眼儿的小事:为了在夜晚能有一个好梦,你要在一整天的时间里保持清醒的状态。
“每一天,你必须克制自己十次;这样会让你产生极端的厌倦,这是灵魂的麻醉剂。
“每一天,你必须让自己心情舒畅十次;因为克制是痛苦的,心情不舒畅的人就不会睡得好。
“每一天,你必须要找到十个事实真相;要不然,你就要在夜晚寻找真相了,那么你的灵魂就会变得饥饿。 “每一天,你必须要哈哈大笑十次,保持愉悦的心情;否则,到了晚上,你的胃,这个苦恼之父就会来扰乱你。
“关于这些很少有人知道,但是一个人要想睡得好,就必须拥有所有的美德。我是不是会作伪证?我是不是应该承认自己犯下了通奸罪?
“我会垂涎邻居的女佣吗?所有的这一切都无法同良好的睡眠保持和谐。
“而且,即使一个人拥有了所有的美德,他还需要知道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在恰当的时间让这些美德入眠。
“不要引发任何争吵,比如那些拥有美德的女子!也不要让她们因为你发生争执,否则你就成了一个不幸的家伙!
“同上帝和你的邻居和睦相处:这就是拥有良好睡眠的条件。同时跟你邻居中的恶魔也要和睦相处!否则,到了晚上,他就会纠缠着你。
“尊敬政府,并且信服他们,即便是跛足的统治者,也要如此!这就是拥有良好睡眠的条件。如果当权者想要用瘸腿走路,那么我还能怎么办呢?
“他将自己的羊群引到了最肥沃的牧场,他对于我来说,永远是最出色的牧羊人:只有这样才能同良好的睡眠之间保持和谐。
“我并不想要过多的荣誉和大量的财富:它们只会激发我的坏脾气。但是,人如果没有响当当的名字以及一笔小小的财富的话,也是不能安稳入睡的。
“对于我来说,一个比较狭窄的朋友圈要比一个品性糟糕的朋友圈更能吸引我。但是它们必须在恰当的时间里出现并且离开,只有这样才能同良好的睡眠之间保持和谐。
“还有,那些精神匮乏的人能够让我愉悦起来:他们有助于促进睡眠。尤其是当人们肯定他们的时候,他们是无比幸福的。
“对于有道德的人来说,白天就这么过去了。当夜晚降临的时候,我并不会提醒自己去召唤睡眠。或许睡眠这一道德的统治者,并不喜欢被人们召唤!
“但是,我会回想我在这一整天所干的事以及自己的想法。我会开始反复地思考,就像一头奶牛一样有耐心,我会问自己:你那十次的自我克制都是什么?
“那十次心情舒畅、十次事实的真相以及十次让我发自内心的捧腹大笑,究竟是些什么呢?
“我开始陷入沉思,在这四十种思想的摇篮里来回晃荡,几乎是在一瞬间,那个未被召唤的、道德的统治者就将我抓住。
“睡眠轻轻地拍打着我的双眼,之后,我的眼睛就变得沉重起来。睡眠触碰着我的嘴唇,之后,我的嘴巴就张开了。
“的确,它用非常轻柔的脚步,悄悄地接近了我。它是最可爱的小偷,它从我这里偷走了我的思想。然后,我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就好比这个书桌一样。
“但我还没有站立多久,就已经躺下来了。”
查拉图斯特拉听完智者说的这些话,他打心眼儿里笑了起来,因为他突然之间明白了一些事,他在内心如是说道:
这位智者所提出的四十个思想看上去非常愚蠢,但是我相信他知道应该如何安眠。
住在这位智者附近的人会感到无比幸运!类似这样的睡眠是有传染性的——即使是隔着一堵非常厚的墙壁,它仍然是具有传染性的。
他的学术讲座拥有一种魔力。那些在道德的传教士面前聆听讲座的年轻人并非没有收获。 他的智慧就在于能够睡个好觉,能保持清醒的状态。真的,如果生活本就没有意义,我只能被迫选择谬论的时候,那么或许这就是我最想要选择的谬论了。
现在我知道了,当先人们在追求道德良师的时候,他们究竟在寻找些什么。他们是在为自己寻找良好的睡眠以及麻醉性的道德!
所有受到称赞的学术讲座的智者之智慧,只不过是没有任何梦境的睡眠:他们对于生活重要性的理解并不比我们的高明。 我非常确定,即使是现在,这个世界上还会存在一些类似这样的道德传教士,他们并不总是受到别人的尊敬。但是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并且他们站不了多久了,他们已经倒下去了。
那些昏昏欲睡的人会受到人们的祝福,因为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睡着。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3.彼世论者 很久以前,查拉图斯特拉也跟所有的遁世者一样,将自己的奇思妙想抛到人类的范畴以外去。那个时候,我认为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历经磨难的上帝创造出来的产物。
那个时候,我认为整个世界就是上帝的一个梦想和幻想。它是一个毫不满足的神放在眼前的五彩斑斓的烟雾。
善良和邪恶,快乐和悲痛,我和你——在具有创造性的双眼看来,都是五彩斑斓的烟雾而已。那位创造者不想看到自己——因此,他创造了这个世界。
历经磨难的人为了不看自己所遭受的痛苦,而忘却自己,这实在是一种令人如痴如醉的享受。曾经,这个世界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能让我如痴如醉地享受的世界。
这个世界,永远都不会是完美的,它拥有永恒的矛盾形象以及不完美的形象——这对于并非完美的创造者来说,是一种令人如痴如醉的享受——曾经,我认为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
所以,我也曾经和遁世者一样将我的奇思妙想抛到人类的范畴之外。可是,它真的被抛到人类的范畴之外了吗?
唉!我的兄弟们,我所创造出来的上帝,就如同其他所有的上帝一样,是人类的杰作,是人类的疯狂!
他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人和自我意识的可怜的一部分而已。那个鬼魂从灰烬和炽热的火焰中跑了出来,将闪耀的光芒照射在我的身上。真的,他不是天外来客!
我的兄弟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超越了自己,那个饱受磨难的家伙,我带着自己的灰烬去了山里,我为自己创造了更为明亮的火焰。瞧啊!那个鬼魂从我的体内脱离了出来!
在我看来,充分信任类似这样的鬼魂,对于大病初愈的人来说,是极其痛苦的:对于我来说,是磨难和羞辱。因此,我对遁世者如是说:
痛苦和无能——创造了所有其他的世界;快乐的、短暂的疯狂,只有那些拥有最为悲痛的经历的人才能感受到。
厌倦要想用一跳——致命的一跳来达到最后的终结;一种可怜的、无知的厌倦,它甚至都不再想要拥有意志:但它创造了诸神和世界的意志。
我的兄弟们,请相信我!这是肉体对肉体感到了绝望——它用令人着迷的精神的手指在终极的墙壁上摸索着。
我的兄弟们,请相信我!这是肉体对这片土地感到了绝望——它听到了存在的内脏在跟它说话。
然后,它想用自己的头穿过这坚实的终极墙壁——不仅仅是头,它想让自己的整个躯体都进入到“其他的世界”中去。
但是那个“其他的世界”绝妙地隐藏在人们的视线之外,那个丧失人性、极其残忍的世界,它只不过是天际的空虚;存在的内脏无法跟人们进行沟通,除非它变成人类的形态。
说真的,用证据去证实它的存在,或是让它开口说话,都是极其困难的。
我的兄弟们,请你们告诉我,你们不认为最稀奇古怪的事情就是被证明的最好的事情吗?
是的,这样的自我,这个有创造性、有意志和衡量事物价值的自我,它的矛盾性以及纷繁复杂的状态,用最正直的方式肯定了它的存在。
这种最为正直的存在,这个自我——即便是在思考问题时、狂躁时、扑闪着破碎的羽翼飞翔时,也会谈及肉体且需要肉体。
这个自我随时随地都在学习最正直的讲话,而且它学得越多,就越容易找到赞美肉体和大地的诗句。
这个自我教会了我拥有一种全新的自豪,而我又将这个自我教给了人类。不要将人的脑袋塞进天际的沙子里面,而要自由自在地带着这个陆地上的脑袋,这个给予并创造了大地的意义的脑袋! 我教给了人类一种全新的意志:选择一条人类会盲目跟从的道路,确信这条路是正确的——而不要像生病的人以及即将逝去的人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它!
那些生病的人以及即将逝去的人,他们蔑视肉体和这片大地,他们发明了神圣的世界和用来赎罪的血滴。但是这些甜蜜的、令人感到悲伤的毒药,是他们从肉体和大地那里借来的!
他们想从悲痛中逃离出来,但行星离他们太过遥远了。然后,他们叹着气说道:“真是可悲啊!为什么没有一条天路,能够让我们偷偷地溜到另一个世界和另一种幸福里呢!”于是他们给自己创造了旁门左道和血腥的饮品。
他们自以为已经摆脱了肉体和这片大地,他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到底是谁在他们摆脱的时候,给予了他们惊厥和欣喜若狂呢?正是他们的肉体和这片大地。
查拉图斯特拉对待患病的人是非常仁慈的。真的,他并不会对他们自我安慰的方式或忘恩负义的态度感到极其愤慨。他们或许会成为逐渐从疾病中痊愈的人,克服重重困难的人,并且为自己创造更加高级的躯体!
查拉图斯特拉对于刚刚痊愈的人也是非常宽厚的,他并不会对那些盯着幻想牢牢不放,半夜起来去他的上帝的坟墓里偷窃的人感到恼羞成怒;但是他为这些痊愈者留下的眼泪,也是因为他们的身体遭遇的疾病和病态。
在那些无声祷告、为神而心力交瘁的人群中,往往夹杂着大量身体有疾病的人;他们极端痛恨那些有极强的辨别能力的人,憎恨那最新的一种道德,即诚实。
他们经常回顾过去非常黑暗的历史时期:很显然,那时候的假象和信仰都是有所不同的。理智的混乱与上帝极为相像,对它表示怀疑就是一种罪恶。 我对这些酷似上帝的人颇为了解:他们坚持相信这些观点,并且认为凡是怀疑这些观点的想法都是一种罪恶。与此同时,我心里也非常清楚他们最相信的到底是什么。
说真的,那不是什么另一个世界,也不是什么用来赎罪的血滴:他们最相信的依旧是他们的肉体,他们把自身的肉体视作绝无仅有的产物。但是,肉体对于他们来说仍旧是一种非常病态的事物,如果能从自己的肉体之中摆脱出来,他们将会欣喜若狂。因此,他们会去聆听死亡的传教士,而他们自身又在讲演着另一个世界。
我的兄弟们,让我们聆听健康的躯体的声音吧,这是更加正直、更加纯粹的声音。
健康、体格匀称的躯体,说起话来会显得更加正直、更加纯粹,那是一种能够阐述大地存在的意义的声音。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4.肉体的蔑视者
我有一些话,想要说给那些轻蔑肉体的人听。我并不希望他们重新学习,我只是要求他们能够告别自己的肉体——并且因此而成为哑巴。
“我是由肉体和灵魂组成的”——孩子会这么说。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像小孩子一样说话呢?
但是觉醒的人以及有觉悟的人说道:“我的全身都是肉体,没有别的东西。灵魂只是我们肉体中某一个物体的名称。”
我们的肉体是一种具有大智慧、单一意义的复杂体,既是战争,也是和平;既是羊群,也是牧羊人。
我的兄弟们,我们的肉体当中有一种工具,它同样也是一种小小的智慧,你们管这种工具叫“精神”——这是一种小小的工具,但却在你的肉体里扮演着非常聪慧的角色。
你经常会说“我”,并且视这个称呼为自己的骄傲。但是,更加伟大的却是你不愿意去相信的——你的肉体以及陪伴着它的大智慧,它不会轻言“我”,而是为“我”付诸行动。
所有感官能感受到的,所有精神能够辨别出来的,从来都没有任何的目的。但是感官和精神会乐此不疲地说服你相信它们是世间万物的终结,它们是如此虚荣。
感官和精神就是工具和玩物,在它们的身后,仍旧存在着“自己”,这个存在的“自己”会运用感官的眼睛,同样也会运用精神的耳朵。
“自己”经常进行聆听和寻找,它会去比较、掌握、征服和毁灭。它会被统治,同时它也是“我”的统治者。
我的兄弟们,在你们的思想和感觉背后,存在着一位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的领袖,一位不为人熟知的圣人——那就是“自己”。它就居住在你的肉体里,它就是你的肉体。
隐藏在你肉体内的理智要多于你的最高智慧当中的理智。谁能够知道为什么你的肉体需要你的最高智慧呢?
你的“自己”在嘲笑你的“我”以及令它引以为傲的跳跃。“对于我来说,这些思想的跳跃和飞翔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呢?”我对“自己”说道,“那只是我为了达到目标而走的旁门左道!我是‘我’的极限,也是‘我’的一切观念的敦促者。”
那个“自己”对“我”说道:“感受一点儿痛苦吧!”因此,“我”开始遭受痛苦的洗礼,并且思考究竟如何才能摆脱痛苦——它必然会为了这一目的而进行思考。
那个“自己”对“我”说道:“感受一点儿快乐吧!”因此,“我”开始感受到快乐,并且思考究竟如何才能经常感受到快乐——它必然会为了这一目的而进行思考。
我想对那些肉体的轻蔑者说一些话。让他们尽情地轻蔑肉体吧!这正是他们出于对自尊心的敬重。究竟是谁创造了尊敬、轻蔑、价值以及意志呢?
具有创造力的“自己”为自己创造了尊敬和轻蔑,还为自己创造了快乐和悲伤。具有创造力的肉体为自己创造了精神,以此作为它的意志之手。
你们这些肉体的轻蔑者,即便是在你们的癫狂和蔑视之中,你们也是为了“自己”而服务,让我来告诉你们,你们的“自己”想要死亡,了结自己的生命。
你们的“自己”再也不能做出最想做的事情——创造超出自己范畴的事物。这就是它最渴求、最诚挚的希望。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你们这些肉体的轻蔑者啊!你们的“自己”想要进行自我毁灭。 你们的“自己”想要进行自我毁灭。因此,你们成了肉体的轻蔑者。因为你们再也无法创造出超过自身范畴的事物来了。
因此,你们现在会对生命和这片大地感到非常愤怒。而且一种无意识的嫉妒出现在了你们那充满轻蔑的神情之中。
你们这些肉体的轻蔑者啊!我才不会重走你们的老路!你们并不是为我成为超人而铺设的桥梁!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5.快乐与热情
我的兄弟们,当你们拥有一种美德,而且是你们所特有的美德时,就不能和其他人共同拥有它。
当然,你想用一个名字来称呼它,并且爱护它;你想要拉扯它的耳朵,同它一起做好玩的游戏。
但是,瞧啊!一旦它拥有了你所称呼它的名字,并且同其他人一起共同拥有它的时候,你就会因为这种共有的道德而成为人群和普通人之中的一员!
你大可以这么说:“这种让我的灵魂变得既痛苦又甜蜜的东西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同时,我内心的饥饿是无以名状的。”
让你的道德高贵到无法用亲密的名称来称呼。如果到了你不得不提到它的时候,那么就不要感到羞耻,哪怕是结结巴巴地说出来。
你可以结结巴巴地说:“这是我最重视的善意,它可以让我感受到极致的快乐。我所渴求的正是这样的善意。”
“我渴求它,并不是因为它是上帝的法律,也不是因为它是人类的法律,或是人类的需求,它绝对不是通向另一个世界和蓝天的指南。
“我热爱它,它是人世间的一种道德:它缺乏谨慎,更加缺少智慧。
“但是小鸟在我的身边筑巢,因此,我会热爱它、珍视它——现在,它就坐在金灿灿的蛋上,陪伴在我的身边。”
你应该用这种结结巴巴的口吻赞美你的道德。
曾经,你拥有很多激情,并且称它们为恶魔。但是现在你只拥有你的道德,它们正是从你过去的激情里产生出来的。
将你最崇高的目标注入那些激情的内心之中,然后,它们就会成为你的道德和快乐。
尽管你属于脾气暴躁的,或是骄奢淫逸的,或是过分狂热的,又或是报复心重的种族,但是到了最后,你所有的激情都会成为道德,所有的恶魔都会成为天使。
曾经,你的地窖里拥有许多未驯化的野狗,但是最终它们都变成了小鸟和散发着魅力的女歌手。
你使用毒药为自己制作了止痛药。曾经,你挤出过磨难之牛的乳汁,现在,你饮用着从奶牛的乳头里挤出来的甘甜的奶水。
你的身体之中不会再产生任何的恶魔,除非那是从你的道德斗争中产生出来的恶魔。
我的兄弟们,如果你们足够幸运,那么你们只需拥有一种道德就足够了,没必要再拥有其他的道德,这样你穿过桥梁时也会变得更加容易一些。
能够拥有许多道德是非常卓越的事,但是那也是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命运。许多人因为厌倦了多种道德在战场上进行斗争,而跑到荒野,亲手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我的兄弟们,我问问你们,战争和斗争是邪恶的吗?可是这是一种必要的邪恶。在道德之中,嫉妒、不信任以及在背后诋毁他人的存在都是必不可少的。
看呀!你的每一种道德最渴求的事情都是些什么?它想让你的整个精神成为它的传令官,它想要你的怒火、仇恨以及爱意当中的全部力量。
任何一种道德都会对其他道德产生嫉妒心理。嫉妒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甚至道德本身都有可能会被嫉妒所毁灭。
他那包含着嫉妒的烈焰,会像蝎子一样,最终将含有剧毒的毒针转向自己。
噢!我的兄弟们,你们还从来都没有见过一种道德的诽谤和自我伤害吧?
人类是一种应该被超越的物种,因此,你应该相当珍视你的道德——因为你很有可能会因它们而毁灭。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6.苍白的罪犯
你们这些法官和祭司们,在祭品没有低下头乖乖就范之前,你们肯定不愿意进行杀戮吧?瞧啊!苍白的罪犯低下了他的头: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无比轻蔑的神情。
“我的这个自我是应该被超越的:我的这个自我的存在对于我来说,是对人类的最大的蔑视。”罪犯的眼睛如此说道。
他评判自己的时候,便是他至高无上的时刻:我们不能让高贵的人再一次降到他低下的地位中去!
像他这样因为自己而遭受痛苦的人,除了速死之外,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拯救他。
你们这些法官,你们的杀戮应该是出于内心的同情,而不是复仇。你们在杀人的时候,还得时刻留意要为生命进行辩护!
你们仅通过与被你们杀戮的人和解是远远不够的。将你们的悲痛转化成对超人的爱意吧:这样你们就会为你们自己的幸存而辩护!
这些要处死的人,你们应该称呼他们为“敌人”,而不是叫他们“恶棍”;你们应该称呼他们为“残废者”,而不是叫他们“流氓”;你们应该称呼他们为“傻子”,而不是叫他们“罪人”。
你,一个穿着红袍的法官,如果你高调地把你脑子里想要做的事情统统说出来的话,那么每一个聆听者都会高呼:“除去这些令人作呕的污秽以及带有剧毒的毒蛇吧!”
但是思想和行动本来就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而行动的思想又是另一种相异的事情。因果关系之轮并不会在它们之间进行翻滚。 一种想法会让这个苍白之人的脸色变得苍白。当他进行犯罪的时候,他就完全具有犯罪的能力;可是当他完成犯罪之后,他又无法承受这种犯罪的思想。
从这一刻开始,他会永远将自己视为一个单一行为的实施者。我管这种行为叫作疯狂:他会把这一特殊行为的根源误认为自己的本性。
用粉笔描绘出来的线条,可以迷惑母鸡。这无比沉重的一击,迷惑了他那脆弱的理智。我管这种行为叫作事情发生之后的疯狂。
听听吧!你们这些法官!此外还有另一种疯狂,那就是事情发生之前的疯狂。唉!你们研究这种灵魂的程度还不够深!
因此,穿着红袍的法官说道:“为什么这个罪犯会犯下杀人的罪行?他的本意只是抢劫而已啊!”但是让我来亲自告诉你吧,他的灵魂想要的是鲜血,而不是赃物;他渴望通过一把小刀来获得幸福!
但是他那脆弱的理智并不能理解这种疯狂,而且说服他进行这样的行动。“鲜血有什么价值可言!”理智说,“你为什么不趁着这个大好机会,至少掠夺一点儿战利品?或是复仇呢?”
他听从了自己脆弱的理智:他所说过的话就像是铅一样压在他的头上,——因此,当他杀了人之后,他就顺便进行了掠夺。他并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疯狂而感到羞愧。
现在,他的过失之铅再一次压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脆弱的理智再一次变得僵硬、麻痹、迟钝。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摇晃着他的脑袋,然后把压在肩上的负担甩掉。但是有谁会摇晃他的脑袋呢? 这个人到底是谁?大量的疾病通过精神力量来到了这个世界,它们来到这里是想要捕获猎物的。
这个人到底是谁?它们是一群互相缠绕、很少和睦相处的野生毒蛇,——所以它们纷纷四散开来,来到这个世界寻找它们的猎物。
快看看这可怜的肉体吧!它遭受痛苦,并且抱有希望,可怜的灵魂想去了解它,——它会被理解为具有杀人动机的快感以及渴望刀尖带来的幸福。
现在,患有疾病的人会受到当今邪恶因素的打击,他在寻求将给自己造成痛苦的因素转嫁给其他的人,并且给其他的人也带来同样的痛苦。但是曾经这里也有过其他的时代,拥有过其他的善意和邪恶。 曾经,怀疑以及个人的意志都被看作邪恶的事物。然后,无能的人就会成为异教徒或是巫师。作为异教徒或巫师,他会遭受磨难,并且寻求造成磨难的方式。
然而,这样的意志并不会进入你的耳朵。你告诉我,它会伤害你们那些充满善意的人。但是你们那些充满善意的人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们那些所谓的充满善意的人,做过许多让我心生怀疑的事情。但是说实话,那并不是他们邪恶的一面。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够拥有一种疯狂,让他们像这位苍白的罪犯一样被毁灭! 说真的,我希望他们的疯狂被称为真相,或是忠诚,又或是正义;但是他们为了能够活得更加长久,而拥有自己的道德,在悲哀的自鸣得意中成长。
我就是水流旁边的栏杆:只要是有能力抓住我的人,就牢牢地抓住我吧!不过,我并不是你们的拐杖。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7.阅读和写作
所有写出的作品中,我只喜爱那些作者用自己的心血创作出来的东西。用血来写作,你就会发现,那血就是精神。
去理解不为人所熟知的血并不是一项简单的任务:我讨厌所有通过阅读来打发时间的人。
对读者了如指掌的作者,不会给读者创作作品。在另一个世纪里,这样的读者——还有精神会散发出招人厌恶的恶臭。
所有被允许学习阅读的人,在长期的学习过程中,不仅仅会毁掉写作,同时也会破坏思考。
曾经,精神就是上帝;然后,它变成了人;现在,它甚至变成了人民群众。
那些作者用自己的心血和箴言写出来的东西,并不想被其他人拿来阅读,而是让人拿来用心去铭记。
山峰和山峰之间最短的距离就是两个山峰顶点之间的距离,但是,如果你想采用这样的路线,你必须拥有足够长的腿。格言应该算是山峰的顶点,而听从这些格言的人们必须是高大的。
山顶上的空气稀薄而纯粹,时刻面临着危险,精神里充满了快乐的邪恶: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彼此匹配的。
我想让妖怪把我团团围住,因为我是个很有胆量的人。这种胆量可以吓退鬼魂,而且可以为自己创造妖怪——这种胆量让人想发笑。
我的感觉不再跟你们的感觉有任何的相同之处:我笑话处于我下方的云朵的黑暗和笨重——那就是你的雷雨云。
当你们渴望被高高抬起来的时候,你们仰着脑袋看,但我却在朝下看,因为我在高处。
在你们当中,有谁能够做到在大笑的同时,身在高处?
那个攀登上了最高耸的山峰的人,笑看所有悲痛的戏剧和残酷的现实。
用胆量、无忧无虑、轻蔑、暴虐——智慧教导我们做到这样。智慧是一位女士,她只热爱战士。
你们告诉我:“生命是难以承受的重负。”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在清晨骄傲自满,在夜晚卑躬屈膝呢?
生命是难以承受的重负:不要摆出那种撒娇的姿态!我们都是驮着沉重负担的驴。我们和那些在一滴露珠的压迫下而震颤的红色花蕾,到底有什么相同之处呢?
我们热爱生命一点儿也没有错,但我们热爱它并不是因为我们习惯于生活,而是因为我们习惯于爱。
在爱意中,往往会拥有一些疯狂。但是在爱意的疯狂当中也时常拥有一些理智。
对于我这个非常热爱生命的人来说,我认为蝴蝶、肥皂泡以及所有在人世间同它们拥有相似特征的事物似乎是最能享受幸福的。
当查拉图斯特拉看到这些愚笨、漂亮、生动的小精灵的时候——他被感动得哭了起来,并且唱起了歌。
我应该只信仰一个懂得该如何跳舞的上帝。
当我看到我的恶魔的时候,我发现他非常严肃、一丝不苟、深沉、庄重。这是一种具有严重性的精神——在它的渗透下,任何事物都会倒下。
我们去杀戮,并不是因为愤怒的指使,而是因为笑容。快来吧!让我们尽情地杀戮严重的精神吧!
我学会了走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让自己奔跑。我学会了飞翔;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不会为了更换位置,而事先逼迫自己。
现在我是如此轻薄,现在我能够自由地翱翔,现在我看到我在自己的上方,现在一个上帝正在我的身上跳舞。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8.山上的树 查拉图斯特拉的双眼已经感受到某些年轻人正在尽量地避开他。有一天晚上,他独自一人走在一座被称为“彩色的牛”的村庄包围起来的山峰脚下。他注视着这里,发现这儿有一个年轻人倚在一棵树下坐着,并且用无比疲倦的神情凝视着村庄。查拉图斯特拉将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棵被年轻人倚靠的树上面,如是说道:“如果我想用自己的双手摇晃这棵树的话,大概我也摇不动它。但是,我们没法看到的风,却能够随心所欲地摇晃它,让它弯曲。同样的,我们也会被无形的手所弯曲、所摇晃。”
就在这个时候,年轻人一脸疑惑地站了起来,他说道:“我听了查拉图斯特拉的讲话,而且就在刚才我还在想他呢!”
查拉图斯特拉回答道:“为什么你要如此担惊受怕呢?人和树都是一样的。它想要长得更高,接触更多的阳光,它的树根就会向更深、更黑的地下延伸——潜到恶魔的深处。”
“是啊,潜到恶魔的深处!”年轻人大叫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灵魂的?”
查拉图斯特拉微笑着说道:“许多灵魂除非是一开始就被臆造出来,否则它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
“是的,潜入到了恶魔的深处!”那个年轻人再一次大叫起来。
“查拉图斯特拉,你所说的真相。自从我想让自己变得高大以来,我就不再相信我自己了,并且没有任何人再相信我了。这样的情况是怎么发生的呢?
“我的改变太快了:我的今天正在反驳我的昨天。我经常在攀爬的时候,跳过好几个台阶,因为我这样的做法,没有任何一个台阶会宽恕我。
“当我上升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孤独的。没有人能跟我说说话:孤独寂寞的寒霜让我疯狂地震颤。我追求这样的高度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的尝试和我的渴求凝聚在了一起:我攀爬得越高,我就会越看不起那些攀爬的人。他追求那样的高度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对我的攀爬和我的磕磕碰碰感到无比的羞愧!我多么嘲笑我那粗重的喘气声啊!我多么痛恨那个飞翔的人啊!我在那样的高度之下感到多么疲惫啊!”
说到这里,这个年轻人沉默了。查拉图斯特拉静静地注视着年轻人身旁的这棵树,然后说道:
“这棵树孤零零地耸立在这座山上面;它必将成长为非常高耸,能够超越人类和动物的参天大树。
“如果它想说话,那么它所说的话,没有任何人能够听得懂,因为它长得实在是太高了。
“现在,它一直都在等待、等待——它究竟在等待什么呢?它所生活的地方太过于接近天空中的云朵了,难道它是在等待天空中的第一道闪电?”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年轻人手舞足蹈地说道:“是的,查拉图斯特拉,你所说的话都是真相。我之所以寻求那样的高度,就是因为我想要让自己衰落,而你正是我所等待的那所谓的第一道闪电!你可以看看我,自从你来到了我们的中间之后,我都变成了什么?正是对你的嫉妒,将我彻底摧毁了!”少年如是说道,然后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查拉图斯特拉把他的胳膊放在他身上,将他带走了。
两个人一起走了一会儿之后,查拉图斯特拉开始对他说:
“它撕扯着我的心脏。你的目光阐述着你所经历的所有危险要比你用语言表达的清楚得多。
“你还没有获得自由,你仍旧在寻求自由。长时间的找寻让你如同一个时刻保持清醒不睡觉的人。
“你想去自由自在的高处,因为天上的繁星渴望你的灵魂。但是,你那极其恶劣的本能同样也在渴求自由。
“你的野狗也想要自由。当你的精神试图打开所有监狱的房门时,它们就会高兴地在房间里狂叫。
“在我看来,你仍然是一名想为自己创造自由的囚犯:唉!类似这样的囚犯的灵魂会变得敏捷,同时还会变得阴险狡猾和邪恶。 “净化自身,对于精神的自由民来说,仍然是必不可少的步骤。绝大部分的禁锢和污垢仍旧保留在他们的体内:他们的双眼也会变得清澈。
“是的,我了解你的危险。不过,凭借着我的爱和希望,我恳求你:不要让你的爱和希望溜掉! “倘若你仍旧感觉自己非常高贵,并且感觉到别人也同样认为你很高贵,尽管他们嫉妒你,还纷纷向你投来邪恶的眼神。你要知道,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一个高贵的人必定会被视为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同样的,高贵的人也会成为善良之物的障碍。一个高贵的人会成为前进道路上的障碍物:甚至当高贵的人称他为善良的人的时候,他们也会将他放在一边,置之不理。
“高贵的人会创造出全新的事物和全新的道德。而善良的人们却需要古老的事物,并且要将这些古老的事物保存起来。
“不过,高贵之人的危险之处,并不在于他可以将自己变成一个善良的人,而是他会成为一个大声咆哮的人、嘲笑者,或是一名毁灭者。
“唉!我已经知道高贵的人们失去了他们最高的希望,并且他们开始污蔑所有崇高的希望。然后在短暂的快乐当中,他们过起了丝毫不知廉耻、完全没有任何目标计划的生活。
“‘精神同样也是一种骄奢淫逸的状态。’他们说道。然后,他们破坏了他们的精神之翼。现在,他们在地上爬行着,弄脏所有啃咬着他们的东西。
“曾经,他们认为自己变成了英雄;但是他们现在却是一群好色之徒。对于他们来说,一个麻烦、一种恐惧也是英雄。
“但是,凭借着我的爱和希望,我恳求你:不要将你的灵魂驱逐出你的体外!保持你那份神圣的、最崇高的希望!”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9.死亡的说教者 有的人是死亡的说教者: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许多应该被劝说放弃生命的人。
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多余的人,生命已经遭受了严重过剩的人口的损害。但愿人们能够被称为“永恒的生命”这一诱饵,引导着离开这个生命! “穿着黄袍的人”或是“穿着蓝袍的人”:他们就是所谓的死亡的说教者。但是我将要向你们展示他们身上的其他颜色。
这些令人感到胆寒的家伙,拥有着无比野蛮的兽心,除了强烈的欲望和自我损害之外,他们别无选择。甚至,他们强烈的欲望就是自我损害。
他们还没有变成人类,那些令人感到胆寒的家伙们:但愿他们能够被劝说放弃生命,就此离去吧!
他们就是灵魂的消耗者:当他们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走向死亡了,并且他们喜欢疲倦懒散和放弃权力的教条。 他们会欣然接受自己行将死亡的现实,而我们也应该尊重他们的意愿!我们要小心提防,以防这些要死去的家伙被唤醒,也不要去毁坏这些活生生的棺材!
他们遇见了一个无能的人,或是一位老人,或是一具尸体——他们会立刻说道:“生命是被推翻的。”
但是,真正被推翻的是他们自己,还有他们那双只能看到生存的其中一个方面的眼睛。
如果他们在阴沉、忧郁的环境下生活,并渴求会带来死亡的小小风险,他们就会咬紧牙关,苦苦等待。 或者,他们也会伸手去拿糖果,然后嘲笑自己的幼稚;他们会紧紧抓牢将生命全部悬在上面的稻草,然后嘲笑自己还抓着这根稻草。
因此,他们的智慧说道:“那些仍旧活在世上的人都是傻子,而从目前来看,我们都是傻子!而这是人的生命中最愚蠢的事!”
“生命之中只有痛苦。”别人或许会这样说,但此言非虚。那么我恳请你们停止生活吧!当生活只剩下痛苦的时候,我恳请你们停止生活吧!
让这些成为你的道德的教训:“你应该杀害自己!你应该将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偷去!”
“强烈的欲望是一种罪恶,”一些说教的人如是说,“让我们就此离去吧,不要再生育孩子了!”
“孕育生命是相当麻烦的事,”第二批人说道,“当孕育生命的人注定承担不幸的命运,那么还会有谁去孕育生命?”他们同样也是死亡的说教者。
“拥有怜悯的情感是必要的,”第三批人说道,“拿走关于我的一切物品吧!拿走我自己的身体吧!我和生命之间的联系将会越来越少。”
如果他们能够始终如一地保持怜悯的情感,那么他们就会让周围的邻居开始厌恶生命。心怀恶意——这将是他们真正的善意。
但是他们想要摆脱生命,却用他们的锁链和礼物用更快的速度绑住了其他人,而其他人跟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而对于你们来说,你们的生命里只有粗重的劳动和永不停歇,你们就没有厌倦生命吗?你们是不是已经足够成熟,以至于可以接受死亡的说教了呢?
你们都喜欢充满繁重的体力劳动的生活以及快速、崭新并且奇特的事物——你们对于自己的生活已经忍无可忍,你们的勤奋只不过是想要进行逃避和自我意志的忘却而已。
如果你对生活抱有更多的信仰,你便不会在那一瞬间奉献你自己。不过,你的自身并没有足够的能力——所以你不能等待,甚至就连消磨时光也不行!
那些传教死亡的人的声音在四周回荡着,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应该被劝说放弃生命的人。
或者应该向他们传递“永恒的生命”的思想;这些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只要他们能够快点儿离开这里!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10.战争与战士
我们绝不希望我们最好的敌人宽恕我们,也不愿意让我们心中的挚爱宽恕我们。所以让我来告诉你们事实的真相!
我的那些正在作战的兄弟们!我发自内心地爱着你们。一直以来,我都是你们的伙伴。与此同时,我也是你们最好的对手。所以让我来告诉你们事实的真相吧!
我非常了解你们内心当中的仇恨和嫉妒。你们还没有优秀到能够理解仇恨和嫉妒的程度。那么你们也就没有足够优秀,会为它们感到无比羞耻!
如果你不能成为知识的圣人,那么我恳求你,至少成为知识的战士吧!他们会是这些圣人的伴侣和先驱。 我见过许多战士,让我看到许多战士吧!他们身上穿的衣服被人们称为“军装”,而隐藏在里面的他们,但愿不都像军装这样一致!
你们应该是那些永远用目光去寻找一名敌人的人——属于你们的敌人。你们当中的某些人,在看到第一眼的时候,彼此就展现出了仇恨。
你们应该寻找敌人,你们应该发动战争,为了你们的思想而殊死拼搏!如果你们的思想被毁灭了,你们的忠诚仍然会高呼胜利! 你们应该热爱和平,因为它是未来战争的一种手段——你们应该投入更多的精力去热爱短暂的和平而不是长久的和平。
我不会给你们的工作提出建议,但是我会给你们的战斗提出建议。我建议你们不要去追求和平,而是要追求胜利。让你们的工作成为一种战斗,让你们的和平成为一场胜利!
你们说,好的主张甚至能够将战争神圣化?让我来告诉你们:是伟大的战争能够将任何的主张神圣化。
战争和勇气所做的伟大贡献要比慈善做的还要多。不是你们的同情心,而是你们的勇敢,拯救了许多牺牲者。
“什么才是好的呢?”你们也许会这样问。勇敢就是好的。小女孩们说:“美丽动人,并且能够感人至深就是好的。”
他们都抱怨你们没有勇气:但是你们的内心是真实的,我热爱你们善意的腼腆。你们为自己的缺点而感到羞愧,而其他人是为他们的衰落感到惭愧。
你们是丑陋的吗?那么,我的兄弟们,将崇高的丑陋斗篷披在你们的身上吧!
当你们的灵魂变得伟大,变得骄傲自满时,你们的崇高当中就会拥有邪恶。我了解你们。
在邪恶之中,骄傲自满的人会碰上心理软弱的人。但是他们会彼此误解对方。我了解你们。
你们应该只拥有被仇恨的敌人,而不能拥有被轻视的敌人。你们必须为你们的敌人感到骄傲;并且要将你们敌人的胜利看作自己的胜利。
抵抗——这就是和奴役的差别所在。让你们的抵抗成为服从,让你们的命令也成为服从吧!
一个伟大的战士更加喜欢听“你应该”而不是“我想要”。所有你们所钟爱的事物,你们应该首先让别人下达命令,再给你们。
让你们对生活的热爱变成对你们最崇高的希望的热爱;让你们最崇高的希望成为你们生活当中最崇高的思想!
但是你们最崇高的思想,应该是在我的命令下统治你们——就是这样:人类就是一种注定要被超越的事物。
所以,你们过服从和战争的生活吧!活得长久有什么意义吗?哪个战士想要得到宽恕呢?
我不会宽恕你们,我发自内心地爱着你们,我的那些浴血沙场的兄弟们!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11.新偶像
我的兄弟们,有些地方直到现在都还拥有民族和种群,但那些地方绝不是我们这里,我们这里只拥有国家。
一个国家?国家是什么东西?好吧!现在,打开你的耳朵好好听我说。从现在开始,我将会跟你说一些关于民族的衰亡的事例。 一个国家,被人们称为是所有冷酷的怪兽之中最为冷酷无情的。他还会冷酷地说谎,这就是从他的嘴里爬出来的谎话:“我,国家,就是民族。”
这就是一个谎言!他们创造了民族,并且为他们高高地悬挂了一种信仰和一种爱,他们是创造者,他们为生命服务。
毁灭者会给许多人设下陷阱,并且把这些陷阱叫作国家。他们会在他们的头上悬挂一把剑和一百种欲望。
只要是这个地方仍旧存在着民族,那么国家在这里就是不被人所理解的,他们会痛恨它,视它为邪恶的眼睛以及抵抗法律和传统的罪恶。
我将这些民族的标志统统告诉你:每一个民族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包含善与恶的语言,这样的语言即使是他们的邻居也是没有办法理解的。任何一个民族都是在它们的法律和传统的习俗中发明这样的语言的。
但是国家会利用一切善与恶的语言说谎。它们说的任何话都是谎言,它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任何事物都有虚假的一面,我将这些被看作一种状态的标志告诉你。说真的,这样的标志表明了一心求死的意志!真的,它能吸引死亡的说教者!
数不胜数的人来到了这个世界:国家就是为了这些多余的人而被创造出来的!让我们来看看,它是如何诱惑这些多余的人口的!看看它是如何吞噬他们、啃咬他们以及消化他们的!
“噢!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要比我还伟大,我就是那个控制上帝的手指的人。”——这些怪物咆哮着,跪了下来,不仅仅是长耳朵、眼光短浅的人!
唉!你们这些伟大的灵魂啊!它们在轻声向你们诉说着阴暗的谎言!唉!它们发现了这些心甘情愿浪费富有的心灵!
是的,它们也发现了你们,你们是古老的上帝的征服者!你们厌倦成为矛盾的冲突对象,现在,你们的厌倦心理要为新的偶像服务!
它心甘情愿受到英雄们和那些备受崇敬的人们的统领,新的偶像!它非常乐意将自己沐浴在伟大的良心的日光下——这个冷酷的怪兽!
如果你们愿意去崇拜它的话,它就会把一切都给你们。这个新的偶像,它会收买你那充满了光亮的道德光泽以及骄傲的眼神凝视。
它想通过你的方式引诱那些多余的应该被劝说放弃生命的人!是的,它发明了一种地狱般的阴谋诡计,一匹死掉的骏马,配着拥有神圣荣誉的、叮当作响的马鞍!
是的,它决定了很多人的死亡,而这些死亡还像生命一样被赞得熠熠生辉。说真的,对于死亡的说教者来说,它还是一种非常伟大的功绩。
我管它叫国家,所有人都如喝了毒药一般,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这个国家里面的所有人全都迷失了自己,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在这个国家,广大人民群众的慢性自杀——都被称为“生命”。
瞧瞧这些多余的人群!他们偷走了创造者的作品以及智者留下来的宝藏。他们管这种偷窃叫文化——并且对于他们来说,任何的事物都会变成疾病和苦难!
瞧瞧这些多余的人群!他们总是很虚弱,他们大口地吐着胃液,然后还称之为新闻。他们彼此之间互相吞噬,却怎么也消化不掉对方。
瞧瞧这些多余的人群!他们越是富有,最后就会变得越是贫穷。他们寻找的是力量,一种凌驾于所有力量之上的力量以及数不清的财富——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快看啊,他们正在往上攀爬,他们这些手脚灵活的猴子们!他们彼此之间互相争抢,结果互相扭打着掉进了泥浆和深渊里。
他们所有人都想争取那梦寐以求的权位:这就是他们的疯狂——在他们眼里,就好像幸福就坐在那个权位之上!然而,坐在权位上面的往往只是泥土而已——皇帝的座位往往也在泥土里面。
在我看来,他们全都是疯狂的人、攀爬的猴子以及热情过度的人。他们不过就是散发着恶臭的偶像和冷酷的怪兽:对于我来说,他们的身上散发着非常恶心的腐臭味。
我的兄弟们,你们愿意在他们用嘴呼出的毒气和食欲中窒息而死吗?
我奉劝你们最好打破窗户,跳到户外的空气中!
最好离那些令人作呕的气味远一点儿!快点儿逃离这些多余的偶像吧!
最好离那些令人作呕的气味远一点儿!快点儿逃离这些人类牺牲的雾气吧!
伟大的灵魂仍旧可以在这片大地上自由自在地生活。现在仍旧有许多地方,那些热爱隐居的人士可以独自一人或是成群结伴地隐藏在这里。在这样的地方,到处漂浮着宁静的海洋香气。
伟大的灵魂仍然可以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说真的,一个人如果占有的东西越少,那么他被占有的东西也就越少:适度的贫穷是会得到祝福的!
这里,就是国家灭亡的地方——这里只有不多余的人才能存活下来,必要之人的歌声,那独一无二、无法替换的悠扬旋律才会开始。
这里,就是国家灭亡的地方——我的兄弟们!抬起头看吧!你们没有看到彩虹和超人之桥吗?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12.市场之蝇
我的朋友,快快逃回你的孤独中去吧!我看到你因为伟大人物发出的喧嚣而颇感苦恼,并且被小人物的钉刺蜇伤了。
森林和岩石清楚地知道应该如何庄严地、寂静地陪伴在你的身边。再一次,你要像自己最钟爱的那棵树一样,那棵拥有宽大树枝的大树——它寂静地、专心致志地在海上聆听。
当一个地方的孤独停止了,那么这里就会出现市场;而且当这个地方出现市场之后,这里就会出现伟大的表演者的噪声和毒蝇的嗡嗡声。 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是最完美的事物,如果没有表演者把它呈现出来,那么它也是毫无价值的。那些将事物呈现出来的人,被群众称为伟大的人。
人们并不知道什么才是伟大——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清楚什么是创造。但是,他们都能细细地品味所有呈现这些事物的表演者。
这个世界围绕着创造了新价值的人们旋转——用无形的方式进行旋转。而人民群众和光辉会围绕着这些表演者旋转,整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
表演者也有精神,但是他们的精神缺乏知觉。他总是信任能够让他获得好结果的一切,并且让别人充分相信他的一切!
明天,他就会拥有一种新的信仰。在明天之后,他又会拥有一种更加崭新的信仰。他就跟群众一样,有着敏锐的感觉和不稳定的性情。
混淆视听——这就是他想去证明的。令人抓狂——这就是他想让人信服的。并且,鲜血对于他来说可以算作所有论证中最好的论据。一个真相,如果只能悄然进入聪慧者的耳朵,那么他会认为那是虚假和华而不实的东西。说真的,他只相信那些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制造伟大的噪声的上帝!
市场上充满了发出喧闹声的丑角,而群众则以这些他们认为的伟大的人为荣!将他们看作当今世界的主人。
但是,当今的世界向他们施压,所以他们就会向你们施压。并且,他们还会让你道出“是”或“不是”。唉!你会把你的凳子摆放在服从和抵抗之间吗?
啊!你们这些热爱真理的人们,不要嫉妒那些绝对并且毫无耐心的人啊!真相从来就没有挽过一个绝对之人的臂膀。 快快远离那些鲁莽无礼的人,回到你的现实世界中去吧:一个人只有在市场的环境下才会受到“是”或“不是”的猛烈攻击? 缓慢是所有幽深的喷泉的经验之谈:它们会苦苦地等待,直到它们知道了掉入到下面的东西是什么。
一切伟大的事物,都是在远离市场、远离荣耀的情况下发生的:全新的价值的创造者只有在远离市场和荣耀的情况之下才会孕育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