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齐物论》里讲了这么一个故事:有一年碰上粮食歉收,养猴子的人对猴子说:“现在粮食不够了,必须节约点吃,每天早晨吃三颗橡子,晚上吃四颗,怎么样?”众猴皆怒,吵吵嚷嚷地说“太少了!怎么早晨吃的还没晚上多?”养猴的人连忙说:“那么每天早晨吃四颗,晚上吃三颗,怎么样?”这群猴子听了都很高兴,觉得早上吃的比晚上多,自己胜利了。
以前读这则故事时,我总是嘲笑猴子何其愚也,被“朝三暮四”和“朝四暮三”所蒙蔽,它们如果会加法的话,肯定知道一天食物的总数是不变的,改变的只是食物的分配方式和得到食物的时间。
作为一个善讲故事著称的思想大师,庄子讲这样一个故事绝不是让我们娱乐的,嘲笑猴子的同时,我突然想到,我们人何尝不是上帝的猴子,也许上帝造人时,每人或许最多只给七颗橡子,这些橡子可能包括名利、财富、健康、幸福、自由、亲情、爱情等,在人生的早年,我们总是狂热地追逐名利、财富、爱情等欲望的橡子,总是恨不得把一下子把一生的橡子过早地一下子全拿到,在橡子总数一定的情况下,早上得到的越多,晚上必然失去的越多,这点是几乎所有人所没有意识到的,还在一点点地同上帝讨价还价:我得到的太少,我想要更多的橡子!上帝也会像精明的养猴人一样,清楚地帮你算着人生账,给你的越多,让你失去的也越多,先给了你权力的橡子,以后就少了自由的橡子;先给了你财富的橡子,以后或许会少了健康的橡子;先给了你爱情的橡子,可能会失去了亲情的橡子;给了你才能的橡子,可偏偏先给你搭配点苦难。总之让你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因为上帝已经算好了,终其你一生最多只给“七颗橡子”,或许你费劲心机的结果,也只是从“朝三暮四”到“朝四暮三”罢了,“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人生的得陇望蜀,是不幸福的根源,谁向生活索取的太多,谁必然遭到上帝的惩罚,猴子如果能参透“朝三暮四”与“朝四暮三”,猴子就成人了,人如果参透“朝三暮四”与“朝四暮三”,人就成上帝了。
既然上帝最多只给“七颗橡子”,我们还要理想吗?还要奋斗吗?还要勇敢追求吗?猴子如果不给养猴人干活,可能一天连一颗橡子都拿不到;人亦如此,如果不奋斗、不追求,本应得到的橡子可能也得不到。“七颗橡子”的定数并不排斥个人奋斗与追求,而是反对急迫地、功利地、贪婪地追逐过多的、不属于自己的“橡子”,不仅使外在的世界充满喧嚣,而且使自己平静的内心世界再起波澜。
“七颗橡子”还提醒我们正确看待得失,李嘉诚有句座右铭:“失意时莫悲伤,得意时莫忘形”,以此为鼓励,他走出了一个又一个人生低谷。“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意味着失去一颗橡子,以后还能得到其他橡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意味着有时得到一颗橡子的同时,意味着即将失去另一颗橡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意味着人生橡子得失的变幻无常。秦朝李斯父子被腰斩前,李斯对跪在身边的小儿子,强笑着说出他人生的最后一句话:“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言毕,父子二人相拥痛哭。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浮现在李斯脑海的,不是他一生中所做出的那些丰功伟绩,而是年轻时那些简单而纯粹的快乐:一家人牵着黄狗,出上蔡东门,在野外追逐狡兔。可见尽管李斯得到了权力与富贵的橡子,却失去了自由和生命的橡子,人往往走到生命的尽头,才发现人生总的得失是一样的,总共只有七颗橡子,谁最早明白这个这个道理,谁就能早日摆脱沮丧、失意的纠缠。
现在社会是一个物质丰富、信息流通的社会,怀璧、锦衣、美色、诱惑多多,因而人们的潜在欲望更容易被激发,很容易在物欲世界里迷失,找不到生活的真谛。就象海德格尔说的那样,“脚下没有大地,头顶没有天空,心中没有灵魂”。甚至连我自己也曾经幻想尽快尽早得到人生的全部橡子,急于求成的浮躁、患得患失的焦躁使得我无法沉下心去工作和学习。重读“朝三暮四”的寓言后,耳旁隐约有圣贤的声音响起:人不可能一下得到人生的全部橡子,要么朝三暮四,要么朝四暮三,如果满怀贪欲、过分苛求橡子,肯定会失去更多的橡子,因为造物主一共给人“七颗橡子”。于是我心胸变得疏朗了,心里又恢复平静了,生活又有了节奏了。
庄子的作品里,类似朝三暮四的寓言不胜枚举,庄子清静无为的思想象一缕清风吹散了欲望对人们的缠绕,抚慰了一代又一代不得志文人墨客的受伤灵魂,给刚健有为的儒家思想提供了补充,使入仕和归隐成为古代知识分子的两大潮流。千年之后的我,依然能从中吸取到里面的精神芬芳,谢谢老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