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米特洛夫日记》披露往事
1943年5月21日,一条从莫斯科传出的消息震惊世界:共产国际将要解散。共产国际从1919年成立,至此已经存在24年。作为全球性的政治组织,它对世界的影响是巨大的。斯大林是当时世界惟一的社会主义国家——苏联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人,实际上也是共产国际的领袖。长期以来,共产国际的重大决策都是由他作出。那么,在解散共产国际这个重大问题上,他是怎样考虑的?共产国际解散的经过又是如何的?海外新近出版的《季米特洛夫日记选编》有重要披露。
其实早在1941年,斯大林就发出惊人之语:共产国际没必要继续存在。这年4月13日,苏联与日本签订了《苏日中立条约》。20日深夜,斯大林向苏联主要党政军领导人(在场的有莫洛托夫、加里宁、伏罗希洛夫、安德列耶夫、米高扬等)和共产国际执委会主席季米特洛夫,介绍了他与日本外相松冈洋右的谈话。然后他出人意料地就共产国际的存在讲了一大段话。斯大林说:“一些党(指美国共产党,1940年11月为适应美国的法律,共产国际同意美国共产党退出共产国际)从共产国际季米特洛夫那里出来了,这并不是坏事。正相反,各国共产党应成为完全独立的党,而不是共产国际下面的支部……不同国家中的情况和任务完全不同。在英国是一个样,在德国又是一个样,在其他国家也是如此。当各国共产党按此方式得到巩固时,再重新恢复它们的国际组织。国际是马克思时期建立的,当时正期待着即将发生世界革命。列宁时期的共产国际是在同样形势下建立的。当前,每个国家本国的任务突出了,然而,各国共产党作为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的国际组织下面的支部这种状况是个障碍……请不要抓住昨天不放。应认真考虑已经形成的新的条件……”
在《季米特洛夫日记》出版之前,能够公开看到的斯大林关于共产国际解散的言论只有一件,即他在共产国际宣布解散后,于1943年5月28日对英国记者的书面讲话。他在给路透社记者的答复中说:共产国际的解散,便于一切爱好自由的民族组织共同进攻共同的敌人希特勒主义……。《季米特洛夫日记》披露斯大林1941年的谈话,为人们的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
这样,共产国际在近期是否继续独立存在,以及在世界大战的条件下国际联络和国际工作的新形式问题,都尖锐而明确地提出来了。季米特洛夫非常敏感,第二天,他就提出了共产国际工作的新思路:第一,在近期停止共产国际执委会作为各国共产党的上级领导的活动,使各国共产党具有充分独立性,使它们变成真正本民族的政党,根据本国的条件按自己的方式决定自己的具体任务并为自己的决定和行动负责;第二,把共产国际执委会代之以情报和对各国共产党提供思想和政治援助的机构。显然,季米特洛夫的新思路与斯大林讲话的用意不完全相符。十多天以后,季米特洛夫在苏共中央日丹诺夫处讨论,议题则是如何终止共产国际执委会的活动。在讨论中,将共产国际“解散”的意思已变得十分明确:“这一步骤应完全是严肃认真和始终如一的。不应该出现只换一件外衣,而其余一切都照旧的状况,也就是说不应是解散了共产国际执委会,而实际上存在着国际指导中心。”
1943年6月:在匆忙间解散
一个月后,苏德战争爆发了,拟议中的解散共产国际的工作停止了,共产国际全力开展了配合和支持苏联卫国战争的工作。比如,根据斯大林的主张,共产国际改变了1939年英法德等国的战争是帝国主义战争的判断,重新提出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路线,并据此向各国共产党发出指示;号召各国共产党用一切力量支援苏联人民的正义战争,用一切力量反对希特勒法西斯主义,指导和帮助被希特勒德国占领国的共产党组织掀起反对德国法西斯的武装斗争;搜集德国占领地的情报,并就各国共产党的事务和工作提出意见,给予指示。从工作方式和领导职能方面考察,这与以前共产国际的工作程序是一致的。
但有一点很明显,就是共产国际领导人的公开性活动减少了。用季米特洛夫的话说:“没有必要突出共产国际。”这是根据斯大林的意见而这样做的。斯大林在苏德战争爆发后对季米特洛夫说:共产党“把其他国家的人吓着了”,要避免让别人产生苏德战争是法西斯与社会主义之间战争的感觉,因此,“目前,共产国际不应公开出面”。
这种情况到1943年5月开始发生变化:因战争而搁置的解散工作再次提上议事日程。这年5月8日,共产国际领导人季米特洛夫、曼努伊尔斯基与苏共领导人莫洛托夫就解散共产国际的问题进行了讨论,商定:“要制定一个解散这个中心的文件”。由于以前曾有这方面的酝酿,因此文件很快就起草好了。5月11日,这个草案呈送斯大林。当晚斯大林召见共产国际领导人季米特洛夫和曼努伊尔斯基,同意了这个草案,同时还讨论决定了解散共产国际的程序。5月13日和17日,共产国际执委会主席团两度开会,对草案进行讨论,一致通过将这个草案作为决议的基础。
5月21日,在斯大林的办公室召开联共(布)中央政治局会议。出席会议的除政治局委员和候补委员外,还有季米特洛夫和曼努伊尔斯基。莫洛托夫宣读了共产国际执委会主席团关于解散共产国际的决议。加里宁指出,敌人会利用这个行动。而斯大林再次阐述了解散共产国际的理由:经验表明,无论是在马克思、列宁时代,还是在现在,由一个国际中心来领导世界上所有国家的工人运动都是不可能的……当我们建立共产国际的时候,我们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力量,以为我们可以领导所有国家中的工人运动。这是我们的过错。共产国际的继续存在会败坏国际主义的思想名声,这是我们所不想要的。解散共产国际还有另外一个理由,这在决议中并没有提到。敌人诬蔑各国共产党,说什么他们是外国的间谍,这也有碍他们在广大群众中进行工作。随着共产国际的解散,敌人手中的这张王牌就被打掉了。所采取的这个步骤无疑将巩固作为全国性工人阶级政党的各国共产党,同时也将加强以苏联为基地的人民群众的国际主义。结果,联共(布)中央政治局会议一致通过了解散共产国际的决议。
与此同时,按照议定的程序,20日、21日,向各国共产党发出了解散共产国际的提议。此时斯大林是比较着急的,20日他打电话给季米特洛夫说:“要不要今天将主席团的决议交去付印?要快一点公布。”由于通讯的原因,没有能够按照斯大林的要求在当天公布。但很快,5月22日《真理报》就公布了共产国际执委会主席团关于解散共产国际的决议。实际上这是非常匆忙的,因为共产国际的大部分支部还没有反馈意见。5月28日,斯大林就英国路透社记者的提问作了书面回答。直到6月7日,根据各国共产党的反馈意见,季米特洛夫给斯大林和莫洛托夫送去了共产国际执委会主席团关于各国支部通过解散建议的决定草案以及给报刊的新闻公报稿。6月8日,共产国际执委会主席团召开了最后一次会议,确定所有(现在存在并有可能通知决定的)支部一致批准关于解散共产国际的建议,宣布共产国际执委会、主席团和秘书处及国际监察委员会解散。6月10日,《真理报》公布了共产国际执委会主席团1943年6月8日决定的通告。6月12日,在斯大林住处召开了讨论共产国际解散的善后会议,决定在联共(布)中央特设国际联络部,委托其领导原共产国际的下属机构。至此,存在24年的共产国际正式解散。
斯大林的战略和策略思考
从共产国际解散的经过可以看出:此事自始至终是在斯大林的指导和批准下进行的,它贯穿了斯大林的政治判断和政治意图。从1941年4月开始酝酿,到1943年6月正式解散,斯大林曾两次提议解散共产国际,这大约有着战略和策略两方面的考虑。
第一,斯大林认识到:共产国际的领导体制已经不能适应变化了的国际形势和共产主义运动发展的实际需要。共产国际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俄国十月革命成功、西欧工人运动高涨的形势下,为捍卫新生的社会主义国家、推动世界革命而建立的,其战略总任务是“加速共产主义在全世界的胜利”。经过二十多年后,国际政治形势发生了极其重大的变化。尤其是在指导各国革命几经挫折后,共产国际的领导体制的缺陷已经充分暴露,这不可能不引起作为共产国际实际领导人的斯大林的深刻思考。正因如此,1935年共产国际第七次代表大会突出地强调了两点,一是,针对法西斯势力十分猖獗的形势,制定了建立反对法西斯的统一战线和反帝统一战线的政治路线;二是,提出要改变共产国际的领导方式,要求共产国际执委会“在把活动重点转移到制定世界工人运动的基本政治、策略路线的同时,要在决定任何问题时,从各个国家的具体情况和特殊条件出发,而且一般说来,要避免直接干涉各党的内部组织的事务。共产国际的任务和职责的变化,说明共产国际的职能已经与共产国际成立之初大不相同。共产国际七大的这两大决策,是与斯大林的认识密切联系着的。
同时,这种领导方式的改变,是否可以看作是斯大林在潜意识中对共产国际历史价值认识的一个变化呢?共产国际这种领导方式的变化,其结果必然是削弱共产国际执委会对各国共产党的控制,实际是削弱斯大林对各国共产党的控制。换个角度也就是说,在斯大林的战略考虑中,共产国际所具有的战略地位和战略作用是逐渐下降的,其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和苏联应对国际形势中的重要性逐渐下降了。
第二,在时机选择上,1940年冬至1941年春,苏德关系明显恶化,斯大林不能不做应对战争的准备。其中一个重要的举措就是,为避免形成德国和其盟国日本东西夹击的局面,苏联与日本在4月13日签订了《苏日中立条约》。提议解散共产国际,也是为此目的的一个措施。联系此后季米特洛夫与苏共中央领导人日丹诺夫、扎哈罗维奇等讨论关于终止共产国际执委会活动时的谈话,斯大林分化德国与日本的关系的目的是比较明确的:通过解散共产国际,“所有反共产国际的公约将一下子失去基础”,从而可减少日本与德国形成东西两面夹击苏联的可能性。当然,此举也有影响英美等资本主义国家对共产党和苏联的看法的用意,通过这一步骤,“资产阶级将失去他们所说的共产党人服从于某一外国中心,也就是说他们是‘叛徒’这样一张最重要的王牌。”
到了1943年,苏联在外交关系方面仍需要大的突破。一是,虽然苏联取得了斯大林格勒战役的重大胜利,但战争的形势仍很严峻,需要盟国的大力援助;二是,拟议中的第二条战线迟迟不得开辟,苏联独立承担着抗击德国法西斯的重担。从减轻苏联的战争压力,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击溃希特勒”的期望出发,亟需推动美英开辟第二条战线。因此需要与英美等国修好。而英美等资本主义国家对苏联领导共产国际在世界开展共产主义运动是恐惧和担心的。斯大林出此举措,应是消除英美疑虑,改善与英美关系的一大努力。这也是他急于公布共产国际解散文件,共产国际在一个月间匆忙解散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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