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多年前,六合彩从香港传入内地,地下六合彩一度席卷了广东、福建等沿海地区,2005年左右,地下六合彩又开始向中西部地区蔓延,湖南、湖北、江西等地也出现了六合彩重灾区,地方经济金融秩序遭受重创。今年三月份,荆州市公安县一位干部,从同乡那里骗来数百万血汗钱全部用来买六合彩,结果输得精光。地下六合彩,目前究竟有多严重?《经济半小时》记者再访地下六合彩,讲述六合彩如何改变人的命运,毁掉他们的人生。
一、湖北荆州:居委会主任疯狂买码 输光老乡两百万社保钱
7月上旬,记者来到了湖北省荆州市公安县。当地一位出租车司机告诉记者,玩地下六合彩,当地俗称买码,玩得人很多,以前甚至可以用“铺天盖地”来形容。
司机师傅告诉记者,当地的六合彩虽然不像六七年前那么疯狂,但或明或暗的还是有不少地下码庄在活动。记者在荆州见到了一名叫做李晓华的中年女性,她曾经是公安县闸口镇沟陵溪社区居委会主任。今年3月份,因为买码,她输掉了200多万元,而这些钱,都是她从老乡那里骗来的。李晓华已经在案发后被捕,而这个案件也在当地引起了很大震动。司机师傅说,事发后,李晓华上午跟老公离婚,下午就关机了,直到两三天后才找到她。
7月13号,记者来到了公安县闸口镇。一提起李晓华,镇上的一位餐厅老板马上告诉记者,李晓华的事情他们都知道。餐厅老板告诉记者,李晓兰已经在派出所关了好久,但她骗来的钱都输了,根本无力偿还。
提起李晓华,在闸口镇开眼镜店的张媛喜夫妇是又气又恨。今年3月18号,张媛喜夫妇将17万多元现金交给李晓华,委托她办理补缴社保手续。没想到李晓华根本没帮他们办社保手续,而用私自用这些钱来买了码。张媛喜在得知这一噩耗时,立刻就晕倒在地。
张媛喜夫妇给记者拿出了当时李晓华收钱时,给他们出具的社保审核证明以及收费收据。张媛喜说,李晓华既是居委会主任,过两年又要退休,因此完全没人怀疑过她。
张媛喜夫妇告诉记者,正是因为李晓华特殊的身份,而且也的确给很多附近的居民成功代办过社会养老保险手续,大家才会放心把钱交给她。但是,张媛喜夫妇没想到,他们刚一交钱,李晓华就出了事。而这17万块钱中,还包括他们两个亲戚的近10万块钱。夫妇俩也因此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和经济压力。张媛喜难过地说,那些钱确实是他们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两个亲戚的近10万块也是打工所得,现在他们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向张媛喜夫妇要钱。
在闸口镇,记者还见到了多位和张媛喜有着同样遭遇的村民,他们每个人都被李晓华以代办社保的名义骗去了至少数万元,最终卖码输光。
根据镇上居民讲,李晓华或者代办社保的名义,或者是承诺高利息借款等手段,骗取数十位村民总共有200多万元。这些钱,她都输在了地下六合彩上。今年3月18号,李晓华和丈夫办完离婚手续后就从镇上消失了。但仅仅过了两天,李晓华便被警方抓获。随后,闸口镇上的几个地下码庄也相继被抓。
在当地采访时,一位自称知情的村民告诉记者,当地镇委会院子里就有两个卖码的点,而这两个点的经营者就是镇委会的人,李晓华当时就是从这个人的手上买的码。李晓华的案件曝光之后,这个人也已被关押、罚款。
为了核实居民的说法,记者联系了公安县警方,采访办案民警和已经被关押的李晓华,但因案件比较敏感,警方婉言谢绝了我们的采访。
李晓华出事被抓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而在案发之前,那些被骗的村民并不知道李晓华有赌码的恶习。被李晓华骗去买六合彩的钱,都是他们辛苦积攒了多年的养老钱,他们盼着政府能够帮他们挽回一些损失。张媛喜告诉记者,政府的人曾做出承诺,会努力帮村民找回被骗钱财,之后再帮老百姓解决养老保险问题。
二、湖南岳阳:40倍巨大诱惑令人痴迷 幸福之家因买码倾家荡产
从李晓华的诈骗案中可以看到,地下六合彩很容易将那些无辜的老百姓卷进去。如果不严厉打击,势必会极大地影响社会安定。回想几年前六合彩在一些地方失控的情况,不能不让人担心它的严重后果。
六合彩源自香港,每期由49个号码组成,中奖分为6个平码和1个特码。六合彩进入内地之后,已经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博彩,地下六合彩只赌1个特码,赌中者按照1赔40的比例返还现金,正是40倍的巨大诱惑,使得参赌者像被洗过脑一样,痴迷于那个神秘的特码,疯狂赌博。在参赌者们的钱源源不断流进庄家口袋的同时,地下六合彩也像是一台台抽血机,抽空了不少地方的经济收入。
2007年,《经济半小时》记者曾前往湖南岳阳调查疯狂的地下六合彩。在一个开奖的日子,记者看到,在岳阳市区,只要是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起,除了买卖地下六合彩的非法刊物外,就是谈论到底该压哪个号码。
当天下午5点,距离开奖还有3个多小时,突然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场面,上百人聚集在大树下,情绪异常激动。原来,这些看似熟悉的人相互并不认识,但却有着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压中六合彩的特码。一时间,你说猪,我说狗,他又说鸡,你压7,我压10,他又压了28,看上去个个胸有成竹。仿佛只要等到开奖时间,自己就能立刻暴富。有码民告诉记者,如果压中特码,上亿元都有可能挣到。
就是在这种几乎疯狂的氛围里,潜藏着一个个倾家荡产的故事。当地一位名叫大刘的码民,原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夫妻二人开了一个小商店,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但地下六合彩在岳阳盛行时,大刘不顾家人的劝阻,也加入到买码的行列,这一买就是三年。
巨大的诱惑,让大刘如醉如痴。1:40的兑奖率仿佛让她看到成功的希望,于是大刘拿出了全部积蓄,疯狂购买六合彩,成了地下六合彩的铁杆彩民。大刘曾经买一个号就投入1万元钱。
大刘还告诉记者,起初她买码的确中过几千元,得到了好处,于是越赌越大,却逢赌必输,最终将自己的小商店变卖20万元,继续狂赌。最后大刘输得血本无归,还欠了很多外债,当时甚至到了没有饭吃的境地。
三、湖北荆州:多轮打击之下码庄活动日趋隐蔽 电话交易悄然风行
从六合彩彩民的遭遇中可以看到,人性中的贪婪在地下六合彩的引诱下,会一步步滑向悲剧的深渊。湖北荆州市曾经也是地下六合彩的重灾区,除了李晓华所在的公安县,其它一些地方也有六合彩的影子。
7月9号,记者来到了位于荆州市荆州区的老南门,这里是荆州市的老城区,也是参观荆州古城的必游之地,古城墙下,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穿过古城门,在御河路的桥头两边,各有一家卖各种地下非法六合彩出版物的小摊,摊上摆着有“广西特码”“广西点通”,还有各种看上去很粗俗的小册子,一本售价4元。
记者了解到,这些非法出版物当地俗称码报,主要就是卖给购买地下六合彩的码民,很多码民迷信这些出版物上的所谓特码预测,因此在有地下六合彩的地方,就会有这种码摊出现。摊主见到记者后,热情地向记者推销码报,还告诉记者,把码报剪开,里面写着什么号码,就可以跟着下注。
见记者感兴趣,这位摊主随后又推荐他箱子里那些号称预测更准的买码神器,当然价钱也更贵,要40块一本。
记者看到,这两个码摊生意还不错,不时有人过来询问或是购买这些码报或是这样的小册子,甚至还有些码民就坐在码摊边上,十分认真地研究起来。一名中年妇女告诉记者,上期她买的是46号,结果开的是42号。
然而,等她一走,那里的摊主就议论开来,说这个人每次一输就是几千,从在他们这里买码报开始,已经不知道输了多少,而且总输还总买。
摊主告诉记者,他们买的这些码报都是从广东过来,一年四季都在这个地方卖,生意不用愁。记者随后向摊主询问在哪里可以下码,摊主告诉记者,在当地,居住周围的任何地方都能找到下码的地方,甚至是打个电话就可以下码。
然而,当记者问及买码电话时,这位摊主非常警惕,不愿意告诉记者。那么,码民们通常都去哪儿买码呢?当地一位知情者告诉记者,经过最近几年警方的多轮打击,现在一些地下码庄大多以杂货店或是麻将馆作为掩护,或者直接电话报单下码,很难被发现。
地下六合彩每周二四六晚上9点30开奖,7月9号是六合彩第78期开奖的日子,晚上8点多钟,记者来到了荆州市老南门御河路的西堤街,一家杂货铺引起了记者的注意,走进一看,六七个人正围在一张桌子边,一位大约50多岁的男子坐在桌边,用笔在记着什么东西,不时有人向他报码交钱。可以肯定,这间杂货铺就是一个码庄。
在这里,“包马”、“包牛”等字眼不绝于耳,所谓包牛、包马,是地下六合彩的一种玩法,用12个生肖对应1至49个号码,每个生肖对应4个号码,本命年生肖对应5个号。包生肖,就是将生肖对应的四个号码都下注。记者看到,这个码庄用来记录的纸上,至少有几十个人下注,另一张桌子边,有人研究码报,也有人在谈论买码心得。
晚上9点30分,是开奖时间,记者再次来到了这家码庄,屋子里男男女女坐了有十来个人都在焦急等待着开奖号码,过不一会,一位码民用手机查到了开奖号码。这期的号码是49号,显然,没有压中的码民一个个都是追悔莫及。
同样是在这条街的另一家码庄,十多个人聚集在一起人声鼎沸,一位中年妇女夹着一个手电筒,正在跟庄家说着什么,听上去是来兑奖的。然而庄家却告诉她,她并没有压中号码,因此没挣到钱。
在距离这个码庄仅仅十米,一个半掩着的门里也有不少人进出,又是一家码庄。码庄正在整理码单和钱。几个码民也是没有压到49,显得颇为失落。
一位知情人告诉记者,像这种开在居民区的都还是一些小码庄,主要针对一些周边的中老年人以及一些想挣快钱的打工者。而那些真正的大码庄,都是熟人之间单线联络,很难被发现,就算是大额交易也不需要见面。这位记者还告诉记者,最疯狂的时候,几十、几百万的交易随处可见。
四、荆州松滋:中学老师著书揭赌码真相警醒世人 地下六合彩悲剧仍在上演
从记者在荆州市区调查的情况可以看出,目前的地下六合彩已经不像几年前那样人声鼎沸,无所顾忌了。但是越是这种隐蔽的泛滥,也越是让人担心它的破坏力。在调查了湖北荆州市区六合彩的地下交易之后,荆州下面的县市里,有没有地下码庄存在呢?那里的情况又是如何呢?
松滋市是荆州下辖的一个县级市。六年前,这里曾是六合彩的重灾区。最疯狂的时候,在这里卖码是要排队的。许多当地人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形。在六点到八点的时候,电话根本打不通,卖码的人面前要摆上一排小灵通用来通话。
地下六合彩像抽血机一样,抽干了当地的码民,疯狂过后,便是一幕幕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悲剧。一位当地的出租车司机这样告诉记者,地下六合彩“搞死了好多人”,输了钱之后,有人跳楼、有人跳河,还有很多人因此离婚。
曾凡柯,是松滋市的一名中学老师,2005年左右赌码之风蔓延到松滋,不断导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等悲剧发生。他告诉记者,松滋曾经有一位码民,从一万开始压,之后不停翻倍,到最后竟然输了200万,不仅输光了所有的家产,还欠了银行贷款50万。
曾凡柯决心用自己手中的笔揭示赌码真面目,警醒世人。后来他出版了一本书,叫《六合彩之梦》。曾凡柯自己当时亲身经历了买码的过程,一边买一边记录下当时的心态、输赢情况,最后把整个经过都详细地叙述出来。
和几乎所有码民心态一样,输了就会赶本,赢了就会投入更多,最终的结果都是输。一次偶然的机会,曾凡柯还真中过4万块钱,他把这些钱用来作为写书的本钱,但最终,这些钱都还是输给了码庄。
曾凡柯说,地下六合彩的庄家是唯一赢家,因为中奖概率低,买的人多,即便有码民中奖,如果数额不大,庄家也会如实兑奖,一旦有人中了大奖,大大超过码金的总数,码庄就会卷钱跑路。曾凡柯告诉记者,很多码庄今天还压得热火朝天,明天就有可能销声匿迹。如此一来,对地方经济也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曾凡柯说,松滋的地方经济不说倒退五年,倒退三年是有的。
那么,经历过这段疯狂阶段后,在松滋当地,地下六合彩是否还存在呢?松滋的一名司机师傅告诉记者,尽管买的没有以前凶了,但是还是有很多人在卖。
在一家宾馆大堂,记者随机问起了一位酒店清洁工,她告诉我们买码输了20万,现在也依然还在买。
7月11号是地下六合彩79期开奖的日子,晚上8点多钟,根据知情人提供的线索,记者来到了建设路附近的一户居民家,对于我们这样的陌生面孔,码庄很警惕,询问记者是做什么的。记者告诉他自己是来买码的,却被告知那里并不卖码。最后,还是记者说已经把号都看准了,码庄才放松了警惕。
交完钱、写完码单之后,记者又来到了松滋市的言城路的一个小超市,这里也是一家码庄。记者赶到时,一个码民正交钱买码。这家小超市的老板一边卖着货,一边收钱卖码,忙得不亦乐乎。记者看到,在这里卖码的大多是中年人,少的几十块,多的有几百块。有码民说,在每次开奖之前,心跳都会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