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幻想中的境界,借求爱的炽热和失恋的苦痛来象征自己对理想的追求。综合它的内容,有下列几点值得注意:第一,由于屈原爱国之深,尽管在上述恶劣环境中备受各种打击,但耿耿此衷,他仍然是锲而不舍的。这种发自内心不可抑制的强烈情感,亦惟有爱情的追求能仿佛其万一;因而就产生了以“求女”为中心的幻想境界,并形成这种上天入地驰骋幻想的表现形式。第二,要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首先必须争取统治者的信任,正如爱情不是抽象的概念而必须有其具体的追求对象一样。屈原所追求的,有九重的天女,有高丘的神女,有人间的佚女,她们的身份不同,但在她们的身上同样可以寄托爱情;也如楚国统治集团当中的任何一员,都有可能通过他们来实现自己的理想。旧说,以求女喻思君,基本上符合于屈原当时的心理状态。可是所谓“女”,决不仅仅是象征“君”。张惠言认为这一段是说“以道诱掖楚之君臣卒不能悟”,最为切合原文文义。至于哪一类的女性是影射哪一种人,则文学作品里的艺术形象不同于哲学社会科学的逻辑思维,是不可能刻舟求剑机械地加以分类的。第三,屈原求爱的心情是炽热的,可是他选择对象的条件则是极其苛刻的。他不仅追求美丽的容貌,更重要的是高尚的道德品质。那就是说,政治上的结合必须建筑在共同的思想基础上;同时,即使有了适当的对象,又必须通过媒介的关系。那也就是说,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决不肯枉尺直寻,不择手段以求进身的。爱情的炽热和求爱条件的苛刻,正是矛盾的焦点;失恋的苦痛,就是在这个焦点上形成的。因此在“上下求索”的过程中,回答他满腔热情的只是空虚和幻灭,怅惘与彷徨。他在幻觉中的一切感受,正是“溷浊不分,蔽美称恶”的丑恶现实的反映。取来藑茅和截好的八段竹子,让神巫灵氛为我起课占卜。占辞说:"两美定能完满结合,谁诚然美好而不受人恋慕?想想九州之地如此广大,难道美女就只生在这里?"又说:"远远离去不要怀疑,谁会寻求美男而放过了你?"什么地方没有芬芳的青草,为什么你定要依恋故居?世道黑暗使得人心惑乱,谁察识我们分清善人恶徒?"世人的喜好厌恶各不相同,这些结党营私者特别奇怪。家家户户腰里系满艾蒿,反倒说幽兰不可以佩戴。"观察草木尚且不辨香臭,识别美玉又怎能精审恰当?取了粪土来充填香囊,反倒说申椒并没有芳香。"想听从灵氛吉祥的占卜,又心怀犹豫而疑虑不决。巫咸将要在黄昏时降神,我怀揣花椒和精米去迎接。遮天蔽日天神一齐降临,九疑山山神也纷纷共迎。辉煌煊赫那些神祗显灵,告诉我往日的吉祥事情。他说:"要上天下地努力探察,把德行准则相同的人寻找。商汤夏禹严谨地追求合道,伊尹皋陶因而能与之协调。"如果内心确实喜好贤能,又何必任用作中介的媒人?傅说当初在傅岩下筑墙,殷高宗武丁重用他没有疑心。"姜太公吕望当初拍刀屠牛,遇到周文王被举为心腹大臣。宁戚作商贩敲着牛角唱歌,齐桓公听了授官职让他辅政。"要趁着年岁还不算太晚,时间也还没有完全过尽。怕的是杜鹃鸟先已叫起,使那百草顿然失去芳馨。"身佩的宝玉多么屈曲美好,众人却遮上来把它掩盖。这些结党营私者没有诚信,怕他们心生嫉妒把它折坏。时世纷乱不断发生变故,又怎么能在这里长久停靠?兰芷都蜕变而不再芬芳,荃蕙都化成了一片茅草。为什么昔日的芳草啊,今天都变成了贱草萧艾?难道会有其他什么原因?总是没人喜好修洁的危害。我本以为兰可以依靠,结果是华而不实外秀内空。遗弃了它的美质追随流俗,还苟且得以列入众芳之中。椒专为佞邪而傲慢无礼,榝又企图填满那个香囊。既然拚命钻营以求得逞,又怎么能够散发芬芳!固然时俗都是随波逐流,又有什么会没有转变消退?看看椒与兰都是那样,又何况揭车与江离之辈。想来只有我的玉佩最可贵,任其美质历经这种种患难。香喷喷的气息难以亏损,清香一片到如今仍未消减。调整玉佩銮铃的声响自娱,姑且漫游闲荡寻求好女。趁着我的佩饰正繁盛艳丽,上下巡回察看地面天宇。 第七段。屈原在极度苦痛的复杂的矛盾心情中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即去和留的问题而加以分析。战国时代,是中国大一统局面出现的前夕,当时所谓士,为了实现其理想,政治活动的范围并不限于本国。求谋个人功名富贵的“朝秦暮楚”的苏秦、张仪之徒固不用说,就是儒家的大师孟轲也是终身过着“革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的生活。荀卿则以赵人终老于齐。法家的韩非、李斯也都不是为故国效力。以屈原所具备的卓越才能,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下,当他在政治上受到一次又一次的打击,理想不可能在本国实现的时候,考虑到去留的问题是非常自然的。这一段分三个部分:首先是问卜于灵氛,接着取决于巫咸。巫咸和灵氛对同一问题的看法所得出的两种不同的结论,再一次地引导屈原把楚国的现实和自己的处境作了更深入的分析。他指出问题的症结是在于整个环境的日益恶化。尽管自己能坚持理想,决不动摇;但留下来,希望又在哪里呢?结果,灵氛的劝告在他的思想上取得了暂时的优势;于是他就冲破了楚国的范围,进入了“周流上下”,“浮游求女”的另一幻境。灵氛早已告诉我占得吉卦,我选择吉日将出发前往。折下玉树的枝条作佳肴,又精舂了玉屑来作干粮。为我驾起飞腾的长龙,杂用美玉象牙制作乘轩。哪有心志不同者可以共处,我将远去自行与之疏远。我转道走向那昆仑山,路途长远迂曲难行。举起云霓作旗帜遮天蔽日,玉銮铃振动宛如凤鸣。旱上从天河渡口发车启程,晚上我到了西面极远之地。凤凰伸展双翅上接云旗,高高飞翔起来肃穆整齐。忽然我行进来到流沙地带,沿着赤水河岸盘桓踟蹰。指挥蛟龙在渡口架起桥梁,通告西方上帝让我摆渡。路途长远充满艰难险阻,传告众车抄小路等候在前。经过不周山就向左转弯,指着西海约好会面时间。会聚了我的成千辆车子,对齐了车毂同时驰骋向前。驾驭八条长龙蜿蜒而行,载着云霞之旗招展舒卷。控制住心情放慢速度,神思却高高飞驰十分悠远。奏起《九歌》跳起《韶》舞,姑且借此时光愉乐一番。升起皇祖的赫赫灵光,猛然瞥见那楚都故乡鄢郢。仆人悲怆我的马也怀恋,屈身回望再也不肯前行。 第八段。屈原考虑接受灵氛的劝告以后,在迷离恍惚的心情中展开了最后一次的幻想。幻想终于破灭,这样就结束了全篇。综合其内容,有下列几点值得注意:第一,表现在本篇里,屈原的内心矛盾正如蚕的作茧自缚一样,愈来而愈益错综复杂,无法解脱;而这错综复杂的矛盾始终围绕着一个核心,沿着一条线索逐步向前发展的。那就是个人远大的政治抱负和深厚的爱国主义情感如何求得统一的问题。假如单纯为了不忍去国,则留下来而采取一种消极逃避的态度;尽管在极端黑暗的现实环境里,又何尝不能作和光同尘,明哲保身之计?但这是屈原所万万做不到的。假如单纯为了抒展个人的政治抱负,则屈原的主张正符合于大一统前夕历史发展的客观要求,正如司马迁所说的,“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本传赞)但这又是他心所不忍的。留既不能,去又不可,最后所接触到的一个问题,那就是个人的远大的政治抱负和深厚的爱国主义情感的不但无法统一,而且引起了正面冲突的问题;这样就把矛盾推进到最高峰,而无可避免地使得驰骋在云端里的幻想又一次掉到令人绝望而又无法离开的土地上。第二,在这段里,极驰骋想象之能事,浪漫气息非常浓厚。这是屈原灵魂深处苦痛的绝叫,生命活力最后的颤抖,这种精神活动,尽管迷离恍惚,空阔无边,但它所反映的现实心情并不是不可捉摸的。在准备离开楚国的大前提下,屈原究竟想到哪里去呢?他所飞翔的幻想始终是指向西北方,而且明确地说,“指西海以为期”,这决不是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