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儿子曾坐在半山上的一棵椿树下乘凉,一样东西突然由头顶落下,弹一下,滚两下,正在眼前。半截是黑底白点橘斑的蜕衣,半截是玉石般莹润的嫩红新体,蜕衣瘦得那般拮据可怜,新体却是脱胎换骨样的肥美嫩鲜。我眼前的,是一只正在蜕变的斑衣蜡蝉,它正在完成若虫向成虫的过渡,而这过渡间的瞬息万变,竟这样难得的叫我撞见。它像是婴儿裹在襁褓中,肢体被束缚,仅借着腿脚与襁褓的摩擦力使劲,新体一点点褪出,腿爪一旦挣出,身体便可由自己主宰了,再需几分钟功夫,蜕衣与新体就彻底分离。乳白的身体,娇红不成形的翅,嫩黄的头角,墨染的两点眼……它以招人心疼的撼美与世间接轨,美得,叫人不忍卒看,惟恐多看一眼,美就被摄了去挟了去,有了缺憾。
还曾有一只刚褪完皮的椿象碰在我眼前,它藏身在草枝底下,旁边是皱成一团的蜕,它扒住草枝,怯生生露一双眼。它的触角已开始一段段着色了,但身体上还未显现椿象的各色斑块,一律嫩生生的米黄。
它,它,和它,还有它们。
真正的蜕变,完全不似文字里的描述那样安然静美。蜕变的过程是危机四伏的,蜕变的个体是任外物宰割的,蜕变的圆满总是与运气和隐蔽联系在一起的。所以,观察它们蜕变的过程,更多的是担忧。
机缘是什么?也简单。你未遇见它,是无心;我遇到了,因有心。
正在蜕皮的蜘蛛
正在蜕皮的斑衣蜡蝉
刚蜕完皮的椿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