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一岁的杨绛
02
情定清华园
杨绛心里一直有个“清华梦”。1932年,东吴闹学潮停课,杨绛听从父亲安排去清华借读。
杨绛初进清华,在清华园古月堂游园。这时,遇到了来看表兄的好友孙令衔。而孙令衔的表兄,正是钱钟书。
第一次见面,钱钟书穿着一袭青衣大褂,驾着一副老式眼镜,看起来呆板老旧。
杨绛早已听闻钱钟书大名,可今日一见,与心中“风流倜傥”的印象大相径庭。
倒是钱钟书对初见那一面念念不忘,还专门写过一首绝句来回味:
缬眼容光忆见初,蔷薇新瓣浸醍醐。
不知靧洗儿时面,曾取红花和雪无?
钱钟书年轻照
才子佳人,风华正茂,如果说没有点风流韵事,谁信呢?
“钱钟书已经订婚了”“杨绛已经有男朋友了”的流言传遍校园。对杨绛一见钟情的钱钟书慌了,急忙写信要求见面。
“我没有订婚。”这是钱钟书见到杨绛时说的第一句话。
在《西厢记》里,张生第一次见崔莺莺说的是“小生姓张,名拱,字君瑞,并不曾娶妻。”
两个故事相隔千年,却有异曲同工之意。现实里钱钟书和杨绛的故事,显然比戏里更精彩。
“我也没有男朋友。”杨绛回应。
两人相视而笑,心照不宣。从此鸿雁传书,两颗心越走越近。
缘分就是这么神奇,两人的相遇,不早不晚,一秒不差。
而正是那一秒,遂成了两个人一生的情缘。从此两人相伴一生,携手度过了六十多年岁月。
03
漂洋过海到英国
双方父母得知两人交往后,非常赞成。随后两个人顺理成章订婚,结婚,结为夫妻。
1935年7月13日,苏州天气异常闷热,树上蝉鸣阵阵,每一口呼吸都很燥热。
这时,苏州庙堂巷正在举办一场婚礼。新郎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衣领被汗水浸得又黄又软。新娘身穿洁白婚纱,早已大汗淋漓。
那一年,新郎钱钟书24岁,新娘杨绛23岁。
1935年,钱钟书参加中英庚款留英考试,成为唯一的英国文学专业录取生。
钱钟书高兴的告诉杨绛:“我被录取了,可以出国了。我想让你陪我一同过去,可以吗?”
当时杨绛还是在校生,尚未从清华大学毕业。但是杨绛了解钱钟书,他是个不会系鞋带、走路会摔跤、吃饭用不好筷子的“生活白痴”。
为了照顾他生活起居,杨绛毫不犹豫的同意了。这里不得不称赞,杨绛是位非常好的伴侣。
自从两人结婚,杨绛始终把钱钟书的事情放在第一位,自己的事情自觉靠后。从结婚伊始,到生命尽头,杨绛一直照顾着钱钟书。
新婚的钱钟书、杨绛搭乘油轮赴英留学
这次出国,是钱钟书和杨绛第一次共同远行。漂洋过海到英国,两人在轮船上待了一个多月。海上生活单调,但是他俩一路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书。
在他人眼中,这对真算得上“神仙眷侣”。
钱钟书在《围城》里说,“结婚以后的蜜月旅行是次序颠倒的,应该先共同旅行一个月。一个月舟车仆仆以后,双方还没有彼此看破,彼此厌恶,还没有吵嘴翻脸,还要维持原来的婚约,这种夫妇保证不会离婚。”
众人猜测,这句话的原型就是钱钟书和杨绛。两人不仅通过了旅行考验,而且达到了精神上的契合。
04
经营婚姻的智慧
杨绛聪明懂事,在婚姻里更是充满了智慧。她爱钱钟书,爱他的满腹经纶,也包容他的缺点。两人携手走过六十多年岁月,杨绛只把幸福分享给钱钟书,麻烦交付自己。
钱钟书生活能力很差,经常像孩子一样闯祸。他每次犯错,都要向杨绛汇报,第一句永远是:“我做坏事了”。
有一次,钱钟书不小心打翻墨水瓶,染了房东家的桌布。
杨绛说:“不要紧,我会洗。”
不久,钱钟书弄坏了门轴,不能关门了。杨绛说:“不要紧,我会修。”
在伦敦时,钱钟书额骨上生了一个瘤,很久无法痊愈。杨绛说:“不要紧,我会治。”
她从一位护士那里学会了热敷,每小时热敷一次。果然,钱钟书头上的疔消失了。每次钱钟书闯祸,杨绛口里“不要紧”,无疑于定海神针。
钱钟书可以全身心投入学术研究,因为他知道杨绛永远是坚强的后盾。
杨绛深知一个道理:分享幸福得到双倍的甜蜜,而烦恼并不会因为两个人一起分担而变少。
杨绛确实做到了,她曾说:“我一生最大的功劳,就是保住了钱钟书的淘气和那一团痴气,让钱钟书的天性没有受到压迫,没有受到损伤。”
她呈现给钱钟书,永远是那个灿烂的妻子。
1960年代的钱锺书与杨绛
变身“我们仨”
到英国一年多后,杨绛发现自己怀孕了。钱钟书得知自己即将升级做爸爸,高兴的手舞足蹈。
他激动的对杨绛说:“我不要儿子,我要女儿—只要一个,像你一样。”
1937年5月18日,杨绛生下一名可爱的女婴,取名为“圆圆”。
圆圆的降临,给这对年轻夫妻带来了无限欢乐。他们从给孩子换尿布学起,一点点成为合格的父母。在夫妻二人精心照顾下,圆圆长得很快。杨绛形容说:“很快从一个小动物长成一个小人儿。
圆圆和钱钟书一样,记忆力惊人,可以做到“过目不忘”。
有一次,杨家雇佣了一个小阿姨阿菊。阿菊的妈妈搬了家,特意写明信片告诉她新地址。可是,阿菊把明信片弄丢了,急的直哭。圆圆在旁静静的说:“我好像看见过,让我想想。”
然后,她背出一个长长的地名来,具体到什么路口,几号巷子。大家将信将疑,按照这个地址寄信,果然一字不错。
那年,圆圆只有八岁。
钱钟书和杨绛没有要第二个孩子,他们一生只爱一个孩子,用尽全力去爱。一家三口历经磨难,始终深深爱着彼此。
06
戏剧家暂露头角
1938年,日军大举侵略中国,国难当头。身在海外的钱钟书杨绛心系祖国,惦记家人,他们决定摒弃英国安逸的生活,一家三口回归祖国。
上海自“八一三”事变后,被日军包围,沦为孤岛。被生活所迫的人民,迫切希望从文学艺术方面寻求一丝心里安慰。
杨绛首次编写的戏剧《称心如意》上演,没想到一炮而红。
戏剧《称心如意》主要讲述了,女主角李君玉失去双亲,不得不投靠其他亲戚。她的一些亲戚有头有脸,却谁都不愿意收留她。老天有眼,经历过百般折磨之后,她得到了有钱人舅舅的爱护。最后,还找到了一个如意郎君,生活终于称心如意。
短短一部戏剧,描绘了30年代上海的世间百态。
选择喜剧与杨绛一贯理性、隐忍、克制的人生态度有关,她没有去做激昂斗士,但是用细水长流的方式表达着立场与选择。
第一部作品大获成功,杨绛仿佛打开了任督二脉,戏剧创作源源不断。她接连完成了《弄假成真》《游戏人间》《风絮》等佳作,一时间“杨绛创作”成为了上海戏剧界的金字招牌。
为了支持杨绛,她年老体弱的父亲杨荫杭也前往剧场捧场。
杨荫杭和观众一样,随着剧情的发展,一会逗得哈哈大笑,一会感动的老泪纵横。老父亲没有想到,杨绛的戏剧得到观众一次又一次的鼓掌。
父亲悄悄问女儿:“这些全部是你编的?”
杨绛点点头说:“对呀,全部都是我想的。”
杨荫杭自豪不已,对着左右两边的人说:“这是我女儿编的,是我女儿!”
杨绛看着父亲样子,就像一个求表扬的小学生一般。女儿创作的剧本这么受欢迎,他不禁流出几滴骄傲的眼泪。
中国著名电影评论家柯灵称赞:“杨绛的《称心如意》和《弄假成真》是喜剧的双壁,是中国话剧库中有数的好作品。”
胡适也评价她的剧本“不是照着镜子写的”,称赞她的剧本不落俗套、独树一帜。杨绛的戏剧影响深远,2007年《弄假成真》还再次被搬上了话剧舞台。
07
骑士堂吉诃德
翻译和创作是杨绛文学成就的两翼,最著名的莫过于《堂吉诃德》。这部小作品从翻译到出版几经波折,差一点被当做废纸烧掉。
1956年,杨绛开始翻译《堂吉诃德》。为了忠于原作,杨绛决定自学西班牙语,这一年她已经48岁了。到了“文革”开始时,她已经翻译了著作的四分之三。
1966年,文革越演越烈,杨绛被要求把“黑稿子”交出来。《堂吉诃德》翻译稿被没收后,杨绛夜不能寐。
她向没收“黑稿子”的头头求情,恳求他们还回书稿。可是头头们告诉她:“收的稿子太多了,你的那份已经找不到了。”
杨绛不死心,她自愿打扫革命群众办公室卫生,采用“曲线救国”的方式寻找翻译稿。终于,杨绛打扫一间储藏室时,发现了《堂吉诃德》的译稿。
她高兴极了,抱着稿子看了又看,没错,就是自己的稿子。一颗悬了已久的心,终于落下了。
杨绛抱在怀里,准备悄悄偷走。
不料她被一位老干部发现,大声呵斥:“站住,杨季康,你拿着什么东西?”
杨绛吓了一跳,她的心咚咚直跳,脸一下子绯红起来。杨绛有点害怕,更多的是气愤,
她勇敢的回答:“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辛苦译出来的稿子!”
这位老干部也很强硬,死活不肯让杨绛把译稿带走。
无可奈何,她只好把译稿放回去。最后,终于有位学习组长仗义出手,把稿子还给她。
杨绛抱回稿子回家,仿佛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孩子。
1978年《堂吉诃德》出版时,读者排长队购买,一时间掀起“堂吉诃德”热。杨绛的译本,填补了我国西班牙语翻译的空白。
当年,西班牙王室来访,《堂吉诃德》作为礼物被赠与王室。
1986年10月,西班牙国王颁给杨绛“智慧国王阿方索十世十字勋章”,以表彰她对传播西班牙文化所做的贡献。
有人评价杨绛译本《堂吉诃德》:虽然她的西班牙语在众译者中不是最好的,但她的汉语水平在众译者中肯定是拔尖的,她的幽默感在众译者中也绝对是拔尖的。
七十二万字的译著,1956年开始着手翻译,直到1978年才出版,历经了二十多年。
一部翻译稿,耗尽了杨绛半辈子心血。
“我们仨”走散了
杨绛心爱的女儿钱瑗长大后,热爱教育事业,成为了一名老师。她在北师大担任博士生导师,不仅要教北师大的课,还要兼顾北大、北外。每天从早忙到晚,经常忙的连轴转。
杨绛心疼女儿,她偷偷问钱瑗:“能不能稍微偷点懒?”
钱瑗只是微笑着摇摇头。
到了1996年,钱瑗腰疼的厉害,确诊为晚期肺癌。
杨绛听了,顿时五雷轰顶。因为那时候,钱钟书已经患病多年,奄奄一息。
杨绛本打算今后和女儿相依为命,谁知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钱瑗知道自己即将离开,她愧疚的对妈妈说:“娘,你从前有个女儿,现在她没用了。”
杨绛听了,顿时喉咙被卡住了一样疼,眼里不住地流。
杨绛与女儿钱瑗
女儿走的头一天,杨绛强壮镇定,她安慰到:“安心睡觉,我和爸爸都祝你睡好。”
第二天,钱瑗带着笑意,在安睡中去世了。
钱瑗的骨灰被埋在北师大校园一棵雪松树下,这是她生前每天经过的地方。
杨绛曾经悄悄的来到树下,只不过停留片刻就走了。
这棵树是圆圆的化身吗?
不是的,因为圆圆已经不在了。多看一眼,只会更加心痛。
苏东坡有悼亡词:“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杨绛套用其词说:“从此老母断肠处,明月下,长青树。”
1981年与钱钟书和钱瑗摄于三里河寓所
09
在人世间打扫现场
1994年,因为旧病复发,钱钟书住进了医院。年老的钱钟书体弱多病,全靠杨绛悉心照顾。
杨绛怕钱钟书寂寞,她总是絮絮叨叨说一些有趣的事情。他们用无锡土话交谈,说到高兴处,钱钟书会露出久违的笑脸。
钱钟书去世前陷入昏迷状态,短暂清醒时留下一句话:“绛,好好里(好好生活)。”
1998年12月19日,被病魔折磨四年之后,钱钟书去世了。
钱钟书的遗体被火化时,杨绛久久不愿离开。
“杨先生没有流泪,钱先生火化时,她就在那里看着,不忍离去。”杨绛的一位学生回忆说到。
钱钟书走后,杨绛说:“钟书逃走了,我也想逃,可是我压根不能逃,我得留在人世间打扫现场,尽我应尽的责任。”
对于杨绛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整理钱钟书作品和手稿。钱钟书的手稿数量庞大,整理后发现竟然有7万多页。
有一次,《钱钟书手稿集》的编辑来取资料,只见杨绛桌上堆满了手稿。有些手稿长期存放,已经变脆易坏。
杨绛只能一点点先把笔记粘好、晾干,再整理。
这位编辑发现杨绛双眼红肿,他知道杨绛为了早日整理出手稿,一刻也不敢停歇。
编辑劝说杨绛:“先生,您休息会吧!您的身体和眼睛禁不住这么熬呀。”
杨绛嘴上说着“好好好,我知道的”,手却没有停下来。
那一年,杨绛已经年近90岁了。
因为杨绛孜孜不倦的努力,钱钟书去世后,依然有作品问世。
杨绛认为,钱钟书的笔记最好的保存方法:公之于众。这样才能使“死者如生,生者无愧”。
10
晚年的“黄金时期”
常人道:女人的黄金时期在20多岁,从此以后走下坡路。
而杨绛的一生证明:只要你不停止学习,哪怕到了90岁,依然是黄金期。
1997年钱瑗去世,
1998年钱钟书相继去世,
人世间最爱的两个人相继离开了杨绛。
钱钟书和钱瑗还在世时,朋友提出建议:把一家三口的幸福故事记录下来。
那时,躺在病床上的钱瑗“主动请缨”提笔,回忆小时候和爸爸妈妈的幸福时光。钱瑗去世后,杨绛承担下《我们仨》的写作,完成女儿和自已的心愿。
杨绛笔下的钱钟书、阿圆有多讨人喜欢,她的思念就有多痛苦。
经过一个世纪风雨,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去,杨绛经历了太多生死离别。
她想把亲人永远留在世上,只能用文字记录下来。
杨绛回忆:我们这个家,很朴素;我们三个人,很单纯。
我们与世无求,与人无争,只求相聚在一起,相守在一起,各自做力所能及的事。
我却觉得我这一生并不空虚;我活得很充实,也很有意思,因为有我们仨。也可说:我们仨都没有虚度此生,因为是我们仨。
1990年,钱钟书与杨绛在自家门口小树前
92岁那年,杨绛写出了《我们仨》。
读《我们仨》时感受到了一家三口的温馨快乐,却忘了杨绛需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泰然处之的面对孤独终老。
一个女人历经两个世纪,风雨洗礼,内心的强大已经无法想象。
11
从友谊始 到友谊终
杨绛受到读者喜欢,除了她的文学贡献,还有为人处世的智慧。
费孝通,中国社会学奠基人。他和杨绛中学时已经认识,到了清华又成了校友。
年轻时,费孝通一直喜欢杨绛,他把杨绛称为“初恋”。而杨绛呢,却未曾对他动心。清华偶遇,钱钟书对杨绛一见钟情。两个男人爱上了同一个女生,暗中较劲是免不了的。
可惜,费孝通遭遇的是清华第一才子—钱钟书。杨绛倾心于钱钟书,选择和他共度今生。
据吴学昭在《听杨绛谈往事》中记录:1950年,费孝通做了全校性的“师范报告”。
报告中,费孝通检讨他“向上爬”的思想最初是“因为他的女朋友看不起他”。
这个女朋友,指的就是杨绛。
半个世纪过去,意气风发的小伙子成了白发老人。钱钟书去世后,费孝通曾去拜访杨绛。
杨先生送他下楼时说:“楼梯不好走,你以后也不要再‘知难而上’了。”
杨绛一语双关,等于谢绝了他的访问。
杨绛曾经对费孝通说:“我们可以是朋友,朋友是目的,不是过渡。”
对待男女关系,杨绛绝不拖泥带水。作为女人,她懂得与旁人的交往界限,从不越雷池一步。
她懂得隐忍,但不代表没有底线;她善于交友,但不代表没有原则。
12
我们仨团聚了
大家喜欢杨绛,不仅仅因为她美丽,更佩服她经历美好和磨难后,还能不忘初心。她对所有的赠予全盘接受,无论好坏,随遇而安、宠辱不惊。
王小波说:要做一个有趣的人,就算独处,也不会寂寞。一个人一生很长,跟一个有趣的人共度一生,才不枉此生。
杨绛对钱钟书那句:“但是我陪他走的愈远,愈怕从此不见。
钱钟书深情表白杨绛:“从此我们只有死别,而无生离。”
一个深爱自己丈夫,一个懂事贴心的女儿,
杨绛做到了一个女人的极致。
2016年5月25日,杨绛平静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你们仨终于团聚了,这样真好。
国馆:最中国的文化微刊。用文化修炼心灵,以智慧对话世界,在这里,重新发现文化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