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小偷的对话<br><br>前几天在动车上我一回头碰到了一件令我匪夷所思的事情——我的相机包带在被人用工具剪开。<br><br>是的2020年了,我竟然在动车上碰到了小偷。<br><br>我:“你在干嘛?”<br><br>小偷:“剪错了。”<br><br>我:“剪错了?我知道你在偷东西,没事儿,我不报警,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在早上这么空荡的车厢里作案?”<br><br>小偷:“没多想,顺手的。”<br><br>于是我和他展开了长达一个小时的对话。<br><br>他告诉我他是河北邢台人,之前在闵行开了家图文快印,后来开不下去了,想去南京找朋友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路子,发现无果后准备返回上海,然后就开始了刚才的这一幕。<br><br>我听到后更加震惊了,我说你既然自己开过印刷社,为什么刚才竟然会想要剪掉我的包带,你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变成小偷吧?<br><br>他明显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十五年前专门做这个的,那时候还没来上海,刚到广东,在广州待了快十年。”<br><br>我很诧异,心想这行业还有怀旧一说啊,手痒了是吗?<br><br>我说:“我很少去广东,大概就去了几次,那你以前都是在那种批发市场里作案吗?”<br><br>他说:“没有啊,北京路,状元坊,上下九,出没的比较多。”<br><br>我说你挺幽默的,用“出没”形容自己啊?心里觉得有点像古龙小说里的魔教都说咱们魔教中人如何如何。<br><br>他说:“对啊,就是小偷嘛,在那里是因为当时的年轻人都在那里,经常掉点什么东西都不在意的,逛街的时候很容易走神的嘛。”<br><br>说到“当时的年轻人的时候”我看到他特意抬了抬头瞄了一下我。<br><br>我心下盘算起,十五年前是什么时候?<br><br>哦,2005年,两千零五年,农历乙酉年,鸡年,那年体育新闻刚刚撤出CCTV一台,魔兽世界开始在中国大陆限量测试,街上都是烟花烫,斜刘海,爆炸头,年轻人们都想表达出自己与众不同的一面。新浪聊天室,百度贴吧,博客论坛,所有人都渴望着与屏幕前不同的人进行交流,渴望对话,渴望生命的另一种可能。世界在打开。<br><br>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去北京啊,北京离你多近啊。”<br><br>他说:“那时候脑子比较活络的都想往南方跑,有条件的想去南方,没条件的也想去,越南越好。”<br>而广州就是他们觉得这片土地上最南的地方了。<br><br>我很难说清楚他的这种冲动和情感,像候鸟迁徙,像板块游离,或者说更像两千多年时那些在舞厅和俱乐部里喝酒跳舞的年轻男孩女孩们——他们接过酒杯就一饮而尽,至于里面是什么他们从来不在意的,也不怕的。<br><br>在那里,十几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什么都不怕的。<br><br>然后我提出了早前一直在脑海里的疑问,笑着问,“你今天又割我包带子,是手痒了吗,来感觉了啊?”<br><br>他知道我不会报警后,明显自然了很多,说,“没有,真就是顺手。”<br><br>他又补充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骨子里就甩不掉了,也有可能是这次回上海又有种十五年前刚到广州时的感觉。”<br><br>后来他接着说,开印刷社的时候时常碰到来打印东西的广东客人,他说心里总是不开心的,但是他也讲不清,我也不太能理解,如果非要说的话,我觉得是——世界在离开<br><br>至少对他而言。<br><br>他就像他割过的无数个包带子一样,他是被那里割下的人。我臆测着,无论他当时做什么,心里总还是充满着对生活的美好幻想,就像状元坊和上下九步行街上走过的无数男男女女,就像聊天室和网络游戏里喷涌而出的无数个ID。同样的来到一座城市,却再不是那时候的模样和心情,有东西吃的会吃自己的东西,没东西吃的会去吃别人的东西,久而久之,被吃的也学会了去吃别人的东西,而吃不下的,就成为被吃的——他知道,他正在消失在人群。<br><br>后来我再打开那些论坛和贴吧的时候,看到很久以前一位很眼熟的吧友发了个帖子,是2019年12月22号发的,也就是没多久之前——他告诉大家他结婚了。<br><br>有的人工作,有的人毕业,有的人消失,有的人结婚,有的人拥有了新的ID,如果说有一个人群在离开的话,那既不是80年代出生的人们也不是90年代出生的人们——而是那些网络世界和新潮东西刚刚扑面而来时,曾经漂浮在贴吧和步行街以及无数个新鲜城市里,对这个世界有着无限幻想的人们。他们可以是任意年龄,任意地方,任意工作,而他们正在结束他们的前半生。<br><br>于是我脑海中一直在想起前段时间看到的一段话:「红楼梦留下来的部分只到前八十回,但曹雪芹的大部分人生是活在八十回之后。」<br><br>2020,又是新的世界在打开,在日落来临之前,我分不清我即将迎来的情绪是兴奋还是沮丧,明明是开心的事,我却总是提不起兴致,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世界当然是永远属于年轻人的。但是人,是不会永远年轻的。<br><br>那再过十年呢?<br><br>2030的今天,谁又会坐上一辆列车离开一座城市到达另一座城市呢?<br><br>你知道的,世界永远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