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最后说,光天化日,熙来攘往,无非是到处弥漫着的惊人的大黑暗的装饰。他把这别出心裁地比喻成为“人肉酱缸上的金盖”,“鬼脸上的雪花膏”。自然界的夜,虽然也是黑暗的,到底“还算是诚实的”。所以,“我爱夜,在夜间作《夜颂》”。值得注意的是,鲁迅深刻地指出,在夜气如磐的年月里,作为一个战斗者的爱夜,由于他追求的是光明,就特别需要有“听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这样,才能 “自在暗中,看一切暗,”从而领受夜所给与的 “温暖”与 “恩惠”; 否则,或者被黑暗所淹没而沉沦,或者被红灯绿酒所陶醉而不能自拔。这一画龙点晴之笔,最足以显示本文所达到的思想高度。这一句,如果用说理的语言加以诠释,便是:一个革命者,要有正确的世界观,才能看清楚黑暗中的一切,不至于为丑恶的现象所迷惑。而这一来,哪有鲁迅别开生面的遣词造句来得动人呢?
严格说来,《夜颂》不是杂文,而是散文诗。它不是《热风》风格的继续,而和《野草》一脉相承。这是鲁迅的感情在最炽热的时候倾泻出来的篇什,不仅语言充满着诗意,连谋篇布局也具有诗的因素。“爱夜的人,也不但是孤独者,有闲者,不能战斗者,怕光明者,”这些短语的反复重迭,是作家的感情浓烈到不能自已不得不如此的表现。“爱夜的人于是领受了夜所给与的光明”,“爱夜的人和摩登女郎,于是同时领受夜所给与的恩惠”。这一反复咏沓的方式,在诗歌中是常见的。至于那位穿高跟鞋的摩登女郎在马路边的电灯光下阁阁阁地疾走,后来又“放缓开足的马力,吐一口气”的那段文字,分明越出了杂文笔法的范围,属于散文的描写笔调了。通读全文,我真的看到了作者的感情的波涛的汹涌,听到那无法遏止的深沉激越的心音。即使那些说理的句子,如 “爱夜的人要有听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在“热闹,喧嚣”的背后,“依然弥漫着惊人的真的大黑暗”,也是感情化了的,诗情化了的。它们不仅具有传情达意的美感功能,而且具有力度——思想容量大,简直就像科学上的定律,但却富有深沉的韵味。
黑暗早已到了尽头,但在光明的世界里,仍有在阴暗的角落活动的动物。这就需要有“听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揭开金盖而使人肉酱缸外露,抹去雪花膏而使鬼脸毕现。
我爱《夜颂》,故鉴赏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