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减轻中小学课业负担的三令五申,总是难以落实。和十年前相比,全国的课外社会办学,不仅合法化,而且进一步形成产业规模。我从没像今天这样能感受“满大街补习班”氛围——入夜,高楼大厦上,举目皆是社会补习班辅导班的霓虹灯广告,蔚为奇观。
最近听几位校长诉说,一些家长强烈要求学校补课,双休日不要休息,由学校统一付老师加班费,理由是社会补习班收费太高了。社会也流行一种论调,说学校无论如何不能减负,认为减负对农村家庭孩子不公:城市有钱人多,请得起高质量家教,农村贫困家庭多,请不起家教,上不起高价辅导班;所以为公平起见,应当由学校延长学习时间,增加学业负担,加强复习,“让所有学生公平竞争”……这些奇谈怪论,由受过教育的名人公开宣扬,竟然无人批判,民粹的确永远会有市场。
街谈巷议,必有可采。某日下午四点半,在某中学门外等一位老师,怕影响他的工作,不敢打电话,多等了一小时,听到家长群的交流,很有趣。当时天热,接孩子的家长躲在树荫下,三五成群,有的戴口罩,也有不戴的,肆无忌惮咳嗽,交谈毫无顾忌,有的还拿着手机大声和对方讨论。我想到,与此同时,中国不知有多少城市,无数的中小学门口,都在上演相同的一幕。
这回听到家长交流课外辅导班的话题,大开眼界。没想到家长们能知道本市那么多不同学科的教师,能说出“每课时单价”和“团课价”;能说出“免费试听”的噱头,能说出“一学期见效”之后的续费套路……我当时真希望教育行政官员来听听,找不到新闻的记者也来听听,根本不必“深入基层调研”,也不用搞什么问卷调查,如果能实录或直播,肯定比电视台的节目有观看价值。
有四五个家长的话题特别,说的是新兴的一个辅导机构,租用一处有名的写字楼,很有实力,“老师出身好”,“有北大清华的,有复旦交大的”;他们教学“认真得不得了,对高考很熟悉”;形式多选,“有一对一,也有一对三”;“收费并不贵,一小时六百多元,还给橙汁喝,小孩愿意去”;“那个某某某是美国藤校毕业的,回来搞数学辅导,挣钱比证券公司多得多”……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有海归(那位家长说到“藤校”时,和说“俺村”一样自然亲切)开办补习班。我也疑心是不是辅导机构做虚假广告,硬要说是“藤校”“清北复交”的,但是想想也未必不可能:每年那么多人读大学,每年“人才市场”投简历找工作的毕业生有如人海,“清华北大毕业生应聘社区岗位”的新闻也早就有了,还有谁真会把自己当“天之骄子”?
一名北大清华毕业生从事普通劳动,被社会认为是学校耻辱,是腐朽落后的观念。那个一度卖猪肉为业的北大毕业生曾无颜回母校,似乎北大把卖猪肉视为贱业,社会也认为是浪费教育资源。那么,学了自然科学基础理论或工程技术专业后,去做每天开会的闲官,何以就不算浪费呢?名校毕业可以从事任何工作,不存在教育浪费问题,只要他有志于学,发现趣味。名校毕业生,做学问,做官,搞研究发明,开店创业,经商挣钱,炒房子,卖肉卖菜,办农场……都可以,社会进步,就要指望各行各业的人都受过好的教育,有学习和发展的能力。能自食其力,养家活口,很好,管他从事什么职业?——把话说难听一些:名校毕业生蹲监狱的也不算少。每有法治新闻,我都特别关注看案犯是从哪所学校毕业的,我甚至还想知道当年该校录取分是多少,该员高考分数是多少,先前在哪所中学学习,老师教过他些什么……
一个人从小就在“起跑线上”熬,熬到终点当了冠军,然后干什么?不知道;卖肉,已经有第一名了;做芯片,要苦熬三五十年呢,没准头的事;做实业?受不了那个磨难;找个地下车库创业?车库里的名校生够多了……思来想去,本能地习惯地又回到起跑线,——帮别人赛跑!因为曾经赢在起跑线上,刻苦努力的一套窍门对少年儿童还是有帮助的,于是就办起辅导班补习班来了,叶落又归根,这才发现,社会需求多,钱也特别好挣。
没想到读了那么些年书,最在行的竟然是这个!功夫不负有心人啊,这也许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基础教育真是一生的“底子”;童年少年时形成的学习习惯,会跟随一生。你看,当年他每学期在提高班和补习班,花去父母那么多血汗钱缴学费,现在是不是终于加倍甚至无数倍地获得了补偿?
可是,这是他们的“初心”吗?他们的资质,是不是只能干干这个活?
看着学校门口这些热烈讨论望子成龙的家长,我很想问问他们,今生今世,是不是也希望子女日后也能办出个优质辅导班?
“清北复交”毕业生办辅导班了,人民,你们满意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