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出戏以一明一暗两条线展开。明线是向观众展示的公堂审判,是为法线;暗线则是随着剧情发展逐步明了的姐弟亲情,只是到戏尾,才由暗转明,是为情线。
大幕随着魏朋的一声“啊哈”拉开,同时,权钱交易也在一段数来宝中开演了。有几个糟钱的老客,一无朱笔圈点、二无印玺就想拐带人口,而判官李凤鸣对此心知肚明。先前也有“算不算贪脏、算不算卖法”的犹豫,但最后贪婪占了上风,自欺欺人,收人家好处与人家方便,公堂之上,无所不用其极。利诱不成,又来威逼。被问破,说出心病,却耍起官威,连拍惊堂,怒骂责打。这一骂一打,又怕打坏了人。并不是可怜陈三两,而是收了人家的银钱,怕打坏了无法向赃主交代,早已把陈三两当成了别人的私有财产了,贪赃的嘴脸暴露无遗。
然而,陈三两并没有屈打成招。
陈三两最开始是有幻想的。她跪在大堂之上,粉面念羞,一唱三叹叙述自己的身世和不平,希冀青天大老爷为自己主持公道。不受利诱、不怕威逼却被屈打。看到堂下遗失的银票,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壸奥。
被无情的拶刑疼得昏死过去之后,陈三两终于看清了李凤鸣乃至整个官场官官相护、贪赃枉法的丑恶。她悲愤难平、如泣如诉,直斥赃官,发出“你怎科举来怎会试?怎做国家栋梁材?空读诗书不知礼,枉把乌纱戴起来。手摸胸膛想一想,心问口,口问心,今天拶我该不该?”的诘问。
在戏中,李凤鸣的人物性格十分矛盾,因而显得丰满。他一开始还是按官场的套路出牌的,而且自认做得合情合理。即便是收了原告的银钱,也是官场的潜规则,虽然不能公开,觉得也没有什么大碍。类似的案件和方式他驾轻就熟,应该非止此例。按照他的惯性思维和既定的流程,案件的审理应该沿着他的意愿,经过威逼利诱,严刑拷打,事情自然搞掂,银钱落袋。那有什么麻烦?
但是,这一次他有麻烦了。他碰上了一个有背景的青楼妓女,要命的是这个妓女还是自己的同胞姐姐。从家住山东临清开始,陈三两诉说自家身世、亮起了盖子。满心盼望兄弟李凤鸣为人要正、为官要清,怀念手足,为姐赎身。想不到一别十年,盼来的却是姐弟公堂相见,盼来的却是收人银钱、枉直用刑,吃了果儿忘了核的弟弟,真是让陈三两身心俱痛,痛入骨髓,怎不教她寒在心、酸在心、恼在心、气在心、恨在心。进而在大堂上质问弟弟,你手摸胸膛想一想,想什么?想一想爹娘怎么教育你的,爹娘是怎么死的,姐姐是怎么受苦的?这也为随后的大义灭亲留下了伏笔。
李凤鸣的真实面目是逐步显露的。从受贿的犹豫、贪赃用刑到步步逼问,对过《麻衣相书》这本李家独门秘籍之后,渐渐明白了堂下跪着的是自己姐姐。但李凤鸣碍于官威,还不想相认。陈三两一声“陶哥儿”惊煞了大老爷,也警醒了他残存的良知。直到陈三两抖出皇王钦差的义弟,堂上的气氛立马改变。李凤鸣才晓得厉害,惊出一身的冷汗,还在狡辩自己没有受贿,陈三两拿出捡到的银票之后,他才跪下认错。剧情由此峰回路转,天平开始倾向陈三两一边了,李凤鸣感到大祸临头了。
随着剧情的发展,是与非越来越明晰。剧中正反人物的灵魂折磨与拷问,生生地撕裂开来,呈现在观众面前,既令人扼腕叹息,又受到深深震撼。
这出戏的戏名变化也是值得品味的。从《陈三两》改为《陈三两爬堂》,突出了一个爬字,主题更加鲜明。爬堂的自然不是官老爷。在剧中,陈三两也未在堂上爬来爬去。这里只有一种解释,就是“爬”是女主角内心的感受,是那种低人一等、备受欺凌、悲愤难平的感受。但是后来,两个当大官的弟弟也跪下了,堂上堂下跪地之人对调了,先前跪着的陈三两则站着说话了。一站一跪的改变,也是审与被审的改变。
这场审判本来毫无悬念,双方强弱对比十分悬殊。李凤鸣一方非富即贵,势力浩大:肇起的张子春,是有几个糟钱的老商人;说项的魏朋是有过从政经历衙门的掮客;主审的李凤鸣是五品知州;还有一群如虎似狼的衙役。而被告陈三两乃青楼女子、社会底层、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正当行至水穷处时,陈奎上场了,陈三两通过其贵为皇王钦差的义弟才得以逆袭成功。这当然增加了戏曲的可观赏性,迎合了依靠青天大老爷的传统戏曲模式和观众欣赏习惯。
中国人讲究团圆,在京剧中表现尤为明显。如《苏三起解》,最后三堂会审之后,王金龙认了苏三成就了玉堂春色;如《窦娥冤》,六月飞雪之后,窦父为儿昭雪;又如《金玉奴》莫稽忘恩负义,谋害糟糠。金玉奴洗白身份之后,一番棒打终究还是重入闺闱。
但是,这出戏并没有就此打住。
应当说,陈三两父母早亡,姐弟相依为命,长姐当母,打断骨头还连着筯。难能可贵的是,陈三两没有因为亲情而原谅了自己弟弟的不法行为。当李凤鸣说不知道被审的是姐姐时,陈三两愤怒喊出“若无有兄弟把官做,就该屈死在衙门?”我当初怎样教育你的,你竟敢贪赃卖法害黎民!堂上堂下、审与被审都在心中受到彼此的拷问和自己内心的折磨。
假如陈三两不是官宦之女、明经识理;不是饱经风霜、看尽世态,陈奎再审李凤鸣时,就没有“宁愿李门都死尽也不千古留骂名”的决断。李凤鸣被革掉官职、充军关外。姐姐并没有原谅自己的亲弟弟,这比起一般性的善恶相报的主题和大团圆的结局更加发人深省,更加具有艺术感染力。这既点出本剧的核心主题,也反映剧作者的创作主旨。
因为京剧传统的一桌两椅的演出形式需要,整出戏都压缩到公堂上。告状打官司,诉说身世、辨明是非、处罚等情节都是在公堂上,都是通过念白和唱做,特别是通过陈三两的唱腔与表演向观众呈现。尽管剧情简单,但通过剧中人物的诘问和答辩,以及京剧程式化的表演,使人并不感到寡淡,而是在明知道结果的前提下,津津有味地品尝女主角如泣如诉的唱腔,等待着坏人被处罚的快意。戏里主要表现了罪的不断累积,剧情的绝大部分就是这种累积的过程,直到最后,一剑恩仇,如闪电刹那间照亮了不断累积的黑暗,让人豁然开朗,观众也从压抑、愤怒的情结中放下心来。正是因为这样的累积,为后来的陈三两处罚亲弟弟在情感取舍上作了铺垫,大义灭亲的主题以及戏曲人物发展的逻辑性发挥得充分合理,让观众尽管看到不同的结局,但觉得这就是顺理成章的,并不突兀。
我们不妨反向推演一下:如果陈三两是贫苦出身,不是知书达理,没有做大官的义弟或者做大官的义弟也昧了良心,那么她的冤屈就会在贪赃卖法的交易中阴消了。这样的情形在现实中太普遍了。而剧中的情形只能说用戏剧的方式反映人们美好的愿望罢了。但在现实中,这种例子即使不是孤例,恐怕也是不多的。这才是我们应该警醒的!
陈三两并没有因为官场上通行的潜规则,也没有因为手足亲情而原谅亲弟弟。她所依赖的并不是革命的方式,而是中国传统的舍身(亲)取义的道德教化。戏曲有戏说和演绎的成分,但给人的教化和思考并不因为戏说和演绎而减少。《陈三两爬堂》所彰显的大义灭亲以及处罚贪赃的教育作用,对当下反腐倡廉同样具有现实意义。近来有报道说,一些单位将此戏作为反腐倡廉的教材组织观看,让人在欣赏程派经典艺术的同时,给人以警示,也赋予了该剧新的涵义。
一出戏,既让人欣赏京剧艺术,又从中得到警示和思考,这就是京剧《陈三两爬堂》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