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欣赏他们的诗艺——他们的青春已经很完美,再说什么前途无量似乎已经荒唐。我惊叹于他们风格的恰如其分,但是虽然他们用词丰富(从词汇量上看,似乎在摇篮里时,他们就翻读过罗杰的《词汇宝典》了),在我看来,他们的诗歌却言之无物:在我脑海中,他们知道得太多,感受得太明显,他们轻拍我后背的亲密劲儿或者全身扑向我怀中的热烈情感,我还真受不了;他们的激情有点贫血,他们的梦想有点平淡枯燥。我不喜欢他们。我也已经过气,我也会继续用押韵的双行体来写道德故事,但是,如果说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自娱自乐的话,我就会是天大的傻瓜了。
第三章 但是,我上面所说这些话只是一个铺垫。
我写第一本书时还很年轻,受到命运的垂青,我的处女作甫一问世便引起轰动,各色人等竞相与我结识。
我刚被引介到伦敦的文人圈子里时,自己既热切又羞怯,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还难免有些许的忧郁。很长时间我都没有光顾那个圈子了,如果现在很多小说里描写的是真实的,则如今已经今非昔比了。圈子所在的地点也不同了,切尔西和布鲁姆斯伯里取代了汉普斯特德、诺丁山门和肯辛顿的高街。那时,不到四十岁就出名就会被认为是出类拔萃,而现在超过了二十五岁才出名会让人觉得很荒唐。我想在那些日子里我们有点羞于表露自己的感情,害怕过分张扬会引起嘲笑。我不相信在放浪形骸的文人圈里会有什么严谨的纯洁文化,但我也不记得那时会有在今天似乎大行其道的滥交。我们把怪诞的行为遮上一层体面缄默的幕布,并不认为这是虚伪的。我们讲话含蓄,并不直截了当,而且那时女人也没有完全取得独立自主的地位。
我住在维多利亚火车站附近,记得我不得不坐公交车走很远的路,才能到达热情好客的文人圈子人们的家里。在怯懦心理作祟下,我要在街上来回徘徊几次,才能鼓起勇气按响门铃。随后,惶恐不安地被领进一个透不过气、高朋满座的房间。我被介绍给一个又一个名人雅士,他们对我的书的褒奖之词更让我局促不安。我觉得他们指望我说些妙言隽语,但我直到聚会结束,也没有想出什么风趣的话来,我只好用端茶倒水,把切得乱七八糟的黄油面包递给别人来掩饰我的尴尬。我不想让人注意到我,这样我就能放松地观察这些赫赫有名的人物和聆听他们睿智有趣的谈话。
我记得聚会上有一些身材高大,腰板笔直,大鼻子而眼神放光的女人,穿着如同甲胄的服装;也有一些身材矮小,像小老鼠一样的老处女,说话细声细气,眼睛滴溜乱转。我一直既好奇又好笑,她们始终戴着手套去吃抹着黄油的面包片,随后,我又观察到她们在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把手指上的残留物往椅子上揩,那种漠然的劲头让我着实佩服。这种行为肯定对家具不好,但我也能想到,当轮到这家的女主人回访她们家的时候,她也会对她朋友家的家具实施同样的报复手段的。有些女人穿着时髦,她们说她们怎么也看不出为什么一个人写出一部小说就要穿得邋里邋遢。如果你身材很好为什么不去尽量展现呢?一双小脚上穿着时尚的鞋子,绝不会让编辑拒绝采用你的稿子。但是,另外一些女人打扮很轻浮,她们身着“艺术的织品”,戴着蛮荒风格的珠宝首饰。男士们的打扮很少有怪里怪气的,他们尽可能地让自己看上去不像作家,希望别人把他们看作是老于世故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像城市里公司的高管。他们总显得有点疲态,我过去压根儿不认识什么作家,我发现他们很奇怪,但是我认为对我来说,他们似乎不太真实。
我记得那时我总觉得他们的谈话不同凡响,他们中的一个同行弟兄刚一转身,他们便会用幽默的谈吐将他刺得体无完肤,让我听得瞠目结舌。艺术家有着世上别的行当的人无法比拟的优势,他们不仅可以嘲笑他们朋友的外貌和性格,还可以嘲笑他们的作品。他们的谈锋所向机智锐利,口若悬河,让我自叹弗如。在那些日子里,聊天要像艺术一样养成,一句巧妙的对答会大受赏识,远远超过锅下荆棘燃烧时的噼啪声受到的关注。格言警句那时还不是笨伯们机械模仿的工具,彬彬有礼的闲谈中随便用上几句便会妙趣横生。令人难过的是,我现在丝毫不记得那些灵光闪烁的妙语了。然而,当谈到我们所从事的艺术的另一面——作为交易的细节来时,我认为那种交谈到头来也不会让人舒服。我们品评完最近一本新书的成就后,就会自然而然地猜测这本书卖出了多少册,作者得到了多少预支稿费,最终他可能会得到多少收益。随后,我们还可能谈到这家出版商,那家出版商,把一家出版商的慷慨和另一家的吝啬做对比。我们还会争论是应该把稿子交给一个版税丰厚的出版商好,还是交给一个会“推广”,彰显书稿价值的出版商好;有些出版商广告做得差,而另外一些则很不错;有些出版商很老套,而另外一些则很摩登。再后来,我们还会谈到代理商以及他们能够为我们争取到的利益,也会谈到各种类型的编辑和他们欢迎哪类稿件,一千字他们能给多少稿费,以及他们付稿费是及时或是拖拉。这些对我来说,都非常具有浪漫的意味,它给了我一种成为某个神秘兄弟会成员的亲密感。
第四章 那时没有谁比萝丝·沃特福德对我更好的了。她身上结合了男性的才智和女性的任性,她写的那些小说很独特,而且读后让人心绪不宁。正是在她的家里,有一天我遇见了查尔斯·斯特里克兰的妻子。那天沃特福德小姐正在举办茶会,她那小房间比平时更为拥挤,每个人似乎都在聊天,而我则安静地坐着,觉得有些尴尬。我性格太内向,所以无法加入任何一堆人的谈话,他们好像都在专注于谈论自己的事情。沃特福德小姐是一位相当不错的女主人,看见了我的窘态就径直朝我走来。
“我想让你和斯特里克兰太太说会儿话,”她说,“她对你的书可是推崇备至。”
“她是干什么的?”我问道。
我意识到自己的孤陋寡闻,如果斯特里克兰太太是位很有名气的作家,我想在我和她说话之前也要把情况摸清楚。
萝丝·沃特福德为了加强她回答的效果,故意把眼帘一垂,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她经常举办午餐聚会,你只要别那么腼腆,她会邀请你的。”
萝丝·沃特福德是个玩世不恭的女子,她把生活看成是写小说的机会,把大家作为她小说的素材。如果大家显示出欣赏她的才能,她就会时不时地邀请他们到她的府上,适度破费地款待他们一番。她对大众对名人们崇拜的弱点既感到快乐,又有点鄙夷,但不管怎样,在他们面前她扮演着端庄得体的知名女作家的角色。
我被领到斯特里克兰太太面前,我们在一起聊了有十分钟的时间。除了她的声音很悦耳外,我没发现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在威斯敏斯特有一栋房子,能够看到尚未竣工的大教堂,因为我们住在同一个街区,所以便觉得亲近了一层。对于所有那些住在泰晤士河和圣詹姆斯公园之间的居民来说,陆海军商店就是连接他们的纽带。斯特里克兰太太要了我的地址,几天之后我便收到了她午餐会的邀请。
我的约会很少,所以便欣然接受了邀请。我到得有点晚了,因为我害怕到得太早,所以绕着大教堂走了三圈,进屋时我发现聚会的人已经到齐了。沃特福德小姐已经在那儿了,还有杰伊太太、理查德·特维宁、乔治·罗德也已落座,我们都是作家。那是早春晴朗的一天,大家的兴致很高,我们谈论了很多的事情。来之前,沃特福德小姐甚是纠结,是照她青春年少时的唯美主义打扮呢,她过去参加各种聚会常常要身着淡绿,手持一朵水仙;还是照她成熟女性仪态万方,穿着高跟鞋和巴黎款的女装,戴着一顶新帽子打扮呢。结果她的打扮介于两者之间,这反而让她有了更高的兴致,我还从未听过她用如此俏皮刻薄的语言谈论我们共同的朋友。杰伊太太清楚语不惊人死不休是机智的灵魂,她用比耳语高不了多少的声音发表高见,羞得雪白的桌布也会染上玫瑰色的红晕。理查德·特维宁滔滔不绝地发表着奇谈怪论,而乔治·罗德意识到不必再展示他口吐莲花的才华了,所以只管张开大嘴,不断地往里填上食物。斯特里克兰太太说得不多,但是她有一种可爱的本事,让谈话围绕共同的话题,一旦谈话出现冷场,她就会插入适当的话语使谈话再次进行下去。她这一年三十七岁,身材较高,体态丰满,却不显得肥胖;她说不上漂亮,但是她的面容招人喜爱,也许这要归功于她善良、褐色的双眸。她的肤色不太好,一头乌发梳理得很精巧。她是三个女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化妆的,与其他人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她似乎更为淳朴和自然。
餐厅的布置很符合那个时代的品位,非常朴素,高高的木制白色护墙板,绿色的墙纸上挂着惠斯勒的蚀刻画,用四四方方的黑色框架镶嵌着。绿色的窗帘上有着孔雀图案的设计,笔直地悬挂着,地毯也是绿色的,图案是白色的小兔在枝繁叶茂的树林里追逐嬉戏——显然是受到威廉·莫里斯的影响。壁炉架上摆着白釉蓝彩陶器。彼时,在伦敦一定会有五百家餐厅都是如此一模一样的格调,这种风格雅致,富有艺术气息,但是也有一些沉闷。
当我们离开时,我和沃特福德小姐一路同行,天气很不错,再加上她戴着新帽子提高了兴致,我们决定漫步穿过圣詹姆斯公园。
“刚才的聚会真不错。”我说。
“你觉得饭菜可口吧?我告诉过她,如果她想让作家们登门,就一定得让他们吃好。”
“让人佩服的建议,”我答道,“可是为什么她想跟作家们来往呢?”
沃特福德小姐耸了耸肩。
“她觉得作家有意思,她想赶潮流,我想她很单纯。可怜的人儿,她认为我们都很了不起,反正请我们去吃午餐会让她很开心,对我们也没有坏处,就冲这一点,我就喜欢她。”
现在回想起来,无论是远离尘嚣居于汉普斯特德庙堂之高的雅士,还是处于切恩街寒酸画室的文人,那些追逐名人的人想方设法要把他们揭个底儿朝天,而我认为斯特里克兰太太是这群人中最不会伤害到人的那一类。她还是少女时是在安静的乡下度过的,从穆迪图书馆借来的书不仅给她带来了不少浪漫故事,而且带来了关于伦敦的浪漫遐想。她对阅读有着真正的激情(在她这一类人中是很少见的,大部分人对作者本人的兴趣浓于对作品的兴趣,对画家的好奇甚于对其画作的品鉴),她为自己创设了一个想象中的世界,在那里她生活得自由自在,那种自由是她在日常的现实世界中绝对无法获得的。当她开始了解了作家们之后,就好像她亲自登上了舞台去历险,而不是在舞台脚灯的另一头遥望舞台上的演出。她看见这些作家粉墨登场,真正感到了自己生活的圈子扩大了很多,因为她不仅亲自款待了他们,而且在他们封闭的幽居中拜访他们。她接受了这些人游戏人生的种种规则,并认为这些规则对于作家们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但她自己片刻也没有想到要按照他们的规则去调整自己的行为。他们的伦理标准稀奇古怪,就像他们身着的奇装异服,他们的理论和悖论狂野不羁,如同某种娱乐让她觉得趣味盎然,但是对她的信念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有没有一位斯特里克兰先生呢?”我问道。
“哦,当然有,他在城里做事,我想他是个证券经纪人,他这人非常古板无趣。”
“他俩感情好吗?”
“他们彼此相敬如宾,如果你在他们家吃晚餐你就会遇见他,但斯特里克兰太太不常请人吃晚餐。他很安静,对文学或者艺术没有一丁点儿兴趣。”
“为什么讨人喜欢的女人总是嫁给乏味的男人啊?”
“因为有头脑的男人是不会娶讨人喜欢的女人的。”
我对这话想不出怎么回答好,所以我又问斯特里克兰太太是否有孩子。
“对,她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俩都在上学。”
这个话题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又开始谈起了别的事情。
第五章
在整个夏天,我和斯特里克兰太太见面的次数不算少,我时不时就会去他们家享用令人愉快的小型午餐,还有大型的茶会。我们彼此相处愉快,那时我还很年轻,也许她喜欢这样的想法——要指导我在文学创作的艰苦道路上走好最初的几步,而我也很高兴能有人分享我的小烦恼,能够专注地倾听和给我一些合理的建议。斯特里克兰太太天生富有同情心,这是一种迷人的本领,但是有时会被那些知道自己有这种本领的人滥用,当他们知道了自己朋友的不幸,会像饿虎扑食一般地扑上去,施展自己的灵巧与机敏。同情心像油井一样喷涌而出,肆意播撒着,但却恰恰忘了他们的同情有时会让不幸的人感到尴尬。有的人胸襟上已经洒满了泪水,我就别用我的泪水给人添乱了。斯特里克兰太太对自己的这种长处运用得就很得体,你会觉得接受她的同情反而给她帮了忙,在年轻的热情冲动中,我把我的发现讲给萝丝·沃特福德听,她说道:
“牛奶很好喝,尤其是加上一滴白兰地,但家养的奶牛巴不得把牛奶挤出来,被奶水充得肿胀的奶头很不好受。”
萝丝·沃特福德有一条“毒舌”,没人能像她那样说出这么尖酸刻薄的话来,但另一方面,也没人像她那样干出那么漂亮的事情来。
在斯特里克兰太太身上还有另外一种我喜欢的东西,她能很雅致地布置环境。她的家里总是整洁和欢快,朵朵鲜花把周遭变得很喜庆,客厅里的印花布尽管设计庄重,但是明快而漂亮。食物摆在充满艺术气息的小餐厅里吊人胃口,桌子看上去也很别致。两个女佣很是利落、顺眼。饭菜烹饪得相当不错,斯特里克兰太太是个优秀的持家主妇,对此大家不可能视而不见。你还能确定她是个令人佩服的母亲。在客厅里有她一双儿女的照片。她的儿子名叫罗伯特,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正在拉格比上学。你能看到他穿着法兰绒衣服,头戴板球帽,而另一张照片上则身穿燕尾服,系着直立的领子。他像他母亲,生着光洁的前额,一双好看的、沉思的眼睛,看上去干净、健康又端正。 “我知道他不算很聪明,”一天当我正在端详这张照片的时候,她说,“但我知道他心地善良,性格也招人喜欢。”
斯特里克兰太太的女儿十四岁,她的头发像她的母亲一样浓密乌黑,长发垂肩,也同她的母亲一样,面容和善而安静,眼睛清澈明亮。
“他们俩跟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说。
“没错,我觉得他们更像我,不太像他们的父亲。”
“为什么你从不让我见见他呢?”我问道。
“你想见他?”
她微笑着说,她的微笑真的很甜蜜,而且脸上还泛起了些许的红晕。像她这样年龄的女人动不动就脸红,似乎并不常见。也许她的天真正是她最招人喜欢的地方。
“你知道,他一点文学细胞都没有,”她说,“他完全是个俗人。”
她这么说没有贬损的意思,反而是充满爱意,好像坦承她丈夫的缺点,就可以保护他不受她朋友的嘲弄似的。
“他在证券交易所上班,是个地地道道的证券经纪人,我想他会让你闷得要死的。”
“他让你也觉得很闷吗?”
“你瞧,我正好是他的妻子,我非常爱他。”
她笑着想掩盖她的不好意思,我想她可能担心我会说出一番打趣的话来,她的这种坦白,肯定会引出萝丝·沃特福德挖苦的话来。她踌躇了一会儿,眼神变得更加温柔了。
“他不会假装是个天才,他甚至在证券交易所里也挣不到很多的钱,但他人真的很好,很善良。”
“我想我也会喜欢他的。”
“找时间我会邀请你来和我们一起共进晚餐的,但我得提醒你,是你自己要冒这个风险的,如果你度过一个非常乏味的晚上,你可怨不得我。”
第六章 但是,当我最终见到查尔斯·斯特里克兰的时候,在那种情况下,我不仅结识了他本人,还结识了其他的人。一天上午,斯特里克兰太太让人给我送来一张便条,上面说当天晚上她办一个晚餐聚会,其中一位客人来不了了,她问我是否愿意补缺。她写道:
别说我言之不预,你会厌烦得要死的。从头到尾这都会是个乏味的聚会,但是如果你愿意来,我会不胜感激,而且你我可以聊会儿天。
似乎别无选择,我只能接受。
当斯特里克兰太太把我介绍给她的丈夫时,他漫不经心地跟我握了握手。斯特里克兰太太快乐地转向他,试图跟他开一个小玩笑。
“我请他来,就是给他看看,我的确有个丈夫。我觉得他开始时很是怀疑这一点呢。”
斯特里克兰先生礼貌而短暂地笑了一下,这种笑正是人们假装承认可笑,而实际上他们看不出有什么可笑,又不能明说的敷衍。别的客人陆续到来,主人忙着招呼他们,于是我被晾在了一边。终于等到我们聚齐了,在餐桌边等着宣布晚餐开始,这时我一边和身边一位叫我“关照”的女客聊天,一边思忖,文明人竟会运用这样一种奇怪的、别出心裁的创意,把短暂的生命浪费在这类冗长乏味的活动上。你会纳闷这类聚会为什么女主人会不厌其烦地邀请客人们来,而为什么客人们也不辞劳苦地有请必到。聚会上有十个人,这些人见面时冷淡相对,分手时如释重负。当然,这种聚会纯粹是为了社交。斯特里克兰一家“欠”了很多人的晚餐,哪怕这些人他们丝毫不感兴趣,为了还人情的缘故,他们不得不邀请这些客人来,而这些客人也往往会接受。为什么?为了避免吃饭时,只是夫妇俩相对的乏味,为了让他们的用人休息一下,因为没有原因拒绝,因为他们被“欠”了一顿晚餐。
餐厅很拥挤,让人感到不便。在座的有一位王室法律顾问 和他的妻子,一位政府官员和他的妻子,斯特里克兰的姐姐和她丈夫——麦克安德鲁上校,一位议员的妻子。正是因为这位议员大人不能离开议会,我才接到替补的邀请。这些客人的身份都很高贵,他们也很自命不凡。这些太太们做派很足,不太讲究自己的衣着,她们也深知自己的地位,也就不主动去取悦别人。男人们志得意满,总之所有的人都显出心满意足、兴旺发达的样子。
每个人本能地都希望宴会别冷场,所以说话的声调都比正常情况下略高,结果房间里充斥着吵吵嚷嚷的声音。但是,没有大家一起谈论一件事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和他的邻座交谈,喝汤、吃鱼和品小菜时和右手边的人交谈,吃烤肉、甜点和开胃小吃时和左手边的人交谈。他们谈论政治形势、高尔夫、他们的孩子,以及最近上演的新戏,他们还谈论皇家学院展出的画作、天气,以及度假的计划。没有片刻的停歇,所以噪声变得更大了。斯特里克兰太太兴许暗自庆幸她举办的聚会获得成功。她的丈夫举止得体,也许他的话不多,我感觉晚宴快结束时,坐在他两旁的女客脸上都露出了倦怠的神色。她们一定觉得他也不轻松,有那么一两次,斯特里克兰太太有些焦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最后,她起身带着女士们离开了餐厅,斯特里克兰在她身后关上了门,走到桌子的另一头,坐在了王室法律顾问和政府官员中间,他把波尔图葡萄酒挨个给客人满上,又递给我们每人一根雪茄烟。王室法律顾问对葡萄酒的品质大加赞赏,斯特里克兰告诉我们他从哪里搞到的这种酒。我们又开始谈论起了酿酒和烟草。王室法律顾问跟我们聊起了一桩他正在办的案子,上校谈起了打马球的事。我没什么可聊的,所以安静地坐着,礼貌性地表现出对谈话很感兴趣的样子,因为我知道这些人都跟我毫不相干,所以很放松地观察上了斯特里克兰。他比我料想的还要高大,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前想象他身材瘦小,其貌不扬。实际上他生得魁梧壮实,大手大脚。笨拙地穿着晚礼服,难免给你这种想法——一个马夫为了这个场合特意衣冠楚楚了一番。他有四十岁,不好看,也谈不上难看,因为他的五官还算端正,但是似乎都比一般人大了一号,所以看上去有些粗笨。他的胡子刮得精光,那张大脸看上去光秃秃的,让人不怎么舒服。他的头发是红色的,剪得很短,他的小眼睛是蓝色或者灰色的,他看上去相貌平平。我不再纳闷为什么斯特里克兰太太谈到他时有些难为情,对于一个想在艺术和文学圈子里获得一席之地的女人来说,他很难为她增光添彩。很显然他也没有社交的天赋,但这种天赋也并非人人都有,他甚至没有什么奇行怪癖,能够使他脱离庸庸碌碌之辈,他就是一个善良、乏味、诚实、普通的男人。有人兴许会羡慕他身上的优秀品质,但一定不会愿意和他做伴。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他可能是一个有价值的社会成员,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一个诚实的经纪人,但是没有理由在他的身上浪费时间。
第七章 社交季节接近它枯燥无味的尾声,我认识的每个人都在安排离开伦敦去度假。斯特里克兰太太正打算带着她的家人到诺福克海滨度假,以便孩子们在海中嬉戏,她的丈夫能打打高尔夫。我们彼此道别,安排在秋季再见。可当我在城里的最后一天,从商店里出来时,碰上了她和她的两个孩子。跟我一样,在离开伦敦之前,再最后买些东西。我们几个人又热又累,我提议我们一块儿走,到公园里吃点冷饮。
我觉得斯特里克兰太太很高兴让我看看她的孩子们,于是她欣然接受了邀请。这两个孩子比起照片里样子更引人注目,她有理由以他们为傲,我的年纪也很轻,不会让他们感到和我在一起不好意思,他们开心地聊了一件事又聊起另一件事。两个孩子都特别可爱,健康活泼。我们在树荫下小憩,感到十分惬意。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挤上一辆马车回家去了,我悠闲地踱步走向俱乐部,我也许感到了点孤独,我想正是我无意瞥见的这种温馨的家庭生活让我有点妒忌。他们似乎彼此真心相爱,他们讲些只有自己人才能听得懂的笑话,能够让他们开怀大笑,而外人却莫名其妙。也许查尔斯·斯特里克兰按照能说会道的标准来看,确实是个沉闷的男人,但他的智力应付起周围的一切还是绰绰有余,就像是某种护照,不仅能保证在成功的道路上通行无阻,也能保证在幸福的门槛上不被拦住。斯特里克兰太太是个迷人的女人,而且还很爱他。我想象得出他们的生活不会受到外部风险的困扰,诚实、体面。而且,因为两个上进、招人喜欢的孩子,显而易见他们注定能继承和发扬这家人的地位和传统。斯特里克兰夫妇会不知不觉变老,他们会看到他们的一双儿女到了一定年龄,按照生命的进程结婚生子——这个漂亮的女儿,未来会是健康孩子们的母亲;这个儿子,会成为一个英俊的男子汉,显然还可能成为一名军人。最后,这对夫妇会过上有尊严的、富裕的退休生活,受到子孙后代的爱戴,过完这段幸福的、能发挥余热的生活之后,他们年事已高,会安然离世。
这无疑是无数夫妻生活故事的翻版,这种生活模式给人一种家庭的温馨。它会提醒你,生活就像一条平静的小溪,在郁郁的树荫下,舒缓而蜿蜒地流过绿油油的草原,最后奔向浩瀚的大海。但是,大海是那么的安静,那么的沉寂,那么的漠然,你会突然被某种模糊不清的不安所困扰,也许这只是我天性中的某种怪念头,甚至在那些日子里也很强烈。我觉得这种生活,绝大多数人所共有的这种生活,一定缺失了某种东西。我承认这种生活的社会价值,我也看到了它井然有序的幸福,但是在我的血液中有某种狂热,渴望一种更加狂野的生命历程。于我而言,在如此安详的快乐中,似乎有某种警示。在我内心深处渴望过一种更加冒险的生活,只要我的生活能有所变化——变迁和无法预见的刺激,我已做好充分准备去面对崎岖的岩石和布满暗礁的海滩。
第八章 在阅读我写下的关于斯特里克兰一家人的文字时,我意识到他们似乎不是形象鲜明的。要使书中的人物活灵活现,就要加诸众多性格特征,而我却没能这样做。我知道这个错在我。我绞尽脑汁想记起那些能够使他们生动起来的癖性,我觉得如果老是想着言辞的技巧或者浓笔重墨地描写某种怪癖,我应该能让他们不同凡响,像我现在这种写法,他们就像旧挂毯上的人物,无法把他们和背景区分开来,在远处望去,似乎失去了他们的轮廓,所以到头来除了一片赏心悦目的色彩,你什么也没有看到。我唯一的借口就是他们给我的印象就是如此,他们本身就是模糊不清的。你会发现有些人的生活就是社会有机体的一部分,他们存在于这个有机体内,也只有依靠这个有机体才能生活,他们就像身体里的细胞,是最基本的东西,但是只要他们保持健康,就会被吞没在重大的整体之中。斯特里克兰一家是属于中产阶级中普通的家庭。一位可爱的、好客的女主人,对文艺界的小名人有着无害的狂热;一位沉闷的男主人,在慈悲的上帝安排给他的那种生活状态中恪守职责;一双面容姣好、健康的儿女。没有什么比这再普通不过的了,我不知道在他们身上有什么东西能激起人们好奇的关注。
当我后来反思所发生的一切时,我扪心自问,是否我过于愚钝没有看出在查尔斯·斯特里克兰身上至少有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呀。也许吧,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在这段时间里,我对人性有了更深的认识。但是,即使今天我的阅历更丰富了,我相信我对他们的判断和我第一次遇见斯特里克兰一家时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可因为我已经认识到人类是变幻莫测的,今天的我就不会那么大吃一惊了。而那一年的早秋,当我回到伦敦时,我被听到的消息吓了一大跳。
我回来还不到一天呢,就在杰尔敏大街上偶遇了萝丝·沃特福德。“你看上去喜气洋洋的,”我说,“有什么开心事吗?”
她微笑着,眼睛里闪烁着我早已熟知的刻毒。这意味着她又听到了某位朋友的丑闻了,这位女文人的本能是很警觉的。
“你已经见过了查尔斯·斯特里克兰,对吧?”
不仅她的脸,就连她的整个身子,都给人一种幸灾乐祸窃喜的感觉。我点了点头。我很好奇是不是这个倒霉蛋在证券交易所蚀了老本儿,或者被小公交车给撞了。
“难道不是太吓人了吗?他扔下老婆跑了。”
沃特福德小姐当然觉得她不能在杰尔敏大街的马路牙子上对这个主题来发挥太多,所以,就像一个艺术家所做的那样,仅仅把简单的事实抛出来,而后又声明她不知道具体细节,但是我想让她多讲一些,觉得不值一提的环境不应妨碍她给我讲述故事。但是她固执地不肯多讲。
“我跟你说了我什么都不清楚。”她说,以此来打发令我激动的问题。随后,她轻快地耸了耸肩,话中有话地说:“我认为城里茶社的某个年轻姑娘也离开了。”
她冲我笑了一笑,号称自己和牙医已经约好了,便神气十足地扬长而去。这个消息与其说让我难过,不如说让我感兴趣。在那些日子里,我第一手的生活阅历还很少,因此在我碰到这样一件我在书本里才能阅读到的故事时,觉得激动不已。我承认岁月已经能让现在的我适应我的熟人中出现这类事情了。但是,那时我还是有点震惊,斯特里克兰已经四十岁了,我认为像他这样年纪的人再牵扯到这种爱情瓜葛中未免令人作呕。特别是我年轻时有点目空一切,把三十五岁作为上限,到了这个年龄一个男人不应该再像个傻瓜一样陷入爱情不能自拔。这个消息让我个人有些不安,因为我在乡下时给斯特里克兰太太写了一封信,告诉了她我回来的日子,并且补充道除非我收到她表示反对的回信,否则我会在某一天约她一起喝茶的。今天正好是约定的日子,我也没有收到来自斯特里克兰太太的只言片语。她想见我还是不想见我呢?很有可能那段时间斯特里克兰太太正处于天塌地陷的阶段,她早把我信的事儿给忘了。也许我应该更明智点儿不要去。另一方面,她可能希望这事不要张扬出去,在我这方面,如果给出任何信号,表明我已经知道了这件离奇的事,可能会很草率。我一方面害怕伤害一位善良女人的感情,另一方面,也害怕真去了她家,反而会伤害她,我在去与不去之间纠结。我觉得她一定处于痛苦中,我不忍心看见她受苦而爱莫能助,但是,在我的内心中,却渴望看到她如何处理这件事,这种想法让我感到有点羞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最后,我突然想到我可以去她的府上,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让女佣转达一声,问问斯特里克兰太太是否方便见我,这样可以给她一个机会把我打发走。但是,当我向女佣说出我肚子里早已准备好的话时,我还是感到了无地自容般的尴尬。我在黑黢黢的过道里等着回话,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才没中途溜掉。女佣回来了,她的神情,在我激动的猜想中,表明已经完全知道了这家人的不幸。
“请您这边走,先生。”她招呼道。
我跟着她走进了客厅。窗帘半拉着让房间变得更暗,斯特里克兰太太背对光线坐着。她的姐夫,麦克安德鲁上校,站在壁炉的前面,让没有燃旺的炉火烤着他的背。我暗自思忖,我的到访似乎非常尴尬,我能想象到我的到来让他们感到有些吃惊,斯特里克兰太太只是因为忘记了把和我定的约会延期才让我进来的。我感觉到上校因为我的打扰而有些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