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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共和国的开国元帅中,彭德怀的严厉和耿直是出了名的。他正直严肃,嫉恶如仇,看见不对的人和事,即使是天王老子也敢骂,不少人都敬畏他。可是,有一个人却一直受到他的尊重和钦佩,那就是朱德。朱彭两人很投缘,极能合得来,常常诗词唱和、通宵畅谈,像兄弟一样相互扶持。尤其是抗日战争时期,朱德与彭德怀分别作为八路军总司令、副总司令。在那风雨岁月里,他们运筹帷幄,横刀立马,指挥着华北抗日战场的八路军浴血奋战,足迹踏遍了太行山的山山水水,联手立下了赫赫战绩。到了晚年,两人更是互相牵挂。其间,流传下许多他们彼此尊重和关怀的动人故事。
精诚合作 关心备至
彭德怀同朱德相识在1928年底,彭德怀、滕代远率领红五军上了井冈山,与朱德、毛泽东领导的红军(红四军)会师,从此就与毛泽东和朱德并肩战斗。那时,“朱毛彭黄(黄公略)”是让国民党反动派闻风丧胆的红军四大领袖。
在抗日战争时期,彭德怀与朱德这一对亲密的战友一同运筹帷幄、并肩战斗生活,太行山根据地的人们总是把他俩的英名联系在一起。
在工作与战斗中,朱德同彭德怀统筹协调,精诚合作,密不可分,仅从一份份文件、函信及电报上,可窥见两人并肩挑担、同甘共苦、碰撞智慧的心血与汗水。如,1937年11月15日,刘伯承、徐向前、张浩关于我军七六九团两个连伏击敌辎重炮兵纵队情况给朱德、彭德怀、任弼时等的电报;1937年12月25日,聂荣臻关于萧思明部袭占大龙华等情况给朱德、彭德怀等的电报;1938年2月7日,刘伯承、徐向前、邓小平关于已令七七一团及骑营全部出袭平汉线给朱德、彭德怀、任弼时的报告;1938年5月28日,陈光、罗荣桓关于汾阳城敌情及野崎、英小农被击毙给朱德、彭德怀的电报等等。此类电文抬头称谓均是:朱彭总副司令。
除了文件上两人的名字密不可分,在行军中他们更是始终关心着对方。
1937年11月初,日军攻陷娘子关,大肆向太原进犯,八路军总部奉命南撤。在转战过程中,总部首长一面指挥部队阻击敌人,一面研究行军计划和解决总部给养,同时还要考虑根据地开辟与建设中的一系列重大问题,常常忙得忘记了吃饭与休息。
为了使朱德有更多的时间考虑重大问题,彭德怀总是在每次作战前和副参谋长左权预先作出初步计划,再找朱德具体研究。总部机关在山西省寿阳县一带随部队跨越敌人正太路封锁线时,彭德怀亲自跑到铁路两侧察看地形,选择侧击敌人和部队过路的地点。当时,寿阳以东为日军所占,敌人飞机频频掠过低空侦察我军的动向,并不时进行狂轰滥炸,形势相当险恶。彭德怀不顾下级指挥员的劝告,不断跑进作战部队警戒区,亲自指挥部队炸桥毁路,打敌侧背。朱德听说之后,立即派通讯员传话“勒令”彭德怀返回驻地。
彭德怀回来后,恳切地对朱德说:“老总啊,我比你年轻十几岁,到第一线和团、营、连干部共同指挥战斗,掩护总部机关顺利通过正太路,完成向太行山区转移的战略任务,这是应该的嘛!”
进入太行山区后,每到一处,八路军总部就派出工作队去发动群众,在沿途村镇召开抗日动员大会。彭德怀担心朱德出面过多,安全得不到保障,就主动代表八路军在群众大会上讲话,只有在环境比较安定和比较重要的大会上,才请朱德出面讲演。
1938年秋的一天半夜,驻扎在屯留故县镇的八路军总部机关突然遭到日军包围,情况异常危急。朱德、彭德怀和左权详细分析了敌情,迅速制订了作战方案。朱德让彭德怀和左权带两个半团,配备一批重武器分别从东、西两边先行突围,朱德则带一个警卫营在原地拖住敌人,掩护总部机关转移。
战士们在朱德指挥下,利用地形地势,神出鬼没地将敌人火力吸引到自己身边,使得彭德怀与左权率领的部队抓住战机迅速突出包围圈。
彭德怀和左权突围以后,立即掉转头来,狠揍日军屁股,掩护朱德率队向北突出重围。
在八路军机智勇敢的打击下,日军多日来精心策划的合击八路军总部机关的阴谋彻底破产。
敌后生活 相互照拂
1937年9月,八路军东渡黄河向晋西北挺进途中,总部首长住在太原八路军办事处。眼见日军大举进犯,太原城内一片混乱,敌特奸细活动猖獗,国民党内派系斗争也异常激烈,彭德怀十分担心朱德的安全问题。当晚,他专门召集办事处的同志与警卫战士开了保卫会议,又亲自查看了朱德的住房和院子内外环境,访察了办事处周围的政治状况,然后,又布置了双岗双哨。直到朱德再次亲自催促他回去睡觉,他才应付着和衣躺下。
虽是躺下,可彭德怀并没有好好睡觉,他一直牵挂着朱德和总部领导的安全问题,每隔一个小时,就要起身走到院子外面检查岗哨,还要亲自巡逻察看一番。秋露打湿了衣服,寒气侵袭着身体,他全然不顾。当哨兵劝彭德怀放心去休息时,他严肃认真地说:“总司令年纪大了,在火车上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工作又那么紧张。只要保证了他和总部机关的安全,哪怕我自己少睡一点,也是不要紧的。我白天行军,即使骑在马上,还是可以补充睡觉嘛!”
朱德也十分关心彭德怀的身体,他特意吩咐办事处人员:“彭副总司令自东渡以来,不分白天和黑夜地组织安排部队乘船坐车,指挥防空,加之铁路中断,多少天来都没有睡一个安稳觉,你们一定要找一间安静一些的房子,让他好好休息一下,睡个囫囵觉。”
八路军总部进驻五台县南茹村时,正值深秋季节。因为北方天气早寒,彭德怀的胃病又犯了,但他一直忍着疼痛指挥部队作战。
朱德知道这一情况以后,直接找来管理生活的科长,让他关照炊事人员,把彭德怀的饭菜多煮一阵,把粗盐炒一下,不要直接往饭里放生粗盐。他还向大家讲述了彭德怀在长征过草地时因为吃生青稞得下胃病的经过。
而彭德怀一见专门给他做了病号饭,就生气地说:“这还行?总司令那么大年纪了还吃大锅饭,我怎么能搞特殊?”管生活的同志向他作了解释后,彭德怀才说:“盐可以热炒一下,但饭还是跟战士们一道吃!”
1939年夏季,总部移驻武乡县砖壁村。当时,这个村子遭到日军“九路围攻”,许多房屋被烧毁了,老百姓住房十分紧张。总部重要机关都住进了村东玉皇庙里。
为安全起见,彭德怀安排朱德住进村北僻静隐蔽的新窑院,自己则住在庙内的一间小祠堂里。朱德见彭德怀住的地方很不安全,一再劝说他也住进新窑院。
彭德怀谢绝道:“我住在这里便于招呼各科的工作,你住在老乡院子里安静些,好运筹抗战大事。”后来,彭德怀还让人在朱德住处的西南面栽了一圈刺玫瑰做篱笆。
秋天,八路军总部搬到了王家峪村。由于敌人的经济封锁,部队生活异常艰苦。总部首长和战士们一样,每天吃着黑豆,喝着高粱糊糊,穿着打满补丁的土布军衣。天气转凉,彭德怀总犯胃病,朱德就特地嘱咐外出执行任务的警卫人员把打来的山鸡野味等送给彭德怀煲汤喝。彭德怀得知后,总要先询问是否给朱德留下几只,如果朱德未留,他就要送去一半。
彭德怀不抽烟不喝酒,但因从小生长在南方茶乡,有喝茶的习惯,买不到茶叶时就采集酸枣叶子代替。一次,有人从外地给朱德买来一包红茶,朱德拆都没拆就直接送给了彭德怀,并关心地说:“给你一包真正的茶叶改善一下吧,总比喝酸枣叶子强吧。”彭德怀十分感动,对这包茶叶特别珍惜,每次只舍得放一小撮,还总要连续冲泡七八次。
有一天,彭德怀得了重感冒,发高烧,喉咙疼得吃不下饭,朱德得知后亲自叫上医生去看望他。听医生说需要白糖清热下火,朱德马上把自己仅有的一小包白糖送给了彭德怀,令彭德怀感动不已。
平时的日子里,彭德怀每次外出回来,总要亲自过问朱德的饮食起居,吩咐朱德身边的工作人员好好照顾总司令。
1940年春暖花开的时节,朱德计划赴重庆同国民党谈判,途经洛阳接到党中央的命令,令其迅速赶回延安。由于事出突然,他的一切衣物用具等均留在太行山的八路军总部。
为此,彭德怀特意派遣了一支精悍的小部队,把朱德留在总部的全部家当护送到延安。临行前,彭德怀一再叮嘱说:“朱总司令的一财一物,哪怕是一本书、一支笔、一只放大镜,也不能丢失损坏!”紧接着,彭德怀又细心周到地用电台同沿途地区的军政领导进行了联系,让各部队协助接送,一定做到万无一失。直到朱德从延安发来电报,说自己的一切物品都已经全部收到了,彭德怀才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似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饰言语 甘苦与共
2014年,在几家著名的文化出版单位举办的“戎马之外——你所不知道的彭德怀:《不信青史尽成灰》读书会”上,朱德的嫡孙、空军指挥学院原副院长、全国政协委员朱和平少将,深情回忆朱德和彭德怀两位元帅的革命友谊,并披露了一些不曾公开的两家亲情及两人秘交。
朱和平回忆说:“我家刚进北京时就住在中南海的永福堂,后来搬到西楼大院的乙楼。巧的是,彭总从朝鲜回国后,也住进了永福堂。永福堂和西楼大院只隔一条马路,所以我时常能看到他。大家都知道彭总是‘横刀立马的大将军’,但我每次见到他,他总是笑容满面,有时会抱抱我,拍拍我的头说:‘要好好学习,有了本事才能给老百姓办事啊!’我那时小,还不能理解这其中的含义,但在我眼中,彭总始终是我‘可敬可亲的彭爷爷’。”“据我母亲回忆,1950年,爷爷奶奶带着我父亲母亲在中南海与毛主席、少奇同志和周总理等一起请彭总吃饭,当时正值抗美援朝前夜,彭总挂帅出征在即,这顿饭有为彭总壮行的含义。因形势严峻,大家落座后,彭总仍双手抱肩独自沉思。为缓解气氛,周总理笑着说:‘彭总啊,总司令家的菜好香啊,快来尝尝吧!’毛主席也开起了玩笑,他聊起了红楼梦,对周总理说:你是国家的‘大管家’啊!周总理谦虚地说:‘还是主席当家,我只是办具体事。’随着大家的笑声,气氛一下就融洽了。因为这是母亲第一次和这么多领袖一起吃饭,所以留下了深刻印象。”
1952年夏天,身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的彭德怀从朝鲜战场回到北京,向党中央和毛泽东汇报战况,讨论军事部署。他下车后没来得及休息,便带着一身硝尘走进了中南海丰泽园。
彭德怀汇报结束出来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吩咐卫士说:“回去洗个澡吧。”卫士准备不及,连忙说:“唉呀,彭总您的换洗衣服,由于走得急,匆忙中忘记带回来了。”
彭德怀一边走一边说:“我说洗澡,没说换衣服。”
在彭德怀回到招待所洗澡的这个工夫,朱德正在往这家招待所赶。朱德太了解彭德怀了,知道他一张行军床、一身布军装、两件换洗的内衣裤,再无别的什么多余物件。换洗的内衣裤带去朝鲜,家中肯定没有存货,难怪卫士要犯愁。
彭德怀洗过澡,卫士来报告:“朱老总来了。”彭德怀听了,欣喜的笑容纾解了紧锁的眉头。一般情况下,彭德怀见人时必定会衣冠整齐,因为身为军人,他十分注意自己的军容风纪。可是,对马上要见面的朱德却是个例外,彭德怀从不避讳,于是立刻迎了出来。
朱德站在台阶上看着正准备穿外衣的彭德怀,彭德怀紧步上前问道:“什么事?这么晚了您还来一趟?”他非常了解朱德的生活规律,坚持早睡早起。今天会开完了已近天明,朱德却不抓紧时间休息,而赶到这里来,估计有急事。
朱德把一套洗得干干净净又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衣衬裤递过去,用惯常的慢声慢调说:“我的。可能不合身,凑合着穿吧。”
彭德怀接过朱德的衬衣裤,虽然嘴上什么也没说,但在两手托住衬衣衬裤时停顿了一下,目光也在朱德脸上停顿了一下,嘴角一抿便动手换上了衣服。当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时,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还行”。他们之间,就这么平平常常的一句,再没有第二句,更没有谢谢之类的客套话。
棋局对弈 心神相通
朱德休息时喜欢登香山或去十三陵野游。1953年,朝鲜停战之后,彭德怀归国,朱德拉了邓小平和彭德怀一道去位于北京郊区的十三陵郊游。出发时,彭德怀带上了行军床、小马扎、象棋和望远镜等必备品。
一下车,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朱德和彭德怀似的,两人不紧不慢一起走着。
“这干啥子嘛?”朱德立住脚步。
“摆么。”彭德怀也立定不走了。
这种对话含有某种默契,外人一般是听不懂的。而他们的卫士们早已心知肚明,立刻支起了行军床,放下两个小马扎,摆好象棋。
朱德话不多,彭德怀话更少,但是他们之间的感情交流却比语言还要丰富。朱德慢慢地蹲腿欲坐,彭德怀连忙上去扶他一把,同时手头上稍微一动作便传递了意思:坐那边去!
朱德望一眼彭德怀,也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便心领神会地慢腾腾地走到了对面,在卫士们的帮助下重新坐好。
卫士们知道:那边是红帅,这边是黑将。彭德怀尊敬朱德,请他老人家执帅,自己执将。
朱德坐稳当之后,照例是先擦一擦眼镜,就像战前擦枪一般,那是必需的程序。眼镜一架上鼻梁,瞳仁里便漾出一股锐气,与彭德怀的目光撞出一团火花,似乎是无声无息的对答:动手吧?红先黑后,今天分输赢?照三百回合杀吧!
“砰——”朱德底气十足地走了当头炮。尽管是老步子,可是也气势不凡。彭德怀不走马,也是来了个“当头炮”,一副要对着干的架势,如同他横刀立马指挥千军万马的那股子磅礴帅气。他就是这么喜欢进攻,喜欢拼杀,喜欢争主动!
这时,邓小平踱过来,站在一旁,背着手看。这对老对手虽静默不语但行棋和眼神都充满“杀机”。彭德怀“吃”棋,必要将自己的棋狠狠砸在对方棋子的头上,然后再心满意足地将“吃”掉的棋子从下面抠出来放一边。朱德则不然,是用自己的棋子将对方的棋往旁一推,如“横扫”一般取而代之,然后再像打扫战场似的将对方被“吃”掉的棋子拾起来丢在一旁。如果彭德怀招架不住,开始悔棋,朱德就会发出短促而凶猛的声音:“放下,不许赖!”
每次朱德与彭德怀持棋对弈,都能下上很久,在激烈的棋局交锋中,两人似乎更加心神相通……
无论是在艰苦卓绝的井冈山时期,抑或是在历经艰险的长征路上,还是在血雨腥风的抗战前线和艰苦奋斗的新中国建设时期……彭德怀与朱德之间的情谊,历经战火考验历久弥新,他们一直甘苦与共、风雨同舟,谱写着一曲曲震撼人心、荡气回肠的革命友谊之歌。
原载:《党史纵览》202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