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艺 术的中心究竟应当是人物形象还是人物的行动,这在叙事艺术研究的历史更加源远流长的西 方文艺理论史上就是个老讼案。叙事理论的开山之作——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中主张的是 情节为第一要素,也就是说行动第一;对中国现代文艺理论影响更大的黑格尔则主张人物是 现代艺术的真正中心;而20世纪的叙事学理论又重新关注起叙事艺术中行动的意义来。法国 结构主义批评家托多罗夫把文学研究划分为三种形态——动词(或词语)、句法和语义,其 中所谓动词(或词语)形态研究他指的是文体学、修辞学等方面的研究,语义形态研究包括 了传统的实证研究、人物形象研究等方面,而句法形态则指的是对叙事艺术中人物的行动逻 辑的研究。他指出,直到本世纪20年代俄国形式主义对句法形态进行认真观察之前,这个方 面一向是最不受重视的。“但从这时起,它却成了学者们——特别是被归于„结构主义‟倾向 的学者们——注意的中心问题”。 在中国传统的文学研究中,叙事艺术的研究比起西方来当然一直是比较薄弱的,至于戏 曲叙事性的研究就更少了。然而李渔关于以“一人一事”为主脑的观点却是个相当明确的叙事 句法观念:所谓“一人一事”的意思,用今天话来说,就是由推动故事行动发展的最关键的行 动者(“主语”)与关键行动(“谓语”)构成的一个基本的陈述句——结构主义者所关心的故 事要素。从这个意义上讲,李渔的观点在叙事艺术研究中是一个具有重要特色的甚至可以说 是很新颖的思想。 从人物性格塑造的角度分析和评价叙事艺术,这是明代后期小说批评中发展起来的新 观念,其代表作就是叶昼、金圣叹等人对小说《水浒传》的批评。如果说小说(尤其是《水 浒传》那样的长篇小说)叙事与戏曲叙事有什么不同的话,应当说前者有较多的篇幅和描写 手段来刻划人物性格,而后者则由于舞台演出的要求更强调故事的戏剧性冲突。李渔和金圣 叹的分歧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小说叙事与戏曲叙事的不同艺术要求的表现。李渔批评金圣叹的 《西厢记》评点是“文人把玩之《西厢》”而非“优人搬弄之《西厢》”,实际上说出了他与金 圣叹的叙事艺术观念差异,两人对《西厢记》中心人物的不同看法正是这种差异的具体体现; 金圣叹的叙事理论是小说叙事理论,而李渔的叙事理论才是戏曲叙事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