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卢本伟在《绝地求生》里能氪金买到自带追踪弹的导弹发射器和免疫99%伤害的100级甲,你还会相信他开自瞄挂吗?
实习编辑丨张一天
前段时间,一位在传统媒体工作的同行转给我一个线索:腾讯封禁了一批价值连城的游戏账户,这批账号的主人们正在准备集体诉讼向腾讯索赔。仔细一问,这些账号竟然还是来自《地下城与勇士》(以下简称DNF)的。唯一有些不同的是,这次被封的账号是此前传说中手握“免死金牌”的“大R”们。
这两天,我分别联系了被封号的“土豪”们和腾讯。显然,一部分“土豪”和腾讯都铆足了劲,准备上法庭一决高下。

丨 被封号的“土豪玩家”们

第一次联系上“维权群”的组织者之一王先生时,他正在组织来自天南海北的“难友”,准备凑上假期一起前往深圳的腾讯总部进行抗议。王先生介绍说,他们的群里最多时有近百人,大多是从DNF国服开服(2008年)最初的一两年就开始玩的老玩家。而被封禁的账号都是今年2月28日这一天被集中封掉的。名义上,这次封禁会持续3年时间,但对这些一直以来都走在整个游戏最前面的顶尖玩家来说,哪怕3个月不上线都会让他们永久性地被人落在后面,3年的封禁,其实和永久驱逐无异。
显然,这些顶尖玩家都是在游戏里挥金如土的那种人,但他们具体花了多少钱,各方仍有争议——根据腾讯方面的说法,这些人里最多的累计充值有30万元人民币左右,但按照王先生的说法,他自己玩DNF一共8年,充值10万左右,在群里算是平均水平。群成员总计充值以千万计——而且这还只是直接向腾讯充值的开销,没有算上玩家之间购买金币、装备的投入。在他们之中,损失最大的玩家累计为自己的账号充值上百万元,这些玩家中最有名的一位是被称为“地狱叔”的知名DNF主播。
王先生称,4月初他们这些人去腾讯位于深圳的办公地点维权之后,腾讯紧急删除了他们中一部分人的充值记录,“之前看还有好几页,去完(深圳)就都看不见了”。王先生说,他们中有些人提前保留了证据,已经加进了起诉书中,准备追究腾讯“毁灭证据”的责任,不过我始终没能看到这份起诉书;另一位维权核心地狱叔则称,“他朋友”手里有仅在近半年间内就充值70万的记录,但是具体的证据“打完二审”才能给我。
有些反直觉的是,维权群里的许多“大R”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大土豪”,他们只是常年累月玩这一个游戏,并且将自己生活中绝大部分的娱乐开销都集中在DNF这一项上而已。因此,聚集起来抗议的封号玩家大多是普通的上班族,一位来自黑龙江的玩家甚至是坐了40多个小时的火车来深圳的。这次来深圳之后,很多人就用光了年假,很难再有如此规模的大举出动了。
和往常的剧本一样,如果被封的玩家去官方论坛进行申诉,一个名为“DNF安全”的账号会在回复中给出官方解释——大多数是提醒用户使用了外挂。官方解释基本上就是一句话留言,包括一个精确到天的时间以及一个外挂的种类,一般都是“血海”“冰狼”之类五花八门的中二名称。对于论坛上的大部分玩家而言,这个环节是一场戏剧性十足的“打脸表演”,随处可见玩家们在跟帖中赞扬腾讯的封号铁拳,嘲讽被封者——这一次聚集起来维权的“土豪玩家”们在被封之前也旁观过类似这样的过程。
“现在他们冲我来了,再也没人替我说话了。”王先生有点自嘲的告诉我,自己之前也曾在论坛上嘲讽过那些被封号之后四处喊冤的玩家,觉得腾讯给出的证据都是“实锤”,喊冤的玩家都是“戏精”,没想到现在风水轮流转,他自己被封了号,去喊冤也被人当成了“戏精”。
按照DNF的用户协议,私下交易游戏装备、金币,和使用外挂是同样的违规行为,都可以导致轻则封停、重则删号的惩罚。这次封号之前,DNF中刚刚出现一个可以大量刷金币的Bug,许多利用这一Bug的玩家被处罚。王先生和“难友”们也承认,他们经常用人民币从第三方平台上购买DNF游戏币。不过用王先生的话说,这种私下交易几乎覆盖全体DNF玩家,“这也封的话腾讯就关服好了,所有人都得封”。
可能是为了澄清这种猜测,腾讯不仅为被封的账号各自给出精确到日期和外挂品牌的“开挂记录”,还专门发布了一则官方声明,强调这次封杀一批重氪老玩家和此前刷金币的Bug无关,全都是因为玩家本人开挂,是回扫数据发现开挂后的“追封”。
腾讯特意强调,这批玩家被封和金币无关
“我们也知道去(腾讯总部)闹了没用,我们基本上也就是去抗议一下,看能不能拿到点证据,然后回家各自打官司。”王先生非常坦诚地告诉我,他们一开始就没指望能靠这一次抗议解封自己的账号。除了想顺便和“难友”聚一聚,互相安慰一下,他们最大的目的是拿到更多证据,以准备接下来的诉讼。

丨 “老子充了上百万,你说老子开挂捡垃圾?”

王先生所说的“拿到更多的证据”,指的是更进一步的“开挂记录”。此前曾有玩家前往腾讯位于深圳嘉达大厦的办公地“讨说法”,他们介绍说,腾讯的工作人员会在要求签订保密协议的情况下,向来访玩家出示一份更加详细的表格,上面写着时间、服务器、角色名称和使用过的外挂功能。
王先生他们要的就是这份精确到自己用外挂干了什么的记录。因为在他们看来,自己使用外挂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使用外挂的动机。王先生说,他们这群人里有不少都是充值以10万计的顶尖玩家,平时也没有组队、PK的习惯,只是单人打副本作为消遣。以他们的等级和装备,“游戏里没有打不过去的副本”。
王先生解释说,外挂的功能,无非就是全屏攻击、伤害翻倍之类的,他们这些人算是整个游戏里最强的玩家,普通人开了外挂,也不过就是能让普通账号的游戏体验能和他们接近而已。相比于普通玩家,他们开挂风险更大,收益则几乎没有。
对于他们的这种说法,我专门咨询了几位资深的DNF玩家,他们都不同程度地对这种“无动机论”表示不认可。“现在很厉害的玩家不一定从一开始就很厉害,说不定以前开过挂或坐过飞机(和开挂者组队获益),现在被回扫封号也很正常。”
另一位玩家则提出,外挂并非只有单纯增强角色战斗力这一种用法,由于存在吸怪、无限放大招等颇具观赏性的功能,外挂也会十分有娱乐性,难保不是“大R”们仗着腾讯不敢封自己的号而去娱乐一把。
另一种可能性是,有些人会用外挂做一些与战斗力高低没什么关系的“体力活”。不管是重复刷图获取游戏币,还是在拍卖行倒买倒卖,都有自动脚本能让玩家更轻松。被封号的大主播地狱叔是一位有名的“商人”玩家,因而有人认为他可能是使用了这方面的非法软件。
几位玩家都表示,如果能看到更精确的纪录,看到被封者使用了什么功能,对这个问题的判断会更准确些。
很多人认为地狱叔被封号可能是因为倒卖道具时使用扫拍软件,然而地狱叔本人和腾讯官方都明确否认这种说法
据王先生说,有些人确实拿到了更详细的“开挂记录”。他向我提供了一份据称是来自深圳嘉达大厦、与腾讯方面交涉时的录音,在这份时长近两个小时的录音中,大多数时间都是同行玩家们等待腾讯方面出面回复时的闲聊,抱怨腾讯对他们的回应是如何的“敷衍又荒诞”。
录音中,有个男声不知是在向腾讯工作人员怒吼还是在向同伴抱怨,说“老子这个级别的号,他××的居然拿个表格出来说我开了自动捡拾!”
“维权群”中的另一个重要成员,被封号的著名主播地狱叔向我证实了这件事,他说,这个被指控开了自动捡拾在地上捡垃圾的人是自己的朋友——据这位朋友自己介绍,他在腾讯官方充值了170万元左右,花在玩家间私下交易、收购金币等方面的开销更是不计其数,是个正经的“大土豪”。地狱叔自己则被腾讯指控在今年2月1日使用了名为“童话”“主宰”的两款外挂,但腾讯并未透露他们认为地狱叔用这些外挂做了什么。按照腾讯方面的说法,这两款外挂的功能包括全屏攻击、秒杀、隐身、加Buff等,属于增强战力的外挂。对于战力顶尖的知名主播来说,外人确实不太容易想象他们开挂的动机。
在王先生他们看来,“土豪”和地狱叔的遭遇算是自己这群人的一个缩影——他们被指控做了一件自己绝对不需要,更不屑于去做的事情。

丨 “我们就是不想让腾讯好过”

地狱叔,这位已经停播两个多月、斗鱼粉丝仍然有13万多的DNF知名主播现在正准备对腾讯的起诉,他出示给我的一张截图显示,自己起诉腾讯公司的诉讼已经被浙江嘉兴的桐乡市人民法院受理。地狱叔告诉我,自己之前也在那个接近百人、被封账号累计充值数额逾千万元的“维权群”里面,不过“那个群已经没人管了”。
地狱叔认为,诉讼在时间、金钱上的双重成本,是挡住很多人的主要原因。律师费动辄上万元,还要搭上几个月的时间。地狱叔重申,很多玩家充值10万以上,在外人看来是传说中的“大R”,但其实他们只是让DNF占据了自己绝大多数的闲暇时间,将大多数娱乐开销扔给了DNF,并非人们想象中挥金如土的“大土豪”。尤其是很多人经过此事对DNF和腾讯已经心灰意冷,哪怕账号真的解封也不会再玩下去了,因此在一起去腾讯总部抗议,发泄了一阵之后,便逐渐淡出了这个圈子。
地狱叔说,据他了解,“维权群”里现在仍然在打官司的人大概有30个左右。这个群里据说最高有人给DNF充值了230万,地狱叔可能不是损失最大的,但毫无疑问,作为一位著名主播,失去DNF给地狱叔的生活带来的冲击比别人都大。
地狱叔的ID来源于他曾经拥有的几十个满级的“地狱模式”DNF角色——这是一项在目前的DNF版本中已经被取消了的设定。类似于“暗黑破坏神”系列的专家模式,地狱模式的角色一旦死亡无法复活,地狱叔以巨大的投入和高超的技巧积累起大量满级的地狱模式角色,这成了他在DNF圈成名的基础。
地狱叔的ID已经改成了“我要个说法”,已经两个多月没有直播
在粉丝的印象中,地狱叔是个“低调的土豪”,“人很好”。这些印象一半来自于他日常在直播中的表现——劝诫观众理智消费,不要盲目充值,另一半来自于他日常晒出的公益捐款记录。和言语中不时自嘲的王先生相比,地狱叔多少显得有些悲愤——“人性看透了,你能想象一个你帮过的人、帮他亲人众筹医药费的人,在网上喷你的感觉吗?”因为在网上被很多人侮辱,地狱叔表示不想和我多说案件的细节,一切等官司打赢了再说。
可以预料的是,地狱叔想要打赢官司并不容易。王先生和我说过,“维权群”的玩家们都是各自回家提起诉讼和腾讯打官司的,“就是想让腾讯在各地折腾,不能让腾讯好过”。然而DNF的用户协议里规定,玩家和腾讯如果有法律上的争议,需要到腾讯所在的深圳市南山区法院进行诉讼。
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一份来自合肥中院的终审裁定显示,一名用户因为DNF封号,在自己的居住地安徽合肥向腾讯提起诉讼,被腾讯方面提出管辖权异议后败诉,案件被移交给南山区法院审理。法院认为,DNF的用户协议中写明了双方产生法律争议需在深圳南山进行诉讼,用户则认为这一条款是“霸王条款”,且未履行告知义务,但因为没有提交出能让法院信服的证据,该案最终还是被移交给深圳南山法院。
“管辖权打不赢就去深圳接着打,反正绝对不能让腾讯好过!”刚联系上我们时,王先生表示这是“维权群”里玩家的共识。不过到本文发稿时为止,包括王先生自己在内,绝大多数玩家都放弃了诉讼。

丨 误封到底存在吗?

如果在互联网上检索,“DNF封号”的新闻差不多均匀地分布在2009年以来的每一个年份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消息爆出,DNF又“大量”封了号。每一次“封号潮”,也都会伴随着无数“误封说”与“戏精说”的口水仗。
几位DNF老玩家向我证实,DNF在中国大陆地区运营近10年,因为大规模外挂封号导致的争议、口水仗乃至诉讼一直不少,但如此大规模地封禁充值10万以上的“大R”实在是少见——一般来说,大家是从2017年下半年开始才陆续听说有重氪玩家被封,2月28日这次封号则是已知涉及“大R”最多的一轮封号。
DNF玩家中流传的一个“都市传说”是,腾讯封号随意,玩家可能莫名其妙就会被制裁——系统怀疑某人开挂后自动做出的惩罚,会导致玩家在游戏中得不到收益或是无法上线。只有充钱充得足够多才能幸免于难,甚至还有人一本正经地发表了“充值解封”的教程,不过腾讯方面从未证实过封号与充值有关。
“相对所谓的高端玩家,我还是更信任现在的TP。”在咨询维权玩家们的“无动机论”是否可信时,一位DNF老玩家这样说,我接触的其他DNF玩家也都表示了类似的观点。
TP,也就是TenProtect,是腾讯自己研发的一套安全系统,按照官方的说法,这套系统可以防止盗号以及外挂、按键精灵之类的非法程序。虽然几乎所有玩家都认为,TP系统在对玩家使用强制掉线、限制收益之类的自动处罚时较为草率,几乎所有老玩家都蒙过冤,但由于长期封禁需要人工复核,因此“应该没错”。
不过有些奇怪的地方是,虽然大家都认为“长封无冤案”,但没有人能说清楚这种信心来源于哪里。官方每每在论坛上给出的“实锤”都只包含了开挂的日期和外挂品牌,在一些人看来这已经是很确实的细节了,但也有人提出质疑——一些外挂除了在官方“实锤”中被提到之外,没有人见过相关的群组、网站和广告,另一些外挂则在很久以前就经历了作者跑路、销声匿迹的变故,不像是还能再战的样子。
一位老玩家向我们讲起了TP系统上线早期的各种“黑历史”:有人说自己玩《红色警戒2》时开了修改器打电脑,导致DNF被封号,也有玩家认为自己的宽带与其他人共用IP,导致别人开挂自己躺枪。甚至还有玩家喊冤称,自己遇到有人使用强化敌方的外挂,和自己PK的玩家故意用外挂强化对方,也就是这位喊冤的玩家自己,导致自己被TP系统认定开挂,受到处罚。我们很难考证哪些内容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是像“纸片上的迷魂药”一样,为了推卸自己的责任而编造出来的托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