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做一名城管公务员是一种怎么样的体验感受?当城管好不好?一起来看看一名考生的城管之路。
往事如梦
在我微不足道的职业生涯里,曾有一年的城管工作经历,我从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成为一名城管,而且在混乱不堪、焦躁不安、心绪不宁的状态下工作了一年,煎熬了一年,最终我的答案是放弃,而且放弃的是一份正式编制的城管工作,我工作的那个区,主动求去的可谓是空前绝后,我想把这段经历写出来,不仅是写出一次经历,交出一份答卷,表达一种情绪,总结一个教训,更是想通过总结一年的城管经历来探讨理想、现实、追求和幻灭。
离开之前,我的同事告诉我,将来把这段做城管的经历彻底抹去,不要和任何人提及自己曾经做过这种工作。是的,由于各种因素,城管的形象已经和计生工作者不相上下,可是回忆总是无法抹去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真是如梦似幻一般。
城管印象
我是一个多愁善感、优柔寡断、敏感多疑的人,平时喜欢宅在家里,几乎从未对人发过火,更没打过架,我眼中城管的形象近似于《水浒传》里的镇关西,一个个虎背熊腰、凶神恶煞,一言不合就吹桌砸凳,要我从事这样的工作是无法想象的。
我对城管印象全部来自电影、电视、新闻、微博或传说,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我听说我当地的菜市场,只要摊贩一收摊晚了,城管便会把摊贩的菜摊踢翻,而且专挑没有反抗能力的老人下手,当时听到这样的消息,我也曾义愤填膺过,对这样的职业恨得牙痒,当然那时的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也得和小贩们打游击。现在上网一搜,城管的负面新闻比比皆是,“城管来了”就像洪水猛兽一样有威力,会玩的外国人玩节日角色扮演时把中国城管制服和德国纳粹制服相提并论,我记得很清楚的是贵州地区的一个城管打人事件,一名年轻体壮的城管队员一个标准的回旋踢,把一名老汉踢飞了好远,电影、电视剧里的城管形象也好不到哪里去,在电影《老炮儿》里,张译饰演的城管队长以精湛的演技把一个欺软怕硬、欺行霸市、鱼肉乡里的城管刻画得入木三分。总之,我和无数善良朴实的群众一样,对城管的印象是极为负面的,那我为什么选择了这个工作,当年我为什么入坑了,我想说,这完全是一个并不美丽的误会。
阴差阳错
我做城管是在东部沿海地区某个国家级开发区,在做城管之前,我是另外一个区的事业单位工作人员,这个区是一个限制开发的地区,一切以保护自然资源为主,人迹罕至,区里的人自己调侃说“山清水秀,一来就够”。和青山秀水为伴,与花鸟鱼虫为友,无雾霾侵扰之忧,有益寿延年之乐,这自然是极好的,和我一起考到这个区的同事们,都成亲安家了,但我不想一生在简单重复的文牍生涯中度过,更不想陷在这个没有人烟的地方。这个区里没什么娱乐的地方,最大的娱乐就是单身同事聚在一起吃吃火锅打打牌,晚上下班之后,我无处可去,一个人在附近的湖边散散步,望着深不见底的湖水,我感觉就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要把我的青春抽走。每当我一个人守在深夜黑漆漆的办公楼时,寂寞无处派遣,我选择了走考试这条路,别人放假,我复习,别人玩乐,我做题,腊月二十九的时候我还在复习备考,我曾说过,备考人一年没有四季,只有国考和省考,可以说我把自己所有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考试上了,年复一年的备考,让我快到了癫狂的状态。
时间飞快,又快到了考试的时节,当时事业单位还是全省统考,在公务员考试结束之后的一个月,我当时主要准备公务员考试,事业单位考试没怎么用心准备。我公务员考试报了一个市直岗位,也许是我孤注一掷,看得太重,考前一个多月都特别焦虑,我最薄弱的数量资料没有什么提高,比较擅长的言语理解也错了很多,行测占用太多时间,申论准备得少,到了考场,发现现在的申论不再看着站在宏观角度上的策论文写作,而是考察比较接地气的内容,而这种恰恰是我没有掌握。考完公务员之后,很快迎来了事业单位考试,事业单位考试因为是统考的缘故,全市只能报一个岗位,当时市直有日报社、环卫处、体育中心和公共自行车管理中心招人,我那时不太懂这些单位的职责,误以为体育中心就是一个体育馆,这几个单位我都不喜欢,还觉得这样的单位都索然无味,而市开发区也有我能报的岗位,就是城管执法局的文秘岗位,同时招的还有执法岗位,要3个法律专业,2规划专业,我以为报了文秘就一定安排到文秘岗位,而且我没报执法岗位,根本不会安排我去执法。当时开发区的薪酬待遇是全市最好的,因为有开发区补贴,月薪比其他县市区工资待遇高1000多元,这无疑非常有吸引力,我于是报了这个城管执法分局的文秘岗位。
一波三折
公务员考试的成绩公布了,我申论只考了58分,要一个人的岗位,我考了第8名,只好准备事业单位考试,我考前突击看了看时政知识,复习了一个星期,就上了考场,很快成绩出了,我考了第4名,要2个人,这是一个尴尬的成绩,我的面试能力不是很强,那是说理性强的社会分析题目,我回答得有理有据、鞭辟入里,事件背景、原因分析、利弊影响、总结陈述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可是遇到那些心灵鸡汤类的题目,比如分析“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如何理解苔花的选择?”,这类题目我常常会绕晕,经常没有话说,我也不是苔花,怎么知道它是怎么选择的……
面试的那天,我穿了把白衬衫放在办公桌上,准备放在包里,但是领导突然打来一个电话,说是一个大首长要来,要我准备一下应查和接待,慌乱之中,我忘了将衬衫装包。后来首长行程有变,我去参加面试,但到了面试地点才发现,我穿了普通的衣服,没带白衬衫,面试抽签我居然抽到了最后一名,所有人都考完了,只剩下了没穿面试衣服的我,等到我答题时一时紧张,把桌子上的考生座签牌扫了下来,昏昏欲睡的考官纷纷惊醒。
我磕磕巴巴答完了题,等待命运的宣判。结果这真是一场菜鸡互啄,我打败了所有面试对手,是我所在组别的最高分,总成绩第2名,我考上了!
在回单位的公交车上,我心绪难平,终于要离开这个“山清水秀、一来就够”的地方了,可是,命运的歧途刚刚开始,以后的挑战要比面试难过千万倍,而且还找不到一个公正的考官。
懵懂开局
我记得到开发区报到的那一天,天色阴沉,天空是灰蒙蒙的。开发区在城市的西部,开发区管委会附近全是各大公司的办公楼,街上人很少。报到的地点是一间会议室,同批次考上的30多人都集中在这一间办公室里,主席台坐了三个人,一个中年妇女是政治工作部副部长,坐在主席台中央,两侧是开发区办公室副主任和政治工作部的一位科长。
报到过程冗长无味,办公室副主任介绍了区情区况,他还特别叮嘱我们,千万不要在工作过程中对企业吃拿卡要,不过以我后来的工作来看,他想多了。他讲完之后,让我们每人写了一篇作文表一下决心,大家纷纷拿出小学时代的文笔抒情言志。最激动人心的是在最后,科长宣布了分配结果,分配完全打乱了报考的职位,报考城管执法局的,法律岗位男生留在执法局,一个女生去了工商局,另外一个去了防治非法集资办公室,规划岗位一位男生留在城管执法局,另一位去了预算管理中心,文字岗位,有两个人,其中另外一个人长得鼠头獐目,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这位仁兄分到了政治工作部,科长还对他说,工作非常熟悉了,马上去上班就行了。等等,这是什么情况,我一时搞不清状况。
人都被工作单位领走了,我还没有去向,心中格外焦急,等我的分配结果宣布之后,我感觉像是中了一枪一般,冷汗直冒。我被分到了石鼓街道……其他分到石鼓街道的人,原来就在这个街道工作,是大学生村官或临时工,我随着他们一起去了石鼓街道报到。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因为我没有报考街道,更没有到街道报到的念头。
梦断石鼓
我在混乱不堪的状态来到了街道,在办公室,工作人员各忙各的,一个上午也没人搭理我,临近中午的时候,街道分管副主任来了,他安排人给我办了餐卡,让我自己去街道食堂吃饭。灰蒙蒙的天气,出人意料的结果,味同嚼蜡的饭菜,这顿午饭吃得格外艰难,每一口饭菜往下吞咽都费尽了全部力气。
中午还是没人理我,下午一上班,副主任找我谈话,副主任50多岁,模样清瘦,浑身充满着一股老学究的气息,他说,要服从组织分配,安心工作,在街道大有可为,街道主要领导重视文字材料工作,只要写得好,一定不会被埋没,而且街道待遇更高,有基层补贴,很多区直部门的人想来都来不了……正在他滔滔不绝做思想工作的时候,一个女生敲门进来了,原来她是来辞行的,她是过去在这个街道做临时工,现在考了区里的事业单位,报了城管执法局,被分到了工商局,副主任说:“哎呀,这是好事,工商局长原来就是咱们街道的书记,他一直看好你的能力,果不其然,你没让他失望啊,这次分配也找他了吧?”女生说,局长一直关心我的成长进步,副主任说还是去区里好,提拔得快,不像我们,工商局比城管局好,女干部在那里受重用得多,去了好好干。两人客气寒暄了一会,女生起身离去。
副主任接着对我说,街道待遇最好了,你将来有基层补贴,那个女生考走了,待遇就下降了。我说,我没有报考街道。副主任瞪了我一眼,说“你一个普通学校的本科生还敢讲这种话,你知道我们街道里有多少街道有多少硕士吗?我是90年代的大学本科生,我在街道工作了一辈子了,往区里输送了大量干部,你来街道就屈才了?街道可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再说你也只能在街道工作,你还能去城管局?你知道在城管局工作的都是什么人吗?一个个都是些彪形大汉,你这个小身子板儿能行?城管局是搞武斗的地方,咱们街道是搞文斗的地方……”
很快,我就被副主任分配去搞文斗……对抗组织
按照副主任的安排,我去了街道综合处,去写材料,街道去年刚刚去了一个大学生村官,我是协助他工作……我过去好歹也是在正县级单位工作,写了多年材料,现在突然不明不白发配到街道,还是给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村官打下手。
村官进了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材料,对我说:“哎,新来的,还愣着干啥?这份材料主要领导等着要,你抓紧啊,我们开发区工作节奏非常快,你可得跟上,别掉了队”,说完,往我办公桌上丢了一份材料,上面勾勾画画,涂抹得面目全非,我费了半天工夫,好歹把稿子整理好,交给村官。
我楞了一会,有点走神了,难道我千辛万苦考上,就来了这种环境,和这些人一起工作?如果知道这样安排,我何苦要来街道,在原单位再继续等待机会多好。我从来不是官迷,没想过那些虚无缥缈的提拔,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才是我想要的,要不要找找政工部门,为什么这么分配,刚刚毕业的学生都分在区直,我怎么来了这里?我要去政工部问一下吗?
下了班,犹豫再三,我还是来到政工部的门前,就这样推门而入?是不是有点莽撞?万一有什么后果?犹豫了再三,我还是推门而入了,不管了,豁出去了。“你找谁?”一个年轻科员问我,我说找科长,科长抬头望了我一眼,眼神似乎很阴森,什么事?我说,领导,我有情况要反映,我没报街道,却分到了街道,是不是出了什么错误?科长说,你反映什么?这是你应该反映的吗?我从事干部工作这么多年,还头一次见这么明目张胆对抗组织的!我没想到科长会是这样的反应……科长接着说,你既然对抗组织,那你就去想去的报考单位城管局吧,后果自负!误入罗网
科长让我第二天再过来,让城管执法局把我领回去。本来以为,去问个明白,这下倒好,弄巧成拙,我不知道的是未来迎接我的将是什么样的挑战。
第二天,城管执法局一个30岁左右身材高挑的小姐姐来把我领走了,在路上,她问我,你在街道好好的,怎么来做城管了?我说自己根本没报街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自己一个人分到那边了,小姐姐说,哎呀,你要摆正心态啊,把这样的经历当做一次锻炼啊,来城管执法局,分配到什么工作岗位暂时不清楚,但是很难留在机关里,一般会去一线,而且还要有两个月的实习期。这真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群,我心里有一丝凉意,对小姐姐说,我还没做好做城管的准备,小姐姐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人为刀俎,你为鱼肉,将来是切还是剁还能又得着你吗?
我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要去从事当年自己最讨厌的职业吗?新闻里那些不堪场景会一一发生在我身上吗?在去新单位报到的路上,我的腿都有些瘫软了。
唉,命运啊,没想到我即将迎来的命运会是这样狗血的。
初到岗位
从我国的政治图谱来看,城管执法局这个单位是相当没地位的,几乎没有城管执法局局长会升任副区长、副市长,只有人民公安、人民检察、人民法院,从来没有人民城管,工商、食药、质检等执法单位制服全国统一,而城管的制服互不统一,比保安制服好不到那里去。未来,我就要去这个单位了,一切都是无法预料的,不知道迎接我的将是什么。
来到了城管执法局办公室,还有两个年轻人已经提前到了,一个是报考法制岗位的小程,个子瘦瘦高高的,是一个应届毕业生,脸上看上去一脸懵懂,还有一个叫小陶,长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看上去在社会上漂泊了好多年,看似憨厚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丝狡黠,加上我,总共三人,等待领导召见。先露面的是一名中年女性,是局里的办公室主任,她看上去特别热情,眼神都要冒出火苗,她欢迎我们加入城管大家庭,局长马上找我们谈话。
过了一会儿,局长来了,他是一个头发斑白、脸色灰暗、身材干瘦的中年人,他说话声音低沉,先让我们做了自我介绍,说来到城管队伍,就要一心干好工作,这个工作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就看怎么干,这个工作从本质上讲,毫无技术含量,只有用心、细心就能做好,局里现在的基干队伍是协管员,要利用他们干好工作,不要觉得高人一等,他简单讲了讲,就让我们去实习了。
实习是二个月,我们第一天是在局机关,第二天就要去各个执法中队,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一名城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