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导演的核心秘密是视听语言(蒙太奇),即如何用影像来分解、重组时空。说白了,拉片是为了搞清楚他是怎么拍的。而不是,他拍了什么。
视听语言是电影导演的底线、核心技能、基本内功,所有表象(剧作、表演、美术、音乐等),都可以在这个平台上运转,也必须在这个平台上运转。极端一点说,如果一个导演的视听语言是平庸的,那么内容的深刻就是可疑的,或者不能持久。
这次分析的是《末代皇帝》218分钟版的1小时59分2秒处到2小时5分46秒处,这一段主要是说溥仪被革命赶出紫禁城的过程,是本片最重要的段落之一。
镜头1-12,溥仪与婉容等人在故宫里面打网球,突然听到了故宫外有很强而整齐的脚步声。
第一个镜头是一个较长的镜头,主要是交代他们在打网球的事,第2到12都是他们听到声音后的反应等。
镜头2,3,4,5,6,这里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每个人都被孤立在各自的画面里,为什么这里不用全景?你认为单人的表情特写震撼些还是全景?
镜头8,终于全景出来了,刚才独立的空间因为全景被联系到了一起,导演传达给了我们信息“这是他们都要面对的。”
这里的全景大部分是叙事作用,因为人的表情若不是真的经历,这么多演员是不可能同时演很好的,于是把他们最好的那一个表情拿来放进特写,然后全景来叙事,这才是剪辑的妙用。
这里剧本让婉容的裤子出了问题,突出的是她的紧张。
镜头13到35:革命军进入故宫,告知溥仪他们被驱逐出故宫了,溥仪命令婉容等人去收拾,并和庄士敦说了一段话。
镜头13A,13B,14A,14B,14C,14D。
这是两个长镜头,第13个镜头首先就用摄象机跟随革命军而不是用溥仪视角让革命军突然出现,这又是为什么?
两种可能:前一种是悬念,用那样的方案,观众就会继续跟着剧情走,刚才我们才和溥仪一起听到了巨大的声音猜想那些人是谁,现在我们可以继续想“他们要干嘛。”
如果用后一种,那叫惊奇,可是我们都听到声音了,他们的突然出现就不突然了,那后一种肯定就不用。
14镜头用的全景和仰拍,让故宫的城墙在这时成了象征物,溥仪被包围了。这是空间的利用。
镜头15,我们看到镜头14最后,是文绣和溥仪一起的,那为什么15镜头是以表情担心的婉容为主体?是不是因为她才是溥仪的命中人呢?导演只用一个镜头就说清楚了。
镜头20,21,文绣因为溥仪从她旁边走过才进入画面,并给了特写,溥仪走过去时没和她说一句话,而是去给离他更远的婉容说自己被驱逐的事,三个人的关系一下就明了了,而溥仪从文绣旁走过,文绣一直看着他最后看着他和婉容两人的镜头,加上溥杰,他们才是一家人,这两个镜头已经为以后三人的关系打下基础。
镜头24,当溥仪知道自己是犯人并转过去命令他们收东西准备离开故宫时,摄象机一直在他身后,只给婉容等人正面,感觉这里和《宾虚》里的耶稣有相同点,耶稣的正面从没有现过,因为没人可以扮演耶稣,而溥仪这时的表情或许除了真正的溥仪,是没人可以演的。
25到34是溥仪和庄士敦一段对话的正反拍,但是其中有点很重要:
镜头28,29,看截图我们都能知道,在庄士敦话还没有说完时,就切换到了溥仪,很多庄士敦说话时,也是拍的溥仪,下面的字幕打出来的就是当时的话,这句话是庄士敦说的,切到溥仪是因为这句话对他的重要性,这句话之后,那个他小时侯就陪他的庄士敦也离开他了。所以镜头离溥仪的距离也是很远的,而给庄士敦的是个普通的说话镜头。
镜头35,庄士敦和溥仪的关系已经由镜头说明了。
镜头36-56,溥仪及家人在故宫门口上车,离开了故宫。
镜头36是一个很好看的纵深加弧线运动的镜头,这样的配合总是很好看。
镜头37,38,这两个镜头主要说的是光,在城门里时,溥仪是在黑暗中的,象征的是他现在,我们发现,自然光的照射下,故宫和故宫外(除了城墙)都是很亮的,于是这个光就被利用了,故宫里的亮代表溥仪曾经的安乐,而外面照在他身上的却是另一个世界的“自由”。
镜头40A,40B,41,镜头40A时,看上去除溥仪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画面后方的背景上,但是我们看那道射在溥仪脸上的光,其实那让观众觉得溥仪的注意力也在后方,其实他没有侧身,是摄像机侧了,但是给视觉的信息确实溥仪侧身了,而在声音上,是那些兵在喊万岁,溥仪能不侧么?然后镜头拉上去,将士兵们的目标展示出来,再给溥仪一个特写,就这两镜头,什么心境都出来了。
镜头47A,有好看的纵深和运动。
镜头47B,C,D,又是三人的关系,他们出来时是一起的,在C当中就是溥仪和婉容两人走的一边,就把另一人隔开了,而就我前面分析的来看,导演一直把溥仪和婉容用双人镜头,这个信息就是“他们才是一对。”
镜头48,照其他人来看,灰溜溜地被赶走正常反应就像两位女人一样,望着两边,各有所思,但溥仪不一样,他镇定或故做镇定地在玩球,起码我们看出他还是有抱负的。
镜头52,53,同样说明这个问题,溥仪有抱负,对故宫更有情。
镜头55,56,这个段落最后以故宫城门的全景结尾,也说明本片的故宫一段的终结,让这个段落很有史诗气势。
1988 年,斯托拉罗凭借为贝托鲁奇掌镜的电影《末代皇帝》再次捧起第60 届奥斯卡最佳摄影奖小金人,他在影片中成功利用明暗动人的色彩渲染出极具艺术美感的氛围,成为这部电影史诗的最大亮点。甚至还有影评人说,这部电影的真正主角不是主演尊龙,而是摄影师斯托拉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