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会学和思想史的意义上,这帮聚集在北京皮村的打工诗人,呈现了1980年代以来完全不同的文化想象。他们不仅写出了打工生活的另一番面貌,而且重新提供了有关集体、互助、友爱、平等、进取、乐观等新的价值观。集体的想象,是皮村工友之家文学小组成员诗歌写作的重要方面。苑长武《这里是皮村》是一个代表性的文本。“村里来了一群有梦想的年轻人——/一个背着吉他走天下的河南人/一个普通话说的很烂的江浙人/一个怀揣着相声梦的蒙古人/一个性格豪放像架子鼓的东北人/一个眼睛比崔永元还小的豫中人……/还有几个志同道合的打工姐妹/用七万五千元创办了一所“同心”学校/新工人艺术团在这里安下了家”。他们还“创办了同心互惠公益商店”“服务社区工友降低生活成本”。这个文本包含了对集体的强烈认同感,也承载了这个时代进城打工者新的文化诉求。它描绘了北京皮村这样一个城中村的文化存在,有时候想起来,在三千万人口的北京城,皮村简直就是个奇迹。当同一楼道里的居民们形同路人,当一个人数上千的单位的职工在茫茫人海中感到孤身无朋,当疯狂的网购、热闹的聚会、酒酣歌爽等狂欢式消费结束之后顿觉冷清之时,大多数人都会为孤独凄清所困扰。而皮村这群新工人,以打工艺术团、打工文化博物馆、文学小组等流动人口合作型的文化组织,正在创造新的文化,那就是城中村文化,他们提供了超越个人、对付人情冷漠、治疗现代大城市病的文化想象。他们举办的打工春晚正是这样的代表。劳动者自己就是演员。打工春晚的美学,是劳动的美学,意在将普通劳动者,特别是体力劳动者,快递员,建筑工人,服装工人,电焊工,装修工等的生活审美化。这些形象粗厉,扎眼,缺乏专业化训练和镜头感,却自己创造了文化表达空间,塑造了一种崇尚团结互助、推崇劳动光荣、鼓励积极创造的新的劳动美学。
孙恒的诗歌是这种新文化的代表性表述。“他不唱富人有几个老婆,也不唱美女和帅哥 / 它只唱咱穷哥们儿的酸甜苦辣,它只唱咱自个儿的真实生活”“它不唱晚会上的靡靡之音,也不唱剧院里的高雅之歌 / 它只唱黑夜里的一声叹息,它只唱醉酒后的放浪之歌”(《我的吉他会唱歌》)。孙恒《团结一心讨工钱》《天下打工是一家》这样的诗歌,一方面是打工者为生计而斗争的写照,一方面更是团结这一观念的呈现。它在个人的文化想象中重新表达了团结互助的可能性。
想象一个可以抱团取暖、互助友爱的集体,是新工人诗歌的特点。正因为有了皮村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