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读桌子吗”
朵朵3岁的时候,父亲带她去上国学堂,结果忘记带书了,朵朵用稚嫩的声音说:“那你让朵朵读桌子吗?”王长征觉得朵朵的话很有意思,于是每当朵朵说了什么有趣的话,朵朵父亲就会及时记录下来。
对于朵朵来说,看动画片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快乐就像要“飞到天上去”一样,但是大人们不开心的时候,就像是“回到地面”,大人们是因为伤心才回到地面,朵朵却觉得,是因为大人们想要回到地面,所以才要做一件伤心的事。于是,朵朵就完成了一首名为《回到地面》的诗,“要是笑过了头/你就会飞到天上去/要想回到地面/你必须做一件伤心事。”朵朵被媒体称为“中国最小诗人”。
另外一位小诗人铁头还很小的时候,有一天,阳光很好,铁头转头对妈妈说:“我想到阳光里洗洗手”,即便作为诗人的妈妈,也忍不住惊讶,从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的想象力,于是鼓励铁头记录下来。有一年初春,铁头妈妈带着铁头去砸冰,那个时候天气依然有点冷,河面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铁头拿着石头把冰砸破了,看起来却有点悲伤,说:“妈妈,我把春天砸得头破血流,直淌眼泪”。于是铁头回家写了这首《原谅》。
“大蝴蝶经历了太多往事”
“灯把黑夜/烫了一个洞”这是姜二嫚七岁时写的诗《灯》。
她的姐姐姜馨贺也写诗歌。
2014年冬天,姜爸爸带着一家人去了北方,奶奶居住的小区大门对面,有一家肉铺,这家肉铺旁边总会拴着一只待宰的羊,现杀来卖,馨贺和二嫚经常会跑过去喂羊,每次喂菜叶的时候羊都不一样,但是馨贺只把它当成同一只羊来喂,以此来减少内心的悲伤。于是当时11岁的姜馨贺写了一首《雪地上的羊》“奶奶家大门口的雪地上/总是拴着一只羊/每天/我都跑去喂它些菜叶/有时它突然胖了/有时它突然瘦了/有时它突然高了/有时它突然矮了/有时它突然大了/有时它突然小了/其实它并不是同一只羊/只是我把它当成同一只羊来喂/而且我尽量不去看旁边那个肉铺/以减少内心的悲伤”。
两姐妹的诗,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受到诗人、诗歌评论家周瑟瑟的高度关注。周瑟瑟从2013年开始接手编选《中国诗歌排行榜》年选,就开始寻找00后小诗人。在诗友的引荐下,周瑟瑟先读到姜馨贺的诗。2014年,姐姐姜馨贺的诗收入了《中国诗歌排行榜》。之后周瑟瑟又收到一封邮件,原来是妹妹姜二嫚说她也要投稿,“我一看,原是是一个更小的孩子,那一年姜二嫚6岁,姜馨贺11岁,这是我查《2014年中国诗歌排行榜》后记证实的,那么小的孩子,她们的诗十分鲜活,并且有趣,我看好她们,持续几年她们都进入了我们编选的“年度十大00后诗人”之一,她们凭的是写作实力,是她们不断写出的优秀作品。”
2017年,这两位诗歌00后小姐妹受邀参加鄂尔多斯先锋诗会与新世纪诗典诗会。周瑟瑟第一次见到她们,“还有她们的爸爸妈妈,一家人为了一次先锋诗歌活动,转了几次飞机、火车赶来了,他们对诗歌的重视,年轻的父母对孩子的诗歌写作的支持,让我很是尊重。从孩子到父母,内敛好静,他们在一起非常融洽,最小的妹妹姜二嫚活泼好动一些,姐姐姜馨贺与妈妈爸爸特别安静,但这两个孩子却是现场写诗的高手。尤其是妹妹姜二嫚简直成了那次鄂尔多斯先锋诗会与新世纪诗典诗会的小明星了。”
据小姐妹的父亲姜志武介绍,在姜馨贺两三岁的时候,姜爸爸带着馨贺去花园捉蝴蝶,馨贺跟爸爸说,大蝴蝶没有小蝴蝶好捉,因为大蝴蝶“经历了太多往事”。这句话让姜爸爸很惊艳,于是开始有意地记录馨贺的只言片语。馨贺小小年纪就很有主见。有时候姜爸爸试图给姜馨贺提意见,“这个词是不是换一个效果会更好?”这时姜馨贺就会傲娇地说:“是我的作品还是你的作品?”
证实了胡适“话怎么说诗就怎么写”的妙处
姜馨贺、姜二嫚合出的诗集叫《雪地上的羊》,以妹妹姜二嫚打头阵,每人各50首,每人均分为三辑,共100首。从小时候的家庭生活、小孩子天真的梦想,到对外部事物的思考,一条线索编排下来,孩子从幼嫩到慢慢成长的过程,通过每人的三辑作品,可以清晰地看到。
周瑟瑟很认真地读完了这两姐妹的诗集,“每一个字我都认真读完了,读得很有味。”读完诗集,周瑟瑟专门写了一篇序文《现代诗最初的样子》。周瑟瑟指出,现在这些小孩子写的诗,“不是我们小时候写的那种儿童诗。我们当年这么小的时候是在一种特别正确的氛围下写诗,但用的是假嗓子,成年后现在还有很多人在用假嗓子写作,修辞成熟、技术现代,但没有真实的想象,一个假人写假话,反而成了最正常的诗。这就是真相。”
读《雪地上的羊》,周瑟瑟发现,这对诗歌姐妹“严格顺着真实的生活与想象在写诗,没有偏离她们的生活与想象。有人会说这是口语诗,我要说她们选择了一种贴近生活的最妥贴的语言在写,如果她们用那种文绉绉的特别书面的语言写诗,她们肯定没有兴趣写了,她们肯定进入了诗意的生活,因为那会让她们痛苦与难受。要想毁掉一个孩子的童心,就让孩子以假嗓子说话与写诗,要想让孩子快乐,在天性里获得诗歌的启蒙,就让孩子顺着自己平时说话的腔调写诗与思考。”
让周瑟瑟联想中国的诗学观念。叙事是诗歌最基本的方法,从《诗经》开始,一直到中国新诗的第一人胡适,诗歌首先要把事情说清楚,其次才是在事实上表达出你的感受,也就是你的情感。胡适的方法是“话怎么说,诗就怎么写”,白话文解放了古文,让诗回到了生活现场,并且写出与我们息息相关的真实的生活现场。孩子们的诗则证实了胡适的方法“话怎么说,诗就怎么写”的妙处,“妙处就是让她们写出了现代诗最初的样子。”
读姐妹俩的诗集《雪地上的羊》,周瑟瑟说感到非常享受,“读起来非常有味道。她们不时冒出新奇的想象,让我不得不羡慕儿童的生活。相比有的孩子,她们从小生活在一个尊重自由想象的家庭是幸运的,她们的父母懂得去鼓励和保护孩子的天性,让她们在诗歌的写作里获得了少年的快乐。看得出来,她们的爸爸普元先生不是那种功利型的家长,而是以孩子的兴趣为重心的人。”
周瑟瑟还深深体会到,孩子写作,一定要快乐。从姜二嫚与姜馨贺的诗里可以看出,诗是快乐的,不是强扭出来的。“这两个孩子的诗充满了生活的快乐,这是从生活中产生的诗,而不是为了写诗强硬逼出来的假模假式的抒情。她们还并不知道那种抒情,我是说那种经过中学、大学训练出来的抒情,她们现在的诗完全是基于孩子所看到、所感知到的事物的记录。所以某些经过文学训练出来的成年人,会认为这些孩子写的不是诗,他们脑子里的诗是那种假模假式的抒情,啊长江多么长,啊天空多么美,这类腔调是反诗歌的。姜二嫚与姜馨贺的诗却是源于心灵细微的感受与体验,是她们自动写作的结果,是没有经过文学变异之前的诗。而我从她们这个年龄阶段的诗里看到了现代诗最初的样子,干净、简洁、直接、天然,没有假的成分。”
成年人要向儿童学习写诗
周瑟瑟曾经提出过“原诗”写作,其中有一个想法就是向儿童学习,学习儿童的真实与直接、简洁与天然。在选编《2017年中国诗歌排行榜》时,周瑟瑟在其中的一个子榜单“00后十大诗人”中这样评述到,“00后诗人的成长总是喜悦的,这是诗歌的未来,编选他们的作品,我看到了充沛的创造力,他们的先锋性与现场写作能力,有时甚至超过了成年诗人。今年在鄂尔多斯先锋诗会与新世纪诗典诗会上,姜馨贺、姜二嫚姐妹与江睿的表现,让我看到了一代诗人想象力的丰富,语言的直接与敏锐的捕捉生活诗意的能力,现场写作最能考验一个写作者。她们三位女生一个个上场,清脆的童声,羞涩的神态,但掩饰不住良好的语感与自信。铁头依然保持从生活中获得写作资源的动力,他是00后诗人中出诗集最快的小诗人,他是一个凭个人兴趣写诗的小男孩,他性格活泼,可能还是孩子王。诗只是他幸福童年的记录,他看到什么就写什么,前两年他的诗也写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烦恼,现在更多写他的思索与质疑,不是我们当年那样简单的对生活的赞美。读他的诗就是读一代人的真实生活,他的生活是什么样他的诗就是什么样,他脑子里想到了什么他的诗就写什么,我称之为00后的自动写作,没有更多的训导,全凭儿童的天性,他们都是口语诗歌写作者,我想如果他们选择抒情写作可能就是另一番模样。由此可见,口语真实自然,口语直接简洁,口语是快乐的。”
《孩子们的诗》的出版方果麦在编写的时候,就强调,这本诗集不同于一般的儿童诗集。书中的每一首诗都是“真正由3-13岁孩子创作的。虽然他们或许还不明白什么是诗,还不认为自己写的是诗,但他们他们是天生的诗人。简单的语言,能击中每个人心中都有的诗意。不论什么年龄的读者,都会被这些诗句感动。因为这些诗表达自然而直接的情绪,富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不受格式束缚,真诚而灵动。”
周瑟瑟也特别强调,“儿童写的诗,不等于‘儿童诗’这个概念。很久以来,‘儿童诗’作为一个固定的概念,已经非常落后而陈旧。儿童诗成了对幼儿进行道理、知识启蒙的浅陋的文学性差的文体。而现在这些孩子们是儿童,并且写了不少有儿童想象与生活的诗,但他们的诗是现代诗,有脱口而出的现代语言,有越来越精彩的触及人类原初经验的诗意,是孩子们为我们保留与重现了人类的原初经验,所以我们不要用训导的高高在上的眼光看待孩子的诗,我们要俯下身来,向孩子学习,当姜二嫚朗诵时说:我是姜二嫚,然后躹一躬时,我们应该向孩子躹一躬:我是成年人,我要学习孩子没有受污染的天然的现代意识。”
读到儿童的诗,很多人感到惊讶。其实细想也并不惊讶。比如,生活中我们会遇到小孩子常常语出惊人。孩童写诗写得好也很符合苏格拉底的“灵魂回忆说”:人一出生并不是一张白纸,而是带着先天的,前世的知识,智慧。到了尘世被遮蔽了。而后天的学习就是要一点点除掉遮蔽,恢复先天的智慧。童年这段时间是天才的栖息地。等过了一段时间,除了500年一遇的莫扎特,大部分人会走出这片天才的栖息地,成为一个需要规训自己进入社会的成年人。但是,作为成年人,我们依然可以向孩子学习,留意多保存自己的童心。作为一名写了几十年的成熟诗人,周瑟瑟说,“我深深感到要向儿童学习的必要。向孩子学习诗的思维,孩子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对未知世界的渴望,儿童的那种天真、毫无顾忌的想象。事实上,人类原初经验,是现代艺术要学习的。孩童在艺术创作上,具有天然的优势,因为孩子们的思维都是诗意化的。是亲爱的孩子教育了我,让我成为一个敏感的人、一个人到中年还有童心的人。这就是诗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