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柴静曾做过一期节目《沉默在尖叫:女子监区调查》,采访了石家庄女子监狱里12名女犯人。她们在进监狱之前都曾遭受严重家暴,最后忍无可忍,采取以暴制暴的方式,杀死了丈夫。
在记者手记里,柴静写道,做这期调查节目是受一份报告的启发。
我看过法学会的一份报告,各地监狱女性暴力重犯中,杀死丈夫的比例很高,有的地方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人——男人,死了;女人,活着的都是重罪:死缓、死缓、无期、无期、无期……
这期节目的开头和结尾,用了同一组镜头,镜头摇过每个女犯,她们说自己的刑期:“无期,死缓,十五年,十三年,十二年……”
柴静在片子里问这些女犯:“你们在法庭陈述的时候,有没有谈到你们承受的家庭暴力?”
每个人都说:“没有。”
没有人问她们。
有女犯接受检察官讯问的时候,想要说说“这十几年的咋过的”,检察官打断她:“听你拉家常呢?就说你杀人这一段!”
被家暴逼上杀夫之路的女人
引发社会同情
来女士被杀后,不少媒体报道了这样一条新闻:
芜湖的案件最终判定结果为“本案系家庭内部犯罪,社会危害程度有别于发生在社会上的暴力杀人案,判处死刑同时,可缓期两年执行”。
同样是杀害配偶并抛尸,同样被判死刑,四川一女子杀夫却引发了社会上广泛的同情。
2010年, 李彦和丈夫谭某因琐事发生纠纷,李彦持火药枪枪管击打谭某后脑部,致其颅脑损伤死亡,后又进行了分尸抛尸等处理。
2011年8月24日,资阳中院对李彦故意杀人案作出一审判决,以李彦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但不少人认为,判重了。
人们同情李彦,是因为她一直生活在家暴阴影之下。她曾被丈夫用烟头烫脸和下身,还被他砍掉手指头,每月都要挨打2-3次。她有明显的“受害妇女综合征”,有完整的家庭暴力证据链,可供从轻判决,但都未被法院认定。
后来,四百多名律师和学界、NGO组织、社会各界人士为李彦呼吁。最终,二审改判李彦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2009年10月19日,北京女孩董珊珊因家庭暴力死亡。可以说,她是被丈夫活活打死的。
生前,丈夫王光宇对她最后一次殴打发生在2009年8月5日,董珊珊于8月11日逃出,8月14日住院治疗,两个月后去世,尸检认定死亡原因为“被他人打伤后继发感染,致多脏器功能衰竭死亡”。
医院重症监护室里的董珊珊
次年7月2日,北京市朝阳区法院对此案一审宣判,王光宇仅以虐待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六个月。
法官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讲述自己为什么定虐待罪而不是故意伤害罪。
“在犯罪对象上,虐待罪指的家庭成员之间,故意杀人罪可以发生于任何人之间。” “在主观方面,虐待罪主观上是对被害人进行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和摧残,并不想直接造成被害人伤亡的后果;故意伤人罪则是有意识地造成被害人伤亡。”
对这一判决结果,很多人都愤愤不平。有人甚至调侃说,杀老婆,是虐待;杀路人,是故意伤害。这等于鼓励罪犯们:如果你想谋杀一个女人,很简单,娶了她。
联合国药物和犯罪问题办公室( UNODC )曾发过一个报告,在被伴侣杀害的人中,被(前)丈夫/男朋友/同居者杀害的女性高达82%,被(前)妻子/女朋友/同居者杀害的男性仅有18%。
在男性杀害伴侣的案件中,判定结果多因“鉴于本案系家庭矛盾激化引发”、“鉴于本案系情感纠纷引发”而“可不立即执行”、“酌情从宽处理”。
但让人欣慰的是,近些年,在一些学者、机构的努力下,“受虐妇女综合症”已经被很多法院接受,成了杀 夫案中妇女量刑轻缓化的重要原因。
2013—2019年受虐妇女杀夫案件的量刑趋势
“死了丈夫好出门”
除了杀死丈夫,遭受家暴的女性为寻求解脱,有时会选择自杀。
2020年7月23日,河南商丘刘女士和丈夫是高中同学,2017年结婚后丈夫因打牌输钱多次对她家暴,这次她为了逃生从2楼跳下去,导致全身多处骨折,双下肢截瘫。
“我不是自杀,我是在逃生”
2020年3月9日凌晨4点03分,42岁的李某某发出最后一条微信朋友圈:“总觉得家暴离自己很遥远,今天对我来说就是一场噩梦,恐惧、无助让我窒息,我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
两小时后,她从十一楼坠亡。3月12日,山西省灵石县公安局通报称其死亡原因系自杀,死前曾遭受丈夫家暴。
清末民国时期,惠安女集体自杀现象十分严重,当时法律虽然明确规定妇女可离婚改嫁, 但不少地区女性仍然难以拥有这种自由。
早婚、“长住娘家”与离婚和改嫁之难、严格的性禁忌等多重叠压,导致惠安女集体走上自杀之路。她们经常三五成群、结伴而行,投水自杀。
而中国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女性自杀率超过男性的国家,我国每年有15.7万妇女自杀,其中60%是因为家庭暴力。
除了杀夫和自杀,另一个摆脱家暴的方法可能就是盼望丈夫早死了。
土家族有一首民歌《死了丈夫好出门》,歌词非常直白,“死人就死我丈夫,死了丈夫好出门”。
调查发现,英国女性最高幸福感的年龄是在 85 岁以后,就是当她们熬死了她们的丈夫以后幸福感就爆棚了;相反,85 岁以上的男性,在妻子去世之后,经常会陷入抑郁。
去年,讲述女人杀夫的美剧《致命女人》在国内引热议,这部剧的英文名“Why Women Kill”(女人为何杀夫)显然比中译名更为大胆直接。不少人调侃“时代变了,谈恋爱哪有杀老公好看?”
百老汇音乐剧《芝加哥》里,有一个经典唱段《监狱探戈》,2018年国内一个音乐剧团队根据《监狱探戈》重新填词,翻唱制作成《天朝渣男图鉴》,六起“渣男谋杀案”,内容直指中国当下最敏感的性别议题——男孩偏好、家庭暴力、性骚扰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