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是一部怎样的书,在学术上应怎样给它定位?我们在研究别的历史著作时不存在这个问题,在《史记》上则存在。
我觉得第一条,《史记》是我国古代最杰出的历史著作。这一条应该说用不着讨论,班固评《史记》,"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一部历史书要是能够达到"不虚美、不隐恶",能够达到实话实说这可不容易啊!尤其是司马迁写历史跟别人不一样,班固以后各代编写历史,都是一个王朝灭亡了,后代的人给这个朝代写历史。例如唐朝的历史是宋朝人写的,宋朝的历史是元朝人写的,元朝的历史是明朝人写的,如此等等。而司马迁不是,他是本朝人写他本朝的历史。《史记》上起黄帝、尧、舜,共写了将近三千年,其中最重要、最精彩、最难得的部分是哪一段?无疑是秦末至汉代的部分,尤其是汉武帝在位的五十来年。司马迁作为汉武帝的一个臣子,他写汉武帝这个时代的历史,其麻烦之多是可想而知的。而《史记》居然能被班固称为"不虚美,不隐恶";能被鲁迅先生称为"史家之绝唱",仅此一端就足以让人想象司马迁是多么不容易、多么难能可贵了。
第二条,《史记》不仅是我国古代最杰出的历史著作,同时也是我国古代最杰出的文学著作之一,是我国写人文学的先驱。两千年来,《史记》不仅被公认为古代散文的典范,而且在人物刻画方面具有一种超前的成熟,对后代小说、戏剧、传记文学的发展都有着重大的影响。有评论家在论及《史记》的文学成就时说:我国古代的写人艺术有两个高峰,一个是《史记》,一个是《红楼梦》。
第三条,《史记》还具有中国古代百科全书的意义,若想研究中国古代的任何一门学问,探讨它的渊源,探讨它的历史,就要使用《史记》。司马迁是对先秦的各行各业、各门学问都进行了研究、进行了总结、进行了归纳的。比方说要想研究中国的军事史,上哪里去找材料?先找《史记》。《史记》里边有一篇《律书》,《律书》就是兵书。把《史记》中的《律书》序与《史记》里边的军事家列传综合整理,这就是中国古代军事史的轮廓。至于要研究政治、经济、法律、天文、中医,都离不开《史记》。《史记》是集先秦与西汉前期文化之大成,是我们研究古代任何一门学术的门径,是一个台阶,对于我们做学问来讲,可以花的工夫少,得到的收获多,由此入手,事半功倍。
第四条,《史记》是司马迁的一家之言。司马迁为什么要写《史记》,他自己归纳了三句话,这就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什么叫"一家之言"呢?"一家之言"就是一个思想家关于治国平天下的思想理论,如《孟子》、《荀子》、《韩非子》等先秦各家的思想学说,都叫"一家之言"。梁启超曾评论:司马迁写《史记》,与荀况写《荀子》、董仲舒写《春秋繁露》的性质相同,只不过司马迁的书是以历史的形式出现而已。故仅以读近代史的方法读《史记》,非能知《史记》者也。也就是说,司马迁是通过历史这种载体来展现他的治国平天下的学说。《史记》里边处处流露着司马迁的立场、观点、思想、情感,到处表现着司马迁对美好事物的歌颂,与对丑恶现象的批判。从这个角度说,读《史记》就是读司马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