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繁华落尽荒今古

“张爱玲的顶天立地,世界都要起六种震动,是我的客厅今天变得不合适了……她的亦不是生命力强,亦不是魅惑力,但我觉得面前都是她的人……”
以上是胡兰成见到张爱玲的第一印象。
张爱玲再高,也不过一米七,身板瘦削,眉眼带着冷峭的余韵,韵出来的全是孤凉自赏,锐傲之光不可挡——直惊得才华横溢的胡兰成瞬间慌乱。
民国上海是乱世,皇帝被赶下台了,新时代却来的含糊自上而下的沉寂,没人知道将是沉寂里爆发,还是沉寂里灭亡。
街头巷尾到处洒热血,到处有志士呐喊,却看不到明朗的未来。清明上河图成动态,人在桥上赶,或在水里撑开波纹助船行,沿街叫卖闹似潮,满图的画中人,都要冲出画框,定睛一瞧,清明上河图还是那一张图。永远不过定格在古旧黄色调里,船上的人忙了半天还在船上,桥上的人赶来赶去还是那一个,叫卖似潮熙熙攘攘是个憋足了猛劲要跳出围墙的孩子,跳了半天还在原地。那就是民国。
乱世里,寻常老百姓有老百姓的过法,贵族后裔有贵族的活法。总之是一换一变了,得来钱财享受空,躺在卧榻上抽鸦片抽死的大有其在。谁都看不到未来,谁都管不到未来。
地处洋门闸口的上海滩,是繁华瘴气集中地。
多少豪门贵族曾经在此叱咤风云,又随着大清帝国的土崩瓦解,骄奢而没落。
张爱玲的出现,撼动了整个上海滩,她是画廊里的金粉精雕新铸成,处处猎奇处处找得到熟悉痕迹。平地冒出惊空响雷,霓霞彻映半边天。所有追求文学的人,至今没有不被张爱玲的文采惊艳到的。少年惊其文采,老年惊其老成,但张爱玲的老成似乎是与生俱来,饮食男女破不开那支辛辣冷笔触,谁能一语道破天机这等好寻常?张爱玲!
张爱玲是近现代中国最具文采的女作家,没有之一。
她一生孤独,绝世凄凉。少年时母亲不在身边父亲扬言要用手枪打死她,出身贵族却受尽精神物质的折磨。想出国深造父亲不肯拿出钱,去看离婚后的母亲遭后母妒忌父亲毒打,好不容易有了离开家在大学深造的机会,学业却因战争终止,一直未拿到毕业证。总算靠写作打下传奇天地,生命里闯进一个知她懂她的男人,倾尽情意却被辜负,后半生辗转流离,时常遭遇种种现实窘迫,亦无社交往来,直到老死床上一个星期后才被房东发现。
张爱玲的聪明是绝顶的,其孤独亦绝顶。
她的故事,大多以乱世香港上海上层社会为背景,古典中国的笔墨融之细腻的西方心理描写,男无欢女无爱,个个被现实的枷锁套得窒息,行文精致冷静而充满世俗情趣。她本身不善于社交往来,在现实生活里有许多叫亲生母亲都觉得愚笨无可救药之处,但这一切掩盖不了一个敏感的玲珑心,她写起世俗来谁都不是对手。张爱玲从小就立志要与众不同,她说不要小看孩子。有时,一双认真的孩子的眼睛,是能叫人惧怕的。因为她自己还是个孩子时,就成天想着,哪天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都写下来,叫那些大人们吓一跳。
她做到了,不仅叫家里人吓一跳,更叫世人吓一跳。
原本冠冕堂皇的虚伪面孔,习惯成自然的狡诈套路,在张爱玲这里,全都是可怜把戏,把戏人人都玩,最后不过玩了自己,看到后面,竟是没有一个逃脱得了的。知透冷暖,生死水凉,她是从世人里来又凌驾世人之上,冷冷站在高处观望。
其笔墨之尖锐,往往叫人拍案叫绝。如:
如果你不调戏女人,她说你不是一个男人;如果你调戏她,她说你不是一个上等人。
你疑心你的妻子,她就欺骗你。你不疑心你的妻子,她就疑心你。
你问我爱你值不值得,其实你应该知道,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生孩子有什么用?有什么用?生出死亡来?
外表上看上去世界各国妇女的地位高低不等,实际上女人总是低的,气愤也无用,人生不是赌气的事。
对于不会说话的人,衣服是一种语言,随身带着的是袖珍戏剧。
要做的事情总找得出时间和机会;不要做的事情总找得出借口。
回忆永远是惆怅。愉快的使人觉得:可惜已经完了,不愉快的想起来还是伤心。
一个知己就好像一面镜子,反映出我们天性中最优美的部分。
替别人做点事,又有点怨,活着才有意思,否则太空虚了。
人因为心里不快乐,才浪费,是一种补偿作用。
笑,全世界便与你同声笑,哭,你便独自哭。
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也是桃花扇,撞破了头,血溅到扇子上,就这上面略加点染成一枝桃花。
男人彻底懂得一个女人之后,是不会爱她的。
男人憧憬着一个女人的身体的时候,就关心到她的灵魂,自己骗自己说是爱上了她的灵魂。唯有占领了她的身体之后,他才能够忘记她的灵魂。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善良的人永远是受苦的,那忧苦的重担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因此只有忍耐。
小小的忧愁和困难可以养成严肃的人生观。
最讨厌是自以为有学问的女人和自以为生得漂亮的男人。
是经历了怎样的生离死别,才写出如此语言?
后人分析张爱玲,一从张本身笔墨里得,二从胡兰成笔墨里得,三从旁学杂收中得。
胡兰成是笔墨众生里,唯一与张爱玲的生命穿心而过的人,他们爱过一场,多年后胡写她,极尽赞扬渲染之色。人们道听途说的都是她的不问世间事,于是众人眼里落得了个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孤傲才女张爱玲形象。
胡兰成曾形容她“晴天落白雨”、“不落情缘”、“自私无情”、“真正的众生平等”,张爱玲读到后不以为然并不觉得写的是自己。自然界,被宠养的动物大多柔顺乖巧毛色新亮,被虐过的大抵见人便露防备之光,毛发倒竖。何况于人呢?若说慧极必伤,她只是被早伤。
哪有爹用枪指着自己呢?
缺失父爱的她,曾将胡兰成作为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作为唯一接近过她的墨客,胡的言辞似乎带了某种权威性。然而事实上,张爱玲纵然孤高自许,仍是有情之人。他说张爱玲毫无悲天悯人情怀,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就这么句话,也能将胡兰成嘴里清洁不沾情的张爱玲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文武双全天下安康,天下安而百姓乐,百姓乐而人情浓,谁能看到正是这句济世话,悯恋苍生大情怀呢!
前不久网上一篇博文里翻出张爱玲的旧物,那双尖头高跟鞋竟然现在都是大时髦的好物,她喜新鲜刺激色,纵然时尚之趋,也多少与家庭环境有关吧。没落贵族后代,守住血液里最后一脉清高,非得比寻常人更讲究,她从不落旧俗套,喜欢新时代新物,喜欢天光云影共徘徊的上海新高建筑群,喜闻一切气味,哪怕是——汽油味。
孤独的人,要么超乎寻常强大,要么异常脆弱敏感,沉湎于气味中时,大抵是贪恋城市纷拥与活着的温暖。
人人只说她不懂世事,却文墨老辣,写世故肮脏入木三分犀利残酷,只能说明这是个倾情倾心去关注眼前世界的人。
她成长得孤苦,不代表她不爱生活,她得到的感情稀薄,不代表她内心淡漠。她不与世人打交道,不代表她没有耗全部气力心血去打量人。
她一生最爱读《红楼梦》,却从不露痕迹对书中哪个人物的偏爱,甚至客观的叫人灰心。胡兰成言爱玲看书是众生平等,对待赵姨娘、林黛玉、探春、晴雯、贾瑞、贾环都一样的态度。素日只知张爱玲为袭人有平反之意,她提到曹雪芹描写袭人就只是什么“细挑身材,容长脸面”太敷衍了事,后来才觉察出,是跟黛玉一样,不刻意描写具体外貌,突出精神实质,好让读者联系到自己生活中身边的人。如此说来,是否说明黛玉亦是爱玲心目中的身边人呢?
身边知有谁?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胡兰成是她生命里第一个追求者。此般飞蛾扑火全情投入只因太无辜单纯。自小缺失父母爱的人,生长在一个满是规矩制度森严又腐朽没落贵族家庭,强烈的冲击涌出许多无奈而变态的感想,更刺激出了一对望穿世事的慧眼与冷眼。
可,胡兰成的文采确实是罕见的不在张爱玲之下。
读胡兰成文字的人,大抵如他当年初见张爱玲的文字一般,先是不以为然的散淡,而后将慵懒的身子一时坐直了,暗叹那文墨惊艳,字字珠玑。或许剥掉一层污浊的政治外衣,中国近代原本有许多纯粹性灵文人,譬如周作人,譬如胡兰成。男人喜女人,追求女人,因女子之才而去爱慕追求的人是如此少之又少,钱钟书王小波都属罕见,胡兰成也属罕见。古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大抵为不自信男子害怕女子的犀利为了维持自己面子而创作。而胡兰成被女子奇才惊叹爱慕而要与其长相好,不管此后风云变化再如何,当初意愿是一心一意的,这人稀罕女子之才,不以貌做衡量,这人本身也是不同庸人之辈的奇才。
孤掌难鸣,乱世里奇人成佳偶,是天作之合。张爱玲或许亦是因为曲高和寡,遇见就是遇见,再怎样的事情是非也抵不过女子情怀,她原本只是关心琐碎生涯。小说世间男女事,不尽悲哀余烬。
从没见过用字用得那么狠的。读者有时想,她写沉香屑才二十岁,写这些也不过二十出头,怎么什么字眼都敢用呢?
人们说,这就是张爱玲啊!
越敢用,越无所谓,压积越多,越需要倾泻。
然而,张爱玲眼里,莎士比亚托尔斯泰在《红楼梦》面前都可不屑一顾。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世间情人间悲情苦,苦恋情,真情假情情生情。世事原本是梦,她晚年时间研究红学,大抵是琢磨和比较各个版本的编改疏漏错误分析,无非一些理性细节……但张之一生,笔墨辛辣,一生犹如冷水,水只有热过,才凉得更显穿心。
真正的无情,看不透有情。永远的有情,看不懂无情。只有至情而失,才从有情无情中穿过,回首两眼漠然之尊。

2.夜落金盆话私语

“老年人回忆中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1943年,张爱玲以《沉香屑·第一炉香》打响上海滩。
这一年,三毛出生;这一年,张爱玲二十三岁,二十三岁的张爱玲一举成名天下知,成为旧上海文坛最鲜明的一个风云人物。并在这一年,创作一发不可收拾,流珠迸玉出许多惊艳作品,享尽了出名带来的欢乐。
与她同一时代的苏青,是张爱玲最为推崇的女作家。以今天的眼光看来,苏青的作品远远不及张爱玲惊艳,然而苏青敢挑战旧伦理,做开天辟地新女性,这魄力于庸碌世俗人眼里,简直是时代的怪物!张爱玲不怕做怪物,她少年发誓将来要穿最新奇的衣服上街,要比林语堂还出风头。她受够了压抑着她的遗老家族气氛,一方面又享受贵族带来的优越感。在极端矛盾里觅得一份寻常,可耻可怖的民国上流社会湮灭了她的温暖人情的渴望,也成全了一代才女张爱玲。
绝世才女纵情声名在外的喜悦,她远离世俗但懂得世俗,深谙世人的膜拜能原谅一个立意要不同寻常的女子。她在没出名之前就在做这样的梦了“当童年的狂想逐渐褪色的时候,我发现我除了天才的梦之外一无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世人原谅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们不会原谅我。”
当倾城之恋恋上的是她的笔墨,她张爱玲的大名,她知道,时候到了,世人能原谅瓦格涅的疏狂就能原谅张爱玲了。于是发自肺腑地欢唱:
“啊,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快乐也不那么痛快。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
三十年后的张爱玲,早就漂流异国他乡,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原谅不原谅,对她没有意义了。只有古老的中国,密匝匝的被笼罩在保守传统里的旧生活,一抹出挑的色彩才能冲得别样刺激欢快。异国的平静,让她怀念起从前的融融月色,是否想过金锁记里开篇的那段描写。是否在记忆里也挂着一轮比眼前要大、圆、白许多的传奇月色?是否眼前悠悠也浮起了从前的日子和人?
人,她脑海里要容纳的人,她的家族,那也不是一般身份的人。
前朝名臣,贵族遗老后裔,追求新思想新时尚的母亲……她是忘不了的,她说这些人静静地流淌在自己血液里,等她死的时候再死一次……
然而,她再也没有回过上海,那个恍如梦的奢靡洋场,定格在前半生叱咤风云记忆里,包括不愉快的成长经历。
异国月亮与上海当年的旧月亮,定然有着极其的相似,只是经历太多沧桑,怎样的天崩地裂都成了窗外一排法国梧桐静舞随风随影的寻常。
不寻常的是她的文采,注定成为一道绮丽的利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张爱玲,新旧交替的乱世逼迫了她也成就了她。更不寻常的是她的故事,她精致而颓败家族传奇。
1944年,小说《传奇》结集出版,张爱玲给中央书店老板写信谈到书的促销方式说:
“我书出版后的宣传,我曾计划过,总在不费钱而受到相当的效果。如果有益于我的书的销路的话,我可以把曾朴的《孽海花》里有我祖父祖母的历史,告诉读者们,让读者和一般写小说的人去代我宣传——我的家庭是带有贵族气氛的……”
她敏锐捕捉到读者心理。而关于她的家族,也可请读者泡上一壶茉莉茶,一边吹散滚烫的白雾气,一边在袅袅中将锦绣云屏上刺的故事挨个看来。
张爱玲的祖父张佩纶是清末的著名大臣,祖母李菊耦则是慈禧心腹中堂李鸿章之女。
当年,四十一岁的张佩纶在李鸿章的签押房看到一位文弱美人,李之爱女李菊藕,不经意间又发现桌上一首清秀的诗新墨未干。张一时心中情愫大乱,无奈历经命运大起大落,盛年不复重来。何况,他还在年轻时弹劾过这位父亲的故交李鸿章!
谁料李鸿章毫不在意张佩纶此时落难之身,将掌上明珠嫁给了大她近二十岁的张佩纶。慧眼识奇才,爱到这么大气的程度,不是谁都有的胸襟。这段佳话被写到了曾朴的长篇小说《孽海花》里。
此后,张和李生有一儿一女,便是张爱玲的父亲张延重,姑姑张茂渊。
上上辈的故事被无数文人墨客极力传扬,到了张延重这一代,家道早已败落,盛景不复当年。
衰落的清朝贵族后裔,失去如日中天的靠山,也失去奋发图强的指望,一个比一个穷奢极侈地享乐。遗少成了民国时期最凶恶的纨绔子弟。他们死啃老本,坐吃山空,狂嫖滥赌,沉迷鸦片,是随着封建王朝一起彻底垮掉的一代。
张延重是典型的堕落遗少,酒肉淫乐,放浪无度。其妻黄逸梵乃清末首任长江提督黄军门黄翼升的孙女,黄逸梵的生母是广西盐法道黄宗炎的小妾,湖南长沙附近农家女出身。张延重一副遗少大排场,黄逸梵却是个窈窕美丽的新女性,她追求自由,追求人权与对个体生命的尊重。与张延重的婚姻生活极其不愉快,好在小姑张茂渊也是追求个性自由解放的新女性,两人情同亲姐妹。
1920年农历八月十九日。
这是秋天。上海。
一座清末民初式样的旧洋房里,传来女婴的哇哇啼哭,张爱玲诞生了,当时被取名——张煐。
这座华丽的阴暗处带着古墓般清凉气息的豪宅,是李鸿章当年留给女儿的陪嫁,有二十多个房间,包括祖母、二伯父、父亲、姑姑、佣人等等,曾经繁华热闹地住满了一屋子人。
新生命的到来给华丽陈暗的日子带来喜悦之光。大人们准备了一大堆漆盘,里面放满各式各样物品,众目殷切,看张煐“抓周”。
花花绿绿满桌诱惑,她的手径直伸向一个光芒四射的东西,众人大惊,居然是个金锭!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再爱钱还要忌讳它三分铜臭名,官宦世家,她不抓文房四宝居然抓了钱!
自认清高的爱玲母亲受不了这点,全家更是一片哗然失望:这孩子指不定将来财迷心窍。
然而钱财面前,张爱玲一生清清朗朗。
她坦言钱好,不过说了句天下斯文人都不敢说的大实话,她自称拜金主义,拜的每份金都系个人劳动得来。煮字疗饥甚至有力不从心之感,面对诱惑一样尊重内心最坦荡的抉择。众人都言张爱玲爱钱,其实她何曾爱钱爱得不顾一切过?真拜金就唯利是图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与胡兰成恩断义绝了还在寄钱给他,后来从美国跑回台湾、香港接写剧本也是因为吃了没钱的苦。她嫁的老丈夫一贫如洗中风卧床,她必须熬红眼睛多争取稿费养“家”。
她曾解释给自己贴上“拜金主义”标签的原因:
母亲一尘不染激得她强烈反感,非要走到对面去。另——不知钱的坏处,只知钱的好处。
她后来跟着母亲,求学业处处需用钱,母亲窘迫中仍旧要保持风度,又为养女儿所累压得不堪,这种窘迫是双层的。张爱玲反感,恨的不是钱,是自己干扰了母亲的风度。她迫切地需要,来源只有母亲,母亲要把钱看轻,就不得不把女儿的需求看轻。尽管,她还是尽心尽力在培养着女儿,一个不能和心目中完全对上符号的女儿。
1922年,张家从上海搬到天津。这时,她已经有了个一岁的弟弟,小名小魁,学名子静。
弟弟长得漂亮乖巧,很讨人喜欢。张煐与他分别由两个女佣看护。带她的佣人叫何干,因为带的是女孩,自觉得低人一等,这让张爱玲内心强烈的愤懑。何干说:“你这个脾气只好住独家村!希望你将来嫁得远远的——弟弟也不要你回来!”何干还根据张煐抓筷子预卜她将来的命运,说:“筷子抓得近,嫁得远。”张煐连忙把手指移到筷子的上端去,说:“抓得远呢?”何干道:“抓得远当然嫁得远。”气得张煐说不出话来。
张煐发誓,将来一定要活出骄傲,比弟弟强。
她的弟弟张子静,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漂亮而虚弱,好哭好生气。姐弟俩经常一起玩,弟弟喜欢编些老虎追赶路人的故事,聪明的张煐每次没等弟弟说完就笑倒在地上,亲亲他的腮,当是个可爱可怜的小玩意儿。
幼年生活的富足,伴随着天井、秋千架、白底小红桃子的纱短衫、红裤子、绿茵茵的草地定格,像活在童话里一样,快乐地跟着女佣玩秋千,听他们讲《三国演义》、孟丽君女扮男装中状元的民间故事。
张家在天津有不少亲戚,这些人大多是曾经显赫的前朝贵族。张煐深深记得,五六岁时,曾被佣人带去给一个老人请安。
已经是民国。她奉命在白胡子老前辈面前背诵诗句——那是两三岁时,母亲教给她的。当背到“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藤椅里的清朝遗老眼泪滚滚地滑落下来。
一触即发的脆弱身世哀伤,老泪纵横的心酸模样,风中飘浮的末世情结……深深印在了小张煐的心坎。
1924年,张煐的母亲黄逸梵,决定随姑姑一起出国留学。
她实在是对张延重失望透顶又无可奈何,他要自暴自弃,她却不甘生命白白耗过。黄逸梵是个精彩而富有魅力的女人,不仅容颜秀丽,最可贵的是,敢向世俗生活挑战。哪怕这时她已结婚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出走成全了自己璀璨一生,也摧残了孩子渴求的健全母爱。
别人留学洋场欢欢喜喜,她是悲痛的。
终是不舍,终不是心甘情愿要去奔赴另一场异样人生。毕竟是旧时家庭出来的新女性。新,是时代的召唤,旧,是内心却充满了不确定不安全。如果丈夫不这样不思进取,如果不是两个孩子叫她放不下,她不用被逼得走投无路冲出国门。
幼小的张煐才四岁,模模糊糊地记得这个美丽敏感的母亲,绿衣绿裙上面钉有发光的小亮片,伏在竹床上大放悲声,佣人劝了好几次她仍是哭。谁能解她心里的悲伤呢?一个也没有,她的个人幸福追求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亲情成为难得的奢侈,日后老死异国他乡,谁也不在身边。
母亲刚跨出国门,姨太太就理直气壮搬进张家公馆。
烟花巷里一朵残艳女子,叫老八。如每个老故事一样,她是张延重狂嫖滥赌后带回家中的玩物。年龄比张延重还大,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因弟弟张子静长得太漂亮太像黄逸梵,老八便不喜欢他,把重心全移到张煐身上来,带她去起士林舞厅看跳舞,给她吃各种各样的糕点,看到吃完睡着了就被佣人背在背上带回家。老八对张煐并不坏,常问张煐,我对你这么好,你喜欢我还是喜欢你母亲?
张煐实在地回答:喜欢你。
张公馆热闹非凡,成天有人过来开宴会叫条子,唱歌的唱歌,赌博的赌博。这种日子倒是很符合张延重,他自己奢靡,才从艳场把艳女弄回家,索性痛痛快快。但老八脾气粗悍火暴,有一次用痰盂狠狠砸到张延重头上,鲜血流下来……
老八走的时候用箱子拖走两车银器,佣人们喜滋滋地说:“这下子好了!这下子好了!”
1928年,张煐八岁。张延重因为狂嫖滥赌,打了过度吗啡针,生命奄奄一息。
父亲独自坐在阳台上,头上搭一块湿手巾,双目直视,檐前挂下了牛筋绳索那样的粗而白的雨。哗哗下着雨,听不清楚他嘴里喃喃说些什么……她心里害怕极了。
佣人说,应该高兴,因为母亲要回来了。
张延重给黄逸梵写信,愿意痛改前非,不再吸食鸦片,请她回国,共同抚养子女,重归旧好。
全家迁居上海,张延重被黄逸梵送到医院救治,新家是一幢漂亮的花园洋房,有狗有花有童话书,家里一下子多出来许多洋亲戚,客人们和母亲一起坐在钢琴上弹奏西洋曲调,表演西洋电影里的恋爱故事,张煐觉得自己幸福极了,生活有种不切实际的快乐。她给远在天津的朋友写信,满满三页纸,用能想到的最好的字眼描绘现状的快乐和富足,还画了许多图画加以释解。没得到回信,她又失落地觉得自己夸耀太粗俗,任是谁都可能厌烦。
也许这短暂的时光,是张煐记忆里最深刻的快乐日子。如果父亲痛改前非,这个富足明亮的家或许能维持下去,然而,造化弄人,谁知道这些极乐生哀,是成全了张爱玲,还是毁灭了张爱玲?极尽词汇去刻画的美好日子,绮丽鲜亮,短暂得却像是另一个时空里的梦。
病愈后的父亲不肯拿出生活费,他计划着耗完黄逸梵的钱,就能拖住她,报复她,将来她想走也走不成。黄逸梵怎么会甘心做个旧式家庭的懦弱女子?她激烈反抗,两人争吵不断。在连日不断的硝烟里,红艳艳的太阳暗下去,绿茵茵的草地黑下去,明亮的快乐变成暴雨天里泥浆色。佣人们总低声说:“又吵起来了。”姐弟俩被吓得一声不吭,要么躲在阳台上,要么静静骑着脚踏车摸着大狼狗。大狼狗沉默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这一对可怜兮兮的,前路未卜的姐弟。
张延重与黄逸梵协议离婚。
两个孩子归父亲抚养,接受家庭私塾老式教育,厚厚黄黄的章回小说,古典绮丽的诗词,却是一个个暗沉沉的下午。但出过国开过眼界的黄逸梵一心要把孩子送到学校去。张延重大发雷霆,家里闹得不可开交。黄逸梵是个厉害角色,打定了主意不放松,硬是把张煐送到了一所住读学校——黄氏小学。
办理报名手续时,想到孩子没有学名。小名“张煐”低沉沉嗡嗡嗡,实在不清晰响亮。想了半天,决定将女儿的英文名先胡乱译两个字,暂时用着,日后再改。
于是一用一生成千古——张爱玲!
黄逸梵又要去法国了,她特地去学校看女儿。张爱玲木然地站着,当母亲转过身去,红色铁门徐徐关上,像是欢乐的日子好难得到的亲情也随之关上,爱玲在凄凄寒风里,眼泪迸流而出,大声抽泣。那时她才十岁,这个庞大而动荡的家,一直在大悲大喜大起大落里颠沛流离,母亲走了,锦绣的新希望,阳光的日子又要随着现实渐渐逝去了……
父亲的房间是没希望的,堆满小报和鸦片烟雾。永远是沉甸甸的下午,沉下去沉下去的没有希望的衰亡时光。
她渴望新奇的快乐温暖的人情,可她倔强。
弟弟馋得无可救药,为了松子糖惨哭,她自己也是幼年贪吃的孩子,偏偏看不起弟弟的不争气,再强烈的意愿也能按捺下来。比如有一次弟弟的保姆张干买了个柿子放在抽屉,因为太生了,先收在那里。幼小的张爱玲隔两天就去开抽屉看看,简直要怀疑张干是否忘了它的存在,但是再馋,也不要同弟弟一样没出息,偏偏不问,直到那个柿子烂成一泡水,让她日后想起便惋惜。这一切——仅仅由于奇异的自尊心。
与生俱来的聪慧头脑与自尊心,一个缺温情关爱的庞大家族里,天才自来敏感,一点点伸出触角,一点点又全身而退。直到退得变成硬伤,再伸出来的,全是坚硬的刺,那也不足为奇。
母亲走后,父亲又搬了家。张爱玲的童年到老年,从未有稳定温暖的家庭生活,她的家,从小就在搬来搬去,搬家成司空见惯习以为常,残破的成长环境不是由幼小的她能决定的,那时她只是一个孩子。
孩子也有分明敏锐的视角。非黑即白非善即恶。
因为母亲带来过光明与希望,她认定父亲这边的一切都是属于邪恶黑暗。堕落自私的遗少,除非他高兴,实在寂寞时,会把张爱玲叫到烟雾缭绕的榻前,跟自己说话,一搭一搭地聊起家族故事。
有一次,张爱玲放月假,弟弟子静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宣布:“爷爷的名字叫张佩纶!”
张爱玲问:“哪个佩?哪个纶?”
“佩服的佩,经纶的纶,绞丝边。”
张爱玲诧异地看着墙上老人的画像,没想到他们也有名字。
张子静看着一本新出的历史小说说:“爷爷在里头。”
张爱玲非常兴奋地去问父亲,张延重却摇着头辟谣,爷爷根本不可能在签押房撞见奶奶。
只有聊起诗词聊起过去的事,她的家,才有正常的天伦之情。也只有这时,张爱玲才能感觉到一丝甜和暖暖的父爱,可惜这亲情停顿太短暂。
不久,父亲又要结婚了。
五雷轰顶,看过太多狠毒后母的故事,千怕万怕落在自己头上,甚至战战兢兢地想,如果后母来了,伏在铁栏杆上,她必定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一了百了!
父亲再婚的这年,张爱玲从小学到中学。
因为有了继母,整个中学生活都过得自卑不愉快,常年穿着旧衣服,永远不能忘记一件暗红的薄棉袍,碎牛肉的颜色,天天穿着,像是冻疮的疤,令人心里感到无比憎恶与耻辱。
后母怎么能跟亲生母亲相比?
黄逸梵当年回国第一句话是,怎么给爱玲穿这么小的衣服?立即发动人开工给女儿量身做新衣裳。继母过来时,听说张爱玲与她身高差不多,带来两箱子自己穿过的旧衣裳,说料子都是极好的。可张爱玲看到,有的袖口都磨破了……本身就排斥继母的到来,现在倒好,人不仅来了旧衣裳也要缠到身上来,这种摧残,对一个极其敏锐正要步入青春期的女孩子来说,是一辈子的阴影。日后她名震上海滩,一度成为衣服狂,多有洗刷后母赠衣造成的特殊心理,但是性格上带来的挫伤,是一辈子洗也洗不去的。
她本追求明净温情,常人都有的安全感和稳定的亲昵,则一样都得不到;她所惧怕的,变本加厉围困她。她几岁时发表文章得到五块钱稿费,用其买来唇膏一支。现在她十几岁了,是个少女,却穿着憎恶的人憎恶的衣裳。衣裳如皮,贵族中学里,张爱玲因为自卑愈加沉默寡言,唯独国文水平格外出众。
虽然有些错别字,但文笔潇洒,辞藻华丽,思想奇特,水平远远超过其他学生。
面对老师的大肆褒扬与同学们对她家庭生活的同情,张爱玲永远是漠然的呆滞神情,她以倔强姿态与众多比她家庭温暖健全快乐的同学们对峙。保持自己的清高,不与同学们过多往来,不交朋友,健忘出了名,常常不交作业。上课的时候也不爱听讲,一支笔总是在不停画,全是老师的速写。成绩却出奇的好。
她的宿舍也是乱得出了名。自理能力极差。学校规矩森严,每个学生的卧室都有放鞋专柜,不穿的鞋不许放在床下。舍监要定时检查,不合格的就要将鞋放到门口过道示众。被罚次数最多的,便是张爱玲的平跟旧皮鞋。她也不难为情,不在乎地说声,哎呀,忘记了。
学校一位汪先生,极力推崇新文学。他为鼓励学生学好国文的热情,创办了一种小型刊物,名字叫《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