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是当时的对话,也是整 个电影重要的提示点: 段:他是指管唱戏,不管台下坐的什么人。他是戏痴、戏迷、戏疯子! (红卫兵: 避重就轻,不老实!段小楼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抗日战争刚 刚开始,他,他就给日本侵 略者唱堂会,他,他,他就当了汉奸! (红卫兵:打倒程蝶衣! )他给国民党的伤兵唱戏,给 北京反动戏院的反动头子唱戏, 给资本家 唱, 给地主老财唱, 给太太小姐唱, 给地痞流氓唱, 给宪兵警察唱,他!给大戏霸袁世卿——唱! (红卫兵:说!还有呢?) 段:他抽大烟,他抽起大烟来没命,不知道抽光了多少劳动人民的血和汗! 红:说!打倒程蝶衣! 段: 他……他为了讨好大戏霸袁世卿, 他……他……你有没有?他给袁世卿……他 当了……当了……他当了…… 菊仙:小楼! (注:意为阻止) 段:你有没有?你当了……你当,你当,当…… 红:打倒程蝶衣!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红卫兵万岁!…… 程:你们都骗我,都骗我。我也揭发!揭发姹紫嫣红,揭发断壁颓垣。段……段小 楼你,天良丧尽,狼心狗肺,空剩一张人皮了!自打你贴上这个 女人,我就知道完了,什么 都完了!当真是小人做乱,祸从天降?不是,不对!是咱们自个儿一步一步,一步步走到这 步田地来的!报应!……我早就不是东西了, 可是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了,那这京戏它能不 亡吗,能不亡吗?报应!报应! 要特别提出来讨论的第一项, 是段小楼在揭发的时候讲到的最后一点: 段小楼要揭 发程蝶衣给袁四爷袁世卿当娈童一事。这项“罪行”涉及到个人 名誉,是极为严重的指控。 无怪乎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同受批斗的众京剧演员都惊讶地抬起头来,而段自己的话也是结 结巴巴的。这项揭发有什么意义?第一,它使 程蝶衣在内心彻底绝望,这从蝶衣后面的反应 可以看出来;第二,可以看出,段小楼自己对程蝶衣的感情,我们惊讶地发现,原来在段小 楼内心深处,竟然还是爱着 程蝶衣的!在批斗开始,段小楼都指是说程蝶衣如何不管听戏的 对象是谁都会唱戏,这确实是“避重就轻” ,是护着他的,而到后面他揭发程蝶衣和袁四爷的 暧昧关 系,在相当意义上,则是出于妒忌,他觉得程蝶衣此举是对他的背叛。这一点如何证 明呢?如果仅仅是莫须有的污蔑,段小楼是不敢看程蝶衣的,可是段在说这话的 时候,却两 次转过头来问: “你有没有?你有没有当……”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段的语气相当地痛苦,这 种痛苦更多的原因不是源于他要伤害程蝶衣的内疚, 而是他 和程蝶衣之间爱恨纠葛。 深藏心 底几十年的爱与恨涌发出来,使他无法成声,所以才会一反刚才所说的像戏文那样为某某为 某某唱戏的那种顺畅。现在回溯到前面所 引用他们所说过的话,我更肯定了自己的看法。程 蝶衣在怨恨段小楼在妓院胡来的时候,段小楼辩解说,那不过是救人解难,玩玩而已,当不 得真。这样的话明显是 在安慰蝶衣。可在程说要跟他唱一辈子戏(实际上确实相许一生) , 段小楼是这样说的: “在这人世上,在这凡人堆里,咱们可怎么活哟。 ”这句话的重点不在于 拒 绝,而是段小楼所在意的人言可畏。也可以说明,段小楼可能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在 以往的评论中,往往忽视段小楼的感受,觉得相比程蝶衣来说他是无足轻重 的,可是依这样 看来,段小楼的心思恐怕另有世界吧? 但是,程蝶衣所感受到的,却完全是绝望。他本来一直是沉默的,在接受批斗前, 他还非常安静细心地给段小楼描眉。可是,当段小楼如此对他,他终于压抑不住了,愤然喊 出: “我也要揭发! ” 程蝶衣其实并没有揭发, 而是发泄。 由他的发泄, 我们终于真实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你们都骗我”“你们”指的是谁?骗的是什么?指段小楼 骗他,段小楼在他心里应该是无 , 比刚强,气壮山河的霸王,可现在呢,跪在地上苟延残喘,失魂落魄,甚至还揭发、检举、 划清界限。 段小楼的软弱与卑下是程蝶衣 做梦也没想到的。 多年以来所爱的楚霸王竟然是这 样的,程蝶衣的心彻底绝望了。而你们又指包括小四在内的众人和他的戏迷们,原来在一起 的时候似乎是多么真 诚, 多么善良, 可是到现在却忙着背叛, 忙着批斗, 忙着把他往死里整。 “打你贴上这个女人, 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这句话也是对发泄对菊仙的仇恨, , 这种仇恨 是 情敌的仇恨, 也源于对同是妓女的程的母亲将他遗弃的仇恨。 “是咱们自个儿一步步走到这步 田地来的” ,这句话与其说是程蝶衣的话,不如说是导演陈凯歌的 话,陈是借程的口来说出 我们心底的民族劣根是导致文化大革命悲剧的最根本原因。 “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了, 那这京 戏它能不亡吗?”这句话代表的含义指,楚霸 王代表的是一种坚韧的力量,这种力量坚持对 传统文化的保护;是一种高贵的气质,这种气质代表着传统文化的优雅;是一种宁为玉碎, 不为瓦全的不屈的烈性,这 种烈性构成了一种坚韧的民族精神脊梁。楚霸王的求饶,代表着 这一切的轰然倒塌。 可以看出来, 在程蝶衣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 爱情理想和艺术追求已经都不复存在 了。所以,程蝶衣就注定了死亡的命运。至于为什么要等到文革 过后才最终引刃呢?似乎是 这样的,在外力压迫下,即使内心所坚持的东西都已消解,但是习惯的抵抗力是来自于生命 最初的,所以还是能坚持下来,与逆境之反抗 与斗争反而成为了暂时的精神寄托,所以当这 种外在的压迫丧失的时候, 自身的抵抗力也丧失, 从而连着生命的勇气和意义也不复存在了。 四《霸王别姬》所遵循的思维内核:两分一统与天命 由于《霸王别姬》本身主题的复杂和历史背景的丰富深刻,所以无法避过前面连篇 累牍的论述。下面就将开始把其中同性恋与异性恋纠葛的感情经线抽将出来讨论,一定程度 上也是上面所叙的理论说明。 其实,严格来说,如果忽略程蝶衣的性别,那这个故事完全就是两个女人为了争夺 一个男人的战争,并不牵扯到同性恋上去,而实际上,我们在程 蝶衣的语言行为上,也看不 出有任何男性的特征, 而我们反顾程蝶衣和菊仙争夺段小楼的情节, 也和两女相争并无差异。 对于这一点, 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崔子恩批评 道: “ 《霸王别姬》 有一种压抑和暴烈兼具的器质。 张国荣所饰演的程蝶衣自一上场就用道白腔不断地重复着‘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一类的‘正名’工作。要么是当年的陈凯歌尚不懂得性别越界的理论,要么就是他服膺于男 女二元划分的性别俗见, 《霸王别姬》 的‘畸恋’仍沿袭着易装/性别易位的古老游戏规则: 程蝶衣对段小楼的爱情是被异化的结果:他终日里穿戏装扮女角,久而久之便被‘异化’成 ‘女人’”崔子 恩的评判是相当尖锐却见血的。显然,陈凯歌的“同性恋”概念仅仅还停留 。 在认为它是对异性恋的模仿,虽然是凄美的,是值得我们同情与感叹的,但却仍然是一种 变 态。 这样,陈凯歌在导演时所凭借的思维方法就可以判断出来了,即严格的、对立的不 可调和的两分模式,而在这种两分模式中,又有着唯一标准和正义的一方,即使另一方在某 些特征上显示出与其的一致,但是它作为另一方的身份和地位的本身就确定了它的非法。 这种两分的方法在东西方哲学上都拥有强大的力量, 它控制的思维和社会体系非常 固定、确定和拒绝变更。 在中国古代的天地、阴阳的自然构成两分、君臣、父子、夫妻的人伦两分、中国近 代历史上的社会主义道路和资本主义道路的两分、 计划经济和市 场经济的两分等等。 两分的 观念是我们民族思维习惯的重要部分。而它的影响远远不仅仅局限在对自然和社会家庭伦理 的定义上,也渗透到关于性的观念中。 “性不 应当被放在一个特殊的地位,它并不是某种远 离正常人类行为只遵其自身逻辑的事物,相反,在任何给定的社会中,在任何给定的历史时 刻,人们以进入所有其他事 物的方式进入性,他们并不会多想什么,就从他们的社会环境中 找到行动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