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是个高手,他知道如何启动一场期待已久的开场白。他感叹着张爱玲的年轻有为,感叹着她的文笔令他心醉神迷,张爱玲三个字在他心中已经被翻来覆去念想过无数遍,实在是心仪已久。他赞叹她的作品,说《封锁》里两个陌生人的相遇处理得如此真切自然,文采又极佳,实在叫他叹为观止。胡兰成甚至细细分析回味张爱玲作品里的每个人,大加赞叹着张爱玲对于文明与人性的洞觉。张爱玲感动了。
他人赏文,大多只赏故事。独胡兰成,是真心懂,花了心思去读她的,他的分析赞叹句句落到她心里的实处,人性也好文明也好。他说:“因为相知,所以懂得。”
两人畅聊无阻,聊张爱玲的作品又聊时下流行创作,甚至,谈到了稿费。这是真正的棋逢对手,张爱玲的心本不是谁都能打开的,胡兰成的城府,也深得叫她暗自揣度。两人有问有答,胡兰成说得多张爱玲说得少,她小心翼翼地回答和探索眼前这个男人,一个有深度的男人,胡子被刮得干干净净,额头光洁清晰,面孔方方正正,情绪不露声色。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的心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唯独能看透的,是他对她文采的赞赏,再真实也不过。
这是春天,不知不觉日光又斜,梧桐树影绰绰落落,时辰不早,是该离开了。她起身,他相送,两人并肩到了巷子口,胡兰成突然突兀地说了句:“你的身材这么高,这怎么可以!?”
他多聪明,他多聪明!不露风水激浪尽推他人眼前。
张爱玲心里不悦。这话来得突兀!她要辩驳,又读懂话中深意,这么高,怎么可以,是与他相配,两人并肩,怎么可以?她欲说未说,只因成年成名,还从未一个人将她的心瞬间拉得这么近。
就是这么个有深度的男人,成熟机智,从天而降。
如何不是造化弄人,最早的相识相知,便是这样天意顺水,而她,不过摸着自己的印象,顺着苏青带过去的这根缘分藤,看看而已。却没想到,一个下午,一句轻俏话,就将中间的千山万水一笔勾销。
第二天,胡兰成上门回访张爱玲。他初走进张家公寓,竟被她房间里华贵的气氛扰得内心不安。只觉满世界都是张爱玲的人,自己无措之极。张爱玲,穿着宝蓝绸袄裤,戴嫩黄边眼镜,白净面孔犹如满月,个子仍旧高高的,坐在那里,仍有着幼稚的女学生相。他是初进闺房,眼前人血液里贵气才气逼得他满眼生辉。两人滔滔不绝地聊着,胡兰成聊自己生活,张爱玲听得兴趣盎然。胡回到家中,满心满意的快乐,竟就着高涨的情绪写了首五四时期的情诗给她,张爱玲答:“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从此胡兰成每隔一日必去拜访张爱玲,说不完的世间悲欢离合,诉不尽的山高水长,越聊越是投心。他舍得引诱,她甘愿痴迷。他是情场高手,她是人生初恋。直到一天,爱玲莫名送去一张字条,忧心叫胡兰成别再去看她。
胡兰成阅后却心中狂喜,于俗世之中,他远比她懂得男女情意,她的拒绝只因怯弱,只有恋上了才有患得患失的烦恼。胡兰成心有成竹,照样去访,张爱玲见他来了,满面欢喜,绝口不提纸条内容。胡兰成见状,此后日日都上门造访。
这场男女情事,一开始就不对等。胡兰成三十八岁时,张爱玲二十四岁。胡兰成历经风月时,张爱玲不谙世事。爱玲是真正的文学天才,落到自身的犹疑不决,只因涉世太浅无助无辜。她从小虽有父亲却缺少关爱,恩断义绝,再无往来,她是有着恋父情结的,是不会接受比自己小太多的肤浅男孩子的,不懂事的,相交亦无乐。这样饱经世事忧患的胡兰成成了她内心的膜拜。
胡兰成跟她说起,曾经对着《天地》杂志上的张爱玲的一张照片看得痴迷。张爱玲落落大方地开抽屉将照片取给他,又在背后写了几句话:
“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喜欢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他以情诗相诱,她以情诗相和,郎情女意,绵绵连连。即便姑姑再三警告,胡兰成是个不干净的人,她也飞蛾扑火纵身一跃了!
这乱世里,谁要什么门当户对姻缘结果,她看了太多写了太多的热俗笑话,没有结局的庸常人们奋力一搏。爱是什么?爱是遇见就遇见了,没有条件原因没有丝毫顾虑,只有这片刻的情意流转,片刻的欢娱牵引,自是心意相通,相逢恨晚。
一段苍凉传奇即刻上演。
他不提战事,她忘了人间。两人缠绵依恋,只一心一意投入这完完全全的爱的火焰里。胡兰成经常要去南京办公,回了上海第一件事不是落家休息,而是奔向张爱玲的寓所。两人一住八九天,别离之时无惜别。他要“办公”,她要写作。情通人和,文思泉涌。两人的爱,欢欢喜喜。恣意舒展才华愉悦,总也说不尽的话,相恋亦不出门,只待在房间里,灯前月下,人生蜜意全聚在此。
他们谈诗词歌赋、音乐哲学、影剧绘画,共读《诗经》,各有见解感叹。一起畅聊外国文学,张爱玲滔滔不绝娓娓道来,她极爱讲她喜欢的现代英国作家。
她在灯下摸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带着痴迷的孩子气说:“你的人是真的吗?你和我在一起是真的吗?”
她太单纯,初次遇见人间乐情。一生坎苦太多,一旦付出,她不惜一切。生平从未有过的甜蜜,她怎不痴迷,兰成,你是不是真的,这传世爱情,又是不是真的?
但她是知道他的一些底细的,她是知道他家庭方面的妻室的。爱得极处无求,只说:“兰成,我想过,你将来就是在我这里来来去去亦可以。”
这是乱世,天长日久白头偕老真心愿,而时局动荡,片刻之欢片刻享,但愿这片刻就是今生今世,未来还未来,阴晴圆缺悲欢离合,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当胡兰成的第三任妻子英娣提出离婚,胡兰成与张爱玲,私定终生了。
他们的婚姻并无法律程序,胡兰成怕自己的政治身份和时局的变化会拖累张爱玲,写下一纸婚书为凭:
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
张爱玲在婚书后面再加十个字:
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锦绣丛中金童玉女,顶着外头炮火硝烟沉溺甜蜜之中。张爱玲的爱,是不顾一切的。有“知情人”撰写回忆说,即使胡张热恋期间,依旧诸多坎坷无奈。两人爱得难舍难分,然胡兰成当时不仅有妻子,背后还有女杀手的监视。有一次两人去兆丰公园游玩,不料被女魔头佘爱珍追踪到公园,猛扇张爱玲一记耳光。可怜文坛骄矜才女,捂脸狼狈逃离。
两人的爱,千辛万苦,小到周围人的虎视眈眈,大到社会动荡的风云莫测。
胡兰成说:“我必定得逃,唯头两年要改名换姓,将来与你虽隔了银河亦必定得见我。”
张爱玲痴情地说:“那时你变姓名,可叫张牵,或叫张招,天涯海角有我在牵你招你。”
兵荒马乱里,胡兰成隐姓埋名到温州,张爱玲一路打听寻去,见了爱人,只恋恋地说:“……路上想着你走过来的,在船上望得见温州城了,想着你就在那里,这温州城就像含有宝珠在放光。”
张真情深情,令人落泪。

6.天长地久有时尽

《半生缘》里,曼祯哭着对世钧说:“世钧,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1944年,胡在武汉时,一个炸弹掉下来,他以为自己命数将尽,绝望中只喊出二字:“爱玲……”
可来武汉不到一个月,他就与汉阳医院的小周护士同居了。
小周全名周训德,见习护士,才十七岁,全身洋溢着朝气蓬勃的青春气息,一件蓝布旗袍亦穿得干净秀气。其父亲是银行职员,已去世。母亲是妾,一生受尽人下屈辱,好不容易育得个漂亮能干女儿,给予厚望。对婚嫁大事的态度是,坚决不能步娘的后尘,再做妾。
胡兰成已与张爱玲婚约在先,但眼前春色及时景,有了小周,他便把山盟誓抛得一干二净,又与小周端然正气举行结婚仪式,并深情款款告诉了他与张爱玲已经有婚约在先的关系。
胡兰成啊胡兰成,实在是情场的一等高手。贼有雅客,胡是情场头号雅贼。
他不瞒小周自己既往种种。形象这样的飘逸潇洒,满腹经纶学问,历经沧桑的深沉稳重和儒雅,女子在看不懂的奇男子面前是膜拜的,一膜拜便爱令智昏,种种皆可原谅,只要眼下你与我山高水长。
时事弄人,胡兰成见异思迁。九个月后,日本人投降,武汉回到中国人手中,胡兰成为了活命,踏上逃亡之路。
他回到上海,与爱玲相处了一夜。
他这样写张爱玲:“但她想不到会遇见我。我已有妻室,她并不在意。再或我有许多女友,乃至挟妓游玩,她亦不会吃醋。她倒是愿意世上的女子都喜欢我。”
自私无耻的自我辩解!
两人若是离乱时,一时光景一时新,哪里在乎得那么多,相爱就只顾着相爱去了,在一起的时光原本无比短暂。张爱玲怎会愿意世上女子人人喜欢他而不吃醋呢?她再文采四射,也是寻常女子心,得来爱情不容易,但愿知惜深且长。男子一旦成为游戏花间负心人,往日花概不留情,实在自私之极。
当他提起小周护士,张不悦不语。因其时胡兰成不敢诉之真相只是淡淡描画,她哪里知道不悦皆是不祥气息?一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赞十七岁的姑娘,若叹那份洁净清晨气息亦是寻常路人的观望,胡兰成又非专情种,他把人人都当路人,每一段路都作绝世最后一程去穷奢滥情。
他在武汉情意绵绵,她在上海写稿赚钱,银子源源给他寄去,谁知他用着她的钱另外养女人。她这么一个笔墨伶俐尖锐刻薄的人,却笨口锦心,痴心痴意眷恋一人。
武汉以后,胡兰成又逃亡至杭州,辗转绍兴斯家。
这斯家又含一段胡兰成的曲折风流事。
他还是有妇之夫时,就在斯家住过一年,试图勾引同学的妹妹,被斯家人礼貌请出。如今逃难,斯家不计前嫌,打算带他逃至斯家小娘范秀美家里,由范秀美亲自陪送。
范秀美,斯家老爷小老婆,胡兰成斯姓同学的小娘,比胡兰成大两岁,生有一女。山水迢迢,情男寡女,胡兰成借机引诱范秀美。给范秀美大大方方说起此前种种,于不明不白的逃亡硝烟里,顺顺张张和范秀美结为了夫妇。
与此同时,张爱玲周训德,依然是他信誓旦旦红尘梦中人。
胡兰成一生是个懂得引诱女人利用女人的人。乱世孤苦,女人柔情。他是见一个逮一个,场场假戏真做以假乱真。任是什么样的女人他都爱,借得女人才名、女人贤惠、女人厉害、女人保护种种,玩乱自己逍遥一生。不折不扣的桃花迷乱人。
他说自己于忧愁惊险里,与秀美结为夫妇,不是没有利用之意。
其时与小周或张爱玲,他又何尝没有利用之意?一时真情滥用错,乱世才华迷恋人。他苦心避难,她于心不忍,终于是千里迢迢地打听来了。
跟戏文里的女子一样,千里寻夫只为情。
张爱玲站在爱情面前,一样措手不及,一样要飞蛾扑火看究竟。
这是1946年2月,张爱玲的出现,让胡兰成惊怒,他不欢迎的神色全然外露。
他异地新欢,恼羞成怒,怒的不仅是张爱玲搅了他的乱世鸳鸯新梦,更是站在这个才气逼人名气骄纵的女子面前,心有不安全感。
张爱玲就住在公园旁的一个旅馆里。胡兰成话未多说,白天陪她,晚上找个借口去陪范秀美。
实际上,张此次出行,还有一个目的,她要胡兰成在她与小周之间,做个选择。
哪里来的小周护士?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早抛到九霄云外去的可怜身罢了!
两人见面四目对,却无旧日情意。她看出他的不悦,依旧绵绵说,今晨你尚未来,我依然在房里,来了只乌鸦停在窗口,我心里念诵,你只管停着,我是不迷信的,但后来见它飞走了,我又很开心。
此番心痛。
范秀美大大方方来张爱玲的旅馆看她与胡兰成,爱玲竟单纯无猜疑,她心里心结再大,只疑到小周身上。三个人甚至一同上街游逛。
有一次,胡兰成与张爱玲独在旅馆说话很久,腹痛隐隐,一直忍着。范秀美来了,胡兰成见她就说身体不舒服。范秀美坐在门口椅子上问:痛得如何,等一会儿泡茶吃就会好……敏感的张爱玲难受不已。他腹痛,却不对自己讲,等范秀美来了才讲,究竟谁在他心里更近?
张爱玲夸范秀美长得漂亮,要画她。范秀美摆好姿势,可张爱玲突然笔一停,一声叹气一脸失魂落魄,再也不肯画下去了。
范秀美走后,胡兰成问原因。张爱玲半晌才忧伤说道:“我画着画着,只觉得她的传眉神情,她的嘴,越来越像你,心里好不震动,一阵难受就再也画不下去了。”
山重水复已无路,逼到眼前事成实。
胡兰成辩解说:“我等你,天上地下,没有比较。若选择,不但对你是委屈,亦对不起小周。人世迢迢如岁月,但是无嫌猜,安不上取舍的。而喜人说修边幅,人生的烂漫与庄严,实在是连修边幅这样的余事末节,亦一般天命不可移易。”
张爱玲说:“你说最好的东西是不可以选择的,这个我完全懂得。但是这件事还是要请你选择,说我无理也罢。”
她又哀哀问道:“你与我结婚时,婚帖上写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
胡兰成答:“世景荒芜,已无安稳。何况与小周,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张爱玲执著地说:“不,我相信你有这样的本领。”
眼前男子判若两人,他的情意胸怀,她终不能痴然求得。她心酸之余,自伤自怜地长叹一声:“你到底是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至于寻短见,亦不能够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隔日她走,结束这二十天的温州寻夫,满腹委屈离愁。天下着雨,胡兰成送她。船开的时候,胡兰成回岸上去了,张爱玲则痴痴依在船舷,冷雨黄滔,她撑着伞,面对着滚滚浊浊的水的世界,泪流满面。
乱世里胡兰成身无所物,全靠张爱玲的稿费接济度日。她还寄钱给他,信却疏淡。说:“我觉得要渐渐不认识你了。”
1946年11月,胡兰成悄悄溜到上海,至张处住了一夜。他对自己的滥情毫不忏悔,却把张爱玲数落一通。譬如日常生活细节的种种不当,鸡蛋里挑骨头,自称金童玉女,明明知道爱玲只会写文章疏于家常事。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淡然听着,已无往日热情。胡兰成又提起小周、范秀美,张爱玲并不怎么回应。
是夜,分居而睡。
早晨,胡兰成起床离去,他悄悄走到张爱玲的床前,俯身给她一个吻。张爱玲突然伸出手来,紧紧抱住胡兰成,泪水涟涟地喊出一声:“兰成”,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这是二人最后一次见面。
张爱玲苍凉转过身去。胡兰成誓不死心,写信追来:
上次遇见炎樱,炎樱说我们:“两个超自以为是的人,不在一起,未必是个悲剧。”我说:“爱玲一直在我心上,是爱玲不要我了。”听了这话炎樱在笑,又说:“两个人于千万人当中相遇并且性命相知的,什么大的仇恨要不爱了呢,必定是你伤她心太狠。有一次和张爱一起睡觉,张爱在梦中喊出‘兰成’二字,可见张爱对你,是完全倾心,没有任何条件的,哪怕你偷偷与苏青密会,被她撞个正着。还有秀美为你堕胎,是张爱给青芸一把金手镯让她当了换钱用。这些,虽然她心头酸楚,但也罢了,因为你在婚约上写的要给她现世安稳的。”我无语,只能用李商隐的两句诗“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来形容我的懊悔。当时炎樱是我们的证婚人,我在婚书上写道:“胡兰成与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你亲手在后面又加了一句“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可是没有做到的是我。
忽儿又想起那日你对我说:“我自将萎谢了……”不,爱玲,我立时慌张起来,你要好好的。我去找你,熟悉的静安寺路,熟悉的一九二号公寓六楼六五室,矗立门前,门洞紧闭。我曾经无数次地在门洞打开后看到你可爱的脸,可是你毕竟是不在了。六三室的妇人粗声对我说六个月前你已经搬走。我想象不出那一屋的华贵随你到了哪里,那一层金黄的阳光如今移居到了哪儿,还有那随风翻飞的蓝色窗帘遗落在何处。离开的时候第一次没走楼梯,我在这昏黄的公寓楼梯间里隔着电梯的铁栅栏,一层层地降落,仿佛没有尽头,又恍惚如梦,我仿佛是横越三世来见你的,而你却不在。
想你于我之间的事,仿佛是做了一场梦,你是一直清醒着的,而我……
梦醒来,我身在忘川,立在属于我的那块三生石旁,三生石上只有爱玲的名字,可是我看不到爱玲你在哪儿,原是今生今世已惘然,山河岁月空惆怅,而我,终将是要等着你的。
隔年6月10日,张爱玲给胡兰成寄了封信: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是我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彼唯时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是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随信附30万元钱,乃张爱玲新写剧本《不了情》《太太万岁》全部稿费。
一段苍凉华丽的传奇之恋至此画上句号,张爱玲最灿烂的青春与热情,随之玉石俱焚。此后创作颇丰,却再不似从前一鸣惊人。相见无欢,情去老死不相往来,萎谢的青春才华,交由后面长长大半生颠沛流离抹淡。
人间大哀。
十年之后,她在美国,他在日本。他托人沿途拜访张爱玲,她避而不见。却寄来明信片一张,寥寥数语借旧著作以参考用,附上美国地址。胡兰成大惊喜,以为往日之情又能撩拨,随信去了张近照。他说:
爱玲:
《战难和亦不易》与《文明的传统》二书手边没有,唯《今生今世》大约于下月底可以付印,出版后寄你。《今生今世》是来日后所写。收到你的信已旬日,我把《山河岁月》与《赤地之恋》来比并着又看了一遍,所以回信迟了。
张爱玲客气答道:
兰成:
你的信和书都收到了,非常感谢。我不想写信,请你原谅。我因为实在无法找到你的旧著作参考,所以冒失地向你借,如果使你误会,我是真的觉得抱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时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请寄一本给我。我在这里预先道谢,不另写信了。
她以明信片的方式表明已无私情,也表示再无不愿再有任何文字往来。胡兰成一娶再娶,老婆换过无数,亦爱对老婆诉说以前情事,《今生今世》一书里专门记录了他以前种种艳遇,其中包括张爱玲。
情缘弄人。这场情事,终究是他负了她。终究是他不死心还要撩拨她。而她倾尽已成空,余者尽是红尘坎坷遇人不淑的悲,耽误了的青春谁能赠与呢?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一个人。
那时她已是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孤独骄傲。独自在美国颠沛流离,3年换了180个住处!
她17岁说生命是一袭华袍,上面爬满虱子。她70岁后,几乎天天与虱子作战。总怀疑自己住的地方有跳蚤,被咬得不能安生,频繁撤离。
她给夏志清的信上说:“我这几年是上午忙着搬家,下午忙着看病,晚上回来常常误了公车。”
在人生暮年,她越来越冷淡枯寂,不见人,不交道。任何东西随买随扔。极爱精致的人,病得没有力气拧毛巾,浴室里全部都是乱扔的纸,光喝牛奶或罐头这类方便食物,有时,甚至几天不吃,人瘦干。她搬家,要求是一居室,不要厨房不要家具,怕极了家务的麻烦。
没邻居,也没人认识她。死在房中过了个星期,人们才知道,这位悄然离世的老太太,就是蜚声中国文坛的张爱玲。
那是1995年中秋节,她知道自己大限已到,将证件信件重要资料,装进手提包,整齐放在靠门的折叠桌上。房内只有一张行军床,地上摆满纸袋,床前地上放着电视机。她经常把灯光电视机全都打开,借以人声灯影给自己带来慰藉。凌乱的浴室变了色,洗脸盆边摆满药瓶和洗漱用品。她没有家具,金属餐具全是新的,咖啡壶用旧了,她有喝咖啡的习惯。
她就这样一个人躺在房间里唯一的行军床上,没盖任何东西,陪伴她的,只有身下灰蓝色的毯子和房顶保暖的日光灯。
她静静地,凄凉地,独自,离开了这个充满了梦幻的世界。
即使,余后几十年,她在胡兰成之外还有过婚姻,她的人生也还华丽绽放过,可是无一不是苍凉寂寞地一瞬间。
1956年,她在美国文艺营中认识美国老作家赖雅。那时她36岁,他步入老年。他们相谈甚欢,文学文化人生阅历无所不通。很快,她怀了他的孩子,他向她求了婚,但要她打掉腹中胎儿。
她生命里的男人,个个自私。若36岁生下孩子,老时儿女已成人,对于绝世凄凉,多少是种慰藉。偏偏,她是张爱玲。
新婚刚两个月,赖雅中风。张爱玲衣不解带地服侍,只求他好好与她一起活着。
她38岁生日这天,联邦调查局派员来核查赖雅欠款一案。他愧对爱玲,恐破坏生日气氛,好不容易将调查局的人哄走,两人做了一点青豆、肉和米饭吃了,之后他带了爱玲去看场喜剧电影,笑出眼泪来。到家后,又把剩饭吃了。
张爱玲告诉赖雅,这是她平生最快乐的一次生日……
由于文化差异,张爱玲在美国的写作一直不顺利,不得不辗转至香港台湾,期间赖雅又中风,她却没钱买机票回去探望,为了多赚稿费,张爱玲饱受疾病的折磨,眼睛因溃疡出血,越熬越恶化,剧本完成后因为种种原因没被接受。
赖雅瘫痪在床几年,张爱玲全部精力用在照顾他身上,直到1967年,赖雅去世。
张爱玲彻底解脱了,也——
彻底遗世了。

7.月色再好也凄凉

回看张爱玲一生,一把辛酸泪。全是荒唐言。
传奇故事依旧在流言闹市里幽幽点燃,几年前《小团圆》被翻出来面世,一时间天下大乱,奔走呼告谈爱玲。
她已不在人间,但人间处处有流连。她是永远看不到电影《色戒》上演时万人空巷的场面了,也看不到如今真正充满传奇色彩的中国了。作为一个传奇作家,她生错了时代,才孤凉于异国离魂。作为一个传奇作家,她刚好赶上了那个时代。一个民国好,花来衫里影落池中,那等惊心动魄的明媚才情,在文坛黑洞,惊涛拍岸,名流千古芳。
一张冷傲的容颜印刷在书的扉页上,如一个巴掌冷不防甩过来惊愕,猛看到的人都要赞叹一声,哦,这就是绝世才女张爱玲!
瘦削,刻毒,冷艳,收敛。她是在沉默里尽情展现绚烂。看的人只如黑夜里擦亮微光印出一张玲珑侧脸。
她有着穿透而冷慧的眼睛,俯身看世界,抬眼望天光,处处是高人一等的彰显,不爱寻常果不寻常。这是书中张爱玲。
书里人生若当镜,书外人是梦中行。
浮华世界的生离死别,显赫家世的掏尽虚空,孤苦伶仃漂泊身心。情,总也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天长地久梦。
她的单纯,在众生芸芸里直白得令观者心惊。她的善良隐忍,又叫人心酸落泪。
她热爱生命,真正地尊重,年少时被残虐的压抑时光,换成现在的女孩,有几个不得抑郁症?当历经屈辱自卑中学毕业时,她的留言,最怕——死;当倾尽真情被君负时,她站在船头泪流满面,如果是三毛,会不会一头扎进滚滚黄滔?!但她说的,亦不至于寻死,不过是萎谢了。
萎谢的,不仅是众人眼里对胡兰成的爱与个人才情。更是,对眼前整个世界的期待与热情。
可她仍是善良的,对负心花言的胡兰成,聪明如她,不是不懂。如若不懂,这样尽心尽力地爱,梦中也叫出“兰成”,却是为何,对其不死心亦不再眷恋?怎不眷恋,只是自懂自痴狂,爱情是个什么,她最明白不过。分手归分手,这人是自己生命里热热烈烈来过一场的,她仍是感激珍重,怜那余温,或体恤乱世才子,他跟她一样,也是彻彻底底被这个世界伤透过的孤民。时局动荡,今天变明天换,作为渺小个人,只求暂存来日方长。她慷慨地寄钱给他,她懂得逃亡里钱是重要的。今天的“拜金主义”者们动辄拿张爱玲做挡箭牌,殊不知张爱玲拜金撒金是为人,庸碌大众掉进钱眼全为己。而“拜”字本身的狂热又常常冲昏人的头脑,不择手段不顾一切自私自利的大有其在,这实在是冤枉了张爱玲。
张爱玲坚决恪守职业道德,从不为钱不择手段。爱财爱名坦然君子风,全靠实力所得。
当初她决心与赖雅结婚,赖雅不过白发苍苍穷作家,名才远远不如她。两人一起过得拮据不堪,才至于有丈夫中风她却没钱买飞机票不能及时赶回去的窘迫经历。但她知道他老得不堪,时日不多时,还是陪伴左右不离不弃,她若自私自利,完全可以离开美国不再回来,即使回来,也可不理赖雅,另攀高枝。但张爱玲不是无情无义人,她是血气在心,善良给予,得来单纯便无所顾忌全回报单纯的爱与温存,心有几分回报几分。她年纪尚轻,精力正盛,不把光阴青春耗在天才创作上,却毫无怨言日复一日地服侍赖雅至终。即便凡人,也没几个做得到。她是张爱玲,她没有不耐心。又怎能说她功利主义自私无情?
残酷的显赫末世家庭,如同轰然要倒塌的鬼屋,从未给她带来过安全感。惊人的记忆力与敏感洞察,小心翼翼去触碰人间该有的温情,却全都得不到。
人人艳羡天才,一句又一句传颂她惊世奇语,又将语与人对照。常说文如其人,张爱玲的功利无情、无怜悯,自私冷酷也是真。
一旦只剩下个人,全然失去与社会的交际。便是影子与影子的面面相觑。
影里孤寂,飞来今生,全在其中。昨日听着市声入眠,爱着众生泱泱,今日只能开着日光灯,打着电视机看不相交的人演绎不相交的起起伏伏。
想来心酸,她专只听电视的人声!
若这世界,清洁一些。落落共存,有爱有心,保持注目礼,而不惊扰人,多少绝路处境又能柳暗花明?
不。
生命是一袭华袍,上面爬满虱子。
月光夜夜照,映在人心间。世间共看同一轮,天涯海角流转,最难忘、最美丽、最苍凉,抬望眼,情怀生,便想起——还是她张爱玲笔下那一轮:
“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不是泪珠,就是凄凉。
独自看花梦中泪眼,醉里挑灯影破寒剑。
若有来生,只为她求匀匀月色,浅白梨花,说一声“哦,原来你也在这里”。执子之手,与尔偕老。也无风雨,也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