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初中的时候一个比较神秘的同学讲的。
他是东北人,却不是一个莽汉子,而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说话温文尔雅,喜欢读古书,写毛笔字,画国画,有点儿不食人间烟火的意思。
好多人以为,他肯定出身于书香门第,其实不是。
他家里是出马仙的。
出马仙的传说,在东北民间一直流传很久,民间也叫“看事儿”的,他家里就是一个这样看事儿的。
按照他的说法,从他奶奶那一辈,家里就进了一个胡三太爷,就是狐仙,一直就供奉着。
据说是他爷爷有一年上山砍柴,救了一只老狐狸,那老狐仙报恩,结了个善缘,去了他们家。所以他们家也因此得名,成为当地著名的“看事儿”的。
普通村民就不用说了,好多当官的,都要千里迢迢赶过来,就为了求胡三太爷给看看。还有好多神秘人,由当地政府官员陪着,开着说不出来名字的车,车牌都提前遮住了,不知道是什么大人物。
要说起来,这胡三太爷“看事儿”也确实准,只要这个人进来,他的生平往事,前世今生,都是一项一项说出来,不会有半点差错。
按说这种家庭出来的,肯定对这些事情笃信不疑,但我这个同学却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他天生就对这些事情特别厌恶,家里萦绕不去的香灰味,来来往往的陌生人,连带着家里供奉的狐仙楼,他都特别厌恶。
他奶奶去世后,出马仙由他大姨继承,他就撺掇他父亲搬了家,离他们远远的。
但是后来经历了一件事情,才让他终于开始相信了。
那是他爷爷去世那年,按照这边的规矩,亲人想要和他爷爷对话,就需要请一个大仙,召唤爷爷的亡魂,附在大仙的身体上,通过大仙的身体跟亲人对话。
我同学从小就讨厌这些,所以对这些完全不信,各种阻挠。但是他父亲却对这些笃信不疑,死活要请仙上身,看看老爷子还有没有什么未完的遗愿。
我同学就想了一个办法,就是跟父亲一起去请仙,当场揭穿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
出于亲戚考虑,他没让父亲去大姨那,而是随便在他们村子找了一个走阴婆。
东北的小山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信这个,所以阴婆的地位很高,
他们到了那里时,前面还有几个人,基本上全都是哭着出来,连声向大仙道谢。
我同学也假装对大仙毕恭毕敬,内心深处却嗤之以鼻,想着待会儿就让她露出马脚。
轮到他们时,大仙让他们进去。那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屋子,窗户上蒙着一层黑布,里面供着一个香案,点着蜡烛,几个蒲团。
我同学回忆,那个屋子非常特别,首先是非常压抑,连个窗户都没有,更重要的是,很冷,他一进去,就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温度至少要比外面低了十几度。
后来他才知道,国外一些民间找鬼的机构,在鉴定一个地方是否有鬼(阴灵)时,最主要的判断依据就是,这个地方要比旁边的温度低十度。
虽然有些古怪,但是他并没有退缩,他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大仙表演。
那大仙念念有词,嘀嘀咕咕说了一段谁也听不懂的话,接着开始做法。
她做法比较简单,就是在水盆里打了半盆清水,然后在脸盆里放了三根筷子。
三根筷子漂浮在水盆里,一动也不动。
那大仙眼说,她现在要去请他爷爷上她的身,让他们仔细看着,只要那三根筷子从水盆里立了起来,那就说明上身成功了,有什么话,就赶紧问,鬼上身很辛苦,她坚持不了多久。
我同学冷眼在一旁看着,随着那个人嘴里的叨咕的话越来越急,水盆里开始起了一阵阵涟漪,接着,那三根筷子开始在水盆里缓缓转动了起来。
我同学这时也紧张起来,一动也不敢动。
不过他毫不还害怕,他读过类似的报道,知道好多江湖术士看起来可以通灵遁地,无所不能,其实就是弄的障眼法,跟现代魔术差不多。
像是把手放油锅里,其实就是在油锅里放了硼砂,那东西四十度就会沸腾,看起来是一滚热油,其实把手放进去,连烫都不烫。
那三根筷子在水里转动了一会后,奇迹出现了,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那三根筷子突然间就绷直了,猛然直立在了水盆里。
这个事情就非常惊悚了。
可以说,这种诡异现象,已经足以颠覆了现代力学原理,科学上完全无法解释了。
同学他父亲本身就对这些事情笃信不疑,这时马上跪倒在了蒲团上,连声呼唤着他爷爷,开始问话了。
说实话,我同学当时心里也直发毛,在那个阴森森的房间里,蜡烛的火苗上下窜动,大仙卧在地上,翻着白眼,眼皮乱蹿,像是眼睛里有什么虫子在里面乱钻,那三根筷子笔直地竖立在水盆里,像是接受检阅的士兵,一动也不动。
他使劲摩挲了一下头发,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气,然后两步走到了跟前,一把就抓住了那三根竖立起的筷子。
接着——
接着他忍不住浑身战栗了起来,因为他当时一下子就感觉了出来,他握住的并不是筷子,而是一只手!
那只手冰冷冰冷的,像是握住了一块冰,一时间也忘了松开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我就听见那个大仙说话了,但是那声音并不是她的,而是一个很苍老的声音。
他嘶哑的嗓音说:“小伟啊,你抓爷爷的手干啥?”
我同学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腿脚一软,一下子跪下了。
因为……
因为,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他爷爷的声音。
这时,他爷爷又一次开口了,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他小时候的事情,好多事情他根本不知道,好多事情模模糊糊有些印象,想到了爷爷当年对他的好,他不由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情。
他大学时期的女友,本来非常活泼可爱的一个小姑娘,有一天晚上突然间精神错乱了,嘴里哭喊着大家都听不懂的话,死活就要跳楼。
被紧急送往医院后,医生鉴定是精神分裂,要赶紧送往精神病院。
他不愿意将女友送到那里,他觉得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这时候想起来出马仙的大姨,于是和女友的父母商量后,他们赶往了大姨家,开始了第一次出马仙。
没想到,这次出马非常成功,狐仙当场指出,这姑娘被恶灵附身了,那是一个几年前在学校自杀的女生,怨气极重,想要害死他女友。
狐仙很快驱除了邪灵,他女友也恢复正常了。
这个学校她也不敢再呆,很快办理了休学手续,后来就出国留学了,两个人也断了联系。
从此之后,他就开始相信鬼神了,也恢复了他和大姨家的交往。
他大姨告诉他,东北传说的五大仙是真实存在的。
这五大仙,其实就是五种最容易通灵的动物。这些动物吸收日月精华后,逐渐开窍了,开始修炼,但是修炼到一定程度后,就会发现,光修炼不行,还要积累福报,等福报多了,才能转世成人,继而成仙。
所以所谓的出马仙,其实出马的这个人,什么功力都没有,全靠仙家附身在她身上,借用他的身体做法说事。
而仙家靠给别人趋邪解疑,会逐渐积累福报,等福报够多了,它就可以转世了。
所以对于出马仙来说,并不需要花多少钱,一般都是随意给。
因为钱财对仙家来说,没有任何用处,可能只是给自己子弟(出马的人)一些回报而已。
我同学后来问他大姨,这五大仙已经修炼到了这么高的级别,那它继续修炼后是否能成仙呢?
我大姨摇摇头,说她也和大仙沟通过这个问题,大仙的意思是,他们福报够了后,就去转世,却并不会成仙,而是成人。人要比动物高出好多级别,也只有人才能继续修炼成仙啊!
他大姨还说,其实你仔细观察观察身边的人,好多人长着一副狐脸、猴相、驴脸,而且神态和性格也都很像这些动物,其实他们前世就是修仙的动物,刚刚转世的。
我同学又问他大姨,那人能否修炼成仙呢?
他大姨坚定地点点头,当然可以。你想啊,这些动物千万年修炼才能修炼成人形,这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成仙啊!
后来,我这个同学就开始研究宗教,去好多地方寻访高人,去古庙老寺找人谈佛论道,后来人就越来越淡薄,越来越有仙气儿,成天穿着长袍布鞋,谈玄论道,话也越来越缥缈,跟我们简直无法交流了。
再后来,这个同学就去终南山归隐了,在半山腰租了一个小院子,种茶读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了一个隐士。
偶尔,我也会去看看他,在他那边住几天。
他养了一只黑猫,黑猫看着我,眼神不善,躲躲闪闪,厌恶地叫一声,扭过身子。
当天晚上,我一觉醒来,月光下,发现这只黑猫阴森森地看着我,然后在我大腿上狠狠抓了一把,深可见骨,血流不止。
我同学就笑了。
他说,终南山有好多人,相信自己能成仙,所以就带一囊粮,一瓢水,一摞书,把自己封在山洞里念经,希望可以成仙,但是都化为了一具枯骨。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成仙,但是他希望这世上有仙,要不然这尘世岂不更加无趣。
他说,那只黑猫和你前世有怨,不要怪它。
他说,前世你是东山猴王,它是北岭猫妖,你路过北岭时,烧了它的府邸,所以它今生要还你这一报!
他说,冤冤相报何时了,该断则断。
三年前,我还收到他邮寄的一枚红叶,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去年,我去终南山找过他,那个空荡荡的院子,已经没有人了,当然也没有了那只黑猫。
在那只黑猫经常卧着的那块青石板上,留下了一行淡淡的墨字。
“缘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