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长期制作DNF内容的Up主告诉我,作为一款网络游戏,DNF在反外挂方面是存在“先天不足”的。DNF开发于反外挂、反作弊法规严苛的韩国,反外挂主要靠司法惩戒,而非技术封堵。为了保证游戏运行的流畅,游戏的绝大部分运算都被放在本地完成,以至于给外挂留下了可乘之机。为此,将DNF引入国内的腾讯不得不依靠TP这种外在于游戏的系统来与外挂斗智斗勇。
因为要与不断进化的外挂斗法,腾讯从未在公开场合讨论TP系统的技术细节,这也导致了玩家中关于TP系统的大量“传说”。虽然腾讯方面坚决否认这些说法,但至今仍有不少玩家认为,TP系统会扫描用户计算机上的全部文件,并上传扫描结果,产生隐私泄露的隐患,或者会加大DNF游戏的内存占用量,以达到限制工作室多开游戏的目的——我们同样无法考证,哪些是TP系统真的在“作恶”,哪些是玩家之间的以讹传讹。
腾讯的工作人员向我们解释,DNF团队内部目前拥有数⼗人的全职外挂测试团队,这些人会每天收集市面上的外挂产品,获取其数据特征,以制定对应的检测策略。所有封号3年的处罚都是在客户端检测到外挂特征后,交给技术部门人工审核后作出的。也正是因为这种原因,安全团队给出的解释向来都和某个外挂品牌挂钩。
这名工作人员表示,游戏上线初期,由于技术上的不成熟,确实难以实现处罚的100%准确。不过到现在,随着经验的积累和技术的进步,技术部门在复核时,都可以确认外挂特征的唯一性,因此3年封停处罚的准确性是可以保证的。
我尝试寻找之前玩家与腾讯因为封号问题引发的诉讼。在整个裁判文书网上,相关的判决书只找到两份。第一份中,腾讯大获全胜——公证处的公职人员和腾讯的工作人员一起访问了游戏数据库,找到了原告玩家数次在一秒之内多次于拍卖行购物的记录,进而认定该玩家使用了俗称“扫拍”的外挂自动拍下低价物品。最终法院裁定封号有理。
腾讯曾经向法院提供过非常确凿的证据证明被封玩家开挂,然而并不是每一场官司里都能出现这种力度的实锤
另一份判决书则是一份单独出现的二审判决书——一审判决并未在网络上公开。判决书中,浙江玩家张某称自己的DNF账号被冻结财产,起诉腾讯要求解封自己的DNF账号。深圳南山法院在一审中支持了张某这一请求,要求腾讯解冻账号。腾讯方面在二审中从涉事账号的实名认证信息入手,认为涉事的若干账号分别绑定多人的身份信息,不能证明张某是账号的实际所有人。由于张某未能提供相关委托材料,深圳中院最终认定张某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二审改判驳回了张某的诉讼请求。
张某一方在法庭辩论中提到,自己被冻结账号时,先是被告知存在线下交易行为,后来又被腾讯方面指责与外挂有染,希望法院查明有关外挂的内容。不过最终,深圳中院并未对外挂问题作出任何结论。
我们向腾讯核实了该案的有关情况,希望了解腾讯在一审中是如何就外挂问题应诉的。对此,腾讯给我们的回应是,张某的案件牵扯到几十个不同的QQ号,其中涉及盗号等问题。腾讯方面还向我们提供了一份来自南京秦淮区人民法院的刑事判决书,判决显示,前述案件中的张某在该案结案后不久,因犯非法获取计算机系统信息数据罪,已经获刑3年8个月,并处罚金12万元。
法院认定,张某伙同他人,通过技术手段共同破解了一批DNF账号,倒卖其中资产牟利。腾讯方面表示,没有提供关于外挂的证据不意味着无法提供,这只是一种诉讼策略。
这种“灵活的诉讼策略”背后,隐藏的事实或许是“技术”与“常识”两种思路的背离。腾讯所认为的“开挂”,是客户端中运行的某些代码,只要存在就应该打击。玩家,或者说,人们的生活常识所认可的开挂,则是非外挂不能实现的某种功能,只有确实获益者被制裁才算是公允。
显然,基于常识进行判断的人想要看到腾讯借以做出判断的代码,势必会侵犯到游戏运营的核心机密,而腾讯想要把代码中得出的结论整理成常识层面上的内容,也必须付出比现在还多的精力。像是“一秒钟拍下两件物品”这样,能够同时在技术和常识两个尺度上被人一眼认出来是开挂的行为,恐怕只是正好撞到枪口上。伤害翻倍之类的外挂就没这么容易得到大家的共识了——毕竟,这可是一个新手和老鸟之间,实力差距比开挂和不开挂还大的游戏。

丨 后记

今年6月,DNF国服将迎来10周年庆典,各种发送福利的官方活动陆续被公布出来。不过,这和那些被封号的玩家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地狱叔的斗鱼主页上一度曾同时挂出10个“粉丝群”的群号,现在其他群都已无法加入,只剩一个群还对外开放。群里十分冷清,对话频率还不到每天一次,多数是粉丝询问地狱叔官司进度如何。地狱叔私下告诉我,自己还在紧张地整理有关证据准备诉讼——他拒绝告诉我自己手头准备了什么,只是认为自己“赢面很大”。腾讯方面则回应说,地狱叔开挂证据确凿。腾讯说,地狱叔作为游戏知名人士,使用外挂的行为比一般玩家更为恶劣,希望有社会影响力的人士更加严于律己,维护游戏公平。
最开始找到我的王先生,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把“抗争到底”之类的话挂在嘴边,放弃了起诉。朋友圈显示,他最近迷上了骑行。“不玩DNF之后生活规律了,睡得也好了,如果以后长命百岁,一定给马化腾烧香。”他这么评价自己告别DNF之后的生活。
“我们就想证明,腾讯(封号)不是百分之百正确的。”王先生表示,虽然自己放弃了诉讼,但他仍然关注着其他人的官司。
DNF和《绝地求生》这两款生在韩国、火在中国,又被外挂所严重困扰的游戏有很多相似之处,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DNF的外挂问题是个更大的死结。DNF游戏依赖数值积累,不存在“线下验枪”之类戏剧性且能彻底服众的方式判断某个人是否开了挂。更重要的是,DNF的外挂问题有更多的模糊地带——和外挂组队算不算作弊?和外挂交易算不算作弊?甚至,被敌方的外挂强化了算不算作弊?犹如黑箱般运行的反外挂系统到底存不存在“冤案”,也许确实只有到法庭上打一打才能得出一个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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