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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自从分晋列为侯, 天下雄兵数汴州。 谁想马陵遭败后, 至今说着也还羞。 某乃魏齐是也, 佐于魏国, 为丞相之职。 想俺先祖魏斯, 与那赵籍、韩虔, 同为晋大夫, 三分其地, 我魏国建都于大梁。 今天下并为七国, 是秦、齐、燕、赵、韩、楚和俺魏国。 各据疆土, 倚强凌弱, 不肯相下。 俺魏国与齐国有积世之仇, 前年齐国遣孙膑统领军马, 明称救韩, 暗来袭魏, 被他诈败佯输, 添兵减灶, 在马陵山下削木为号, 众弩俱发, 射死大将庞涓, 掳了长啊公子申归齐。 俺魏国从此不振, 曾许他三年一进贡, 屈指之间, 早是三年了也。 近日俺惠王病染不安, 命俺权国, 欲遣一文武全备能言快语之士, 往聘齐国。 一来还他三年贡物, 二来求放公子申还朝, 重修两国之好, 永为唇齿之邦。 俺国中惟有中大夫须贾其人, 可以任使, 已曾奏知俺主, 着他前去。 他说今日起程, 必来辞别, 可怎生这早晚还不见来? 左右, 与我门首觑者, 若须贾来时, 报复我知道。 理会的。 小官魏国中大夫须贾是也。 俺主惠王不豫, 魏齐权国, 令小官奉使于齐。 奈小官生而拙讷, 不能应对, 恐误两国之好。 小官家中有一辩士, 乃是范雎。 此人深怀妙策, 广览群书, 问一答十, 堪充其任。 小官欲举此人同去, 也见俺魏国多才, 有何不可? 此间正是相府门首。 小校报复去, 道有须贾来了也。 道有请。 请进。 大夫, 你来了也。 今日为何还不登程? 须贾行李已发, 还有一事, 未敢擅便, 特此禀知。 大夫有何事? 但说不妨。 须贾平日拙口钝辞, 犹恐应对有误。 家中有一辩士, 名曰范雎。 得与此人同行, 凡事计议, 万无一失。 须贾未敢自专, 请老相国裁夺。 你说那范雎在于何处? 现在舍下。 既然如此, 何不就着此人来见俺波? 左右, 请将范先生来者。 范先生安在? 小生姓范名雎, 字叔, 本贯魏国人氏。 幼习儒业, 兼看兵书。 不幸父母早年亡化, 在此中大夫须贾门下, 做着个门馆先生。 今日着人呼唤,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大夫呼唤小生, 有何事分付? 今小官奉使往齐, 特举先生为副, 万一请得魏申公子还国, 先生必有重用。 俺适才已禀过魏相了, 同去见来。 既如此, 大人请先, 小生随后。 禀上老相国, 则此人便是范雎。 辩士免礼。 恰才须贾大夫举荐你同入齐为使, 若保的俺长兄公子无事还于本国, 那其间自有重赏加官也。 大人放心, 小生自今日入齐为使, 管教公子无事还国也。 【仙吕】【端正好】凭著俺仲尼书, 苍颉字, 周公礼, 子产文辞。 奈家贫不遇人驱使, 怎肯道是无用也于才思。 只要你保的公子还国, 必有重用。 【幺篇】常则是半生忙, 不遂我平生志, 居陋巷甘分随时。 今日个和使臣冠盖相随次, 离魏国, 到临淄; 凭喉舌, 决雄雌; 休战阵, 免兴师, 大人放心, 凭范雎三寸之舌, 包请俺公子归国便了。 管成就这公事。 须贾就此告行, 上托宗庙之灵、君主之福, 下赖公子之德、相国之威, 管权两国和好, 无负此一番使命也。 大夫, 则要你小心在意者。 左右那里? 收拾行装, 轻车一辆, 从者六七人, 与范雎先生同往齐邦为使, 则今日走一遭去。 从来使命本非轻, 犹喜相知共此行。 三寸舌为安国剑, 一函书作固边城。 令人, 安排酒果, 到于十里长亭, 与须贾大夫饯行去来。 第一折形据琅琊胜, 财归渤海肥。 七雄谁第一? 什二在东齐。 小官乃齐国中大夫邹衍是也。 方今周室既衰, 列国诸侯, 互相吞并, 号曰七雄, 是秦、齐、燕、赵、韩、楚、魏。 先年间俺国与魏邦有隙, 皆因魏邦倚恃庞涓之势, 屡次侵犯俺国。 后来遣卜商大夫往魏进茶, 闻知孙子大贤, 在茶车里暗藏他归国, 俺主公拜为军师。 是时庞涓伐韩, 孙子口称救韩, 却引兵径去袭魏, 诈败佯输, 添兵减灶。 庞涓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 入我境, 士卒亡者过半矣。 "竟被孙子将那庞涓赚到马陵山下诛了, 连他公子申也被掳了。 魏邦因此许俺三年进贡, 今经第三年也。 魏邦使臣乃是须贾, 带一副使, 名为范雎。 这范雎果然是个能言巧辩之士, 俺主公见他一席话, 不胜大喜, 遂放公子申还国, 两邦修好, 永为唇齿。 俺主公特遣小官在驿亭中摆设筵宴, 管待范雎, 更有偌多赏赐礼物, 表俺主公敬贤之意。 张千, 门首觑者, 若贤士来时, 报复某知道。 小生范雎, 随着须贾大夫, 到此齐国为使。 见了齐君, 被小生几句话打动的他心欢意悦, 就释放俺公子申无事回还。 今日有齐国中大夫邹衍, 在驿亭中令人相请, 须索去走一遭。 想俺学成文武全才, 虚淹半世, 几时是那峥嵘发达时节也呵! 【仙吕】【点绛唇】日月煎熬, 利名牵扰, 人空老。 今日明朝, 则俺这愁思知多少。 【混江龙】若依着先王典教, 贫而无谄富无骄, 俺可甚一身流落, 半世辛劳? 常只是白首相知犹按剑, 枉了也朱门先达有同袍。 猛回头则落的纥地微微笑, 倒不如痴呆懵懂, 甘守着陋巷的这箪瓢。 可早来到驿亭也。 令人报复去, 道有范雎在于门首。 报的大人得知, 有范雎来了也。 道有请。 请进。 贤士, 小官奉主公命令, 在此相候良久。 贤士请坐。 量小生有何德能, 劳大王如此重待? 贤士有如此大才, 久后必有大用也。 【油葫芦】自古书生多薄命, 端的可便成事的少, 你看几人平步蹑云霄? 便读得十年书, 也只受的十年暴; 便晓得十分事, 也抵不得十分饱。 至如俺学到老, 越着俺穷到老。 想诗书不是防身宝, 刬地着俺白屋教儿曹。 贤士, 如今这秀才每但读些书, 便去求官应举。 贤士有如此大才, 何不进取功名也? 【天下乐】他每只是些躲避当差影身草, 自古来文章, 可便将人都误了。 我想古人都是靠着文章出身的, 怎见得就误了人来? 劝今人休将前辈学。 学便如何? 学卞庄斩虎的入虎穴, 学吕望钓鱼的近池沼, 学太康放鹰鹘拿燕雀。 贤士, 你不学古人, 待要怎生也? 【那吒令】我论着那斩虎的, 则不如去斩蛟; 这钓鱼的, 可是如何? 钓于的, 则不如去钓鳌; 这放鹰的, 可是如何? 放鹰的, 则不如去放雕。 调大谎往上趱, 抱粗腿向前跳, 倒能够禄重官高。 贤士, 如今世上都是只敬衣衫不敬人的时节, 也须穿着那鲜明衣帽, 打扮的齐整些才好。 【鹊踏枝】但有些个好穿着, 好靴脚, 出来的苫眼铺眉, 一个个纳胯挪腰。 说谎的今时可便使着, 天那, 则俺这诚实的管老死蓬蒿! 贤士, 你可不寻几个相识朋友, 告求些赍发去? 【寄生草】本待要寻知契、谒故交, 见十家九家门关了。 起三阵五阵檐风哨, 有千片万片梨花落。 但得个一顷半顷洛阳田, 谁待想七月八月长安道? 张千, 将酒来。 酒到。 贤士, 小官奉命将着那牛酒管待贤士, 请满饮此杯者。 大人请。 贤士请。 恭敬不如从命, 小生饮这杯酒咱。 小官奉主公的命, 在此驿亭中管待贤士, 须要尽醉方归。 张千, 唤将那歌儿舞女来者, 着他席间伏侍贤士。 歌儿舞女走动。 贤士, 如今暮冬天道, 纷纷扬扬下的是国家祥瑞, 更接着这歌儿舞女, 娇喉细细, 红袖翩翩。 贤士请放开怀抱, 满饮一杯者。 大人, 委的是好受用也! 【金盏儿】俺只见瑞雪舞鹅毛, 美酒泛羊羔。 这阴风不透重帘幕, 两行弦管列娇娆。 频敲白象板, 轻品紫鸾萧。 贤士, 此处比门外又是一般天气。 抵多少地寒毡帐冷, 杀气阵云高。 小官想来, 据贤士有经纶济世之才, 补完天地之手, 文通《三略》, 武解《六韬》, 只合早决功名, 立取荣耀。 刬地困于穷途, 可不枉了你也! 大人, 我范雎幼年失教, 不谙经史。 想为官者要忠勤廉正, 去暴除贪。 量范雎是一愚瞽之夫, 则可待时守分, 知命安身, 未敢希望功名也。 【醉扶归】俺则待手把着严陵钓, 耳洗着许由瓢。 不图他顶冠束带立于朝, 但得个身安乐。 贤士, 你怎么说这等没志气的话? 人生功名富贵, 皆由自取, 也不专是天数。 则这的便是俺一斟一酌, 再休题富贵也有个轮来到。 贤士, 你看俺为官的, 吃堂食, 饮御酒; 佳人捧臂, 壮士擎鞭; 出则高牙大纛, 入则峻宇雕梁; 堂上一呼, 阶下百诺, 何等受用! 似你这闲居的, 粗衣淡饭, 草履麻绦, 有甚么好处? 大人, 则您这为官的, 怎比俺清闲快乐也。 【金盏儿】你为官的刚量度今朝, 又早想来朝, 您几时学得俺齁喽喽一枕头鸡叫? 倒是你那闲居的好。 闲居的无事那逍遥, 吃的是浊醪一醉酒, 直睡到红日半竿高。 则俺这无忧愁青衲袄, 索强如你耽惊怕紫罗袍。 贤士, 再饮一杯。 大人, 酒够了也。 贤士敢有酒, 睡着了也。 左右休大惊小怪的, 等贤士醒来时, 再饮几杯者。 不如意事常八九, 可与人言无二三。 小官须贾, 自至齐国, 赖得范雎之力, 在齐王座间反复辩论, 范雎对答如流, 辞无凝滞。 齐王大喜, 厚赐回聘礼物, 又放俺公子申还国, 永为唇齿之邦, 岂不可喜! 小官今早谢过了齐王, 止有中大夫邹衍尚未面别, 闻知他在驿亭待客, 不若就彼处告辞。 令人, 邹大夫在此么? 俺大夫在此待客哩。 有劳报复一声, 道有魏须贾还国, 特来告别。 你说管待贤士, 着他回去, 明日来辞。 俺大夫管待贤士哩, 着你明日来辞。 公子和行李都已先去了, 怎生是好? 令人, 有劳再说一声, 道须贾不能久待。 俺大夫着你明日来辞, 我怎敢又过去? 没奈何, 再央你过去说一说。 也罢, 你且等着, 待我与你再禀。 有须贾他说即刻要辞别, 不能久待。 这厮好打! 好道管待贤士哩, 着他明日来。 我没有私宅的? 这里也不是他告辞处。 你休出去, 一壁有者。 小官在此门下伺候良久, 不见回音, 莫不那祗侯人不肯通报么? 天色渐晚, 恐怕误了程途。 待不辞来, 又恐怕大夫见罪。 他说管待贤士, 不知管待的是何贤士? 我自过去, 有何不可这是仪门前, 且莫过去, 我试看咱。 我道大夫管待甚的贤士, 可是俺那范雎! 此席为何而设? 我过去觑破此人, 看他说甚么。 呀, 大夫到此也。 范雎, 你也在这里那? 是小生被召在此。 须贾奉使, 多谢大夫周方, 今日还国, 特来告辞。 须贾, 你来是拜辞, 还是撞席? 我没有私宅的么? 这驿亭中岂是你辞别去处? 我若不看贤士之面, 我将你囚于齐国, 着你终身不能回去也。 小官得罪了也。 小官在门外听候。 住者。 须贾, 着你这大雪中来辞我, 怎生无一杯酒与你吃? 看着贤士面上, 令人, 将酒来。 须贾, 满饮一杯。 小官谨领。 住者, 贤士不曾饮过哩, 须贾, 你怎敢先饮? 是、是、是。 贤士满饮此杯者。 小生怎敢先饮? 贤士, 恭敬不如从命, 贤士饮了者。 小生饮。 令人, 将酒来, 须贾, 你满饮一杯。 住者, 你慌做甚么? 大瓮家酿着酒哩, 你吃多少? 靠后。 贤士, 一只脚儿来, 两只脚儿来, 贤士请个双杯。 小生饮。 令人, 将酒来。 须贾, 你饮这杯酒。 住者, 几年不曾见那酒? 两只手捞铃一般相似, 靠后。 贤士, 可不道"三杯和万事, 一醉解千愁"? 小生酒够了也。 贤士既不用酒, 叫左右将礼物来。 贤士, 小官奉主公之命, 有黄金千两, 权为路费, 少助行色, 莫嫌轻微也。 大夫, 小生多蒙大王厚礼, 这等牛酒管待, 尚且难消, 又赐黄金千两, 断然不敢叨受。 贤士, 俺主公所赐之物, 贤士不受, 莫非嫌轻么? 【赚煞】我可也敢嫌轻? 莫非为少么? 非为少, 贤士不受, 可是为何那? 则俺这穷命里消他不了。 蔬菜薄味, 不成管待。 百味珍羞食又饱, 贤士有酒哩, 再饮几杯波。 便做道酒肠宽沉醉陶陶。 俺这里下阶道, 范雎, 你不辞而回, 是何礼也? 屈脊低腰, 承管待深恩甚时报? 贤士, 这黄金是主公所赐, 请收了者。 这千金敢叨? 大夫见赐, 安得而辞? 断然的不要, 可不道富与贵, 人之所欲也? "不义而富且贵, 于我如浮云。 "俺则待粗衣淡饭且淹消。 贤士去了么? 去了也。 须贾, 你知罪么? 小官不知罪。 须贾, 你岂不闻"任贤则昌, 失贤则亡"? 故秦用百里奚而秦霸, 郑用子产而郑强; 吴去子胥而吴衰, 越去范蠡而越灭。 如你魏国, 可谓失贤矣。 前者不用孟子为相, 却用庞涓为帅, 所以马陵之战, 你国公子申被掳于此。 如今有一范雎, 又不能用而为相, 却用你为大夫。 俺主公释放你公子申还国者, 专为范雎之贤也。 兀那须贾, 你到于本国, 便能辞官谢罪, 让位范雎, 万事罢论。 倘若挟冤记仇, 须贾, 你觑者, 俺这里雄兵百万, 战将千员, 有一日兵临城下, 将至濠边, 四下里安环, 八下里拽炮, 人平了你宅舍, 马践了你庭堂, 将你魏国蹅踏的粉碎, 那其间则怕你悔之晚矣。 须贾, 你也曾读古圣文章, 须知蔽贤者谓之不详。 莫等待兵临城下, 方才懊悔道自取其殃。 我正疑怪范雎今日临行不见, 却在此间饮酒。 我乃魏国中大夫, 受命为使, 倒不得与此宴。 范雎是一从者, 反受他牛酒管待, 又赐黄金千两。 我若非亲身至此, 怎知有这等事! 我想范雎本是一个贫士, 因见我至此, 故不敢受他这千金之赐。 我如不来, 此金必然受了。 教我转转猜疑, 其中必然暗昧。 这有甚么难见处? 想必范雎在我背后, 以魏国阴事告齐, 故得此重赏。 范雎, 你好无礼也! 你坐于堂上, 我立于阶下, 全无一点不安的意思。 今日之事, 我且藏于腹中, 等待还国之后, 范雎, 咱和你两个慢慢的说话。 正是"恨小非君子, 无毒不丈夫"! 第二折某魏齐是也。 遣须贾大夫入齐为使, 不想齐王就放长兄魏申还于本国, 又有回聘之礼, 此皆是须贾大夫之功也。 今日他在宅中安排酒肴, 请某赴宴, 想为赏雪而设。 已曾分付左右, 辆起安车, 往须贾大夫宅中走一遭去。 小官须贾, 自从使齐还国, 主公大喜, 优礼甚厚, 止有范雎一事, 还不曾说明。 今日就家中略备果桌, 专请丞相一人, 要究范雎受齐宴赏之私, 是何缘故。 早间已令人请下, 未见到来。 时遇暮冬天道, 纷纷扬扬下着国家祥瑞。 天色寒冷, 一壁厢备下热酒伺候。 左右, 门首觑者, 等丞相来时, 报复我知道。 理会的。 紫阁黄扉相府开, 安危须仗出群材。 车声何事辚辚动, 专为华筵赏雪来。 此间正是须贾大夫私宅门首。 令人, 报复去, 道某家来了也。 须贾有何德能, 敢劳老相国屈高就下也。 多承大夫重意, 老夫来迟休怪。 不敢。 令人, 一面吹灯, 抬上果桌来者。 将酒来, 老相国请满饮此杯。 大夫此一遭出使, 保的长兄还国, 皆是大夫之力也。 此岂须贾之能, 全仗主公的洪福, 老相国的余威, 何足挂齿? 今日雪中, 荷蒙台驾降临, 须贾不胜荣感。 但有一事, 要禀知老相国, 未敢擅便。 大夫有何事, 但说不妨。 非是须贾饶舌, 实为国家利害, 不得不言。 前者须贾不才, 出使齐国, 所举范雎同去。 事毕将回, 须贾因辞齐大夫邹衍于驿亭中, 适值邹衍奉其主齐君之命, 以牛酒筵宴款待范雎, 宴罢又赠黄金千两。 其时范雎看见须贾到来, 遂辞金不受。 我想此人必以魏之阴事告齐, 故得其赏。 不然何以致此? 须贾一向怀疑, 未敢遽发。 但此事关系非小, 今日难得老相国降临, 乞差人召来与须贾面对, 审问一个明白。 大夫不说, 某岂得知! 便着人唤将范雎来者。 范雎安在? 小生范雎是也。 自陪须贾大夫入齐为使, 保的公子还于本国, 也不见一些功劳在那里, 岂不是时也、命也? 今日冬天腊月十二, 乃是小生贱降之日, 太学中同辈书生请小生饮一杯儿酒。 恰才正饮之间, 有一书生说起太公事来, 俺想他遇不着那文王呵, 【南吕】【一枝花】这其间尚兀自垂钓在渭水旁, 独坐在磻溪上。 至如我有才如吕望, 也则怕无福可便遇文王。 暗自斟量, 天生下穷酸相, 几时行通利方? 凭着咱鼓舌摇唇, 立取他封侯拜将。 【梁州第七】但只问魏公子因何释放, 全仗着那一个游说齐邦? 怎生这功劳不在咱头上? 几曾沾一丝儿赏赐, 壮半米儿行装? 可着俺越多伎俩, 越受凄凉。 枉误了十载文章, 干捱了半世风霜。 他、他、他, 谁肯念陋巷间一瓢的书生, 是、是、是, 我愿则愿那都堂中八府的宰相, 来、来、来, 他每都不着我见那深宫内万岁的君王。 这天气, 怎当? 白茫茫冰连江海三千丈。 徒步去, 将何往? 早则是冒雪冰寒冻欲僵, 这便是咱衣锦还乡! 请小生有何事干? 范先生, 你在那里来? 俺大夫安排筵宴管待丞相哩, 教我请你, 快行动些。 原来是大夫教你请我么? 【隔尾】你那里葡萄酒设销金帐, 罗绮筵开白玉堂。 闻知道魏相国亲身到宅上。 既是请丞相赴宴, 怎又请我? 故意把寒儒厮奖, 显的他宽洪海量。 哦, 我知道了也。 多应是须贾高情, 将我这范雎来讲。 范雎, 你在那里来? 今日是小生贱降之日, 太学中一辈的书生, 请小生饮几杯酒。 听得大人呼唤, 小生不敢稽迟, 一径造此。 哦, 原来今日是你生日。 祗从人, 与我扫一搭干净田地, 请先生去了衣服者。 老丞相在上, 小生怎敢去衣服? 则这般呵好。 还请去了衣服。 我猜着了也。 【牧羊关】敢怕吃那细索面, 醒酒汤, 便是油汁水瀽污也何妨? 今日个为公子设佳筵, 怎倒与小生做贱降。 范雎, 恭敬不如从命也。 将问事来。 酒席上怎么用这东西? 只见一条沉铁索当前面, 两束粗荆棍在边厢。 那里有这般样稀奇物? 大夫也, 强将来做荐寿觞。 范雎, 你知罪么? 小生不知罪。 今日个请老相国在此, 和你讲明一句话。 当日同使于齐, 齐君牛酒金帛, 独独管待你, 是何缘故? 你可对老相国实说。 老丞相在上, 当初随大夫入齐为使, 见了齐君, 小生一席话间, 使齐君大喜, 释放俺公子还国。 这的是小生之功, 怎做得小生之罪? 范雎, 你不以吾国阴事告齐, 焉得有此重待? 你如何不肯实说? 这匹夫不打不招。 祗从人, 与我打着者! 一杖子与他增添一岁。 【隔尾】正是那耕牛为主遭鞭杖, 哑妇倾杯反受殃, 灾祸临身自天降。 我吃了这一场棍棒, 天那! 这的是为国于家落来的赏。 左右将酒来。 老相国, 常言道"酒肉摊场吃, 王条依正行"。 今日筵上饮酒的自饮酒, 他受刑的自受刑, 正所谓情法两尽。 请老相国满饮一杯。 大夫, 这数九的天道, 去了衣服, 不冻杀小生也? 你这等人, 不冻死了要他怎的。 【牧羊关】泪雹子腮边落, 血冬凌满脊梁, 冻剥剥雪上加霜。 则被你饿掉了三魂, 敲翻了五脏。 带肉连皮颤, 彻髓透心凉。 似这等勘范叔森罗殿, 抵多少冻苏秦冰雪堂。 左右将酒来。 酒到。 老相国请满饮一杯, 少遮寒色。 大夫, 你打了小生一日也, 有甚么茶饭与小生些儿吃? 你饿了么? 据礼不当与你吃, 我怎肯做的"坐儿不觉立儿饥"? 祗从人那里? 将的他那茶饭来。 祗从人, 你着他自己揭开食用波。 这的是喂头口的草料, 怎生与小生吃? 你道是喂头口的草料与你吃? 匹夫, 我保你同入齐为使, 你以阴事告齐, 受他金帛牛酒, 你与头口何别? 岂不是背槽抛粪? 你吃了者, 一根草与你添一千岁寿。 若不吃呵, 祗从人, 将大棒子打着者! 【红芍药】哎呀, 一轮红日为谁藏, 地老天荒。 我则见半空中瑞雪乱飞扬, 一刬颠狂。 则恁这待佳宾筵会上, 端的个华堂别的风光。 放下那一盘家剉草半青黄, 拌上些粗糠。 你这等人只该与你这样东西吃。 【菩萨梁州】则我这绵囤也似衣裳, 坐不的红炉也那土坑。 吃黄齑的肚肠, 抬了者。 我吃不的这法酒肥羊。 则我这三般地狱怎生当? 无情风雪无情棒。 似吃着无心草, 死熬这掩情况。 打得我肉绽皮开内外伤, 眼见的不久身亡。 那范雎打的如何? 打死了也。 大夫, 这酒也饮的勾了。 哦, 大夫醉了也。 等他醒来时, 说我自回去也。 左右, 将坐车来, 还府中去。 主人已沉醉, 老夫归去来。 轩车还相府, 灯火出天街。 丞相爷安在? 适才回去了也。 他回去了? 敢是怕我贻累他哩。 左右, 揣那匹夫过来。 范雎已打死了也。 哦, 他死了? 休道打杀一个, 打杀了十个也无事。 祗从人, 与我将他撇在后面厕坑里, 明日将粪车载出去。 不是这等, 也警不的后人。 只为范雎不忠于国, 不孝于家, 小官平生一世, 偏怪这等无恩无义的人。 非我不心慈, 王法本无私。 夫人必自侮, 然后人侮之。 将范雎丢在厕坑中也。 咱等伏侍这一日, 天气寒冷, 各自回家吃杯酒去, 待明早回话便了。 【隔尾】哎呀, 我几曾醉眠绣被流苏帐, 莫不是梦断茅庐映雪窗? 长叹罢刚将眼睁放, 我看了这厢, 我又觑了那厢。 天也, 原来我这七尺身躯在那厕坑里躺。 范雎, 你好苦也! 大夫, 你好狠也! 你便打死我也罢了, 怎么丢在厕坑里? 这秽气教我如何当得! 且待我慢慢的挣扎起来, 只索逃我这性命去。 自家须贾大夫家一个院公是也。 今日俺主人摆设筵宴, 管待那魏齐丞相, 整整吃了一日的酒。 如今天色晚了也, 我点起灯来, 家前院后执料去咱。 是甚么人在这里走动? 【牧羊关】待走来如何走? 待藏来怎地藏? 没揣的偏和他打个头撞。 我举起这灯来试看咱。 我道是谁, 原来是范雎。 你看一身秽污, 你也少吃一钟波。 我几曾吃美酒羊羔, 刚刚是吃了会胡枷乱棒。 你既不醉呵, 怎生浑身都是秽污? 则被这粪沾湿我两鬓角, 尿浸透我一胸膛。 你站开些, 这臭气当不得。 你闻不的我这秽气浑身臭, 院公也, 我几吃那开埕十里香。 你原来不曾吃酒, 可怎生这个模样? 院公可怜见, 你救我咱。 我同大夫入齐为使, 见了齐王, 一席话间, 齐王大喜, 便将公子魏申释放还国。 齐王命中大夫邹衍在驿亭中赐牛酒管待小生, 又赐黄金千两, 我并不曾受, 这是大夫亲见的。 今归本国, 安排筵宴请魏齐丞相饮酒, 说我以阴事告齐, 将我三推六问, 吊拷绷扒, 打死了我, 丢在这粪坑中, 倒亏这秽气熏活了。 望院公怎生救我出去, 此恩异日必当重报。 嗨, 好可怜人也。 这里也无人, 你跟我将来, 打些水淋的你身上干净, 脱了你那秽污衣服。 这寒冷天道, 不冻杀了你来。 我有穿的旧绵衣服, 待我取来与你穿。 你穿了这衣服, 还有五两碎银子, 与你将息去。 我如今开了后角门, 放你出去。 你休在这里, 不问他州外府, 逃你的性命。 你久已后若得志呵, 只休忘了我的恩念。 院公, 你是我重生的父母, 再养的爷娘。 小生也不往他处, 唯有秦国最强, 可以报仇, 就此告辞去也。 【黄钟尾】我便似伍员去楚心犹壮, 孙膑投齐气怎降? 谢恩人肯主张, 放咱去入咸阳。 仗英雄显志量, 见秦君说勾当。 管穰侯立辞相, 不荒唐有承望, 院公, 不是我范雎说口, 想报冤之期, 可也不远。 你则待的到蛰龙一声雷震响。 早是他遇着我哩, 若撞见别人, 可怎了也? 若是死了这样有才学的人, 岂不可惜? 等主人问时, 我只说在粪车里已将他送出城外去了, 料想不来寻他。 正是天上人间, 方便第一。 莫待他年, 才想今日。 第三折齐邦为使有风尘, 今日驱车又入秦。 人道此中狼虎地, 可能容易出关门? 小官须贾, 此来为秦国新拜一相, 乃是张禄, 遣人遍告六国, 各以中大夫入秦庆贺。 小官到此好几日了, 争奈各国使臣也还有未到的, 那张禄丞相不肯放参。 时遇冬寒天道, 风雪大作, 少不得要往相府前去伺候。 院公, 你在客馆中整顿下茶饭, 我等雪慢呵乘车而回也。 理会的。 雪大的紧, 祗从人, 且半这车儿向人家房檐下略避一会, 等雪慢时再行也。 小官范雎是也, 入秦以来, 改名张禄, 代穰侯为相。 曾遣人遍告六国, 各遣中大夫前来称贺。 那须贾到此已几日了, 我如今卸下冠带, 仍旧打扮布衣, 到客馆中看须贾去, 看他可还认得我么? 想我范雎若不受那苦楚, 几时得这峥嵘发迹也呵! 【正宫】【端正好】未亨通, 遭穷困, 身居在白屋寒门。 两轮日月消磨尽, 不觉的添霜鬓。 【滚绣球】人道是文章好济贫, 偏我被儒冠误此身, 到今日越无求进, 我本待学儒人倒不如人。 昨日周, 今日秦, 似这般途路难逢呵, 可着我有家难奔, 恰便似断蓬般移转无根。 道不得个地无松柏非为贵, 腹隐诗书未是贫, 则着我何处飘沦? 奇怪, 大雪中走将来这个人, 好似范雎也。 待道是呵, 我当初打杀他了, 再怎生得个范雎来? 待道不是呵, 你看那身分儿好生相似。 且休问他是不是, 待我唤一声:范雎, 范雎, 近前来, 我和你说话咱。 谁唤范雎哩? 【叨叨令】我听的他两三番叫咱往前进, 猛可便扭回身行至车儿近。 我这里忙掠开泪眼将他认, 是我唤你哩。 我这里觑绝时倒把身躯褪。 范雎, 你见了小官, 这般慌做甚么那? 大夫也, 你莫不又待打我也波哥, 你莫不又待打我也波哥, 唬的我兢兢战战忙逃奔。 范雎少待, 一别许久, 正要和你讲话, 何故如此惊恐? 先生固无恙乎? 【滚绣球】大夫也, 想着你折磨我那一场, 我吃了你那一顿, 你打到我有二三百棍。 你且休题旧话, 则问先生何以到此? 自从我逃灾出魏国夷门, 原来先生西入秦邦, 有几时了? 到今日经两冬, 过一春, 睡梦里不曾得个安稳。 你也曾思量小官么? 想着你那雪堆儿里将我棍棒临身, 你这般慌做甚么? 但题着你名姓先惊了胆。 梦见你仪容, 兀的是须贾大夫来也。 哎呀, 可又早唬了魂, 有甚精神? 小官今日见先生, 观其气色, 比往日大不同, 想必峥嵘得意于此? 大夫休说小生吃的, 且看小生穿的。 【倘秀才】你看我这巾帻旧、雪冰透我脑门, 衣衫破、遮不着我这项筋, 甚的是白马戏缨衫色新? 自叹气, 自伤神, 只落的微微暗哂。 嗟乎, 范叔一寒如此哉! 左右, 取一领绨袍过来。 雪大, 天气寒冷, 此绨袍聊与先生御寒咱。 量小生有何德能, 多谢了大夫! 【伴读书】谢大夫多情分, 赐绨袍无悭吝。 我可便接将来怎敢虚谦逊, 觉的软设设身上如绵囤。 不由不喜孜孜顿解心头闷, 我、我、我, 怎报的你这救济之恩? 这绨袍穿着, 倒也可体。 【笑和尚】比我旧腰身宽二分, 比我旧衣襟长三寸, 正遮了这破单裤精臁刃。 冻剥剥正暮冬, 如今暖溶溶便开春, 来、来、来, 谢绨袍妆点了我腌身分。 此人绨袍恋恋, 尚有故人之心也。 先生, 与小官同到邸舍, 共一饭叙旧如何? 敢问大夫为何至此? 先生不知, 小官特来庆贺张禄丞相。 先生在秦已久, 可曾闻的张禄丞相与谁人最善也? 原来大夫因贺张禄丞相到此。 小生别无闻见, 但张禄丞相与小生亦有一面之交。 哦, 先生原来与张君有善。 我这绨袍送的着了也。 先生, 吾闻秦国大小之事, 一决于相君。 今吾等在此, 去留皆出其口。 先生如肯与小官少进片言, 慨放小官回还, 也见得先生不忘故旧。 岂有意乎? 这个当得, 但恐人微言轻, 不足为重。 我想先生在魏国时, 小官也不曾轻视先生。 多感! 多感! 【滚绣球】想着你那日辰, 那时分, 我胡吃了三推六问, 着我似拽车的驴马同尘。 想着你喂惜的情, 草料的恩, 我怎肯背槽抛粪。 君子不念旧恶, 这也不必提起了。 请你个老哥哥远害全身。 则咱这义的到底终须义, 大夫也, 你那亲的原来则是亲, 我怎做的有喜无嗔? 先生乃读书儒者, 想昔日春秋赵盾, 在那翳桑下遇着灵辄, 也无过一饭之恩, 后来赵盾有屠岸贾之难, 灵辄扶轮而报。 小官薄德, 怎敢自比于赵盾; 据先生义气, 决然不在灵辄之后。 可知道来。 【呆骨朵】休则管巧言令色闲评论, 到如今比并甚往古忠臣。 我可也不似灵辄, 你可也难学赵盾。 大夫也, 假若你赵盾身危困, 我待学灵辄臂扶轮。 则不要槽中拌和草, 便是那桑间一饭恩。 这早晚雪可慢些儿也, 我也先生同行数步, 前往相府去来。 先生, 你休瞒我。 想先生在秦, 必见重用。 既不呵, 如何这相府前祗从人等, 见先生来, 皆凛凛然起避? 你必然发迹了也。 大夫, 这厮每有甚么难见处? 【滚绣球】他见我尘满衣, 垢满身, 更和这蓬松两鬓, 才出的相府仪门。 他骂我做叫化头, 乞俭身, 都佯呆着不瞅不问, 他如今为何惧怕先生也? 猛见这素绨袍在我身上全新。 为甚的那厮每趋前退后都皆怕? 大夫也, 可知道只敬衣衫不敬人, 自古常闻。 先生, 小官想张君得志于秦, 自非文武兼全, 焉能有此。 【三煞】他论机谋减灶压着齐孙膑, 他论战策不弱如鞭尸楚伍员。 则他那智量似穰苴, 文学似子夏, 德行似颜渊, 舌辩似苏秦。 端的个能安其国, 能治其家, 能正其身。 请大夫把衣冠整顿, 我与你同作伴谒张君。 先生, 小官去住, 皆在张君一语之下, 小官只在此等候。 【二煞】你略消停且待穷交信, 便入去须防丞相嗔。 我着你早出潼关, 早归汴水, 早到东京, 早离西秦。 引你去亲登相府, 完却公差, 直着他开放贤门。 这归期有准, 管着你荡飞骑疾如云。 只是大雪中有劳先生, 改日另当致谢。 【煞尾】我与你分开片片梨花粉, 拂散纷纷柳絮尘。 金马门中往前进, 我将你个纳士招贤路儿引。 不想范雎与张禄丞相有一面之交, 我之事必济矣。 倘得无事放还, 我仍旧带了范雎, 回于魏国, 同享荣华也。 在此等候良久, 如何不见范雎出来? 我试向前问一声咱。 小官借问虞候咱。 你问甚么? 恰才入相府去的先生, 如何不见出来? 休胡说! 这府内只有丞相爷出入, 那一个敢入的去? 没也, 恰才入去的那个秀才范雎。 甚么秀才, 则他便是俺丞相爷。 恰才入去的那秀才便是张禄丞相? 嗨, 须贾, 你中了计也! 初闻张禄丞相之名, 未知其详, 故以列国中大夫皆至秦邦为贺。 我若知是范雎, 小官焉敢自投虎狼之地? 原来他改名张禄, 实欲智擒须贾, 要报旧日之仇。 哀哉! 可怜我须贾微躯, 不能还于本国矣。 罢、罢、罢, 如今且回客馆去, 待到来日, 膝行肘步, 肉袒求见, 万一有个侥幸, 得免其死。 如不见饶, 这也是我命数尽此, 复何恨哉? 大丈夫睁着眼做, 到今日合着眼受。 惜受俺一家老小, 倚门而望, 岂知死在秦邦, 永无还日? 俺一家人则当做了一个恶梦者。 第四折小官齐国中大夫邹衍是也。 奉秦国之命, 着俺六国中大夫来贺张禄丞相。 这位是楚国大夫陈轸, 这是赵国大夫虞卿, 这是韩国大夫公仲侈, 这是燕国大夫剧辛。 今日筵宴是俺国排设, 专贺秦相的。 除魏国须大夫有罪不敢同请, 这几国大夫都在此等候多时。 想秦相这早晚敢待来也。 一自更名西入秦, 能令六国尽来宾。 正是画虎未成君莫笑, 安排牙爪始惊人。 小官范雎是也。 自俺为相, 各国大夫都来庆贺。 今日却是齐国邹大夫设宴相请, 须索走一遭去也。 有屈丞相俯临, 小官等失迎, 勿令见罪。 驿亭一别, 契阔至今, 既辱远来, 又劳佳设。 则愧张某才轻德薄, 怎想有今日也呵! 【双调】【新水令】白身一跳到关西, 坐都堂便登八位。 入朝争相印, 当殿脱儒衣。 口吐虹霓, 三千丈五陵气。 令人, 将酒过来。 酒到。 各国大夫近前, 丞相喜得美除, 理当拜贺。 请起。 【步步娇】这的是楚赵秦韩齐燕魏, 今日个七国冠裳会。 把干戈从此息, 我有甚不欢欣不肯拚沉醉? 丞相请满饮此杯。 住者, 且按住这凤凰杯, 丞相因何不肯饮酒? 张千。 小人有。 你只问须贾来也是未。 你各国大夫在此, 当日某同须贾入齐为使, 因齐王为某舌辩, 不胜见喜, 令邹大夫在驿亭中赐牛酒管待; 又赐金锦, 某不敢受。 当时有须贾撞见, 对魏齐丞相说某以阴事告齐, 将某推勘打死, 丢在粪坑之中。 如今齐国邹大夫现在于此, 我当初曾以阴事告齐也不曾? 丞相, 当日并无此事。 【沉醉东风】我随他千乡万里, 倒将我六问三推。 冻我在雪堆中, 撇我在茅坑里。 说着呵尚兀自恶心呕逆, 恰便似死羊般浑身尿共屎, 委实的受尽了腌臜气息。 须贾安在? 死罪! 死罪! 贾不意相君能自致于青霄之上, 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 贾不敢复与天下之事, 贾不敢复相天下之人矣。 贾有死罪, 请入鼎镬之中, 请置狐貉之地, 唯相君命之。 须贾, 你罪有几何? 贾得罪于相君多矣, 擢贾之发, 不足数贾这罪。 你今日因何来迟? 丞相可怜。 今日是须贾贱降之日, 望丞相宽容, 过了今日, 他日受责如何? 【沽美酒】去年时我记的, 今日是你生日, 天教我便还报你。 张千, 我这里唤公吏, 快疾波请先生去了衣袂。 【太平令】哎, 你个须贾也哥哥休罪, 张千, 将问事来。 理会的。 早准备拶子麻槌, 下着的国家祥瑞, 拣一塔干净田地。 将这厮跪只, 按只, 与我仗只, 直打的皮开肉碎。 丞相与各国大夫饮宴, 须贾冻于雪中, 从旦至今, 不曾吃饭, 丞相安可忍乎? 丞相那吃不了的茶饭, 告些儿与须贾食用, 便死呵, 做个饱鬼。 张千, 将他那茶饭来与他吃。 理会的。 教他自揭开食用。 丞相, 这个是头口吃的草料, 怎生与我吃? 你道是喂头口的草料, 怎生与人吃? 想当日我与你同入齐为使, 见了齐君, 一席话间, 齐君大喜, 放公子申归国。 你道我以阴事告齐, 将我打死了, 丢在那厕坑里。 匹夫, 你比头口何别? 张千, 与我打着者! 【川拨棹】这东西, 去年时你备的。 我与你揣在怀里, 放在跟底。 请先生服毒自吃, 俺这里别无甚好饭食。 张千, 将那莝豆与须贾食用者。 这个是喂驴马的草料, 教我怎生食用波? 匹夫, 你不记的当初有言, 道是一根草料与我添一千岁寿哩。 【七弟兄】这的, 与你, 做生日, 一根草满寿你一千岁。 去年将小子痛凌迟, 今日教你也知滋味。 丞相, 各国大夫都在此庆贺, 须要尽醉方休也。 【梅花酒】俺只见众公卿摆列齐, 在紫阁黄扉, 捧玉液金杯, 一周遭绣履珠衣。 从早起至晚夕, 食又饱酒又醉。 他在那大雪里冻一会、问一会, 问一会、打一会。 丞相, 你便在暖阁内饮宴, 将我冻在这大雪里面, 可正是"坐儿不觉立儿饥"也。 【收江南】呀, 你道我坐儿不觉立儿饥, 今朝轮到我还席。 则为你损人利己使心机, 图着个甚的? 可正是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 罢、罢、罢, 既到今日, 丞相终不饶须贾之罪, 他杀不如自杀, 愿赐丞相宝剑, 待须贾自刎而亡。 老汉是须大夫家院公。 今日俺大夫在相府有难, 我索看去咱。 呀, 那张禄丞相果然就是范雎! 我如今顾甚么生死, 不免径自撞入。 丞相爷在上, 院公叩头。 谁是老院公? 则我便是院公。 大恩人请坐, 受小官几拜咱。 丞相, 他是须贾家院公, 为何拜他? 众大夫不知, 我当初与须贾入齐为使, 他道我以阴事告齐, 将我打死了丢在厕坑里。 我挣扎起来, 逃走性命, 肯分的遇着老院公, 赍发我盘缠衣服, 放出后门, 得到秦国。 若不是老院公救了我呵, 岂有今日? 则他便是我大恩人也。 原来是你老匹夫救活了他来。 若当时不放他得至西秦, 我岂受今日之耻? 我先杀了你这老匹夫, 落个垫背的。 令人, 与我将须贾打下者! 【清江引】老院公肯分的来到这里, 左右难回避。 他怎敢轻撩虎狼须, 快与我搬住猿猱臂。 须贾, 你饶过了这老院公, 我也饶过了你。 望丞相爷看老院公薄面, 饶过俺主人罢。 【雁儿落】虽然是为恩人有面皮, 我与你这贼子无情意。 你若要生辞函谷关, 只除非梦返夷门地。 丞相, 这都是旧话, 不提他也罢了。 【得胜令】呀, 你道是旧话再休题, 我可不干吃你一场亏? 丞相在上, 须贾罪过虽重, 但他绨袍恋恋, 也还有故人之情, 望丞相姑恕。 众大夫请起, 也则为尚有绨袍恋, 因此上权停棍棒威。 待饶伊, 我也要将今日思前日; 待不饶伊, 又道我只报仇不报德。 既然众大夫在此讨饶, 令人, 将须贾放了者。 须贾, 我不看绨袍分上, 怎肯便饶你死罪? 如今放你归去, 传示你主, 早早解过魏齐到来, 休教走了。 【收尾】我如今且将须贾驴头寄, 疾回去, 报与梁王得知。 着他早早的解过魏齐来, 那时节再约大众大夫同临敝国, 慢慢的再贺俺范雎喜。 谢丞相宽恩, 敢不唯命! 这一件倒不好承认。 那魏齐手下心腹人极多, 只怕也有似俺院公的, 私下放他溜了, 教俺主人那里去抓他? 小官等再奉丞相一杯。 酒也深了, 一面撤过宴者。 因须贾不识忠臣, 用谗言闭塞贤门, 施侥幸将人陷害, 怎知他天道无亲。 大雪中绨袍恋恋, 才得个免祸全身。 快献取魏齐首级, 罢刀兵永灭征尘。 题目须贾大夫谇范叔正名张禄丞相报魏齐
楔子黄卷青灯一腐儒, 九经三史腹中居。 试看金榜标名姓, 养子如何不读书。 小生姓白, 双名敏中, 乃白乐天之弟。 本贯太原人也。 五岁读书, 七岁能文, 九岁贯通六经。 诸子百家, 无不通晓。 但出诗一章, 士庶递相传写, 皆以为文才不在我兄乐天之下。 先父是白参军, 曾与晋公斐度, 征讨淮西, 战经百阵。 不期被贼兵围困, 晋公在枪刀险难之中, 我父亲挺身赴战, 救他一命, 身中六枪, 因此上与俺父亲结为生死之交。 后来俺父亲金枪疮发, 晋公亲来问病, 对俺父亲道:"万一不讳, 有何遗嘱? "俺父亲回言:"别无所嘱, 止有一子, 是白敏中, 年少勤学, 愿相公量才提拔, 某死而无憾矣"。 晋公泣下, 对俺父亲道:"愿将军调护金疮为意, 此子但勿挂怀。 倘有不讳, 某有一女, 小字小蛮, 与你令嗣敏中为妻。 就将官里所赐玉带一条, 留与为信。 "不意父亲逝后, 晋公亦辞世。 某为家世相羁, 一向不曾去的。 我如今一来进取功名, 二来吊孝, 将着玉带就问亲事, 走一遭去。 收拾琴书践路程, 一鞭行色上西京。 全凭玉带为媒证, 锦片姻缘指日成。 老身姓韩, 乃韩文公之姊也。 夫主姓裴名度, 官拜晋国公之职, 不幸亡逝已过。 俺先夫临危时, 曾对老身说:"昔日征讨淮西, 不期被贼兵所困, 多亏步将白参军, 挺身赴战, 杀退贼兵救我。 后来白参军金疮举发, 俺亲身探病, 说是将军果如辞世, 愿将小女小蛮, 与令嗣为妻。 就将官里所赐玉带为信。 后因白敏中居丧, 不曾成就。 我今日又病得重了, 我死之后, 那孩儿必然奔丧。 若不来呵, 等的他服满。 你便着人寻将那孩儿来, 成合了这亲事者。 人有大恩, 不可不报。 你若违背了我的遗言, 死不瞑目。 "言毕而逝, 后来不想白敏中, 不曾来吊丧, 也不通个信息。 想必路途遥远, 云山迢递。 且慢慢的打听那孩儿在那里时, 着人寻将他来, 成合了这姻眷。 老身止有这一女, 年一十九岁, 生的天资淑慎, 沈重寡言, 更兼智慧聪明, 无书不览, 无诗不读。 更有一个家生女孩儿, 小字樊素, 年一十七岁, 与小姐做伴读书。 他好生的乖觉, 但是他姐姐书中之意, 未解呵他先解了, 那更吟咏写染的都好, 一番家使他王公大人家里道上覆去呵, 那妮子并无一句俗语, 都是文谈应对。 内外的人, 没一个不称赏他的。 因此上都唤他做亻刍梅香。 常记的这孩儿学言语时, 舍弟韩退之, 曾对老身言道:"姐姐, 那樊素神俊可爱, 待他成人时, 与您侄儿阿章做个媳妇儿罢。 "老身笑道:"且等妮子长大着看。 "嗨! 光阴好疾也。 今日怎生不见那两个孩儿来讲书。 樊素, 咱背书去来。 姐姐, 咱过去来。 孩儿, 你讲的是甚么书? 您孩儿请问:《孟子》云:"西子蒙不洁, 人皆掩鼻而过之"一章, 正意何如? 此章大意说, 人虽终身为善, 不可少有点染。 人虽堕落恶道, 亦可勉励自新。 这是圣贤勉人谨身与人改过的意思。 敢问"男女授受不亲, 礼也", 此章正意, 为何而说? 此章大意, 说士君子虽则要达权通变, 亦须审己量时, 不可造次。 小生白敏中。 可早来到西京也。 问人来, 则这个便是晋府, 门里人通报一声, 有白敏中特来拜见。 正思念之间, 不想孩儿来了也。 既有人来, 俺且回避咱。 不索回避, 着白敏中孩儿, 过来厮见咱。 秀才请进。 先相国捐馆, 小子礼合奔丧, 争奈路途遥远, 音信不通。 老夫人不以怠慢见责, 实乃万幸。 孩儿免礼。 令参军弃世, 老身亦不曾吊丧, 闻知足下庐墓三年, 其孝至矣。 小子执丧三年, 乃人子当为, 然亦不敢废学也。 大丈夫学优登仕, 正宜如此。 秀才请坐。 不敢, 小子当执洒扫应对进退之节, 安敢对太君侍坐。 休得太谦, 请坐。 既然老夫人赐坐, 敏中岂敢固辞? 告坐了。 两个孩儿近前来, 拜了哥哥者。 两个妹妹拜哥哥, 何故还礼。 断然不敢, 先相国临终, 不曾言兄妹之礼, 小生见将着玉带一条为信物哩, 怎敢受礼? 秀才, 是甚休题。 两个孩儿, 且拜了你哥哥者。 将茶来。 秀才不远千里而来, 则说偌大一个相国家, 没一盏酒, 却与一盏茶吃? 秀才不知, 自从相国辞世后, 老身和这家下的人, 都戒绝这酒, 秀才休要见责。 老夫人说的是, 何须用酒? 况小子亦不能饮。 两个孩儿, 辞了哥哥, 回绣房中去者。 不知夫人主何意, 却着俺拜他做哥哥。 【仙吕】【赏花时】那生他文质彬彬才有余, 和俺这相府潭潭德不孤, 更怕甚文不在兹乎? 合着俺三移的孟母, 应对不尘俗。 【幺篇】更压着汉宫里尊贤曹大家, 帷幔底论文董仲舒。 都则是问安否意何如, 往复间交谈了数语, 几乎间讲遍九经书。 小生辞了老夫人, 往旅店中去也。 秀才, 休往旅店中去, 就向后花园中万卷堂上安歇呵, 可也便当。 既然老夫人垂顾, 小子收拾了行装便来也。 院公, 好生收拾安歇卧处洁净者, 但是合用的物件, 休教缺少, 饮食茶饭上, 休得失节。 等他安歇的停当了时, 我亲自探望他去。 静肃闺门志节真, 持家教女意殷勤。 先夫晋国声名大, 留得清芳万古闻。 第一折寂寞琴书冷竹床, 砚池春暖墨痕香。 男儿未遂风流志, 剔尽青灯苦夜长。 自从昨日在绿野堂上, 见了夫人, 不知主何意, 将亲事全然不题, 则说着"小姐拜哥哥"。 被我回言道:"先相国在日, 并不曾言兄妹之礼, 况兼小子见将着玉带为信物。 "夫人急忙回言:"秀才是甚休题"。 则说着"孩儿拜了哥哥者。 "我不免受了小姐的礼。 我见小姐容仪, 远视而威, 近视而美, 端的可为贵人之妻。 《老子》云:"不见可欲, 使心不乱。 "信有之也。 我当初不见也罢了, 自见小姐之后, 朝则忘餐, 夜则废寝, 其心飘飘然如有所失。 小子安歇在万卷堂上, 夫人相待虽厚, 终非小生本愿。 区区岂为铺啜而来? 小生累次教人问这亲事, 夫人回言, 终不还个明白。 如之奈何? 恰才又使院公去, 说小生要辞夫人, 回家拜扫去, 看他有甚的言语, 我再做商量者。 好闷倦人也呵! 我常记的, 我父亲临命终时, 对我母亲说:"我征淮西, 被贼围困, 刃将及首, 皆赖白参军挺身杀退贼兵, 救我一命, 因此将女孩儿许与参军之子白敏中为妻。 就将玉带一条为信。 "兀那时节, 我才十二三岁也。 父亲遗言, 明白如此。 在后不想白氏音问不通, 以此不曾成就这亲事, 我前日和樊素在母亲行讲书, 院公报道白敏中来了, 我欲回避, 不知母亲主何意, 却着我拜他做哥哥。 那生回言道:"先相国存日, 并不曾言兄妹之礼。 "母亲便道:"秀才是甚休题。 "我一见那生, 眉疏目秀, 容止可观, 年方弱冠, 才名已遍天下。 若进取功名, 何所不至! 好着我放心不下。 此非有甚狂意, 乃前程所关, 况兼先人之语, 铭注肺腑。 万一背却前言, 俺母亲有何面目见先人于九泉之下乎! 近日又听的那生要辞夫人回家拜扫去, 我仔细寻思来, 不争他回家去呵, 路途遥远, 关山阻隔, 这亲事几时得就? 我两日前, 悄悄的绣下一个香囊儿, 上面有一首诗, 诗中多有包含的意思。 我又不敢使人送去, 惟有伴我读书的樊素, 与我不离半步儿。 那妮子生的聪明晓事, 诸余可爱, 则是性儿飘逸些。 今这事他若知道呵, 便说的一家都知道了。 怎生是好? 这两日樊素累累的对我说道:"姐姐, 后花园中看花去来。 "被我骂将去了。 今夜点上灯, 不做生活, 和他讲书, 若得他开口呵, 我便和他后花园中看花去, 我将这香囊儿, 撇在那生书房门首。 若是那生拾得, 看了这诗呵, 便知道我的意思。 倘别人拾了呵, 我则推不知。 非是我心多, 岂不闻人无远虑, 必有近忧。 这早晚樊素敢待来也。 妾身樊素, 自从绿野堂上, 和小姐在夫人行正讲书中间, 有白敏中到来, 夫人不知主何意, 使小姐拜他做哥哥。 自此之后, 偷视俺小姐, 似乎不乐, 必有所感。 俺小姐是个知礼的人, 未尝出那绣房门。 为他这般呵, 连我也不曾离他半步。 我数次劝他后花园中看花去, 他坚意的不去。 如今正是三月望日, 又值清明节近, 恰才院公说道, 后花园中群花烂漫, 万卉争妍, 我不管怎生, 劝他走一遭去。 樊素, 你那里去来? 我正等你讲书哩。 小姐刬的待要讲书哩! 樊素, 我想河出图, 洛出书, 阴阳判而八卦生。 自伏羲神农, 传至孔孟, 到秦始皇坑儒焚典, 其祸烈矣。 鲁共王坏孔子故宅, 于壁中得《诗》《书》《六经》, 以传后世, 盖天之未丧斯文也。 每览一书, 顿觉胸臆开豁, 终日无倦。 我是一女子, 不习女工, 而读书若此, 不为癖症乎? 小姐, 但开卷与圣人对面, 受益多矣! 【仙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