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滨逊的困难不是他个人的困境,而是现代人在自我与社会、自然与上帝、理性与启示之间游移不定、彷徨无依、焦灼不安的困境。当家庭和社会皆无法直接给人以真理,人如何还能真诚地对待自我、他人、此世的生活,以及上帝?在这样一个怀疑主义甚嚣尘上的时代,人如何还能获得内心的安定,在商业社会中,过一种自然正当的生活?
三、 鲁滨逊的改造
改造是“鲁滨逊”这部现代寓言的核心,它探讨了在传统世界图景无法安顿人心的时代,人如何认识自我,重新找到确定的法则的问题。5鲁滨逊的改造虽然没有班扬的“天路历程”那样阴郁与悲伤,却同样是一条充满复杂张力的个体的成长之路。孤岛,是笛福为现代人吟诵的独白,是他对现代人性的深度关照。它不仅映照出了现代人的内在紧张,更呈现出现代人幽闭而隐秘的孤独。鲁滨逊渴望同伴(Companion),但他渴望的不是现实世界的人,而是构想出来的抽象的灵魂伙伴。换言之,当人以自我为旨归发育出特殊的感受,人与人之间的同一则变得何其困难。在这种境况下,失去了确定性的人,如果盲目地走出家庭—上帝的传统秩序,想要在现实世界中寻求自己的位置(Station),不仅无法通过社交构建道德人格,反而易受偶因的支配,滑落到机会主义的边缘。鲁滨逊的前半生大起大落,当他遇到正直、诚实的英国船长,便颇有收获,当他遇到轻率、冒进的商人和种植园主,便干起了非法勾当,恰恰反映出这一点。笛福看得很清楚,在传统秩序动摇的时代,人必须在内在性情和外在社会间经历中间环节,才能成为一个成熟的现代人。这个中间环节,即自然。
5. 在西方的语境里,Adventure并非简单的历险,其根本意义是人在即将来临的未知遭遇中认识自我和上帝。Adventure表面乃“偶然、机运、运气”使然,实质它的背后是上帝的神意。鲁滨逊的一生正是由各种冒险(Adventures)构成,正是这些新的经历,让他寻找到自己人生的罗盘。同样,商人去世界各地经商也非单纯的冒险,他们考察各地风土人情,认识上帝所创造的的这个世界,以及世界背后的目的。
(一) 自然的奇迹(Prodigy of Nature)
“自然”是英国现代思想中的关键概念,它不仅表现为人的内在冲动、激情,还表现为海洋、异族,乃至更大的自然世界。“出走”的鲁滨逊处于怀疑的状态,对任何传统权威都加以反叛,受自然倾向的推动,闯入看似没有规定性的自由海洋,却被一只看不见的“上天的手(the Hand of Heaven)”抓住,抛入悲惨境地。在自然的世界里,鲁滨逊没有为自己的脱险感激上帝,反而为自己的落难呼天抢地。没有衣服食物,没有防御工具,一切都让他感到前景黯淡。即使大船奇迹般地被夜潮推到离岸很近的地方,他没有丝毫的信心,反而悲从中来。船上本有的麦子被老鼠糟蹋了,使他大为失望。衣服和背心因涨潮而漂走了,使他非常懊恼。他费力爬上山顶,看到岛屿全貌,便陷入绝望。绝境迫使他不断劳动,但劳动的整个意象极为悲观。他一味沉浸在当下环境带给自己的强烈感受里,却不思考为什么自己会来这里,也不思考自己的处境究竟是好是坏。直至他在“幸与不幸”的双向记录中,寻找到了见证,即世上任凭一种处境如此艰难,仍有另一面值得感激。好的事情中也有坏的方面,坏的事情也有好的方面。这种自然的辩证法,使他跳出外物直接给予苦乐感受,略微公正地看待自己的处境。他不再眼望大海,搜索帆影,而是放下这遥遥无期的希望,开始致力于改善生活条件,让自己过得舒适。他的劳动也从必需性跨入便利性,意象不再那样黯淡。心态的平和使他开始体验自然和劳动本身的含义。
不过,不可忽视的是,他仍没有对超越自我的自然世界拥有任何理解。他将不幸记在借方(Debtor),把幸记在贷方(Creditor),这种私人算计的记账方向,表明上帝对他而言仍然只是个习俗观念,他看不见比自我好恶更高的目的,对上帝没有任何实在的感受和情感。6换言之,鲁滨逊是孤独的个体,他只能不断打破旧的规定,生活事件与他没有发生真正的关联。他从自我出发,在表面上理解事件的前因后果,却没有将这些事件纳入自我的深度反省之中。这使得他孤独地存在于当下,在看似无规定的偶然性中大起大落。
6. 鲁滨逊的记账方向与传统的宗教记账簿恰恰相反。对于有宗教观念的人,人永远对上帝负债,上帝永远是债权人,因此人做了善事,甚至损己之事,应记在贷方,做了恶事,甚至利己之事,应记在借方。可见,鲁滨逊尚未意识到自己与上帝的关系,无论死里逃生,还是船漂岸边,他都归于侥幸(Luck)或偶然(Chance),看不到账簿中幸与不幸的背后是上帝。
然而,笛福试图表明,自然的世界并非纯粹无规定性,时刻惦念自己的人很容易忽略自然事件之间巧妙的因果联系,而失去感知的敏感性。鲁滨逊开始写日记,在时间与事件的记录中,发现了事件的协同性(Concurrence of Event)。被萨里人俘虏为奴的那天,恰巧是他自己从父亲的家宅逃出去航海的那天。从萨里逃走的那天,又与他自己从雅茅斯沉船上逃生的那天同月同日。更奇妙的是,他自己诞生的日期和自己被风浪打上孤岛而奇迹生还的日期竟是同一天。笛福在偶因的意义上使用Concurrence一词,表达的恰恰是偶然原因背后的必然关联。7他“偶然地(casually)去了赫尔城,当时没有任何出逃意向(purpose)”,却偶然地碰到一个同伴正要乘他父亲的船出海去伦敦(Defoe,1988: 8)。同样,他准备再去几内亚做生意时,“倒霉的是(misfortune)我那朋友回国不久便去世了”,“我在这次航行中接连大倒其霉”,最终沦为海盗的家奴。8上述每个结果都不是出于鲁滨逊自主的选择,而是迫于外力,但这并非亚里士多德所谓的纯粹偶因在发挥作用的方式。笛福指出,事件的协同性形成一束照亮它们的原因之光。它们是“神意的事件(Events of Providence),有一只至高的手在引导它们”(Defoe,1988: 8)。9
7. 在亚里士多德那里,κατα`συμβεβηκóζ(偶因)被William Charlton 译为by virtue of concurrence,συμβαíνειν(偶然出现)被译为concur。亚里士多德将偶然(chance)作为原因,仅仅是为了解释根据自然、根据选择之外的因果问题。他(亚里士多德,1995: 116-117)指出,偶然的命意就是凡附隶于某些事物,可以确定判明为附隶,但其所以为之附隶者既非必需,亦非恒常。“既非必需,亦非恒常”是他对“偶然”的“剩余性”的界定。
8. Fortune的拉丁文fortuna 本身即“偶然、命运、运气”,法文 fortune则表示“偶然作为人类事务中的力(force)”。
9. 拉丁文eventus 由ex(意思为“先于、在……之前”)和venire(意思为“出来”)构成,本就是“发生(occurrence)、偶然(accident)、机运(fortune)、命运(fate)、运气(lot)、issue(流出)”之意。对于如何识别神意的暗示,笛福既力求避免以这种方式引起人们某种迷信的感觉,也强调人们不能完全忽视,一种方式即通过事件的循环关联(Concurrence of Event),观察不同年份的事件发生的月份和日期是否相同。在笛福(Defoe,2008a: 299,185)看来,上天赞同或谴责人的行动的倾向许多是可以被观察得知的,上帝处理人的事务的规则也是可把握的。将把原因绑在一起,比较前面发生的事情与现在的事情之间的联系,人能知道神意之手对我们的行事方式(measures)持何种态度。笛福的这种观点与正统预定论非常不同。
而这种神意的作用在大麦事件中更加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