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的短短三十个字,如同三十把刺向吕不韦的匕首,让他终于读懂了,嬴政布下的一盘政治大棋。如今这盘棋就差一步,就进入收官阶段,这步棋就是要他吕不韦的命。
我们先按照《史记》的逻辑,梳理一下吕不韦遭遇的前因后果。
事件的起因,是庄襄王子楚死后,赵姬跟吕不韦旧情复发,吕不韦借口工作需要,经常出入王宫办私事。可秦始皇嬴政一天天长大,看人的眼神也不再那么天真无邪。吕不韦心里直突突:这要让小子看穿了,自己还有活路吗?
吕不韦想抽身,可赵姬正是如狼似虎的时候,被沾上了。吕不韦脑子转得快,给自己找个替身不就行了嘛,于是他当了一回“皮条客”,让“器大活好”的嫪毐阉割后送入宫中,当然,所谓阉割只是走走过场而已。
有了更优质的替代品,赵姬“乐不思吕”,不久发现自己肚子里“有货”了。于是,赵姬以风水为借口,移居三百里外的老秦旧宫雍城。在那里,远离儿子的视野,赵姬疯浪,接连和嫪毐生下两个儿子。
让一国太后给自己生儿子,嫪毐堪称史上最牛太监。为了表彰嫪毐的工作态度,赵姬封嫪毐为长信侯,将山阳郡、河西郡、太原郡都封给他做食邑,比吕不韦都牛叉。
有赵姬在身子底下垫着,嫪毐总觉得自己高高在上,难免有点飞翔的感觉,于是对谁都颐指气使,喝大了直接以秦王的“假父”自称。
终于有人把小报告打到嬴政跟前了,嬴政恶从胆边生,准备对嫪毐拔根。嫪毐耳朵也长,听到消息决定先下手为强,他趁嬴政到雍城郊祭之时,发动了叛乱。当然,这一切都在嬴政的算计之中,他令吕不韦、昌平君和昌文君,率军重创嫪毐叛军。
嫪毐失败被俘后,被处以车裂之刑,他与赵姬的两个儿子,被嬴政活活摔死。在审理嫪毐案情的过程中,吕不韦“皮条客”的身份暴露。嬴政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他连母亲都囚禁了,怎么会放过吕不韦?于是,被贬到封地的吕不韦,接到了嬴政的一封信:
“君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於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吕不韦一看明白了,这是赶尽杀绝的节奏啊,先免职,再夺封迁徙,接下来就是暴病身亡。与其这样,还不如自裁,也许能保家人平安。于是,吕不韦一杯毒酒,找嫪毐打官司去了。
针对《史记》记载,有几个明显的漏洞:
其一,嫪毐跟赵姬的私情,有可能瞒天过海这么多年不为人知吗?
从史料记载看,嫪毐与赵姬之间,至少保持了三年的情人关系。如果考虑到吕不韦急于甩手的心情,很可能嫪毐与赵姬的关系,维持了五年以上。
雍城离咸阳虽有三百里之远,但赵姬在那里生了两个孩子,这么大动静,嬴政作为一国之君,可能被蒙在鼓里吗?雍城是旧宫,不是人迹罕至的山洞,那里有一堆官僚机构和服务人员,他们都敢合起伙来蒙秦王嬴政?
所以,嬴政应该早就知道实情,只是隐忍不发而已。
其二,嫪毐凭什么封侯?哪来的本事发动叛乱?
嫪毐不光封侯了,而且封地之大太罕见。古代封君,一般能得到一个县就算不少了,一个郡就相当于诸侯王级别了。嫪毐三个郡,床上的付出回报率这么高?秦国的军功爵制里有这条规矩吗?
嫪毐发动叛乱时,转战雍城蕲年宫、咸阳宫和好畤县,行程四百多里,朝中有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以及戎翟君公等多方大佬,充当了嫪毐的马仔。请问,一个“特殊技能工匠”,哪来这么大能量?
所以,这么嫪毐绝不是一个假太监那么简单。
其三,嫪毐叛乱的目标究竟是嬴政,还是吕不韦?
嫪毐叛乱的路径也很吊诡,他先打蕲年宫,这个好理解,嬴政在那里嘛,接着又跑到三百里外打咸阳宫,跟吕不韦、昌文君、昌平君火拼,失败后逃往好畤县,跟没头苍蝇似的乱闯。
所以,嫪毐叛乱,其目的根本不是嬴政。
这些蹊跷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把个人对嫪毐,以及嫪毐叛乱的本质分析如下。
首先嫪毐绝不是假太监这么简单,他应该是秦国豪族,投靠在吕不韦门下。史书说,嫪毐落网后,其家族被夷三族,可见他的家族势力不小。吕不韦推荐他入宫,说明他跟吕不韦有交集,否则这么隐私的事,吕不韦断然不敢随便找个无赖就送进宫。
其次,嫪毐受封也绝不是靠床上功夫,应该也是有战功的。有人分析,平定成蟜叛乱,很可能是嫪毐的功劳。据西汉学者刘向记载,魏国曾经内部开会研究,决定割地给秦国,向嫪毐求和。这说明,嫪毐很可能率军攻打过魏国。
可见,嫪毐的主流身份,应该是秦国政治家,伺候赵姬只是他的“兼职”。
其三,正因为嫪毐有战功,还有“床功”,加上吕不韦的提携,嫪毐迅速变身秦国的政治一级,其势头反超了“恩公”吕不韦。
其四,嫪毐叛乱的目标,应该是针对吕不韦,而不是嬴政。否则他不会放着身边的嬴政不管,跑到三百里外跟吕不韦撕扯。
那么,嫪毐为何要攻打吕不韦呢?他和吕不韦,都中了秦王嬴政的套!
嬴政亲政的时候,秦国的政治格局很复杂。相邦吕不韦是一派势力,嫪毐仰仗后台迅速崛起,还有以华阳夫人、昌文君、昌平君为核心的楚派势力,以及公子成蟜等宗室势力。
总之,嬴政虽然亲政了,但是朝政大权很分散,尤其是吕不韦和嫪毐两派势力,分割了大半王权。嬴政要想当家做主,必须要干掉“仲父”吕不韦,和“假父”嫪毐这两个“爹”!
聪明的嬴政,抓住了吕不韦和嫪毐之间的矛盾。原本嫪毐仅仅是吕不韦的跟班,如今居然爬到他的头上,公然分割他的势力范围,吕不韦当然不能容忍。嫪毐也急于摆脱影子身份,代替吕不韦走上前台。
嬴政正好利用二人的裂痕,下了一盘一石二鸟的大棋!故事情节应该是这样的:
吕不韦状告嫪毐秽乱宫闱,嬴政假装勃然大怒,他一边表态要干掉嫪毐,一边令吕不韦做好准备。同时,嬴政又做了个小动作,他悄悄让人向嫪毐泄密:吕不韦把你告了,准备对你下手了!
紧接着,嬴政以郊祭为由,临幸雍城蕲年宫,密会嫪毐:替我干掉吕不韦,你就是相邦!不过,我还不能公开支持你,明天我去郊祭,会把玉玺留在这里,你可以带兵来抢。拿到玉玺,你就可以调兵到咸阳干吕不韦了。
嫪毐这家伙兴奋过头,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于是第二天,他就发兵蕲年宫,“夺得”玉玺,并以此征调周边军队,浩浩荡荡直奔咸阳。
咸阳那边,吕不韦也按照嬴政的指使,早已经陈兵以待,等着嫪毐自投罗网。于是双方一场混战,嫪毐不出所料地被扣上了谋反的帽子,并失败了。
就在吕不韦庆贺自己“一石二鸟”,既除掉了政敌嫪毐,又让隐藏的定时炸弹被拆除时,嬴政突然发难,把他与嫪毐、赵姬之间的烂事,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吕不韦此时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交权换取不受追责,二是不交权,跟嬴政撕破脸。很显然,嫪毐集团覆灭后,嬴政已经收编了这股势力,他还可以拉拢楚派势力,一起对付吕不韦。所以,吕不韦没有胜算。
于是吕不韦不得不低头,辞去相邦之位,回到封国过富家翁生活。到这里,一切本该画上句号了。可没想到,吕不韦太大意,自认为退休了就安全了,一个小细节要了他的命。
什么事呢?他的门客太多,在吕不韦闲居洛阳期间,各国宾客来来往往,不断去拜见看望吕不韦。
消息传到嬴政耳朵里:这是要翻天呐,果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嬴政来说,吕不韦的追随者,要远比嫪毐的追随者可怕。嫪毐是本地势力,他的门客都是秦国本地人,吕不韦的门客来自六国,调转脚跟就能把秦国卖了。
尤其是“郑国渠事件”爆发后,秦国上下都弥漫着对六国客卿的极端排斥思潮,后来的“逐客事件”,也真实反映了当时的现状。
那么,嬴政为何不直接杀了吕不韦?而是用一封书信逼他自杀?吕不韦读出了什么?
嬴政很难直接杀吕不韦,一方面吕不韦功劳太大,嬴政不想留下过河拆桥的骂名;另一方杀吕不韦势必要公开他的赵姬的秘密,太不光彩;其三也会激化嬴政与吕不韦旧势力之间的矛盾,不利于权力平稳过渡。
所以,嬴政希望吕不韦自觉一点,能懂他的心思。到这个时候,吕不韦才完全看清了嬴政的棋局,他不光中了一石二鸟之计,而且嬴政还要以不起波澜的方式,彻底清除他吕不韦的印记。
吕不韦很清楚,背弃秦国投奔六国是死路一条,更是对自己一生努力的背叛。所以,他只能按嬴政的意图做,至少还能保全家人,还能给自己身后留下一个相对圆满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