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日史编辑委员会,北京100074) 摘要:创作观是指作者在创作过程中的思想观念和写作态度。思想观念与作品形成时的时代风气、文化氛围相关,作 者从这里提取艺术真实;写作态度则与作者的身世经历、写作理念有涉,其中体现着作者的创作心理。这两部小说的作 者均在各自的创作观指导下进行写作,既做出了精彩的发挥,又风姿各异,达到了使生活的意蕴得以深化、使作品中的人 物形象生动、典型的效果,这种人物形象,正符合爱摩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里所界定的“圆形人物”的定义。创作 观的上述层面分别对应于“真善美”的三个层次,这又可用《二十四诗品》中的“道不自器,与之圆方”来指涉。本文即通 过对以上因素的综合辨析,来阐释创作观的异同如何导致《源氏物语》和《红楼梦》两部名著的差异,并据此探讨影响研 究中的“媒介学”研究方法与平行研究中的“主题学”、“题材学”和“文类学”研究方法如何在这两部名著的比较中关联 起来,以及这种关联具有的价值和意义。 关键词:创作观;艺术真实;创作心理;圆形人物;关联研究 中图分类号:12 06.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733X(2012)05—0005—08 Art Comes from Life Goesbeyond CanAlso Guide CreateView betweenThe Tale RedMansions WEI Pi—zhi DailyHistory Editorial Committee PeoplegRepublic China,Beijing 1000 74 hina) Abstract: CreateView refers creationideas writingattitude.Idea cuhuralatmosphere when worksproduced.which authorextracts artistictruth from here:the ritingAttitude refers feexperience WritingIdea,which reflects authorgcreative psychology.Both twonovels work under onlymade great play,but also appear co lo onlydeepening life,butmaking characters vivid.The characters just conform Round,whichcomes from aspects E.M.Forster.Suchlevels Createview iust correspond Beauty,whichrefer the”ArtComes From Life GoesBeyond canalso guide it”,coming from twenty—fourmoods poetry.Thispaper comprehensiveanalysis abovefactors,which can explain differencesbetween’’The Tale Genji”and’’ADream RedMansions”. sametime,accordingly abovefactors,this paper makes relationbetween mediastudies impactstudy genrestudies parallelstudy,and relationbetween twonovels,and also Keywords:Create View;Artistic Truth;Authorg Creative Psy cholo gy;Ro und;Associ ation Study 一、“真”的层面:“真情真事”与“真情 于一部文学作品来讲,“艺术真实”指的就是其中 实感”对比 蕴含的思想观念,这种思想观念并不是抽象地反 艺术真实指的是文艺作品通过艺术形象来显 映在文学作品中,而是在作品所描绘的社会现实 与人性深度方面。通过对比我们可以发现,本文收稿日期:2012—08—19 作者简介:魏丕植(1963 一),男,北京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日史编辑委员会副主任,教授,博士。研究方向:中华人 民共和国国史,比较文学。 -2012 所探讨的两部名著,可分别用“真情真事”与“真时代的物哀审美观念。对于紫式部来说,“真情” 情实感”来进行概括,通过比较,可以看出两位作 就是在当时盛极而衰的时代去感悟社会与人生易 者在艺术真实方面的异同。 逝的情怀,“实感”则是她用自身的文化素养和人 《红楼梦》第七十六回,妙玉在听到黛玉和湘 生经历去切实体察时代、人生和自然的表现,其中 尤以物哀精神为特色。时,从栏外山石后现身,劝 她们就此收结,并说道: 曹雪芹的“真情真事”与紫式部的“真情实 “到底还该归到本来面目上去。若只管丢了真情 感”,虽然因为两人所处的时代以及人生经历的 真事,且去搜奇捡怪,一则失了咱们的闺阁面目, 相似,而表现出某些相似性——比如他们的情感 二则也与题目无涉了。”旧jl 这其实也应视作曹都是真挚,但因为思想文化渊源的不同以及儒道 雪芹借妙玉之言来表达自己的创作观。曹雪芹在 释在两国发展的情况互异,所以同样是“真”,但 小说开头的那句“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正 内涵是有别的。叶渭渠曾指出,宝玉和源氏“虽 说明这部小说是用他的真情灌注而成,而这部小 然都是在尘世生活和遁世理想之间徘徊,但贾宝 说所描写的故事,也是有其亲身经历作为支撑的。 玉的出家是立足于来世,而源氏是立足于现世的, 除了利用正史和野史中的记载和传闻进行考证 他的企图遁世完全是停留在观念上。””o 中国本 外,从小说本身也可以看出作者记录现实的痕迹: 土的宗教是道教,而道教在初期的时候,对来世并 《红楼梦》第一回即提到“甄士隐”,即“真事 未予以关注。汤一介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儒道 隐”的谐音,后来虽然在他家身上着墨不多,但并 释》中即指出:“道教之所以没有能成为世界性的 未真的将其故事隐去,只不过比较隐蔽:第二回, 宗教,主要是由于它作为一种宗教其理论和实践 都有很大缺陷道教作为一种宗教所追求的目 5J10 老亲,又系世交”,甄家“那等富贵,却是个富而好 标是‘长生不死’和‘肉体成仙”,L 7,这显然没 礼之家,倒是个难得之馆”心口1;第五十六回写江 有那些世界性 宗教的“来世”观念更具安抚作用。 东汉后,佛教曾一度成为国教,但中国人的心性结 构更多的是倾向于现实的,所以才有葛兆光在 家产,回京治罪等语”12)l 7,贾府在显出颓势的时《中国思想史》中所论述的:公元八到九世纪的时 候,甄家已经完全没落了。在“甄”与“贾”——也候,禅宗在中国已经正式崛起并取得了和其他派 即“真”与“假”之间,曹雪芹用曲折的手法来表现 别抗争中的胜利。6 J。直指心源、简捷适意的禅宗 出自己的真实寓意,他自己的身世际遇,正可如是 盛传下来,至宋朝又与儒家合成理学,而佛教的其 观。《红楼梦》所蕴含的“真情真事”,即是从以上 他宗派——如华严宗等,影响渐至式微。汤一介 归纳出来的,相比较而言,《源氏物语》中所包含 认为,道教后来不得不吸收佛教关于‘形尽神 的则是“真情实感”。 灭’、‘三世轮回’等思想,“这样道教的流传就大 紫式部出身于中等贵族家庭,自幼受到过良 大受到限制,而佛教则可以在道教流传所到之处 的文化教育,对中国古典文学和佛经等均有很取而代之。”"Jlo 深的造诣,后来家道中落,就给一个官吏做小妾,教,形成和发展的过程是非常漫长而又顽强的, 丈夫去世后又寡居十年,然后就进宫做当时彰子包容、“无为”的特点是其他任何宗教——甚至 皇后的侍读女官,写完《源氏物语》后不久,她就界性的宗教所不及的,到了清朝,更是达到了 自身 离开人世了,这时他还不到四十岁。所以在《源 发展的鼎盛期。清朝的闭关锁国,这 是其统治者 氏物语》第十回《杨桐》中,在简要地介绍完桐壶 视野与格局的狭小所致,不能 因为这个朝代受尽 院的遗言后,便有了这样几句:“作者乃一女流, 欺凌,便否定当时的文 化成果。在清朝的时候,道 不宜高谈国事。记此一端,亦不免越俎之 教的发展情况 与汉朝早期利用黄老学说来休养生 罪。”L3。226 这与其说是为其避谈国事找理由,毋宁 与李唐王朝的崇尚道教以给予自身合法性地说是因为自身的处境不得已而为之。这样的文化 位都不同。清朝时,道教已经发展完备,包容性、 累和成长经历,让她对当时的时代和身边的生协调性,使其能够在民问得到极为广泛的接受和 活产生了流转不居的印象,如樱花一样灿然盛放, 流传。而紫式部所处的平安王朝,她所接触的道 但又迅速凋零,那种怅惆难遣的心绪正契合平安 教,还远未达到那种成熟的地步,所以在遇到磨折 万方数据 Journal GuizhouNormal Unive rsity( Socia Science)时,源氏是立足于现世的,而宝玉则寄托于来世。 感心痛,这还是人之常情,而第九回《葵姬》中,源 这是可以从道教发展的角度来分析的,这是事物 氏与头中将忆及往昔偷香窃玉之事,“结果往往 萌芽期与成熟期的分别,不能以此做高低优劣的 是慨叹人世之无常,相与泣下”J205,就让其他时 价值判断。造成这种差别的社会历史背景是需要 代和地域的人们有所费解了,其实这里包含的正 注意的: 是“物哀”的精神。那些有违人们普遍遵循的行 《源氏物语》成书的年代一般被认为在 1001 为规范的事情,在《源氏物语》中并没有受到强烈 1008年问,正是日本平安时代的中期。这个时 的谴责,无论是小说中的人物,还是作者,都将其 期日本政治有两大特征:摄关政治达到全盛和武 视作可以理解的“本能”之一,这种“本能”与“忠 士集团的崛起。“摄关政治”简称“摄政”,是代替 孝”等“人生重大事物”是并行不悖的。面对美的 年幼的天皇或女帝来执政的一种官职,刚开始的 消殒,紫式部秉持的是“物哀”的美学理念,所以 时候是由圣德太子这样的皇族来担任,公元 855 小说中出现大量细腻、优美的场景,作者和其中的 年藤原良房成为清和天皇的监护人,第一次以非 人物会一起抒发对于生命易逝的叹惋之情。当处 皇族的身份摄政,藤原家族此后又与皇室结为姻 理“本能”的种种事情时,作者同样以温和、沉静 亲,从此外戚便开始干预朝政,为了巩固自身的权 的态度加以面对,这种理念来自她的时代和自己 力,贵族阶级问不惜近亲联婚,甚至不同辈分之间 的生活,但又有自己的发挥。紫式部在这部小说 也可通婚——《源氏物语》中,源氏追求桐壶帝续 中持有的思想观念与当时的皇权观念相契合,她 娶的女御藤壶以及自己的婶母六条妃子,即是当 的写作因此具有一种消遗盼|生质,虽然含有悲感, 时政治形势的一个投影。 但并未试图对当时的社会与人生加以批判,而是 由于没有权力的制衡以及自身因素的局限, 将其升华为对于美的皈依。 外戚摄政不久便暴露出种种问 题,集中表现在政 这种来源于生活,但又高于生活的创作观,体 治腐朽 和生活堕落方面,这就加重了人民的负担, 现的正是“道不白器,与之圆方”的含义。《二十 来,公元十世纪 30 年代几乎同时发生的两大叛乱 使贪官污吏得以横行,社会矛盾很快变得尖锐起事件,就是这种矛盾激化的结果。而此时朝廷已 婉转变化要应节合度,“道”指抽象的原理,是在 无力镇压叛乱,于是武士集团趁机而起,逐渐成为 对“器”的分析中归纳总结出来的,但又不拘泥于 社会的支配力量,《源氏物语》中各大势力之间的 “器”,还要赋予“器”以“圆方”——即方圆适当, 斗争正是以上述历史作为依据。与此相较,《红 在小说中即指塑造得很成功的人物形象。也即是 楼梦》写作的时代则是另一番情景,这个时期的 说:理论来源于实践,又能反作用于实践,从而产 中国一方面被笼罩在康雍乾盛世的光环下,另一 生更先进的事物。 方面危机四伏:清政府通过设 置军机处来进一步 “道”与“器”之间的关系在《红楼梦》中同样 集权;为了加强对人民的控制,又布置了军事镇压 有生动的展示。《红楼梦》中的“道”,表面看起 网;大兴文字狱使知识分子噤若寒蝉,剥削的加重 来,似乎与当时的实际生活并不相涉,第一回中, 使底层人民几乎破产,再加上统治集团内部的争 空空道人向石头谈到其上刻的故事:“第一件,无 斗等因素,整个社会处于很不协调的状态。《红 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 楼梦》第二回作者借冷子兴之口谈那钟鸣鼎食之 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的女子,或情或 家的败落,就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外 面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拉拉7,这正者自可从大观园里人物与外界的应酬以及园内人 是对当时清政府危局的一个隐喻。 物的日用方面探得时代的印记。 既然关注的重心不在国事方面,那就只有用 《红楼梦》中的“器”,主要是指贾宝玉和那些 心于人情。这里的人情主要包含人与人之间的感 可爱的女孩子们之间的相知相惜的故事。贾宝玉 情以及人受自然风物影响所体会到的情愫。现实 认为女子是水做的骨肉,清净自在,而男子则是须 生活中人与人之问的倾轧与争斗,在紫式部的笔 眉浊物,不堪映照。对于天地自然的风景,也无不 下化作了共同为追求美而携手,一起为美的消殒 是因为有了这些女子而倍添光彩。而一旦她们遭 遇不公,作者则为之深感惋惜。源氏对于其所喜万方数据 爱的女子,则是有着占有欲的,不像贾宝玉是怀着而El 本人——尤其是平安时代的日本人, 敬慕的心情去看顾。相对于《源氏物语》中女子们并没有将道德与“忠义”等“人生重大事 结,如鲁思本尼迪克特所论述的,在日本人看和遮蔽。无论是像林黛玉那样有所依傍的,还是 来,“每个人的心灵本来都闪耀着道德的光辉,犹 晴雯、鸳鸯那样势单力薄的,都会竭力抗争不公如一把新刀,但如果不勤于磨炼就会生锈 的命运,这种抗争精神在《源氏物语》中是很少即使生了锈,心灵仍在锈的下边发光,只需加以研 磨,使之脱锈生辉。”[9)137如此以来,日本人便将道 之所以形成这样的“道”,是因为曹雪芹当时 德和所有能导致其陷入矛盾状态的事物隔离开 经处在社会的边缘了。他在写作《红楼梦》的来,《源氏物语》中那些在我们看来违背道德、伦 时候,过的是举家食粥的日子,这和紫式部在宫廷 理的行为,一旦行为主体表示忏悔,很快就会得到 里享受的生活是不可同日而语的。《红楼梦》遮 大家的谅解,正是因为道德的这种疏离状态,使人 蔽了许多和当时的社会环境相关的事情,这主要 们没有将其作为判断一个人内在品质的准则。 因当时文字狱的严酷,但在塑造人物形象时,他作为中国传统文化核心的儒家思想,其所提 又通过那些女子们不屈的抗争来表达他对社会的 出的礼法观念则是人们必须遵循的规则。儒家思 不满,这是更深层次的揭露。紫式部对当时的时 想的创始人孔子对善与恶即进行了严格的区分, 代则没有多少深入的反映。鲁迅评价《红楼梦》: 他首先对道德的缺失表示深切的忧虑,《论 成新鲜。”J242这“本真”正是他在早年所遇到的 也。”0j 孔子将“德”归结为对于“礼”的遵循, 那些美丽而自由的女孩子们,他描写了这些女孩 “礼”在政治制度层面的表现是《论语颜渊》所 子们的喜怒哀乐,讲述了她们所受到的不公,他是 讲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o-129,在伦理道德 在蓬蒿之间为这些人问的精灵抒发浩叹,这与紫 层面则指“孝、慈、恭、敬、仁、义”等,孔子认为人 式部以御用文人的身份为天皇写书做消遣又是不们应该通过努力达到《论语颜渊》所说的:“非 同的。但不能因此否定《源氏物语》的价值,尤其 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10]125 是其中所蕴含的悲剧意蕴,和《红楼梦》所体现出状态。孟子作为孔子思想的继承者,对于“礼”又 的悲剧意蕴同样是深挚的。 有自己的阐发,在伦理道德层面,《孟子离娄 二、“善”的层面:伦理的疏离与礼法的 上》讲道:“男女授受不亲,礼也。”。1 265孔子和孟 约相较子从制度层面对人们的道德进行了规约,而战国 对于平安时代的 El 本和清代的中国来说, 末期儒家代表人物苟子则进一步从人性的层面来 德”与“礼法”是形成其时代风气和文化氛围提出自己对道德的认知。苟子认为:“人之性恶, 至为 关键的要素。鲁思本尼迪克特曾这样分析 El本人的道德观:“El 本人所划分的生活‘世界’ 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E 儿]455 所以要“以义 是不包括‘恶的世界’的。这并不是说日本人不 制利”,即用法制、礼义来节制 承认有坏行为,而是他们不把人生看成是善的力养情”,即用道德规范来约束 人的性情。及至朱 量与恶的力量进行争斗的舞台。”_9”鲁思本尼 熹提出“存天理,灭人欲”,人 迪克特认为《源氏物语》体现了日本人的“人情”,争已达到水火不容的地步。随 着古代社会的不断 这种人情表现为“追求享乐,尊重享乐,但是,享 演进,礼法对中国人心性的规约 也愈加严苛,这在 乐必须恰如其分,不能侵入人生重大事务。”一J123 《红楼梦》中有非常明显的展 露。一个非常明显 而“中国人忌谈浪漫主义的爱情和性的享乐,由 的例子即是,大观园里的那些 丫鬟等身份低微的 此免去人际问许多纠纷,家庭生活也相当平稳和 人,对于非直系的长辈——如赵 姨娘,时常是有顶 谐。”Jl 驯这种观点需要辩证地看待。从《诗经》 撞的,但对于老太太、太太等直 系长辈——甚至是 可以看出,中国人对爱情和性的态度并不忌讳,这 同辈,是敬畏有加的,曹雪芹这 样安排,无论是有 在后来的文学艺术和风俗传统中亦可屡屡见到, 意还是无意,都体现出当时礼法 的森严,那是很难 只不过由于宗法制的形成,人们受礼法的约束越 逾越的屏障。这种屏障对人性的遮蔽,是更潜在, 来越严,心中自然的性情也就被遮蔽了。 也是更有力的。 万方数据 Journal GuizhouNormal University(Social Science) 相比较而言,鲁思本尼迪克特认为日本人 据本居宣长的阐释,我们可以理解到:这种理念不 则不同:“他们把人生看作是一出戏,在这出戏 重在解决矛盾和纷争,而是将视野集中在主、客观 中,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一种行动方针 相互交融时产生的适度的、玄静的情感方面,《源 与另一种行动方针,相互之间要求仔细酌量平衡, 氏物语》里虽然也有许多生离死别和其他令人伤 每个世界和每个行动方针,其本身都是善良的。 心欲绝之事,但紫式部总能让小说中的人物“哀 如果每个人都能遵循其真正的本能,那么每个人 而不伤”,让他们以一种温和的态度来应对人生。 都是善良的。”p”正如鲁思本尼迪克特所说: 曹雪芹则通过审视康雍乾盛世,使用了“悲凉”的 在日本,“古代故事并未把义务与‘人情’的冲突 审美理念,《红楼梦》正是以此结构全篇。鲁迅在 作为中心,近代则成为一个主要题材。”19 J143 这里 《中国小说史略》谈到大观园就像当时表面繁华 的“义务”指“忠、孝、仁’’等范畴,作为日本古代小 的清政府一样:“颓运方至,变故渐多;宝玉在繁 说代表作的《源氏物语》,确实没有将这种冲突作 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8]239,秦可卿、 为故事的中心,而《红楼梦》则相反。大观园里的 金钏、晴雯等人的相继消殒,让他顿感生命之易 那些血泪与这种冲突是息息相关的:《红楼梦》第逝,在鲁迅看来,这“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 七十七回,晴雯在“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 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S]239 这“悲凉”又不仅 息”L2 J12 的情况下,被王夫人硬是赶了出去,贾 仅是作者对亲历生活的感知,更是对那个时代的 宝玉目睹此景,虽然心中极不愿意,但也不敢多发 一种透视,小说中的那些人物同样被笼罩在这种 一言,只能回来后“倒在床上大哭起来”,及至晴 氛围之中。而曹雪芹正是在悲凉之中树立起自己 雯撒手而去,宝玉才和着血泪写成一篇《芙蓉女 的风骨,用满含血泪的文字为我们展示没落贵族 儿诔》,既是悼念,更是于沉痛之中表达出的最有 傲然不屈的气质。 力的抗争。 三、“美”的层面:圆形人物与扁平人 《源氏物语》中很少出现以上抗争的局面,这 物各美其美 部书里的嫌隙与不平,虽然与“忠、孝、仁、义”等 《源氏物语》里的“悲”,是“无常”之“悲”,是 有关联,但总能在美的陶冶和宿命的观念中得到对生命终归要凋零的怅惘之情;《红楼梦》里的 化解。紫式部在第八回《花宴》中写源氏应皇太 “悲”,是为蕴含天地灵秀之气的女孩子们所受到 子之邀表演舞蹈,那舞姿美妙无比,连对他有怨恨 的不公而发出的控诉之声。虽然这两部书中均有 的左大臣看了,也“浑忘旧恨,感动流泪。”川 一些喜剧性的人物,但总体看来,仍是悲剧人物占九回《葵姬》中讲到,源氏明知自己的妻子葵姬是 据着主要的位置,这些悲剧人物又是令人思索不 被六条妃子的生魂蛊惑致死的,但终于想到:“死 已的圆形人物。爱摩福斯特在《小说面面 者已矣,无非前世宿命制定”,后来还是“回心转 观》里讲到:“在成效方面,扁平人物是不如圆形 意,对六条妃子的爱情终于不忍断绝。”卜j204《源 人物的。但要取得喜剧性效果时,扁平人物就大 氏物语》中道德的疏离与《红楼梦》中礼法的规 有用场了。”[12163 而对于圆形人物来说,“即使情 约,是各自的作者对所处的时代和自身的经历分 节的发展要求他们发挥更大作用,也能当之无 析归纳后形成的认识,他们并没有将这种认识在 愧。”L12166 所谓圆形人物即是指文学作品中具有复 小说中生硬地加以传达,而是进一步将其升华为 杂性格特征的人物,他们的性格有产生、发展和成 独特的创作观,最后将这种创作观转化为多姿多 熟的过程,而且其性格的各个层面又有相互对立、 彩的人物。 相互生成的特点,当这些层面之间显得均衡时,就 具体说来,紫式部通过对平安时代的社会风 与“物哀”有了共通之处,当出现失衡甚至难解的 和自身经历的分析,形成了“物哀”的审美理局面时,就有可能达到更为深沉有力的美学意境, 念,《源氏物语》即以这种精神统领全篇。日本江 “道”与“器”之间的辩证也因此显出别样的光彩。 户时代学者本居宣长在注解《源氏物语》时,对 费孝通在就“人的研究在中国——个人的经 “物哀”这个理念有深入的阐发,在他看来,“物” 历”做主题演讲时总结出处理不同文化关系的十 是认识感知的对象,“哀”是认识感知的主体,“物 六字准则:“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 哀”就是两者相互协调一致时产生的和谐的美 大同。”这正是尊重文化多样性,让各种文化共生 感,这种美感表现为优美、细腻、沉静和直观。根 共赢的一种努力。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亦曾 万方数据 提到:“通常一本构思复杂的小说不仅需要有扁得多,也即在“器”的层面要更宏阔。“道不自 平人物,也要有圆形人物”2J62,这两种人物在小 器”,作者的“道”,虽然来自社会生活之“器”,但 说中是应该协调发展、相互促进的。源氏身边那 又会因为自身禀赋和思维方式的差异而不同。紫 些只追求声色的人物即可理解为扁平人物,《红 式部是用女性的笔触来书写宫廷和贵族的故事, 楼梦》里的薛蟠也是这样的人物,正是有了这些 她尽量让文字和情节显得圆融,这样既符合日本 丑角的映衬和充实,名著才显得更加丰富多彩。 文化中“物哀”的美学精神,又能将自己对生活和 对比这两部名著中的圆形人物的不同,也可以从 世界的纤细而又敏感的体会表达出来;曹雪芹则 中发现《源氏物语》中的圆形人物,其性格的各侧 运用了沉痛而又流丽的笔法描述了荣宁二府的兴 面之间是互不干涉、协调一致的,而《红楼梦》中 衰荣辱,他的文字融典雅与通俗于一体,诗词歌赋 的圆形人物,其性格的各个层面是在矛盾中体现 和俚语杂谈交织成一片生动的图景,而其凛然的 对立统一的。 风骨又通过小说主人公们的言行呈现出来,让人 紫式部是将作品呈现给皇帝,这种写作所具 对那个时代有了更为切近的体察。 有的消遣性决 定了其创作所遴选的题材与风格, 作者的写作理念同样体现在小说的结构之 均与当时的贵族生活息息相关,表达的是他们优 中。随着情节的推进,这两部小说均表现得跌宕 渥而感伤的心绪,而曹雪芹虽然在《红楼梦》第一 起伏,但又各具风姿。这两部小说虽然都是描写 回中即写道,那块未曾补天的顽石笑称这些“事 几个家族在朝廷中的势力消长,但在《源氏物语》 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但正如其自题绝句中 中,源氏是身居高位,而在《红楼梦》中,贾宝玉做 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 的是“富贵闲人”;源氏的一举一动,要顾及到朝 其中味”?旧”举家食粥的曹雪芹只是希望有人能 廷的颜面以及自身的地位,他和许多女子的来往, 够理解他撰写此书的一片深心。因为是呈现给皇 因此总是小心翼翼,况且他也不仅仅是想和对方 帝看,所以紫式部尽量少地在小说中表现当时社 在精神上有共鸣,而是希望更迸一步发生关系,紫 式部正是以源氏的得势与失势以及他和女子们关系的亲疏来谋篇布局。曹雪芹同样也以荣宁二府 腻、沉静的氛围之中体会那种无常、易逝的美,这的“得势”与“失势”来掌控全篇,但作为男主人公 种美虽然让人感伤,但却是温和的,是人在面对事 的贾宝玉,和源氏比起来就纯粹多了:他钟爱这些 情和景物时主观与客观合而为一、协调融洽的一 充盈着灵秀之气的女孩子们,对他们并没有非分 种状态。而《红楼梦》中虽然也有许多情景交融 之求,只要能在大观园里看着她们无忧无虑地生 的描写,但曹雪芹意在抒发心中的悲凉抑郁之气, 活着,就已经很开心了,曹雪芹通过设置一系列连 他让贾宝玉、林黛玉和晴雯等具有顽强的反抗性 环曲折的情节,来让贾宝玉不断地看到香消玉殒, 格,从而使其言行均具有一种特有的“风骨”。 他和这些女孩子们的相知与分离都在草蛇灰线似 这里的“风骨”不仅是指对文学作品内容和 的结构中得到了完美的呈现。 文辞的美学要求, 更是用来形容作品中人物以及 衡量一部小说成败优劣的标准,是看其能否 作者本人顽强气概的一种风格。与《源氏物语》 成功地塑造出生动、完整的人物形象,也即“圆形 中主人公们在沉静中消解彼此的矛盾不同,《红 人物”。这样的人物形象又是通过作者在思想观 楼梦》中的人物,除了那些醉生梦死,对身外世界 念和写作理念熔铸成的创作观的指导下创造出来 漠不关心的人外,都会敏感地意识到大观园已处 的。通过以上的论述可以看出,平安时代的“道 在风雨飘摇之中,只不过暂时还能维持住场面。 德”取向与清代的“礼法”规则造成了两位作者在 即使像金钏这样地位并不高的丫鬟,在面对不公 创作观方面的差异。紫式部秉持着自己的创作 正时也会竭力反抗,甚至以死抗争,更不用说贾宝 观,又充分吸收和转化日本传统文化中的“物哀” 玉、林黛玉等直接体现曹雪芹意志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