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之死
无名死了,死在咸阳宫的宫门内,半步之外,就是秦飞廊,走出那里,就走出了秦王的视线,秦国宫殿就会被他抛在身后,可惜,他就倒在了宫门的半步之内……
有人说,他输给了这半步之遥的距离……其实,不是这样的。当他在偏殿沐浴更衣的时候,就注定了他走不出这秦国宫殿,黑色的砖瓦就是他的命运……
会不会有奇迹?会的,而且有两个可能,要么他把秦王杀了,要么他把秦王说服,不要这天下……
有人说,无名就像荆轲,一样的图穷匕见,一样的矢志未酬,一样的殒命秦宫……太像了。其实,他们不一样,他们死得就不一样……荆轲刺秦王,一个没想着活,一个没想着死,荆轲知道自己一定会丧命秦宫,他被秦王刺中多剑,投匕,击柱,他放弃了……当然,秦王也根本没有想着要他活着回去,于是荆轲死了。但是无名不一样,他给秦王讲完自己的故事不再刺秦,他希望秦王对得起那天下二字,秦王也想不再为难无名……
但是不行,无名不能就这样离开秦宫,大臣们说得好,大王以法治国,无名行刺大王,依法当死,不杀何以定天下!一句话概括了六国亡因——国法不法,王道不行,赏罚不明。即立法治国,大王当以身为天下先,法商君之法,行先王之道。法自国出,王必先效之,然后成行,国君不法,令何以行?国何以强?何以令行禁止?于是,秦王挥下了长袖……
万箭齐发……
故事没有就这样结束,我们应当深思,如果当时秦王没有挥下长袖,无名走出了秦宫,怎么办?那只能有一个答案,那就是,商君变法彻彻底底的失败了,秦国还不配一统六合。
是不是说得太绝对了?嬴政杀不杀无名和商君变法如何有什么关系?在我看,关系很大。什么是变法?法是何物?法是国家令行禁止的准则、规矩,也是百姓赖以生存的行为准则。法是国家之本,变法谈何容易?变法变的不是丞相府上的案牍,也不是大臣上朝的召笏,更不是某国某君的饮食起居,变法变的是百姓的衣食住行,是丞相心里的柴米油盐,是国君头上的冠冕,桌上的印信,将国家的运作方式从根本上扭转。只是将案牍上的文告改改内容,把召笏上的记事涂涂抹抹,那这是旧墙刷新漆,敷衍了事。在我看来,中国最成功的变法,便是这商君变法,为什么?就因为商君自己死在了自己的新法上,就因为他自己用自己为新法做祭。变法重在变人心,人心、意识没变,法有何变?行为规矩没变,变又何来?所以,商君一开始就切中要害,立木为信。就像是给每个人头上加上了诱人的紧箍咒,让人们心甘情愿为其所趋,这样变法才得以从人心变起,其变也勃……法理由商君始立,孝公以后,历代君主不论贤明与否,均发商君之法,秦国从国君到庶民,脑子中只有商君之法,却无商君之人,这才是商君变法最成功的地方。商君之法传至始皇已历多世,如果这个时候,因为嬴政个人私恩私怨放走无名,那后果只能是商君之法从大王始至万民全部崩溃,前朝历代君主的努力、积蓄,全部输掉……秦国君主,从孝公到庄襄王,他们做的努力,无不是在为后世后代积蓄实力,伺机制合八荒,这些积蓄,不光有军队、金钱、粮食,最根本的还是在人心,百姓守商君之法,国君令行禁止,军队赏罚分明,攻必克,战必果,非唯在弓强,亦在商君为秦国立法根于民心。秦民法法多年,现在一朝崩溃,以后只能是“待从头,收拾旧山河”,国君令不行禁不止,那这样的秦国是我们真正要的那个秦国么?这样的秦国是统一六国的秦国么?这样的秦国配得上“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朴而鞭笞天下”么?正因为如此,无名不能就这样离开秦宫,他必须死……为了秦国,为了百姓,也为了那个天下……
无名死了,他死在了秦宫内半步,他离生存就只差半步……
半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它让秦国走了138年,让那些没有见到商鞅变法的人走了一辈子……
无名死了,死在了刚刚许诺了天下的秦王手里,死在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向秦王提起的天下手中……
对,没错,就是为了那个天下,由太多的人献出了自己的一切。为了天下,王安石变法了,张居正变法了,康有为、谭嗣同也变法了……
无名死了,他死在了自己的宿命,死在了秦王的野心……长空可以从秦宫逃出来,残剑可以,飞雪可以,但是无名不可以……其他所有人都可以不死,但是无名不可以……
不,无名死得好,他死得其所,他验证了“秦国只知有商法,不知有商君”的传说,不,也许那不是个传说,是一个所有为国谋政,为民制法的人都向往的理想,他们愿意用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鲜血验证自己的新法……
也许,有一天,我们也要践行我们的理想,我们也要有为自己的理想献出什么的时候,献出的也许是时间,也许是金钱,抑或是生命,甚至践行的是他人未行之夙愿,你会后悔吗……
宋晶路
7/9/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