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非常美丽的选本,文泉子的文,小林一茶的俳句,周作人的译——都是大师和大师的相遇。
文泉子记录了他从两岁到九岁的一段时光,将幼时情景和明治风俗,娓娓道来,字里行间都是对童年生活的眷恋和天真温暖的回忆:
我也来试写一下小时候的事情吧。那是我极幼小的时代的事了。
有一回,忽然醒来。独自一个人安睡在暖火笼的旁边。看时,母亲也不在,父亲也不在,就是平常总在这屋里的祖父也不在。正像空屋一样,很是寂静,忽然觉得悲苦了,因为觉得悲苦了,所以用尽所有的气力哭了起来。
我望了祖父穿了皮衣,在水边走回去的背影,渐渐变小了,也未可知,但是当然这也不记得。不记得的事情没有法子来写。就只在这样茫漠的记忆之中,在春天的海边采着裙带菜,接我过去的母亲的脸,直至现在还在眼前历历如见,我深觉这是不可思议的事。
周作人说:“翻译这本小书是我的文学上的野心之一。”
《如梦记》即在三田所购得,而此书店又特卑陋,似只以小学儿童为主顾者,于其小书架上乃不意得见此册,殊出望外,以此至今不忘,店头状况犹恍惚如见。
三田虽是大街,唯多是晚间去散步,印象总是黯淡萧寂,与本乡不同。
辛亥初冬回故乡,作小文纪旧游,只写一则而罢,题诗其后有云,寂寂三田道,衰柳何苍黄,盖慨乎其言之,今亦已是旧梦矣,读文泉子之记,更有烟云之感,文章之不可恃而可恃,殆如此也。
“故乡呀,挨着碰着,都是带刺的花儿。”当然还是喜欢小林一茶。
“母亲抱着死儿的面庞,荷荷的大哭,这也是当然了。虽然明知到了此刻,逝水不归,落花不再返枝,但无论怎么达观,终是难以断念的,这正是恩爱的羁绊。”
“露水的世,虽然是露水的世,虽然是如此。”
岁月不居,人生如梦。如果生命中这些透彻明净之美,放不进掌心,就让它沉进时光里吧。也许,某一天,我们会回到时光深处,再把它们找回来。
而明日,我要去清晨的菜场,买一把春蕨,学我奶奶那样,炒一盘活色生香的雨丝,下酒——在这个最难将息的早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