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翁大概不会想到,一个多世纪前,他在小说《白痴》中创造的“梅诗金公爵”的形象,在今天给了我——一个因重度残障而注定终生疏离于现实社会的人——多么大的力量。梅诗金公爵不仅鼓舞了我,在某种程度上,他也回答了我关于自我人生的终极困惑:“我是谁?”以及“我将去往哪里?”
《白痴》的主人公梅诗金公爵无比真诚、善良、正直,他曾长期脱离俄国社会,不谙上流社会现实中的“潜规则”,只以最纯粹的真善美面对众人,对不幸“堕落”的女主人公娜斯塔霞更是施以最大的同情。他的一身正气,使他在社会圈子中屡遭鄙视和揶揄,被唤作“白痴”。最终,公爵戳穿了贵族的虚伪作态,却也因此被从上流社会彻底抛弃和驱逐出来,沦为了真正的“白痴”…… 小说以悲剧性的结局深刻揭露了当时俄国上流社会(农奴制崩溃,资本主义兴起)的腐朽和虚伪,表达了对社会的精神状况及其出路的大忧虑——以爱和信仰解救社会的理想终将幻灭。作者在梅诗金公爵身上寄予了对人性和人格的至高理想,是他,让我看见并相信“人”真正的光彩。
从公爵身上我看到一种可能性:一个人即使失去了所有的社会性,即使他周围的环境,让他看上去像是格格不入的怪胎,但他身上有光,这光是最为纯粹的人性的光辉。尽力保存它就是保存一个人作为人最为珍贵的价值,从而赋予了人生最根本的正当性。
我的故事该从哪里讲起呢?
算起来,到今年(2018年)9月,我持续“居家不出”的生活状态,就满七个年头了。未来是不会有奇迹的,余生也不过是照旧。曾有太长时间,无缘于真实社会生活的现实处境给我带来了巨大的迷惘和不安全感。这种感受冷暖自知,大概很少有人能够充分体会和了解。长期脱离现实社会,让我陷入神经质的慌张:我害怕自己没有真实的人际关系网络;害怕自己对人们共有的心理和社会通行的规则一无所知;害怕自己在公共场景中不按套路出牌,表现得憨憨傻傻,像个怪物或者草包,会被人暗地里鄙夷、耻笑和排挤……自身“社会性”的丧失让我非常地不安——我也知道,随着时间推移,它还在逐渐加剧—— “社会性缺失”在现实的具体场景中未必能免除“世俗性”的后果,它们让我觉得挫败,让我认定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没用”,认为即便我在努力吸收种种孤立、零散的社会经验,我的人生仍然在不断地接近报废……
但是,《白痴》使我明白,原来,我为获取身处现实社会的安全感而执着追求的社会性,或许恰恰是有可能会对我作为“自然人”的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