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晋瑞二十三四岁,他爸妈说这是该收心的年龄了,他反驳回去说自己还小,衣服照样是花里胡哨的穿。不能用外貌和穿着来判断人是他心里的基本信条,可到了这个一身黑色还戴着帽子的男人跟前好像失效了。
两个人身高差不多,男人靠在栏杆上时背上的双肩包堪堪贴在背部,张晋瑞觉得它摇摇欲坠。他想提醒这个人马上要到下一个景点去,便把手搭上了对方的左肩,“大哥,走了。”
下意识叫了大哥,对方扭过头来是一张年轻的脸,盯着他的眼神好像在说“我有那么老吗?”
张晋瑞讪讪地笑了,改口叫了兄弟。
男孩儿十九岁,张晋瑞临行前记得看到过一个年轻人的证件,此刻才知道原来是他。
谭易眉毛是杂乱的黑,眸子在圆框眼睛后显得有些无辜,那一刻张晋瑞觉得自己吓着了一只打盹的猫。
“哦你这是,做什么?”
“我导游啊,我张晋瑞。”
他说自己名字时连了音,男孩儿矮他一点,微抬起头似乎是疑惑,而后说:“我,谭易,刚才在听歌,不好意思。”
张晋瑞还带着张扬的少年气,谭易出门前满肚子的倔和委屈莫名被他的幽默驱散了。两个人没聊多久,张晋瑞就非要逗他叫自己哥哥,谭易连着戳他的肩膀好几下,哈哈哈地笑了几句,然后就跑到了队伍最前面去。
这一波人送走后张晋瑞休假三天回家,父母一起出门旅游了,他觉得有些好笑,他们平日里总爱絮叨自己这职业不好,现在终于开始觉得旅游新的享受方式了。
然而旅游其实不是件轻松容易的事情。一个人嫌孤独寂寞,两个人多少会有摩擦,本是为感情添色的方式会霎那间能变成一次矛盾的来源。
因此张晋瑞有时庆幸自己作为导游,终究是个旁观者。
又见到谭易时他没多意外。这时候对方主动上来和他打招呼了,简短的一个“瑞”字证明他起码不止当他是个导游。
这天旅游团破天荒要聚餐,当天的游客一同留了下来,张晋瑞拽着谭易坐在了一个小桌,酒过三巡,中年男人们兴致依然颇高,酒意兴许会传染,谭易下肚的几杯橙汁竟烧得胃有些灼热。
张晋瑞小饮了几杯,谭易帽子还是没摘,他抱着手臂撑在桌子上,头像小拨浪鼓似的微微摆动。然后张晋瑞问他为什么老戴帽子啊,他一只手伸上去摸,继而傻笑起来,说喜欢就戴咯,张晋瑞从后脑勺帽子覆不住的缝隙里去摸他的头发,怪好摸的,他也笑。
张晋瑞没把他当小屁孩,他说自己觉得生活挺狗操的,没点意思。不过张晋瑞不抽烟,不喜欢那味儿,谭易的下巴磕在桌上发出声音来应和他。对啊,我也不喜欢,呛。
凌晨一两点,张晋瑞把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穿上了,夜里风大,农家乐这山上更是。谭易穿卫衣,严严实实的,大概是不怕冷的。
张晋瑞想问些什么,旁边的人也许真的橙汁过敏,倒在他身上了。
听到他轻微的鼾声才知道原来是睡着了,张晋瑞头一次觉得人这一生知己难求是真的,满腔真心要掏出时发现对方只是匆匆路过了你的频道。
他拉谭易去睡觉,拉不动只得抱着,他下巴一点点的胡茬与微张的心形嘴唇搭配起来,真是可爱,是实话。
张晋瑞放他到床上时被对方揽住了肩膀,力气还不小。张晋瑞单身多年,自问与兄弟都没有亲近到这种地步,就算有,也早被他忘得一干二净,当下的感觉不同,心脏用力地一跳一跳,感觉很不好。
如同他随意地选择做了导游一般,张晋瑞喜欢随意带来的结果,豁出去了心里便踏实了,他说他要自由,父母说你随便啊,最后这样了,他也抱怨,没有最好的路,只有选出来的,他懂。
吃了上顿还有下顿,可以敷衍,反正还有下次,可以继续下去,就渐渐忘记最初的底线是不可以了。温水煮青蛙,绝妙的点子。
谭易透露过什么呢,从上到下的名牌,还是迷茫的眼神?他想拉住少年的手,假装自己还是青春不老,但显然已无可能。
谭易不是睡了,是病了。
他自小家教严格,高考毕业后逃到这县城来,不过是听信了广告纸上那乌托邦式的宣传,来看看也好,他就这么来了。
少年老成不是好事,对家长来说却太大的概率是。谭易用背对着别人是因为怕与他们交谈,帽子和一身黑是铠甲,尽管挡不住实质的伤害,起码能安慰自己,哪怕这一秒钟。
第二天谭易起得早,借用了农家乐的炉子做早餐,摆盘精致,量少却意外地挺好吃,张晋瑞头毛落下来一绺,被清晨的冷气吹得直抖。
谭易走了,再没见过。他心说,不过一个游客而已。
再说,人家有的是好前程吧。
张晋瑞看见身形相似的男孩儿还会想起谭易,不过心里总想着,这些小屁孩,哪里有他成熟。
要自由还是。
落下的雪暂时熄灭了火苗,等到他脱下那件厚重的衣服改穿背心。冬去春来,一切已经沦为沉寂,它方才迟迟地炸开,闷沉的声音像秋天路边的爆米花小摊,然后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被迫沾染上灰烬。
从此除非洗澡,他永远忘不掉那个人无赖的味道,他也舍不得再买新衣服,怕留给自己的一点生理记忆也挥发得一干二净。
都不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