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夕四少 微信公众号:少读红楼
红楼梦的精妙之处,在于处处都是细节,回回都有伏笔,稍不注意就会错过许多精彩,所以熟读红楼的红迷都明白,红楼梦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容错过,也许被你错过的几句话,和某些看似与正文无关的片段,才是大关键处。
今天我们就来说说红楼梦里比较诡异的两处细节描写,说诡异,是因为这里涉及鬼神之说。虽然这两处描写,文字极为简短,很容易被忽略,但其实这里面却隐藏着很多深意,细细品味,方得此中真意。
这两处非常诡异的描写,其实说的是一件事,即没有正面出场的荣宁二公之灵。
我们知道,贾府分为东西两府,东府为长,是为宁国公贾演,西府居次,是为荣国公贾源。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两个,贾府能有后来的富贵,正是他们当初九死一生创下的家业。后文焦大醉骂时,说要到祠堂哭太爷去,说的正是荣宁二公。
荣宁二公为第一代,到了贾代化、贾代善(贾母之夫),则为第二代,接着是贾敬、贾赦、贾政等为第三代,到贾珍、贾琏、贾宝玉,已然是第四代了,秦可卿死时托梦王熙凤时曾说,“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也就是说,经过前三代人的苦心经营,到了第四代时,已经近一个世纪过去了。
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一回我们可知,这个已经运营了近百年的“骆驼”“百足之虫”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主要原因即是“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这是红楼梦一开篇就定下的基调。
荣宁二公辛辛苦苦创下的家业,眼看大厦将倾,他们对于子孙后代的败家败业什么反应呢?自然是不能坐视不管,于是他们就找到了一个机会,准备暗中帮助子孙一把,以保证贾府和后代可以继续富贵下去。
原文第五回,贾宝玉在秦可卿房中午休,警幻仙子把宝玉带入太虚幻境,没想被众仙子嫌弃他污浊不堪,因为她们没想到来的是个男子,她们原本是计划“请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这时候警幻仙子就解释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众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这段话大有深意,透露了至少三层意思,第一,虽然贾府过了百年,荣宁二公早已作古,但实际上他们的英灵尚在,且时时关注后世子孙作为,其用心可谓良苦。第二,警幻仙子引宝玉入梦,她所做的一切,诸如秘授云雨之事,领宝玉看册子等,最终都是为了引宝玉如正途。第三,在荣宁二公眼中,阖府上下,只有宝玉一人可以担当起重振家族的重任。
也就是说,荣宁二公还是不忍看到他们辛苦创下的家业毁在后代子孙手里,于是他们一个一个去考察这些子孙,诸如贾珍、贾琏、贾宝玉、贾环等这些第四代也是未来振兴家族的接班人,最后发现,综合素质上只有宝玉一个人勉强可以接任,于是求了警幻仙姑。
此一举,足见荣宁二公苦心,可惜的是子孙后代并不领情,无论宝玉,还是珍琏等人,仍旧终日或沉湎闺阁,或眠花卧柳,再不想读书用功,为振兴家族奋发图强,只知道吃喝嫖赌,纵情声色,将祖宗辛苦挣下的家业一点一点败光,荣宁二公见了,如何不替贾府担忧,如何不痛心疾首?
这一次荣宁二公之灵是在贾府刚走下坡路时为子孙后代做出的打算,从这之后贾府子孙的表现我们知道,无论男女,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家族的危机正在来临,家族正走在一条急速下滑的下坡路上,看到子孙后代如此不成器,荣宁二公之灵终于又一次发出警示,实际上也是最后一次尝试挽救即将走向灭亡的家族。
原文第七十五回,贾府这年中秋,已然比过去冷清凄凉了许多,因为从第五十五回开始,贾府的败落便由过去的隐而不发到接二连三地发生不幸之事,传来的永远都是坏消息,贾母也已无能为力,此时的荣宁二公也早已无望。中秋前夜,贾珍在家里摆家宴,众人酒酣之时,就听到了异样的悲声。
原文:大家正添衣饮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贾珍忙厉声叱吒,问:“谁在那里?”连问几声,没有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焉得有人。”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
很多人读到这里,都觉得这是醉酒后的贾珍遇鬼了,其实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是祖宗生气了,对子孙们失望了。他们在本该欢庆团圆的中秋节前,制造了一场冷人悚然惊异的悲音:一声长叹,不正是荣宁二公绝望的叹息吗?一阵风过墙去了,不正是荣宁二公之灵彻底离开贾府祠堂羽化升仙而去吗?那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不正是荣宁二公为家族败落发出的最后警示吗?
可惜的是,贾府之人,没有一人会痛定思痛,会反思己身,会吾日三省吾身,会为家族基业做长远打算。贾珍不会,贾琏不会,贾宝玉更不会,他们永远都只沉浸在眼前的声色财气之中。看到贾府子孙无一人可振兴家业,无一人可挽救贾府,无一人能够保持清醒,荣宁二公能不焦心忧虑以至痛心绝望?
前八十回中,荣宁二公之灵仅出现这两次,一次是在贾府第四代即将接班时选接班人,这时候贾府还将经历末世辉煌,谁也不会相信它已经走了下坡路,被托梦的王熙凤尚且不会,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一次是在贾府覆灭前最后一次发出警示,此时的贾府已然千疮百孔,难以为继,贾琏借当,太监搜刮……这其中的几年时间里,荣宁二公之灵未曾离开贾府祠堂,可以说一直在暗中想法拯救贾府,但最终发现一切都是徒劳,贾府仍不可避免地朝着败亡的路上加速。
俗语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远忧。荣宁二公曾南征北战,九死一生创下家业,自然对子孙后代的作为尤为关注。他们本指望后代子孙能守业即可,谁承望这些子孙竟一代不如一代,等到家族将近百年,祖业已被子孙们如蛀虫般败尽大半,虽两次试图拯救,最终都没有成功,也是贾府注定的命数,即便是神仙也难以回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