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高祖12年,刘邦在平定黥布叛乱之后,返军长安途中,回到自己久违的故乡沛县。为此,高祖作《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可谓雄豪自放,踌躇满志。
但沛县的乡亲们怎么看?元睢景臣著《哨遍·高祖还乡》里有一段唱词,说的是高祖下车那一刻,一位乡民眼中的他——猛可里抬头觑,觑多时认得,险气破我胸脯。你身须姓刘,你妻须姓吕,把你两家儿根脚从头数⋯⋯少我的钱差发内旋拨还,欠我的粟税粮中私准除。只通刘三谁肯把你揪扯住,白甚么改了姓、更了名、唤做汉高祖。
堂堂高祖,成了乡民嘴里的“刘三”,还欠了人一屁股的钱粮。
大人物,在知根知底的小人物,譬如邻居、亲友、发小等等面前,透明、轻薄如空气。古今中外,莫不如此。西方说法叫“仆人眼中无英雄”。
“仆人眼中无英雄”,在中文世界被挂在了黑格尔名下。黑格尔的确说过这句话,不过,梳理这句名言生成的知识谱系,黑格尔算不得它的源头,只能算是这句话病毒式传播的一个极其重要的触发点。
黑格尔在哪本著作里提及这句话?人们的认知也不乏疏谬之处,中国学人在引用时往往称,源自《历史哲学》。
《历史哲学》德文原版出版于1837年,是黑格尔的学生爱德华德·干斯根据老师生前在柏林大学的讲演稿编辑而成。“仆人眼中无英雄”在《历史哲学》里不难找到,出现于该书绪论部分之“哲学的历史”。黑格尔在探讨伟大人物的私人特性时,抛出此言。这篇绪论,是黑格尔去世前一年,即1830年勘定。在《历史哲学》最完整的王造时译本(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年3月版)中,原文如下——
人类不能不饮食,他总有友朋亲故等的关系;他有时也会愤激、发怒。“仆从眼中无英雄”是一句有名的谚语,我会加上一句——歌德在十年后又重复地说过——“但是那不是因为英雄不是英雄,而是因为仆从就是仆从”。
如何理解黑格尔的上述表达?其一,“仆从(人)眼中无英雄”,黑格尔不是原创者,如他自己所言,这是一句有名的谚语。他对这句话的贡献是,加上了一句“但是那不是因为英雄不是英雄,而是因为仆从就是仆从”;其二,黑格尔加上的那一句,歌德在十年后又重复说过。
第一点按下不表,第二点就令人费解了。《历史哲学》的绪论勘定于黑格尔去世前一年,即1830年,他何以洞悉“歌德在十年后又重复地说过”这件身后事?更何况歌德去世于1832年,他也不可能挨到《历史哲学》绪论勘定十年后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