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别了差拨,离了抄事房,自来点视厅上,见这节级。不是宋江来和这人见,有分教:浔阳江上,聚数筹叫海蛟龙;梁山泊中,添一伙爬上猛虎。不知宋江来与这个节级怎么相见,且听下回分解。 《水浒》里面,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勾当又有个说法,唤作“没本钱买卖”。照此说来,抢劫就是做生意,强盗也算商人了。 细想来,假如真的此山是我开,此树为我栽的话,收取一点买路钱也是应该的,因为既然投了资,至少要回收成本吧?想想当下,坐飞机要讨机场建设费,坐火车要讨空调茶水费,公路上更是层层设卡,甚至你走在街上,一时内急,欲找个厕所方便一下,也得至少有几角零钱吧?不然,嘿嘿…… 所谓“没本钱”,自然是指此山非我开,此树非我栽,此山此树均乃公共资源,是为公有。不由分说据公为私,就是那强盗的逻辑,强行勒索路人财物,便是那“没本钱买卖”了。 虽说没本钱,可成本必不可少。占山为王,手下得养好几百号小喽罗,即便在那十字坡上开个黑店,蒙汗药也需下在酒菜里面,总之投资还是免不了的。成本最低的看来还数张横、张顺兄弟的买卖。 且说宋江在揭阳镇得罪了恶霸穆家兄弟,被一路追杀到江边,慌不择路就撞进了张横的水上黑店。以下的这一段对话就颇有玄机: 那梢公道:“有话明朝来说,趁船的要去得紧。” 那长汉道:“我弟兄两个正要捉这趁船的三个人!” 那梢公道:“趁船的三个都是我家亲眷,衣食父母。请他归去碗‘板刀面’了来!” 那长汉道:“你且摇拢来,和你商量。” 那梢公道:“我的衣饭,倒拢来把与你,倒乐意。” 那长汉道:“张大哥!不是这般说!我弟兄只要捉这囚徒!你且拢来!” 那梢公一头摇橹,一面说道:“我自好几日接得这个主顾,却是不摇拢来,倒你接了去!你两个只休怪,改日相见!” 在张横眼里,宋江等哪是什么渡人顾客,仅仅是有利可图的肥羊,是财物而已。 在下有幸参加过地方衙门的项目洽谈,耳闻过两家为利而争,其中的玄机和上面的对话简直如出一辙。再想想当下时时发生的收容之争、就业之争、抗税之争、坼迁之争,不觉感叹:“张横算什么,一小巫而已。” 事后,张横曾经论及其生财之道:“我弟兄两个,但赌输了时,我便先驾一只船,渡在江边静处做私渡。有那一等客人,贫省贯百钱的,又要快,便来下我船。等船里都坐满了,却教兄弟张顺,也扮做单身客人背着一个大包,也来趁船。我把船摇到半江里,歇了橹,抛了锚,插一把板刀,却讨船钱。本合五百足钱一个人,我便定要他三贯。却先问兄弟讨起,教他假意不肯还我。我便把他来起手,一手揪住他头,一手提定腰胯,扑通地撺下江里,排头儿定要三贯。一个个都惊得呆了,把出来不迭。都得足了,却送他到僻静处上岸。我那兄弟自从水底下走过对岸,等没了人,却与兄弟分钱去赌。” 这场抢劫里面,张顺的作为叫做示范效应或威慑作用,二人一唱一和,引得众人纷纷就范。这一招是如此常见,可谓千古流传。即便今天的的骗子或劫匪也得其真传,履试不爽。在下在长途公共汽车上就曾亲身经历过数次,有回是骗子在车上用甚么套铅笔的虚设赌局诈人钱财,还有回是司机与售票人半路借故刻意加价。推而广之,比方股市,券商就是张横,大户就张顺;又比方脑*金,厂家是张横,电视广告是张顺,再比方垄断市场,衙门是张横,经销商是张顺,等等等等。 水浒时代是农耕时代,不比当下之商业时代,但有两样并没有特别大的改变:一是人心,二是资源配置。银子万能的想法并非今人独有,可银子不是毛毛雨,不会自己从天而降,假如总量不能增加,或者说社会本质上并没有创造出更多的财富的话,为公为私,生财之道都得靠以明的暗的各种法子从其他人口袋里去取,取得走就是本事。 此书写一百七人,都有一百七人行径心地,然曾未有如宋江之权诈不定者也。其结识天下好汉也,初无青天之旷荡,明月之皎洁,春雨之太和,夏霆之径直,惟一银子而已矣。以银子为之张本,而于是自言孝父母,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孝父母也?自言敬天地,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敬天地也? 自言尊朝廷,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尊朝廷也?自言惜朋友,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惜朋友也?呜呼!天下之人,而至于惟银子是爱,而不觉出其根底,尽为宋江所窥,因而并其性格,亦遂尽为宋江之所提起放倒,阴变阳易。是固天下之人之丑事,然宋江以区区猾吏,而徒以银子一物买遍天下,而遂欲自称于世为孝义黑三,以阴图他日晁盖之一席。此其丑事,又曷可耐乎?作者深恶世间每有如是之人,于是旁借宋江,特为立传,而处处写其单以银子结人,盖是诛心之笔也。 天下之人,莫不自亲于宋江,然而亲之至者,花荣其尤著也。然则花荣迎之,宋江宜无不来;花荣留之,宋江宜无不留;花荣要开枷,宋江宜无不开耳。乃宋江者,方且上援朝廷,下申父训,一时遂若百花荣曾不得劝宋江暂开一枷也者。而于是山泊诸人,遂真信为宋江之枷,必至江州牢城方始开放矣,作者恶之,故特于揭阳岭上,书曰:“先开了枷”;于别李立时,书曰:“再带上枷”;于穆家门房里,书曰:“这里又无外人,一发除了行枷”,又书曰:“宋江道:”说得是。‘当时去了行枷“;于逃走时,书曰:”宋江自提了枷“;于张横口中,书曰:”却又项上不带行枷“;于穆弘叫船时,书曰:”众人都在江边,安排行枷“;于江州上岸时,书曰:”宋江方才“带上行枷”;于蔡九知府口中,书曰:你为何枷上没了封皮;于点视厅前,书曰:“除了行枷”。凡九处,特书行枷,悉与前文花荣要开一段遥望击应。 嗟乎!以亲如花荣而尚不得宋江之真心,然则如宋江之人,又可与之一朝居乎哉! 此篇节节生奇,层层追险。节节生奇,奇不尽不止;层层追险,险不绝必追。真令读者到此,心路都休,目光尽灭,有死之心,无生之望也。如投宿店不得,是第一追;寻着村庄,却正是冤家家里,是第二追;掇壁逃走,乃是大江截住,是第三追;沿江奔去,又值横港,是第四追;甫下船,追者亦已到,是第五追;岸上人又认得梢公,是第六追,舶板下摸出刀来,是最后一追,第七追也。一篇真是脱一虎机,踏一虎机,令人一头读,一头吓,不惟读亦读不及,虽吓亦吓不及也。 此篇于宋江恪遵父训,不住山泊后,忽然闲中写出一句不满其父语,一句悔不住在山泊语,皆作者用笔极冷,寓意极严处,处处不得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