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春天,江西省公安厅的年轻法医张伟纳接到了一项特殊的任务:鉴定一份22年前的骨骸。
张伟纳晚年仍记得,那些骨骸是用一个大木箱装到法医工作室的。打开木箱,里面共有79块骸骨。听到领导说“这里面可能有一部分是方志敏的”,张伟纳觉得木箱顿时沉重了许多。
作为一个江西人,张伟纳自然明白“方志敏”这3个字的意义;作为一个中国人,他也明白《可爱的中国人》对于国人的意义。在过去的22年里,一波又一波的同志来到江西,想找到烈士的遗骸,皆无功而返。如今,骸骨或许就在眼前,张伟纳不敢有一丝马虎。
法医这个行业是特殊的,它要求从业者有绝对的理性。但看到其中两块胫骨,张伟纳还是颤抖了,因为收殓遗骸的同志们告诉他:这两块胫骨被发现时,还套着一副脚镣。原来,课本里方志敏就义时的照片,连脚镣的细节都是真的。
方志敏
为了保证鉴定的准确性,张伟纳来到遗骸被发现的地点南昌下沙窝,查看土壤风化条件。这里离赣江不远,以前曾是一片荒滩,谁能想到赣东北和闽浙赣根据地的创建人会倒在这样一个地方。
那天晚上,张伟纳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眠。而此时,在英雄城南昌,还有一群人也跟他一样无眠,他们是:方志敏的妻子缪敏,几个已长大成人的儿女,还有曾经的国民党看守所所长凌凤梧。
因为方志敏的死,这些人的命运都被改变了。英雄已逝,但传承未断,本期魂说就跟大家梳理方志敏牺牲后的那些事:
一:埋在江边22年无人发现
方志敏是在1935年8月份就义的。反动派知道他的影响力,他们怕他,怕到连杀他都不敢公开,所以他是被秘密处决的,这也是他被埋在江边22年无人发现的原因。
1955年,刘少奇批示成立调查小组,全力寻找方志敏的遗骸,调查小组的领头人为方志敏的堂弟方志纯。南昌人民听说中央派人来找英雄遗骸,都很愿意协助。他们提供了很多信息,但最后都被证实没有太大价值。寻找工作,失去了方向。
直到1957年春天,南昌下沙一个基建工厂突然来报,称他们在挖地基时找到一堆骸骨,调查组马上赶到现场。从骸骨发现的地点来看,确实有可能是方志敏的。但具体该怎么确定呢?调查组想到了一个特殊的人物:凌凤梧。
凌凤梧
为何找他?因为他曾任国军驻赣地区看守所所长,是方志敏最后一段日子的见证者之一。于是,一封急电发到了浙江东阳北麓中学,凌凤梧在那里当老师。
很快,凌凤梧赶到了下沙窝。一来,他就激动地在骸骨中寻找着什么,当看到那副脚镣时,他流泪不止。“就是这副脚镣”,他很确定地说。
对这副脚镣,凌凤梧印象很深。当初方志敏刚被送到看守所时,戴的是一副10斤重的脚镣,他的脚皮都被磨出了血。凌凤梧实在看不下去,便向上头申请给他换了这副轻脚镣。凌凤梧没想到,若干年后这会成为辨认遗骸的实证。
“他是我的恩人啊”,确定遗骸后,凌凤梧感叹了一句。22年前的那段往事,一下子出现在脑海里。
凌凤梧是浙江金华人,早年加入国军,1934年后调至看守所任所长。方志敏被押到他的看守所时,上头就交代他:这是个大人物,蒋总裁命令一定要想办法劝降他。此后,上头就经常派人来审讯方志敏,而这一切凌凤梧都看在眼里。
自从调到看守所后,凌凤梧没少见过硬骨头,但他从来没见过像方志敏这么有魅力的“犯人”。
上头想诱降方志敏,把他从“普通号”转到了“优待号”,还给了他纸和笔,允许他搞创作。凌凤梧的所长办公室跟“优待号”离得不远,透过窗户凌凤梧每天都能看到方志敏在写作。
凌凤梧观察了下,方志敏每天要写16个小时。在监管们看来,这姓方的大概就是个“傻子”:写那么多东西有啥用,送得出去吗?
直到有一天,凌凤梧发现方志敏突然停笔了。他把这些纸装进一个大信封里,又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平平整整地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并难得地睡了一个安稳觉。后来凌凤梧才知道,信封上写的是:
寄送不知其名的朋友们均启
。
方志敏在狱中
凌凤梧服了。他开始近距离了解这个共产党的大人物,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他时不时给方志敏买来些日用品,还申请把他的脚镣换成了轻的,他只能做这么多了。
后来,凌凤梧要被调往军法处。走之前,方志敏劝他:“你应远离国民党官场,否则是要吃亏的”。
1935年8月6日清晨,凌凤梧被看守所的一个前手下叫醒,对方知道他佩服方志敏,特意来通知他:“快!快!方志敏被拉出囚室了……”凌凤梧连鞋带都没系好,就冲出了房门。他冲到了围观人群的前面,看着方志敏被押上刑车。
这是凌凤梧最后一次见到方志敏,至于最后的遇害地点,他一直不知道。后来,凌凤梧听说方志敏写的那些纸稿都传出来了。原来当初在看守所里受方志敏感化的不只他凌凤梧一个,还有好几个和他一样的工作人员,他们都心甘情愿帮方志敏传手稿。一个身无分文的犯人,能让这么多人冒死相助,这就是方志敏的魅力。
此后,凌凤梧听从了方志敏的劝告,脱离了国民党,回到老家教书,一干就是十几年。多年来,他一直视方志敏为恩人,认为是方志敏把自己往正道上拉了一把。此次收到急电,凌凤梧便赶紧到南昌,辨认出了方志敏遗骸。
遗骸基本认定后,还需要法医做最后的判断,于是这些骸骨便被送到了
法医张伟纳手里。张伟纳经过仔细比对,在送来的木箱里找出了9块属于方志敏的。至此,方志敏的遗骸终于确定了。
二:妻至死未改嫁
方志敏的遗骸被发现时,其遗孀缪敏已是48岁了。寡居多年的她,看着遗骸痛哭不已。
这么多年了,作为烈士家属,缪敏只向组织提过一次要求:希望能给她一张丈夫在狱中的照片。作为他的妻,缪敏从来没跟方志敏一起照过相,她说:“我想有一张和他在一起的照片,留个念想。”后来,她如愿地合成了下面这张照片:
方志敏和缪敏的合成照片
她把这张照片分给了儿女们,一人一张,让他们作为爸爸、妈妈感情的见证人。方志敏的照片是1935年在大牢里拍的,
缪敏的照片则是在刚解放时拍的,但初看上去两人的年龄相差并不大,原因是:他们结婚时就相差10岁。
在世人眼里,方志敏是一个铮铮铁骨的汉子,他做事果断、雷厉风行。但缪敏却总是对儿女们说:“他是个可爱的人”。因为从相识、相恋到诀别,方志敏对缪敏来说,一直都是个深情而又至情至性的丈夫。
他的可爱,在婚礼当天,缪敏就已经见识到了。
缪敏原名叫缪细姩,认识方志敏时,她是南昌女子职业学校的高材生。她来自农村,和学校那些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相比,穿得寒酸了许多。但她很有志气,早早地加入了青年团。当时27岁的方志敏经常四处宣传革命活动,缪细姩经常参加这些活动,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相处一段时间后,两人都对对方心生好感。但处理任何事情都大大方方的方志敏,偏偏对感情有些不知所措。而缪细姩则更是内向得很,所以两人一直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直到有一次,缪细姩听说方志敏遇到危险,便顾不得许多,急匆匆地赶了好长一段路来到省委驻地。她一进门,看见方志敏、彭湃等人正在秘密开会,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就要走。
彭湃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端倪”,便跟大伙儿一起打趣起这两人来。最后,见事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彭湃便提议:“趁大家都在,婚礼就在今天晚上举行吧!”
彭湃一句话,说得缪细姩和方志敏都不好意思了。方志敏看缪细姩低头不说话、也不拒绝,也就明白了她的想法,便一脸笑意地同意了。
那天的婚礼,成了缪细姩一生最美好的回忆。新房是战友们帮忙布置的。大伙儿紧急张罗来一些红纸,贴在窗户上。一直取笑他们的彭湃,还专门写了一副对联,贴在门口。
到了晚上,战友们又摆了张四方桌子,打起了麻将。当然,打麻将是假,借麻将声为掩护,研究方志敏接下来的工作任务是真。
同志们走后,方志敏才想起来,他都没有给新娘准备结婚礼物。没有鲜花、酒宴也就罢了,礼物还是要准备一个的。
缪敏
于是,他满屋子找,但全身上下硬是找不出任何什么值钱的东西来。到最后,实在不好意思的方志敏便拿出一支钢笔送给新娘。此外,他还说:“我把我名字里的敏字送给你吧”。从此,缪细姩便改名为缪敏。
你送我一字,我伴你一生,此后缪敏便陪着丈夫出生入死。在此期间,她曾一度被抓。敌人关了她28天实在问不出什么,才肯放了她。此后,夫妻俩分工一直很明确,他在前线指挥部队,她则在部队积极配合为他分忧,两人配合完美。
这种夫妻齐力抗敌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方志敏被捕。1934年1月,方志敏和粟裕率红十军团北上,遭遇了王耀武数倍兵力的追击。最后粟裕率400多人突围成功,方志敏则于1935年1月被俘。(注:粟裕在1948年发动了济南战役,活捉了王耀武,为老上级方志敏报了大仇)。
方志敏被捕时,缪敏怀着孕。生下孩子后不久,她也因叛徒告秘被捕。同时抓到他们夫妻二人,敌人觉得诱降的突破口来了。
他们一方面骗缪敏,称方志敏已经归降,还专门做了一份所谓的“方志敏自述书”作为证据。缪敏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阴谋,她深知丈夫的为人,无论如何他是不可能归降的。
另一方面,他们又把方志敏叫来,称只要他肯归降,自然会放了缪敏。方志敏拒绝了,他表示:“我失去了自由,妻子和儿女哪还能顾得到?我只有抛下他们”。
其实,当时夫妻二人被关押的地方并不远,缪敏被关在南昌女子监狱,方志敏被关在军法处看守所。期间,敌人曾有心安排他们见一面,他们始终认为只要他们能见上一面,心里那股坚持自然会被瓦解。
方志敏拒绝了这次见面,
缪敏最终没能见到丈夫最后一面。她不怨丈夫,从来没有怨过。数日后,得知丈夫被杀害的她,默默地扯下一块黑纱,套在了手臂上,淡淡地说了句:“我愿为革命把牢底坐穿!”
方志敏
此后,
缪敏一直被关在女子监狱里,直到1937年国共第二次合作,她才被放了出来,回到江西继续革命。1938年6月,得知方志敏遗孀还活着,中央特意电令她赶紧去延安生活。缪敏这才离开江西去延安,在那里毛主席亲自欢迎了她。
在延安的日子对缪敏来说,是一段相对平静的生活。当时她还不到30岁,总有热心的同志劝她再找个伴,缪敏总是摇摇头。
全国解放后,缪敏回到方志敏的老家,跪在婆婆金香莲面前说:“娘,志敏不在,有我在,我是您儿媳,也是您的女儿……”就这样,缪敏就守着那张合成的照片,一直在江西工作和生活,直到1977年病逝。
三:儿女多成才
方志敏一共有5个子女,每个孩子的名字都很有寓意,分别为:松、柏、竹、梅、兰。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几个孩子的童年都是坎坷的。他们多数都被父母送到亲友、乡亲家抚养,直到全国局势稳定时,他们才陆续回到母亲身边。以他们唯一的女儿方梅为例,我们就可知道当时方家儿女的处境。
方梅出生在1932年11月,那是个寒冬腊月,当时敌人正在疯狂地“围剿”苏区,部队正在转移途中。缪敏不想拖累队伍,生下她后便自己扯断了脐带,把她托付给了当地的老百姓。
因为母亲常年营养不良,方梅出生时的哭声跟小猫一样小,缪敏担心这孩子活不长,但方志敏却表示:“严冬的梅花,生命力最强”。果然,方梅在乡亲们的保护下活了下来。
接下来的17年里,她一直在农村生活。敌人曾四处搜捕方志敏的儿女,为了保护她,养父母不得不给她改名。
方梅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东躲西藏,养父母只能告诉她:因为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这话一下子勾起了方梅的好奇心,从此只要养父母一有空,她就求他们给自己讲讲。于是,从养父母嘴里,方梅得到了关于父亲的很多信息:他骑白马、挎双枪,威风凛凛,每次他一说话,大伙儿都会围过来听。
方梅没读过书,一个大字都不识,她细细想了很久,就是不知道“挎双枪”的人会是啥样。她在村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直到17岁那年,江西解放了,母亲才派人找到了她。这是她有记忆后,第一次见到母亲。
直到晚年,她仍记得:那天几个叔叔把她带到弋阳县城。当时,县城里正在开群众动员大会。台上有一个穿着军装的阿姨正在跟大伙儿说话,她的腰间配了把手枪,就跟养父母说的一样英武。叔叔们告诉她:“那就是你妈妈!”
方梅胆子大,一下子就冲到台上,抱着母亲就哭。缪敏愣了一会儿,也抱着她哭了起来。台下那么多人都没见过这场景,也跟着抹眼泪。
母女俩都平静下来后,缪敏才知道女儿一天学都没上过,便把她送到了上饶烈士子弟学校。可惜,从小没上过学的方梅根本坐不下来,三天两头就开小差,就是不肯认真学。母亲说了好几次不管用后,气得边掉眼泪边说:“我对不起你父亲”。
方梅看到母亲这样,这才收了心,认真上学。此后,方梅的成绩突飞猛进,顺利地毕业并在江西航运管理局工作。工作之余,她把大量时间花在宣传父亲的事迹上,出版了多本纪念父亲的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