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登机前往黎巴嫩时,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把我拦下来,告诉我,狗不能带进客舱,需要办理托运。
想到无阻要被关进黑乎乎的货舱,我有些着急,解释说,这不是普通的狗,这是军犬,我们不能分开。
工作人员态度坚决,表示这就是条狗,按照规定是不能进入客舱的。
无奈之下,我们联系了航空公司的负责人,经过协调,无阻终于被允许进了客舱,有了自己的位子。
这是2006年4月6日,中国第一批赴黎巴嫩维和工兵营第一梯队出发时的一个小插曲。
或许有人问,就是一只狗,值得这么认真吗?
不,这是一份对它的尊重,而换来的,也是它对自己职业的尊重。它不是一只普通的狗,在我们的心目中,它就是我的亲密战友,它和我一样,是一名下士。
无阻是一只雌性扫雷犬。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在遍布地雷的战场上,无阻所向披靡,功绩卓越。
而令人伤痛的是,我带它出征,却未能带它回家。

一:“我分别给他们起名为无阻、畅通,意为畅通无阻”

我叫杨应辉,云南施甸人。
小时候看电视,看到威风凛凛、聪明伶俐的警犬,我就特别激动。上初一时,我软磨硬泡,让父亲给我买了一条比利时牧羊犬。那是我小时候最好的玩伴。
2003年,我应征入伍,成为原成都军区驻滇某工兵团的一名战士,刚好被安排到西南地区国际地震救援队。因为对狗比较了解,就报名带警犬。
两年后,我被选中去昆明警犬基地集训扫雷犬。去的第一项任务,是进行扫雷犬的筛选。经过淘汰,留下了四只,都很优秀。但只能选两只,这让我感觉很为难。
这时,一只比利时牧羊犬跑到我身边,看看我,又用额头触碰我的手。扫雷犬不单要有非常灵敏的嗅觉,还要具备可以和人默契配合的意识。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它,那时,它还不到两岁。
在取名字时,我给它取的是无阻,另一只雄犬取了畅通,寓意扫除障碍,畅通无阻。
接下来,我们带着无阻和畅通进行集训。虽然在选犬时,无阻给了我友好的暗示,但这个小姑娘跟了我后,不但高冷,而且还跟我保持一定距离。以我的了解,这时的无阻并没有真正把我当成它的主人。不过这一点难不倒我,我很自信我能略施小计即可俘获它的芳心。
我卷起铺盖住到了无阻的犬舍,当起了它的保姆和铲屎官,事无巨细。每天早晨睁开眼,它就能看到我,而晚上入睡时,我会和它道晚安。
训练期间,根据线人报告,某边检站有一辆大货车装有爆炸物,检查人员查遍了车辆,未能查出,需要军犬配合。无阻不负众望,很快在大货车底盘下经过改装的螺丝里找到了炸弹。后经专家鉴定,那是一枚高能炸弹,可以摧毁一栋大楼。无阻因此立下二等功,让我无比自豪。
很快,我和无阻成了亲密伙伴。
有一次,我因为重感冒去医院输液,战友去喂它。没想到,它就是不吃。等我晚上回来,立刻赶往犬舍。无阻看见我,就像小孩一样扑到我身上,又蹦又跳。我拿来吃的给它,看着它吃的那么香,我才明白,一只好的军犬,是不会吃别人给的食物。
但是,让无阻从搜爆犬转变成扫雷犬,却是一个难题。搜爆时可以自由走动,而扫雷必须按照严格的路线。
正是我和无阻之间建立起的默契和信任,让它对我的指令渐渐领会并言听计从。10个月后,我和无阻都以优异成绩毕业。
就在这时,联合国向中国提出请求,组建中国维和工兵营,前往黎巴嫩南部边境地区,执行蓝线栽桩任务。
所谓蓝线,是2000年联合国为黎巴嫩与以色列非正式划定的一条长约121公里的“以色列撤军线”,沿蓝线栽设的界桩,被誉为“和平之桩”。
而要在战火不断的边境线上完成界桩的栽设,首先要清除区域里的地雷。
经过层层筛选,无阻和畅通光荣地成为了第一批中国赴黎巴嫩维和工兵营的特殊战士。

二:“我和无阻的相互救赎”

70多年前,我的家乡曾是抗战的前线,有10万中国远征军将士,从我的家乡出发,跨过怒江,收复了被日军占领的滇西。
小时候,经常听大人们讲起这段可歌可泣的中国历史。那时候,觉得战争离自己很遥远。没有想到,在中国的和平年代,我却亲历了炮火连天的战场。
在前往黎巴嫩之前,我们被要求写下遗书。大家觉得小题大做,后来才发现,真的离死亡很近。
位于地中海沿岸的黎巴嫩,风景无比美丽,如果没有战争,这就是人间天堂。然而,这个面积只有一万多平方公里的小国,却是地球上最为复杂、战事最为频繁的地方。
它的南部与以色列接壤,长期以来,黎以一直处于敌对状态,冲突不断,导致几十万人伤亡,上百万人逃离家园。
1978年3月,联合国驻黎巴嫩临时维和部队成立,简称联黎部队,最开始它的任务期只有6个月时间,但是由于冲突不断,联黎部队的任期一再延长至今,也因此成为了联合国派出的任务期最长的一支维和部队。
2006年,在这支负有特殊使命的部队中,第一次出现了中国军人的身影。
抵达黎巴嫩后,我们被告知,无阻和畅通必须接受新的扫雷训练,拿到资质后才能进入雷场作业。
向辉摄
就在训练场上,无阻救了我的命。
有一天,无阻突然跑到训练场上我经常坐的位子附近,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焦灼地看着我。我惊出一身冷汗,那是有地雷的表示。我立即找来探雷针,结果显示,下面真的有地雷。我小心翼翼地挖开土,出现一颗以色列4号防步兵地雷。
看着挖出的地雷,我的腿软了,我竟然在这颗地雷旁边坐了一个星期。
我们抵达黎巴嫩一个月后的5月28日上午10时,急促的防空警报划破长空。我们这群头戴蓝色贝雷帽、胸前绣有“CHINA”字样的中国军人,开始真正接受战火的洗礼。
就在我们奔向地下掩体时,以色列的一个战斗机编队迅速接近。与此同时,不远处响起震耳欲聋的炮声。黎巴嫩真主党武装和以色列发生的这场战争中,以色列所要袭击的黎巴嫩真主党据点与中国工兵营仅一墙之隔。
这是我第一次感知战争。空投下来的航弹爆炸后地动山摇,耳朵会短暂失聪。在地下掩体中,我紧紧地抱着无阻,能感觉到它全身在发抖,我一边抚摸一边安慰它:“无阻,别怕,有我在呢,很快就会过去了。”
黎以停战后,我们在一个废墟坑内,看见一枚2000磅的未爆航弹竖立着,我们的工作,是要将这枚未爆弹安全处理掉。站在弹坑边,向下俯视这个大家伙时,我不寒而栗。
联合国驻黎巴嫩临时部队当地雇员穆罕默德告诉我:“当我面对这枚2000磅的航弹时,我脑海中又翻滚着对它的恐怖记忆,冲突期间,我时常听到这种炸弹的巨响,看到它爆炸后冒出的浓烟,目睹被炸的尸体和残骸,非常恐怖。”

三:“相册上笑容满面的全家福,此时他们葬于这片废墟当中”

2006年6月12日,无阻和畅通的扫雷资质拿到了。
整整一个月后,防空警报再次响起,黎以冲突正式爆发。这场冲突的起因缘于黎巴嫩真主党越境袭击、打死3名以色列军士兵并抓走两人,以色列迅速还击。
弹片和石块,不断地飞到我们营区。
十天后,我们接到了联合国驻黎巴嫩部队司令部通报,司令部被炮弹命中,还有八个联黎部队的据点被交战双方的火箭弹直接命中,有部分士兵受伤。
由于以军的密集轰炸,我们驻地四周的所有通道都被炸断,中国维和工兵营提出修路申请。联黎司令部为我们协调到了10个小时的窗口时间,所谓窗口时间,就是经联黎部队司令部协调,以军在此期间不进行军事行动。
接到出发命令后,中国官兵迅速行动,一路上大家看到的场景,让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战争的惨烈。
道路修通后,中国维和部队接到联黎部队司令部命令,火速赶往附近的提尔市进行人道救援。
那次经历,有一个场面让所有人流泪。
当我们的挖掘机掀开一块楼板时,看到一本散落在废墟中的相册,相册里,有一张全家福,爸爸和妈妈以及他们的孩子,满面笑容,幸福美满。而他们全家,已葬身于这片废墟之中。
为了让这些无辜的灵魂再也不要受到伤害,我们不再动用大型机械,而是用双手一点点从废墟中把遇难者的遗体刨出来。
然而,就在我们不遗余力地弥补战争创伤的时候,不幸降临到了中国维和部队官兵们的身上。
2006年7月26日,一枚火箭弹命中中国营值班室,我的3名战友被炸伤。而另一枚航弹直接命中前方观察哨,在哨位里的包括中国军事观察员杜照宇在内的联合国4名军事观察员,全部牺牲。

四:“从她的语气中,除了对我们的感恩,还有对战争的痛恨”

8月4日,我接到总部命令,维和人员要到黎巴嫩和以色列边界栽桩,中间有个雷区需要排爆。这是我第一次进入真雷场,也是无阻和畅通的第一次。
接到命令后,我无比紧张。
按照联合国关于扫雷犬进雷场的规定,我必须距离无阻15米。我告诉无阻,一定要小心,这是真正的雷场。无阻明白了我的意思,但它一步三回头,总是很不安地看我。
我知道,作为训犬员要是表现出紧张,无阻会更紧张。为了安慰它,让它有足够的信心,我申请靠近无阻,这样它才会有安全感。
我努力克服心里的恐惧,向无阻慢慢靠近,从安全距离15米开始,慢慢挪到离无阻仅有五六米远。有我在旁边,无阻感觉很踏实,很认真地一边嗅一边慢慢向前。
突然,无阻放慢动作,小心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知道,它的两只前爪之间就是地雷的确切位置了。果然,第一颗地雷被准确无误地找到并排除。那次,无阻共发现了8枚地雷。
2006年10月份,是黎巴嫩的雨季,意大利的巡逻车在边境巡逻时不小心冲进雷区,造成车内人员伤亡。这是一场和生命赛跑的救援。我们带着无阻和畅通迅速赶到现场,它们很快搜排出7枚防步兵地雷,抢通一条安全通道,在第一时间救出了外军同事。
还有一次,我们驻地附近的一位妈妈慌里慌张地跑来求助。原来,有3个小孩玩耍时不小心进入了雷区,和他们一起玩耍的一只狗踩到了地雷,当场炸死,孩子们吓得大哭,一动也不敢动。我带着无阻赶往现场,将孩子们安全救出。
孩子们被救出来后,妈妈激动地哭起来,边哭边说着什么。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从语气中可以感知,除了对我们的感谢,还有对战争的痛恨。
在黎巴嫩,因为工作的缘故,黎以双方的部队,我们都有过接触。对于维和部队,他们都很友好。但是,当他们打起仗来,却互不相让。所以在执行蓝线栽桩任务时,我们异常谨慎,不能有丝毫误差。

五:“我拿来梳子为无阻最后一次梳理毛发,语无伦次地和它道别。”

2007年6月10日,联合国驻黎巴嫩维和部队举行“蓝色骨头”演习,来自中国、法国、印度、意大利等10余个国家的25只特种犬,陆续登场。
在不到5分钟的时间里,畅通和无阻在我们的“命令”下,高质量地完成了敬礼、齐步走、跑步走、扑咬等20余个动作,引来现场观众的阵阵欢呼。
而在“探雷”和“爆炸物搜索”环节,主持人向现场的观众介绍,现场30平方米的场地设置了一枚防步兵地雷和5克TNT炸药,话音未落,无阻和畅通就已经找到了目标。顿时,整个演习场掌声雷动。
演习结束后,联黎部队司令克劳迪奥将军来到中国维和工兵营参谋长李昌政的面前竖起大拇指:“你们的表现非常出色,平时一定下了不少功夫!”随后,他还专门为领队徐维卿,以及训犬员我和冯海超颁发了他亲笔签名的紫铜奖章。
这份荣耀,同样属于无阻和畅通。这是一位将军,对两名特殊士兵的嘉奖。
但是,没有想到,一场灾难正悄悄袭来。
6月14日一早,风和日丽。我和平时一样去喂无阻早餐,小家伙见我看着它,故意吃得很开心,当我一扭头,它就摇头,样子很痛苦。我摸摸它的额头,体温很高,平日很湿润的鼻子也是干干的。
这是极其危险的前兆,病得不轻。
当地只有两个兽医站,一个在印度营区,另一个在黎巴嫩的首都贝鲁特。
我立即向营部汇报,营部马上汇报给联黎司令部,联黎司令部联系了黎巴嫩和以色列军方,为我们争取到5个小时的窗口期,这5个小时内,他们不会发动战争。
但是这一天,却遇上黎巴嫩境内的巴勒斯坦武装份子向以色列军方开火,炮弹飞来飞去。如果直升机起飞,他们会误认为是以色列的飞机进行袭击。我抱着无阻已经登上了直升机,但被命令返回。
无奈之下,我们选择乘坐装甲车前往附近的印度营区兽医站,但前行不到15公里,路面出现一个10多米的弹坑,根本无法前行,这是唯一的一条路线。前方仍有炮弹落下,考虑人员安全,我们只能撤回。
我只好把无阻送回犬舍,默默地祈祷着战争赶快结束。
看到我心急如焚,无阻装作没事的样子,等我靠近它时,依然试图跳起来扑到我的怀里,但是,却明显力不从心,前爪刚刚扑到我的身上,就无力地滑落下去,随后整个身子软软地摔倒在了地上。
“无阻,你怎么了?”我抱着无阻,流着眼泪对它说。无阻的眼里也流出了泪,疲惫地望着我。
慢慢地,无阻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望着我的眼神渐渐变得黯淡。就这样,它躺在我的怀里,慢慢变得冰凉。
我拿来梳子为无阻最后一次梳理毛发,语无伦次地和它道别。
无阻去世后,我去给无阻挖坟墓。畅通默默地跟着我,我用锄头挖,它就用两只前爪刨。下葬的时候,畅通在一旁呜咽,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营区的全体官兵也来到无阻的墓前,用军礼向这位战友致敬和告别。

六:“只要一有机会,我都会到无阻的墓前,和它说话”

2018年5月17日,我又一次随中国第17批赴黎巴嫩维和部队踏上征程,这已经是我第4次执行赴黎维和任务。无阻的离去,让我更加理解了维和的意义,只要部队召唤,我都会义无反顾。
而除了使命,每次接到这样的任务,我都很兴奋,因为我终于可以前往无阻的墓前,和它说话。
在3年前,11岁的畅通也去世了。我们把它和无阻安葬在了一起,这两位中国士兵,为了人类的和平,永远地留在了异国他乡。
我和无阻在一起生活了912天。在黎巴嫩,无阻进雷场15次,共搜出地雷32枚、子母弹184枚、60MM迫击炮弹5枚。
这是一只中国军犬为世界和平书写的丰碑!而这些成绩的背后,是我们同生共死的经历和悲欢离合的记忆。
只是,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黎以边境,依然无法畅通无阻,因为民族冲突和领土争端所引发的战争,依然在继续。
但是,我们对和平的向往始终没有放弃,黎以边境线上的蓝色界桩不断延伸。12年来,中国共向黎巴嫩维和行动派遣5300余名维和人员,发现、排除地雷和未爆物9719枚,完成了大量设备的维修任务。
在这期间,我也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家庭,我更加明白了和平的珍贵。这是生活在和平年代里的人,难以体会的。
在最近一次赴黎巴嫩,我见到了当年营救的3个孩子,他们已经成了大人,见到我们,他们非常羡慕地说,“生活在没有战争的中国,真好。”
无阻去世后,我再也没有带军犬了。在我心里,过不了那道坎。我和无阻那段生命相托、并肩作战的日子,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其中的信任与尊重,很少有人能够感同身受。
而相比之下,人和人之间却容易生出仇恨和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