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卢古鲁斯(前117—前56),古罗马统帅,曾多次远征东方。
〔2〕 普罗蓬迪特,古海名,即现在的土耳其马尔马拉海。
作为备忘,我不妨列举我或贡协议匆忙一见的地中海鱼类。如苍白的费氏电鳗,像难以捕捉的蒸汽那样飘忽而过;长蛇一般的康吉海鳗,身长三至四米,披绿、蓝、黄三色盛装;无须鳕鱼,长三英尺,鱼肝味道鲜美;螩鱼,像纤细的海藻一样在水里漂游;鲂,诗人们美其名曰“琴鱼”,水手们则叫它“哨子鱼”,吻部有两块三角形锯齿状骨板,活像老荷马使用的乐器;燕鲂,顾名思义,游泳速度快如飞燕;红头锯鲷,背鳍有细丝;西鲱鱼,身上有黑色、灰色、褐色、蓝色、黄色、绿色花点,鱼群靠发声进行联络,对清脆的铃声非常敏感;大菱鲆,色彩艳丽,有海锦鸡之称,菱形,黄鳍,身上有褐斑,左上侧有大理石花纹;最后是大群的绯鲻鱼,堪称海中的极乐鸟,罗马人曾花一万银币买一条小绯鲻鱼,只是为了目睹躺在桌上的活鱼死亡过程中的颜色变化,从鲜活的朱红色变成苍白的死人色,这种眼福也够残忍的。
我无缘一见的鱼有花蝶斑鱼,鳞鲀,单鼻鲀、海马、海笋鱼、玻甲鱼、鳚鱼、羊鱼、隆头鱼、胡瓜鱼、飞鱼、鳀鱼、真骨鲷、泥铲鲷、颌针鱼,以及鲽形目的主要代表,如黄盖鲽、叶鲽、舌鳎、比目鱼等,大西洋和地中海都产这类鱼,我之所以草草了事,只能怪鹦鹉螺号穿越这片渔产丰富的海域时速度太快,叫我目不暇接,头晕目眩。
至于海洋哺乳动物,路经亚得里亚海口时,我好像见到两三头抹香鲸,都有类似背鳍的矮角状隆起;还有几条圆头海豚,这是地中海的特产,头前部有明显的浅色斑纹;几十只海豹,白肚皮,黑皮毛,身长三米,有“僧侣”之称,颇有多明尼克修士的风度。
贡协议另有收获,它看到一只海龟,体宽六英尺,有三道纵向隆起。我很遗憾,没有看到这只爬行动物。但据贡协议为我做的描述,我认为应当是棱皮龟,属于珍稀品种,我只看到几只长甲卡库安海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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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植形动物,我有幸观赏了几眼婀娜多姿的橘黄色的“山珊瑚”,只见它挂在左侧观景窗外,丝绒又细又长,不断分叉,枝外有枝,末梢镶有精美的花边,就是阿拉喀涅的对手也编织不出来〔3〕。可惜,我未能打捞到这样精美的标本,若不是16日夜晚鹦鹉螺号特意放慢了航速,地中海其他植形动物恐怕就难得一见了。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3〕 典出希腊神话。阿拉喀涅是吕狄亚少女,善于织绣,女神们都爱到她家里欣赏她的作品,这引起雅典娜的妒忌,雅典娜便同她比赛刺绣,结果阿拉喀涅获胜。雅典娜恼羞成怒,就把阿拉喀涅变成蜘蛛。
当时,我们正航行在西西里岛和突尼斯海岸之间的海域。突尼斯的邦角与意大利的墨西拿海峡之间水道极其狭窄,海底地形又陡然上升,形成了一道名副其实的海脊,高峰离海面只有十七米,而海脊两侧的水深则达一百七十米。因此,鹦鹉螺号不得不谨慎小心行驶,以免撞在这道海底栅栏上。
我展开地中海地图,把这道长礁所在的位置指给贡协议看。
“不过,请先生恕我冒昧,”贡协议说,“这才是连接欧洲和非洲的一道名副其实的地峡。”
“不错,小伙计,”我答道,“它把利比亚海峡封住了,而且史密斯的勘察也证明,欧洲和非洲两个大陆从前是连成一片的,就在博科角和菲丽娜角之间。”
“对这种说法我心悦诚服。”贡协议道。
“我还要补充一点,”我又说,“直布罗陀与休达之间也存在一道类似的栅栏,在地质时期,正是这道栅栏把地中海封锁起来。”
“哦!”贡协议感叹道,“有朝一日海底火山爆发,势必把这两道栅栏推出水面!”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贡协议。”
“不管怎么样,请先生允许我把话说完,假如真的发生这种现象,雷赛布先生可就光火了,他为了凿通地峡,不知遭了多少罪!”
“我赞成你的看法,但我再说一遍,贡协议,这种现象是不会再发生了。地下能量越来越少了。创世之初,火山多得很,后来逐渐熄灭了,地球内部的热量正在减少,地球深层温度每一百年就有明显的下降,这对我们的星球可不是好事,因为地热就是地球的生命。”
“可是,太阳……”
“太阳鞭长莫及,贡协议。太阳能让僵尸恢复体温吗?”
“不能,这我知道。”
“那好了,我的朋友,地球总有一天会变成冷冰冰的僵尸。地球将跟月亮一样变得无法居住,荒无人烟,月亮早就把生命赖以生存的热量消耗殆尽了。”
“得过好多世纪吧?”贡协议问。
“再过几百万年吧,伙计。”
“这么说,”贡协议答道,“我们还来得及把海底旅行进行到底,当然啦,只要尼德·兰不瞎搀和才行。”
于是,贡协议心安理得,继续开始研究这道高隆的海底。鹦鹉螺号正以缓慢的航速贴近海脊摸索着前进。
在火山岩构成的海底,盛开着一系列生动的花卉,其中有海绵、海参,还有透明的环口栉水母,粉红的丝状腕手加以装饰,发出淡淡的磷光;还有瓜水母,俗名海黄瓜,在阳光照耀下会发出七色闪光;还有会游动的毛头星,宽一米,大红大紫的颜色可以把海水染红;美轮美奂的海乔木蔓蛇尾;长茎多花孔雀葵;各种各样可食用的海胆;灰杆、褐花盘的绿海葵,丛状触手蓬勃向上,如绽放的花瓣,似张扬的美发。
贡协议对软体动物和节肢动物情有独钟,观察得颇为用心,虽然罗列分类词汇难免有些枯燥,但我可不能辜负这位好伙计的努力,别把他个人的观察结果给忽略了。
在软体动物门中,贡协议罗列了大量栉形扇贝,成堆层叠的驴蹄海菊蛤,三角斧蛤,黄鳍亮壳三齿龟螺,橘黄无壳侧鳃贝,浅绿斑点卵形贝,腹足海兔,截尾海兔,多肉无触角螺,地中海伞形贝,名贵螺钿质海耳鲍,火焰扇贝,不等蛤(据说,法国朗格多克人爱吃不等蛤胜过牡蛎),马赛美食缀锦蛤,白白胖胖的双层帘蛤,难得一见的美洲帘蛤(北美洲海域盛产这类软体动物,在纽约销量很大),五颜六色的盖梳贝,躲在洞中的石蛏(我很喜欢它的辣味),细纹帘心蛤(贝壳顶部隆起,犹如突起的海岸),浑身长满红疙瘩的石勃卒,两端上翘、状似威尼斯轻舟贡多拉的龙骨螺,戴冠的荨麻螺,螺旋明螺,条纹头巾白斑灰色南瓜贝,活像小蛞蝓的蓑海牛,仰面爬行的龟螺,多种耳形贝(尤以椭圆壳勿忘我耳贝为贵),浅黄淡褐梯螺,滨螺,海蜗牛,千里光螺,住石蛤,片螺,猫眼蛤,邦斗蛤等等。
说到节肢动物,贡协议在笔记中准确地分为六纲,其中有三纲属于海洋动物,即甲壳纲、蔓足纲和环节纲。
甲壳纲分九目,第一目为十足目,这类动物的头和胸通常连为一体,口腔由好几对颚足组成,有四至六对胸肢或步足。按照我们的导师米尔纳·爱德华兹的分类法,贡协议把十足目分成三类:短尾类、长尾类和异尾类。这些名称虽然有点粗俗,但却准确无误,恰如其分。在短尾类里,贡协议提到的有:阿玛蒂提琴蟹,额前长有两根分叉长刺;海蝎子,不知是什么缘故,希腊人视为智慧的象征;马塞纳紧握蟹,斯皮尼曼紧握蟹,它们通常生活在深水里,也许是迷路才爬上海底高地的;还有团扇蟹,毛刺蟹,菱角蟹,癞疤馒头蟹,贡协议说,这些蟹很好消化;还有无齿冠海蟹,坚壳蟹,波纹蟹,绒毛蟹。长尾类又分五个科:鳞甲科,掘足科,螯虾科,长臂虾科和鞘虾科。他还提到几种普通的龙虾,说母龙虾的肉特别受青睐;还有熊虾和海蝉;还有近岸虾和各种食用虾。不过,他没有对螯虾科进行分类,因为地中海除了龙虾之外没有别的螯虾。最后,在异尾科中,他看到一些普通的走蟹,它们争到一只空贝壳,便躲在后头;还有前额带刺的人面蟹,寄居蟹,宝贝蟹等。
贡协议的分类工作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时间有限,他未能把甲壳纲动物罗列齐全,来不及观察口足目、端足目、同足目、等足目、三叶虫目、鳃足目、介形目和切甲目等动物。为了完整地研究海洋节肢动物,他本该列举蔓足纲动物,包括剑水虱、鲺等在内,还有环节纲,他已经作了管毛目和背鳃目的分类。但是,鹦鹉螺号驶出利比亚海峡海底高地后,又潜入深水层,恢复了正常的航速,从此后,就再也看不到地中海的软体动物、节肢动物和植形动物了。我们只看到几条大鱼像影子一般一晃而过。
2月16日至17日夜间,我们进入地中海第二海盆,最深处有三千米。鹦鹉螺号在螺旋桨的推动下,使用斜板技术,一下子潜入最深的水层。
在地中海深水区,虽然见不到奇珍异宝,但一幕幕水下惨状却令人胆战心惊。千真万确,我们当时正穿越地中海海难最多发的区域。从阿尔及利亚海岸到普罗旺斯海岸,不知有多少船只葬身海底,不知有多少轮船不明下落!与浩浩荡荡的太平洋相比,地中海不过是一泓湖泊而已,然而,这个湖泊却喜怒无常,变幻莫测,对风帆来说,今天它可能对你千依百顺,极尽温柔体贴,让你在海天之间逍遥自得;但明天,它却有可能狂风怒吼,波浪滔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大船的钢筋铁骨打得七零八落。
因此,当鹦鹉螺号快速穿越深水区时,我看到了许多长眠海底的沉船残骸,有的长满珊瑚虫,有的则只是锈迹斑斑,其中有铁锚、炮管、炮弹、铁器、螺旋桨叶片、破机器、破气缸、破锅炉,有的船壳在漂浮,有的直立,有的索性来个底朝天。
这些遇难的船只,有的是因撞船而沉沦的,有的则是触礁不幸葬身海底。我看到有些沉船直挺挺地躺在海底,桅杆依然笔直挺立,帆索被海水浸泡得反而僵硬紧张起来,它们似乎正停泊港湾待命起航。鹦鹉螺号就在这片沉船之间穿行着,电光所照,一览无遗,原以为这些待命的航船正要动用旗标向自己示敬呢!其实根本不是,在这片灾难场地上,除了寂静和死亡,毫无生气可言!
我发现,鹦鹉螺号越是靠近直布罗陀海峡,地中海海底沉船残骸就越集中。在这里,非洲海岸与欧洲海岸最为接近,在这狭窄的水道上,航船相撞事件时常发生。我在那儿看见不少铁制船具,不少奇形怪状的残骸,有的躺倒,有的直立,活像海里的怪兽。其中有一条船侧身破裂,烟窗歪扭着,机轮只剩下支架,船舵早已同艉柱分了家,尾部船板也都被海盐锈蚀,但一根铁链还在维系藕断丝连的残局,此情此景多么可怕!大难临头,船毁人亡知多少!多少无辜者葬身鱼腹!遇难船上有没有水手死里逃生,可以讲述这次可怕海难事件的经过?抑或海浪依然保守着海难的秘密?不知为什么,我猛然产生这样的联想,这艘沉船也许就是二十多年前失事的阿特拉斯号轮船,全船的生命财产不明下落,此后一直杳无音信!啊!如果要撰写人类的海难史,最凄惨的恐怕就是地中海了,这里骸骨成堆,连成一大片,多少财富沉沦海底,多少生命死于非命!
然而,鹦鹉螺号对此却无动于衷,照样开足马力,快速穿行在沉船废墟之间。28日凌晨三时许,它出现在直布罗陀出口处。
直布罗陀海峡有两股水流:一股是上顺流,早就人所共知,正是这股水流引大西洋之水入注地中海盆地;另一股是下逆流,今天用推理的方法证实了它的存在。不错,大西洋海水和江河水的流入使得地中海水量不断上涨,而地中海海水的蒸发量又不足以抵消增加的水量,那么海平面势必年年升高。然而,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人们自然而然承认有下逆流的存在,通过直布罗陀海峡,把地中海过剩的海水送回大西洋盆地。
事实正是如此。鹦鹉螺号恰恰就是利用了这股逆流,迅速地通过了这道狭窄的水道。只见沉沦的赫丘利〔4〕神庙遗迹一晃而过,普林尼和阿维纽斯〔5〕言之凿凿,说神庙是和它所在的小岛一起沉沦大海的,只过了几分钟,我们就在大西洋浮出了水面。
〔4〕 赫丘利,罗马神话中的大英雄,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
〔5〕 阿维纽斯,古拉丁诗人和地理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