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4月16日,《北京日报》以3个版篇幅,在《关于“三家村”和〈燕山夜话〉的批判》标题下,发表了批判邓拓等人的文章。
倒是彭真在这批材料刊出后亲自给邓拓打来电话,劝他不要紧张,要正确对待,严格要求自己,还劝邓拓保重身体,注意健康,将来还要做很多工作。
刘仁也派人专门来安慰邓拓,让他冷静对待。
前任北京市委宣传部长杨述来看望了邓拓,谈及眼前风云,两人心情都很沉重。邓拓说:“我做了一年以后再弄清问题的准备。”杨述摇摇头:“我看这一次可能会长些,可能需要两三年吧。”可惜,这场民族浩劫席卷中国竟达10年之久。
对邓拓的批判急速升温。5月8日的《解放军报》发表了江青亲自组织、署名“高炬”的文章《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开火》,点明邓拓“为资产阶级复辟鸣锣开道”,指责《燕山夜话》“是地地道道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话”。
同日,关锋化名何明在《光明日报》发表文章《擦亮眼睛,辨别真假》,同高炬文章唱一个调子,都是针对4月16日《北京日报》对“三家村”的批判的。文章说,《前线》、《北京日报》批“三家村”是假批判,说“邓拓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所谓‘三家村’的一名‘村长’”。这篇文章事先曾交毛泽东审阅,毛泽东表态说:“何明的文章我看过,我是喜欢的。”
上海《解放日报》和《文汇报》同时发表姚文元的文章《评“三家村”——《燕山夜话》、《三家村札记》的反动本质》,第二天全国各大报转载。文章说,邓拓、吴晗、廖沫沙以“三家村”为名写文章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有目的、有计划、有组织的一场反社会主义大进攻”,要揪其“指示”、“支持”、“吹捧”者,挖出“最深的根子”。
邓拓完全失去了争辩的权利,只能默默接受屈辱。
对邓拓的最后一击
1966年5月16日,“5·16通知”被通过,标志着为害中国10年之久的“文化革命”正式开始了,彭真、陆定一、罗瑞卿、杨尚昆从此身陷囹圄。就在这一天,包括《人民日报》在内的全国各大报纸同时转载戚本禹发表在《红旗》杂志第7期的文章《评〈前线〉、〈北京日报〉的资产阶级立场》。戚本禹的文章实际上为邓拓的问题定了调子,这样的大案没有相当长的年头是变不了的。以“反右”为例,当时已经10年过去,“右派分子”的处境比以前更加困难。
读到戚本禹的文章,邓拓终于下定决心,告别人间,告别即将扑向身来的苦难。
5月17日晚上,支走了妻子和孩子,邓拓伏案疾书直到深夜。
第一封信,他写给彭真、刘仁和市委同事:
……尽管在这个斗争中,我已经变成众矢之的, 全国范围的批判运动正在胜利发展,人们一致声讨《燕山夜话》和“三家村”的“黑帮”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但是,我一直努力带着当前的问题进一步学习毛主席著作,要想跟上革命形势的发展。……
许多工农兵作者都说:“听了广播,看了报上刊登的邓拓一伙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话,气愤极了。”我完全懂得他们的心情。我对于所有批评我的人绝无半点怨言。只要对党对革命事业有利,我个人无论经受任何痛苦和牺牲,我都甘心情愿。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文章的含意究竟如何,我希望组织上指定若干人作一番考核。《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中,我写的文章合计一百七十一篇,有问题的是多少篇?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我相信这是客观存在,一定会搞清楚的。
邓拓以较长篇幅在信中详细叙述了他历史上两次被捕和出狱的情况,他申诉说:因此,我不认为自己是“混进党内,伪装积极,骗取了党和人民的信任”,我认为自己一直是在党的领导下,为革命事业而不顾一切地在努力奋斗。
邓拓在这封篇幅相当长的遗书中最后写道:
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本应该在这一场大革命中经得起严峻的考验。遗憾的是我近来旧病都发作了,再拖下去徒然给党和人民增加负担。但是,我的这一颗心永远是向着敬爱的党,向着敬爱的毛主席。当我要离开你们的时候。让我再一次高呼:
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万岁!
我们敬爱的领袖毛主席万岁!
伟大的毛泽东思想胜利万岁!
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伟大事业在全世界的胜利万岁!
邓拓
一九六六年五月十七日
他于5月17日深夜或18日凌晨自杀,以死来做最后的抗争。更加充满悲剧意味的是,他在绝命书中反复书写“万岁”的口号,仿佛置身于封建王朝的阴森殿堂。
写完给彭真、刘仁的长篇遗书,时间可能已经进入5月18日的凌晨。天亮后,任何不测都可能发生,时间已经不多了。用这最后的短暂时间,邓拓给妻子丁一岚写短信诀别。
当年在抗日敌后根据地与年轻的丁一岚相识相恋,邓拓是何等灿烂情怀,写过不少耐人寻味的优美诗章。但是,最后面向死神匆匆走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时间措词于诗词了,亦可以看出邓拓决心赴死何等急切。
一岚:
我因为赶写了一封长信给市委,来不及给你们写信。此刻心脏跳动很不规律,肠疾又在纠缠,不多写了。
你们永远不要想起我,永远忘掉我吧。我害得你们够苦了,今后你们永远解除了我所给予你们的精神创伤。
永别了,亲爱的。
写下这些文字后,邓拓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时年54岁
(作者为《人民日报》海外版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