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已经开始转凉了,清早回到学院时,地上的霜分明已经能留住人的脚印。再过一个多月,密西西比河上的铁桥都该挂满了冰棱,水电站也得以歇息一阵,融入白茫茫的背景中。
分明是一个工业重镇,本来不会引起这么多思绪的,但偏偏是那一群从加拿大方向飞来的野鹅,让这两句诗一下子涌上心头: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我第一次看到这句诗还是因为红楼梦的缘故。第二十八回里,宝玉,薛蟠,冯紫英,蒋玉菡等人饮酒行令,要用女儿的悲、愁、喜、乐各成一句,然后酒底子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这一次,薛蟠大爷算是用“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 女儿愁,绣房撺出个大马猴。”这几句名留红楼梦经典时刻了,但还有一处,也许是作者无心,但却令我印象深刻:
好像是冯紫英吧,用“鸡声茅店月”这句做了酒底子,这很正常,大户人家的酒席上肯定鸡鸭鱼肉不会少,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您去想一下这两幅图景:这边,是几位富家公子哥,白玉为堂金作马,热热闹闹地纵情声色。娇妻美妾,红袖添香,唱几句浓词艳曲,说这些不干不净卖弄小聪明的酒令。
那边,是浪迹天涯的游子,在鸡鸣时分,他已经在路上了,山路上的落叶,驿站墙边的野花,石桥上的脚印,如果有个旅伴说说笑笑的话,他断不会看到这些东西的,只有自己给自己逗闷子找点东西看时才会留意。
两个画风迥异的场景,就这样交织了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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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多月以前,我和家里管事的还都在广州,各自找了点活计折腾着,下了班就在路上随便买点鸭头,鸭肠之类不带什么正经好肉的熟食,回去吃着饭,看着红楼梦,不等演员开口,自己就能同步齐声念出台词来。
那个视频网站,隔一会就进一个傻里傻气的射雕英雄传手游广告,一个明显更加迎合宅男审美的黄蓉拎着根电灯柱子粗细的棒儿在屏幕上跑着,游戏里的血条和小地图像三国无双,技能图标仿佛又是从大菠萝抠的图,“黄蓉”还在喊着“靖哥哥去哪?”每到这时候,我们都一脸懵逼地看着广告时间读秒。
后来,我又去了明州,JD的项目还有最后一年,她回到园子里。有次,她给我说,
“看白夜追凶的时候,又见到那个‘靖哥哥去哪的’广告了。”
“当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这样的日子,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年多了啊。塞北风雪塞途,江南桃杏争春,欢乐趣,离别苦,此时竟都能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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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何要感到悲伤呢?山外荒村虽还没有炊烟升起,但已经有其他早行的游子踏上过同样的道路,种种悲欢离合,虽不足为外人道,但又绝不孤独。
再说了,离家远一点又何妨,每一步都是走在归家的路上。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
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