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艺术可以恣意的时代里,他的天才被发挥至极至,成为那个时代里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成就跨越多个领域。如果生活在当下的这个时代,才华横溢但古怪桀骜的他,能不能同样成为一个国家的骄傲?能不能在坚持与妥协的对抗中同样成就出无与伦比的作品?
“文艺复兴在意大利兴起后,很快就沿着各个通道向欧洲各地蔓延。很明显的标志就是,大家突然对建筑痴迷起来……复古思想在世界蔓延,城池变成艺术的天堂。”—房龙
《艺术的故事》
城池变成艺术的天堂,从文艺复兴开始;文艺复兴的发端和传播,从意大利开始;意大利开风气之先,从佛罗伦萨开始;而佛罗伦萨的艺术兴城,就从米开朗基罗那一辈开始。
15世纪,佛罗伦萨。那时的意大利,正在享受它富甲天下而盛极一时的顶峰时期,全然不是今日的宁静慵懒。从十个世纪前就开始到罗马拉特兰故宫朝拜的人流,仍然没有停息,帝王将相、布衣僧侣还执着地在他们的朝圣之路上行进着。条条大路通罗马,而从四面八方涌来,通往罗马去的大路又偏偏都要经过佛罗伦萨。这座带有托斯卡纳地域特征的城市,深得四通八达的交通之便,率先发展起纺织业并成为最早的金融市场之一,很快跻身欧洲最富有的城邦排行榜。
在佛罗伦萨的一个小村子里,石匠的妻子正哺乳着临村博纳罗地家的幼童米开朗基罗,这个可怜的孩子有个体弱多病的母亲,因此不得不靠石匠家的乳汁长大,而他却在乳母的乳汁里吸吮到了锤子和凿子的艺术灵感。因此当他刚刚长大一点有了自己的想法,就告诉父亲他想要成为一个艺术家,当父亲的却勃然大怒。“我们的博纳罗地姓氏是一个世代久远的富贵门庭,你却要去搞什么艺术来辱没门风。要知道,艺术家比鞋匠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是苦力而已”,这个脾气暴戾的地方法官极力地表示反对。父亲的反对没有奏效,却对儿子虽艺术成就奇高却果真如同苦力般的一生一语洞悉。米开朗基罗不顾父亲的激烈反对,十三岁就开始刻苦地学习绘画和雕刻,最早师从于珠宝商人出身的画家吉兰达鸠,之后进入佛罗伦萨望族美第奇家族艺术学院学习。在他创作的鼎盛时期,身兼画家、雕塑家、诗人和建筑师数职的米开朗基罗·迪·路·维克·波纳洛第·西莫内,订单多得忙不过来,他也曾经一度拥有丰厚的存款。然而来自财富的支配和冲突,是米开朗基罗一生为之所困扰和痛苦不堪的根源之一。
其实财富决定艺术发展的规律毫不奇怪,从古至今,艺术的发展,总是难免要拜财富的动力所赐。就说伟大的文艺复兴为什么选择意大利的城市作为起源,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那里聚集的财富和从君士坦丁堡迁来的学者一样多。商业的突出发展,是主要推动力之一,借助于信用的力量,中产阶级的财富得以急剧增长,其政治和社会地位也得到了充分的提升,于是他们在富足之余,更产生了欣赏和创造美的心情和力量。在13、14世纪,这种力量已经开始积聚,而到了15、16世纪,则开始了真正的创造艺术的过程,于是有了文艺复兴。人们对雕塑、绘画、文艺和建筑的突然痴迷,使艺术的力量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它们影响了人们的信仰、生活乃至彻底改变了居住的城市。佛罗伦萨流芳百世的“大建筑”时代,就是在财富的积聚盛期开始的,它造就了一批杰出的艺术家,而巨匠米开朗基罗就是其中之一。
除了一生都在不停地写诗以外,米开朗基罗热情狂妄而又奔波寂寞的一生里,其余各项艺术创作都有着明显的时间分野:他在雕塑和绘画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诣,那是在很早就已经显露出来的,他早期的雕刻作品《哀悼基督》就已表现出很高的艺术天才,大理石雕塑《大卫》则更是颠峰之作。相对而言,他说他对绘画的热爱就没有那么高,但罗马西斯廷教堂天顶画等杰作也深为惊世骇俗。而米氏在建筑方面的创作和投入,则都要在这之后、主要集中在晚年时期,占据了英雄暮年的主要精力。或多或少受到家族出身的影响,米开朗基罗本人其实也持有非常强烈的等级观念,曾经宣称说,“修炼艺术的,当是贵族而非平民。”而事实上,如果没有那些富有的商人和贵族们的推动,也就不会有他艺术丰产的资金来源,更没有如此繁盛的文艺复兴。在一个艺术只有通过财富的赞助才能繁荣的世界里,他本人也是在佛罗伦萨和罗马的富有阶层权利与金钱的支配中不断从事艺术创作,穷其一生、极尽奔波。雇佣他来做建筑设计师的“开发商”,主要属于两个大的势力集团:一个是佛罗伦萨的本地企业美第奇家族,另外一个就是精神和世俗力量都相当惊人的罗马教廷。当时的佛罗伦萨和罗马都有详细的城市规划蓝图,通常以教堂和宫殿为中心,拥有全面而清晰的功能设计,设计风格上也摒弃了繁复奢华的装饰而选择简洁对称的古希腊和罗马风格,一个现代化的都市廓影,显然就已经约略成型,而米开朗基罗的建筑设计作品就在这蓝图实现过程中发挥着重要的贡献。
美第奇是成就佛罗伦萨艺术盛世的显赫家族,除了成功经营国际贸易财势惊人之外,这个家族里还出了几位主教和教皇。在这个家族手里,有很多人超越了一般的炫耀收藏,非常懂得真正欣赏和珍藏艺术,并将佛罗伦萨推到了文艺复兴辉煌舞台的最中央。米开朗基罗当年所就读的美第奇艺术学院,就开设在美第奇家的花园里。从那个时候起,米开朗基罗的艺术创作就与这个家族结下了紧密的联系,他一生中有很多作品,都是受美第奇家族之托所做。而在罗马方面,从尤利乌斯二世到保罗三世,米开朗基罗在几任教皇的重要宗教建筑蓝图中都留下了神来之笔。
代表项目:圣彼得大教堂
创作时间:1558-1561
投资商:罗马教皇
项目情况:早在15世纪中期,教皇尼古拉斯五世就曾下令设计新教堂,可惜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教廷一直处于亏空状态,无力投资设计兴建。1503年,时任教皇尤利乌思找来亚历山大六世的工程总监布拉曼特,要求他迅速完成圣彼得大教堂的修建。布拉曼特是个商业意识很强的建筑师,他要求要资金到位才能开工,教皇与财务官反复权衡后,不得不再次搁置。到了尤利乌思二世教皇的时候,教廷财政仍然山穷水尽,却靠销售豁免券筹集到了资金,于是工程得以开始,在总建筑师这一任上,却令多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劳累而死,其中包括布拉曼特以及年轻的画家、与米开朗基罗和达芬奇并称“文艺复兴”的拉斐尔。1547年,70多岁的米开朗基罗接受了教皇保罗三世的委任,担任圣彼得大教堂的建筑师兼总监。
米氏设计:米开朗基罗早在23岁的时候,就应红衣主教的委托为圣彼得大教堂创作过群雕《哀悼基督》。在他生命的最后20年里,圣彼得大教堂的建筑工作又是他的辉煌创作之一,为着这神圣的工作而投入了大量的心血和虔诚的激情。他亲自指导制作了大教堂建筑的木制模型,为教堂设计的直径达42.34米的巨大圆形穹顶不仅气势恢弘,而且和西斯廷天顶画一样,从局部到整体都是精美绝伦的手笔,让罗马这座充满了华丽宫殿府邸的城市从此有了一个圆顶的中心,也成为文艺复兴时期教会建筑的典范之作。米开朗基罗本人未能亲眼看到这项工程浩大的艺术杰作竣工就去世了,身边还留着未完成的雕塑作品,后世的朝拜和参观者们却得以有幸登上圆顶,为这位文艺复兴的伟大英雄感慨唏嘘。
除了举世瞩目的圣彼得大教堂外,罗马的法尔内塞府邸则是他非宗教建筑的代表作。米开朗基罗的建筑天赋在京都大教堂和佛罗伦萨的圣罗伦佐教堂以及其他的一些建筑作品中也都得以展现,倾注心血无数。遗憾的是,他的大多建筑设计作品我们都不能有幸膜拜——它们或者被人们修改了设计的初衷或选材,或者后来被重新修建了。可惜米氏当年还曾宣称,如果能把他的图样实现,那么希腊人和罗马人也都会黯然失色。
关于他的一生,有很多争议的说法,有人说他和维多利亚·科隆纳夫人的柏拉图式的感情是他一生唯一的一次的爱情,但在他的多篇诗作和通信记录中更显现出了他的断袖之癖。他在作品中强调的人体线条美感,却并不按照正常的比例和姿态来塑造人体。他和达芬奇与拉斐尔并称为“文艺复兴三杰”,而三个艺术大师之间却存在着很复杂的矛盾。米开朗基罗与佛罗伦萨的同乡达芬奇年龄相差二十岁,精神隔阂却更大,性格孤僻的米氏更是曾经毫不留情地当众尖刻嘲讽年长的达芬奇,势难两立。
米开朗基罗90年生命里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被用作了艺术创作,连睡觉和吃饭的时间都让他心疼。在其一生的创作生涯中,始终保持着一种僧侣般清苦的生活。他把大量的存款和酷爱的田产都花在了父亲、弟兄们和他碌碌无为的侄子身上。而米开朗基罗自己所过的,却是一种近乎苦役的生活—从选石材、搬材料、到设计模型和最后的创作,他都亲自完成,而同时又三餐无定,有一段时间甚至由于长期和衣而睡,靴子都粘到腿上脱不下来。
更令他精神上感到痛苦的,是他与开发商之间的矛盾,设计费用的拖欠即便是在教皇那里也是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他的艺术得到广泛的承认,但也正是这些欣赏他的人的不断支配与差遣,给了米开朗基罗烦恼劳碌的一生。从至高无上的教皇、法国国王、威尼斯元老院到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都想要沾上些他的艺术光辉,却也因为他们的朝令夕改、想法多变,而给米氏留下了很多未完成的遗憾。
70岁开始建筑设计和创作的米开朗基罗,在89岁那年在工作中长眠不起,手边是未完成的建筑项目——他正准备将一座皇帝的浴室改建成教堂。也就是在那一年,莎士比亚出生,艺术和精神就在这样的循环中得以延续。也因此才有了我们的城市繁荣、艺术复兴的今天,以及更多的艺术家参与城市建设的故事,与拥有财富的推动者们一道,成为纵横城池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