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种人生观可以说是吃饭的;第二种不妨唤作吃菜的。第一种人工作、生产、创造,来换饭吃。第二种人利用第一种人活动的结果,来健脾开胃,帮助吃饭而增进食量。所以吃饭时要有音乐,还不够,就有“佳人”、“丽人”之类来劝酒;文雅点就开什么销寒会、销夏会,在席上传观法书名画;甚至赏花游山,把自然名胜来下饭。吃的菜不用说尽量讲究。有这样优裕的物质环境,舌头像身体一般,本来是极随便的,此时也会有贞操和气节了;许多从前惯吃的东西,现在吃了仿佛玷污清白,决不肯再进口。精细到这种田地,似乎应当少吃,实则反而多吃。假使让肚子作主,吃饭就完事,还不失分寸。舌头拣精拣肥,贪嘴不顾性命,结果是肚子倒楣受累,只好忌嘴,舌头也像李逵所说“淡出鸟来”。这诚然是它馋得忘了本的报应!如此看来,吃菜的人生观似乎欠妥。
不过,可口好吃的菜还是值得赞美的。这个世界给人弄得混乱颠倒,到处是磨擦冲突,只有两件最和谐的事物总算是人造的:音乐和烹调。一碗好菜仿佛一支乐曲,也是一种一贯的多元,调合滋味,使相反的分子相成相济,变作可分而不可离的综合。最粗浅的例像白煮蟹和醋、烤鸭和甜酱,或如西菜里烤猪肉和苹果泥、渗鳘鱼和柠檬片,原来是天涯地角、全不相干的东西,而偏偏有注定的缘分,像佳人和才子、母猪和癞象,结成了天造地设的配偶、相得益彰的眷属。到现在,他们亲热得拆也拆不开。在调味里,也有来伯尼支(Leibniz)的哲学所谓“前定的调和”,同时也有前定的不可妥协,譬如胡椒和煮虾蟹、糖醋和炒牛羊肉,正如古音乐里,商角不相协,徵羽不相配。音乐的道理可通于烹饪,孔子早已明白,《论语》记他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可惜他老先生虽然在《乡党》一章里颇讲究烧菜,还未得吃道三昧,在两种和谐里,偏向音乐。譬如《中庸》讲身心修养,只说“发而中节谓之和”,养成音乐化的人格,真是听乐而不知肉味人的话。照我们的意见,完美的人格,“一以贯之”的“吾道”,统治尽善的国家,不仅要和谐得像音乐,也该把烹饪的调和悬为理想。在这一点上,我们不追随孔子,而愿意推崇被人忘掉的伊尹。伊尹是中国第一个哲学家厨师,在他眼里,整个人世间好比是做菜的厨房。《吕氏春秋·本味篇》记伊尹以至味说汤,把最伟大的统治哲学讲成惹人垂涎的食谱。这个观念渗透了中国古代的政治意识,所以自从《尚书·顾命》起,做宰相总比为“和羹调鼎”,老子也说“治国如烹小鲜”。孟子曾赞伊尹为“圣之任者”,柳下惠为“圣之和者”;这里的文字也许有些错简。其实呢,允许人赤条条相对的柳下惠该算是个放“任”主义者;而伊尹倒当得起“和”字——这个“和”字,当然还带些下厨上灶、调和五味的涵意。
吃饭还有许多社交的功用,譬如联络感情、谈生意经等等,那就是“请吃饭”了。社交的吃饭种类虽然复杂,性质极为简单。把饭给有饭吃的人吃,那是请饭;自己有饭可吃而去吃人家的饭,那是赏面子。交际的微妙不外乎此。反过来说,把饭给与没饭吃的人吃,那是施食;自己无饭可吃而去吃人家的饭,赏面子就一变而为丢脸。这便是慈善救济,算不上交际了。至于请饭时客人数目的多少、男女性别的配比,我们改天再谈。但是趣味洋溢的《老饕年鉴》(Almanach des Gourmands)里有一节妙文,不可不在此处一提。这八小本名贵希罕的奇书在研究吃饭之外,也曾讨论到请饭的问题。大意说:我们吃了人家的饭该有多少天不在背后说主人的坏话,时间的长短按照饭菜的质量而定;所以做人应当多多请客吃饭,并且吃好饭,以增进朋友的感情,减少仇敌的毁谤。这一番议论,我诚恳地介绍给一切不愿彼此成为冤家的朋友,以及愿意彼此变为朋友的冤家。至于我本人呢,恭候诸君的邀请,努力奉行猪八戒对南山大王手下小妖说的话:“不要拉扯,待我一家家吃将来。”
钱钟书的散文字里行间有一种独到的老辣,在不动声色的语句背后每每透出幽默诙谐,而在幽默诙谐背后常常又闪烁出智慧的光芒。《吃饭》就是这样一篇随笔式的散文,作者似乎是娓娓道来,侃侃而谈,语气是调侃而随意的,但目光却是冷峻而深邃的。
吃在中国历来是件值得津津乐道的好事,从凡夫俗子见面时关切的问候,到文人墨客笔下不厌其烦的描述,都可以得到证明。那么,以“吃饭”为题,文章到底怎么写呢?大略有三种情况:第一种情况就吃论吃,题为“吃”其意趣亦在于吃,如李渔《闲情偶寄·饮馔部》分别对蔬食、谷食、肉食作了详尽的记述,还升华出一套吃的理论:“吾谓饮食之道,脍不如肉,肉不如蔬,亦以其渐近自然也。草衣木食,上古之风,人能疏远肥腻,食蔬蕨而甘之,腹中菜园,不使羊来踏破,是犹作羲皇之风,鼓唐虞之腹,与崇尚古玩同一致也。”第二种情况是论吃而意趣不限于吃,如林语堂《中国人》有“饮食”篇,专论中西饮食观的不同,以见出民族性格的差异:“我们有‘东坡肉’,又有‘江公豆腐’,而在英国‘华兹华斯牛排’或‘高尔斯华绥炸肉片’则是不可思议的”,“中国的诗人们具有较多功利主义的哲学思想。它们曾经坦率地歌咏本乡的‘鲈脍莼菜’。这种思想被视为富有诗情画意,所以在官吏上表告老还乡之时常说他们‘思吴中莼羹’,这是最为优雅的辞令”。第三种情况是论吃而意趣不在于吃,《吃饭》便是这样“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文章。全文神侃吃饭,居然在闲聊之中,将那些本来装点得美好,甚至有点神圣的东西,诸如政治家的主张、婚姻择偶的动机、人际交往的准则、风流雅士的宴集等等尽情揶揄了一通。
文章一开头便说:“吃饭有时很像结婚,名义上最主要的东西,其实往往是附属品。吃讲究的饭事实上只是吃菜,正如讨阔老的小姐,宗旨倒并不在女人。”读来真令人喷饭。接下去作者又继续生发开去,说我们通常总是“把享受掩饰为需要,不说吃菜,只说吃饭”,正如“最巧妙的政治家知道怎样来敷衍民众,把自己的野心装点成民众的意志和福利”。“我们通常把饥饿看得太低了,只说它产生了乞丐、盗贼、娼妓一类的东西,忘记了它也启发过思想、技巧,还有‘有饭大家吃’的政治和经济理论。”与政治家不同的是,吃饭对于文人雅士虽然产生不了安邦治国的理论,却可以孕育出很多的“情趣”,有音乐助兴、佳人劝酒,还要赋诗作画,赏花游山,把自然名胜来下饭。甚至,人的等级也可以根据吃饭来衡量,“一方面是有了肠胃而要饭去充实的人,另一方面是有饭而要胃口来吃的人。第一种人生观可以说是吃饭的;第二种不妨唤作吃菜的。第一种人工作、生产、创造,来换饭吃。第二种人利用第一种人活动的结果,来健脾开胃,帮助吃饭而增进食量”。“把饭给有饭吃的人吃,那是请饭;自己有饭可吃而去吃人家的饭,那是赏面子。交际的微妙不外乎此。反过来说,把饭给与没饭吃的人吃,那是施食;自己无饭可吃而去吃人家的饭,赏面子就一变而为丢脸。这便是慈善救济,算不上交际了。”吃饭在中国文化中是如此被看重,以至在古人的心目中简直成了理想的象征,直至“把最伟大的统治哲学讲成令人垂涎的食谱。这个观念渗透了中国古代的政治意识,所以自从《尚书·顾命》起,做宰相总比为‘和羹调鼎’,老子也说‘治国如烹小鲜’”。如此,作者信笔写来,擒纵自如,心之所想,随意拈来,颇有行云流水之妙,使得日常生活最普遍、最寻常的“吃饭”成了一个三棱镜折射出光怪陆离的人生百态。钱文构思新颖,不落俗套,出于灵窍,吐于慧舌,任性而发,洒脱自然,涉笔成趣,倍觉隽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