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因为没领到礼品,尖声谴责商场经理言而无信,经理态度不好,保安也推推搡搡,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老太太突然倒地没了声息,围观的人起先还以为她装晕讹人,结果怎么呼唤也没有反应。职业本能促使洪霞挤到前边,见老太太意识丧失呼吸心跳全无,立即进行心肺复苏,一边按压心前区一边喊:“快叫救护车!”
有效的心肺复苏按压频率要达到每分钟100次左右,洪霞很快就气喘嘘嘘。这时,一个瘦瘦高高、干净体面的老头挤过来蹲到她面前说:“我以前是大夫,换你一会儿。你先人工呼吸。”
胸外心脏按压加人工呼吸,两人轮换着做,配合十分默契。10多分钟后,女人有了自主心跳,幽幽睁开双眼,围观者纷纷鼓掌叫好。等救护车到了,人被抬走,满头大汗的洪霞和老头对视了一眼,累得瘫坐在地上。老头近前架起她,扶她坐到了经理搬来的椅子上,道:“地上太凉,坐不得。”还在拎包里随手拿出一把印着广告的扇子给她扇风。
洪霞心里一暖,连连致谢。经理把老头扶到另一把椅子上,给两人递水摇扇,千恩万谢:“幸亏叔叔阿姨出手相救,这人要是死在这儿,我可就摊上大事儿了!”
歇了一会儿,两人离开商场。老头让洪霞叫他“老雷”,执意要加个微信:“都是同行,以后多多交流。”
这天晚上,老雷就在微信里跟洪霞聊了半天。两人居然是老乡,他比洪霞大7岁,两年前在一个乡镇卫生院退休,在洪霞所在的县城安家养老。年初老伴儿突发心梗病逝,省城工作的儿子不放心他一个人留在老家,就把他接来同住。儿子一家三口早出晚归,剩他一个人闲极无聊,跟着小区里认识的老伙计闲逛了几次,就迷上了集赞领礼品活动。
最后,老雷给洪霞发来一个链接,是某影城做推广,转发朋友圈3天,每天集赞66个,即可获得免费影票1张。他像个绅士一样发出邀请:“不知我是否有幸与美丽的洪女士一起看电影?”
洪霞觉得好笑——请免费电影?便戏谑道:“要是再有附近的餐厅做微信推广就好了,看完电影还能吃免费餐。”
没想到老雷喜出望外:“我都没敢说请你吃饭,你有这意思,我求之不得呀!干嘛要等免费?我请客嘛!”
洪霞不置可否,把链接发给张姐、郭姐。俩人一看是热映的《我不是药神》,立即开始转发集赞,约好了集合的时间地点。
到了看电影那天,老雷一看洪霞带来两个女伴,笑容在脸上僵成了一朵菊花。不过他很快掩饰起失望,以洪霞老乡的身份极尽热情,饮料爆米花各买4份,散场后又请她们吃了烤肉,期间谈笑风生、妙语连珠。
洪霞在心里默默给他点了赞——这是动真格的请客,并没占免费的便宜,看来老雷虽爱好集赞,但处事并不抠门儿。
与老雷分手后,张姐、郭姐纷纷夸赞老雷这人不错,让洪霞抓住机会:
“现在鳏男比寡女少,单身女人找个可心的老伴儿不容易,你可掂量好分寸,赶紧把他拿下。”
“有缘千里来相会,你俩之前在一个地方都不认识,现在跑到千里之外搭伴救人,这就是缘分来了。人家这么主动约你,你可要趁热打铁。”
洪霞口是心非:“谁想找老伴儿了?不过就是交个新朋友。”
郭姐撇嘴:“都这把年纪了,啥看不明白?老雷明显是对你动了春心了,你要真反感,也不能来赴约了。”
张姐说:“你也才50出头,以前是不愿孩子有后爸,现在剩你自己过日子,干嘛还单着?少说还有20年好活呢,找个老伴儿疼你,不比一个人孤寥寥的强?没合适的不想就算了,遇见可心的了,可别错过。”
洪霞被两个老姐妹说破了心思,有点不好意思:“哎呀,就是交个朋友啦。”
当晚,洪霞刚刚把一个集赞可获凉席和餐椅冰丝坐垫的广告转发朋友圈,就见老雷点赞后也转发了——想到明日能碰见老雷,她竟然像年轻时一样心如鹿撞。
果然,洪霞此后天天能与老雷“邂逅”,每次遇见,老雷都无比殷勤地给她当“力工”,并且还要把自己领到的东西送给她。洪霞坚决不肯收——想起之前看别的老男人“借花献佛”还觉得可笑,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成“佛”了。
老雷又约她一起去吃“免费餐”、看“免费电影”,她没拒绝。反正八字没一撇呢,不花他的钱、不欠他人情,又能增进了解,还置身在一大帮老伙计中间,大大方方地“约会”,也挺好。
白天搭伴儿闲逛,老雷对洪霞体贴入微。一有独处机会,就不吝赞美之言,一次又一次表白对她的爱慕。微信里,随时随地有他知冷知热的问候:“起来了吗?”“吃早饭了吗?”“今天太热,别出门了。”“有雨,别忘了带伞。”加上一些养生保健知识的狂轰滥炸,让多年来冷暖自知的洪霞,头一次体验到被呵护的感觉,渐渐生出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微妙情愫。
某日,老雷再次表白之后,逼问洪霞能不能由“普通朋友”向前“迈一步”,洪霞不再扭捏,直截了当答复:“咱都这么大岁数了,迈一步、迈两步都不能只凭着你情我愿,得先征求一下儿女的意见。”
老雷说:“咱们辛辛苦苦大半辈子,土埋大半截的人了,凭啥受儿女辖制?我儿子在我面前念叨过谁谁娶了后老伴儿被骗走钱财的事儿,我知道他不愿意我再娶,但他管不了我,我的事情我做主!”
洪霞心里一沉——都说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不是好婚姻,其实有儿女从中作梗的再婚也好不了——说:“我看你也就是嘴硬,这么大岁数了,谁能做了自己的主?咱还是先回家跟孩子唠一唠吧。”
老雷有点紧张:“咋地?要是儿女们不同意,你还就打退堂鼓了?”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呗,咱先回去把事情说开,听听他们啥意见。我女儿肯定支持我再婚的,就怕你儿子不愿意。”
夸下海口的洪霞没有想到,林琅居然不同意她跟老雷相处:“我当然支持您再婚,但是您看看您找的这个人——一个大男人热衷于集赞四处领礼品,您不觉得他太爱占小便宜太能算计啊?他在省城跟孩子一起过,连个自己的房子都没有,是不是算计你的房子呢?”
洪霞分辩:“我们压根也没说到房子的事啊,集赞领礼品就是能算计啊?你妈我现在日常用的都是免费的东西,可我平时跟人相处贪小便宜能算计吗?”
“女人贪小便宜那是会过日子,男人这样,品质有问题。”林琅说,“您要是跟他真有感情了,我只能祝福你俩。要是刚刚相处,我劝您还是算了,真嫁了这样的男人,日后有得难受呢。”
洪霞有点生气:自己半辈子为女儿奔忙,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动了点心思,竟然被女儿否定成这样,难道自己就那么没眼光?
但细品女儿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当局者迷,“情人眼里出西施”也说不定,不然咋有“情令智昏”这个词儿?
洪霞藏了个心眼儿,在老雷面前没提女儿对他的评判,只说女儿让她“考察考察”再做决定。老雷却是气得直骂儿子不孝:“他竟然嫌我薄情,说他妈尸骨未寒我就移情别恋,还说你……”老雷及时刹车,又愤愤总结,“还不就是怕他自己得不到我的财产!”
“说我什么?”洪霞问,“是不是说我能算计爱贪便宜?算计你家的财产呢?”
老雷一副心无城府的样子:“我反驳他了——咱们四处逛商城领礼品,不过就是闲来无聊找找乐子,咋就能和人品扯上关系?”
洪霞听老雷说完,有些后悔这样四处找乐子了——竟然会让人看扁了自己——可话说回来,没这个乐子,也不能认识老雷。但老雷儿子那样强烈反对,她连“考察考察”的心思都淡了——就算老雷各方面都可心又咋样?她能进他的门去看他儿子的脸色?
洪霞把自己圈在家里,不再去凑领礼品的热闹,老雷却逼着洪霞“考察”他,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约她吃饭、看电影。洪霞一概拒绝,却又被他搅得心烦意乱。
老雷就像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已是深秋。林琅见洪霞整日圈在家里闷闷不乐,就给她报了一个“夕阳红旅游团”,云南7日游。洪霞以前听张姐说过想出去旅游,就拽她跟自己做伴儿。结果,出发那天,老雷却背着双肩包出现在洪霞面前——张姐故意给老雷传递的情报,想要成人之美。
老雷一路充当护花使者,依然是无微不至。洪霞跟他“撇清关系”的决心又动摇了。
“你以前开过诊所?”从玉龙雪山去束河古镇的路上,她试探地问。
“没呀,我就挣点死工资。”老雷说。
“那你能有多少财产啊,还值得你儿子死看死守?”
“我在咱那儿买的房子挺大,80平,现在升值了,咋说也40来万吧。手里还有10来万,我退休工资5千多呢,你跟了我,不会委屈。”老雷说得还挺自豪的。
洪霞心里不屑——老雷连工资都没她高,她会算计老雷这点小钱儿?
洪霞想给老姐妹们带些普洱茶,知道低价的茶饼不好喝,专挑贵的买。老雷抢着付钱,洪霞打算回程后算总账还他钱,也就顺水推舟。谁知上车后老雷边把玩茶饼边嘟囔:“这跟咱集赞领来的茶饼有啥区别?这些商家挣游客的钱可黑心呢……”
洪霞当即心里一凉。
一路买买买,老雷依旧处处争抢买单,特别经得起“考察”的样子,但买完后总是不由自主地总跟他们的集赞礼品对比一番,心疼之情溢于言表。
果真是能算计啊——洪霞不知道老雷是本就“能算计”才去集赞领礼品,还是喜欢上了集赞后才变得斤斤计较,见老雷越是想念那些不花钱的礼品,洪霞越是坚定了退出“集赞界”的决心,当然,也是退出老雷的世界。
为了转变消费观念,像女儿期许的那样“优雅地变老”,也为了吓跑老雷,让他觉得自己“败家”,洪霞在瑞丽一家正规玉石商城挑选了一只翡翠玉镯,2万8千元。
从她试戴开始,老雷就紧张兮兮地频频发问:“你喜欢?”
洪霞笑而不言,表现得爱不释手。
“喜欢我就买给你。”老雷这话估计是咬牙说的,明显是等着洪霞拒绝呢,但洪霞不说话,慢吞吞找自己的银行卡,她没有想到,老雷竟然真的抢先划卡了:“我送你,做定情信物!”
洪霞心绪大乱——这么斤斤计较的人舍得给她花大钱,说明了什么?
回到省城歇息几天后,老雷又在微信里千呼万唤,约洪霞集赞、逛街,免费看电影、尝美食。
因为那个翡翠手镯,洪霞对老雷的感觉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尽管后来她寻机拍了老雷的银行卡,把老雷这一路给她花的钱都转了过去,但老雷一掷千金的豪举,到底打动了她的心。斤斤计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自己小时候家贫,也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爹娘发财时她都为人母了,就算后来继承巨额遗产,不也还是积习难改?
但老雷提出“搭伙过日子”,而且直截了当说要搬来她家同住,又让洪霞心里翻江倒海:他肯花钱买玉镯,是不是就因为从张姐那里打探到她有独居的住房,急于收买她的心?不然以他买茶饼都心疼的做派,怎么可能出手如此大方?
洪霞不肯,虽然现今老年人再婚不领证只同居蔚然成风,她却不想赶这样的潮流:“我若再婚,必须登记领证明媒正娶。”
老雷一声长叹:“唉,一无所有的老年人再婚反倒容易,像咱这样有点小钱儿的,儿女生怕落到旁人手里,难啊!”
洪霞心里冷笑:我还真没看上你那点小钱儿。
老雷又提议:“要不咱做个婚前财产公证?说明各自的房子和钱将来都是自家孩子的,这样他们就不反对了。”
洪霞无言——真若结婚,她巴不得去公证,可是老雷如此精明,到底是为了哄他儿子,还是压根就防着她呢?跟他结婚,值吗?
洪霞征求女儿的意见,林琅听后讥笑:“我就说嘛,集赞四处领礼品的男人,心里的算盘肯定打得噼啪作响。”又道:“话说回来,老妈你也在扒拉算盘珠呢。老年人再婚,就算儿女想得开不反对,你们自身的阻力其实也不小。”
洪霞一想,还真是。心思千回百转,各种患得患失,还不都因为心里响着算盘?就算不集赞不领礼品,算盘珠一样拨来拨去。不然,相处这么久,为啥连自己的财务状况都不肯跟老雷透露?
想到这里,真没意思,洪霞断然与老雷分手。她尝试着去别处找乐子:社区棋牌室烟气缭绕,舞蹈室空气尚好,庞大的练舞队伍却塞不进去新人;花钱去学乒乓球、羽毛球、练瑜伽,几次下来老腰就受不了,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也犯了;去听音乐会,听不懂昏昏欲睡;去做美容,搭不着相熟的伴儿,了无趣味。
还真就跟着跳广场舞的老姐妹四处逛街领礼品如鱼得水。
2019年五一节,林琅结婚了。虽跟洪霞一墙之隔,可是小两口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
洪霞回归集赞群,依旧早出晚归,只是瞄着老雷的微信,避开他集赞的商圈,自己集赞时又把他屏蔽掉,基本上避免了不期而至的邂逅。
老雷不死心,隔三岔五依旧电话问候,洪霞虚与委蛇,只当是普通朋友。免费的礼品还在领,洪霞都直接送给了搭伴儿的老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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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