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于“工程”二字的理解,有一个曲折的变化过程。
在高中生的我眼中,工程就像机械上相互咬合的齿轮,精密、繁琐但是永远循规蹈矩地转动,在重重的约束下拉着自己无聊的脸,还散发着一身的机油味。这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对于工程的全部印象。相反的是,我对于数理有着极为全面的狂热:我自学过高等数学,手算过积分表上的各种复杂积分;我看过《狭义相对论简介》,对于思考宇宙的奥秘总有迫不及待的冲动;我经常翻出那些伟大的物理学家的传记来阅读,希望能够和他们一样白马银枪孤身一人改变世界。我相信纯理性代表的思维,是这个世界上最高尚,最美妙的存在。那种跨越时空的,不拘一格的想象力,那种简约但却描述一切的力量,在我看来绝非是一方小小的齿轮可以比拟的。那时候,我希望我能成为一个理论学者,去构造属于自己的形式完美、逻辑自洽的理论。
等到高考填报志愿时,作为一名理科生,我无非只有理科和工科两种选择。当我满心欢喜,准备将第一到第八志愿都填上“xx学校物理系”时,我发现身边所有人拼命地劝阻我:他们说学这个不好就业,将来可能要穷一辈子;他们说学这个太难,有无数野心勃勃的学生四年下来都变得灰头土脸;最重要的,他们告诉我这个时代变了:科研不再仅仅是思维的游戏,资金和文章才是这个时代之匙。相反,他们希望我去学一门工科,将来有一个稳定的饭碗,也能为社会做出一些贡献。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我所崇尚的美学遭到了他人的冒犯,人们总是对于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不报有足够的 尊重。但是我也在质疑未出社会的我,是否对这个世界进行了过于理想的简化。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用鲜活的实例向我证明这个世界的残酷,我终于意识到人类身上最宝贵的不是智慧的美妙,而是生存的勇气。于是我思索再三,决定填报一所工科院校。在当时的我看来,学工科,无非就是为了更好地生存下去。
我觉得其实不光是我,可能对于大部分我国的高中生来说,情况都是如此:他们对于工程的认识,可能仅仅来自于修自行车的师傅、家里在厂里打工的工人,装修时在家里接电线的电工。对于身边的建筑、机械设备,从原理构造到加工装配都一无所知。相反,这些高中生学习了大量的理科知识,对于数学物理等学科从方法论到轮廓都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在大部分高中生眼中,理论可能具有逻辑美,而工程则只具有形式美;理论可以天马行空,恣意挥洒想象力,而工程则必须亦步亦趋,严格按照规范行事;构造理论是白马银枪单挑全世界,而做工程则是当一个老实本分的手艺人,遗忘于江湖之中。
理论代表理想主义、英雄主义,而工程代表现实。
虽然高中生们涉世未深,对于工程的理解可能有失偏颇。但是,工程给大部分人留下的典型印象,实际上却也正是工程实用主义的体现。与理论的思辨主义不同,工程的存在归根结底是为了方便人类的生活,将无序的世界组织成有序的科技社会,从而创造价值。工程师们将大量繁杂的工作封装起来,将真实世界的诸多细节组装成一个个功能强大的模块,留下便捷给人类享用,这就是工程的哲学。可以说,工程具有很强的结果导向性:评判一个工程的好坏只能从其用户体验结果出发,而不是从完成这一工程的技术角度出发。当然,这种实用主义也给工程带来了更多的附加价值:并非所有的理论都有价值,但是实用主义保证了绝大部分工程都有其用武之地。如若不从实用的角度出发,那恐怕得到的创造物更接近于艺术品,而不是工程产物。
不管怎样,我相信有许多工科生与我一样怀着对于工程朦胧的感情踏进了校园。三个月以后,我来到了一所以工科见长的学校学习机械。
来到了高新科技的前沿阵地,在耳濡目染了不少工程方面的相关知识,也亲身体验了一些工程方面的实际操作之后,我对工程又有了新的认知。从2016年alpha狗震惊世界、人工智能大火,到国家出台中国制造2025、制造业迎来全面升级,再到现在美国对我国开始实行全方面的科技封锁,我开始意识到工程与社会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一方面现实社会的需求鼓动着贪婪的人类绞尽脑汁去追逐着那些奇幻的梦想,另一方面科技的进步,工程的创新也在重新塑造着我们的物质世界和心理世界。
从某种意义上讲,前沿工程是人类能力的极限——这个极限不光是智力的极限,同时也是资源利用能力、人力组织能力等等能力的极限。一项前沿的工程,可能需要前沿的自然科学原理、巧妙的技术实现、大量的资金投入……现代工程的繁复,精细和全面,早已大大地超过了人们的想象。无论是一条完整的生产流水线,还是一幢高大的写字楼,抑或是商业化的软件系统,都是一个庞然大物,每个人在其中都只能发挥非常微小的一部分作用,就像成千上万个小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衔接在一起,带动着这个巨兽运转。它几乎完全是那种“简单而优雅,一杆笔可以挑出一部英雄史诗”的反面。
然而这种繁琐、精细不是别的,正是人类欲望的极致体现。学者寻求真理,多半是出于对自然的好奇与对神秘的向往,因此遵从科学研究的方法论和自然的简洁;艺术家创造艺术,大概是为了宣泄自我感情或批判社会现象,因此遵从内心的美学和人类的普适情感;然而工程师们,他们要填补的,是人类无穷尽的欲望沟壑,于是只能极尽其繁复之能去满足人类的需要:为了让人们乘坐汽车时的体验提升,各大汽车厂家搜肠刮肚地改良汽车的减震系统;为了让人们使用web应用时延迟降到最低,程序员们争先恐后地亮出缓存、分布式等技术;为了满足人类的虚荣、彰显城市的雄心,建筑师们将地标建筑修得一栋比一栋高……正是现代人不断膨胀的欲望催生了这样极度细化又极度庞大的怪物。然而,人类的欲望永远不可能满足,它只会在饱餐一顿后变本加厉地扩张。于是现代工程必须一直分化,就像一颗枝繁叶茂的参天巨树,它不断地在生长,却发现它无论如何也无法覆盖地面上延伸的阴影。
从另一个方面讲,工程对于社会的赋能也是巨大的。工程深刻地改变了人类的生存方式。人类之所以能成为蓝星主宰,都是拜其改造自然的能力所赐:从茹毛饮血到钻木取火,从男耕女织到机器轰鸣,在人类成长的漫长岁月里,人类工程师们用自己的智慧在一点一滴地雕琢自然,终于将人类的生存环境雕琢成为今天这个样子:高架桥上车水马龙,海岸线旁鳞次栉比,CBD上人来人往,夜间城市灯火通明,环视整个星球,这俨然就是人类的皇宫。
工程不仅仅在物质上改变了我们的生活面貌,它也会给我们的精神世界造成冲击:古埃及人大兴土木修建金字塔,让人们相信法老将会永生,使民众们千秋万代臣服于法老的脚下;我国“歼20”顺利试飞,承载着一代人的蓝天梦和强军梦遨游天际,让我们在欢欣鼓舞之余看到了民族复兴的希望;互联网时代的兴起,更是改变了整整一代人,使得“互联网的原驻民”们的思维方式与之前的人类相比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最近人工智能大火,人们大呼“智能时代将要来临”,不少科技小说和影视作品已经开始畅想这一技术将给我们带来怎样的便利,然而同时也有人对此表露担忧:未来人类的工作会不会被人工智能代替?人工智能会不会毁灭人类从而成为地球新的霸主?……这一切的一切,从工程诞生伊始,就与其一同来到这个世界,与人类的社会捆绑着,交融着,成为人类精神文明的一部分。
在工科的学习过程中,我也逐渐意识到:工程师不只是简单的手艺人,或者说,工程不是简单的“一门手艺”就可以涵盖的。一项工程对于一个工程师的技能要求可以非常广泛:从深奥复杂的数学到各种材料的性质的了解,从设计制造的规范到与加工师傅、供应商的沟通交流,只要是在完成工程项目的过程中用得上的技能工程师都应当具备。工程师也应当具有社会责任感和安全意识,保证项目能够顺利地投入使用。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工程师面临的困难是多种多样的,完成一项工程需要接受来自多方面的挑战。并且,工程师们所创造的价值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安身立命,而是可以方便人类,改变世界。虽然工程师确确实实可能是千千万万普通人中的一员,但他也不是被埋没在人群之中,而是可以真正尽到自己的社会责任,在人群之中发出自己的光芒。
现在,我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对于工程有了一个更为客观的看法。工程的本质是人类实践,是人类能动地改造世界的社会性的物质活动,它具有直接实现性、自觉能动性和社会历史性三个基本特征。从第一代智人钻木取火,磨刀劈材开始,我们的工程实践就不曾停止过,可以说人类改造自然的历史就是我们的工程史。与实践和认知的辨证关系相对应的,工程与理论之间也具有辨证关系:首先,工程实践可以作为理论的来源。实际上,历史上有许多著名的理论问题都是在工程中得到抽象、总结的,人们为了解决实际中的工程问题不得不转向去解决理论问题,这就给理论发展提供了动力;其次,工程实践可以释放理论的价值。认识世界的目的是为了改造世界,我们之所以探索自然世界的客观规律不是因为我们的好奇心,也不是因为某种美学上的意义,而是因为我们要获取这种客观规律性的认知去能动地改变世界。如果理论的结果不能投入到工程实践中去,那么它就丧失了最客观的价值衡量尺度,难以评判其价值几何;最后,工程实践与理论之间存在辨证运动。“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循环往复以无穷,而实践和认识之每一循环的内容,都比较地进到了高一级的程度”,工程实践与理论互为因果,相互补充,推动着我们社会的技术进步。这个过程既不是封闭式循环,也不是直线式发展,往往充满了曲折以反复,是一个波浪式前进和螺旋式上升的过程。
从社会结构的角度出发,工程创新对于社会生产力的变革具有重大的推动作用。人们发明工具,除了用于提升自身的幸福感之外,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解放人类的生产力:从农耕时代锄头、犁等农耕工具的发明,到工业大生产时代流水线的出现,再到信息时代各种计算机的飞速发展,人类在每经历一次工业技术进步以后生产力都会有巨大的飞升。那么随之而来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相互影响,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决定了经济基础,而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又有相互作用。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在每一次技术的跃变之后,都带来了相应社会结构的变化:在农耕劳动力充分解放后,社会废除了奴隶制迎来了封建专政;在工业革命轰隆隆的机器开动后,资本主义推翻了君主统治建立民主制度。随之而来的,是人们的生活习惯,社会风俗的改变。可以说,这一切,都是工程对社会最深刻的影响。
但是,抛开这些宏大叙事,工程对于个体的意义,究竟又在于何处呢?
正如每一片花瓣都有它的拥簇,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群geek,他们天生就喜欢创造世界的感觉。对于他们来说,工程可能就是他们生命的全部意义。他们享受工程落地时的巨大成就,也热爱实践过程中不断挑战的快感。一个工程项目在他们的眼里可能就是一场盛大的狂欢,不断交织着狂想、低吟和梦幻。他们热衷于在人类历史上留下丰碑,痴迷于在未知的海洋中不断延伸,用一种常人不能理解的方式修改着自然与社会的法则。他们可以冒生命危险攀上悬崖丈量高度,可以忍极寒之苦钻井挖孔搭建设备,可以废寝忘食写代码至不眠不休。
他们就是“科技怪人”这四个字的完美定义,就是“如何改变世界”的最好注解。
但我想,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工程学在他们眼里可能仍然只是当初那个用来谋生的“手艺活“。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geek,也没有那么多对于工程痴迷的人,更多人需要的可能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于我而言,虽然我已经学习了两年的机械知识,但我仍然感觉自己游离在”工程“这一神圣的大门之外,即使我已经窥探了其中的不少秘密。事实上,不论我了解多少工程上的秘密,我对于它的看法始终都没有变过:它就像互相咬合的齿轮,复杂、精密,有一丝冷酷,又有一丝呆板。我觉得我天生就不喜欢那些繁杂的代码,刺鼻的油污,令人望而生畏的大设备,因此我很难像那些geek一样一头钻进工程的世界。我所喜欢的,或许永远都是那种穿越时空的、简洁的优雅,永远都是那种存在于思维和幻想之中的统一的美。也许,我更加期待这样“一门手艺”,能够给与我一个温馨舒适的家,能够带我去三番、纽约这种我希望一辈子至少去一次的地方,能够带我去阿拉斯加看亮晶晶的鳕鱼跃出水面,甚至还能让我还有时间回到思维和逻辑的时空,去重温第一次翻看《费恩曼物理学讲义》的欣喜。我可能会以一个工程师的身份结束我的职业生涯,或者以它为起点,去寻求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项工程。这一工程的核心目标,便是生存。我们这一代,由于从小习惯于父母的庇护,往往什么都瞻前顾后,唯恐错失任何良机,却唯独忘记了考虑如何生存。当我们走向社会,碰了壁,才知道自己早已脱离了父母的羽翼下可以随意任性的安乐窝,才突然明白,其实生存才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最大课题。
任何物种要完成“生命”这一巨大的工程都必须要付出艰辛的努力,无论是对于苍鹰、蚂蚁、野草或是人,生存都不是理所当然的。虽然相比于生存在大自然野蛮凶险的残酷环境,我们人类生活在当今的文明社会显然要幸运得多,但这并不意味着“适者生存”的法则对于我们不适用。在这个资源有限的环境中,我们仍然要与大量的同类竞争去博得生存机会,我们仍然要不断创造价值去换取好的生存条件,这才是完成这个项目的唯一方法。然而,我们从小在父母的羽翼庇护下成长,在建立价值观和人生理想的关键时期还很难看清在社会中生存的真相。正如“没有一个少年的愿望是甘于平凡”,也没有一个人,在刚刚踏入社会前的愿望仅仅是生存。
伟大的传说给与我们伟大的启示,在青少年时期的人们从无限多的可能性中抽身,开始想去追寻已经逐渐写进血液之中的神谕:去用跳动的音符谱写永恒的旋律;去用心中的长笛刻下优雅的长诗;去用无上的权利写下光辉和荣耀……然而在那个年纪,我们很难看得清传说的背面是各方的利益博弈,在成人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神话和传说。被神谕启示的孩子们走进了社会的原始森林,才发现在这里自己并不能一跃而起,而是要不断地摔跤、扭打,才能跌跌撞撞地爬过这段旅程。在这里,光鲜亮丽的人和衣衫褴褛的人、声名显赫的人和一文不名的人,每个人都在搏杀。当初的赤子们,最终都变成了为生活奔走的中年人。
当然,我不是在批判媒体们在吹捧个人英雄主义使我们的少年们误入歧途,也不是在讨论父母对于我们这一代人的保护是否过严以至于在踏入社会前缺乏最基本的社会经验。事实上,正如工程中的质量与效率,在人生中理想与生存天生就是难以平衡的矛盾。我们当然都希望自己能高质量地走完这一生,以一个最理想的状态将工程交付,但在大部分情况下为了生存我们只能委身于现实,将自己血液里的理想主义深埋于时代的浊浪之下,然后努力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