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继续说点不一样的。
除去大家纷纷讨论的特效和想象力之外,该片骨子里面还是徐克新武侠内核,没有侠客,却有那个身不由己的江湖。关于电影本身的评论,不再赘述。
这里继续聊八卦,结合时代背景,研究电影的主题和周边八卦。看完这篇文章,徐克在这部电影里要表达什么主题,他的“新武侠”情结体现在哪里?老怪预埋了哪些梗?长话短说,马上进入主题。
(如下内容有剧透)

一、唐代方术考:为什么又是幻术?

电影中,多么离奇的案件和视觉效果,最终还是“人为所致”,都是假的!这个无可厚非,并不是剧透哦,就算没看过电影,也一定能知道,不可能是真的。毕竟电影的片名和主角的名字叫做“狄仁杰”,但凡涉及到探案,要的就是离奇,如果真的出现超自然,那就不是探案而是玄学。
比如福尔摩斯著名的“四大奇案”,其中“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来源于爱尔兰当地著名的幽灵狗的传说,照样以虚写实的方式还原出来。
这里要说的是,幻术并不是信手拈来的,《四大天王》和《妖猫传》都涉及到了幻术,而且都是唐朝的故事,这绝非巧合,历史上,幻术在唐朝曾经大行其道,甚至影响到了政权。
这部电影中的幻术包含了两种:异人组的中原方术,封魔族的域外幻术。
不要搞错,异人组和封魔族是两组人,一个代表中原,一个代表域外(其中玩火的那位鬼夜是封魔族的卧底),从他们使用幻术的方式上就能看出。

1、中原方术

方术,是中国古代“法术”的统称,其中分门别类、跨越宗教和领域,大到上天入地、奇门遁甲,小到算命看风水桃花运这些都算。
包括符咒、占卜、相术、卦术、星命术、择吉、堪舆(就是风水)、谶纬(推演未来的图形和文字,比如《推背图》)等等分门别类,幻术只是其中的一种。当然“幻术”是我们的叫法,电影中异人组所展示的乱七八糟,属于方术中的“杂术”。
“杂术”,顾名思义,这里面路子很野,包括变化术、遁术、求雨术、祝由十三科,甚至来自佛教、道教一些法术如五雷术、奇门遁甲等等,来自民间中辟邪、蛊术等等都属于杂术。
电影中,幻天带着手下四个弟,使用的就是典型的杂术,比如幻天的求雨术、飞烟的土遁、鬼夜火遁(最后被套住,玩火自焚)等等,说白了,这些都是我们在一些神话小说中常见的法术,其实就是障眼法。
还有一个细节,狄仁杰为了研究对付他们的方法,还在屋里研究土遁,结果搞得灰头土脸。
这些依靠障眼法和机关完成的奇技淫巧,让我们想起了忍术,其中马思纯饰演的水月躲在人影子之后的遁术、还有不男不女的飞烟的分身大法,忍术里很常见。所以张彻在《五遁忍术》中说日本的忍术,起源于中国。这么想想,其实还有点道理。
《五遁忍术》
PS,我觉得这部电影才应该叫《狄仁杰之奇门遁甲》, 记得在袁和平老版《奇门遁甲》中,描述的就是这类“杂术”,电影中五鬼运财、移形换影、隔空点穴、钉影定形、飞陀放剑、甚至活人般的“七星木头人”等设定,更有潜入阴间抢令牌,搞出油锅和纸桥等,都是依靠机关神机、障眼法、配合杂技般的动作设计,有点像忍术。

2、域外幻术

而封魔族展示的幻术,就跟中原方术不太一样了,如果说异人组的杂术是一种结合了中原武术和机关道具的障眼法,那么封魔族就是一帮纯粹变魔术的。
古埃及和古印度是古代世界的两个幻术中心,域外幻术早在西汉时期就有记载。
《汉书》卷六一《张骞传》记载,汉武帝时,“大宛诸国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黎轩眩人献于汉。”颜师古解释说:“眩,读与幻同。即今吞刀吐火、植瓜种树、屠人截马之术皆是也。本从西域来。”这个黎轩,一般认为是托勒密治下的埃及亚历山大城,而“眩人”即现在的魔术师。所谓“植瓜种树”之幻技,指的就是当众种树或种瓜,立时就能生根、发芽、开花、结实的魔术。
到了东汉和西晋时期,包括《东夷传》《西域传下》中的诸多记载表示,随着丝绸之路,大量来自大秦(国名,指的是罗马帝国的东部地区(Roman Orient)的幻术师来到中原,被当作珍奇物品在各国宫廷之间互相转赠。
张衡《西京赋》在描绘西汉时长安广场表演的各种术艺时提及的杂技有角抵、扛鼎、寻橦(爬杆)、冲狭(类似现在的钻圈)、燕濯(坐着跳过前置的水盘)、跳丸、走索(即现在的走大绳)、曼延(大型动物模型表演,由八十丈长的巨兽蜿蜒登场,背上变幻出神山,上面活动着各种动物)以及其他的动物表演,当然也有各种幻术:“奇幻倏忽,易貌分形。吞刀吐火,云雾杳冥。画地成川,流渭通泾。东海黄公,赤刀粤祝。”
到唐朝,域外幻术更被一些道士术士炫耀神技时所搬演。其中最拿手的就是“无中生有”的变化(下图为《梦溪笔谈》对唐朝幻术的记载)。
《酉阳杂俎》前集卷五《诡异》记载:元和(806-826)年间,江淮地区有个术士名叫王琼,曾经在段君秀家表演幻术。他拿来一片瓦片,画成龟甲的模样,放在怀中,一顿饭的时间,拿出来一看,变成了一只乌龟,放在庭院中,能够顺院墙而爬行。又拿来花籽,放在密器中,一晚上就开了花。
这些例子其实很多,《妖猫传》里种瓜术就是如此,而且非常典型,在《搜神记》《聊斋志异》里都有类似的幻术。原著中丹龙的师父黄鹤大师就是西域人,通晓此术并不为奇,所以电影中才会在花萼相辉楼里变老虎、变花,腾云驾雾等等。
《妖猫传》
还记得吴宇监制的《剑雨》,也是唐代的故事,里面的彩戏师的 “神仙索” ,也是一样,看角色打扮和武器,他就不是中原人,该片中连他自己都说,这就是真正的 “真正的戏法”
《剑雨》
所以《四大天王》里包括飞龙现身、结尾大战、八爪镜面人等等都是典型域外幻术。都是障眼法,这跟如上所言的中原方术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
要问到这些幻术具体的原理,我怎么知道???电影里用了迷烟、声音致幻来解释,也是一种猜测。

二、大唐盛世,为什么人人能都被幻术蛊惑?

在电影中,还未当皇帝的武则天,被幻术师所利用、甚至迷惑了心智,你可以理解她在水牢里看到了幻象是被幻术师所操控,也可以理解是武媚娘的心魔所致。无论哪种理解,都从侧面表示,这些幻术对一个朝代政权的影响。
隋唐是中国历史上方术最鼎盛的时期,比如两代都在官制中设立了“咒禁博士”一职,官阶为从九品。它们主要工作是“念咒作禁,制作符水,以厌劾百鬼,招致福祥”。
尤其是唐朝,因道教始祖李耳与皇帝同姓,遂定为国教。电影中,武则天让幻天真人带着几个小弟当国师,也是情理之中。
这些都是有着历史传承的。
因为魏晋南北朝时期常年的战乱,民不聊生,当时老百姓深深体会了人生之无常,当时乱成那样给人的感觉就是“活着就是受罪”,人生理想从过往的内圣外王转为对毫无拘束的神仙境界。大家相信符咒可祈福消灾,远则有列身仙班,近则有功名富贵的可能。所以东晋之后符咒方术一度鼎盛,祈福、炼丹、修仙什么都有,在士大夫阶层也有相当的市场。
其实早在南北朝,符咒方术就已经开始进入帝王家,因为这个时期朝代更迭频繁,北朝边镇武将建国,南朝士族将领统治,谁手下兵多谁打架猛,谁就是天下纯爷们,这个传承一直延续到隋唐时期,都是武将篡位建朝。
一方面,武将本身没啥文化,就更容易寄希望于这些方术符咒,另一方面,君权神授的理论更加强调了这一点,历代篡位者,无不假托天命,要么奉天承运、要么替天行道,从而神化自己的篡位行为。
比如隋末遍地枭雄,李渊之所以太原起兵,除了野心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隋末一首《桃李子歌》所云:“桃李(李渊)子,洪水绕杨(杨广)山”。这给了他很大的心理支持,其实都是人为安排的,也是方术的一种。
这样的案例,在《旧唐书》里的记载比比皆是,从李密到王世充乃至刘黑闼,每位造反大哥都给自己按了一个起兵的天命理由,有兴趣的可以找找资料看看,都是“人造天机”,搞笑到可以当笑话集看了,这里不再赘述。这一切都是隋唐方术横行的时代条件。
在《四大天王》的故事背景之下,是什么时期?是武则天打算篡夺李唐江山的时候,本人又是女人,就更需要“上天旨意”了。
所以,不单单在隋唐,在改朝换代的特殊时期,方术往往会掌权者的一个道具,但本质上他们看中的并不是方术的神秘性,而是方术这种时代背景下的文化现象,参与到事件中所产生的副作用,包括舆论影响和蛊惑人心。这一点,在方术横行的唐朝达到顶峰。
所以,电影中也虚构了封魔族用方术帮助唐朝建国的说法。

三、狄仁杰“我解不开的难题”是什么?

就是这个黑白莫辨的唐朝,徐克电影中,那个身不由己的江湖。
接着上一条讨论。有意思的是,使用方术的当权者,并不相信方术。因为他们都是明白人,都知道这些是假的。但是他们为了利益而选择性的“相信”并利用这种幻术。
电影中的细节,武则天带着幻天给唐高宗看,后者欣赏了他们的表演之后,就跟武媚娘说,亲爱的,他们演得不错,但都是假的啊。言下之意就是,别给我玩这个,我能不明白这些?我们家就是靠这些夺取江山的哦。
但武则天火了:胡说,明明是真的!是武则天被蒙蔽了吗?当然不是,她那么聪明的人,这里就是指鹿为马,意思就是,我的人,你不信也得信。
在郭绍林的《乌鸦喜鹊与唐代的吉祥观念》一书中就说过:“祥瑞既然是人制造的,就难免会有人搞政治投机,从事作伪活动;统治者为了政治需要,也乐意接受这种骗术。”
当*权*者虽然迷信,但他们不是傻子。那么大的唐朝,方术幻术全国风靡,他们明知这些是骗术,还要选择相信。我信这些,老百姓们你信不信?你要不信,你就是反对我,有造反之意。
当*权*者都是这样,更何况大时代黎民百姓??
狄仁杰解不开的难题,就是这里。
但《四大天王》并不是一部针砭时弊的电影,所以电影让域外幻术恰到好处的出现,给了武则天一个台阶下。徐克也是聪明人,这是一个太极拳里的“卸力”的过程,用“真幻术”消灭“假幻术”,借力打力。此举让所有人目标一致对外,暂时忘记了内忧。
《笑傲江湖》
这部电影,是很大胆的!徐克虽然不再是《第一类危险》时期那个凌厉的愤青,但他的作品无论多么天马行空的元素,主题都是内敛且含蓄,就像他的新武侠电影一样,还是充斥着浓浓的家国忧思与政治隐喻。
所以回到武则天在水牢里看到幻象的一幕,她是被幻术操控还是夺权心魔所致?我想各位应该有了答案。

四、武则天为什么要兴佛抑道?

历史上,武则天建立武周之后,兴佛抑道。并且吹自己是弥勒佛转世,且拿出了一堆“证据”(联系上文,自然是人为安排的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唐皇朝攀附神仙,认了李耳为远祖,追赠“圣祖皇帝”的尊号。李世民还把道教定为国教,明文规定道教徒的地位在佛教徒之上。这是道教占上风阶段。史籍还记载李世民还曾经动议叫玄奘翻译《道德经》回赠天竺,只是因玄奘坚决反对而未成功。
到了武则天主政之后,把统治中心放在了洛阳,并且终身未回长安。她在洛阳龙门继续北魏开始的石窟修建,大规模开凿石窟造像。禅宗的北宗首领神秀是武则天的座上客,尊为“国师”,敬礼有加。把李世民定的哪些规矩翻了个个儿。
其实最简单的一点,并不是武则天喜欢佛教,武则天兴佛只是为了颠覆李唐皇朝的神圣性,制造武周篡唐的合理性,仅此而已。
因为凡是利用宗教的人都是不相信宗教的人,我们都知道大理是佛国,段氏王朝才是真正信教的人,十个皇帝退役之后有八个出家。但李世民推崇道教,但他不相信宗教哦,否则李唐也成了道国了。
同理,武则天也不相信,别说武则天之前在尼姑庵出家几年中爱上了佛教,这是不可能的,真正信教你出家去,当什么皇帝啊。就其本质而言,武则天与李世民是同类人,都是将宗教,甚至超越宗教的方术,当做统治工具。
在《四大天王》里,还是给出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因为幻天为首的异人组都是道士,结果栽了,在文武百官面前暴露。最后扭转乾坤的,是一个和尚。此事件之后,道教在大众心中应该是“臭了”,佛教借机上位,武则天发现了“蛊惑人心”的新工具,自然要兴佛抑道,也是顺应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