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李自成部下的饥民来说,自从他们不再指望朝廷赈济的那一刻起,大明或者任何汉族皇帝的合法性或者说神圣性就已经变成渣渣了。即便换成朱元璋甚至轩辕黄帝(假设真有这么一个人)坐在北京,也无法改变这个统治集团肆意虐杀人民(主要是汉族),激发起义的事实。
民族主义是一种现代产品,法国大革命的炮声同时锻造了政治意义上的民族主义和自由(民主)主义(这也是当局防范民族主义的原因)。在中国,十九世纪西方入侵和文化竞争锻造了自己的民族主义,明朝在这前头几百年呢,99%的明朝人根本不鸟自己的统治者是什么民族。而后来的史实证明,99%的士大夫和99%的朱家人也不鸟这个。正所谓:
一队夷齐下首阳,
几年观望太凄凉。
顶上整齐新结束,
胸中打点旧文章。
当日义不食周粟,
近日翻思补鞑粮。
早知薇蕨终难咽,
悔煞无端谏武王。
所以,李自成开仓放粮,吊死灾年一毛不拔的汉族亲王,他就是汉族农民的亲人,至于有人说他是党项族后裔……谁在乎?连黄帝始祖的神话都是二十世纪初才出现的,历代帝王的本纪尚且漏洞百出,既然李自成要给大家一口饭吃,不管他什么出身,大家都情愿跟他去北京。你把民族主义梦想寄托在那个公开抢掠汉族农民为乐的杨家土司身上,他也配当中国人的代表?你当明朝农民都和你一样矫情啊。
对刀耕火种等自然淳朴的生活方式,应该进行保护还是顺其自然地让其消失?
与之类似,西南许多少数民族过去生活在土司制度下,后来被改土归流乃至进入现代社会。这是否是侵犯“传统”呢?其实细究起来,大多数土司根本不是本地土著,要么是古代带着先进武器进入落后地区的冒险团伙后裔,要么是中央政府远征军留下的军官,比如说播州杨土司就是山西汉族,青海大多数土司是明朝乃至清朝才确立统治的退伍军官。摧毁土司制度,不是打击少数民族,恰恰是让少数民族从军事殖民状态下解放出来。某些少数民族怀念旧日生活,他们显然和诅咒土改的贫农的后代产生了一样的错觉——以为自己命中注定要就当统治者。
总而言之,以现代民族主义标准衡量,中国是19世纪才出现的。以现代民族主义神话衡量,播州杨氏甚至没壮大到有资格写神话的地步,当然不能和历代帝王相提并论。无论“中国”亡不亡,也轮不到这种封建土司来争夺神话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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