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站立的地方,正是你的中国;你怎么样,中国便怎么样;你是什么,中国便是什么;你有光明,中国便不黑暗。这句话经过一系列演变之后,成为向我抛过来的另外一句话,同时也是向我提出的一个问题:为什么说你所站立的地方就是你的中国?
你需要有这么―个契机,向世人宣布,你是有力量的
“你所站立的地方,正是你的中国”。这句话,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你”,一个是“中国”。我们肯定都爱我们的中国,这是毫无疑问的。而这里的“你”,意味着我们每一个人自身。
我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受吃喝拉撒这些本能所驱使,知道满足与匮乏。可这些并不意味着我们能足够地“意识”到自身的存在。我们或多或少都有这种情况:在这个世界上行走,却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如同梦游一般。很有可能,一个人虽然活在自己身上,但是却离自身最为遥远。
问题出在――我们如何意识到自身?以什么途径抵达自身?我们需要掌握哪些工具来了解自身?需要掌握怎样的语词,才能够把握自身、道出自身?什么样的尺度,可以用来衡量我们自己?这个尺度是低一点、高一点,还是宽一点、窄一点?是现实的尺度,还是理想的尺度?是当下的尺度,还是未来的尺度?是别人评价你的尺度,还是你自己的尺度?
换句话说,当我们想到“自己”时,想到了什么?当我们体验自身时,体验到了什么?我们是否能够恰当地把握自己,把握自己的思想感情,以及足够地爱自己?
也许太多人有这样的感觉:他四下看过去,觉得这个世界在他之上,这个世界中的人们,也个个都在他之上,比较起来,他简直灰暗极了。当他体验到自身时,仿佛体验到一块皱巴巴、毫无起色的抹布,意味着空虚、匮乏、四肢无力。这样的人,活在自己身上是一件比较难受的事情。怎么办?于是就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把自己悬置起来。只要不跟自己在一起,只要追寻别人,好像一切就变得有希望,前途就变得明朗起来。事情不是这样的。你就是现实存在的一种,没有人能够无视你、漠视你,你不是没有力量的,只是被许多幻觉捆住了。有些东西像符咒一样,从内部将我们镇住,像噩梦一样,将我们的四肢魇住,让我们以为自己是不存在的,是没有力量的。
改变这种状况,需要你自己的配合和努力。像尼采说的,每一个人都有他的良辰吉日,那我们选一个良辰吉日,来解除自己身上的种种符咒、魔障,种种看不见的绳索和链条,然后出门,在蓝天下深呼吸,说一句生活真好。
解除符咒可以通过很多途径。我的朋友当中,有的朋友通过心理学来完成,有通过做三个月志愿者来实现的,或者做一些看起来是逆向的事情。总之,你需要有这么一个契机,向世人宣布,你是有力量的,是准备承担自己和能够承担自己的。
我们―辈子很少遇到极端处境,因此,我们有着更多选择的可能,空间和机会
我想接着谈的一个维度是:在任何情况下,你都是有选择的。
我们经常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所困扰,往往被眼前的各种小理由带着走。而所有这些小理由加起来,就掩盖了一个大理由,就是放着最重要的事情不去做。结果是,这些借口越是真实,你本人就越是不真实,这些理由越重要,你自己就越不重要,或者说越来越远离真实的、重要的力量。
不是这样的。在任何情况下,你都是有选择的。你可以选择站在良知、爱、忠诚、勇气、荣誉、真实这一边,这是一些人类久经考验的价值。在许多情况下,这不难做到,仅仅是举手之劳。比如考试不作弊,写论文不抄袭。问题在于你有没有这样的要求,是否具有这样的意识,乃至是否拥有这样的习惯和警醒。即使在某些极端的情形下,人也是可以有选择的。推荐一本小书,叫做《活出生命的意义来》,作者维克多・弗兰克尔,这是一位经历过纳粹集中营的一个心理学家。在这本书里作者告诉我们,即使在集中营里你也是有选择的。比如走进一个房间去安慰别人,把自己的一小块面包送给更需要的人,比如是否能够尽量克服冷漠、克制暴躁,保持一定的精神自由和意识独立。
我们一辈子很少遇到那样的极端处境,因此,我们有着更多选择的可能、空间和机会。有时候哪怕从选择我们的外表开始,拥有一个整洁的外表,这是我们能够做到的。整洁的外表,对于我们的内心,也是一种提示。实际上,我们每天、每时都在选择,所以选择时请务必考虑一一你做出选择的理由是什么,所依据的价值观和立场是什么?你站在什么理由上做出选择,更能够道出你自身。我们不能为了反对而反对。反对是因为要捍卫某些价值,保护那些不应该伤害的人、事物或者价值,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而不是因为感到空虚无聊,只能从反对中获得力量。
当然,选择不止一次。或许你选择第一次的时候,你可能会落入某种悲催的境地,可能距离自己的想象很遥远。怎么办?还有第二次选择,第三次选择。而每一次选择,依旧需要选择的理由,这时候,拥有连贯的理由,则是十分重要。没有比连贯的、前后一致的人生,更值得珍贵的。
骂人并不会将人带离黑暗,只会处于同样的黑暗之中,因为它不提供新的思想起点
当我说“你怎样,中国便怎么样”,非常强调一个人自身的力量,强调个人的自我观照,自我修正、提升和强大。同时,对于世界,我们需要有一个始终敞开的心灵,既能听到自己内部世界的声音,也能够听到外部世界的声音。其实,我们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都在给这个世界提供某些东西,给出它的面貌,赋予它以形状,增加或者减少什么。我们来到公共领域,为了我们之间的一些共同的事务,负起共同的责任。在这个公共舞台上,我们更能体验自己,塑造自己,也更能够汲取力量和释放力量。以这种方式,我们不仅给自己塑形,也塑造我们的公共生活、社会生活、政治生活。
如今的网络提供了这样一个公共领域。我们可以对公共事务发表自己的不同意见,搭建不同意见的平台。这就要求我们在任何情况下的举动和发言,具有一种自觉性或者责任感。你想让这个世界多一些怎样的声音呢?你希望给这个世界留下一些怎样的划痕呢?你所希望在这个世界上出现的,也正是需要你自己先做起来的。
有人说,我生气了我就骂。骂有什么意义呢?与其张口就骂,不如开动脑筋,看看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和立场。骂人并不会将人带离黑暗,只会处于同样的黑暗之中,因为它不提供新的思想起点。我们需要有亮光,这个亮光源自我们自身,再把它带给这个世界,带给中国。
我们指望中国的,也正是指望我们自身的;我们希望中国如何,也在于我们拥有怎样的自我期许。中国拥有怎样的前景或者现实,不正是从你自己开始的吗?你的一言一行,都在为这个国家提供塑形,提供新的、不同的面貌。
我们这些已经在这个世界上走过一段路程的人们,有理由站到光亮中去,并且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光亮的东西,就像我们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希望前人能够给我们留下一些启迪和能够指引我们的东西。
(摘编自《华商报》2013年4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