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闯荡》里怀揣明星梦的毛眼眼,当着几位评委老师的面唱了一曲酸曲,“你要拉我的手,我要亲你的口,拉手手,亲口口,咱二人圪崂里走。”直接将评委唱懵了,问她,我跟你到圪崂里干啥?
毛眼眼给回复说,能干啥,劳动人民纯洁的爱情,在圪崂里得到升级换代啊。
电视剧里为了能让大家看懂,特意将圪崂改成了旮旯。
这部电视剧在当年播放的时候,几乎没能引起丝毫讨论,但还是有人专门找出了毛眼眼唱酸曲的这段儿,传到了互联网之上,由此可见酸曲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而在现实生活里,对于陕北的后生女女们来讲,酸曲就是他们爱情的冲锋枪。
比如这首《怀揣馍馍把狗哄定》,讲的是陕北的后生爱上陕北的女女。结果对方父母觉得后生太穷了,不同意两人的婚事。
爱到浓情蜜意,后生跟情妹子决定先斩后奏,把生米煮成熟饭。后生在一更天出门,简略回顾了一下自己的感情面临什么样的困境,以及晚上要出门做什么事。
二更天,后生就到了情妹子的家门前,叫门门不开。但直到三更时分,情妹子才点燃了灯。后生进门前先从兜里掏出疙瘩馍馍扔给狗,然后悄悄推开门,脱鞋上炕。哪怕是这样的关口,后生还不忘描述一下自己见到的名场面。
这首曲子,还有一个女方版本的,大体上就是对这支曲子的补充。以女方的视角,讲了为什么直到三更天才给后生开门。
但无论是男性视角,还是女性视角,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两人达到了生命的大和谐。
在浩渺的酸曲之中,同样也存在着同一件事不同结果的差距。《不争气的裤带解不开》,差不多也跟《怀揣馍馍把狗哄定》一样的场景,后生半夜出门,大门不走翻墙进,摸到了妹子的炕上,但结果却是发现该死的裤带解不开。
在陕北酸曲之中,无论唱歌的是谁,不管是男方女方,歌词之中都是炽热的情与欲,大胆而奔放,浓烈而缠绵。
比如《三十里明沙二十里路》里唱后生走五十里路去看妹子,但后生前头先是夸自己,半个月跑了十五回,都跑成罗圈腿了。但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都见到妹子了,但进度条还丝毫未动,玻璃上亲嘴急死个人。
接着再讲,过了一回黄河没喝一口水,交了一回朋友,没亲妹妹的嘴。擀了一块儿双人毡没和妹妹睡。但接着,后生不说自己后悔,反而是问不知道妹妹后悔不。
然后又是一大段唱词,大意是女方父母不同意两人身一起(身一起的大意就是住在一起)。后生对情妹妹思念的紧,干活儿没劲,生活没了盼头。
但大段大段的铺垫之后,后生讲这些最终的目的是希望二人一起混圪崂。
用电视剧里的话来讲,混圪崂意思就是劳动人民的爱情在圪崂里得到了升级换代。
酸曲里描述的事儿,不仅仅是专注于友情男女之间的事情。从已有的酸曲之中可以找见,唱到的内容更为驳杂,甚至还包括一些乡村风俗,比如说听墙根。
比如这首《小姑子听门》,讲述的是新婚之夜,还未出嫁的小姑子不畏寒冷,蹲在新人的房门外,从一更天一直听到五更天。
陕北酸曲/小姑子听门
至于说听门时候的内心活动具体如何,我觉得冯唐老师的小说里写的一句话放到这里很应景,就是内心肿胀。
如果你觉得《怀揣馍馍把狗哄定》《小姑子听门》过于普通,那就一定听听张顺林的这首《露天下的一对野鸳鸯》。
张顺林《露天下一对野鸳鸯》,这已经都是改良版的了。
但以上这些,在生猛的陕北酸曲之中,顶多只能算是热了一下车。
02
上世纪80年代,作曲家吕骥作为总主编,负责编撰《中国民间歌曲集成》,在全国设置地方主编,专门负责收录整理当地民歌。编到酸曲这一项的时候,当地主编为难的表示,因为内容原因,很多酸曲不好整理啊。
吕骥一开始不信,讲,不行了就油印,权当做个资料库。
结果当地主编立即反对,并当场唱了两首酸曲。吕骥听完之后,直接放弃了油印的想法。
2000年以后,曾有爱好者专门收集整理原汁原味的酸曲,曾目睹过一个场景,即便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陕北民间老艺人,在唱记忆中的酸曲时,都会觉得臊得慌。由此可以想见,吕骥当年为什么听完两首酸曲之后,会放弃油印的打算。
80年代之后无论是个人出于爱好整理,还是出版需求,酸曲以删减本或者部分收录或者美化的形式,被强行降速。比如文章之前提到的《小姑子听门》《露天下一对野鸳鸯》,虽然看起来已经很大胆了,但跟原版的比起来,是自行车与跑车的差异。
这种对于酸曲的大幅度删减以及美化等行为,甚至还曾引起了一位酸曲OG的不满,在陕北民歌没落的时期,专门写了一篇千余字的文章论述陕北民歌没落的核心原因。
2006年一位酸曲OG探讨信天游为什么衰落。
但如果就此认为那些荤到令人睁不开眼的酸曲,会淹没在时代文明的浪潮之中,显然你低估了酸曲顽强的生命力。
即便是不能被记录在纸上,民间艺人们还是通过口耳相传的传艺方式将酸曲传了下去。
90年代,磁带、DVD盛行的时候,唱片公司嗅到了这一商机,找到了一大批唱酸曲的民间艺人,然后录制成碟片,打包销售到乡村,形成了不为大众所知的地下厂牌。偶尔会有人在通往乡村的长途大巴车载电视上瞥见,有时候是在影碟店。
这些DVD碟片之中囊括了如《公公烧媳妇》《揣XX》《立场记》《妹子浑身麻》《十八摸》等所有电视上不让播的酸曲。各个都把油门踩到了底,一路狂飙。
流传于网络上的陕北酸曲古早视频,几乎都是从DVD转制而来。
到了千禧年,DVD的时代逐渐成为过去式,各类地下厂牌随之灰飞烟灭,碟片形式的酸曲也逐渐消失。
但在互联网的蛮荒时代,音乐网站林立,除了各类盗版流行金曲之外,酸曲又被发布在各类音乐网站上,而且是原生态的那种。
如今这些音乐网站,都在互联网浪潮下灰飞烟灭,但酸曲却依旧坚挺。
当视频成为主流,你总会在各大视频网站看到一种没有字幕,只能从标题上判定速度的陕北酸曲。
这种酸曲基本出现的场合是在饭局等私密场合。而且产量巨大,内容五花八门,最主要的是,就像电影《顽主》中的一句台词一样,“内容相当的低俗”(如果你能听得懂到底在唱什么的话)。如《脱了裤子摸大腿》《不争气的裤带解不开》《三更半夜四条腿,咱两个胡日鬼》等。
私人聚会上,陕北老哥开唱陕北酸曲《三更半夜四条腿,咱们两个胡日鬼》
而随着互联网浪潮的发展,酸曲再次展示了自己强大的生命力,搭上了短视频的风口,不管是专业的艺人还是出于对酸曲的热爱,无数渺小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又一次的促进了酸曲的繁荣。
短视频时代,在互联网上寻找酸曲的人,更愿意听那些看到标题就让人心旌摇曳的酸曲。
对此时的很多听众来说,酸曲是一辆行驶在心灵的康庄大道上的高速列车,是灵魂的加油站,听上一曲,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但比没有字幕还要狠的是,那些你已经不可能听得到的酸曲。
不知道是因为失传还是人们不好意思再唱的缘故,这些酸曲只是以文字的形式在网络上流传,而且是以猎奇的方式被众人所熟知。
据说当年有人曾经专门录制整理了AKA陕北歌王府谷柴根清唱的酸曲,但随着这位被称作陕北民歌活化石的老爷子的去世,这些影像作品就此成为传说中的存在,不为外人所知晓。
还比如前文所写的凤凰古城官方回应里提到的那句歌词,是来自于陕北酸曲《大雁雁回来又开了春》。至今在互联网上只闻其名,不见其音,只有文字流传下来。
因为这个曲子最后一句歌词车速实在太快,就好比藤原拓海之于秋名山,很多铁子也就只记住了这首歌的最后一句。
就像曾经在乡村大巴的车载电视上得见酸曲的人一样,将其当做谈资,就只会谈到自己印象最深的歌词,这句话也在后来演变成了互联网上众多梗之中的一个梗。
凤凰读书频道曾直接以此句作为某篇文章标题。
但纵观整首歌,其实这是一个以女性视角通过哀怨的口吻,讲述了一个关于男人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在城市迷失自我,变成负心汉的故事。
城市人群之所以觉得酸曲听起来令人觉得震惊,一是因为文化不同,另一个主要原因在于酸曲面对的是下沉市场,而且因为方言口音的关系,酸曲成了独属于陕北劳动人民的Country pop(当然也包括山西以及蒙古等地区)。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陕北民歌从走出地下,融入主流视野的过程中,将民歌狂野的一面,悄悄地屏蔽掉了。
03
但人们对于站在主流舞台上的陕北民歌,失望之情是溢于言表的。
跟那位酸曲OG讲的一样,当酸曲全都成了脖子以上,是对劳动人民智慧的侮辱,因为文化人以为劳动人民想象不出来完整的人。
但实际上,酸曲之所以有魅力,也不全都是因为曲子里含有下半身内容,发轫于黄土地的乡土情歌才是其最致命的个性。
王克文的《陕北民歌初探》一文中提到,艺术只有展示出它的个性,才能算是有生命特征的。
独特的地域风貌以及人文历史,使得从民歌上让陕北显得有些圣人布道此处偏遗漏的意思。从黄土高原上刮过的风,从未能驯服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没有音乐的人生,就会变得荒芜。
苦寒到极致的生活环境,却孕育出了最伟大的音乐以及最直白且滚烫的情感。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成了他们谈情说爱的伊甸园。
而最令人惊讶的是,酸曲情中带荤之外,其本身所蕴含的文学性。比如以这首《谈不成恋爱交朋友》:
一座座山来,一道道沟,我找不戳那哥哥我不想走。远远地看见你不敢吼,我扬了一把黄土风刮走。山挡不住云彩,树挡不住风,连神仙也挡不住人想人。长不过个五月短不过个冬,说是难活不过人想人。
但对于陕北的老铁们或者喜欢酸曲的人来讲,听酸曲本身并不是出于猎奇心思,就跟《这该死的裤带解不开》里开头唱的那样:
小米稀饭慢火火熬,唱酸曲就为那点酸味道。
甜盈盈的苹果水灵灵的梨,酸不溜溜才有一点人情味。
文章的最后,给大家放上一个在短视频平台特别出名的酸曲,不用带耳机,可以放心听。体会一下陕北民歌的力道。
当有一天,就连Pink Floyd都不能令你打起精神的时候,我建议你去听听陕北酸曲,立即就能精神抖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