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目前通行本 《 毛泽东诗词》( 中央文献出版社 ,l99I5) 的作 为 “作者原注” 或 “注释” 之一部分而公开发表的作者本身的解 说中,关于 《 沁园春 ·雪》 ,毛在大字 本 《 毛泽东诗 词十九 首》 (文物出版社,l9 ) 里 ,有他 自己添 写进去 的这样一 段批注。 “雪 :反封建主义 ,批判二千年封建主义的一个历史侧面。文采 、 风骚、大雕,只能如是 ,须知这是写诗啊! 难道可以谩骂这一些 人们吗? 别 的解释是错的”。可以认为 ,这个批注针对 的是下 面 类 的担 和疑问,即词 中的帝王们被 “文采 ” “风骚 ” “大雕” 这样的词语所贬,然而有充分的根据能将最后的 “风流” 与 “帝 王思想” 彻底区别开来吗? 也就是说 ,这个争论到了建国后也还 —‘ 园春·■' 的故事255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没有了结 。毛的批注 中的 “反封建主义”“无产阶级” 等政治用 语是用来纠正那些欲正确无误地解释传统的诗词语言之政治含意 却没有解释好 的诸种说法 ,这与毛在重庆说 自己的词 与 “诗友 ” 柳亚子的 “诗格” 近似时不同,他俨然是在对照革命 的正史与诗 的正道亲 自制定正确的解释。前面提到的郭沫若那种只能说是帮 倒忙的反 “白色恐怖” 说 (果真如此 , “素衣红裹” 该是指反革 命派的假惺惺的革命姿态 了?) 等,在 “反封建主义” 这一点上 不管多么合格 ,作为诗之表现的处理方法 ,毛到底是不能接受 的 吧。盖如此这般 ,把政治 的意识形态 ( 内容) 艺术地 加 以表现 (形式 ) 这种议论方式 ,由毛的 《 延安文艺座谈会上 的讲话》而 固定下来以后 ,便成了 “文艺工作者” 的创作和知识分子知识活 动整体 的紧箍咒 ,然而,毛并不是以 “文艺工作” 的一环来创作 那首词 的! 这恐怕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了。 那么 ,最终 “帝王思想” 问题到底怎样呢? 我们只能将此视 为这样一个事实本身的问题 ,即这与其说是 “思想 ”,不如说是 毛以否定的或者发展的观点 ,总之是在与历代帝王的霸业类 比中 叙述了自己对革命权力的意志 ,如此而已。在夺取 “江山” 的最 后阶段 ,咏叹解放军一举攻下 国民党首都这一历史瞬 间的七律 ( 《 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1949) 中的颈联 “宜将乘勇追穷寇 ,不 可沽名学霸王” ,也是 自然 而有效地 引用 了刘邦项羽 的故事,毛 的诗词中的革命像最终并没有超 出这样 的类 比范围。这一事实 , 比起毛 自身的批注中二元论式抽象化的思想 内容和艺术形式 的任 何一方来 ,都更借重于诗之经验的直接性。因为 ,实际上诗人在 此是一边表演着与筛选好 的帝 王们的力之较量 ( 摔跤) ,一边在 和历史相抗争。而具有 暗指作词者 即革命家本人之意味 的 “ 文 采⋯ ‘风骚” “风流” 等 ,大概与毛的一生如下 的行动规范也有着 某种联系吧。即在其创作外之延长线上 ,毛早就率先实践 “枪杆 子里面出政权” 的一贯主张 ,同时又强调作为体现了超越文、武 25 6 中 置现代文学研究丛刊 ·20O 3 · 第四期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对立的政治理念的党要彻底掌握军队,这恐怕是毛的整个革命生 涯中最为伤脑筋的难题了,而据说即使在游击生活中只有一次例 外,平常他连护身用的枪枝也没有携带过。还有 ,要是想玩弄批 注中所说的 “反封建主义”“无产 阶级” 的概念 ,那么 ,似乎首 先想到的应该是终结了两千年来 皇帝制度的辛亥革命 的p lS? 毛在 延安所构想的 “新民主主义” 这一制度讴歌的正是通过 “无产阶 级 ’(实际上是共产党) 的领导来彻底实现孙文未 曾实现 的 “反 封建主义”。而毛的词 中没有提到孙文不管有无什么理 由,总之, 与使孙文那种三 民主义理想归于缺乏市 民革命实质的幻想的因袭 势力直接决战的快乐 ( “与天斗其乐无穷 ,与地斗其乐无穷 ,与 人斗其乐无穷” ,此乃青年毛泽东的座右铭 ) 才是这首词的主眼。 即使称其为诗化的气势 ,如上面所说这也是与支撑着皇帝制度的 固有历史相关涉 的正统感觉。如果再考虑到这种 自信 的进一步的 来源 ,我们可以想到长征途中,毛清算了多少年来支配了党 中央 使 自己苦不堪 言的莫斯科派马克思主义者 的舶来 的城市 中心 主 义 ,将 “农村包 围城市” 这一 自己的路线提到全党的指导思想的 高度。这个 “毛泽东思想” 不久则被正式定义为 “马克思列宁主 义的普遍真理与 中国现实相结合 的产物”。然而 ,此乃经过夺取 政权的成功而证实了其正确性的 自我评价的结果 ,正如在被 “结 合” 的 “普遍真理” 中亦有西欧·俄国式的素质 ,“ 中国现实” 也 应该包含其 “结合” 的主体 的,那么 ,道理上成功的条件也可能 直接变成失败 的条件 ,这一历史 的讽刺乃是无法彻底排除掉的。 而视为问题的诗之经验本身则可能是 “反封建主义” 的也可能是 “帝王思想” 的。 建国后仍继续不断的毛之诗作 ,以及凭借其超极权威x,N I ~个 时代的诗歌观念的介入 ,这些情况也是值得研究 的。可是, “文 革” 初期 ,不知为什么将 自作的诗词十J t,J~ 错 当成毛泽东未发表 作品流传于巷 间的青年 ( 陈明远) ,结 果因 “伪造 毛主席诗词 的 ‘ 沁园 春·■ > 的故事257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骗子、野心家” 之罪,十来年的岁月中背上了 “反革命” 的黑 锅 ,对于这种无法让人笑起来的奇异之事及其过程,我已经没有 探究的余裕 了。 ■ 译者附言 旧体诗一直是 中国现代文 学史上悬而未决 的一个棘 手问题。 按照五四以来由西洋输入进来的现代文学观念,传统文学样 式特 别是其顶峰的诗词被排除在新文学史之 外,亦是理所 当然之事。 4o 年代为民族战争和文艺大众化 的需要提 出 “ 旧瓶 装新 酒” 时, 其适用范围也仅 及于传统戏剧和章 回小说 ,旧体诗词仍 未有幸复 权。然而,这个看似 已经消亡 了的文学旧形式却顽强地温存于文 人作 家乃 至职业 军人 革命 家的 个人趣 味领域 ,可谓僵 而未死。 197 6 年的 《 天安 门诗抄》则以强有力的反映人民大众 变革要求的 异常方式浮 出地表 ,仿佛在要 求着复权,而 80年代 以来大 J、 公 开 自费出版的旧体诗集之 多,不仅表 现 了其强大的生命 力,而且 已对正统新文学观念构成 了挑战。然而,当今的新文学史仍然没 有正式接纳旧体诗词 ,其研 究的落后状态亦不言而喻。 在这种情况下,日本 中国文学研究者木山英雄始于几年前的 旧体诗探索就显得特别珍贵 ,值得向中国读者做一介绍。这个旧 体诗谈的最初一篇 《 旧诗之缘一聂绀弩与胡风、舒 芜》 ( 东京 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编 《 中国——社会与文化》第 9 号) 作为单 篇发表于 1 994年 ,此后则以 “ 汉诗_ 之国的汉诗炼狱篇” 为总题连 栽于岩波书店 《 文学》杂志 ( 1 99_ 5年至 2001 年) 至今 已成九篇 : 1.《 杨宪益及其 <银翘集>》2.《 打油三味一的使命一荒芜》4.《 生老病死之戏耍一黄苗子》3.《 讽刺 启功》5.《 老托 派的 狱 中吟一郑超麟》6.《 庐山真面 目—— 李锐》7.《 冤狱连环记 25 8 中国理代文学研兜丛刊 ·2【 X】 B· 第四 期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杨帆,付潘汉年》8.《<沁园春 ·雪> 的故事一现 象》9.《 孤 绝 中的唱和一可以大略知道 ,这些旧体诗谈主要 涉及 8o 年代 以来出版的旧诗 集,而其中的诗作大都创作于 4o 年代 的战争与革命时期及 50年 诗之毛泽东 胡风、聂绀弩》 。从各单篇题 目看 代后期开始的历次政 治运动 中,作者们基本上是历 经人生坎坷, 在一个世纪以来曲折残酷的政治斗争中多遭凌辱的文人学者及革 命家。正如连载时的总题 “汉诗 炼狱篇 ” 所示,已经退居 个人趣 味领域的旧体诗却 因作者们的人生经历之浓厚的政治性 ,而意外 地 负载 了中国革命沉重丰富的历史内涵。考虑到 古典诗词抒情言 志的悠久传统 ,当代旧体诗与革命历史结不解之缘的这一现 象也 就不是不可理解之事 了。木山英雄正是从这个视 角出发 ,取 以传 记资料 ,历史回忆~ -b t - R-诗的解诗 法,而展开其探 索的。其中把 焦点集 中于诗 与冤狱体验 ,以及共产主 义运 动 内部的 “ 审查”、 墩 育”、 “ 改造” 等体制 问题,体察诗人们的精神苦恼 ,心理 变 动,对革命的不懈追求与理想幻灭,并通过这种体察来理解百年 来革命 中国的历史经验 ,构成了旧诗谈 的一个鲜明特 色。在谈到 黄苗子 《 无腔集》中 “咏史六首” 时,木 山英雄甚至指 出:诗人 生深陷政治弄得一塌糊涂,然喜欢政 治大谈政 治之癣亦是病入 膏肓,旧体诗与 中国政治之关系,正与北京市民喜欢 国家大事乐 意评论政治领袖相通似 ,足见 中国 (诗) 人特性之一斑。而发表 一于最近的 《<沁 园春· 雪> 的故事一其创作、发表过程 及后来众说纷纭的评价问题之基础上 ,提 出应 把毛泽 东的诗词从圣坛下降到与前述一般旧体诗作者同样的层面 诗之毛泽东现象》则在详述 来讨论 ,因为毛泽 东虽然是 多次政 治运动及其冤狱 的始作俑 者, 然而如果没有知识分子对政治组织的绝对忠诚对领袖的救世主式 的崇拜 ,所谓政治冤狱 自然不会存在。关于毛泽 东该词的主题 , 木 山英雄认为不 必认 真地批评其 “ 帝王思想” ,毋宁说 那是洞察 了历史大势的政治家以诗的直觉经验发出的 自信与英雄 气概 的表 ‘ 沁园春. 曹) 的故事 259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现更为恰当。而围绕毛泽东这一首短短的词在发表之后竟然产生 那 么丰富复杂的政治故事,则再次昭示 了现 当代 旧体诗与政治的 不 解之 缘 。 木山英雄旧诗谈的另一个特色是在与明治 以来 日本传统诗歌 的改革发展史相 比较 中思考 中国现代 旧体诗的价值 问题 ,所论颇 有参考价值。他指 出:日本的短歌、俳句在近代不断谋求 自身的 改革,始于正 冈子规 ( 1867- -的传统形式 ,不断促成其向现代诗 的转化 ,结果获得 了新生且在 19(B ) 领 导的改革运动不拘泥定型 新文学中赢得 了一席之地。中国则不 同,新文学运动从一开始便 直拒绝旧体诗改革的尝试,柳 亚子、陈毅、毛泽 东以及在 旧体 一诗创作上达到了一个新高峰 的聂绀弩都一 口同声表示否定。这是 不是 因为 中日两国的传统诗歌 形式本 身存在 着固有 的根本性不 同,还是 中国的新文学 “革命” 与 日本的近代 文学 “改 良” 在 变 革的性质上截然相异所使然? 值得深思。而观 当今 旧体诗复活的 盛况 ,可以预期新文学与旧体诗关系,旧体诗价值及历史地位的 讨论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一个深入广泛的展开。我从这组旧体诗论 中选择两篇推荐给 中国的读书界 ,其宗 旨亦在引起人们来关注旧 体诗这一特殊的文学现象,并期待深入而理性的讨论。 : ≥ 6 O 中胃 曩代文学研究丛刊 · 2(]03· 第四期 [ (日J 木山英雄[赵京华日本神奈川大学教授] 社科院文学所邮编1007~ ]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