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妈妈】这是一次悲伤的讲述。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父母,所以将心比心,就更会有很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是因为人老了都要如此吗,还是因为身为晚辈我们并没尽到我们该尽到的义务?!小时候,父母守护孩子;长大后,孩子守护父母。这既是一种因果,也是一种轮回,更是一种德行。往往父母与孩子之间的关系也像是某种投资一样,有的孩子,你在他身上并没怎么投资,结果却无心插柳柳成荫,很是懂事和成器;也有的孩子,父母对他的付出和投入几乎是巨大的,结果却收效甚微,甚至连长大后做一个自食其力的普通人都不能。这样的例子,在我们生活的空间里,比比皆是。如果父母真是投资人的话,那么其投资的眼光,当真是差之千里。还有一种说法,叫做“身教胜于言教”。这些年人们常爱说命运,仿佛什么都是注定的。但《王子与贫儿》的故事让我们知道,环境的影响与一个人的成长绝对是密不可分。老话又说“慈母多败儿”。我是信的。但败儿也会“浪子回头金不换”。这话我也信。最怕的是当你浪子回头的时候,早已在父母身上铸成大错,到了那个时候,任你怎么捶胸顿足,都为时已晚。——阿莱受访者:黄敏,女,已婚,47岁家中排行老二,上面有事业有成的大哥,下面有聪明能干的小妹,黄敏在家里人称“二呆子”,基本上身处最不受重视的位置。从来无论家里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愿意听取她的意见。所以她也就养成了什么都放在心里、什么都不发表观点的习惯。所幸黄敏的婚姻非常幸福,她和老公都是极老实本分的人,日子过得倒也恬静。大哥事业做得有声有色,小妹属女强人,宁愿不要孩子也得把钱挣到手。他们都和黄敏的价值观不一样,平时大家走动也不多,直到父亲病逝,母亲由于悲伤过度,患上抑郁症。先是小妹把母亲接走,后来黄敏无意中发现小妹因为工作太忙,疏于照顾,竟然将母亲送去养老院。在养老院黄敏就发现母亲的神志有些问题。也提醒过大哥。她的条件不如那两家,所以不敢说出将母亲接走的话,随后母亲就住到大哥家,结果一个深夜的电话,打到黄敏手机上,黄敏才知道母亲已经被大哥送去精神病院。这一次,黄敏忍无可忍,终于将母亲接回自己家,可是那时候母亲已经患上了老年痴呆,快80的人,竟把什么都忘记了。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得。每天只知道抢外孙的校服穿,然后绽放出一个宛如孩童的笑,黄敏每次看到母亲这种病态的纯真,就心酸得想要哭出声……黄敏的口述:我前两天刚带着妈妈去照了一组照片。我老公专门请的人像摄影师,价格不便宜,但我就是想给我妈妈留下她人生岁月中最无忧无虑的一组影像。她还是执拗地要穿外孙子当年上中学时穿的校服,我妈妈好像把自己当作16岁的少女了,还格外喜欢花儿,无论多不开心,你送她花儿,她一定会笑出声。我小妹妹说,咱妈可真成神经病了!有什么可笑的,看不到大家为了她的事有多愁?!我小妹妹是个主管,还有可能往上爬,她人又聪明又机灵,好像年底就要提副总了。她和我妹夫都不喜欢孩子,所以结婚很多年都始终把事业放在第一位。我妹夫那个人也挺厉害的,反正他们两口子不缺钱。吃穿用度都是名牌。那天,她就像个阔太太一样穿着高跟鞋和高级套装站在我家客厅里,对我妈那个态度,不对,应该说是对我们共同的妈的那个态度,我是真的看不过眼了。我总是忘不了我小妹高考的时候,我妈是怎样成宿成宿不睡觉的!后来她的高考成绩弄错了,我妈当时就晕倒了,再之后是我妈骑着自行车陪着我妹一点点把高考成绩找回来的,一门门地找,最后等到她入学的时候,别人都开课很久了。你不知道,我小妹就没让我爸妈省心过。先是早恋,再后来就是考大学那会儿的周折,之后就是大学毕业找工作,完事是婚姻大事,挑三拣四,还差点做了别人家的小三儿,最终遇到我妹夫,两口子倒是步调一致了,可是却死活不要孩子,把我妈给气的!这会儿嫌妈麻烦了,她为什么不扪心自问,她这么多年给妈带来多少麻烦呢?再来说我大哥,我大哥虽然现在事业做得风生水起,住着几百万的房子,可是你知道吗,我大哥的婚姻始终不幸福。大哥外面有人,嫂子好像也是,他们就是为了不伤害儿子才维持了那么多年。我妈对我大嫂意见也特别大,他们把我家唯一的房子写在我大哥名下,我小妹当然是有意见的,这也是她后来把我妈送去养老院的原因,她认为,既然妈把房子都给大哥了,那么大哥对于妈,是最该尽赡养义务的。我妈即使在没糊涂前也不是个明白人,就知道哭,说是那房子不过是为了留给孙子。反正这样的话说给我听还可以,用来搪塞小妹,真的是不顶用。小妹也因此对妈和大哥都有了意见,每次见到我都会提。我呢,就像这个家的外人,反正受宠的是他们俩,争的也是他们俩,这个家好像就没有我的份儿,我老公说,我怎么觉得你像是你们家的养女?!爸走了之后,妈就糊涂了。他二老始终是自己住,但爸走了之后,妈就经常有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包括走失。或者在雨里,一站就是一天。邻居们都害怕了,给我们打电话,小妹嫌面子上不好看,就把妈接走了,接走之后你倒是照看啊?人家工作一忙,居然给妈送养老院了。我也是后来想要去小妹家看妈才知道的,我一知道就急了,赶紧去养老院,结果在养老院,就发现妈的情况已经很不对了,总是没事笑嘻嘻的,逢人就乐,而且也不大认得人了。这次,是我集合的大哥和小妹一起就妈的事开的家庭会议,我认为妈不能被我们丢到外面去,这个时候,其实最需要家人和儿女陪伴在她身边,小妹和大哥开始时都不说话,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又吵起来了,最后大哥斩钉截铁地表示,既然你们死咬着那幢房子不放,我也不说什么了,妈我领走了,好坏由我去,这下总可以了吧?我劝大哥要冷静,劝小妹别动怒,可是都不顶用,大哥把妈接走之后,我去看了妈两次,妈好像是很不开心,谁都不认识,什么都不知道,会害怕我们,问我,你是谁啊?你是谁家的孩子?!我回到家就哭,我老公说,不行我们把妈接过来吧。其实我们是做好这个打算的,在这个家里,我只能是最后接走妈的人,只有他们不想要妈了,我才能接走,这就是我的地位。3月的一天,我突然在半夜的时候,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边居然是妈的声音,她喊我,二妹,来看妈!这是我的乳名。我当时就傻了,妈已经很久叫不出我的名字了,更不要说记得我的电话号码,而且那电话也不是大哥家的!我老公说,会不会是打错了?我说不会,我认得我妈的声音。第二天一早,我就赶去大哥家,结果却发现家里没人,防盗门锁着。当时心里就有特别不祥的感觉,我又跑到大哥单位,他正在开会,等到中午,大哥终于来见我了!我问他把妈送哪儿去了,他倒是没骗我,直接告诉我,精神病院。阿莱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真的已经崩溃了。已经崩溃了!我从没有那样对大哥吼过,我骂他:你浑蛋!那天是我把妈接回来的,我大哥也跟着了,我哭得已经喘不上气了,可能也是气的。我老公也跟着我一起,把妈所有的东西都拿到我家里来了。妈什么都不知道,依然不怎么认识人,有时候会唱小时候唱给我们的歌谣,如果爸在天有灵,一定会恨死我们的,我们三个孩子,居然没有一个能够照顾好妈。直到今天,妈其实还是不知道我是谁。所有发生的事,她好像都忘记了,她有时会问我,闺女,你家呢?你家在哪儿?我现在眼窝特别浅,妈一说话,就招我哭。她笑时我会哭,她安静吃饭我会哭,她睡觉我会哭,她望着窗外愣神我同样会哭……那种心情,你是没法体会的!有件事直到今天我都觉得神奇,那天半夜我接到的电话,妈是怎么打过来的呢,她哪来的电话,又怎么会记得我的电话号码,更不可能突然就神志清醒了,也许冥冥中,妈突然就记起了我这个女儿,这个被她叫“二呆子”叫了一辈子、最不重视的二女儿,于是说,二妹,来看妈!就这五个字,说明她很信我,即便在病得那么重的情况下,难道不是吗?!【闪存现场】阿莱:大哥和小妹有没有经常来看妈妈?黄敏:不怎么来,来了也是站站就走,然后给一点钱。阿莱:好像给一点钱就能解决问题了?黄敏:对呀,好像给了钱,心里就会安慰多了似的。阿莱:他们给妈妈的钱你会要吗?黄敏:会呀!这也是他们的一份孝心,我不能拦着。我会让我老公分别用他们的名字各起一个折子,每次他们给多少,我们就存多少。反正我们是一分不会动的。将来再还给他们就是了。阿莱:你老公很难得。黄敏:他人特别善良,虽然笨,但并不喜欢计较。所以我们在一起过日子,也就比较省心。阿莱:幸好妈妈还有你这个二女儿在。黄敏:如果我早把妈妈接到家里,也就不必让她受这么多的苦了!【阿莱手记·良心】没什么可说的,真的没什么再要千叮咛万嘱咐的。万事凭良心。还是那句话,亡羊补牢,也得有的可补,千万别做那种就是日后想弥补都弥补不了的错事,对父母就是一例。生活压力大,单位担子重,大家都理解,只是一定要尽可能地把父母这边安顿好才是。当有一天单位不忙了,生活慢下来了,我们才发现我们居然痛失了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那时候就是再流一浴盆的眼泪出来,还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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