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精神
欲返不尽,相期与来。明漪绝底,奇花初胎。
青春鹦鹉,杨柳楼台。碧山人来,清酒深杯。
生气远出,不著死灰。妙造自然,伊谁与裁。
精神即有真切、流动的勃勃生机。主要特征是内容上自然真切、无迹可求的溢出,不能有任何矫揉造作的痕迹;语言表达上既重视栩栩如生的形象描绘,即细描;更重视清新活脱,画龙点晴式的勾勒,即白描。精神藏于内而显于外,是永远无穷无尽的,所以从外返回到内来寻求,就更觉不尽。只要心里想着要得到它,就自然能得到。精神就像水有锦纹,清彻见底;就像花欲绽放,含苞待开;就像杨柳楼台相映相衬,鹦鹉鸣叫春机盎然;就像有人来到生机盎然的山中清酒深杯,逸兴遄飞;就像勃勃生机远出纸上的表达,形无枯蒿,心无死灰;就像自然形成的奇妙境界,谁也不能做出表面上的揣猜描画。
绝句
(唐)杜甫
两个黄鹂鸣翠柳,两个黄鹂在绿柳间婉转歌唱,
一行白鹭上晴天。一行白鹭鸶鸟尽上湛蓝的青天。
窗含西邻千秋雪,从窗口望去嵌含着西面岷山千年不化的积雪,
门泊东吴万里船。门外江边码头上停泊着即将驶往东吴的万里客船。
这首诗写于安史之乱平定一年之后。当时作者住在草堂,心情极好,写下了这首小诗。前两句对仗工稳,语言华美。草堂周围多柳,新绿的柳枝上有成对黄丽在欢唱,一派愉悦景象,有声有色,构成了新鲜而优美的意境。“翠”是新绿,“翠绿”是初春物候,柳枝刚抽嫩芽。“两个黄鹂鸣翠柳”鸟儿成双成对,呈现一片生机,具有喜庆的意味。次句写蓝天上的白鹭在自由飞翔。这种长腿鸟飞起来姿态优美,自然成行。晴空万里,一碧如洗。白鹭在“青天”映衬下,色彩极其鲜明。两句中一连用了“黄”“翠”“白”“青”四种鲜明的颜色,织成一幅绚丽的图景,首句还有声音的描写,传达出无比欢快的感情。后两句也由对仗构成。上句写凭窗远眺西山雪岭,清晰可见,仿佛嵌在窗框中的千年雪山图,使作者心情格外舒畅。最后一句近观停泊在江边的船只。想象到这些因多年战乱而不能畅行万里的船只终于可以通行无阻,诗人可以“青春作伴好还乡”了,不仅喜上心头。诗人身在草堂,抗怀千载,视通万里,胸襟阔大。全诗景美情浓,被认是精神意境的代表作。
诗
(唐)捧剑仆
青鸟衔葡萄,一只青翠的鸟儿嘴衔着一串葡萄,
飞上金井栏。飞上金灿灿的井栏杆。
美人恐惊去,美人唯恐惊飞了它,
不敢卷帘看。不敢卷起帘幕尽情地观看。
本诗作者是为咸阳郭氏捧剑的仆人。没有留下姓名。传他勤学写诗,儒士竞观。前两句写一只青鸟衔着葡萄飞到井栏上。画面主体显现出一片青翠背景,衬以井栏上耀眼的金黄色调冷暖对照,笔墨浓淡得宜,给人以静谧秀丽的柔美感。这一形象优美雅丽、活泼动人,跳跃着生命的活力与欢乐,象征着一种自由幸福的生活理想。后两句写美人恐惊飞了青鸟而不敢卷帘尽情欣赏,只能在帘后静静窥视的神态,将美人天真好奇、单纯活泼的性格刻画得细致入微、真实生动。诗的上半首和下半首彼此衬托,自然美与人的性格美交相辉映,相得益彰。诗味醇美,令人喜爱。
十四、缜密
是有真迹,如不可知。意象欲出,造化已奇。
水流花开,清露未晞。要路愈远,幽行为迟。
语不欲犯,思不欲痴。犹春于绿,明月雪时。
缜密即细致周密。主要特征是情感构思细腻熨贴,形象生动,绵密婉转,而又不重复、不臃肿。虽然有真迹可寻,但看上去却好像不可探知,不能光靠粗心能猜到。其意象的生发,在将成和未成时,到处都是创造育化。就像流动的水,无罅隙可视;就像绽放的花瓣,一团生气,无痕迹可见;就像清露未干,大地上到处都是露水;就像紧要的道路,越远越不敢放松;就像在幽深的美景中仔细玩赏而行走迟缓;其诗语绝无繁琐重叠之累,其思路毫无板滞蹇塞而极为流畅,就像春天到处是碧绿;就像明月白雪,到处是银光交融。
节妇吟
(唐)张籍
君知妾有夫,你明知道我已有了丈夫,
赠妾双明珠。却还赠给我一对宝珠很明亮。
感君缠绵意,感谢你的这片缠绵的情感,
系在红罗襦。我把它系在红罗袄上。
妾家高楼连苑起,我家的高楼连着深宅大苑而起,
良人执戟明光里。丈夫是执戟保卫明光殿的武将。
知君用心如日月,我知道你的用心像日月一样纯洁,
事夫誓拟同死生。但我要侍奉我的丈夫,发誓和他同生共死不两样。
还君明珠双泪垂,今天把明珠还给你我泪流满面,
恨不相逢未嫁时。只恨我没有在出嫁前把你碰上。
这首诗原题下注云“寄东平李司空师道”。李师道,当时藩镇之一,平卢淄青节度使,又冠以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街,其势炙手可热。中唐以后,藩镇割据,用各种手段勾结拉笼文人和中央官吏。作者张籍是韩愈的大弟子,主张统一,反对分裂。这首诗便是为拒绝李师道的勾引而写的名作。通篇语义双关,借一个已婚女子谢绝第三者插足的口吻委婉含蓄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单看表面,是一首抒发男女情事之作,骨子里却是一首政治诗。题为《节妇吟》即用以明志。全诗心理刻画细腻熨贴,入情入理,一波三折。
鹧鸪
(唐)郑谷
暖戏烟芜锦翼齐,温暖的白日里鹧鸪在草丛中嬉戏,似锦的羽毛很整齐,
品流应得近山鸡。它的品性风貌应能接近山鸡。
雨昏青草湖边过,黄昏秋雨中从青草湖边飞过,
花落黄陵庙里啼。纷纷花落间在黄陵庙里悲啼。
游子乍闻征袖湿,游子刚听到一声不禁泪湿衣衫,
佳人才唱翠眉低。佳人才唱出一句就低头蹙眉。
相呼相应湘江阔,在辽阔的湘江上鸣叫,声声呼应,
苦竹丛深春日西。向竹林深处寻找温暖的窝在日落西山时。
晚唐诗人郑谷因这首诗被誉为“郑鹧鸪”,可见这首诗在当时影响之大。鹧鸪其鸣为“钩辀格磔”,俗以为极似“行不得也哥哥”,所以古人常借其声以抒写逐客流人之情。诗的首联写鹧鸪的习性、羽色和形貌。诗人并没有工雕细镂,而是通过写其嬉戏活动和与山鸡的比较,作了画龙点睛式的勾勒,从而启迪了人们丰富的联想。三、四句写鹧鸪的声音。通过荒湖、古庙更着以雨昏落花,便形成了一种凄迷幽远的意境,渲染出一种令人销魂断肠的氛围,衬托了畏霜露、怕风寒的鹧鸪的愁苦悲鸣。另外,这两句又像游子征人涉足凄迷荒僻之地,聆听鹧鸪的声声哀鸣而黯然伤神。鹧鸪之声与征人之情完全交融在一起了。二句之妙在于作者未拟其声,未绘其形,而读者似已闻其声,已睹其形,并深深地感受到了它凄楚哀怨的神情风韵。五、六两句表面上是写人,实则进一步写鹧鸪之声,承接相当巧妙。“游子乍闻征袖湿”,承接上句“啼”而来。“佳人才唱翠眉低”又是因鹧鸪声而发。诗人选择游子闻声而泪下,佳人才唱眉蹙两个细节,又用“乍”“才”两个虚词强调,有力地烘托了鹧鸪啼声之哀怨。在诗人笔下,鹧鸪的啼鸣竟成了高楼少妇相思曲,天涯游子断肠歌了。在这里,人之哀情和鸟之哀啼,虚实相生,各臻其妙;而又互为补充,相得益彰,更为浑然天成。“湘江阔”“日向西”使鹧鸪之声越发凄厉,景象也越幽冷。那些怕冷的鹧鸪忙于在苦竹丛中寻找暖窝,然而在江边独行的游子何时才能返乡呢?诗人沉重的乡思之愁透出纸背,言虽尽而意无穷。诗人紧紧把握佳人和鹧鸪在感情上的联系,咏鹧鸪而重在传神韵,使人和鹧鸪融为一体,构思巧妙缜密,被誉为“警绝”之诗。
十五、疏野
惟性所宅,真取弗羁。控物自富,与率为期。
筑室松下,脱帽看诗。但知旦暮,不辨可时。
倘然适意,岂必有为。若其天放,如是得之。
疏野即洒脱真率。主要特征是表达方式上率性脱略,不拘一格。内容上真性情写真事物,兴象玲珑,句意清空,无工可见,无迹可寻。就是随性而安,很自在;毫无世俗羁绊,很舒畅。就像弯腰拾物,无物不有,而自成其富,与洒脱真率相约为期,绝无任何规矩约束。就像在松树边建造住室,脱下帽子露顶看书;就像只知有早晚,不能辨四时,行走到顺适己意的地方,并不一定要有所作为,表现在事实上,就像在自然中放浪自己,在自然中有所收获一样。
山中与幽人对酌
(唐)李白
两人对酌山花开,我们两人对坐开怀畅饮,身边山花盛开,
一杯一杯复一杯。 饮了一杯又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我已醉了,想要睡觉,您暂且先回去,
明朝有意抱琴来。明天倘有意相聚,请您抱琴而来。
本诗通过与“幽人”对饮的情景,抒发了作者欢畅的情怀。首句写当筵情景。第二句接连反复三次“一杯”,不但极写饮酒之多而且极写快意之至。读者仿佛看到了那痛饮狂歌的情景,听到“将进酒,杯莫停”(《将进酒》)那样兴高采烈的劝酒的声音。第三句为用典。《宋书·隐逸传》:“(陶)潜不解言声,而含素琴一张,无弦,每有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潜若先醉,便语客:‘吾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李白这里几用陶潜原话,正表现出一种真率脱略的风度。第四句“抱琴来”也重在“抚弄以寄其意”,以尽其兴。
溪居即事
(唐)崔道融
篱外谁家不系船,篱笆外面不知是谁家的船没有系住,
春风吹入钓渔湾。春风把它吹进了钓鱼湾。
小童疑是有村客,小孩认为是有客人来到村子了,
急向柴门去却关。急忙跑向柴门要开门迎客,却很快又把门关。
这首诗纯用白描,不做作,不涂饰,真率自然,平淡疏野,真可谓洗尽铅华,得天然之趣,因而诗味浓郁,意境悠远。诗人给我们展现出一幅素淡的水乡风景画:临水的村庄,掩着的柴门,疏疏落落的篱笆,碧波粼粼的溪水,飘荡的小船,奔走的儿童……静中寓动,动中见静,一切都很和谐而富有诗意。使人感受到水乡宁静、优美的景色和浓郁的乡村生活气息。而透过这一切,我们还隐约可见一位翘首拈须、悠然自得的诗人形象,领略到他那积极乐观的生活情趣和闲适舒坦的心情。
十六、清奇
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满汀,隔溪渔舟。
可人如玉,步屧为幽。载瞻载止,空碧悠悠。
神出古异,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清奇即清洁奇异。主要特征是物象与心象的融汇,是明洁、峻拔、深沉、幽雅、旷远、隽永的交合。清对俗浊而言,奇对平庸而言。这种清奇,是在极净洁、极寥寥的背景下出现的超尘拔俗、飘然物外的清峻之美。就像清秀的群松,下面是淙淙的泉水;就像晴天的水边平地落满白雪,溪水对岸横陈着渔船;就像受人称赞的风神高迈之人探寻幽美的名胜景观;就像在碧蓝无际的天空下停一停、看一看。心神出于高古奇异,自觉萧然淡远,就像初升的明月之光,令人感到秋高气爽。
山居秋瞑
(唐)王维
空山新雨后,刚刚下过雨之后山中空明静寂,
天气晚来秋。天气表明正是秋天傍晚的时候。
明月松间照,皎洁的月光在松林之间照耀着,
清泉石上流。青彻的泉水在山石之上流淌着。
竹喧归浣女,洗衣女回来了竹林里一片喧闹,
莲动下渔舟。打渔船驶来了荷叶向两旁摇动。
随意春芳歇,春天的芳草由着性子自然凋枯,
王孙自可留。秋天如此美好,王孙当然可以留下。
这首山水名篇,于诗情画意之中寄托着诗人高洁的情怀和对理想世界的追求。前四句写山中的美景。一、二句从面上写景,山雨初晴,初秋傍晚,万物清新,空气清净,景色美妙。三、四句从点上写景。天色已暗,却有皓月当空;群芳已谢,却有青松如盖。山泉清冽,淙淙流泻于山石之上,有如一条洁白无瑕的素练,在月下闪闪发光,幽清明净。这两句写景如画,随意挥洒,毫不着力,动人自然,达到了艺术上炉火纯清的地步,为千古吟咏名句。后四句写人。五、六句写青松明月之下,翠竹青莲之中,生活着一群无忧无虑,勤劳善良的人们。这两句写得很有技巧,而用笔不露痕迹,使人不觉其巧。先“竹喧”、后“莲动”,因为浣女隐身竹林之中,渔舟被莲叶遮蔽,起初未见,等到听到竹林喧声,看到莲叶纷披,才发现浣女莲舟。这样写更富有真情实感,更富有诗意。这纯洁美好的生活图景,反映了诗人安静纯朴生活的理想,同时也反衬出他对污浊官场的厌恶。诗中二、三联同是写景,但各有侧重。含联重写物,以物芳而明志;颈联重写人,以人和而望政通。同时二者又互为补充,泉水、青松、翠竹、青莲,可以说都是诗人高尚情操的写照,都是诗人理想境界的环境烘托。七、八两句诗人用典反意,直抒胸怀,化“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久留”为“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即衬托出了“空山”的美好,也反映了诗人追求洁净纯朴,远离污浊官场,毅然归隐的心境。全诗以自然美表现诗人的人格美和一种理想中的社会之美。通过对山水的描绘寄慨言志,含蕴丰富,耐人寻味。为清奇风格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