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对事情的概念,不是长篇大论以及西方那种理性的,一步一步逻辑分析、推理得出的结果,而是一个设定,总是用一种符号化的、象征性的概念代表。比如说书法和绘画之间的关系,一般的概念是“书画同源”,很多人理解的书画同源是指用笔、行笔的风格和运笔技术上的联系,我觉得更深刻的书画同源的关系是文字、符号和视觉方式的关系。《芥子园画传》是最典型地说明这个关系的一本书,它是一本字典,集中了描绘世界万物的符号、偏旁部首。比如,竹子和“竹”这个字,竹子的两个个字就是竹字,所谓“竹个点”,和字本身是一样的。皴法就是一片符号。所以《芥子园画传》就是符号的字典。它收集了各种各样的典型范式。人分几群,“独坐看花式”“两人看云式”“三人对立式”“四人坐饮式”——一个人是什么姿势,两个人是什么姿势,小孩问路是什么姿势,都是规定好的。所以,艺术家只要像背字典一样记住“偏旁部首”、再去拼接组合描绘世界万物。中国画讲究纸抄纸,不讲究写生,过去都是靠临摹,到清代总结出来,这些拷贝的范本分类、细化,变成一本书。这就是为什么《芥子园画传》是集中了中国人艺术的核心方法与态度的一本书。
记者:从《芥子园画传》到《芥子园山水卷》,您的理念转化是如何实现的?
徐冰:这个想法老早就有,只是一直没有做。盛昊请我参与这个展览,到博物馆欣赏了很好作品后,我询问有没有《芥子园画传》,因为希望借这个展览的机会把这个想法做出来。《芥子园画传》的版本太多,我和盛昊在哈佛大学图书馆,我和助手在北京图书馆、中央美术学院图书馆等搜寻到各种翻刻本,希望找到一个最好的版本,让刻工在重刻的时候有最好的依据。这个想法是有意思的,就像录像的倒带一样;反着放,结果出现倒着走。清代的沈心友他们把名家的典型范式提出来归到一本书里,我等于从书里把这些典型画法又放回到山水画中去,我的动力在于看看最后的结果是怎样的,可以作为验证我对中国绘画符号化的认识,类似数学里的倒推法。中国画题材雷同,或山或水,或亭台楼阁,夹着一些有定势的小人。文人画家想象中的自然中的人物点缀是他们理想中的形象,有点像西方人想象中国人,比如说,他们希望中国人一直生活在四合院中,与他们想象中的或者和他们在书中看到的中国人的生活是一样的。这是他们的定势和他们认为的中国人的生活模式。小人的点缀是文人对山水中应该出现的人物模式的一种想象。 中国人喜欢把复杂的东西简单化、归类化和符号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