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魂梦与君同》跋
词是一种长短句的诗体,最早是配合音乐演唱的文辞。它滥觞于唐五代,极盛于两宋,备大成于晚清。向来宋词是与唐诗并称的“一代之文学”,但宋词的整体成就不及清词,相对于唐五代词的沉艳,也显得气息不够沉厚。
宋词中南宋词与北宋词的整体风格也很不相似,南宋词的成就要远远高于北宋词。在北宋词坛,晏几道可谓第一大家。
新派文学史家习惯于荼毒人民,他们在谈到北宋词坛时,说北宋词坛的代表是苏轼。实则苏轼词佳者不多,他的文学成就,第一是散文,第二是诗,词则是馀事为之,《东坡乐府》中的作品,水平很是参差不齐。尤其是,苏词能直入人心,撼动人灵魂的词作太少了。这主要是因为苏轼这个人一辈子总能想办法让自己开心,这种通达的人生观对文学只有坏处。这样的人,可以做很好的散文家,但却成不了第一流的诗人词人。——因为他缺乏悲剧情怀。
旧派文学史家——主要是词学家们,他们不能给予苏词很高的地位,但他们举出的代表是周邦彦,或者叫周美成、周清真。词学家们吹捧他是词中的老杜——集了词这一文体的艺术手法的大成,全然不管老杜所以不朽者,乃在他那忧国忧民的伟大情怀。又有人说,北宋词只一个周清真,南宋词只一个吴梦窗,又有说周邦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就更加夸张了。我读清真词,几于不能卒读,但读到一向被骂作“如七宝楼台,炫人眼目,碎拆开来,不成片段”的梦窗词,却往往一洒萧条异代之泪。这是因为,梦窗词中有真情在,如果不被他那晦涩的词句吓倒,是能触摸到词人那颗被痛苦折磨得千孔百疮的心的。而清真词,却如同今天罗大佑、林夕的歌词一般,是写大宋朝都市白领的悲喜,里面却没有一丝一毫个人的哀乐。你叫人如何能产生真正的感动?当然也有例外,他的《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大发了一通自己的牢骚,那就是真正的文学经典了。
说到底,文学要能成为经典,第一是要有个人主义的精神,作品中写的,一定要是你自己的感情,第二是不能清汤寡水不咸不淡。一首好的诗,一首好的词,要让人读了后,感觉面前站着的是一位生命力或强健或坚韧或柔弱或病态的活生生的人,他在一刻不停地与命运抗争。蓝棣之先生说得好,一切文学经典都是有病呻吟。读晏几道的《小山词》,你会发现,你面前站着的是一位病人,而且病得很不轻。
宋代理学家伊川先生读到晏几道的“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笑着说:“鬼语也”,意谓这样的句子只有鬼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