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马克思的异化论
1932年,马克思遗著《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简称《手稿》,《马恩全集》第42卷,下同)首次公开发表。遗稿分为三份,第二份仅存4页,约9万字。内容涉及工资、资本的利润、地租、异化劳动、私有财产、共产主义、需要、分工、货币,以及黑格尔哲学批判(约1.6万字)。马克思拟对当时政治经济学,“从斯密(Adam Smith)经过萨伊(Jean-Baptiste Say)到李嘉图(David Ricardo)、穆勒(John Stuart Mill)等等”这些“国民经济学的犬儒主义”,进行系统批判,指出他们“不把工人作为人来考察”,提出了分析经济活动及其现象,必须基于“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即以后常说的“生产关系”,认识“所有者和劳动者之间的关系必然归结为剥削者和被剥削者的经济关系”,看到“劳动和资本的对立”,他因此得出结论:“共产主义是作为否定的否定的肯定,因此它是人的解放和复原的一个现实的、对下一段历史发展说来是必然的环节。”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手稿》对劳动异化有专章阐说,这一理念也渗透其它章节。其一,商品经济活动的异化:“劳动、资本、地产三者分离之间的本质联系,以及交换和竞争之间、人的价值和人的贬值之间、垄断和竞争等等之间这全部异化与货币制度之间的本质联系。”其二,劳动产品的异化:“劳动所生产的对象(即劳动的产品),作为一种异己的存在物,作为不依赖于生产者的力量,同劳动相对立。”“工人创造的商品越多,他就越变成廉价的商品。”其三:劳动本身的异化:“在劳动过程中劳动同生产行为的关系,这种关系是工人同他自己的活动,一种异己的、不属于他的活动——的关系。”“他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其四,人的本质的异化:“人是有意识的类存在物”,“是自由的”,实际上“工人成了商品”,“动物的东西成为人的东西,而人的东西成为动物的东西”。其五,社会成果的异化:人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即“按照美的规律”进行生产和建造,“劳动创造了美,但使工人变成畸形……劳动生产了智慧,但给工人生产了愚钝”。
2、新马克思主义异化论
“异化”并不是马克思的首创,但青年马克思试图用它来全面构建自己整个学说,也就使之具有极大的内涵。西方马克思主义圈,看到了这一点,大多是沿着这一思路“发展”的。
①卢卡奇的“物化”说。乔治•卢卡奇(1883—1971)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之一。早在1923年,他发表《历史与阶级意识》,后来被奉为“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圣经”。该书“物化与阶级意识”一章,从马克思《资本论》关于商品拜物教的论述中推断出“物化”理论,“物化”即“异化”的近义词。他的《历史与阶级意识》,比《手稿》公开发表的1932年,早了10年。这不能不说“异化”论的出现,有一定的历史必然性。
卢卡奇认为,物化在资本主义社会是普遍存在,并深入人的意识:“物化是生活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每个人所面临的必然的、直接的现实性”(张西平译,重庆出版社1989版),“物化的结构逐步地、越来越深入地、更加致命地、更加明确地沉浸到人的意识当中”(同上)。在资本主义条件下,人的活动、人格、劳动被物化,变成商品:“人自身的活动……变成了依靠背离人的自律力而控制了人的某种东西”(同上),“工人的劳动力和他的人格的分裂,……变成在市场上被反复出售的物体”(同上),“人成为如同外部新世界的各种物体那样的可以‘占有’也可‘抛弃’的东西”(同上)。
②列菲弗尔的全面异化说。法国哲学家和社会政治理论家亨利•列菲弗尔(1901-1991),“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主要代表。1933年,他与诺伯特•古德曼将马克思1932年的《巴黎手稿》译成法文,他1935年发表的《辩证唯物主义》是对《手稿》重新解读,又在1939年参考《手稿》进行了修订。他认为异化问题是“马克思思想中的‘酵素’”,提出“重建”马克思主义,即以“异化理论”和“国家理论”来“恢复马克思思想的整体性”。
异化是全面的。表现在政治、经济、意识、生活诸多方面。政治上,“国家拥有非人性的势力而支配着全部社会生活并把这种势力巩固和确定下来。政治上的异化(连同政治迷信,正是这种迷信把凌驾于社会生活之上的一种生活归之于国家)在某种意义上是最严重的异化。”(转引自李青宜《“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当代资本主义理论》,重庆出版社1990版)至于“人的异化”则贯穿于人的一生,人在他对自然和社会的关系中,乃至一切表现中,都是拜物教的牺牲品。科技发展、生产社会化,生产乃至生活单一化、标准化、规范化,使得人们完全听命于技术和工具的奴役,使人失去了自由和主动性,个性和创造性。
总之,资本主义社会是一个全面异化的社会,人的异化现象比马克思的时代更严重。资本主义生产的发展虽然满足了人的物质需要,但却压抑了人的本能。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与阶级统治并存的有一个心理上、精神上对人压抑的体系,这种压抑渗透到日常生活、民族关系的各个领域。
③马尔库塞“人的本质异化”说。美籍德裔哲学家赫伯特•马尔库塞(1898-1979),法兰克福学派和弗洛伊德主义的马克思主义的主要代表。马克思《手稿》发表之后,马尔库塞首先撰文加以阐释,其《论证历史唯物主义的新源泉》一文,把“劳动异化”解释为人的本质异化,只因异化的根源在人的本质中。
1955年《爱欲与文明》一书中,他用弗洛伊德理论补充马克思思想。他认为爱欲是人的生命本能,因而是人的本质。在现代资本主义文明中,人的爱欲本能受到压抑。“人的本能需要的自由满足与文明社会是相抵触的,因为进步的先决条件是克制和延迟这种满足”,“在整个工业文明世界,人对人的统治,无论在规模上还是在效率上,都日益加强”(黄勇、薛民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7版)。
1964年《单向度的人》一书中,他认为,在发达的工业社会里,统治成了全面的,个人已丧失了合理性批判社会现实的能力,社会变成了“单向度的社会”,思想变成了“单向度的思想”,人这个“异化的主体被它的异化了的存在所吞没”(张峰、吕世平译,重庆出版社1988版),人成了商品的奴隶,“人们在他们的商品中识别自身;他们在他们的汽车、高保真音响设备、错层式房屋、厨房设备中找到自己的灵魂”(同上)。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人过的是一种“痛苦中的幸福生活”,得到的是一种“虚假的满足”。他还认为,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中,科学技术成了一种新型的统治力量。
④弗洛姆的“人性异化”论。美籍德裔哲学家、心理学家埃里希•弗洛姆(1900-1980),法兰克福学派和弗洛伊德主义的马克思主义的主要代表。弗洛姆系统研究《手稿》及马克思早期思想,试图与弗洛伊德学说进行“综合”。1941年《逃避自由》一书中,他认为资本主义社会结构对人的心理产生了双重影响,自由又意味着不自由。“自由给人类带来了独立和理性,但同时又使人陷于孤独、充满忧虑、软弱无力。”(陈学明译,工人出版社1987版)
1955年《健全的社会》一书中,他认为,人性的异化在于,主体和客体的分离,使得主体体验不到自己是自我世界的中心,从而导致自己与自己疏远了。他说:“所谓异化,是指这样的一种经验方式,人在其中把他自己当作一个陌生的人。……他并不觉得他本人是世界的中心,……却是他的行为及其后果成了他所服从或可以崇拜的主义。”(转引自徐崇温《“西方马克思主义”论丛》,重庆出版社1989版)
1961年《马克思关于人的概念》一书中,他认为,马克思学说“代表了一种对人的异化、对人的失去自身、对人变成物的抗议”,“人之所以沦为奴隶,不是被资本家奴役,而是人(包括工人和资本家)被他们自己创造的物和环境所奴役”。因此,“马克思的目的不是仅仅限于工人阶级的解放,而是通过恢复一切人的未异化的、从而是自由的能动性,使人获得解放”。(同上)
弗洛姆认为,人性异化是自有人类社会以来就存在的现象,资本主义社会变得更加突出和严重。人性的异化和丧失,“渗透到了人和他的工作,所消费的物品、国家、同胞以及和他自己等这些关系中”(转引自李青宜《“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当代资本主义理论》)。高度机械化和自动化的生产过程,使人丧失主体作用;消费过程使人受物的支配;人与人关系,表现出利己关系;人与自身关系,表现出“市场倾向”和人格商品化。
3、如何待见异化论
“异化论”是马克思早期的重要观点,为什么后期不再强化这一思想?或许马克思恩格斯以为,“劳动异化”掩盖了阶级矛盾和制度作用。
劳动异化,不是资本主义社会的特有现象。只要劳动还是谋生手段的时候,劳动就不能不被异化。劳动越是社会化,异化程度、被异化的感受,就越是深刻。资本主义不过是促进了差异和悬殊的越来越大,从而使得异化即不自由不自主的感受越来越强烈。“西方马克思主义”者,通过资本主义社会使异化越来越强烈和普遍,从而得出资本社会不合理,当用更合理的社会制度取而代之。
其实,任何哲学模式只是提供一种最泛化的方法论。从这一意义来说“异化论”,无疑是剖析人类社会诸多现象的一片“万能钥匙”。人类社会最为复杂。大自然是自然而然的演进过程,支撑这种演进的是自然力,其施加过程也是自然而然的。这种自然而然称之为“自然”;而大自然的本来样式,称之为“本然”。人类为了自身,就会对大自然及其自然物也包括自身进行不断的改造利用,从而改变了自然,这种改变称之为“使然”。人类为了更好地改造自然为我所用,还会不断去认识自然力的规律,这种规律称之为“必然”。人类的认识是不断走向更加理性的过程,这种理性认识称之为“应然”。人类活动,由于种种原因,使得“使然”没有遵循“应然”,这就叫“异化”。因此,“异化”可以解读任何现象。
回看马克思早期到后期,在“异化”思想上的演变过程,《188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主要是剖析“异化劳动”,后期的“劳动异化”哪里去了?从外部的“使然”而言,是创造了“剩余价值”;从自身的被“自然”而言,是被迫于谋生手段。马克思提出阶级矛盾乃至最终消灭阶级,使得“劳动已经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而且本身成了生活的第一需要”(《哥达纲领批判》,《马恩全集》第19卷),是他认为完全符合社会规律“必然”而得出的“应然”结论。
显然,在现有哲学方法乃至逻辑模式中,异化论可以视为最便捷的方法:人的发展史,是理性应然和现实使然的矛盾,是被动异化与主动反异化的进程。异化论,还可以避免阶级论的极端化。当然必须注意,“应然”也是相对的,因为它只是对“本然”和“自然”的认识和解读。而且它既可以受认识局限,又可以被故意曲解。这就是今天,我们对任何学说不断批评、批判,不断修正、创新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