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篇幅所限,　本文无法多　作征引。譬如　,　沈从文在　《烛虚》　、　《潜渊》　、　《长庚》　等文章中对生命意义的一再发问　,　以及依凭美的创造战胜个体生命之有限　,　而　进入　“美的圣境”　,　达到瞬间的永恒等,　与　浪漫主义诗化哲学思潮的冥合呼应等,　暂略　去不提。　笔者认为　,　只有从欧洲浪漫主义思潮的　哲学　、　美学这一宏大的背境上　,　才能真正地　悟知沈从文在中国文学史　、　美学史上的意　义。像为许多评论文章所引用的　《　〈长河〉　题记》　:　“　`现代'　二字已到了湘西”　,　“试仔　细注意注意,　便见出在变化中堕落趋势　。最　明显的事　,　即农村社会所保有那点正直素朴　人情美,　几乎快要消失无余,　代替而来的却　是近二十年实际社会培养成功的一种唯实唯　利庸俗人生观　。　”　2　7其所指的实际上并不仅　限于湘西或中国农村民族精神的堕落,　其　“现代”　二字涵括着整体现代世界范围的物　化与商品化的思潮　,　湘西不过是一地域性的　缩影而已　。由此也才能更深地理解　,　为什么　在　《边城》　出版后　,　沈从文慨叹:“　可是没　有一个人知道我是在什么情绪下写成这个作　品,　也不大明白我写它的意义”　2　8。的确　,　若不是从个体生命的价值与意义上　,　若不是　从　“现代性”　的自我批判上,　若不是从浪漫　美学所追寻的　“诗意人生”　、　“本真情感”　、　“人与大自然谐合”　这些根本原则上去理解　沈从文的　《边城》,　是无法真正明白它的意　义。由此,　你也才会理解沈从文的阐释中　:　“我要表现的本是一种　`人生的形式'　,　一种　优美　,　健康,　自然　,　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　形式　。　…　…为人类　`爱'　字作一度恰如其分　·　130　·　文学评论　1999　年第　4　期　的说明”　2　9,　之所以要把　《边城》　的意义提　升、　扩展至　“人性”　、　“人类”　这一带有终极　性层面的原因。也只有这样,　我们才能最终　解开沈从文在　《水云》　中的　“自述之迷”　:　“用一支笔来好好的保留最后一个浪漫派在　二十世纪生命取予的形式。　”　他何以孤寂地　自称为　“最后一个浪漫派”　呢?这难道不是　对作为思潮性的浪漫主义在中国的　“错位”　所发出的无可奈何的感慨吗?　因此　,　他不无　感伤地接着写下了与前述的马丁·亨克尔界　定浪漫主义的内涵完全一致的一段话　:“我　还得在　`神'　之解体的时代,　重新给神作一　种赞颂,　在充满古典庄严与雅致的诗歌失去　光辉和意义时,　来谨谨慎慎写最后一首抒情　诗”　3　0。这首　“诗”　便是　《边城》　。　冯至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的论定也是　弹性的,　特别是他创作　《十四行集》　的　“第　二时期”　,　有人根椐他　30　年代在德国海德贝　格大学听雅斯贝斯讲课　,　读克尔凯廓尔著　作,　论定他这一时期的倾向为存在主义　(　有　人亦称之生命哲学)　;也有人根椐他在艺术　上受他所崇拜的德国诗人里尔克象征方法的　影响　,　而论定他为象征主义。而本文又似乎　是别出心裁,　把他纳入浪漫主义思潮的范　畴。这种矛盾如何消解呢　?　其实在中国　“五四”　新文学运动初期　,　茅盾等在介绍西方现　代主义文艺流派时,　把象征主义、　表现主　义、　神秘主义等今天称之为　“现代派”　的均　纳入　“新浪漫主义”　的概念范畴。　笔者认　为,　这一概念的命名似乎倒更真切　,　因为它　与浪漫派之间保留　、　延续了西方浪漫哲学、　美学的一脉相承的真质。引段文字　:“应当　注意,　德国浪漫美学并不是一个特定的学　派,　而是一种思想传统。尽管浪漫派诗哲们　和浪漫派哲学家们在哲学原理和审美理论方　面都存在着差异,　各有自己的特色,　但是,　他们在气质和禀赋上都是相通的。　”　3　1也就　是说　,　浪漫主义思潮作为一种传统　,　不必胶　着于其延续发展过程分流的具体性　,　而应牢　牢地把握其总体的精神旨向:对　“现代性”　的自我批判,　对人的生存价值与意义的寻索　(　其中包括生命的本真完美与异化分裂　,　个　体生命的存在有限性与超越的无限性,　感性　生命的经验与神性的超验等命题的考察)　。　像里尔克便属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　对孤　独、　伤感的时代情绪作形而上学反思的新的　浪漫诗哲群体　。若由此导入对冯至著作　(　特　别是　《十四行集》)的评析的话　,　似乎一切　均顺理成章。　1926　年秋　,　冯至第一次读到里尔克早　期作品　,　他记录下当时阅读美感:“　我那时　是一种意外的　、　奇异的得获　。色彩的绚烂　、　音调的铿锵　,　从头到尾被一种幽郁而神　秘的情调支配着,　像一阵深山中的骤雨　,　又　像一片秋夜里的铁马风声”　3　2,　从此　,　里尔　克走入了他的心间　,　“他许多关于诗和生活　的言论却像是对症下药　,　给我以极大的帮　助”　3　3。里尔克的沉思、　凝定型的哲学的诗　与诗的哲学,　化融为冯至在审视生命与世界　时独特的审美感悟与艺术表现形态　。　“《十四行集》　表达人世间和自然界互相　关连与不断变化的关系”　3　4,　冯至这样归纳　道。诗人自我与宇宙万物之间生命的交流与　化融是　《十四行集》　最重要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