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初还是走了。
半个月前,这个网名“黑姑娘拉姆”的美丽姑娘,在直播时被突然闯进家中的前夫唐某(网传真名唐路/唐龙)拿刀架在脖子上,用汽油泼洒后纵火焚烧,造成全身90%面积极重度烧伤。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生生被烧成了一截焦炭。
阿木初,四川阿坝州藏族人,丈夫唐某是她的青梅竹马。两人十七八岁相识,在一起十多年,育有两个儿子。
是抖音让人们认识到了这个漂亮的藏族女孩儿。她的生活很穷困,却总是带着笑容,一看就是非常热爱生活的人。
阿木初的很多视频,都只是朴素地做着一些山里的农活。能吃上简单的热乎餐饭,阿木初就很满足。她说:“今天的生活可真好。”
阿木初的家人发现,阿木初的脸上、身上有时会出现瘀伤。他们去找唐某理论,每次唐某都会和阿木初道歉,每次道完歉后又是一通毒打。
怀二胎时,表妹问她,要是唐某以后再打她怎么办?阿木初说,“没关系的,他为了小孩也会改的。”
二胎之后,唐某的家暴行为并没有发生改善。今年5月,忍无可忍的阿木初与唐某协议离婚。没过多久唐某又找来,跪地重重磕头发誓以后再不动手。
阿木初没同意,唐某就拿起菜刀架在小儿子脖子上,“不复婚我就杀了他!”没多久,阿木初与唐某又复了婚。
情况并没有好转,唐某的行为变本加厉。有一次,唐某一拳砸在阿木初姐姐卓玛脸上,造成她的左眶骨骨折,在医院住了三个月。
这一回,阿木初下定了决心。不识字的她去县城找人写了离婚诉讼书,她失去两个孩子的抚养权,换来了与唐某的又一次离婚。平台上的短视频也越做越红火,一切仿佛回归正轨。
三个月后的9月14日,是阿木初“下山回家”的日子。“黑姑娘拉姆”发布的最后一条视频里,她高兴地写道:“我要把洁白的哈达献给我五湖四海的朋友们!祝福您们,心想事成,扎西德勒!”
谁能想到,当晚8时50分,唐某带着一桶汽油和一把刀闯进阿木初的住所,用最暴虐的方式带走了她年轻美丽的生命。
拉姆案并非个例。近年来,各类杀妻/杀女友案频发。
有检察官检索了2017年,重庆市五个中级人民法院的故意杀人罪判决书。其中,杀妻占23%,杀女友占7%,合计30%,比其他种类都要多。可以说,在所有人际关系中,夫妻/伴侣关系的被杀风险是较高的。
来源:微博 @像一只獬豸的检察员外郎
在全世界范围内,类似情况也在发生。根据联合国的一份报告显示,2017年1年期间,全球被杀害的女性约为8.7万人,其中34%(约3万人)的受害人是被亲密伴侣所杀,如丈夫或男友(包括前任和现任)(UNODC, 2018)。
面对杀妻/杀女友案,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理解。依然有污名化受害者的声音存在,比如说拉姆的抖音评论区还是有人留言说:
“前夫做法太极端,但是你呢?不管不顾只随自己心情做事?(指的是拉姆抛下孩子,在抖音上表现的很快乐)人间悲剧都是自食其果……”
我们今天就来聊聊,杀妻/杀女友(包括前任和现任)的男性在想什么,以及,有哪些警兆一旦发生,女性朋友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01.
他为什么杀死女性伴侣?
我们可能会困惑:是什么样的心理原因,使得一个人决定杀死自己的伴侣?在杀人前,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通过对真实案件的分析,我们归纳出了以下5个原因。
a. 因为妒忌/嫉妒
在提及杀妻/杀女友动机时,最常见的动机之一是性妒忌(sexual jealousy)。即不满女性伴侣和其他男性有互动。不过,在心理学家Aaron Kivisto教授看来,杀人犯的妒忌中也混杂着嫉妒(Kivisto, 2015)。
妒忌与嫉妒并不相同。妒忌(jealousy)是害怕第三人抢走自己拥有的美好,妒忌者的攻击欲望指向的是抢夺者。在妒忌者心中,仍认为自己有可能拥有这份美好,只要击败第三人;
而嫉妒(envy)则是痛苦于他人拥有自己所没有的人事物,嫉妒者的攻击欲指向的是他人拥有的美好,而不是他人。嫉妒者是绝望的,他们认为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不可能拥有这份美好,对此,嫉妒者的心态是:“我没有,他人也不能有。”
在南风窗对拉姆事件的报道里,拉姆的姐姐仁央就认为,唐某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嫉妒。“因为妹妹(指拉姆)比较开朗嘛,现在过得比较好了,他看别人过得好,自己过得不好,心里面嫉妒。”
前夫唐某也拍短视频,但账号只有1000多粉丝
b. 因为“失去你=失去自我”
研究“以爱之名谋杀”的专家AaronBen-Zeév教授认为,一些男性杀人犯在亲密关系中反而是软弱的,而女性伴侣是独立、稳定、强大的一方(Ben-Zeév, 2014)。
于是,杀人者依赖着伴侣,他自己软弱无能,只有通过伴侣才能感受到自我的价值。而一旦发现伴侣要离开,杀人者感到自己的一部分会随着她的离去而垮塌,于是用极端的方式确保伴侣不能离开自己。
Ben-Zeév教授指出,软弱使得这些男性剥削妻子。甚至会用这个借口为自己辩护,仿佛谋杀真是出于“自卫”,是为了保护脆弱的自我。
软弱成为了权力的源泉。绝望越深,产生的力量越强大。最终的暴力行为ーー谋杀ーー只不过是完全的软弱和失败的表现(Ben-Zeév, 2014)。
c. 有毒的“阳刚之气”
在父权社会中,男性被灌输了有毒的男子气概。男孩和男人从小就观察和实践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所需要的东西。家庭、教育系统、媒体都会鼓励男性发展支配性的、霸权性的气质,在择偶中要“征服女性”,在团体中取得领导地位,用侵略性的方法压制不服从的人,等等。
研究者认为,对女性伴侣的谋杀是“取得男子气概失败”的极端结果。在关系中受到的压力(如“输给妻子”、“没法养活家庭”等),对男性身份产生了威胁。
在社会文化的影响下,男性不但感到屈辱,还感到有道德义务去维护自身的父权权力(Oliffe et al., 2015)。两方面的结合,让男性觉得自己“有必要”选择用极端暴力方式找回自尊和权力感。
唐某曾在拉姆的抖音视频下评论:“你每次发作品,别人叫你老婆,你是不是特高兴?”
d. 为了实现绝对的控制
对从控制他人获得满足感的人来说,谋杀是实现控制的终极手段。通过让一个人的主体性彻底消失,杀人犯实现了彻底的控制。
e. 因为自认为是为了对方好
一些抑郁症患者在自杀前,会考虑到自杀后配偶可能遭遇不幸或者痛苦,为了让对方免于伤害而杀害对方。这种情况称之为“扩大性自杀”。
扩大性自杀的实施者受到严重的抑郁症的影响,出现了病态的思维逻辑和判断,认为终结对方的生命是最好的方式(汪志良 & 范强 2012)。
*凶杀很有可能是多因素作用的结果。例如,在妻子选择离开后,出于嫉妒以及男性气概对“脸面”、“家庭完整”的要求,最终使得男性选择行凶,并辩称是担心妻子出轨。
02.
谁在杀人?谁又被杀?
在全世界范围内,男性杀害女性伴侣的案件数量,是女性杀害男性伴侣的六倍(Stöckl et al., 2013)。
拉姆与前夫唐某的形象,可以说是家暴案件中受害者与施害者的典型画像:
03.
你在危险中吗?
研究亲密关系暴力(intimate partner violence)的专家JacquelynCampbell教授曾指出,至少有70%的杀人犯在最终杀害伴侣之前,曾经对伴侣施加过亲密关系暴力(Campbell et al., 2003)。
她根据多年研究,设计了《危险评估量表》(Danger Assessment),用于评估危险评估受虐待妇女被亲密伴侣杀害的危险程度(Campbell, 2019)。
北京大学医学部的研究团队曾经在原量表基础上,设计出适用于中国情境的《危险评估量表(修订版)》。(麻超等,2012)可以对照得分标准,评估自己的亲密关系的危险程度。
危险评估量表修订版 ( Revised Dangerousness Assessment Scale,DAS-R)(麻超等,2012)
如果结果是“高危”,请尽快向反家暴公益机构 、社工机构求助。
拉姆案后,有媒体整理了裁判文书网上的285个杀妻案例,统计结果显示,只有6人被判处死刑,死刑率2.1%;而一般故意杀人案中,死刑率为59.1%。
我们始终理解,只有女性注意安全是不够的。
就像上文提到,那些意识到自己需要离开的女性,可能在疏远/分居/离婚阶段被男性伴侣杀害;
即使女性想求助,也难以找到资源,或者遭到拒绝。
杀妻/杀女友的现象应当得到更多重视,并需要有配套的机制,来保障女性们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