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曹学来代替红学,是要付出代价的。最大的代价之一,在我看来便是模糊了《红楼梦》中两个世界的界线。一九六一至六三年之间,大陆上的红学家曾热烈地寻找“京华何处大观园”。这可以说是历史还原工作的最高峯。这就给人一种明确的印象,曹雪芹的大观园本在人间,是现实世界的一部分。《红楼梦》里的理想世界被取消了,正像作者说的,“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但是在过去几十年中,也并不是没有人特别注意到《红楼梦》中的理想世界。早在一九五三或五四年,俞平伯就强调了大观园的理想成分。以想象的境界而论,大观园可以是空中楼阁。他并且根据第十八回贾元春“天上人间诸景备”的诗句,说明大观园只是作者用笔墨渲染而幻出的一个蜃楼乐园。俞平伯的说法在红学史上具有Thomas S.Kuhn所谓“典范”(paradigm)的意义。可惜他的境况使他不能对他这个革命性的新观点加以充分的发挥。一九七二年宋淇发表了《论大观园》,这可以说是第一篇郑重讨论《红楼梦》的理想世界的文字。他强调大观园决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之中,而是作者为了迁就他的创造企图虚构出来的空中楼阁。宋淇更进一步说:
大观园是一个把女儿们和外面世界隔绝的一所园子,希望女儿们在裹面,过无忧无虑的遗遥日子,以免染上男子的龌龊气味。最好女儿们永远保持她们的青春,不要嫁出去。大观园在这一意义上说来,可以说是保护女儿们的堡垒,只存在于理想中,并没有现实的依据。[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