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日,在武汉协和西院ICU的第一个夜班,可以用惨烈来形容,那段时间我甚至觉得天空都是灰色的。凌晨4点开车返回住所的路上,发现路灯都是昏暗的,也不见了月亮的踪影。
病区20张床,当时全部都是最危重的新冠肺炎、呼吸衰竭患者,无一例外都是气管插管接呼吸机辅助通气,还有六七个患者用着床旁血液净化机治疗。我从未见过如此壮烈的场面!各种机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无数个参数(心电监护、呼吸机、血滤机、PICCO、各种微量泵、输液泵)浮动在眼前,让人眼花缭乱!患者病情瞬息万变,性命危在旦夕!
即便我们有4个值班医生,10多个值班护士,依然忙得不可开交。再加上我们裹着厚重的防护服,勒得让人头痛欲裂的护目镜,不到两个小时已经全身大汗淋漓,部分战友甚至出现了呕吐,不得不提前退出隔离区。
那个晚上,我们接连失去了3个病人。都是60岁以上、有着很多基础疾病的老人家。我难过,但还能扛。
让我感到焦虑、彷徨的是角落那边的11床。
她才34岁!年纪与我相仿!
她是我们病区当时最年轻的患者,也是迄今为止病区最年轻的患者。但新冠病毒并没有因为她年轻就放过她,我看过她的胸片,双肺几乎全白,一塌糊涂。当时呼吸机已经给了很高的参数了,氧合水平勉强达标,如果再加重,恐怕就得用ECMO(人工肺)了。
这个命苦的同龄女性,她是谁家的女儿,又是谁家的妻子,谁家的妈妈。
此时此刻,她正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被镇痛镇静了),呼吸机噗嗤噗嗤有节律地打着气,看似风平浪静,病魔却已然张开毒爪,一不留心,恐怕她就会命丧黄泉。
虽然她不是我组分管的病人,但我对她的关注一刻未停。
那天晚上,她顺利度过。我也长吁了一口气。
但此后几天,她病情反反复复,让人烦恼。
疫区领队张院长、科主任徐主任也非常关心她,大家谨慎地拿捏着她每天的治疗细节,关注着她每天的生命体征、液体出入量、痰培养结果、呼吸机参数、药物使用情况、血气分析结果等等,细心到极致,让我不得不心悦诚服。尤其是科室主任,身先士卒,经常出现在病人床头为病人吸痰、观察病人的细微变化。有这样的将军,岂有不打胜仗之理。
2月11日下午,我们病区跟后方大本营开视频会议,领队和科室主任向钟南山院士介绍了这个34岁病人的情况,说患者年纪轻,但病情异常危重,治疗棘手,也有很多不寻常之处......
忘了跟大家介绍了,目前武汉协和西院ICU病区是钟南山团队接管,领队是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张挪富副院长,科室主任是广医一院ICU徐远达主任,此外还有广医二院、广医三院、广医五院、广医肿瘤医院、广东药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中山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广州市红十字会医院及佛山等地重症团队。这50多人的团队,不吹不擂,可谓精兵强将!
钟院士听了病例汇报后,给予了一些实质性的指导意见。并且鼓励我们,让大家在照顾好病人同时,也要照顾好自己。朴实无华的话语,听了却让我热泪盈眶。来到武汉后,发现更容易落泪,生命更脆弱,却也更坚韧。
视频会诊结束后,领队、科室主任及管床的温主任商讨,结合钟院士的意见,决定为病人拔掉经口气管插管,改为经鼻气管插管。此外还在药物上做了调整。
大家付出了200%的努力,管床的温主任、席医生都是极度负责任的医生,我们其他值班医生对她的情况也是了若指掌,我们都小心翼翼,期待能迎来她每一个指标的好转。
病情仍是反反复复。
病魔已经摁倒她,但她顽强抵抗,我们暂时落后,然胜负未分。
但根据经验,病人很可能会落败。且不说狡猾肆虐的病毒,单独是长时间住ICU、长时间有创机械通气、长时间镇痛镇静等均会损害患者生理机能,顽固的细菌、真菌感染可能接踵而至,各个脏器可能被逐一击溃,到那时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走入鬼门关。
这种心情,只有医者能懂,旁人无法感同身受!
僵持不下之时,我们接着第二次、第三次跟钟院士视频汇报,并且再次得到钟院士的指导,继续在治疗上做出相应调整,包括抗生素的更换。
虽然困难重重,但2月20日开始,好消息似乎开始浮现了。
艰难岁月,即便是一丁点改善,都能让我们兴奋许久。
管床的医生默默伫立在床尾,紧盯着那一窜窜颜色各异的数据,由于大家全身裹得实实的,我没办法捕捉他此时此刻的神情,但我估计他是异常激动的,起码我自己是这样。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我每天都会阅读分析完这个34岁女子的所有数据,包括所有的动脉血气、呼吸机参数的变动、抗生素的更换、出入量的把握,还有痰液的性质和量,皮肤的温度色泽,即便是一次大便,我都没有放过。
不管是老天保佑也好,还是我们科学治疗护理有道也罢,总之,患者真的是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氧合改善了,血压稳定了,尿量足够了,神志大致转清了,可以跟我们简单交流,还以笔代口问我们她的父母儿女都在哪。我们没人敢告诉她,她的母亲已经在楼上去世了。
这是悲剧,我们的任务就是阻止悲剧延续。
在疫区战场上,没有什么比看到病人好转更让人兴奋和激动。
2月24日,注定是平凡又难忘的一天。患者病情明显好转,经过几个主任及管床医生的商讨,决定为病人脱离呼吸机,但考虑到患者刚死里逃生,风险仍大,暂时不拔气管插管,观察一天时间,如果情况稳定,再拔不迟。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其实那时候我们ICU病区已经取得了好几次脱机拔管成功的病例了,但还不够。我们迫切需要更多的胜利,我们迫切需要这个34岁的年轻女子好好地存活下来!我们需要她,她也需要我们!
终于,时间到了2月25日的早上。
拔!几个领导下了决心。其实拔除气管插管对于ICU医生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成功的失败的都有,但这次,我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而且拔管后的呼吸道护理异常关键,如果拔管时机没把握好、后续护理不到位,病人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呼吸衰竭而需要重新插管,届时,命在旦夕。
患者顺利度过了白天。医生办公室里大家欢呼雀跃!但仍不能放松,因为夜间可能有意外发生。
到了晚上,又是我夜班。不用交班医生讲,我们也知道自己责任重大,压力也大。患者很有可能在夜间发生病情变化,尤其是痰多、咳痰无力的时候,可能需要紧急气管插管,平时气管插管本身就是高危操作,此时更加是高危中的高危,不单只对病人危险,对我们自己也是极度危险,更容易让自己沾染上病毒。
但现实容不得我们迟疑,该插还是得插,总不能看着她死去,尽力做好自身防护就好。我们几个值班医生做好了心理准备。
凌晨4点,这个34岁的患者悠悠醒来,呼吸有些急促。氧饱和度也差一些。护士急忙找到我,述说了情况。我赶到患者床边,认真查看了相关情况,没发现太特殊问题。于是安慰她,说不用担心,你已经好很多了,已经过了最难的时候了,再坚持几天,马上就可以出去跟家人团聚了。
我说过,ICU医生安慰病人的话已经是套路了,但这些套路又是必须的,是病人的救命稻草。每一次进舱前,我们的领队、科室主任都会叮嘱我们,必须给清醒的病人足够的语言安慰,不要吝啬语言,不要小看安慰的力量!我对此非常认同,事实上我自己也是这样做的。
她似乎努力给了我一个微笑,她在表示对我的认可,但因为带着面罩,而且整个人还比较虚弱,没有开口说话。我进一步说,没事的,你知道么,我们来自广东,现在有好几万医护人员支援武汉了,我是广药附一院的医生,我们的头是广医钟南山院士,听过钟院士吧?钟院士亲自为你会诊,现在病已经好了大半,很快就能活蹦乱跳了。
她肯定听懂了我的话,连连点头,眼睛眨巴眨巴的,那一瞬间充满了活力。
没有别的处理,患者的呼吸氧合逐渐好转。
终于熬完了那个夜班。
我们守住了20个病人,尤其是这个34岁的女病人安然无恙,早交班后,我们放心地回去洗澡、补眠了。
随后几天,经过管床温主任、席医生及护理团队的精心护理,患者一天天康复起来。
2-28日,患者终于转出ICU,回到普通病房。
2月底,迎来这样一个大胜仗,我们所有人都备受鼓舞,钟院士也给予了我们高度赞扬。领队及科主任也感激大家,感谢大家团队精神配合默契,感谢大家辛苦艰难的付出,感谢大家的汗水,感谢大家的不屈不挠,感谢大家的决不放弃!
此后几天,我都想找机会到普通病房探望她,无奈每次下班后都是身心俱疲,探望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还好,我们的同事去看了她,并且给了我们反馈。患者最初几天情绪有些低落,但后面越来越好,人也阳光了。真好。
期待每个病人都能阳光起来,武汉的阴霾就会散去。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