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先生写的文章,取名叫《庄子》,绮丽奇诡,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文人,这一点就留给学问家去考据吧。在一代又一代一遍又一遍的读庄子之后,不能不去想庄子教给了我们什么?
庄生在逍遥游里,虽然有各种形式精妙的比喻,各个遐思如鲲鹏之壮飞的寓言,但庄生在各个故事中的处境都是一样的,总是要面对外界的嘲笑与冷落。鲲鹏面对麻雀的嘲笑,大树的寂寞和孤独。我们的庄生啊,给我们展示了一个榜样,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文人如何用自己的智慧而泰然处之。也就在庄生的这一榜样下,俗与雅终于分道扬镳。
不要以为庄先生是个愤世嫉俗的人。在他的影响下,千古文人也没有一个是真正孤立于世的。因为在怎样去看待世界,怎样去面对世界的态度问题上,庄先生是强调《齐物论》的。万物合一,最后衍化为古人的天人合一学说。但庄先生是个快意人生的人,那来得及如后世的腐儒们去构造个学说。他只是欣赏欣赏蝴蝶、晚霞(后一点是我加的,否则好似一道宴席有酒没肉一样),与鱼同乐而已。
所以庄先生给我们树立了一个正反两面的榜样,面对外界的嘲弄,尽管泰然处之。而你自己面对外界时,却要以“平等心”对待。年轻的我,原来是满相信这一点,并奉为修养的准则,但随着长大,却发现这条路不仅我自己走是走不通的,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搞这种修养功夫也是走不远的。
在庄子的寓言里,小麻雀毕竟只是嘲笑鸿鹄一下。倘若进一步发展庄子的想象力,让小麻雀做鸿鹄的领导如何?君且莫笑!这样的事,发生在历史上还少吗?最近的一次在文革,听故老说起一则故事,工宣队进驻中科院,工人老大哥自然要检验一下科学家们是否够格,不是滥竽充数的东郭。于是,老大哥吩咐科学家给他上一堂课,如果他听懂了,说明我们的科学家就过关了。老天!如果他听懂了,中国科学成什么样子?不过,也确实如此当那时。(我真愿意汉语中也有过去完成时。)
虽然小麻雀那儿过不了关。我们还是可以与外界“齐物”吗,这可是更高深的修养,比那些气功大师强多了。且慢,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对牛弹琴”吗?庄子尽可以学着蝴蝶飞,与古钟同眠,看着鱼儿会心的乐。但就是不能碰到牛,牛是庄先生的克星。一见到牛,庄先生就要弹琴。(这一点是我臆测的,因为千古以来,他的学生们老要这样做)。但“对牛弹琴”是牛的错,还是人的错呢?如果严格按庄先生的齐物理论,对牛不应该弹琴,而应哞哞叫。这恐怕有辱大家的风度,也让我们这些后世的学生们难堪。唉!还是让牛吃草吧,我们走我们的路,别搞什么齐物,天人合一,世界大同。或者只与我们喜欢的东西合。
凡此种种,无不感觉到庄老师的幼稚,因为幼稚所以可爱。但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后,还愿意为这种可爱而幼稚下去吗?
但须知庄老师也是一个成天与柴米油盐打交道的人,所以生活中的他还是蛮不错的一个人,喏,这不有《养生主》吗。但名为养生主,却通篇不见如今气功大师们的身心锻炼秘法,大周天,小周天之类,讲一会儿生也有涯,学也无涯。立刻给你上了一篇生动的厨房教育课,疱丁解牛。晕头转向之后,牛也杀了,却不知道到哪里养生去。庄先生问:学生们啊!你找一找看,我那把锋利无比的刀子是什么?天下间的缝隙是什么啊!于是乎恍然大悟,真是宝剑在前而不识,从此之后,心中有牛,身外无牛也。庄先生不是老老实实,绝不似气功大师老要窝藏家底一般,平白告诉了大家那把无形的刀就是“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吗。这样子做,你就可以“全生”,就是说幸福活到老了。所谓“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就是做好事、做坏事都无所谓,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但记住一点,做好事不要留名,做坏事也可以,但要做那些够不上刑法的坏事。譬如六七十岁了,娶一个十七六岁姑娘。但别为了人民,上书朝廷,这是好事,但容易出名。没听过人怕出名,猪怕壮吗。也别为了贪欲,而揭竿而起,坑害朝廷,这是够上极刑的恶事。
生活中倘若你学到这两点,活不到九十岁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你说庄先生的这把刀,这解“人生”的功力有多锋利,可比“解牛”那场景又刺激了很多吧。于是我们外面装着逍遥和齐物平等,心里面却装着这把刀和对可以入刃的“缝隙”的揣测,于是乎,中国的古代文人社会也就真的“轰然而解”了。我们不是蝴蝶,却化作了死牛身上的“苍蝇”。
庄先生,我要逃学!因为你不仅天真,而且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