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就像这个地底洞窟,完全不清楚哪里藏有什么陷阱和危险,必须要小心才行,所以光是搜索就得花上一番工夫。”
只见兰子的右眉往上挑:“眼睁睁看着贵美子惨死在魔王迷宫手里,真叫人扼腕,要是能从她口中探出什么线索就好了。”
“就是啊!我们正在调查她的所有物品和日记,也许除了我已看过的那本旧记事本外,可能还留下什么也说不定。”
我歪斜着头问:“对了,兰子,那记事本上写的四句密码,最后那一句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四只脚的是弯着左脚,应该坠入地狱之穴’这句吗?”
“嗯。”
“这个嘛……调查这座地底洞窟时应该也会用到吧。急也没用,目前只能等待更进一步的消息。”兰子似乎很期待地回应。
“那为什么贵美子要故意拿给坂下探长看?这不就是帮助我们进入洞窟,有利于侦查?”
“光凭那东西还不够,最重要的那一页早被撕走了。贵美子是为了引诱坂下探长一行人掉入陷阱,骗说地底藏有虾夷地先民的宝物,为了取得探长信任,才拿出写有密码的旧记事本。”
“可恶!被他们得逞了,害我们差点儿溺死在这里。”坂下探长满脸涨红,怒气冲冲。
这时,左边洞窟传来往这边奔来的脚步声,是一名年轻警员,来向坂下探长报告消息的。
“发生了什么事?”
待年轻警员站定,坂下探长看着我们:“两位,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公丸署长叫我上去,大概想听取调查报告吧!因为他必须对宝生家详细说明关于‘魔术师梅菲斯特事件’的始末……不,是关于‘魔术王事件’的相关调查,了解到目前为止的情况。”
兰子露出一抹浅笑,带着同情的口吻说:“公职人员还真辛苦呢!”
“是啊!”坂下探长附和,“多亏你们协助,才能让真凶魔王迷宫与贵美子现形,但是关于犯案手法还有许多尚待理清之处。
“对了,兰子小姐,可否劳驾你跟我上去见一下公丸署长?如果可以的话,署长希望能听你亲口分析这起事件的真相,当然我也很想听听你的推理。”
“好,没问题。为了将魔王迷宫早日绳之以法,是有必要整理一下到目前为止调查出来的案情与疑点,而且我也有些事想问一下宝生家的人。”
“什么事?”
“就是关于魔王迷宫诞生的秘密,想从宝生家族口中问出这个不能说的秘密。”
坂下探长略显吃惊地问道:“你是说他们知悉关于魔王迷宫的事?那为何要隐瞒……”
“因为医师森园太郎就是创造魔王迷宫的其中一人,而且是由宝生家出资研究的,因此不可能毫无关系。”
听到兰子如此断言,坂下探长蹙着眉,吐露不满:“他们的言行的确有些可疑,而且一直不太愿意和警方配合。”
兰子点点头,瞅了一眼上方,问道:“公丸署长现在人在哪里?”
“我们借用函馆山御殿一楼的客厅作为搜查本部,署长应该在那里。”
听到坂下探长的回答,兰子看着我说:“黎人,我们也上去吧!这里好冷,想上去喝杯茶,暖暖身子。”
三月八日——
今天又开始下起细雪,寒气始终挥之不去。道南全区一片迷蒙的萧瑟雪景,函馆山御殿也被绵绵白雪覆盖,失去了原有的特征与色彩。
整个房屋门窗全都紧闭,还拉上窗帘。因此,宅邸内显得昏暗,明明是早上九点,却宛如夜晚。事件的余波与家族的绝望,让宅邸气氛更显暗郁与寂寥。
在通往地下的楼梯与一楼走廊上,和几个警员、用人擦身而过,每个人都是一脸紧绷,因为接二连三的悲剧撕裂了每一个人的心,一连串的不幸与无止境的悲怆无不笼罩着整座宅邸。
管家三田勘助站在一楼大厅迎接从地底洞窟上来的我们,这位老人家宛如莎士比亚悲剧作品中的亡灵,也像是莫里哀笔下的管家般总是突然现身,难不成他无时无刻都监视着外来者……
虽然兰子觉得没必要,但还是请管家引领我们进入客厅,而且没忘记要三杯红茶。
客厅大门旁贴了一张写有“搜查本部”的醒目告示。进到客厅的我们,总算感受到了令人喜悦的温暖,只有这里的大暖炉从昨晚到现在都一直烧着熊熊的炉火。
房间装潢采用华丽的十六世纪风格,无论壁纸或梁柱装饰全是金色系,贴有金箔,刷上金漆。
镶着金边的美丽图案占了大部分,而呈微幅弧度的天花板,美丽的壁画绘有蔚蓝晴空,其中还缀着小巧可爱的野蔷薇。沿着图案的中心线,三座吊灯以等距垂挂,玻璃做工十分精细,反射出无数个小灯泡的光芒。
房间中央摆着华丽的猫脚形圆桌,围着桌子摆了五张有靠背的低矮扶手椅。
两个男子背对着暖炉,坐在桌边。
其中一位是顾问律师中岛雄大,稀疏的头发用发油梳理整齐。这是个有张小脸的老人,下巴尖削,脸上皱纹深刻。也许是因为疲劳,松弛的眼睑和眼睛周围的黑眼圈显得格外明显,但眼底却栖宿着狡狯,给人一种不太好惹的感觉。
另一位是函馆警察署的公丸忠也署长。如坂下探长所言,他个头矮小,制服显得宽松许多。为了显出威严,还留了两撇像老鼠胡须般的胡子,但看起来很像喜剧演员,显得很滑稽。
凑近的两人一直低声交谈,直到我们走近。公丸署长抽着烟,中岛律师则是紧紧抱着咖啡色公文包。
“二阶堂兰子小姐、黎人先生和坂下探长来了。”
三田管家毕恭毕敬地开门,恭敬有礼地向房间里的人禀告。
中岛律师与公丸署长瞥见我们的瞬间,眼睛睁得好大。正确来说,他们应该是看到穿着毛皮大衣的兰子那副贵气逼人的模样而吃惊。
他们肯定没想到名侦探竟然是如此年轻又美丽的女子,犹如好莱坞女星般华丽蓬松的卷发,就是吸引他们目光的最佳武器。
但兰子早就习惯了,一脸平静。反正接下来他们会领教到兰子凛凛的态度与绝顶的知性,肯定会更受冲击——这一点我很明白。
“哦,请进、请进,快请进来,真是辛苦你们了,快请这边坐!”边收回一副狼狈模样边催促大家入坐的是中岛律师,他抱着公文包半起身,指着空着的椅子。
我与坂下探长将手上的防寒衣递给老管家,兰子也总算脱掉大衣,甩了甩头,解放了那如海浪般柔软的秀发。
“早安,很荣幸能见到两位。”
她露出爽朗的笑容,坐在两位长者的正对面,我坐在她的右首,将她的包放在脚下,落座左边的坂下探长赶紧介绍我们:“中岛律师、公丸署长,这两位是二阶堂兰子小姐和黎人先生。如两位所知,兰子小姐的父亲是警视厅副总监二阶堂陵介,而且兰子小姐是解决过无数悬案的名侦探,黎人先生则是他的助手。去年年底,札幌近郊发生的‘玻璃之家杀人事件’就是拜兰子小姐的睿智推理才得以破案,我想这件事大家都清楚才是。
“昨晚他们秘密来到函馆,当然是为了阻止宝生家的悲剧再次发生,而且还特地警告我要注意悦夫的安危。为了保护他,我们设了陷阱对付凶手。
“他们乔装潜伏宅邸,由黎人先生假扮悦夫,兰子小姐乔装护士,我们则在隔壁房间待命,待嫌犯现形便立刻逮捕。
“我们成功地阻止了一桩杀人计划,同时也验证了宝生贵美子是魔术王的共犯。可惜还是被魔王迷宫逃脱,不过总算阻止了悲剧的发生。
“今早他们两位也起了大早前往地底洞窟协助调查,倚仗兰子小姐的宝贵意见,一点一点地解开了剩下的谜团。”坂下探长语毕,女佣正好端来饮料,兰子立刻伸手拿了自己最爱的红茶,我也学她点了一杯美味的俄罗斯红茶。
确认管家与女佣出去后,中岛律师将公文包放在桌上,轻咳了一下:“感谢二位赶来支援,我已经从公丸署长口中听闻过二位的事,多亏大家的辛劳与协助,才得以顺利解决一起恐怖事件,我代宝生家向各位致上最深的谢意。”
公丸署长也赶紧插嘴:“兰……兰子,黎人,再多的感谢也不足以表达我的谢意。总算替我们除去不论是魔术王还是魔王迷宫的邪恶的威胁,真的太感谢了!实在是大快人心!”
从两人的言谈多少可以嗅出两人的个性。中岛律师的态度虽然有礼。却是精明无比的人物,公丸署长则是标准的明哲保身型。
兰子露出微笑问他们:“对了,不是说要问我们什么事吗?”
老律师回道:“是的,兰子小姐。那恕我不客气直说了。就是宝生家的千金贵美子小姐,毕竟这件事对家族而言是非常大的打击,况且是如此地出乎意料,得知事实后,宝生家族霎时坠入了云雾中。本来当家主要当面向二位道谢,但碍于精神状况实在不方便。”
公丸署长蹙眉,愚蠢地说道:“因为尚未得到宝生家的许可,我们还没将整起事件正式对外发表,但大批媒体已经包围宅邸,没办法再隐瞒下去了……”
中岛律师眼神黯然地点点头:“我想……正因为如此,所以必须更慎重,况且目前还不清楚事件全貌,每个人心中都充满疑惑,家族的每一分子也越来越苦恼、越来越心痛。
“因此,我和公丸署长首先要向你请教这次事件的真相,然后整理之后向当家主报告,不知道方不方便?”
“好啊!”兰子爽快地允诺,“反正同样的话说好几遍也是浪费时间,正好可以一次说明。”
“那真是太感谢了!”
“但我想确认一件事,你们说的当家主,指的不是隐居的源九郎老先生,而是函馆中央银行董事长浩太郎先生吧?”
“是的,是浩太郎先生。”律师神情严肃地点头,然后又眉头深锁,“总之,包括我这个外围人士在内,宝生家人全都受到了无比巨大的冲击,心情非常沮丧,而且整起事件的结果太过诡异、太过悲惨,老实说,真的很难让人接受。
“人称宝生家天使的贵美子小姐,那位惹人怜爱的温柔千金小姐竟然是共犯,和魔王迷宫这个大魔头串通害人,甚至牺牲自己年幼的弟弟,还企图夺走原先差点儿是未婚夫的悦夫先生的性命,这……贵美子小姐真的犯下这么多的恶行吗?”
“我想你应该已经从坂下探长那里听闻过昨晚发生的事,即使如此,你还怀疑吗?”兰子神情平静地反问。
老律师赶紧挥了挥布满皱纹的手:“不是的,不是,公丸署长已经详细报告过了,况且的确发生了惨事,没理由怀疑你所揭露的真相。你说是吧?公丸署长。”
“就……就是啊!只是部属们的报告还有一些尚未理清的部分,所以想听听你的推理,好掌握整个案情的全貌!”公丸署长高声辩解。
只见兰子的眼神泛起轻蔑的笑意:“也就是说,公丸署长对我们的行动不太放心,是因为不满我们瞒着你,擅自在宅邸搜查?为何只知会坂下探长,把你撇在一旁,所以有些不满?”
“呃……不是的,没这回事……”公丸署长肩膀颤了一下。
“我想署长自己应该最清楚理由才是。”兰子语气暖昧地回应。
“我?”身材矮小的署长睁大眼睛,“这……这叫我该如何回答是好?”
兰子将落在领子上的卷发往后撩,然后看向发色花白的中年探长。
“坂下探长,其实有件事还没告诉你。要不是函馆发生这么重大的事件,我是不会立刻赶过来的。你曾想过为何会发生如此撼动全国的大惨案吗?”
“你们追着魔王迷宫的足迹,往九州那边搜查,不是吗?”他一脸狐疑地问。
“这也是原因之一,毕竟我只有一个人,而且又遇上其他的阻碍。”
“阻碍?”
兰子边瞅着公丸署长的脸边回道:“坂下探长,对我们而言,最大的不便就是没收到北海道警察本部请求警视厅协助搜查的请托。在九州进行搜查的我们,一直很希望能收到关于这里案情的详细情报,但两边却没有做好联系工作,应该说,根本没收到北海道方面有关坂下探长请求援助的消息,所以警视厅还得花费心力收集情报。
“整起案件是从魔术师梅菲斯特于夜店‘黑蜥蜴’大肆杀戮的事件开始,然后是芝原悦夫先生被诱至废弃的游乐园的外国人墓园,虽然救出贵美子小姐,悦夫先生却失踪了。
“到此为止是警视厅收到北海道坂下探长传来的简单报告,之后无论警视厅怎样再三催促,却一直都是毫无回应。
“然而人在九州的我们,完全无从得知梅菲斯特所策划的骚动全貌,要是没有充分的线索和证据,根本就无法做出具体的推论,结果就得多花一些时间才能解开真相。
“我只能从片段的报纸报道等类消息来分析情报,但光是区分传言与事实就得花上不少时间,另一方面还要解决‘双面兽事件’,这真的是让我陷入了窘境。
“因此,只能从函馆警方听取极少的线索,可现在已经出现许多被害者,真的深感抱歉。”兰子垂下双眼,深切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重大责任。
但我可不这么认为。虽然我们一直身在远处,反复推敲少得可怜的情报,最后总算让真凶现出原形。说明兰子不但有令人激赏的睿智,还有任何人也模仿不来的绝技。
“什么?”坂下探长十分吃惊,“不可能有这种事啊! ?‘黑蜥蜴’事件发生时,我……也就是函馆警方立刻就透过北海道警察本部向你求援,之后也上呈了好几次报告,本部那边应该会把我写的报告转交到你手上才是!”
“探长是拜托谁做这件事的?”兰子问。
“谁啊……这种事都是经由公丸署长处理的……啊?”
只见坂下探长神情错愕,涨红着一张脸望向自己的顶头上司。
公丸署长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矮小的身材缩得更小。
“我……我这个……坂下探长……这个嘛……”
“公丸署长!你怎么可以?”坂下探长忍不住站了起来,满面怒容。
中岛律师赶紧出面缓和:“哎呀!别这么激动嘛!坂下探长,是我指示公丸署长这么做的,因为是当家主源九郎的命令,我们只能听从啊!”
“为什么?你们为何要妨碍办案?”坂下探长额冒青筋地怒吼。
兰子注视着神情怯懦的公丸署长道:“坂下探长,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这些人……不,宝生家的大家长源九郎老先生,打从一开始就察觉孙女贵美子也涉案,所以希望可以压低此事的风声。”
“所以这才教人莫名其妙啊!难道为了这样就能牺牲那么多人的性命?难道不觉得被梅菲斯特杀害的人死得太无辜了?”坂下探长气得浑身直发抖,瞪视着老律师与上司。
中岛律师神情严肃地回道:“坂下探长,身为宝生家的家臣,服从命令是理所当然的事,也绝对不能说出嫌犯就是宝生家族的一员,更不能向世人公布,知道吗?
“宝生家在函馆是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涉列政界、财经界等社交圈的大家族,为了不让宝生家族的名誉受到玷污、丑闻外传,我们这些家臣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愚……愚蠢!这不是什么丑闻问题,是前所未见的恐怖连续杀人事件!”坂下探长两眼充血地大声怒吼。
公丸署长也一脸苍白,眼神恐惧地拼命辩解:“实在没想到会发生‘黑蜥甥’那种大惨案!
“我们要是真心请求警视厅援助,就不单是函馆这里的问题,这真是个让人头痛的两难选择。坂下探长,我啊,我只能尊从源九郎先生的指示……”
坂下探长想大声驳斥,却遭兰子制止,兰子赶紧安抚他说:“坂下探长,就坐下来吧!过去的事就算了,只可惜人死不能复生,我想他们应该也很明白案情的重大以及人命的可贵。以源九郎老先生为首,所有人都得负起责任。
“赫曼·赫塞①的小说中有这么一段话:‘命运不是从哪里冒出来,而是在心中滋长。’宝生家的人翻弄了自己的命运,彻底被压垮了。”
[① 赫曼·赫塞,一九四六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著有《流浪者之歌》。]
坂下探长无力地瘫坐在扶手椅上,一脸疲惫地喃喃自语:“我也可以举出一部小说来比喻,他们活像是《悲惨世界》里的人物,真是一群悲惨的人啊!”
中岛律师神经质地抚摸着稀疏的头发,深叹一口气道:“我明白了,坂下探长,你真是个不辞辛劳、一心一意要抓到真凶的热血刑警,拥有坚毅的信念,真叫人佩服!”
仿佛瞧着他脸上清晰可数的皱纹,就能感受到他有多么痛苦。
“是啊!我不是宝生家的家臣,我只是刑警,和你们的立场不一样……”坂下探长低声说。
公丸署长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坂……坂下探长,很抱歉,请原谅我的过错,原谅我只能忠实执行源九郎先生的命令,也不能告诉你我必须阻碍请求支援一事。
“当然,这也是因为我对我们函馆警方有信心,相信靠我们的力量一定能解决一两起杀人事件,要是早知道事态会变得这么严重,我就不会……”
“所以宝生家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想与警方配合……”坂下探长无视上司的说辞,感叹地说。
兰子向坂下探长投以同情的眼神:“这次事件是由狡猾的怪物、狂人的偏执加上魔女的邪念集结而成的。对他们而言,魔术王有着无比的疯狂,他想展现的是一种杀人的艺术,因为他们认为警方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们的确能力不足,但还是全力挑战魔术王这个怪物!”
“说到怪物,这可不只魔术王,住在函馆山御殿的宝生家族也算是怪物吧!
“像这样的名门望族,聚集着一群有钱有势的人,迟早会卷起丑陋欲望的旋涡。探长必须和两方怪物对峙,这是非常严峻的局面。”
中岛律师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坂下探长,我想不久之后,我和公丸署长就会得到报应。这是理所当然的。我打算辞去宝生家顾问律师一职,公丸署长应该也会接到警视厅发布的撤职令。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协助解决眼前的问题,希望能借助兰子小姐之力,解开事件真相,万事就拜托各位了。”
“嗯……我没有意见。”坂下探长终于抬起头来。
老律师又望向兰子:“那么,兰子小姐,我们开始进入正题吧!首先是关于一连串的事件,我想确认一些基本事项。”
“请说。”兰子喝了口红茶,点头。
“这次犯下大案子的真凶就是乔装成医学家龙冈孝史的魔王迷宫,他的犯罪小组成员有杀人魔魔术师梅菲斯特与贵美子小姐,魔王迷宫接连操纵并扩大血腥的杀人事件,由此可以推想出整起犯罪事件的全貌,我这么说应该没错吧?”
“你说得没错,‘魔术王’这个名称其实就是三个穷凶极恶者的代称,而这次的案件之所以称为‘魔术王事件’,可以说是完全反映了事实。
“神秘的魔王迷宫与普利斯·尼古拉艾契·普西金这个疯狂杀人魔,以及堪称妖女的宝生贵美子,这三个人不断交替,轮流出演神秘的杀人魔。三人一个角色、两人一个角色,或者是三人三个角色等各种奇招诡计,巧妙地骗过了所有人。创造出神出鬼没、不死之身的奇术师,造成世间骚动。加上加害者巧扮成被害者,这般巧妙的障眼战术与强悍的诈术奇招,误导了警方的调查方向。”
中岛律师一脸困惑地说:“不过,有件事还是令我百思不解。”
“什么事?”
“就是关于贵美子小姐。她是那么的温柔、高贵、有气质,是个万人迷的女孩,而且有函馆名花之称的美貌与品格。我实在无法想象她会残害自己的弟弟和表哥,所以也许她是被魔王迷宫催眠、操控,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才成了帮凶。”
兰子轻轻摇头道:“中岛律师,现在摆在你面前的,的确是最残酷的事实,所以你必须要有相当的勇气与毅力才能接受。
“宝生贵美子这女子拥有天使般的美貌,清纯可人,言行举止非常有气质、有教养,但是她的内心可不是这么回事,她的心充满了如污泥般混浊的恐怖欲望,她是稀世罕见的妖女!”
“可是……”
“当然,主导事件的幕后操纵人是魔王迷宫,但贵美子绝对不是毁在这恶魔手下的牺牲者。
“若非她的内心充满邪恶的念头与憎恨,也不会发生这次的事件,至少她改变了事件的样貌。”
“也就是说,贵美子小姐被魔王迷宫利用了,是吗?”中岛律师的口气很绝望。
公丸署长神经质地捻着胡尖,神情怯懦地喃喃自语:“没想到人称社交第一名花,如此清纯可人的贵美子小姐,竟然做出那么恐怖的事……而且还是为了谋取宝生家的财产……实在是太意外了,太让人无法想象了……”
坂下探长严峻地瞪视上司,大吼道:“那个千金小姐,那个魔女,竟然想杀掉家族所有人,署长!要是我们没处理好,要是兰子小姐没及时赶来的话,后果不堪设想!”看来他似乎无法原谅妨碍办案的上司。
兰子也睁大了清澈的眼眸,环视众人:“宝生贵美子的下手目标很明显,她想杀害的第一个人就是姐姐奈奈子,接着是弟弟伸一和表哥悦夫。带着传家宝离家出走的姐姐,也许将来会继承家业的弟弟,以及毁婚、侮辱自己的表哥,她多么想让这三个人从世上消失。只要除掉这三个眼中钉,宝生家的财产就会全数落入自己手中——这是她的企图。
“然而,她并不着急于收割,只要铲除那些和自己一样能分到财产的亲人,总有一天,她会达成目标。只要过几年,上了年纪的家族成员和亲戚自然凋零,宝生家的财产就会自动成为她的。”
中岛律师眉头深锁,问道:“兰子小姐,你说的‘毁婚、侮辱自己的表哥’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这是宝生贵美子这个女子犯罪动机中最特别的一项,就犯罪学上来说,是很值得研究的课题。意即对加诸自己身上的处罚所产生的报复心,成了她犯下滔天大罪的动机。
“我也是女人,能够了解、分析贵美子的心理。悦夫毁弃和自己的婚约,选择了另一个女人,也就是铃原智华小姐,这让她备受屈辱,强烈的嫉妒心让她无法忍受自己被侮辱一事,所以满脑子只想着报复的她,觉得让悦夫先生身负重伤还不够,非得夺走他的性命才能一消心头之恨。”
“天哪!”坂下探长听闻这番话,不禁哑然失声。
包括我在内,其他人也是惊愕无比。
兰子撩起刘海:“宝生贵美子在函馆社交圈堪称是最美丽、最善良的女孩。举止优雅,品格高尚,给人的感觉非常舒服,在别人眼中就像个公主。身为财阀家族的千金,享有许多特权,是个衔着金汤匙出生的人。
“悦夫先生竟然取消婚约,要和另一个平庸的女人结婚——至少在贵美子眼中看来,是个远不及自己的女人,悦夫的变心深深伤害了贵美子的自尊心。
“而且,也许她深爱着悦夫,如果是一般女人,应该会不顾一切向对方表明爱意,甚至为了拴住心爱男人的心,会死缠滥打也说不走。
“但在世人眼中无比高贵的她,无论内心感受如何,也不能露出狼狈的模样。因此,就算从悦夫口中得知婚约取消一事,她也要故作镇静。于是,内心的痛苦让她的情感扭曲了,结果转变成激烈异常的憎恨。”
“就……就因为如此细枝末节的事?”坂下探长显得很惊讶。
只见兰子挑起单边细眉。“这怎么能说是细枝末节之事?”语气中带有责备之意,“坂下探长,你和黎人一样完全不了解女人。女人的心是十分纤细的,是非常容易受伤的,对于这种事情非常在意,因为这是关乎一个女人自尊心的重要问题。
“自尊心强的女人绝对无法容许这般的侮辱,尤其是像贵美子这种从小就备受呵护,有钱人家长大的小孩更是如此,她是公主、女神,任何事情都要称她的心,如她的意,”
坂下探长瞪大了眼睛说:“所以贵美子直到死前还是恨到想取悦夫的性命?希望被梅菲斯特迫害得只剩独臂独脚的悲惨悦夫,能够死在自己手上?”
“是的,所以当时我们才一定要守在现场。”兰子瞬间露出满意的神情回应,但一想到牺牲了那么多人,心情就沉重起来。
坂下探长催促我,要我向中岛律师和公丸署长说明昨晚我们和嫌犯的交手经过。
但可惜的是,我仍中了隐藏在函馆山御殿里的一道机关,就这样被她逃走了。一想到此事,我就懊恼不已。
兰子抚触垂在毛衣上的细金链,进一步说明贵美子这个稀世妖女的犯罪动机:“在江户川乱步所写的《关于侦探小说里所描写的特殊犯罪动机》文章中,谈到各式各样的犯罪动机。书中引迷了法兰索·佛斯卡关于这方面的评论,书中提及‘由爱生恨’是排行第一的犯罪动机。也就是说,恋慕、嫉妒、憎恨、复仇四种情感,是让人误入歧途的最主要动机,因此不难理解,贵美子对悦夫先生的各种情感中就含有这四种情绪。”
中岛律师又点了一根雪茄,仿佛内心惊恐未定似的说:“再怎么说,贵美子小姐的直接犯罪动机,是因为与悦夫先生取消了婚约一事……”
“他们两人从小就指腹为婚,其实悦夫先生从很久以前就在刻意回避贵美子小姐,也许他本能地察觉了贵美子小姐的性格有些扭曲,所以才会不安地取消婚约。若非如此,我想世上大概没有男人会主动提出与那么美丽的女人,甚至被称为天使的完美女人取消婚约才是。”
“我一直深信,她除了美貌之外,也有着纯真的一面,是理想的完美女孩……”中岛律师又补充说道。
“没……没错,我也这么认为。”公丸署长在一旁附和,额头上频冒油腻的汗水。
兰子脸上浮现一抹浅笑,眼神却冷峻地瞅着他们:“我想这是错觉,是你们男人擅自创造的假象!什么完美无缺的女神、纯真的处女、贞洁的妻子、清纯的天使……其实世上根本就没有男人眼中的贞贤淑女,因为每一个女人都是活生生的人,内心有着不为人知的欲望和愿望。
“拥有清纯美貌的玛侬·莱斯特①根本就是个淫妇;原本是个乖顺妻子的安娜·卡列尼娜竟与情人私奔,洁娜达·亚历山大并不是什么偶像美少女,而是沉溺于爱欲的熟女,梅瑟德丝为了金钱,不惜和仇敌结婚;至于凯萨琳也轻易背叛了赫斯克里夫,只为了追求安定的生活……虽然这些都是文学方面的例子,却如实地表现出女性最真实的面貌!
[① 《玛侬·莱斯特》,意大利剧作家普契尼于三十五岁时发表的作品。]
“而且贵美子的情况还牵扯宝生家因为源九郎所挑起的与祖父江家的仇恨情感。身为当家主浩太郎养女的她,在外人眼中看来有着多么令人羡慕的身份,而她自己又有何感受?从小被迫与生母分开的她宛如人质,不是吗?这么想一点儿都不奇怪。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宝生贵美子是戴着天使面具的魔女,无比邪恶的内心让她有着一张丑陋无比的妖女面容……”
老律师听闻此番说明,脸上浮现出懊悔的表情,深叹一口气,然后自嘲似的说:“原来如此,也许真是这样!我们完全错看她了,真是愚蠢至极……”
“唉!真是太丢脸了!”公丸署长也悄声叹道,垂头丧气。
房间里霎时陷入短暂的沉寂。听了兰子的推论,我也对人类情感的神秘和深奥再次惊愕。
中岛律师再次深叹一口气后,缓缓开口:“对了,兰子小姐,还有一件事务必要向你确认,就是关于奈奈子小姐的事。在东京银座当酒店小姐的她,真的是被魔术王杀死的吗?但我听说警视厅努力搜索,结果还是没找到尸体。”他仿佛还存有一丝希望地问道。
兰子神情严肃地轻轻点了点头:“很遗憾,我想奈奈子小姐的确死了。从魔术王缜密的犯罪计划看来,可能很难找到她的尸体。
“制造银座住商综合大楼惨案的嫌犯,我想应该就是梅菲斯特,而且他还拉了投资客田所幸司当共犯,让他也穿上紫色长衣,戴上黄金面具,扮成两个魔术王的就是他们,而且肯定是贵美子拜托梅菲斯特杀害姐姐,同时还能夺取‘炎之眼’,可谓一石二鸟之计。
“此外,选择奈奈子小姐成为第一号牺牲者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让尸体消失。
“也许宝生奈奈子还活在某处也说不定,也许这起恐怖事件的真凶就是她……
“他们的目的就是让警方产生这般疑问与臆测,如此便能搅乱搜查工作,训导调查方向。”
坂下探长怅然地咬着下唇:“就某种程度而言,策略算是成功了。从龙冈口中听闻此事时,我就深信如此,加上那家伙又说什么祖父江东太可能还活着之类的话。”
“兰子小姐,奈奈子小姐还在函馆时,就有预感自己有危险了吗?”老律师眼神痛切。
“我想应该是吧!为了不让贵美子发现,她悄悄逃出宅邸,不敢告诉任何人,而且当贵美子开始伸出邪恶之手时,奈奈子为了阻碍她的邪恶行动,所以才带走传家宝。但贵美子不死心,还是找到了已在东京的奈奈子小姐,结果奈奈子就惨死在毒手之下。”
公丸署长捻着胡尖怯怯地问:“兰子,宝生贵美子,魔王迷宫与梅菲斯特,他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这一点可以推测吗?”
兰子美丽的眼眸望向他,毫不犹豫地答道:“大概是魔王迷宫以龙冈孝史的身份出现在函馆后不久,也就是一年多前的事了。他以医学系副教授身份在函馆中央医大任职时,就开始策划这一连串的事件。
“那个邪恶的大恶魔魔王迷宫,原是太平洋战争前,日本军方进行医学实验创造出来的,目的是为了打胜仗,为了组成最强的武力,以人工创造出来的怪物,而推动这项计划的人就是军官祖父江刚志与医学家森园太郎,宝生家则是出资支援。
“在东京国分寺市一处苍郁的杂木林中发现一栋老旧宅邸,在那儿的地下室发现了包括祖父江刚志在内的四名军官的白骨,后经证实那里是魔王迷宫暂时的藏身处。
“其中一具白骨证实是海军将领四方城孝作,也就是制造了在千叶发生的‘尸体收集事件’嫌犯的叔父,而这具只剩一只手的军人也一样,经过调查显示,他也参与了骸骨海岸的秘密实验。
“我们为了搜索留在现场的其他证据而前往九州,搜查过程中,了解到魔王迷宫也在调查自己的身世。可以确定的是,他来函馆的理由之一,就是为了与森园院长接触。”
“他为什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看来魔王迷宫也很厌恶自己的个性和身世,所以才会对创造自己的人燃起强烈的复仇心和敌意,结果随着这种意识越来越高涨,扩大为针对社会的强烈憎恨,于是犯罪的冲动无限膨胀、爆发,终至犯下令人发指的滔天大罪。
“魔王迷宫还小时,杀了祖父江刚志等四名军官,逃出他们的掌控。刚志他们为了要让最高层看到秘密研究的成果,便将魔王迷宫以实验体的身份从位于骷髅小岛的秘密研究所带到东京,就在那个时候,魔王迷宫凶性大发,杀害了四名军官。
“为了逃避军方追捕,他潜藏了很长一段时间,即使战争结束,也无法过得安稳,因为日本军方想要隐匿做过的坏事,所以企图毁灭魔王迷宫这个证据。魔王迷宫于是在社会底层于污泥中求生存,为了存活而犯下多起案子。当然,这些都是暗中行动,从未曝光。”
“从秘密研究所逃出来的孩子,只有魔王迷宫这个怪物吗?”公丸署长似乎很担心。
“老实说,并不清楚,应该至少有两个人,我们到目前为止只和魔王迷宫交过手。”兰子边说边撩起落在耳畔的秀发。
“那魔王迷宫后来怎么样了?”
“如你们目前所知,魔王迷宫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世上,向世人下各种战帖,同时不知为什么,他也想找寻出自己的诞生地和身世之谜。”兰子回道。
“因为魔王迷宫和祖父江刚志、森园太郎有所关联,所以才会潜入宝……宝生家?”公丸署长脸色苍白地追问。
“是的,魔王迷宫得知宝生家有传言中的幕府财宝,为了得到宝物,首先一定得拿到宝生家的传家宝,因此策划夺取那三件宝物。
“有狂人执念的他,策划了缜密的计划,为假扮成医学家龙冈孝史,还特地远赴美国准备。此外,他在滞留美国期间又达成了一个目的,就是接近魔术师梅菲斯特,拉拢他成了同伙。
“魔王迷宫在探寻宝生家历史的过程中,发现有个人非常憎恨这个家族,那就是绝世杀人魔、俄罗斯籍的奇术师普利斯·尼古拉艾契·普西金,他表面上是技巧一流的奇术师,其实是个趁着周游美国各地之际,杀害无数年轻女子的恐怖杀人魔。
“也就是说,这个从地狱诞生的怪物,是前所未有的嗜血狂魔。
“对魔王迷宫而言,再也没有比杀人魔梅菲斯特更合适的伙伴了。于是他就以‘魔术王’梅菲斯特为傀儡,攻击宝生家,自己则扮成被害人龙冈孝史,在幕后操控一切。”
公丸署长脸色铁青,意欲确认地问道:“兰子,真的有龙冈孝史这号人物吧?”
兰子用为点了点头:“当然有,是一位医学家。真正的龙冈孝史副教授没什么亲人,加上年龄、体形又与魔王迷宫相仿,所以魔王迷宫决定锁定他为目标,冒充他。在美国留学的龙冈孝史副教授返回日本时,魔王迷宫也跟着回来了。”
“然后绑架龙冈副教授,杀害并冒充了他?”
“应该并未立刻杀掉他,而是先将他藏在某处监禁一段时日。魔王迷宫应该没那么快杀掉龙冈副教授,我想大约是在魔术师梅菲斯特于‘黑蜥蜴’展现杀人魔术的前后才下手杀人。
“事后,魔王迷宫将龙冈副教授的尸体冷冻起来,故意扔进大沼公园废弃游乐园里的三角柱形建筑体中,让悦夫先生发现。”兰子说。
“就是悦夫先生在黑暗中摸到的那具身份不明的尸体?”
“没错,那具尸体就是真正的龙冈副教授。”兰子停顿许久才出声。
中岛律师捻熄雪茄,一脸讶异地问:“兰子小姐,为何魔王迷宫故意让别人看到尸体?藏起来对他不是比较有利吗?”
兰子望向他,静静地回应:“这一点也一样,魔王迷宫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就是为了夸耀魔术王的能力,为了夸示消失的尸体和消失的房间的不可思议性。企图以‘你们这些蠢蛋解得开这些谜团吗’的心态挑衅警方,魔王迷宫肯定在暗地里讥笑完全束手无策的警方。”
“实……实在是太藐视我们了!”坂下探长怒道。
兰子露出严肃的眼神,点点头:“是的,对我们而言,魔王迷宫的行为可是活生生的血腥犯罪,每一出都是令人痛彻心扉的悲剧。对那些家伙而言,无论是杀人还是耍弄警方,都只是为了满足自我的游戏。”
“实在是太可恶了!”中年探长恼怒地呪着,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痛恨魔王迷宫。
兰子环视众人:“回到正题吧!魔王迷宫为达目的,伙同杀人魔梅菲斯特,为了实现奇术师的心愿,慎重地将危害宝生家族一事加入计划,然后早一步现身函馆,开始任职函馆中央医大。
“魔王迷宫于是化身为善良、前途无量的医学家,出席各种社交场合,盯上了美丽耀眼的宝生贵美子。世上最不幸的事,莫过于命运之轮转向他们时,而碰巧碰上芝原悦夫和贵美子解除婚约。
“魔王迷宫有一种特异功能,就是看穿人心的邪恶,所以一眼看到贵美子,就察觉她的本性,她也感觉与他合得来,于是天雷钩动地火,两人一拍即合。看见彼此的真实面貌,更让他们觉得越来越离不开彼此。”
“兰子,也……也就是说,这起连锁悲剧的来龙去脉就是……魔王迷宫策划夺取宝生家的三样传家宝和‘黄金骷髅宝塔’,而贵美子很早以前就想除掉绊脚石,独占宝生家的财产。魔术师梅菲斯特则是为了给惨遭虐待的祖父和父亲报仇雪恨,决心向宝生家复仇——也就是说,三个人的目的是一样的?”公丸署长怯怯问道。
兰子眯起眼,低声答道:“嗯,没错,所以才会发生这起命运的悲剧……”
一回神,发现房间里已经变得非常暖和,伴随着浓重的空气,竟有点快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为了让空气流通,我起身稍微把门打开。这时,坂下探长在暖炉里添些薪柴,火势又旺了起来。
公丸署长见我们一回座,赶紧捻熄烟,轻咳几声后,又开始提问:“……对了,兰子,这一连串的事件还有许多不可思议的谜团,每一个都是超乎想象的怪异犯罪,令人无法理解。我希望能听听你对魔术王所表演的奇术有何具体推理。”
“要从何说起?”兰子啜了一口红茶,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公丸署长捻着胡子说:“第一个谜团是在夜店‘黑蜥蜴’发生的惨剧,梅菲斯特和贵美子从夜店脱身一事。梅菲斯特的外貌明明很显眼,却无人目击他们逃出夜店,宛如凭空消失。坂下探长也查过,玄关口不但站有工作人员,后门也上了锁,况且还有大批目睹惨剧四散奔逃的观众,所以他们应该不可能逃得掉,可是……”
坂下探长忍不住从旁插嘴:“没错!兰子小姐,那晚明明下着雪,大楼本身呈封闭的密室状态,那两人却凭空消失,实在让人想不通。那家伙后来好几次进出重重监视又上了锁的屋内,这是最初的消失戏法,你能解开这个谜团吗?”
面对坂下探长的提问,兰子回以从容的微笑:“坂下探长,比起面对少数人,奇术面对一大群人施以障眼法反而来得轻松多了。像哈利·胡迪尼这位大师级的奇术师,站在四周都是观众的圆形舞台上,让重达四吨的大象凭空消失,正是因为观者众多反而容易成功。”
“说穿了就是诡计?”
“嗯,利用错觉的一种诡计。”
“能再说得更具体些吗?可能是年纪大了,脑子就是转不过来。”
面对中岛律师的请托,兰子正了正脸色说:“那我就依序说明。一开始,大家要了解魔王迷宫他们三个人秘密结盟、互通有无,展开一扬巧妙的障眼欺瞒与谋略,这点很重要。
“所以请先有此概念,尤其要注意冒充龙冈孝史的魔王迷宫与宝生贵美子,他们两个人假扮成被害者,有时又是加害者,不断犯下残忍的罪行。”
“原来如此。”
“没错。”
“就是啊!”三位长者一起点头。
“魔术师梅菲斯特的残虐罪行是从‘黑蜥蜴’开始,他在舞台上表演一出障眼法的血腥杀人剧,突然用大魔术道具肢解自己的外籍女助手,以及悦夫的未婚妻铃原智华。然后又将切割下来的头、手和脚扔向观众席,观众们看到鲜血淋漓的尸块,无不吓得惊声尖叫。观众极度恐慌,四散奔逃,店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因此可以推测,梅菲斯特他们很可能也趁乱逃走。”
“但后来的行为就很令人费解了!”坂下探长做出投降的动作。
“坂下探长,梅菲斯特逃出夜店时,在后台休息室还杀了另一名助手,是吗?”兰子直瞅着资深探长问。
“是个黑发的外籍女子。”坂下探长说。
“我想,杀人魔连自己的助手都杀,一定有其理由。今年一月,银座一栋住商大楼出现两个魔术王,宝生奈奈子遭到一种奇怪手法的杀害,当时协助嫌犯的就是那两名女助手,梅菲斯特之所以杀害她们,就是为了要杀人灭口。”
坂下探长摇摇头说:“我赞同这个说法,但和梅菲斯特他们的逃亡手法联结不起来,毕竟后门上了锁,正面玄关又站着工作人员,却完全没看见梅菲斯特和贵美子的身影。就算贵美子可以换衣服乔装,但梅菲斯特可就难了吧?壮硕的体形和特殊的长相,怎么看都很显眼啊!”
“其实这个消失奇术是非常简单的诡计,正因为简单,所以很容易欺瞒人心。”兰子说。
“什么意思?”
“梅菲斯特的逃脱路径绝对是大楼后门,搭上停在后门的厢式车逃走,接着有同伙从门内帮忙上锁,那个人留下来协助梅菲斯特他们完成消失的奇术。
“我想,现在各位应该都很清楚这个人是谁了。那天晚上,在夜店的血腥杀戮现场,还有另一名共犯,那就是龙冈孝史,也就是魔王迷宫。”兰子说。
“没错!这就能解释一切了!”坂下探长懊恼于自己的愚蠢,语气难掩沮丧,“这么说来,我想起来了,记得悦夫说过,惨案发生时,龙冈曾短暂消失,梅菲斯特就是趁那时逃出去的!”
兰子点头说道:“悲剧发生后,龙冈曾向悦夫先生说,‘这是梅菲斯特给的’,然后拿出一封恐吓信给悦夫,没错吧?其实,这也是龙冈一开始就准备好的东西。
“后来两人前往大学,一进入龙冈的研究室,看见他桌上也放着梅菲斯特的恐吓信。那栋研究大楼是禁止外人进入的,那自然也是龙冈自己写的,自导自演的戏码,解开内情之后,就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了!”
“那么,宅邸内发现多封梅菲斯特的恐吓信也是诡计吗,兰子?”公丸署长苦着脸问。
“是的,有时是贵美子,有时是龙冈选择性地将恐吓信放在各个地方,另外,受到魔王迷宫胁迫的森园院长也是帮凶,这件事容后详述。”
“你说……森园院长?”中岛律师蹙眉反问。
“是的。他也是协助放恐吓信的人之一。”
听到兰子这么说,坂下探长一脸焦急地插嘴问道:“兰子小姐,那么从‘黑蜥蜴’逃出来的梅菲斯特和贵美子到底躲在哪儿?要到哪一带找,才能找出他们的藏身之处?”
兰子耸了耸秀丽的肩膀:“很可惜,这我就给不上什么建议了,我想大概在大沼公园一带,可以重点式搜索有地下室的建筑物,像废弃的饭店大楼应该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为何这么说?”
兰子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首先,那是真正的龙冈孝史被囚禁了一年以上的地方,当然需要一些空间和最起码的隔音设备才行。”
接着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接着是如何处置龙冈的尸体。为了不让尸体腐臭,必须要有冷冻设备,而饭店的厨房或锅炉房之类的地下室,应该都有大型的冷冻库设备。”
然后又竖起第三根手指:“悦夫先生和龙冈依照梅菲斯特的恐吓信,冒着风雪驱车赶往大沼公园废弃的游乐园,为了救出被梅菲斯特掳走的贵美子,找到外国人墓地,我想应该可以从这些事实推测出各种可能。
“悦夫先生中计,遭殴致昏,被梅菲斯特逮住,然后被绑在椅子上暂时囚禁于某处,那个地方应该就是魔王迷宫他们的藏身处。”
坂下探长蹙着粗眉说:“昏倒的悦夫是在那个三角柱形的建筑物中恢复意识的,是在废弃的游乐园里没错。”
“不,探长,”兰子断然摇摇头,“那也是魔术师梅菲斯特的障眼法之一,悦夫一开始是暂时被藏在其他地方,被带往他们的藏身处,过了一会儿才把他送迸那座奇妙的建筑物里。”
“基于什么理由这么推断?”
“悦夫先生被乔装成管理员的梅菲斯特击昏,待他恢复意识时,是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梅菲斯特在那儿让他看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幻影。
“依悦夫先生所言,高三米以上,黑暗中出现梅菲斯特巨大的脸,与其说是人脸,不如说是怪物更贴切。黑暗中浮现一张巨大的脸,尽情嘲弄悦夫先生,企图让他精神崩溃。
“要演出这般虚幻壮大的奇术,必须要有稍微宽广一点的房间。换言之,在那个天花板低矮的三角柱形建筑物里,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空间。”兰子回应。
“没错,那个小房间天花板只高约一米八,悦夫不可能会看到那么巨大可笑的脸。”坂下探长十分认同兰子的看法。
公丸署长则惊讶得睁大眼睛:“那……那么,兰子,梅菲斯特那家伙是用什么方法把自己的脸弄得那么大?”
她双手抱胸,依序看着众人:“各位听过梅里叶这个法国电影导演吗?梅菲斯特使的奇术就是应用梅里叶想出来的幻灯原理。虽然这个奇术是很基本的诡计,却能有效动摇悦夫的心志。”
只见中岛律师一脸怀念地说道:“哦?很久以前曾看过他的电影。记得片名是《月球之旅》,是电影史上第一部科幻片,大炮型的太空船冲破绘了人脸的月球表面,挺滑稽就是了……
“梅里叶一八六一年生于巴黎,是法国电影先驱,也是奇术表演的导演和演出者。他本身就是奇术师,也担任剧场经理。
“当时电影还是刚发明的新奇技术。好奇心旺盛的他,立刻购买放映机,开始放映电影。还成立创片场开始制作电影。最初都是一些使用各种诡计,内容荒诞的作品,其中以喜剧和幻想题材居多,当时电影还很稀奇,掀起了一阵话题。”
对于老律师所言,兰子点头说:“因为他本身也是奇术师,所以会在摄影上加入奇术诡计,制作出各种‘诡计电影’。简言之,悦夫在黑暗中看到的梅菲斯特巨脸只是单纯的投影。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以及用黑幕遮住的墙壁就是绝佳的银幕,能做出光学投影。
“在梅里叶公开的诡计电影中,有一部叫《橡胶头男人》的作品。电影中,放在桌上的人头变得越来越大,最后竟然破裂。听说这一幕让观众吓得目瞪口呆,评价非常好。
“他其实是利用重复曝光的原理,有个除了头以外,全身裹着黑衣的人站在黑幕前,将摄影机聚焦于头部,然后逐步拉近。
“之后,再与其他背景的影片合成为一个影像,因为观众的视点和背景是固定的,所以只看到头部慢慢变大的效果。”
坂下探长显得有些惊讶:“兰子小姐,所以悦夫在黑暗中看到的梅菲斯特巨脸,就是以这种方式做出来的?”
“嗯,大概是利用《橡胶头男人》的诡计,加上奇术师常用的黑魔术!”
“黑魔术?”
“和刚才说的原理一样,背景是黑幕的舞台上,站了一个披着黑色头巾的人。这样看来,就像没有头的人在移动。运用这种诡计,便有可能演出如此复杂的现象,而另外一个人则穿着只露出头的黑色衣服登场,如此便能完成像是头与身体被分离的感觉。这些技巧便能表演出飘浮术和人体肢解等奇术。”
兰子的说明令我想起江户川乱步的作品,的确也有应用这类诡计做出其他奇怪的现象。
兰子继续说道:“我也想过可能是应用最招牌的镜子诡计,不知各位是否听道放在桌上的人头会说话的‘史芬克斯’或‘会说话的人头’的奇术?除了头以外,利用两片镜子的反射做出身体其他部位,让观众产生错觉。梅菲斯特便是巧妙结合了《橡胶头男人》和‘史芬克斯’诡计,让黑暗中浮现自己的巨脸。”
“那家伙为何要这么做?”
“首要目的是让悦夫感到惊恐,不只是肉体的残害,也要让他心神崩溃,这是梅菲斯特与宝生贵美子的最大心愿。
“此外,梅菲斯特与魔王迷宫的自我表现欲都极强,根本就是犯罪狂,借以夸耀自己强大的力量,化不可能为可能,让警方与世人对他们的所作所为瞠目结舌。并且以血腥杀人装饰自我,夸耀残虐的行为能让他们感受到莫名的欢愉。不隐藏自己的罪行,反而大肆张扬,在他们心底,有这种幼稚的狂妄欲求,所以就让悦夫成为亲睹他们毛骨悚然戏法的目击者。”
“简直是太匪夷所思了!那些家伙根本不是人!脑袋有问题!”坂下探长满脸涨红,愤恨地吼道,这帮恶魔的确有异常的动机。
兰子边抚触胸前的金锁边说:“看到梅菲斯特巨大的脸之后,悦夫又昏了过去,大概是吸入了催眠瓦斯。然后,梅菲斯特趁他失去意识时,将他从藏身处带到废弃的游乐园,扔进事先准备好的三角柱形建筑物中,与真正的龙冈孝史的尸体关在一起。”
坂下探长闻此,双手交抱道:“原来如此,昏迷的悦夫不知道自己被搬往另一个地方了。”
“没错,他不知道自己处在不同的地方,只感觉昏迷了好长一段时间。”
只见中岛律师轻轻举手发问:“兰子小姐,梅菲斯特为何刻意要将悦夫移往他处?而且听说三角柱形的建筑物入口并未上锁,梅菲斯特为何故意让悦夫逃走?”
“先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移往他处是为了增加奇术的恐怖效果。悦夫第一次醒来是在那座三角柱形建筑物中,里面隔成好几个小房间,但天花板都很低。悦夫对于自己为何会在如此狭窄的地方,还出现梅菲斯特的巨脸,感到十分惊恐,梅菲斯特的目的就在此。
“关于第二个问题,这点很重要,简单地说,梅菲斯特他们是故意让悦夫逃走的,他们并不打算立刻杀了悦夫,要让他多尝些苦头,等过些时候再除掉他。
“这是共犯贵美子拜托梅菲斯特与魔王迷宫这么做的。一如我刚才所述,一个女人被取消婚约是多么受伤、多么丢脸的事,气到发狂的她,要悦夫付出比死亡还要痛苦的代价!”
“这……这种事实在是太可怕了……”公丸署长浑身发抖,“真是最毒妇人心啊!”
“我也有同感……真是不敢相信……”中岛律师也苦着一张脸点头赞同。
坂下探长想确认一件事:“兰子小姐,所以悦夫从怪建筑逃脱,也是他们的预订计划?”
“当然,”兰子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切都在嫌犯缜密的计划之中!魔王迷宫虽然是个狂人,但也有超乎常人的天才头脑,他绝对不会进行无谓的犯罪……”
兰子又倒了一杯红茶,润润喉。
坂下探长不愿浪费这难得的机会,又问了一个问题:“兰子小姐,魔王迷宫在废弃的游乐园与悦夫争执时,还抢走了皮包里的巨款,那笔钱是放在研究室保险箱里的研究费,夺取那笔钱也是他们的计划之一吗?”
“是的,”兰子答道,放下杯子,“以遭绑架的贵美子为饵,袭击悦夫和夺走研究费都是魔王迷宫的计划中的一环。
“那笔钱是石田教授从药商那里拿到的回扣,无论是谁,如果被抢走这么一大笔钱,肯定是寝食难安,每天以泪洗面。但学校就不会这样,所以魔王迷宫才会锁定这个目标。”
“意即一石二鸟之计……不对,搞不好是一石三鸟。”资深探长恨得咬牙切齿。
“其实当时魔王迷宫有个小小的失误。依悦夫的证词,他进入研究室时,好像在找放进寄物柜的保险箱钥匙,但第二封恐吓信才写到关于赎金的要求。换句话说,要是没看到那封恐吓信,是不可能知道赎金一事的,不是吗?”兰子说。
“所以你才会对龙冈副教授起疑?”
“这算是其中一个令人起疑的线索。”
公丸署长不断眨眼,问兰子:“兰子,我是说如果,万一悦夫没想起废弃的游乐园里有一座外国人墓园,那么嫌犯他们打算怎么办?”
“只要由龙冈主动提起那个地方就行了,这不是什么问题。”兰子回应。
“所以梅菲斯特才会乔装成管理员,在那里等待悦夫自投罗网?”
“是的,署长。”
“兰子小姐,”坂下探长的口气有些急迫,“游乐园里那座纳骨堂非常不可思议,简直让我们想破头了。虽然仔细调查过结构,但还是完全理不出头绪。”
“哪个部分无法理解?”兰子问。
“那不是真正的纳骨堂,只是外形很像而已。钢筋水泥盖的建筑没有任何出入口,里面是中空的。也就是说,像一颗蛋或橡皮球,任何人都无法进出其中,就物理层面来说根本不可能。
“梅菲斯特捆绑贵美子关进里面,也或许是她自己进去,总之不管怎么做,实在无法理解。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兰子依旧一派从容。“梅菲斯特的第二封恐吓信不是附了一张怪图?圆圈里画了人形。”
“嗯,没错!”
“那是之前的事了。‘魔术王事件’发生后,魔王迷宫给我的信里也附了一张图,上面也画了一个圆。依魔王迷宫的解释,是向我这个新敌手下战帖的意思。
“这两个圆就是悦夫所想象的,也就是纳骨堂的平面图,只是将其简化,意思就是‘贵美子藏在这里’,这是梅菲斯特的声明。”
只见中岛律师举起瘦削的手,打断她的话:“等等,兰子小姐。”
“什么事?”
“这么说来,‘黑蜥蜴’那起事件后,你在九州接到了函馆警方给你的信息?”
“嗯,”她答道,还瞅了我一眼,“当时我和黎人正在鹿儿岛调查‘双面兽事件’,我是从当地警察署得知‘魔术师梅菲斯特事件’的。因为整个案子太过诡异,我马上打电话给警视厅,询问了一下这里的情况。
“隔天晚上,从警视厅那儿传来简单的报告,大概了解了夜店‘黑蜥蜴’的血腥惨剧,包括贵美子被救出一事,以及生命垂危的悦夫被送进医院一事。”
“对了,兰子小姐,你寄来的信里放了好几张裁切过的图画纸,对不对?函馆警方搞不懂那是什么意思。”老律师暗中讽刺公丸署长他们的能力不足。
兰子望着我,一脸诧异地问:“坂下探长,信里没附什么信息吗?”
“没有……”
“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兰于点头赔罪,柔软的秀发如波浪般在灯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那些图是给函馆警方的建议,我听闻事件梗概后,推理了一下梅菲斯特耍弄的诡计。因为脑子里浮现了解谜方法,那些单纯的图形是为了说明用的,当然也有附上说明。
“我实在忙得分身乏术,所以才托人带信。信从九州警署转到警视厅,大概是在转交函馆警方的途中,说明信不知丢在哪里了。”兰子说。
“这不是你的疏失,是我们太不周到了。”中岛律师十分懊恼地回答。
坂下探长也一脸羞惭:“兰子小姐,可以说明那些图形的意思吗?有张像蛋的椭圆形纸片,有正方形的,还有四张组合起来与那个正方形一样大小的纸片,总共是这几张,没错吧?”
兰子回答前,先瞅了我一眼,嘴角浮现一抹苦笑:“我常被黎人和其他人——像是素有拼命三郎之称的警视厅中村探长批评‘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但经过说明后,黎人他们就会明白我所想的了。”
“是吗?”我耸耸肩,“我们完全猜不透你在想什么,也常常跟不上你的思考速度。你往往只凭现场一个证据便能作出判断,而且几乎没失手过,加上你那种非比寻常的跳跃式结论。总会引出令人惊讶的理论。”
“我不是预言师,也不是占卜师,而是以证据与线索为基准进行一步步推理。”兰子说。
“你的推理法叫做‘直觉型归纳推理法’,你总是以敏锐的直觉洞悉事物本质,总是会在诉诸逻辑前,先抽出事件的特殊性作为疑点,不是吗?”我这么反问。
只见她一脸失望,口气怅然地说:“完全相反!黎人,你到底陪我调查案几年了?难道对我的思考方式和言行就只有这么一点认识?真是让人失望啊!”
“是吗?”
“是呀!”兰子苦笑,然后望着律师他们,“有人拜托我解决案子时,我会先研究犯罪事实的全貌,尽可能了解所有状况,然后靠自己找到的线索及警方提供的证据进行各类细微的分析。但这些分析和类推,是无法以直线进行下去的,当然需要多方面的解释和推论,同时并进是迅速解答谜团最方便的方法。脑中常常思索无数多面的可能性,对于构成案件的现象与要素,必须比较检讨适用于一切的或然率、发展性以及实效性。
“假设一份证据有两种可能,这两种可能又各有两种可能性。到了第二阶段,便有四种可能性存在,我不会排列什么顺序,只有同时研究、同时思考,才能导出正确的结论。”
“太厉害了!一般人怎么可能办得到!和你相比,我们的想法实在是太愚钝了!”我不禁叫出声,赞美她的敏锐头脑,看到她在办案过程中发挥卓越能力时,又唤起我内心新的感动。
圾下探长也很佩服地说:“警方办案都是先进行鉴定工作,收集证据,然后再调查各种证据的有效性,必须按部就班才能导引出可能性。但若换个角度想,其实为了除去一个一个不需要的元素,必须花费不少的工夫与时间。兰子小姐,怎么做才能培养出像你一样能瞬间作出判断的能力?”
兰子轻轻点了点头:“我对辛劳的警察们一直都很敬佩。如果说是单纯的暴力事件和了无新意的诈欺案,以此方法便能轻易逮捕到嫌犯。
“但是,若遇上了有计划的犯罪,则有其不充分之处,尤其对手又是狡诈的嫌犯,多半会在警方赶到前,设法消灭证据或是故布疑阵。”
“的确如此,没错,这次的‘魔术王事件’便是如此。”坂下探长说。
我看着兰子美丽的侧脸:“但你为何将如此缜密的分析手法称为‘直觉型’推理?”
她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为什么?因为时间有限!我都是根据案件情况和犯罪现场进行比对,不厌其烦地初步排除掉不具参考价值的证据和线索。事物与案情真相就称为本质,就算未经逻辑性验证,只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双眼,便能做出最肯定的判断。”
“也就是说,一开始便设定作为推理要件的高准确率结论,然后反过来思考逻辑,以及嫌犯的想法,对吧?原来如此,这就与福尔摩斯常用的‘反向推理法’是一样的。”
兰子对于别人把自己和那位名侦探扯在一起,似乎不太高兴,因此反驳道:“福尔摩斯只有这一招,我可是准备了好几种解析手法,依案情性质而选择某一种或是所有的方法。
“总之,无论哪一种犯罪,只要能以性质和倾向进行比较、分类,便能排除案件中不合理的部分。”
只要想想她过去的事迹,便不难想象她为何会发此豪语。我不再提出任何反驳和怀疑。
“不好意思,有些偏离正题了,回到案情上吧!”兰子微笑道。
“是啊!回到正题吧!”老律师又掏出一根雪茄,附和着说。
坂下探长整理了一下衣领:“兰子小姐,那些裁切的纸片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有,宝生贵美子究竟是如何被关进那间纳骨堂?是自己躲进去的吗?那是个中空的建筑,我们仔细检查后,发现混凝土墙面没有任何凿工痕迹,基座也是硬实的混凝土。
“那栋建筑物就像蛋壳一般,没有任何接合点,呈现的是完全的密室状态,所以绝不可能进得去,而且也不可能有什么穿墙能力,怎么想都很不可思议!”
兰子慎重地回应:“警方搜查时,纳骨堂已遭到破坏。也就是说,在没有任何门扉和龟裂为前题的条件下,那栋建筑被认定是密室,也相信了悦夫的证词,是吧?”
“是的,我们也相信,因为现场状况和他说的完全吻合,没有任何怀疑的理由。
“有一个假设是,那栋纳骨堂墙壁的某处有个仅容一人钻过的小洞,贵美子就是被人从那里塞进去,然后再用混凝土把洞口封起来。”
“但并没有任何类似的痕迹,不是吗?”
“没有,完全没有!”
“若是人先站在里面,再筑起四周的墙呢?”兰子用促狭的眼神这么问。
“什么?”坂下探长惊吓得睁大了眼睛。
“对不起,我是开玩笑的。”兰子立刻道歉,“那座纳骨堂应该建了有一段时间了吧?”
“是的,从游乐园开园时期就建好了。”
“梅菲斯特描绘的图,乃是预告奇术的犯罪声明。也就是说,预告将以奇术演出完全没有任何出入口的密室之谜。
“另一方面,我寄给各位的纸片,那个椭圆形就是解开诡计的钥匙,椭圆形有重大的意义。”
“什么重大意义?”
“刚才坂下探长不是说那座纳骨堂像蛋壳吗?那就是正确解答。我在图画纸上画了一颗蛋寄给你们,就是说明椭圆形的意思。”
“管它是蛋还是椭圆形,能再说得更具体一些吗?”坂下探长有些不耐烦地拜托。
兰子嘴角浮现浅笑:“各位误会了,中了梅菲斯特他们设的错误陷阱,思考陷入了泥沼!”
“什么意思……”
“那座纳骨堂是一体成形的密闭容器,的确不可能进出,大家也都单纯地如此认定。”
“什么跟什么呀!贵美子不就关在里面吗?虽然那是一出自导自演的戏码。”
兰子又微笑,轻轻举起手:“请各位少安毋躁,我会让各位看到梅菲斯特他们采用的把戏,我想能让各位更快了解,但无法在此实际表演,所以得用到模型……黎人,麻烦你了。”
兰子向我示意,我点点头,拿起放在脚边的包,从鼓起的包中取出用报纸包起来的好几颗蛋,以及同样用报纸包好的两只鸡尾酒杯、银盘和塑胶槌子,槌头部分还呈凹凸状,是那种一敲就会发出‘叩叩’声的玩具槌子。我拆掉报纸,将它们全放在桌上。
老律师戴上老花眼镜,探着身子问兰子:“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兰子微笑说明:“请想象这是魔术王用的奇术道具,蛋就好比是那座纳骨堂。”然后她又看向资深探长,将手伸向桌面,“坂下探长,麻烦你帮个忙,试着打破一颗蛋,然后将蛋里的东西倒入鸡尾酒杯。”
只见坂下探长一脸狐疑,照着兰子的指示做:“很普通的蛋啊!”
“麻烦再选一颗,这次不要敲破,将比较尖的一端朝上,放进另一只鸡尾酒杯。”兰子说。
坂下探长又照着指示做。
“这颗蛋有什么奇怪之处?”兰子问。
“没有,一点儿都没有。”坂下探长立即回应,然后为求仔细,又拿起来确认一遍,“没问题,是很普通的蛋。”
等他将蛋放回鸡尾酒杯后,兰子环视众人说道:“请想象这颗蛋就是那座纳骨堂,蛋壳没有破,也没有任何出入口和破洞,蛋里的东西,也就是里面的人要出来的话,只有剥除蛋壳一途,换言之,非得破坏纳骨堂不可。是吧?坂下探长。”
“啊?嗯……”
“好了,请看!黎人,动手吧!”
依兰子指示,我握住塑胶槌子,朝放在鸡尾酒杯里的蛋一敲,随着可爱的声音,蛋上出现一个凹处,正好将蛋壳一分为二。
“坂下探长,请确认一下蛋里有什么东西?”待我拿起沾上蛋白的槌子,兰子这么说。
坂下探长用手捏起一片片破碎的蛋壳放在一旁,而中岛律师和公丸署长则伸长了脖子,直盯着他的一攀一动。
“啊?”坂下探长轻呼一声。
中岛律师与公丸律师也倒抽一口气。
“这是什么啊?”坂下探长轻轻从蛋壳中捡起一样东西,是一张沾着蛋白折起来的小纸片。
“兰子小姐,为何这东西会跑进蛋里?”
坂下探长惊讶地直盯着那张纸片,看完纸上写的东西后,递给了公丸署长。
“不……不会吧?”函馆警署的署长也吃惊得睁大了眼睛。
“啊?”中岛律师也扶了扶老花眼镜,看着那东西。
纸片中央用油性笔清楚签写了“二阶堂兰子”这个名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律师一脸惊讶地看着兰子。
坂下探长伸出手,取出呈半破裂状态的蛋,仔细地瞧。
“很普通的蛋呀!”坂下探长呻吟似的喃喃自语,“兰子小姐,你到底是如何将这张纸片放进蛋里的?这颗蛋一点儿都没破,应该不可能将纸塞进去才对!”
兰子嫣然一笑:“坂下探长,为求慎重,请你打破所有的蛋。”
他立刻照办,但其他的蛋都没出现异状,只有我用槌子敲破的这颗蛋里放了一张纸片。坂下探长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歪着头:“怪了,我只是随便选了一颗啊,虽然蛋里会放进一张纸片是个谜,但更奇怪的是,你为何知道我会选择哪一颗蛋?”
“奇……奇术……哦!果然是奇术!”公丸署长略显惊骇地喃喃自语。
兰子微笑道:“没错,这是一种有机关的奇术,也是魔术王应用的奇术。且然机关原理非常单纯,演出效果却是百分百。如我刚才所说,蛋代表那座纳骨堂,纸片就是里面的女人,请想象是宝生贵美子。如此一来,便能解开她如何进入密室状态建筑的方法了。”
“怎么解得开?”坂下探长不相信。
兰子轻轻举起双手,让他们看看自己的手掌,说道:“我要教各位看穿奇术诡计的最重要秘诀,那就是换个角度来想。蛋壳没破,东西是不可能进入蛋中,这是理所当然之事,但并不一定要破坏。只要在不破坏的情况下,让纸片出现在观众面前即可,只要这样就能让观众误以为蛋中有张纸。试着用槌子敲破蛋壳,这是一种欺骗观众的手段。虽然动作看起来很大,却是让观众的眼睛忽略真实的一种诈术,也就是所谓的烟幕弹。”
“诈术?”
“并不是在蛋上动什么手脚,而是在槌子上。”兰子很骄傲地说。
我将槌子交给兰子,她边让大家看槌子,边指着凹凸处的槌头,也就是敲击蛋的地方。
“其实槌头部位做成盖子状,里面可以塞进一张折叠好的小纸片,我在纸上事先签名。然后用槌头敲破蛋壳,瞬间打开盖子,里面的纸片掉了出来。因为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并且有蛋壳的掩护,让大家看不到,于是就创造出蛋里面早就有张纸的效果,这一切都是我们的错觉。”兰子说明之后,接着用指尖打开槌头的盖子给大家瞧个究竟。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坂下探长从喉咙深处发出喃喃自语声。
槌头之所以设计成凹凸状,是为了敲击时一收缩,里面的空气一压缩,盖子便会自动打开的机关。当然,塞在里面的那张纸片,也会随着空气一起挤压出来。
兰子撩起刘海,向惊讶万分的男士们说:“魔术王恐怖的杀人奇术,多半都是利用人们的直觉想法,迷惑众人的思绪,使用逆向操作的方法。因此,为了揭发他们的奸计,对抗他们,就必须要看穿那些诡计中的诡计——”
即使如此,坂下探长还是无法理解,边凝视着槌子边问:“奇术的原理我可以理解,但实在无法理解为何适用于那座纳骨堂发生的不可思议之事。不好意思,可以再说明得更具体些吗?”
兰子一副能够体会的表情,立起三根指头:“魔术王,也就是魔术师梅菲斯特,表演纳骨堂的奇术有三个目的。第一个是夸耀自己的能力,第二个是强调宝生贵美子是被害人,让警方不会怀疑她,第三则是将悦夫引诱到那里。”
“对他而言,那也是非常恐怖的陷阱吧!”
“没错,”兰子露出痛切的眼神,点点头,“总之,一直被认为是受害者的贵美子,其实是奇术师的最佳助手。就如同其他场合,她积极配合演出魔术王表演出来的幻想和把戏,请各位再次好好回想一下。
“像宝生贵美子这种看起来无比清纯的女子,就某种意义而言,是非常特别的。每个人都以她的外表来论断,认为她绝对心地善良,看到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就以为她是温柔可人的女子。当然,她也会在人前回应对方的期待,让别人不会怀疑她,绝对不会有人想到,她就像是《南总里见八犬传》里的妖女船虫,也像是《三剑客》里的毒妇美乐蒂那般狠毒。
“其实,她是恶魔里最忠实的帮凶,因为大家对她的先入为主观念,以至于蒙蔽了真相。还有那个出现在废弃游乐园里,长相特殊的管理员,当然是梅菲斯特乔装的。
“请将这两项要件合并思考,试着推理,自然能解开纳骨堂的密室之谜。”
“没错!”坂下探长突然大叫,“挖土机!管理员突然用来撞击纳骨堂的挖土机!那就是其中一项道具!”
“是的!”兰子微笑,环视众人,“各位,请回想一下悦夫的证词。那个管理员无视他和龙冈的制止,突然开挖土机冲撞纳骨堂,而且应该是开一辆很大的挖土机撞上去的,而那辆挖土机就好比是敲破蛋壳的槌子,作用是一样的。”
公丸署长边眨眼边向兰子确认:“那该怎么做?”
“首先,贵美子横躺于挖土机的斗铲底部,而且为了减缓冲击力,她身上裹了好几条旧毛毯之类的东西,然后上面铺上板子,再盖一层薄薄的沙土,这样就不会发现斗铲上藏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