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方一个小城的拘留所做管教,这里月羁押量近三百,无数人来了又走,带着他们的故事与过往。 这是一个见众生的地方。 一 大家对足疗城一定都不陌生。 当代人的工作压力很大,下班之后很多人都会选择去做个足疗、按摩来拂去一身的疲惫,这也使得各种推拿按摩、足疗松骨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头,开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 这些足疗城里,既有鸥迪足道这样“绿色纯天然”的店,也有许多名为“勾勾”、“粉红诱惑”等一看就知道提供“特殊服务”的店。 在这些“特殊”的足疗城里,有三种技师,分别提供“小项”、“中项”和“大项”服务。 “小项”技师只做正规的按摩。“中项”技师则利用性器官之外的其它器官提供一些打擦边球的性服务。“大项”技师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卖淫女,她们做的是“大活”、“直活”。 这些内幕本来只被足疗城的服务人员和经常混迹于这里的客人所知晓,正经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 比如你去足疗城,老板问你想做小项中项还是大项,你问他这三种项目分别都是什么,老板就知道你是来做正经足疗按摩的,自然就会给你安排“小项”技师。至于更深的东西,他就不会再给你讲了。 我能对这里的内幕有稍许了解,还要得益于刘丹(化),她就曾是足疗城里的一个“中项”技师。 二 办案单位带着刘丹和她同案的男人进来的时候,我并没有猜到她的案由是卖淫。 因为她的穿着一点也不“风尘”,气质竟然还很娴静。而与她同案的男人更是文质彬彬,鼻梁上架着一副窄框眼镜,很有知识分子的气息。 在手续交割完毕之后,那个男人还同办案单位的民警说了句“辛苦了”,更加博得了我的好感,我猜测他们可能是因为肇事逃逸或者打架进来的,男人学历一栏的“大学毕业”仿佛更加验证了我的想法。 然而令我大跌眼镜的是,这两人的案由分别是卖淫和嫖娼。 其实像这种男女同案的情况,案由绝大多数都是卖淫嫖娼,只不过是他们的举止与这个案由的人固有的形象大相径庭,才影响了我的判断。 在我将刘丹投入拘室之前,她问了我一个问题,“里面有书吗?” 上一次问我这个问题的人是一个因为殴打他人进来的大学老师。世俗的成见让我觉得她是在开玩笑,于是对她说,“里面有电视,你可以看电视。” 她却很认真地说:“我不爱看电视,我喜欢看书,什么书都行。” 三 刘丹出生于北方的一个小城,家庭条件不是很好,于是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到外面打工。这些年来她做过厂妹,做过收银员,也卖过服装,虽然她不会乱花钱,但是这些年也没有攒下什么钱。 日子一晃,她就到了三十岁。 老家的父母操心她的终身大事,也希望她能回到老人跟前承欢膝下,于是在年初的时候托人给她介绍了在老家工作的对象,催她赶快回家相亲。 “我在外面待了这么久,早就想回家了。”刘丹这样跟我说。我对她的说法持怀疑态度,“既然你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不回家,却干起了这个?” 我以为她会有一些身不由己的理由,就像先她几天进来的一个“大项”技师,在会见的时候她的小姑子来看她,没有失望苛责,反而帮她想法遮掩,宽她的心。 “你到时候就跟我哥说是因为消防检查不合格。”小姑子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姨夫知道这件事了,但是你放心,我已经跟他说了,嫂子也是为了给家里多赚点钱,我们都不会跟我哥说的。” 一个女人为了养家被迫卖身,活脱脱是张爱玲小说《半生缘》里的曼璐,虽然不光彩,但是没人能去指责。 但刘丹不是,她的理由很简单。她低头咬住了嘴唇,有些羞耻地说:“我想给自己攒点嫁妆。” 这个理由我从另一个做“大项”的卖淫女那里也听到过。她不无骄傲地炫耀着:“我一共做了不到半年,除去花的钱,存到银行里的有十几万。 我这么大年纪,也该结婚了,手里还是要有点钱才踏实。” 四 因为做这个“工作”来钱容易又很快,所以很多人一旦走上了这条路就不会再回头。 毕竟她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没学历、没能力,她们在社会上再也找不到一份这样低投入高回报的“工作”。 就算她们下定决心不再做这个之后,找了其他的工作,过不了多久也还是会再做回这个行当,因为她们所找的工作绝不会比这个更轻松,更赚钱。 我问刘丹做“中项”的收入有多少,刘丹告诉我,比做“小项”多,但是比做“大项”少。 我问她既然想赚一笔快钱,为什么不干脆去做“大项”?刘丹说她是不可能去做“大项”的,这是她的底线,而且她真的不知道做“中项”也算卖淫。 对于刘丹所说的“底线”,我很不以为然,无数卖淫女都是这样一步步降低自己的底线,然后彻底沦陷。我看着刘丹,不知道她的底线还能维持多久。 我问刘丹,出去之后她有什么打算?刘丹懊悔地说,“我出去之后就直接回家了。我本来前几天就想不干回家了,老板非让我干到月底。我当时要是回家,就不会被抓了。” 犹豫了一会,刘丹又问,“我这次被处理,是不是就留下了污点?别人能查到我是因为什么进来的吗?” 人在社会上生存,就要受到这个社会的道德标准的评判与制约。 我能明白她的担心,于是告诉她,“随意查询并泄露公民的个人信息是违法的。” 听我这样说,刘丹明显松了一口气。只要别人不知道她的这段经历,她就还能回老家“清清白白”地相亲嫁人。 五 像刘丹这样的“中项”技师还有很多,她们既不像“小项”技师那样凭劳动吃饭,也不像“大项”技师那样彻底沉沦,而是处在上进与堕落的中间地带,她们虽然踏错了一步,但尚可回头。 刘丹出所前给朋友打了一通电话,我听见她说要回店里取东西,不免又深深地替她担忧。 进店容易,可是她还会坚定地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