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作“记忆”讲时,是有真假的)这就必然引起人们一系列的问题:是什么人在回忆?这些人为什么要回忆?他们在回忆什么?思考这些问题后人们定义的历史带有明显的功用论。
汤因比就说“历史是胜利者的宣传”,克罗齐也认为“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柯林伍德则表示“历史是过去的经验的再现实化,历史如同过去经验的再现”,雷蒙·阿隆更是直呼“历史是由活着的人和为了活着的人而重建的死者的生活”。这些表述都非常露骨的表明,历史的定义一旦只剩下回忆时,人们就有理由大胆地说历史是在为胜利者打广告,是当代人为了某种企图而去有选择的记忆,甚至创造记忆。因为人在回忆时很容易倾注个人情感。这样的定义的确很现实,很受用。但,它过分夸大了历史的功用性,它是抱着对回忆者(史家)的极端消极的态度表示对他们的史德的极不信任。更重要的是,这样定义的历史,在直面现实的同时,似乎在告诉人们过去都是经过加工的,这无情地冲破了人们总还是希望了解人类真实过去的心里愿望,让人无法接受。
于是,在这两种方向的理解之外,又有一种调和的理解。爱德华·卡尔认为:“历史是历史学家跟他的事实之间相互作用而连续不断的过程,是现在和过去之间永无止境的问答交流。”与此相似,还有亨利-伊雷内·马鲁所说的:“历史是人类过去的知识,历史是由历史学家的主动性在人类的两个画面——从前的人所生活过的过去和人类为了有利于人与以后的那些人而展开的回复过去的努力的现在——建立的关系、连结。”以他们为代表的这种认识,明显带有很强的思辨性,他们不再是从单纯的二元认识思维理解历史,不再陷入历史的真假、是非的争论,而是把历史理解为一个动态的过程,即现在与过去之间的连结、交流,担负这种连结交流使命的自然是记录历史的人(历史学家),而这“记录历史的人”显然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社会的发展而变更,时势的变化和使命者的变更无疑会导致人们对过去与现在之间关系的认识的变化,亦即历史的变化。这种理解既承认了过去的客观存在,又表示了过去记忆的无可厚非,真正的历史就是存在与记忆之间不断磨合的过程,永无止境。
历史究竟是什么?对这一问题的回答固然因时代和回答者的身份地位的不同而见仁见智,但我想这其中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缘由,即“历史”这个词汇本身。“历史”一词,源自希腊语,据考,希腊语中的“历史”最初指“直接观察”“考察”“研究成果”,后演变为双重含义:过去的事件和关于过去事件的陈述。中文现代意义的“历史”一词一般认为是近代国人引自日本,但“历”和“史”连用早在《三国志·吴主传》裴松之注引《吴书》当中出现:“吴王浮江万艘,带甲百万,任贤使能,志存经略,虽有余闲,博览书传、历史,籍采奇异,不效书生,寻章摘句而已。”不过,此处“历史”乃是一个偏正结构词组,直译过来就是历代的史籍。这还不是“历”和“史”最初的含义。根据《说文解字》,“历”是“过也,传也”的意思,有人把它解释为空间和时间上的移动。“史”字早在甲古文中即已出现,《说文解字》解释为“记事者也”即记录事件的人,而王国维则根据出土甲骨文的考释解释为“手持簿书之人”,虽有差异,大体一致。后来,“史”又多作书籍讲。这样看来,“历史”一词本来就包含两层意思,一是经历的,经过的,二是人记录下来的。这就不难理解古今中外对历史的认识何以会“横看成岭侧成峰”而难以识得庐山真面目,原来“只缘身在此山中”。
不知那个最初用“历”和“史”连用对译西语“历史”的高人是否想到这冥冥之中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