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 “红装素裹 ”、“妖 ’ 等艳丽的想象 为媒 介,从对 冰雪所覆盖 的西北 高原 ( 自注 “秦晋高原”) 的叙景 ,转为对仿佛为 “多娇 ” 的 “江河” 所魅 的 历代堂堂帝王之大胆而独特的评说,接下来预告新世界的主人公 即将下凡,这种词 的铺叙展开实在无 可挑剔 。或许可 以批评其 “千里” “万里” 用字重复的平板,然而 ,就是这种用字重复亦有 效地发挥 了对 全 “风光” 之理念性美化 的作用 ( 毛有一种喜 用 “千” “万” 这样 的大数字入诗的倾 向) 。而后半部分 用来述志的 “文采”、“风骚 ”、 “风流” 三词 ,即使可以举出一些各 自的出典 和用例 ,归根结底亦不如按照词 中乘连用之气势 ,表达 了从艺文 素养到政治器量上的人之风格。这种评价人的基准在词语使用上 亦明白地反映了其与内地特有的文人统治的传统之内在联 系,而 与毫不掩饰的争霸 “江山” 意志的搭配关系也 由紧密的历史性得 到了证实。这些都是该词作为传统定型诗之必然性深深关联的形 态乃至结构上的事实 ,我想在这方 面是没有什么议论 的余地的。 ‘ 圈 ● ·■' 的 赦事 2.,45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同时亦不能不承认,这种不容置喙的正统感觉确实保证了作品的 成功。但是 ,在作者的思想、创作背景等相关联 的解释与评价方 面则大有议论 的余地 ,实际上 ,在该词公开发表的时候就 曾产生 过各种各 样的议论 ,在某些方面甚至作者本身也被卷入论争之 中,好不热闹。 这首词问世于 1945年 8月末 ,在忧虑 日本战败后再次爆发国 内战争的舆论背景下 ,毛泽东应蒋介石的再三邀请由延安飞抵重 庆 ,连续四十三天的直接谈判其间,赠给旧友诗人柳亚子 的词就 是这一首 。柳亚子小蒋介石五岁大毛泽东六岁 ,乃是与孙文遗孀 宋庆龄、廖仲恺遗孀何香凝等一起为坚守孙文 “连苏容共” 遗志 而与蒋对立的国民党左派元老之一 。第一次 国共合作时期 ,曾于 中央会议 ( - - ~ - - 中全会) 上结识当时在国民党内以代理宣传部 部长头衔从事活动的毛泽东。这次会议 已是孙文死后势力变得强 大的国民党内右派制定排斥共产党方针 (整理党务案) 做出决议 的一次会议 ,洞察到蒋不久将以大肃清的淋淋鲜血宣告 国共合作 终结的柳亚子,不满于忠实共产国际坚持 回避与蒋决裂 的共产党 员的态度 ,力劝 暗杀 蒋介石 ,结果反而遭 到了责备 (据其后 的 《 叠韵答曙光老两首》 自注云 ,此 人乃恽代英 ) 。这种左思右想钻 牛角尖的脾气还有神经衰弱病都不似党派政治的实际活动家 ,本 来此 人的名声在于以下特别的经历 ,即创立 “南社” ,于清末革 命伺盟会会 员时代以诗鼓吹种族革命 ,又主持 “新南社” ,以旧 同盟会会员的特别资格加入孙文 “改组” 后的国民党 ,而于此前 后鼓吹三民主义和社会主义等等 ,又将超越国共两党之别的近代 中国之正统的 “革命” 落实于诗与国事之传统的结合上而生存过 来。如此这般 ,早年便 自称 “亚洲卢梭” 、“列宁私淑弟子” 的柳 亚子非常欣赏以国民党军为对手展开武装游击战的毛泽东 ,将 毛 与 自己所尊崇 的已故孙文并称 “并世两列 宁” ( 1929 年 <存殁 口 号六首之一》 自注 云指孙 中山、毛润之 ) ,显示 了强烈的倾 倒。 24 6 中臣现代文 学研究丛刊 ·2oo3· 第四期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更何况 ,对使第二次国共合作得以实现 ,登上国民抗 日势力之一 方顶点的毛泽东 ,柳亚子更是期待热烈 ,在 上海 、香港 、桂林 、 重庆等抗 日根据地流浪途 中亦没有忘记以诗向延安发出慰问。 有关此词 的毛 、柳因缘之说 中有不少互相 出入不合的地方 。 物证加 以考证的最近刊行的著作 ( 萧永 义 《 毛泽东诗词史话》 ) ,记其似确实可信的部分 :柳早有增补亡 友 (林庚白) 所编 《 民国诗选》的想法,于是在与毛再会 ( 8 月 30 日,柳访问中共代表 团驻地 ,9 月 6 日毛与周恩来等做 了答谢 访问) 的时候 ,将首先要收入 《 诗选》的毛诗七律 《 长征》的抄 本交给作者祈求校订 ,毛不仅接受 了请求 ,之后还在来信中附了 园春 ·雪》—首。落款为 10月 7 日的这封信现收入 《 毛泽东文 集》及 《 毛泽东书信选集》 ,信 中可见 “初到陕北看 见大雪时 , 填过一首词 ,似与先生诗格略近,录呈审正” 的客套话。毛赠给 柳的这首词手迹现有两种 ,一种书于印有 “第十八集团军重庆办 事处” 的便笺上 ,即当时所写的。另一种写在柳的纪念本中,原 来柳得到毛的 “墨宝” 觉得太简朴 ,便于 1 0 月 11 日又走访就要 离开重庆的毛,请其在纪念本上再次挥毫录下此词 ,这一种则照 老套子记有 “亚子先生教正” 的上款和 “毛泽东” 的下款。纪念 本 中还录有柳所作次韵和词及短跋一文,曾于重庆召开的柳亚子 诗与尹瘦石画的联合展览会上展 出,这仿佛便是 《 沁园春 ·雪》 被辗转抄写的原物。另一方面,杉 p = 还将毛的原词与 自己的和词投 给共产党的 《 新华 日报》 ,可是发表 出来 的只是 自己的和词而不 见毛的词 ( 11月 11 日) 。关于此事 ,柳在应其请求将毛写于便笺 上的原词加上 自己的和词赠给尹 的时候 ,于跋 文 ( 1 0 月 21 日) 中这样 写道 : 毛润之 《 沁 园春》一 阕,余推为千古绝唱,虽东坡 、幼 安 ,犹瞠乎其后 ,更无论 南唐 小令 [ 短词 ] ,南宋漫词 [ 长 词 ] 矣。中共诸子,禁余流播 ,讳莫如深,殆以词 中类帝王 ‘ 沁日 春. ■) 的故事 24 7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口吻,虑为有意者攻讦之资;实则小节 出入 [ 《 荀子》 以大 节小节均是 者 为 “大君” ,以大节是 小节有 出入 者 为 “ 中 君”] ,何伤 日月之 明。 固哉 高叟 [喻读诗 死脑 筋的人。见 《 孟子》 ] ,暇当与润之详论 之。余 意润之豁达 大度 ,决不以 此 自欺 ,否则又何为写余哉。情与天道,不可得而闻 [仿效 《 论语》句] ,思来殆犹不免 自怜 以下 [谓 不足 为评 论之对 象。语 出 《 左传》 ] 之讥欤? 余词坛跋扈 ,不 自讳其狂 ,技 瘁效颦,以视润之 ,始逊一筹;殊 自愧汗耳。 柳的和词题 为 《 沁园春 ·次韵毛润之初到陕北看大雪之作 , 不能尽如原意》 。 廿载重逢,一 阕新词 ,意共云飘。叹青梅 酒滞 ,余怀惘 惘 ,黄河流浊 ,举世滔滔。邻笛山阳,伯仁 由我,拔剑 难平 块 垒高。伤心 甚 ,哭无 双 国士 ,绝代妖娆 。 才华真美多娇 。看千古诗人共折腰。算黄州太守,尤输 气概,稼轩居士,只解牢骚。更笑胡儿,纳兰容若,艳想裱 情着意雕。君与我 ,要上天下地,把握今朝。 上 阕由读原词的兴奋立刻转 入对在重庆所积压的郁闷之情 的 倾诉。 “青梅” 乃起因于古来用其作为热烂酒 的菜肴之季节性 习 俗的诗语。“滔滔” 形容江河流水进而也可用来强调罪恶与灾祸。 “邻笛山阳” 则基于晋朝向秀在遭刑死的山阳稽康故居怀念生前 “竹林之游” 所作 《 怀 旧赋》 中,有正当那 时由邻居传来笛子音 响的诗语。 “伯仁 由我” 是晋朝王导 因误解而对曾经救 自己于绝 境的周颧 (字伯仁) 见死不救的后悔语 ,表示友人之死于 自己有 间接的责任 ,柳在此前所作长诗 ( 《 诗翁行 ·哭李少石》 ) 及序 中 亦用过此语,以记录 自己对同乘一车而中途遭横祸 的同志之死的 痛恨 ,因而可知包括下一句的 “无双国士” 是对此事件所发的感 叹。惨死的李少石乃廖仲恺的女婿 、共产党员,序 中所记作于事 件发生第二天的这篇长诗 ,是将事件看做当然的政治性谋杀而作 24 8 中田 现代文学研究丛刊 ·2oo3 · 第四期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的,但是 ,第三天则由周恩来出面公布了调查结果 :此事件乃蒋 介石的士兵因不满 司机的鲁莽驾驶 而开枪误杀 了李 的一起事故 。 因此 ,有 人考证这首和词的写作 当在 11 日以前 ( 萧永义 《 毛泽 东诗词史话》 ) ,不过 ,和词的这一段是否把暗杀视为前提也并非 自明之事。不管怎样认识同志的死因,总之 ,这种奇怪之事令人 预感到国共合作再次崩溃的危险,而感到此种重庆险恶政治气氛 的焦虑 (柳担心共产党又要上蒋 的圈套 ,曾表示反对毛来参加谈 判) 则是一样 的。而且 “拔剑” 这种昂扬的姿态 ,以及对 由此亦 未能消解掉 的 “块垒” 之吐露 ,这两者的配合早已存在于作过无 数的哭烈士之诗的柳亚子之天生情调类型中的了。下 阕承毛词对 历代帝王的评说而通过对以宋为顶峰的词史上诸名家的评说,转 而礼赞 毛的原词 ,到了结尾的最后三句终于达到了与原词 同样 的 高涨气势 ,成了有些勉强 的豪言壮语。即使是习惯了诗之应酬的 柳也显得有些不得手,而不得不在题序 中附上 “不能尽如原意” 的说明。 《 新华 日报》不顾柳 的要求 ,拒绝发表毛的原词之后,主编 中立派报纸 傍 民 文艺副刊 ( “西方夜谭”) 的剧作家吴祖 光则以特快消息的形式刊出了原词。据吴的回忆 ( 《 话说 <沁园 春·雪>》 ),他读到字句不全的抄本非常感动,经几位友人传阅辨 认终于得到了完整 的一首词 ,于是以 《 毛词 ·沁 园春》为题发表 出来。周 围的 人认为 《 新华 日报》的 “折衷 ” 处理来 自毛的不希 望 ^们知道 自己作 旧体诗一事 的意向,故 曾有反对刊发 的意见 , 而吴则以 《 新 民晚报》非党报没 有关系为 由坚持发表 出来 。不 过 ,为慎重起见添加了下面一段后记: “毛润之先生能诗词 ,似 鲜为人知。客有抄得其 《 沁园春 ·雪》一词者 ,风调独绝 ,文情 并茂。而气魄之大 乃不可及。据 氏自称 ,则游戏之作 ,殊不足为 青年法 ,尤不足为外人道也。 ”(该报 l1月 l4 日) 。以此为开端 , 稍后大报 《 大公报》也做 了转 载 ( 据郭 沫若全集注 释,系 l 1月 ‘ 沁园春. ■ ’ 的故事 24 9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日) ,于是 “山城 (重庆市) 骚然” ,还 出现了 《 新民晚报》主 管受到 国民党当局严重警告 的一幕。仅据吴的回忆 ,后来包括共 产党的 《 新华 日报》和国民党的 《 中央 日报》在内有十数家报纸 接连登载了赞否不同的和词。据另一本详细挖掘收罗了当时一连 串反响 的书 ( 孙玉坤 、张树德 《 诗 词 为媒 · 毛泽东 与柳亚 子》 ) 讲 ,接着从年底到正月 ,国民党机关报 《 中央 日报》及 《 和平 日 报》( 原 《 扫荡报》 ) 等相继刊出了共计二十来篇攻击性评论与和 词 ,这样—来,共产党方面亦无法保持沉默 ,于是 以处于统一战 线运动中心的党外左派代表人物郭沫若 的 《 沁园春 ·和毛主席韵》 ( 《 新 民报晚刊》12月 l1 日) 为开端 ,又陆续发表了柳亚子的再 次唱和 ( 园春 ·叠韵 赠中共代表团一 阕》 ) 及另外一些作 品。 当时在华东军营的陈毅也寄来了两首唱和。 这里 ,我们从发表于 《 和平 日报》的敌方唱和作中选一首嘲 笑毛、柳的和词,以见这诗词风波之一斑 。作者乃 “慰素女士”。 十载延安,虎视眈眈,赤旗飘飘。趁 岛夷入寇,胡尘滚 滚 ,汉奸窃柄 ,浊浪滔滔。混乱 中原 ,城 乡分 占,跃马弯弓 气焰高。逞词笔 ,讽唐宗宋祖,炫尽风骚。 柳枝摇曳含妖,奈西风愁上沈郎腰。算才情纵似,相如 辞赋,风标不类,屈子 离骚。闯献遗徽 ,李岩 身世 ,竹简早 将姓氏雕 。功与罪,任世人指点,暮暮朝朝。 上阕责难延安的共产党趁 日军的入侵和在南京建立对 日和平 政权的汪兆铭一派之变节 ,而发展 自己的势力 ,揶揄毛的原词帝 王评说的 “风骚” 之装腔作势 。下 阕 “柳枝”用南朝粱的沈约极言诉说 自己身体之衰弱的书信中出现的表达衣 带渐宽的 “沈腰” 典故 ,嘲笑柳对毛的倾倒如同落魄者充满风情 的媚态。接着说柳的才情虽与司马相如不相上下 ,然就 “风标 ” (此亦 “风骚” “风流” 的同类语) 来说缺乏屈原那种虽遭流放仍 献忠诚于故国的气节。“闯·献” 指断了明朝性命的两大叛乱首领 “西风” 二句 ,利 25 0 中国现代文学研兜丛刊 ·2003· 第四期 ’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李 自成与张献 忠;李岩则是 以举人身份投靠李 自成幕下 的读 书 人。郭沫若于明灭亡三百年纪念时写成 《 甲申三百年祭》 ,将李 岩作为在李 自成的叛乱中促成 了农 民革命之 自觉的知识人挖掘 出 来加以表彰 ,受 到人们的关注 (毛亦对此给予 了高度评价) ,这 是在一年前 的重庆。而反对者则认 为李 自成、毛泽 东一样都是 “流寇” 、“土匪” 一类 ,李岩与柳亚子乃投机的追随者。 作为来 自共产党周围的反击的例子 ,郭沫若于次年批判当时 主笔王芸生的 《 摩登唐吉珂德的一种手法》 ( 上海 《 周 报》第 46 期 ) 一文很有意思。该文指 出,这个亲政府 的大报直 接从 《 新华 日报》转载毛、柳的词乃是打破常规的事情 ,仅这样 做已够让 人惊讶了 ,可是这还不够 ,王又将 自己题为 《 我对中国 历史的看法》一文发 表于重庆、天津 、上海三地 的 《 大公报》 , 而 目 是 三 日连续重复刊出,据此这转载 的意 图已立刻 昭然于世 , 正是 “尸诸市朝” ( 《 沦语 )。从郭文可以读到王文的梗概 ,王文 这样开头 “近见今人述怀之作 ,还看见 ‘ 秦 皇汉武 ’ 、 ‘唐宗 宋 祖’ 的比量 ,因此觉得我这篇斥复古破迷信反帝王思想 的文章 , 还值得拿出来 与世人 见面” ,又 以 “ 中国历史上 打天下争正统 , 严格讲来 ,皆是争统治人民 ,杀人流血 ,根本与人 民的意思不相 干” 的旨意,号召 “普通庶民” 抛弃对过去历史的迷信而走向今 El “ 民主与进步” 的道路。对此予 以批判的郭沫若则首先 以自己 对毛词寓意的 “臆测” 这样解释到:上 阕的被冰雪所覆盖的 “北 国风光” 乃是 “欲与天公试 比高” 之凶暴的 “ 白色恐怖” 势力的 隐喻 ,同时也是下 阕中怀抱 “帝王思想” 只凭武力蛮行 于世之 “英雄” 们 的隐喻,但是 ,不久这些 “英雄” 便将与冰雪一样 消 失掉的。然后他说 “历代 的农 民革命 ,在起初时都能顺从 民意 , 只有在革命成功之后 ,一些领导者才开始背叛人民,这本是极粗 浅的历史常识” ,而故意将两者混在一起试 图否定一般 的革命 , 这里隐藏着王芸生的政治意图。顺便 附上一言,延安对 于王这样 ‘ 沁园 春·■ ' 的故事 2 5 1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的中间派之态度 ,至少在当时比郭要宽容得多,王乃是毛重庆谈 判时会 见过 的各 界人 士 中的一位 ( 胡乔 木 《 胡乔 木 回忆 毛泽 东》 ) ,不久还参加了建国时的政治协商会议。 围绕这首词发表前后的话题 ,我做了一些深入的介绍 ,因为 我觉得对照这些事实也可以看出这首词的其他意义来 。一个是 时 间的问题。从发表的时机与词的内容等来看 ,当初一个广为流行 的说法是毛在去重庆的飞机上做了这首词。可是 ,现在看毛 自己 给柳的信上的说明,写作 日期则落实在 1936年 2月 ,即长征之后 的红军确立了抗 日统一战线 ,进而以打倒与 日军相勾结拉开反攻 架势的山西军阀阎锡山势力为 目标而开始 “东征” 的时候。虽然 也有从当时红军的足迹到词之具体写作 的场面进行煞有介事的推 理演绎的人 ,其实不难想象这首会J 之作乃是毛经历长时间不断 酝酿或推敲而成的。总之 ,值得注意的是从词的表面上看不到这 其间对共产党来说是最大的政治军事课题的以抗 日统一战线来推 进民族解放战争这一契机 。这样,不是 “江山” 的防御而是只集 中于其 “夺取” 的诗之想象 ,这在当时,不论诗体之新 旧,而且 超越政治立场上的左与右,因 日本的军事侵略而激发起爱 国主义 民族感情十分昂扬的一般诗风中,毛的这首词难道不属于特异之 例吗? 的确有这样 的印象,即对毛来说 ,外来 的侵略不过是实现 革命途 中的—个侥幸的战略条件而已。不过虽说如此 ,战争本身 无疑是关系到国家存亡的危机 ,故对此毛又排除乐观与悲观两种 论调,以可谓 “军事艺术”(毛泽东语 ) 的杰 出洞察力提示 了战 争之持久性格及 由劣势转为最后胜利的战略展望 ,而著成一本精 的劳作 《 论持久战》 ( 1 938) ,正当这种政治军事冷静透彻 的探 究中所涌现出来 的诗之感情冲动突破了上下不定 的政策性维度 , 其实应是 自然而顺理成章的。至于民族的契机则应该说存在于立 足固有的历史感觉之上的坚定信念中,只不过没有政治性地或照 老套子而主题化罢了。 2 52 中田现代文学研究丛刊 -20O3· 第四 期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还有 ,词发表的时期仿佛精确计算过似的。抗战中曾任 国民 党驻美大使 的胡适 ,作为新文化运动 的旗手乃是求学时代 的毛泽 东私淑过的学者,他在这首词发表之前接到过毛托人转达 的问 候 ,在给毛的回电中曾建议共产党放弃武力 ,以 “第二政党” 贡 献于战后的国家建设 ,这才是 “ [国共第一次分裂 以来 ] 国内十 八年之纠纷一朝解决 ;而公等 [结党以来 ] 二十余年之努力 ,皆 可不致因内战而完全消灭”( 陈微编 《 毛泽东与文化界名流》 ) 。 这首词最终何时成形的虽然不好确定 ,但讴歌 “江山” 一新 的诗 化豪言壮语的发表时机 ,比起抗战期间来 ,战后 的这种局面下更 为适宜,这恐怕是事实吧。在一般人眼里 ,那时毛还不过是一个 被迫赶到西北边陲的 “土匪” 头 目似 的存在 ,谣传长征 的途中在 贵州一带用茅台酒洗脚的毛泽东,如今作为与 “蒋委员长” 对等 谈判的另一方而初次登上全国政治的前台的。对待 自己的诗词十 分慎重的毛不会不充分意识到这个时刻和场合的。因为 ,在中国 这个国度里谁都知道,对于知识分子来说有诗文嗜好 的革命家 , 对于大众来说仿佛很有学问 的政治家 ,其意义是如何重大。结 果 ,职业军人出身的蒋介石其印象落得个如词 中的成吉思汉一样 的粗野。据说 ,蒋曾固执地向身边的文人策士陈布雷询 问毛词是 否有他 ^伪作的可能性,艺术上的缺点如何等等,却没有得到爽 快 的回答,只有 “帝王思想” 的嫌疑可 以肯定 ,于是命令 以此为 目标发动攻击宣传。我不知道这个 “据说” 《 诗词为媒 ·毛泽东 与柳亚子》 ) 有 多大 的根据 ,不过 ,即使来 自 (石玉坤 、张树德 反对阵营的中伤非难也要苦思凝想接连发表唱和之作 ,仅从这一 事实来看,毛的这首词在宣告新的传说式的主人公之登场方面所 发挥的作用实在是戏剧性的效果。诗的此种微妙的政治功效 ,毛 本人在处理与党 、政 、军并列的革命关键一面 ,是有着坦然 自负的,而这种 自负大概有不少是来 自这个时刻 的经验的吧。关于年长蒋介石八岁的国民党元老 ,长年担任 国民 统一战线 的关系方 ‘ 沁目春. ■ ' 的故事 253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党政府监察院院长的于右任的下面这个逸闻 ,一定也是在此种功 效观上被谈论的了。逸闻是这样的 :于为飞抵重庆的毛设宴 ,席 间对 园春 ·雪》赞不绝 口,特别赞扬结尾的两句乃 “激励后 进的佳句”。毛则征引数年前于右任游 兰州兴隆山 ,在成吉思汗 陵观远征西洋时的遗器而作小令 ( 《 越调 ·天净沙》 ) 中的 “大王 问我 ,几时收复山河 ” 一句 ,笑着谦虚道不及此句 (萧永义 《 毛 泽东诗词史话》所引刘永平编 《 于右任年谱》 ) 。引用者慎重地附 记说 ,《 毛泽东年谱》中于右任的招待宴会只见有 9 月 6 日 (就是 说根据引用者 的说法 ,毛 赠柳词 的 日期在这 之后) 的一次 ,不 过 ,即使这是谁编的逸 闻,于这件事情 的意 义也没有什 么影 响 的。另外 ,柳亚子相当推重于右任这位 同为南社 同人的诗才 ,认 为共产党中有毛 ,国民党 中就数于了 ( 《 我的诗和字》 ) 。 另—个是所谓的 “帝王思想” 问题。 《 新华 日报》拒绝发表 毛的词当然是试探了他本人意 向之后 的举措 ,吴祖光在 循 记》 中将其理 由归结为毛关于旧体诗之有所保留的思考 ,而柳在给尹 的 《 跋文》中则透露说 “帝王思想” 一事在共产党的内外也仿佛 认真地讨论过似的,有意思的是柳对此未必持否定 的态度。那在 某种程度上乃是从词的表面 自然而然产生 出来 的看法 ,并且在已 经透视了毛的整个生涯的人眼中这一点将会更暗示性地反映出来 的。话虽如此 ,词的作者毛泽东并非那种竟敢公开表达帝王野J 的疯疯!赋嚷的马克思主 义者 ,词 中对帝王 的评说乃是要最大限度 地表达超越—般 王朝交替史的意识 ,这两点也是 明明白白的。问 题从一开始便属于诗范围内的事情 ,而始终重视这一点的柳亚子 在 《 跋文》 中,将孔子门人 (子贡) 所说 “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 也 ,夫子之言性与天道 ,不可得而闻也 ”决不超越 “文章” [具体的修养或制度 ] 而涉及 “性” “天道” 等 抽象的议论) 之 “性” 置换 为 “情” ,认为诗这个 “情” 的领域 与 “天道” 同然存在 于实践理性议论 的彼岸 ,而对 《 新华 日报》 (此句一般解释为孔子 254 中田 现代文学研究丛刊 ·2O O3· 第四期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的政治性判断之 “ 固”“狂” 用满腔的豪言壮语应和了毛的词。毛特意称 自己的词 “与 ~ / - 4=的诗格相近” ,大概是注意到了柳诗那种一 向有定评的慷慨 激 昂调的吧 (落款为 l0月 4 日的另一封书简中,毛评价从柳那里 ( 僵硬 ) 提 出异议 ,唱 和时则 以诗人之 得来的另一诗时说: “先生诗慨 当以慷 ,卑视陆游 、陈亮 ,读之 使 ^ 感发兴起”) ,在这一方面两人之间恐 怕没有什么大的矛盾 。 进而言之,以长征后 的实际势力为背景而表露 出那样 的气势 ,除 了相应的胆略外还需要某种狂妄之气 的。关于柳亚子那几乎是时 代错误的唱和 方式 ( 他有 感 于毛 的那封 来信 而作 的七 律 也说 “瑜 、亮同时君与我 ,几时煮酒论英雄” 云云 ) ,有人认 为那才是 “帝王思想 ” 式的 “误解” 之前奏呢 ( 《 以诗为媒 ·毛泽东与柳亚 子》 ),可是另一方面,又有引用建国后毛为柳提供北京居所时据 那首和词而挥毫题字 “上天下地之庐” 这一事实 ,提出反对意见 的 ( 《 毛泽东诗词史话》 ) ,至少毛感到柳 的和词反应并不坏 ,这 恐怕是确实无疑的。对于国民党方面的反应 ,毛在给一一报告这 些情况的党员来信的复函中,是这样 回复的 :“国民党骂人之作 , 鸦鸣蝉噪 ,可以喷饭。 ” 不过 ,建 国后毛泽东的诗词作 为国家盛 事正式发表以后 ,毛对那些注释家们的理解似乎也多有不满意之 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