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反思滑稽的辜先生何以如此。那大概是因为这几个方面,一是有着对故国的深情,二是自身的才华和睿智,三就是从心底里折服于中国文化的博大胸怀和无尽魅力了。从辜先生身上,不但能品味出《注定不一样的中国思路:原初》中所言的“人皆可为尧舜”的信奉,也能读出“乘道德而浮游”的意味。
进则儒、退则佛道;既功利,又超脱;既进取,又恬然。中国先贤给人的灵性世界里倾注了无尽的营养食粮。

电影《建党伟业》中的辜鸿铭先生

精彩书摘:
人生难得知命
忠、恕、仁、义是孔子心心念念的学说思想,也一辈子身体力行,奔波劳碌为的就是能把这套东西推出去,更希望有识货的统治者能够认同他、任用他,从而再造盛世。
可是,事实真的令人很沮丧。为此奔波了十几年都没能达成理想,还屡遭困厄,就连孔子的几位得意弟子都有些困惑和动摇了。
公元前489年,孔子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家,为了游说诸侯,推行克己复礼之道,还带领着一帮弟子风尘仆仆地四处奔走。所到之处,遭拒碰壁,现在又被陈、蔡两国的大夫,派人围困在荒野上,动弹不得,粮食也断绝了。孔子不愧是圣人,仍然能够“讲诵弦歌不衰”,可随行弟子已经打不起精神来了,从身体到精神都垮了。于是“子路愠见”,“子贡色作”,这表现的是沮丧、困惑、质疑乃至一股怨气。
孔子当然看出“弟子有愠心”,所以要做一下思想工作。于是,拿出老师惯用的手段,先设问,再诱导,以此平息子路等人的愠怨。孔子向子路、子贡、颜回三弟子,问了同一个问题,“诗云:匪兕(sì)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於此?”(我不是犀牛老虎那样的野兽,为什么要沦落到在野外游荡的境地?)

结果,三位弟子的回答完全不一样。我们先看子路的回答:“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再听子贡的回答:“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最后听一听颜回的回答:“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史记·孔子世家》)
子路那几乎就是一种不自信,一种对自己信仰的质疑与困惑;子贡好像还不甚怀疑自己的信仰,但是认为既然行不通,不如降低标准;唯有颜回,那是坚定的信仰者,而且坚决捍卫自己的信仰,不为求被世所容轻易动摇立场、改变信仰。难怪孔子那么喜欢颜回。
孔子喜欢颜回,是因为遇到了知音。可是,知音能有几人?不以孔子为然的大有人在,《论语》就记载了不少,其中“知其不可而为之者”就是隐者嘲讽孔子的话。谁知后来,这竟成了一句赞语,常解作“不求结果只求过程,不论结果如何只管自己努力”这么个意思,这大概也是后人对圣人的一种变相肯定。

令人可喜的是,直接听闻这句讽语的子路,竟然做出了这样的应对:“……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论语·微子》)。也就是说,我们是做我们该做的,至于不会有结果,这我们是知道的,可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与陈地绝粮时的子路简直判若两人,大概已是那次受教后发生的事吧,一个清醒、坚定、不屈不挠的行道者似乎就在眼前。孔夫子的教学效果果然没得说啊。
教学效果好,那是夫子言传身教双重作用的结果。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而他带领众弟子周游列国就是在“知天命”之年以后。对于结果,他老人家大概是早就知道的,但是依然不辞劳苦地四处奔波了十几年,直到年近七十才返回鲁国。终不被用。于是,在生命最后的三五年间,孔子专意教学著述。
生在社会、政治大动荡的年代,对于包括社会、政治在内的诸多学问孔子都是有深入思考和研究的,“集大成者”的名号绝不是虚的。他也很想力挽狂澜,希望有人任用他,那样他就有机会实施他的主张,进而也就有可能实现他重造盛世的理想。
只可惜,没人用他。他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了,可是他从不气馁。他知道他不会成功,却仍然继续努力。还是张岱《四书遇》中那句话说得好:“不知不可为而为之,愚人也;知其不可为而不为,贤人也;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圣人也。”
孔子自己说得也很清楚:“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论语·宪问》)又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论语·尧曰》)命就是天命,即天的命令或天意。我们的活动要想取得成功,一个在于自身的努力,另外还要有外在条件的配合,而这种配合整个地看起来,又在我们所能控制的范围之外。也就是说,我们能做的,只有一心一意地、尽最大努力去做我们知道的,所应该做的事,而不计较结果是得还是失,是成功还是失败。这样做,就是“知命”了。

这样看来,知命也就是承认世界本来存在的必然性,认识到这一层次,那么外在的成败也就不足萦怀了;当然,如果再能做到知命,那就没有什么失败可言。因为,如果我们尽了我们应尽的义务,这种尽义务的行动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换句话说,也就是对得起天地良心了,可以心安了,至于成败,已不必论。
知命,会得到这样的结果:永不患得患失,永远快乐安心。所以,孔子说:“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论语·子罕》)又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论语·述而》)
知命是一种境界,而且还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境界,宁或说就是圣人的境界。然而,“人皆可为尧舜”,关键看你怎么做。要做儒家所说的君子,就得朝这个境界不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