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并不是拿来用的。
知乎上有一个很好玩的问题:小时候背那么多诗有什么用?背唐诗不能致富、不能赚钱、不能出名,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背唐诗?
但知友“mupeng”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慢慢地,我长大了。春天,看到盛开的桃花,就明白了什么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夏天,跟爸妈去湖里玩,小舟在荷叶中穿过,便知道了什么是‘接天莲叶无穷碧’,什么是‘水光潋滟晴方好’。秋天,凉风乍起,梧叶飘黄,便知道了什么是‘老树呈秋色’,什么是‘苒苒物华休’。冬天,西风凛冽,天空阴沉,行人匆匆奔走,到了家,烤着炉子,外边洋洋洒洒地下起了雪。便知道了什么是‘晚来天欲雪’,什么是‘红泥小火炉’。
约会时,知道了什么是‘月上柳梢头’,灯会时,知道了什么是‘一夜鱼龙舞’。愁了时,就想起‘伫倚危楼风细细’,乐了时,就想起‘春风得意马蹄疾’。小时候背的那些诗词,像是看不懂的画面,存在心里。一天,遇到了某个风景、某份心情,就忽然明白那首诗、那句词、那幅画。那种感觉,是穿越千年的心意相通,它是如此恰当,以至于无法用其他词语来形容。
”小时候那些看似无用的阅读体验,往往决定了我们一辈子的心胸和视野。梁文道先生说:“读一些无用的书,做一些无用的事,花一些无用的时间,都是为了在一切已知之外,保留一个超越自己的机会,人生中一些很了不起的变化,就是来自这种时刻。”
任何物,作为一种独立自在的存在,其存在价值、具体的使用价值、功能与用途则是多方面的。当人们 着眼于某物的某种具体用途时,此物的其他用途、其他使用价值是被忽视以至于完全掩盖了;当某一 物被当作某一具体物使用或利用时,此物的其他用途、其他使用价值则无法得到体现,甚至完全遭到 了破坏。
人们为了象牙而猎杀大象,为了虎皮而猎杀老虎,为了 鹿角而屠杀野鹿;象牙、虎皮、鹿角因可以为人所“用”,大象、老虎、野鹿就遭到人类的屠杀,这 是大象、老虎、野鹿的悲惨,也是整个人类的悲哀。人类囿于实际功利的需要,只注重于物的具体有 用性,只留意于“有用之用”,此不仅具有局限性,亦具有非常大的破坏性。
“无用”之用
人从实用功利的立场观物,物于人而言,有“有用”与“无用”之别。事实上,有用、无用是相对的。
比如江河湖海边上的那些湿地,既不能种庄稼,又不能养鱼虾,好像是无用的,但它被誉为“地球之肾”,因为它具有很强的降解污染的功能。它又为水禽提供了栖息、迁徙、越冬和繁殖的场所,保护了地球生物的多样性。
它还有固化陆地生物圈碳素的功能。所以,不能直接为人类提供产品的湿地,却是保护地球生态的功臣,这正是“无用之用”。又如音乐、美术、体育、研究性学习等科目,因为不是高考的必考科目,往往被人们认为是“无用”的,但这些科目对于人的素质养成是必不可少的。
惠子有一“瓠落无所容”的大葫芦,忧其无用,庄子则告之曰:“今子有五石之瓢,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
“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不是为了捕鱼,不是 为了津渡,不是为了游泳,不是为了健身。浮乎江湖只是一种自为的活动,一种生命体的自由的呈 现。将无实际效用的大瓤当作大樽而浮乎江湖,“逍遥于天地 之间”,这就是“无用之用”。
针对无用的大樗,庄子告知惠子曰:正因为大树无实用价值,才能“不夭斤斧”,才能成其如此之大;因其无实用价值, 人们才可以不以实用和功利的态度对待它,才可以无为地彷徨乎其侧,“逍遥乎寝 卧其下”。
惠子总是以功利的态度来对待和看待一切,庄子谓其“犹有蓬之心”。“蓬之心”亦即心中长草 而不灵便,而世俗之气太重。因为惠子世俗气 味太重,他只能看到“有用之用”,而无法感受到“无用之用”,庄子对于惠子的开示,对于“无用之用”的推崇,正是要人突破“有用之用”以达到 “无用之用”,从而感受生命的自由与乐趣。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任何物与人一样,是自在而自足的,是平等的;人可以利用外物,但人不要以为利用外物为理所当然;不要以为只有利用某物,才 使某物真正成为某物。因为任何物都不是为了满足人的需要而存在的。
庄子外篇中的《马蹄》篇说道:马,食草饮水,嘶鸣疯跑,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蹄,此马之真性也。伯乐出现,说我善治马,然后烧之剔之、烙之刻之、饥之渴之、弛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后有鞭策之威,这样的马其实已经死了大半了。
马就是在草原上自由、自在地吃草、饮水、奔驰。马不是因为成为人的工具才成其为马,一匹马成为千里马是人的幸运,却不是马的幸运。
而且由于人的主观能动性的强大,必然 会对外物造成伤害。不 仅如此,人囿于有限的实用性,在残害外物的同时也伤害到人类自己。
世间万事万物本来是共生共荣相映成趣的,人以实际功用的眼 光,根本无法领略世界万物的美。正像宋代画家郭熙所言:“看山水亦有体,以林泉之心临之则价 髙,以骄侈之目临之则价低。”
所以,要突破以“有用”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的作法。不仅知晓物的“有用之用”, 明了物的“无用之用”,更进而要以纯然“无用”的眼光和态度来看待和对待身外的一切事物。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鱼之乐”的前提是人之乐,人之乐的前提是人心乐,人心乐的前提是心空灵,心空灵的前提是不以利害之心来对待和看待世间万物。保持心境的空静虚灵,是“至人”的根本。至人不知利害、不计利害,故能游离于事物之外,保守内心的空灵。
“有用之用”与“无用之用”都是从“用”的立场看待物,抛开 “用”的立场而言,“无用之用”也是有局限的。我们不仅要突破“有用之用”的藩蓠,以达到对于“无用之用”的知会与把握,更要人突破“用”的藩蓠,而代之以“无用之大用”的眼光,是人对待外物的最高境界。
唐人成玄英借庄子《逍遥游》的最后一段,即那棵因无所用而没有困苦、可以逍遥乎寝卧其下的大树,发挥出对无用思想的概述,非常精彩。
“不材之木,广漠高远,无用于事,无碍于人,自得其宜,枝叶茂盛,婆娑荫映,蔽日来风,故行旅遇之,徘徊憩息,徙倚顾步,寝卧其下,纯出自然,”恰如庄子之言论,无为虚淡,可以逍遥适性,荫庇苍生,疗愈世道人心。是说“无用之用,方为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