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敛 约与 横 悠:《 白 鹿 原 》 与 《 静静 的 顿河 》 对 景物 描 写 的 不 同 策 略。议 论、抒 情、描 写 等 构 成 了 小 说 的非 情 节因 素。在 一 部具 有 客观 倾 向 的现 实 主 义 性质的小 说中,议论和 抒情 往 往 是 比 较节 制 的,常常 潜隐 在 情 节与场 景 的 客 观 展 示 中。但 描 写作为 叙 事 文 学 的 次 于 情 节叙述的 第 二 大 表 现手 段,在 一 部 本 质 上 属于 现 实 主 义 范畴的小说中,却 总 是有 着 很 重 要 的 意 义,发挥着 重 要的 艺 术 功 能。怕 鹿 原》 是 一 部浓缩度 极 高 的长 篇 作品。它 含涉 了 悠广时 空 中 丰 富 的 生 活内容,塑造 了 众多 的人 物 形象,而 篇幅 却 并 不 算 长,接近 5 0 万 字,这与 《 静静 的顿 河 》 译成 汉 语 的1 5 5 万 字 相 比,就 象 一 首律诗 与 一 首排 律 相比 一 样。造 成 这一差 异的 一 个 很 重要 的 原因,便 是这 两 部作 品 对待非 情 节性 因 素 的策略有 所 不 同。陈忠实 立 意 要 将 《 白鹿 原 》 写得 简 短一 些, “原 计 划 不 超过40万 字,结 果 写 到5 0万。’ , ④ 而要 把 小 说 写 得 精炼 而 丰 厚,就 不 仅要 求作 者 要 有高度 的 概括 能 力,要 倚 仗语 义指 涉 繁 丰 的 高密 集 度 的 叙 述,同 时也 要 惜 墨如金 地 对待描 写,尤 其 是景 物 描 写。《 白 鹿原 》 的 策 略是重 情 节 轻 心 理,重显 示 轻 宣 抒,重 叙述轻 描 写,重省 笔 渲 染,这 样,《 白 鹿 原 》在 景 物描写 上,采 取的 便 是 古 人所 说 的“极 省法”,它 通 常将景物 描 写 掺 融 于 叙述 之 中,又绝 不 让景物 描 写 阻 滞 或间 断 叙 述的 气 势 和 连贯,而 是 使 之 服从 于 叙述 的 需 要,这 便 使 得《 白 鹿 原 》 的 景 物 描 写显 得极 其 节制非 常 简约,例 如: “田 野 已 经 改 换过 另一种 姿 容,斑 斓驳 杂 的秋 天 的色 彩像 羽 毛 一 样 脱 光 褪尽 荡 然无 存 了,河 川里 呈 现 出 喧闹 之后 的 沉寂。灌 渠渠沿 上 堆 积着 刚 刚 从 田 地 里 清除 出 来 的 包 谷秆 子。麦 子 播 种 几 近 尾声,刚 刚 播 种 不 久 的 田块 裸 露着 湿波渡 的 泥 土,早 种的 田 地 已 经 泛出 麦 苗 幼 叶 的 嫩 绿。秋 天的 淫雨 季节 已 告 结束,长久 弥 漫 在河川和 村 庄 上 空 的阴玻和 沉闷 已 全部 廓 清。大 地 简 洁 而 素 雅,天空开 阔 而深 远。 ’ , ⑥ 这 段描写,除 了 第 一 句 有 一 个 比 喻,其 他全是素 净 的 描 写。前 边 一 句是 总 括 性 的中景 描 写,中 间 几 句分 别 描 写 了三 个 近 景 的物 象,最 后 两 句 又 将笔 墨 荡 开,优 美 而 简练 地对天空 和 大地 进行 远 景勾勒,总 体 看 来,简 洁明 丽 的 一 幅 宁静 的乡村风景 画,给人 一 种 如临 其 境 舒 心 悦 目 的 美感。又 如: “祠 堂 门 外 的嘈 杂声,搅 扰 了 徐先 生的安 宁。后 晌放 学 以后,孩 子 们 背 上 竹 笼,提 上 草 镰 去给 牲口 割草,徐先生就到河边去 散 步。杨 柳泛出 新 绿,麦 苗 铺 一 层 绿毡,河 岸 上 绣织着 青 草,河 川 里弥散着 幽 幽 的 清 新 爽朗 的 气 息。他 一 边踱 着步,一 边就吟 诵 出 长 短 句来。待 回 到 祠 堂 里,就 记 到 纸 上。现在 已 有 一 厚 探 了,题 为 《 滋 水集 》 , ’(P 9 9 )第 二十 章 写 鹿 三 去 杀 小 娥,走 进村 巷 时, “月 亮 已 经 沉 落,村 巷 一 片漆 黑”。( P 3 5 1 ) 第 十 六 章 写 白嘉 轩 与 鹿 三 铡草: “切断 的 首 楷草齐 刷刷 扑 落 到 脚 面 上,散 发 出一股 清香 的气 味,从 土 打 围 墙 上 斜 泄 过来 的 一抹 夕 阳 的 红 光 照 在 主 仆 二 人 的 身 上。 ”( P 26 6 ) 从 以 上 引 文 可 以 看 出 《 白 鹿 原 》 的 景物 描 写 优 美 而 简洁,紧 紧附 丽 于 情 节 叙 述,对于 叔 述 的节 奏,起 着 一 种 恰 到好 处的 调 节,而不 是 阻 断 情 节叙述的张 力,影响 叙 述气 势 的流 贯,其 中 有 的 描 写甚 至 干 脆 就 简 化 为 一 个修饰 性 的 句 子 成 分 ( 如 上 述 最 后 一 例 )。与 《 白 鹿 原 》 的 景 物描 写 以 节制、简净 取胜相 反,《 静静 的 顿 河 》 的景 物描 写 则 采 取“极不 省”法,浓 墨 重 彩,横 悠 繁复,以 期体 色 揣称,穷 形 尽 相,如 流 云 排天 而 过,如 江河铺 地而 来,常 常 阻 断 叙述,形成 巨 大的 休 止 间 隙。《 静 静 的顿 河 》 凝 重、悲 枪 的 景 物 描写,如荡气回 肠 的 交响乐,为 整个情 节 的发展 和人物 命运 的展示,构 设 出 苍凉的 黑 色背景。“哥 萨 克沉 默 着走到 连队 宿营 的 地 方。天 色 己 经 大 黑了。微 风从 西 方 吹 来 大片 的黑 云。从 某 处的池 塘 里 吹 来 一 阵 一 阵的河湾、潮 湿的 泥 泞 和淡 薄 的 腐 烂的 气味。… … 黑 云 在 森林 的 上 空飘 动,使 好些投 落 在大 地 上 的、黯淡 的 和非 常忧 郁 的 黄昏色 彩 更加黑暗 更加 浓 厚 了。 ”( ( ( 静静 的 顿河 》、金人 译本,P 4 1 4。)“米 希 卡·坷晒 活 依 和` 丁钩 儿’直 到 第 二天 夜 里 才 从卡 耳根 斯 克走 出 来。雾 气弥 漫住 了 草 原,在 山谷里盘 旋,往深沟 里 钻,遮 蔽住 断 崖 的 斜 坡。被 云雾弥 漫 着 的 土 岗 闪着 亮 光。鹤 鹑在 嫩草 当中鸣 叫。月 亮 在 高 高 的 天 空 中 飘 着,很 像 是 丛 生着 芦 苇 和 棒 子 的 池 塘 当 中 的 一 朵 熟透 了 的小小的 睡 莲 花。 ”( 金 人译本,P 97 0 )《 静 静 的顿河 》 的景物描 写,与 《 白 鹿 原 》中的景 物描 写 相 比,具 有 更为 强 烈的抒 情 性,更注重 调 动 比 喻等 修 辞 手 段,甚 至不 避 登 架之 嫌,对描 写 对象 进 行大 量 的迭 加 性 修 饰,借以 赋 予 景 物 描 写 一 种 整 体 的隐 喻功 能 和 象 征意 义,以 自然景观 与 人事 的 同构性 为 契 机,在 自 然 苍 凉 背 影 上,凸显 战争 和 暴 力的反 人 道本 质,召 唤 人们 回 到 真 正 的 生活 状 态 中 去。与 《 白 鹿 原 》 景 物描写的 简 洁 明 快 相 比,《 静静 的顿河 》 的 繁丰 的 描 写,便 很容易 招 致不同 的 评 价。格 雷 厄 姆·格 林 就 批评 《 静静 的顿河 ) ) ’ ’ 描 写 自然景色的简 短 章 节 ( 顿河的春、夏、秋、冬 ) 一 再 重 复,其 手 法 过 于 呆板,不 能使 故事 具 有真 正 的 统 一 感。 ’ , ⑥ 但亚·纳扎洛夫 的 评 价 却截 然 不 同: “在 他 的小 说 里 到 处 都有 对 阳 光 明媚 的、广 阔无 垠 的、粗 犷 的顿 河大草 原 的 描 写,这 草 原 静静 地 浮 现 在 和平 与 战争 之 上。小 说 的 描 写 部分始 终 简洁 明 快,特点各 不 相 同,异常丰 富。 ”⑦ 关 于 《 静 静 的顿 河 》景 物描 写,陈 忠实 的 评 价 是 恰惬 而 准确 的:“我 觉得 苏联 作家 的文 学 作 品 中 描 写 得 最成功 的 是风景。那 些风 景描 写 的 篇 章,是 具体 的而 不 是浮泛的,是 真 切的 而 不 是含糊的,是 各呈 异 彩 的 生 动 图 画而 不 是 千篇 一 律 的 形容 词堆 砌,是隐 蕴着 作 者感情 的描 绘 而 不 是 装 模作 样 的 无 病 呻吟。那 些 准确、生动、色彩 斑 斓的 篇 章,唤起 读 者对 大 自然的 热 爱和 神 往 之情,使 人 的 精 神 得 到 怡 悦 陶冶。 ’ , ⑧二、白与黑:《 白鹿 原 》 与 《 静 静的 顿河 》 景物 描写 的 总 体 色调 及 其 所指在 许 多 小 说 作 品 五 彩缤纷 的 景物 描 写中,作 家 总是 以 某 种色 调 作 为 基 本 的 和 总 体的色调。这 是 因 为 一 定 的色 调 总是 契合 着 一定 的 情 调,换言 之,自 然 物象 的彩色与人的 情感 色彩 之 间,常 常 有着某 种 内在的同 一 性和对 应 性。“行 宫 见 月 伤 心 色”( 白 居 易:《 长恨歌 》) 》“寒 山一 带伤 心 碧”( 李 白:《 菩 萨 蛮 ) ) )、“伤 心 桥 下 春波绿”( 陆游:《 沈 园 ) ) )、“俄顷 风定 云 墨 色,秋 天 漠漠 向 昏 黑”( 杜 甫:《 茅屋为秋 风 所破歌 》),这 些 冷 色调,总是对 应 着人 的悲 戚、寒 凉、抑 郁 的 心 理 世 界。 、正 是由 于 这种对 应性,许 多 作 家 在风景描 写 中,常常 着 意 强化 渲 染、凸显 某 种色 调,借 以 鲜 明、强 烈 地显示出 作 者 的 某 种深 层 的 精神 特 质 和 情感 色彩。正 如 沃 伦所说: “背景也 可 能 是一 个 人 的意 志 的表现。如果 是 一 个 自然 背景,这 背景 就可能 成 为 意 志的 投 射。自 我分析 家 艾 米 尔H·F·A m i e l)说, ` 一 片 风景就是 一种 心 灵 状态’。人和自然是 相 互关联 的 … …’ , ⑨证诸 作品实 际,情 况正 是这 样:黄 色 是 加 西 亚·马 尔克斯 《 百 手 孤 独 》 的总 体 色 调,它与 作 品整 体上的 那种 贯彻 始终 的神秘 的 魔 幻 色 彩 以 及 人的 穿透 神 秘 征服 命 运 的 不 断 努力,是 密切 关联 的;蓝色在 诺 瓦 利斯 的 诗 中,则 体 现 为混 和着 凄 迷、忧伤、梦幻的 心 灵光 色;曹 雪 芹 的 《 红楼 梦 》 的 总 体 色调 则 是白色,月 光和雪景 是 他描 写 最 多 的景 观,冰 冷 的 白 色,流照 出 的 是 一个浩 叹 无 边的 空 寂 与悲 凉 的心 灵 世 界;鲁 迅小 说 的 总 体 色 调 总 是在 黑 ( 皂、乌、玄 ) 白、绿之 间 变 换,裸程 出 的 是 他 忧 愤 深广 心 事 浩 茫的内 心 世 界。显而 易 见,《 白 鹿 原 》 的 总 体 色 调 是白色。这 一 点 很 像 《 红 楼 梦 》。而且 同 《 红 楼 梦 》 一 样,《 白 鹿 原 》 中的白色 自 然 景 观 主要是 雪 和 月。( 雪和 月 是中 国 诗歌 中 两 个最具有 原 型 意 义的 审 美景 观。把 酒 问 月,寒 雪 垂 钓,一 片银色世 界 里,封 冻 着中 国 知 识 分 子 孤 独、寂 寞、迷惘、清洁 的 内 心 世 界。) 在 小说的 开 端部,一 片素 白的 原 野,构成 了 神 迹 出现的 诗 意背景,确立 了 小 说 以 白 色的 素净 无 瑕,比 照 充满 血腥、丑 恶 和 混 乱 的现 实的 描 写 基 调,隐含 了 作 者对作 品 人 物及 事 件 的 基 本 态 度及 评 价,—一 种 诗 意 的 赞 美,一 曲 哀 凉 的 挽 歌、一 腔 无奈的 意绪。在小 说 的 展开 部, “白 嘉 轩 询 楼 着 腰走 过 白 鹿 原的 街道,又 转 折 上 进 人 白 鹿 村 的丁 字路,脚 下 已 经 落 下 一 层 厚 厚 的积 雪,嚓 嚓嚓 响 着,背 抄 在 腰 上 的手 和 脖 子 感 到 雪 花 融化 的 冰 冷,天 上 的雪 还 在下 着。 ”(P2 9 4 )这 是家 族 斗 争 中鹿 子 霖 的阴 谋 得 逞、白 孝 文的 命运 逆转、白 喜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