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在我高考前一周去世的,当时我家里没有告诉我,怕耽误我高考。直到考完我发现不对劲,问‘奶奶去哪儿了’,他们才告诉我,那个时候葬礼都全部结束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心里有一股气,但是说什么都没用了。奶奶就这样走了,可我连她怎么走的都不知道!我真是太不孝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咨询室里听到这样的故事了,亲人在高考、中考、考研甚至期末考试前去世,为了防止孩子受到影响,全家人选择秘而不宣,直至考完才说。而这个时候亲人已经下葬或火化,别说最后一面,葬礼都没有参加,整个事情都没有参与,一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有些震惊,但似乎又可以理解家长的做法,毕竟高考在我们社会的概念里就是头等大事。我突然很想扪心自问:如果我孩子的重要亲人在她高考时候去世,我会怎么办?
我的答案竟然也是瞒!
理由是:我们假定孩子会因此情绪波动、会受到影响,而亲人的逝去已经无法挽回,高考或者别的什么大考却似乎是决定人生命运的仅有机会,在这个节骨眼不能被任何事情所干扰,更何况是生离死别这样的大事,所以就会选择瞒!
但转念一想,这样真的好吗?高考确实是个大事,可是亲人去世难道不是大事吗?隐瞒之中其实有大大的隐患!深思之后,我决定还是选择告知,越是重要的人越要说,不然孩子一生都无法释怀。
我们时常对逝去的亲人有一份天然的愧疚感,后悔没有好好照顾亲人,遗憾没有珍惜和亲人的最后时光。假设我们当下不被告知,而是事后知晓,会加深这份愧疚,还会有对隐瞒者的愤怒,恨他们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你以为是对他好,但在他看来,这不是好,这是一种剥夺和伤害。首先是对当事人知情权的剥夺,他连自己最亲最爱之人去世的消息都不知道,可想而知有多愤怒!我们选择当时不说是认定他们承受不了,那么什么时候才算是可以承受呢?事后告知就能承受了吗?事后告知带来的震惊与伤痛很有可能更会摧毁孩子!
此外,这也是对当事人哀伤的剥夺。对于丧失,人需要哀伤,这是不可或缺的环节。而参与葬礼事宜就是参与哀伤过程的旅程。当我们在这段时间放下其他事务而把自己完全的沉浸在哭泣、哀悼、祭拜中,我们的悲痛充分得到宣泄,我们哀思得以充分表达,我们与逝者得到充分的链接,同时也与逝者进行充分的告别。完成了道爱、道歉、道谢、道别的全过程,我们才能走出丧亲之痛,从而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而如果我们被剥夺了这个过程,这个哀伤的过程就是匮乏甚至是缺失的。这样我们的内心就会固着在这个地点,形成一簇解不开又碰不得的情结,或过分隔离,不让痛苦释放,或过分悲伤,许久都走不出来。
被隐瞒者有一种无法掌控自己人生的体验,恨家人的善意隐瞒,更恨自己的无知无为。恨自己在至亲去世之时毫不知情,更恨自己因为所谓的人生大事而错过最后的告别!去他的高考!去他的大事!生死面前,一切皆小事!有什么比挚爱亲人更重要?有什么比失去他们更重要?有什么比纪念他们更重要?越是重要的人,越会有深深的悔恨。哪怕高考成功了,在他的内心,他都始终不快乐。如果不经处理,也许一生都笼罩在无可诉说的沉郁之中。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别人都是为自己好才这么做的?可是自己的遗憾与苦郁又有谁懂得?又有谁可疏解?他甚至会毁掉自己的成就,以期与逝去的亲人产生连接、保持忠诚。亲人如此境遇,自己又怎能独善其身、独享幸福?
我们的社会总是拿高考说事,奇葩说有一期探讨过“决议离婚的夫妻,要坚持到孩子高考结束吗?”这个题目也隐含着“高考大于天”的深意,仿佛一切事宜都要为高考让步,奋斗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绝地一击吗?当然,父母考虑孩子在特殊时期,将离婚事宜推后,可以理解。然而,婚姻不是生死,在我看来,其他的事情爱怎么瞒就怎么瞒,亲人去世,我仍是建议不要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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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所以瞒,除了害怕孩子特殊时期承受不起,还是由于不懂如何告知。这是一个大学问,涉及到生命教育,考验着父母的智慧和力量,我简要言之。
首先,要大大方方。藏着掖着、吞吞吐吐反倒让孩子坐立不安、焦虑不宁。孩子和亲人之间是有些心灵感应的,也许你开口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猜到了答案,不需要我们解释太多。其实他内心已经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特别是久病不起的亲人,他时刻准备着那个时间点。当那个点到来,对于孩子来说也许是“尘埃落定”。
其次,要清清楚楚。告知真实的死亡原因,而不是含糊其辞。信息越清晰,他内心的猜疑越少,从而可能更安心地接受。
再次,要允许孩子的情绪。孩子可能因此而悲痛万分,允许他暂别学业去宣泄情绪。父母用温暖与坚定的港湾给孩子一个抱持,告诉他们亲人虽去、爸妈还在。同时也告知孩子,这段时间爸妈需要处理丧事,无法像往常一样周全地照料他,但内心是和他在一起的,希望他理解。
最后,由孩子自己决定是否参加葬礼。如果他决定暂缓参加,那么需要事后再举办一个小型的个人化的告别仪式,说出“谢谢你”、“对不起”、“我爱你”、“再见”这11个字,完成“四道”的流程。
最后的最后,如果一定要瞒或者已经瞒了,也需要采取补救措施,务必重视此事,尊重亲人在孩子心中的分量,而不是“过了就算”。请在事后陪着孩子完成这个告别仪式,处理情绪、和解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