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 《道德经》
樊迟曾经问孔子什么是“仁”,孔子答:“爱人”。
“仁”作为儒家的核心思想,影响了中国2000多年的历史进程,我们每个人都耳濡目染。
然而老子在《道德经》却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在道家的观念体系里,“大仁不仁”,仁是居于道德之后的。
何谓“大仁不仁”?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刍狗是古代祭祀时用草扎成的狗,在祭祀前是很受人们重视的祭品,但用过以后即被丢弃。
万物和百姓就像刍狗一样,老子为何这样说?天地真的这样无情无义吗?
元 吴睿 《老子授经图》(局部)
在《庄子》中,有这样一则故事。
庄子将死,弟子意欲厚葬。
庄子说:“我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以星辰为珠玑,以万物为陪葬。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弟子说:“我担心乌鸦老鹰会啄食先生的遗体。”
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可见,道家说“不仁”,是脱离一己之见之表述,并非简单的肯定或否定。
所以庄子又说:“至仁无亲。”
明 《孔子圣绩图·接舆狂歌》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
老子又道:“故大道废焉,有仁义;六亲不和焉,有孝慈;邦家昏乱焉,有正臣。”
如果家庭本来就很和睦,就不会有人再提倡孝慈;社会没有尔虞我诈,也不会有人再去提倡仁义。
山东聊城有一条“仁义胡同”,又名“六尺巷”,这个名字的背后有一则流传甚广的故事。
清朝开国状元傅以渐在京为官时,家人曾因宅基地与邻居相争。家人修书与他,让他出面找山东的地方官打个招呼。见信后,傅以渐立即写了回信。
家人展开一看,只有四句话:“千里来书为堵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家人看完,十分惭愧,便让出三尺墙基,并主动向邻居道歉。邻居看到相府人家如此仁义,十分感动,便也退让三尺,形成了今天的“六尺巷”。
故事虽然很好,然而不能忽视的是,仁义正是建立在争执之上的。
就像《淮南子》上所说:“夫仁者,所以救争也。”
汉 画像石 孔子见老子
《史记》载,舜的父亲瞽叟,是个盲人,母亲很早去世,瞽叟又续娶了一个妻子生下了象。
继母与弟象对舜心怀嫉恨,瞽叟又十分愚昧,偏听偏信,三人都想害死舜。
有一次,他们要舜去修补谷仓,待舜登上仓顶,就抽去梯子,放火焚烧,舜手持两个斗笠跳下逃脱。
又有一次,他们要舜去挖井,挖到深处时,却往下倒土填井,舜掘地道逃脱。
事后舜毫不嫉恨,仍对父母恭顺,对弟弟慈爱。
相传舜在20岁的时候,就以孝行闻名天下。然而,究其根本,舜的“孝名”却源自于家庭本身的不和睦。
彩绘《帝鉴图说·孝德升闻》(虞舜帝)
《淮南子》还有这样一则故事。
魏文侯宴请诸位大夫,酒兴正浓之时,文侯深叹:“我怎么偏偏没有像豫让这样的忠烈之士来做大臣呢!”
蹇重听了道:“君主说这话,应该自罚一杯。”
文侯不解,蹇重便继续说:“有命之父母,不知何为孝子;有道之君,不知何为忠臣。豫让的君主又怎样了呢?”
文侯听后,随即一饮而尽,表示甘愿认罚,道:“正因为智伯没有管仲那样的贤才辅佐,所以才有了豫让誓死为他报仇的功名啊!”
类似的道理,一代名臣魏征也曾向唐太宗李世民说过。
魏征说:“臣希望只做良臣而不做忠臣。”
唐太宗不解道:“忠臣和良臣有什么不同吗?”
魏征回答:“古代尧和舜的臣子稷、契、皋陶,就是良臣;夏桀的臣子关龙逢,殷纣的臣子比干,就是忠臣。良臣享有美名,君主获得声誉,子孙相传,福禄无疆。忠臣本身遭难被杀,君主落得个昏庸残暴的罪名,国王家灭,只不过是个空名罢了。”
忠臣与良臣,看似无别,实则相去甚远。投江自尽的屈原、精忠报国的岳飞、宁死不屈的文天祥,回首历史,每一位垂名青史的忠臣背后无不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东汉 武氏祠画像石 豫让刺襄子
虽然老子把仁放在道德之后,但老子也并非完全否定“仁”。
他说:“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也,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也。”
“上仁”虽然有所作为,但与“上德”一样,并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利。
老子又道:“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退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不以其无私与?故能成其私。”
《汉书》上记载了一则“却千里马”的故事。
文帝时,有人进马一匹,能日行千里。
文帝道:“天子出行,有鸾旗导引于前,有属车拥护于后;或巡狩出行,一日不过五十里而止;或征伐出行,一日不过三十里而止。朕骑着这千里马,独自个儿先往何处去?”
于是下诏拒而不受。
明 张居正 《帝鉴图说·却千里马》万历元年潘允端刊本
近代学者陈柱有句话也说得非常好:
“喻如有宝器然,私于一家,则出于一家之外为失矣;私于一国,则出于一国之外为失矣;若私于天下,则将安所失乎?此圣人所以无私以成其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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