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十七史》, 从何处说起,”正可借来作近日的我的注脚。昨天忽然有人提 起《我的南方》的诗。这是两年前初到北京,在一个村店里, 喝了两杯“莲花白”以后,信笔涂出来的。于今想起那情景,似 乎有些渺茫;至于诗中所说的,那更是遥遥乎远哉了,但是事 情是这样凑巧:今天吃了午饭,偶然抽一本旧杂志来消遣,却 翻着了三年前给 的一封信。信里说着台州,在上海,杭州,宁波之南的台。这真是“我的南方”了。我正苦于想不出,这却 指引我一条路,虽然只是“一条”路而已。 ---------------朱自清《一封信》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 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 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是有人偷了他们罢:那是谁?又藏在 何处呢?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罢:现在又到了哪里呢? 我不知道他们给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确乎是渐渐空虚 了。在默默里算着,八千多日子已经从我手中溜去;像针尖上 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我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 没有影子。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 --载自《匆匆》 这时我们都有了不足之感,而我的更其浓厚。我们却只不 愿回去,于是只能由懊悔而怅惘了。船里便满载着怅惘了。直 到利涉桥下,微微嘈杂的人声,才使我豁然一惊;那光景却又 不同。右岸的河房里,都大开了窗户,里面亮着晃晃的电灯, 电灯的光射到水上,蜿蜒曲折,闪闪不息,正如跳舞着的仙女 的臂膊。我们的船已在她的臂膊里了;如睡在摇篮里一样,倦 了的我们便又入梦了。那电灯下的人物,只觉像蚂蚁一般,更 不去萦念。这是最后的梦;可惜是最短的梦!黑暗重复落在我们 面前,我们看见傍岸的空船上一星两星的,枯燥无力又摇摇不 定的灯光。我们的梦醒了,我们知道就要上岸了;我们心里充 满了幻灭的情思。 --载自《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 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那知老境 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 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 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 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 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 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 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 我不知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