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除自己之外的世界不为所动,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因而陷入了一种不怕失去,也不为获得而欣喜的无所牵绊的孤独中。
五、独裁者的孤独
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文学创作背景还包括在写作《百年孤独》的漫长过程中,他所经历的时代变局。千日战争[45]、罢工大屠杀[46]。在无数影响作家的词汇中,这两个名词尤为沉重——他们持续地压迫着作家的情感和文字,成为他的许多作品中的看得见或看不见的背景。[47]而加西亚·马尔克斯本人对《百年孤独》的理解是以小说的实际参考对象——哥伦比亚的历史——为依据的。他说:“读者要了解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发动的32场内战,要了解保守派和自由派之间进行的战斗十年何等卑劣,要了解这种毫无目的的战斗,恐怕是困难的,因为这个地方至今仍然需要对自由派在一百年前提出的要求给予同样的肯定;你瞧,连马孔多广场上的三千名死者,都已经没有一个人记得他们在士兵们的机关枪下死于非命,对于任何一个无视哥伦比亚历史或没有身临其境的人来说,这一事件时毫无意义的。”[48]
加西亚·马尔克斯亲身经历了20世纪50年代后期拉丁美洲独裁者接连垮台的现象。1955年,阿根廷独裁者贝隆倒台仓皇流亡。1956年,秘鲁独裁者下台。1957年,哥伦比亚的独裁者下台。1958年,委内瑞拉的独裁者被推翻。1959年,“波哥大事件”里另一个主角——卡斯特罗——在古巴发动革命,取得政权,赶走了古巴原来的独裁者。《百年孤独》小说酝酿之时,拉丁美洲的历史看起来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于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文学,最大的影响在于独裁者倒台后所揭露的内幕,一旦独裁者下台了,才会有各式各样的人讲出“我在谁谁谁身边的故事”。独裁者不再高高在上,不再是只有形象与权力,却没有生活的人,他们作为“人”的一面被还原了。[49]这些倒台的独裁者的故事到处流传,让加西亚·马尔克斯感觉到强烈的心寒。提到拥有几近绝对权力的独裁者,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印象是权力、财富、腐败、残酷、酒池肉林……但真正震撼他的是,这些人取得了那么大的权利后的病态反应。从某一个角度讲,每一个独裁者都是心理、精神上的孤独病人。
五个倒台了的独裁者,除了贝隆,其他四个都是由母亲养大的,生命中未曾受到父亲的照顾影响,因而他们都是极度依赖女性。这样的讯息进一步强化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孤独”思考。不只是拉丁美洲的人民在历史的捉弄下缺乏安全感,没有支持、同情及团结,就连主宰他们的独裁者也都是“孤独”的,再大的权力都消除不了那种内在的无助。
六、拉丁美洲的孤独
在一次访谈中,加西亚·马尔克斯明确地说,“百年”代表的只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是这个家族的历史存在的时间,也是一段现实的象征,是拉丁美洲人民所受苦难的漫长岁月。在这段历史中发生的事情就是“孤独”。[50]而“孤独”却是整个拉丁美洲那个时代的象征和缩影。
布恩迪亚七代人的大家族在孤独中走向了灭亡。马孔多呢?伊始只有二十户人家,许多事物尚未命名,提起来也要用手指指点点。[51]其实,马孔多就是哥伦比亚乃至拉丁美洲的缩影。哥伦比亚大片疆土被丛林覆盖,高耸的安第斯山满纵贯全境,把全国分割成彼此隔绝的孤立的谷地,老死不相往来。直到十八世纪还没有邮政,1961年才修通从首都到海边的铁路。拉丁美洲亦然。它虽然被发现,被开发,有了现代文明,获得了独立,但是它依然处于愚昧、落后、贫困不堪的状态。基于对拉丁美洲民族现实的分析和对其未来的忧患,加西亚·马尔克斯这位对祖国怀有极大热忱的文学大师开始呐喊:
拉美不愿意,也没有理由成为任他人摆布的棋子。她除了希望自己保持在西半球的独立自主地位,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尽管航海技术的进步大大缩短了我们美洲和欧洲之间在地理上的距离,然而我们双方在文化上的距离却扩大了。为什么可以允许我们在文学上保持特色,却凝团满腹地拒绝我们在社会变革方面要求的独立自主呢?为什么认为,先进的欧洲人在其国内努力追求的社会正义,不能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条件下,也成为拉美的目标呢?不,我们历史上无所顾忌的暴力和过分的痛苦,是世代的不公和无止无休的苦难的恶果,而不是什么远离我们家园三千海里之外的地方策划出来的预谋。可是,不少欧洲的领导人和思想家却相信这种策划,他们犯了和他们祖辈同样的幼稚病,忘记了他们祖辈年轻时代进取向上的狂热,似乎以为除了任凭世界两大主宰者的摆布之外就没有其他生路。朋友们,这就是我们孤独的严重程度。[52]
加西亚·马尔克斯曾说:“孤独的反义词是团结”。布恩迪亚家族是在孤独中灭亡的,马孔多是在孤独中消亡的。宗教在这里成了文化的载体,拉丁美洲宗教的动态发展过程也体现出了两种文化冲突和融合的过程。这样的悲剧结局可以使人梦醒——拉丁美洲人名铭记过去,站在新的历史起点,把悲惨的遭遇作为创造一个崭新的、生机盎然的、灿烂似锦的乌托邦拉而努力。在马孔多这个小市镇里,凝聚了哥伦比亚和整个拉丁美洲民族心理——被动的孤独心理和积极的抗争心理。这种民族心理使得拉丁美洲向世界宣布:即使处于孤独的状态,但也不能任人宰割。《百年孤独》是加西亚·马尔克斯探求拉丁美洲民族孤独心理的作品,正是这部巨著的问世,促发了哥伦比亚及拉丁美洲人民“拉丁美洲意识”的发展,并为拉丁美洲人民团结意识的萌发提供了意识依据 ,《百年孤独》在拉丁美洲人民发帝国主义的斗争中,显示出了巨大的现实意义。
“我所讲述的不是某个历史事件。我关心的是为读者描述有趣的历史,真实的历史。在探索中我发现,拉丁美洲的现实,是我们生活在其中,养育在其中,成长在其中的现实。”[53]毫无疑问,加西亚·马尔克斯是一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进步知识分子作家。“我对于我们之间的所谓‘听命文学’[54],或者更确切地说,社会小说,很有保留。拉丁美洲人民对于压迫和不公正实在太不了解了,他们期待着的是一种真正的小说,而不只是某种揭发材料。”[55]从这个意义上看,加西亚·马尔克斯把对拉丁美洲现实和民族命运的关切淋漓尽致地体现在创作中,针砭时弊,以文学的武器向着暴力战争、侵略欺诈进发,在作品中传达着自己的满腔热血的做法既是符合拉丁美洲历史的,也是追随自己内心的。正如加西亚·马尔克斯所言:“拉丁美洲的读者们并不需要作家们继续想他们描述自己受压迫和受欺负的悲剧,因为他们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早就有认识,且已亲身遭受,他们企望于一部小说,仅仅是给他们揭示一点新东西。”[56]因此一个作家的伟大贡献就在于不回避他的信念,也不逃避现实,而是通过他的作品帮助读者更好地了解他的国家、他所在的大陆、他所处的政治现实和社会现实。[57]
《百年孤独》作为辩证的社会内容,把马克思主义和《圣经》式[58]的人类历史在马孔多生动地表现为两个过程;第一个过程是上升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老布恩迪亚以梅尔基亚德斯的科学及其深奥的技术的方法,最大程度地控制了大自然及其资源;第二个是没落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布恩迪亚家族彼此间越来越疏远,他们同村的人和这个家族成员之间也是如此。《圣经》范例和马克思主义范例的这种调和,使得加西亚·马尔克斯能够生动地写出正在朝着危机发展的那个家族的全部历史;在这场危机中,布恩迪亚家族有可能在世上兴旺发达,也有可能走向毁灭。总之,《百年孤独》是对拉丁美洲、异化、历史、最后结局和毁灭的一种隐喻。在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启示录式的的历史中,没有任何怀着怨恨写下的东西。通过这部作品,加西亚·马尔克斯表现了语言所无法表达的孤独。在这部作品中,孤独表现为多种多样不同的含义;但是,孤独在马孔多这个村镇里,却与反对团结的政治思想有着密切的关系。在加西亚·马尔克斯看来,孤独“是马孔多缺乏团结一致造成的,每个人都各行其是,其结果便是孤独”。换言之,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小说生动的表明,孤独就是对拉丁美洲团结一致的否定。
七、人类的“谜语”
“任何优秀的小说之所以优秀是由于同时具备两个条件: 以艺术的手法移植现实,又是关于世界的一种神秘的谜语。”加西亚·马尔克斯如是说。《百年孤独》在淋漓尽致地展现布恩迪亚家族孤独的同时,也在像谜一样地诉说着世界的“孤独”。孤独是一种具有形而上意味的人生境遇和体验。人类精神创造的历史表明,孤独更重要的价值在于孕育、唤醒和激发。[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