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正在赶手头的论文,忍不住手贱拿起手机刷了下知乎,看到这个问题下的几个回答,让我实在忍不住想来怒答一发。
就目前已有的答案来说,个人比较赞同@卝工的答案。其他的,感觉大都还没有答到题主的点儿上,或者仅仅只是说出它是个“约定俗成的规则而已”这个大实话,却没有认真解答题主的疑惑。相信题主本来就知道这个事实,想要的也不仅仅只是这样一个答案。鉴于研究过这个问题的 @维奇 (重名好多,我没@出来)还没有正式答题,我就先写一点吧。
其实相关研究文献太多了,网上一抓一大把。但毕竟自己的研究方向不是这块,加上手头还有任务要赶,时间紧迫,所以我只是花个上十分钟简单搜了下相关文献,翻了下手头能拿到的书,又花了些时间把它们码在了一起。找的资料良莠不齐,也并不很多,算是抛砖引玉了。谢谢。
首先说结论:
1.宾语前置的形成可以从语义、语法、语用等多角度去审视,其制约机制也多种多样。就查到的资料所提供的观点:(1)语法方面,词法上,一些语言中的宾语前置现象同代词、名词的性质有直接关系;句法上,“宾补争动”影响了其语序;(2)语用方面,焦点的表达、主题结构、信息结构影响了语序;(3)认知及语义方面,宾语前置现象与人类的认知思维模式密切相关。
2.从跨语言的角度来看,表层结构有一定差异性的语言,内部存在着共同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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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解宾语前置的请看1
很了解宾语前置想直入主题的请直接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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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宾语前置概说
1.1 什么是宾语前置?
我们讨论宾语前置,无非是在讨论一个语序问题,即句子成分的排列顺序。宾语前置,实际上即把宾语放在动词的前面。
其实不论世界上有多少种语言,根据句子的基本成分主(S)、谓(V)、宾(O)在简单陈述中的位置,我们用手指头都可以简单地排列组合出可能的情况。现代汉语、英语等就是SVO型,日语、蒙语等就是SOV型。所以从某种角度而言,宾语前置问题确实就像大家所说的那样,习惯而已,约定俗称而已,规则、规律而已,在你看来他的语言是前置了,在他看来你的语言还后置了呢!需要记住的记住就行,追究那么多为什么干嘛?
1.2 汉语中的宾语前置
1.2.1 古代汉语中的宾语前置
但既然问了,我们还是可以追究一下的。
比如说,就汉语而言,王力先生《汉语史稿》指出:“从历史上看,汉语的词序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变化”,“主——动——宾的词序,是从上古汉语到现代汉语的词序。但是,在上古汉语里,有一些特殊情况,就是宾语可以放在动词的前面。这种结构是有条件的。总的条件是:这个前置的宾语必须是一个代词。”“在原始时代的汉语里,可能的情况是这样:代词作为宾语的时候,正常的位置本来就在动词的前面(像法语一样)。到了先秦时代,由于语言的发展,这种结构分为三种情况……”
也就是说,对于宾语的语序,汉语可能一开始就是那个样子,但随着汉语的发展,却发生了变化。比如王力先生对宾语前置中的某些“残迹”现象作了如下描述:“……到了先秦时代,除了凝固形式外,一般已不再用主语——代词宾语——动词这种结构方式了。正常的结构已变为主语——动词——代词宾语。”(例子就不列举了,题主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翻一翻《汉语史稿》)
再之后,情况更不一样了。到了南北朝以后,“凡是在书面语言里运用先秦时代那种代词宾语前置的结构的(如古文作家),那只是仿古,而并不反映口语”。
(另外,《汉语史稿》中也提到:“有人认为疑问代词宾语和否定句代词宾语放在动词前面的句子是‘倒装句’,那是不对的,因为依照先秦正常的语法结构正是应该这样。假定在先秦史料中发现‘吾欺谁’、‘莫毒余’等,那才应该认为‘倒装句’”。这也还是反映了我们之前的看法)
简言之,语序确实发生了变化。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以前是那样,而现在不是了?
1.2.2 现代汉语中的宾语前置
说现在不是那样,也并不意味着现代汉语中完全没有。比如“我饭吃好了”、“我哪儿也不去”、“我一本书都没买”(何丹,2010)【8月16日注:@Kimimaro指出这些句子并非宾语前置句。又去查了下相关文献,目前学界对这类句子是否是宾语前置确实存在争议,特此说明。具体请参见 李如龙(2013)】现代汉语中的宾语前置情况也比较多样,一方面是古汉语的残留,比如一些成语、结构、表达的残留;另一方面是表强调等。
1.3 其他语言中的宾语前置
从@周天游答案中所引用的表格,我们已经可以简单地了解一些基本情况。比如采用SOV语序的日语、韩语、拉丁语等,采用VSO语序的阿拉伯语、希伯来语等,以及采用OVS语序、采用OSV语序的一些语言,它们的实际语序本身就是那样,宾语一般置于谓语之前。若以汉语的语序为参照,我们多少也可以称它们的语序是宾语前置的。
而正如题主所知道的那样,与汉语持相同语序的英语、法语等语言中,也多有宾语前置。那么,问题又来了,SVO型语言中采取宾语前置这一“手段”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呢?
2.宾语前置现象的可能解释
所以,要是真细究这些问题,我们发现思考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对原因的探讨向来不那么容易,在此也主要罗列一些已有成果,以作分享。(下面进入大段大段的引用模式,放心,关键信息我会加粗的)
2.1 语法解释
既然采用宾语前置的形式,自然有其功能所在,这种功能既有语法功能上的,也有语用功能上的。
就语法而言,首先,词法上的解释如,何丹(2010):
“……以上对汉英法宾语前置现象分析和举例前置宾语大都是由代词而非名词来充当,所以推测这一现象与代词和名词的性质有直接关系。有定性和无定性是代词和名词很重要的一个指称特性。现代汉语中一句话中既有宾语又有动量补语时,宾语和动量补语的语序特点为:宾语是事物名词时多位于动量补语后;宾语是人称代词时必须置于补语之前。如‘他找过你好几次。’和‘我听过几遍课文录音。’代词的高有定性决定了它语序的特殊性。
另外,名词是最早使用数量最多的实词,是语言中使用最频繁、最重要的词,其语法功能非常丰富,不但可以做主语、宾语、定语还可以作状语和活用为动词,并随着时代的发展功能逐渐增多。如果将做名词的宾语前置,很可能会带来语序上的问题,导致句意不容易理解,成分混淆,或是产生歧义。而代词的产生晚于名词,使用代词是为了节约词语,避免重复,在语法上代指名词,也可代替其他实词、词组或句子。但功能较名词单一。这就决定了它的灵活性。
第三,代词往往代替前面所说的内容,和上文的连接紧密,因此,置于前面会更有助于意思的连贯。”
句法上的情况复杂一些,比如可能牵涉到补语的问题,武氏河(2006)就提到了关于“宾语无标记移位解决‘宾补争动’的矛盾”,这里引出部分内容:
“在具体的交际语境里,有时出于表达的需要,宾语、补语都必须出现在句中。现代汉语里,宾语和补语的静态位序均为动词之后,但带‘得’的情态补语以及结构较为复杂的补语一般都不能与宾语同现于动词之后。这就产生‘宾补争动’的矛盾。例如:
(1)*我己经忘得一干二净那件事了。
(2)*他弹钢琴得非常好。
(3)*小红都读那些文件烦了。
(4)*那个小姑娘说汉语很流利。
由于补语不能和宾语同现于动词之后,以上例(1)、(2)、(3)、(4)都不成立。和宾语相比,补语对动词的黏着性更强。汉语中,除了数量补语和部分趋向补语可位于由代词充当的宾语之后,补语一般都紧跟动词。动态句子里,宾语可以有条件地移位,把紧跟动词的位置让给补语。
将宾语主题化前移到句首的位置是解决‘宾补争动’这一结构矛盾的途径之一。例如,可以将例(1)、例(3)中的宾语‘那件事’、‘那些文件’主题化前置于句首的位置,这样句子就合格了:
(5)那件事我己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6)那些文件小红都读烦了。
另一种途径是将宾语移位到主语之后、动词之前的位置。例如,可以例(2)、(4)中,宾语前置于主语后面、动词前面的位置之后,句子就成立了:
(7)他钢琴弹得非常好。
(8)那个小姑娘汉语说得很流利。
但并不是所有的宾补同现的矛盾都可以通过宾语的无标记移位来解决。宾语是否能无标记前移主要取决于两个因素:宾语的有/无定性和与之同现的补语的语义指向。只有表示定指、通指或任指的宾语才能前移,表示虚指的宾语均不能……”
再理论化点,还可以借助其他句法理论来探讨,如陆丙甫(2004)等。当然,我们也可以利用生成语法理论来深挖一下深层结构。但句法方面要是展开论述的话,十分复杂,在此仅举上面一例观点。(都说了是有限时间里手头能找到的资料了ˉ3ˉ)
2.2 语用解释
焦点的表达、主题结构等对语序存在制约,宾语前置的出现即是如此。
金钟赫(2006)结合古代汉语宾语前置两个明显的特点(第一,大多是代词作宾语时前置,普通名词作宾语;第二,宾语前置现象大多出现于否定句、疑问句以及某些有明显特征的强调结构中),指出:“无论哪种现象其实都源于一个共同的目的,即通过异于常规的格式来起到突出或强调宾语的作用。因为疑问句中疑问代词具有焦点的功能,否定句也有其否定的中心,而宾语前置的否定句中,前置的宾语恰好就是否定的中心,亦具有焦点功能”……“因此可以说,古代汉语中宾语前置这种现象是一种强调焦点的有标记格式”。
再如,武氏河(2006):“用介词将宾语前置能起到突出句子尾部所表达的信息的作用”。
还是武氏河(2006):“由于句法强制性决定,或者说话人所要描述的对象不是主语而是宾语等原因,宾语有时候主题化前置于句首的位置,语用上成为句子的主题。如此一来,句子的句法语序变为‘宾语-主语-动词’”。(例子都不举了,参考文献都列在文后,感兴趣的自行去查阅)
当然,信息结构也有一定的影响,“汉语中已知信息一般前置于未知信息”,而有的语言中可能并非如此,它们或许出于表达未知信息的需要而将宾语前置。
既然宾语前置有这么突出的效果,那么,为什么后来汉语中逐渐弃之不用了呢?(这里并非指完全不用,只是说宏观来看比起上古汉语发生了很大变化。现代汉语中的宾语前置前文已讲到。另,可以参看金钟赫,2006)
对于现代汉语中的动宾语序的制约,还是在武氏河(2006)的文章中从诸多方面做了十分详尽的解释,感兴趣的建议读一下。比如下面是他文章中对汉语动态语序制约因素的一个示意图:
语义因素
↓↑ → 语用因素 → 动态句子
句法因素
“其中,语义因素起先决性作用,句法因素起强制性作用,语用因素起决定性作用。”
2.3 认知及语义解释
先引用苏宝荣(1990)的几段文字:
“语言是人类思维与交际的工具,作为代表语言结构规律的语法,是人类思维长期抽象化的结果,语法规则的形成和发展。是伴随着人类思维规律的形成和发展的。因此,语言形成初期的语法形态,往往与人类的原始思维心态有着微妙、却又难以分割的联系。”
……(注:此处论述了“由主到次”思维规律的影响)
“上古汉语的特殊词序,除了受原始思维‘由主到次’的程序的影响外,还受‘由实到虚’的思维规律的影响。这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一)谓语和宾语的次序
汉语中的名词(包括专有名词和一般名词)与动词相比,其所指往往更为具体,更具有可视性。而汉语句子中的宾语多是由名词(或代名词)充当的,谓语多是由动词充当的,受思维‘由实到虚’的规则的影响,宾语前置成为上古汉语词序的重要特征。”
……
从这段引用中我们可以看到,宾语前置现象与人类的认知思维模式密切相关。何丹(2010):“可以用凸显观和注意观这一认知语言学研究取向来解释宾语前置。现实世界中有些事物凸显度大于其他的事物,且人们在认识这些事物时不同的认知主体注意的不同,被凸显和注意的事物在现实世界中就处于显而易见的地位,也正是认知主体强调的。这种认知模式反映到语言中,则体现在顺序上,人们对于他们想要强调的会先说。宾语前置就属于这一现象。”
张维鼎(2007)从格语法角度对语序的认知进行了分析。在格语法理论中,语义格关系与语序及其表意功能有着密切关系。
首先,印欧语传统语法里的“主格”、“宾格”、“所有格”等,“仅仅是处于语言表层句法构造的句法格”,而表层句法格是深层语义格的一种语法表现形式。前者具有语言相对性,后者却是语言普遍存在的。
“在印欧语里,施事格就有与之对应的表层句法的主格形式,受事格和与事格也有与之对应的表层句法上的宾格形式,工具格和处所格在一些形态丰富的印欧语言里也常有与之对应的表层句法格形式。这些语言通过词汇形态来体现语义格,使这些语言有了相当的语序自由。”
换言之,有些语言因为有格形式的存在,使得它们语序相对自由,那么便可能形成宾语是前置的语序。
“有些语言则是借助其他语法形式,比如用虚词和语序来体现语义格关系。汉语里没有词形变化,因此就缺乏用语法形态的表层格来表现深层语义格。”
“处于深层的语义格关系其实是基于认知语境因素(诸如语义常识和信念),因此可以常常仅凭语义直觉就能感悟出词语之间的语义格关系,比如,凭借经验常识就能明确‘饭吃了’里,‘饭’虽然处于动词前,它却只能是‘吃’的受事格,而非施事格。凭借经验常识,可以毫不费事地知道‘来客了’中,‘客’虽然处于动词后,却是‘来了’的施事格,而非受事格。‘刀切肉’中,‘刀’虽然在句法位置上是主语,却是工具格角色功能。这种基于经验常识而直觉感悟出的语义格关系就是常态值性质的,即经验常识性的。正是这种语义格常态值关系使汉语也获得了相当的语序自由,也使汉语语序更加依赖认知语境(常识和信念)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汉语也会出现宾语前置。(反正就是死活都可以,有人不禁要说了,这不坑爹呢嘛!)
“认知语言学的突显观认为,人们造句时的语序表现了他们对外在事物的观察和认知的选择性突出。‘轿车撞到树子上’的语序表明:运动中的车最著目、最突出,故而以‘轿车’为句子前置施事主语,如果说‘树被轿车撞了’,说者之注意显然在受事格的树而不在车,由此可见,语序布局是有深刻的事件认知突显抉择因素的。”
“语序调动一般反映的是由于认知关注先后顺序的突显而引起的目标物和参照物之间的互动和互换,句子成分的语义格则是要在这种语序调动里保持稳定,防止命题意义的变异。”
重点来了,
“SVO、SOV、VSO的共同点是S在O之前,这都顺应从目标到参照(S→O)的认知方式,汉语的具体语序很多在这3种语序里。OVS、VOS、OSV语序的共同点是O在S之前,这都体现了从参照到目标(O→S)的认知方式。汉语里也有这种语序的小句:‘便道走行人’、‘一个座位挤两人’、‘饭他吃了’、‘书他读了’。各种语言的原型及变体语序似乎就是在O→S和S→O 两大类上‘做文章耍把戏’,以体现和宣泄人们认知事件的文化心态、情结和个人兴味。影响语序旳因素虽然很多,认知因素是重要线索。”
从认知、语义上的解释,也有很多文章进行过论述,感兴趣可以自行查阅,比如王辉(2007)、叶欢(2008)、李薇(2011)等,我们不再多作列举。
3.结语
结论已置于开头,不另赘述。我只负责搬砖,时间关系,也不再多搬运了,国外文献上的研究就不查了。反正要是延展开来,关于语序问题的研究,其实简单一搜就有很多,怕麻烦的话,题主也可以仅在中国知网上查一下,就能够得到大量信息,说不定原因就在其中。
最后再简单重申一下,因时间有限,答案组织仓促,难免有疏漏之处,烦请指正,同时本文也重在展现文献资料,而非谈论自己的观点。
参考文献:
何丹,谭日丽.汉英宾语前置现象对比研究[J].商品与质量,2010,(3).
金钟赫.现代汉语语序的认知机制探索[D].上海:上海师范大学,2006.
李如龙.关于宾语前置[J].汉语学报,2013,(4).
李薇.现代汉语语序的认知研究与对外汉语教学[D].哈尔滨:黑龙江大学,2011.
陆丙甫.作为一条语言共性的“距离-标记对应律”[J].中国语文,2004,(1).
苏宝荣.古汉语特殊语序与原始思维心态[J].古汉语研究,1990,(3).
王辉.制约古汉语语序重要因素的研究[D].南昌:南昌大学,2007.
王力.汉语史稿[M].第2版.北京:中华书局,2004.
武氏河.现代汉语语序研究[D].南京:南京师范大学,2006.
叶欢.汉语倒序及其生成机制[D].武汉:华中师范大学,2008.
张维鼎.语序的认知分析[J].海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