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港句,叶家花园作为病人的疗养之处,还是非常好的。我陪爸爸来此地散过几次步,在这样隐秘的花园里,我居然还发现了两个姹紫嫣红的小红书爱好者,一边摆pose拍照一边说“要xx滤镜,那个拍出来好像在京都”,emm,听起来挺五味杂陈的,两位娇娘如果知道冈村宁次与土肥原曾经僭居于此,不知作何感想。
花园里的人不多,多半都是病人,也有家属。有一次,我在前往花园的路上撞见一个医生,手里拿着烟盒,大约想忙里偷闲抽根烟。
这时,忽然两个人从我身边跑过去,喊着医生的名字,原来是前来咨询的病人和家属。医生先说,下个星期来住院。又补充说,回去先把烟戒了。我听见这句话,也不免和那病人一起,端详着医生手中烟盒,颇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之感。
医生颇为镇定地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又看看病人,平静地说:你别看我,我看病比你方便多了。
(二)
叶家花园是扬州爷爷介绍给我父亲的,扬州爷爷是我爸的病友,说一口扬州话,权且如此称呼。
病房里有四张病床,除了我爸和扬州爷爷,有一安徽大爷,是我爸上次治疗就同病房的“老病友”,有子女四名,每日晨昏定省,来了之后叽叽喳喳,又公放某音某手,吃完大爷抽屉里的水果蛋糕后便离去,日日如此。
有一浙江大爷,来时已经瘦脱人形,开口都是我听不懂的方言。陪同的是小女儿,父女两个大多时间都是沉默的,彼此也不讲话。
我去备餐间打开水,见那女人在角落默默流泪,见我进来,有点不好意思,站住了看我打水。滚水笼头一开,水池上方的镜子渐次模糊起来,只看见女人头发乌黑如云。氤氲之中,女人问我,阿妹,你帮我看看,我眼睛红不红?
扬州爷爷来的时候精神萎顿,老伴苦着脸悄悄告诉我们老头最近狂瘦20斤。来了先抽腹水,一夜过去抽了两袋,脸兀自朝里不吱声。到了十点半,忽而翻身,艰难坐起,我以为他要叫护士,谁知道开口一句:
肚皮饿了,哪块吃饭?
我和扬州爷爷的交情,大约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我们谈话的主题,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舌尖上的扬州。
(吃了一口老伴买来的面)楼下的红汤面真是打死卖盐的,还是我们扬州的好,把点荤油,把点青蒜叶子,真他妈的好吃!
(看隔壁浙江大爷不怎么吃饭)面条子,你下之前弄短一点,下在滚滚的甲鱼汤里,记得多把白胡椒,不要把黑胡椒,他肯定会吃的,主席来了也要吃!
(我说上次扬州搓澡经历)修脚之后不能忙着回家,要带着一点迷瞪瞪,去吃一碗腰片汤配鸭油烧饼。远远一闻你就醒了,鸭油的气味,和其他一切油都不一样,是勾魂的香!吃完回去,还能打八圈麻将!
(说淘宝可以买盐水鹅)老鹅,千万不要相信那些有名堂的,就在巷子里,菜市场里,随便买。买回来翅膀大腿下酒,其他的和上卤子同香莴苣百叶结一起烧,吃两碗饭。
……
我俩说到如入无人之境,颇有知己之感,并且连带着起了一点正面作用,我爸把送来的午饭就着我们的大型扬州评话“吃货对谈”吃完了。
扬州爷爷开口很多扬州粗话,但他给我贡献了很多金句,我记在笔记本里,连本文的标题也是他的原创,原话是:
Tmd,人只要有一点精神,就要想尽办法快活!
扬州爷爷的情况比我爸严重很多,有骨转移迹象,但他很少谈病情,只说自己从前种种壮举。“吃六个大肉包子”“干掉一锅甲鱼汤”,嘈嘈切切错杂弹,像极了从前讲扬州评话的吴君玉先生。
他说自己年轻时最不怕冷,“冬天洗了澡出来,穿着单褂子,头发上面有冰渣子了,人家看到,说我像个蒸笼一样,腾!腾!腾!冒热气。”
唉,现在不行了,换个衣服,还要叫老太婆开取暖器。
这是他住院期间唯一一次叹气,窗外正是夕阳,暖红余晖点点洒落在他的脸上,看不见他的表情。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宝剑记》里,林冲的一句唱词:“叹英雄气怎消”。
(三)
扬州爷爷最怕看见的人是熊医生,最希望看见的人也是熊医生。
有一会儿,他总是对我说,你去看看小熊回来没有。
正说着,有一人从病房过。我说,刚刚过去的很像熊医生,我帮你叫他?
他马上说,不用不用,我就是问问,我就是问问。
熊医生是这个病房的主管医生,瘦瘦长长的个子,走路生风。他似乎永远没有休息日,我在周六和周日也常看见他,好像特别喜欢上班。熊医生特别温柔,对病人几乎有求必应,我没见过他有不耐烦的时刻。
扬州爷爷热心地给我传播熊医生的英雄事迹。
小熊昨天一直穿刺到十一点钟才回家。
小熊总是不吃晚饭,难怪人那么瘦。
(叫我去看病房里的小黑板)小熊之前还去云南支援过,这样的医生应该当劳动模范。
听起来像在说他儿子。但过了一会儿他儿子来,扬州爷爷一下子收了柔情蜜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来做什么?还不如给我看看两个小把戏的视频(大约是孙子)。
由此可见,在扬州爷爷心目中,小熊是比亲儿子还要亲的。
但是小熊只能他叫,安徽大爷的女儿跟着他叫了一声小熊,扬州大爷马上纠正,我们对待医生,一定要尊重。一会儿熊医生来了,一定会讲你们这么多人在病房里,非常影响病人休息。
我知道扬州爷爷如此思念熊医生,是为了等熊医生对他的病情下一个判断——是否需要化疗。
所以他一直问我爸的化疗反应。我爸已经剃光了头发,略说了说。我猜他害怕副作用,于是宽慰他,说我爸只有两天不舒服,扛过去就好。
他低头不讲话,半晌忽然讲,唉,我就是怕么得胃口。
但三分钟之后他就开心了,因为看见我拿出来一包“仙进奉”荔枝。
我拿了一些出来邀请大家一起分享,安徽大爷的女儿说,化疗不要吃荔枝,荔枝上火。我一时有些尴尬,感觉捧荔枝的手进退维谷,伸手也不是,缩手也不能。扬州爷爷一把接过,吃一个荔枝就要死人,见你们的大头鬼哟。我还没化疗,统统把我吃。
查房的时间到了。扬州爷爷心心念念的熊医生终于走进来,他先看了看浙江大爷,浙江大爷很难得的醒着,也望向他。浙江大爷的女儿放大了声音问,我爸爸还能好吗?熊医生凑近浙江大爷,大声说,情况还好,下周就可以出院啦。我猜想他时常撒这样善意的谎言。
轮到扬州爷爷时,熊医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拍拍他的肩膀,跟你商量商量,我感觉你还是得要化疗。扬州爷爷刚刚还在笑着的脸瞬间失了光泽,想说些什么,终究咽了下去。
病房里又恢复了宁静。
三分钟之后,扬州爷爷的声音再次响起,tmd,还好下午吃过荔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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