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刀人这职业自古就有,古时叫“卖卜”,近代叫“打帐”,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民间传说,赊刀人是鬼谷子的后人,每逢天下有大事发生,赊刀人都会用“谶”做出预言。赊刀,只是兼顾糊口的手段。
在赊刀人逐渐没落的今天,我们也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象——他还是个厨子,名叫纪祥一。
30岁以前,纪祥一的人生找不到任何书面的记录。这个黑瘦、冷峻的汉子在一个名叫“凤祥楼”的酒楼里度过了他的而立之年。从帮工、切墩,一步步做到大掌勺。30岁以后,他的世界被狂风吹了走。
娶了妻、生了子,纪祥一似乎再也看不到生活的边界。按他说的:日子是过不到头的,人总得找点什么事打发自己。他学会了赌。发了月钱,他愿意扔十块二十块的到赌桌上,赢了固然好。输了就当给手底下生瓜蛋子一点零花。头半年大家都相安。可那一晚,他赢了,赢得很大。
老伙计都愿意捧赢家,他自己也有点飘然。凭自己的脑瓜,挣这点钱是应该的。可之后,手气就变了邪。掐着一把大牌,对家有更大的。想赌一把小的,却是毫无意外地输了。他慌了。
“回本就走。”纪祥一琢磨着。可不遂他愿,几把牌过后,像是一阵风扫荡,全身的口袋空了。灰头土脸想往外走,可脸上挂不住。老老小小的目光都盯紧了这个大掌勺,人人都像憋住了笑。纪祥一脸色由红变白:不能让他们捡了笑话!
“再来一把!”像是要把身上的霉运吓走一样,他喊了一嗓子。
“走吧,祥一。今儿不成!”有人劝他。纪祥一拉下了脸,瞧不起人?怕我输不起是怎的?熟识的老伙计都摇头,却也不愿意散,都想看看纪祥一怎么把场子找回来。
最后一把,几个毛头小子、纪祥一,还有个不认识的生面孔。看了牌,三个人扔了牌。一个小伙计不愿意扔,可是看着下注越来越大,悻悻把牌扔到桌子上。
只剩下纪祥一和那个生面孔。
赌注逐渐从纪祥一一个月的工资,变成一年的工资。那人忽然把牌扔下了,不赌了,他说。
现在你输得一分钱都没有,穷光蛋,赖账穷横谁有办法?
像是当街被人扒了裤子,纪祥一更恼。老子在凤祥楼干了16年,这凤祥楼有一半是老子的。你去扫听扫听,这凤祥楼的招牌几斤几两重?老子的!
那人笑了,抿了一口茶。“那就赌这个凤祥楼。”
四周已经围了三四十人,纪祥一退无可退。揉碎了牌角,他掀了牌。手里是个同花,不小。对面的牌一掀开,是一手葫芦。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每一张脸都木讷,每一个声音都遥远。他输了。
“三天以后,我来收房子。”那人扔下一句,走了。
他也想走,可是脚底下像是踩着稀泥,使不上力。不知道是谁搀着他,他走了。他不敢回家,在外面呆了三天三夜。等他像是回过魂来,想回家时,家里面空了。
老婆、孩子,连同那条小黄狗,活的死的东西都没了。纪祥一笑了,这样挺好。扭过头,他直奔了金水桥。
就在他准备往下一跃,一了百了时,一双大手死死地把他摁下来。纪祥一笑了,这都是干什么呀,活着不让人好好活,死也不让人好好死。他扭过头去,看见一双黑得慑人的眸子。
“急什么,死不是迟早的事。”那人说。
那天晚上,纪祥一就像是个丢了魂的野鬼,跟着那人往回走。这人是谁?谁管他。去哪里?随便吧。好像脚底下迈着步子,他的脑袋里就不嘈杂,心里的疙瘩就不会拧盘成一个“死”字。
“我叫林放,是个赊刀人。”那人说。
纪祥一点点头。哦,赊刀人。他想。林放对这种活死人见得多,失去了作坊的手艺人、被大兵洗劫后的农民……这种人的灵魂此时此刻不值一个铜子,想到这,林放叹了口气。
“你想找你老婆孩子吗?”林放问他。
纪祥一不知道林放怎么知道自己的事,他茫茫然抬起脸,那表情像是在说怎么找?去哪里找?凭什么找?这些话他都说不出口,想了半天,他憋出一个字:想。
话说出口,纪祥一觉得自己怀里被塞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掏出来看,是一把藏刀。刀长四五寸,刀鞘上裹着发灰的老银子,刀柄上嵌着块红石头,像是玛瑙。
“跟我当赊刀人,这把刀是我赊你的。”林放说。
迷迷糊糊,纪祥一跟着林放做了赊刀人。做上赊刀人,他的心也一刻不安稳。多少次夜里,他走到河边,看着脚下发黑、奔涌的水流。他多想一头栽进去。从前,他做厨子的时候,每天回家都心心念念有个盼头:昨天阿耀嘴里蹦出来几个字,今天能不能顺成一句话?前些天老婆来了月事,今天估计是走了。
可现在,周身一片黑漆漆。他在河边能坐上半宿,反复琢磨着林放那句话:等你赊满一千把刀,我就告诉你老婆孩子去了哪里。
为什么是一千把?不是五百把?三百把?纪祥一想不通。有太多时候,纪祥一觉得林放兴许真是鬼谷子的后人。他带纪祥一去一个村子,赊出几把刀。既然是赊,那就不收钱。林放留下一个预言,哪天这个村子水车会坏,哪天那个村子里会发蝗灾。两年以来,这预言从不落空。等到预言实现,两个人回来收刀钱时,利滚利已经翻了好几番。可即便如此,村里人没有一个敢赖账的,看他们的眼神都奉若神明。
至于那个预言,怎么就成真了?林放不说,纪祥一也不问。他明白,这谶,是赊刀人能延续几千年的命脉。或许不想、不问才是最好的选择。
兴许纪祥一命里应该做个赊刀人。一年期满,林放摸出半本软塌塌的羊皮纸,塞到纪祥一手里。“去吧,自己做个赊刀人。”他说。
纪祥一看着手里那泛了黄、缺了页的半本书。上面几个很古拙、圆润的大字——连山易。“易经如果没有失传,应该有三本。连山易、归藏易、周易。这半本连山易,足够你去做个赊刀人了。去吧。”林放摆摆手。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翻过一个山头,纪祥一向着林放宅子的方向磕了个头,咬着牙,他上了路。
一年的时光弹指而过,纪祥一研究着那半本据说已经失传的《连山易》,自己做了赊刀人。接着两年、三年……等到他踏上去大兴安岭的火车时,他自己也有些惊讶。5年了,过了多少寒暑,走了多少的地方,遭了多少白眼啊。
他自己有个随身的小本子,放出去的刀记在正面,收回来的钱记在反面。四年,一共赊出327把刀。再用不了两个4年,他就能去找林放,知道自己老婆孩子去了哪里。隆隆的火车上,他枕着那僵硬的铺盖卷,睡了。梦里他在摸一个小男孩的头,他看不清男孩的长相,但他觉得那一定是自己的儿子。
火车外,大兴安岭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推开火车门向外望,整片林海一片白茫茫。这个季节是采伐的淡季,可仍有每天一趟的火车往外运输木材。纪祥一要去的地方叫祥安林场。
大雪下得四周一片寂静,从山脚到林场仍然要走一段距离。白茫茫的雪让人分不清方向,山顶上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灯,雪猛一阵,灯光就黯淡一点。雪势稍缓,那灯光又孤零零地浮现出来。
纪祥一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寒气从脚底下往上蹿。每走一步,都陷进雪里几寸,想把脚拔出来却要费一身汗,北风一吹,汗水在额头上登时结冰。他有种预感:这么走下去非冻死在这里不可。他在胸腔里提一口气,唱起了那首流传在赊刀人中的曲子——《苦昼短》。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这声音飘飘忽忽,有时连他自己也听不清。可是他不能停下,这么闷头往前走肯定是死在这场大雪里。远处的灯光闪了几下,一个人影出现在雪幕里。
“喂……这儿!”那人挥舞着白色的像是帽子的东西。
“活过来了。”纪祥一想。
眼看着那灯光越来越近,纪祥一的腿有些发软。他想张口说点什么,风雪似乎堵住了他的鼻口。仰过头,他栽倒下去。
再睁眼,已经是在屋子里。“樟子松现在多少钱一棵?”纪祥一醒来第一句话就是。
车站长廖冬青看着想挣扎着爬起来的纪祥一,嗤笑了。“你厉害,樟子松真涨到200块一棵了。”
纪祥一闭着眼睛笑了。“当初说好,70块。”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
廖冬青叹了一口气,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赶着大雪夜上山就为了这一把刀,七十块。火炉上的水壶还没冒汽,纪祥一下了床,他要下山去。
“魔怔了你?这天下山你不是找死?”廖冬青有些发怒。他不知道,这5年来,纪祥一不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不在同一个地方耽搁三天以上。唯一的愿望就是早点凑齐那一千把刀,哪怕睡觉翻身,胸口那把藏刀都会硌他一下。这几年的风霜雨雪,让他觉得自己身子骨大不如前。就怕……
“打扰。”纪祥一在小本子上记上一笔,转身推了门,走进了雪幕中。刚走了没几步,他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雪地里。睁开眼,一个红绿的绣花毯子铺在雪地上。掀开毯子,是个刚出生、脸上毛还没褪下,像个小猴子似的孩子。纪祥一抬起头望向四周,林场的人家都亮着灯,却没有丝毫的动静,仿佛沉默羞惭地守着秘密。
篮子里的孩子不哭也不叫,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他脱下棉袄,盖在那个篮子上,扭头就走。走了不到10步,他又呆立在那里,发了怔。咬了咬牙,他一步一步退了回来。拿被子包住那个孩子,捂到怀里,亡命似的顶着雪往山下跑。
他给这孩子取名阿耀,和自己儿子同名。收养了阿耀,纪祥一仍每天穿行在崇山峻岭中,背着包,胸前挂一个襁褓。他时常想,如果那个大雪夜,这孩子在篮子里哭一声,叫一嗓子,他都不会带他走。
可偏偏,阿耀不哭也不闹,他就在睁开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纪祥一。阿耀是个哑巴,他想说话,只能靠那双眼睛。
哪有什么语言能形容一轮轮寒暑?当人回忆过去的岁月时,很难找到一个词概括。这些日子里有奔波,有辛酸,有盼头,有失望。可就在这不经意间,岁月一去不复返了。当纪祥一照镜子时,他发现:当初那个30岁出头、每个夜晚悔恨得快要死掉的那个壮年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干枯黑瘦,像是一块炭木似的小老头。这才过了15年啊。
唯一让纪祥一感到欣慰的是自己那双眼睛,没有因为衰老变得水汲汲、乌秃秃的。那双眼睛里还闪着希望的光,毕竟,离约定的一千把刀越来越近了。
走出了陇西,歇了几夜,纪祥一带着阿耀上黄土高坡。几年前,他们在这里赊出去3把刀,如果都收回来,正好是1001把刀。
找了一间民宿,两人歇了一夜。天没亮,纪祥一就催促着阿耀穿衣服,这才在山脚,往上走不知要多少个时辰。阿耀推开门,外面虽然是清晨,但湿冷如寒夜。半截月牙还没下去,几只乌鸦急匆匆地飞向北方。
山路在眼前逐渐变成羊肠小道,清晨的雾气逐渐退散。几乎是一根烟的工夫,太阳仿佛撑着地平线一跃而上,阿耀背着行囊,只觉得周身一阵燥热。
天上那层灰气已散,日头逐渐凶恶起来。山路上空空荡荡,到处都闪着亮晃晃的白光,像无形的刀刃。从上至下,从左至右仿佛都有巨大的火镜,聚焦在两人身上。树林里吹出来的风都是热风,每吸进一口热气,心头就多一分烦躁。
几次,阿耀都觉得自己要昏厥过去,可纪祥一的背影就在前面。他咬咬牙,往上赶了几步。纪祥一听见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小。“阿耀……阿耀?”
阿耀使劲地踩两步,告诉纪祥一自己还在。纪祥一扭过头,看见阿耀红彤彤、汗涔涔的圆脸。
“歇歇。”纪祥一像是刚回过神来。身边是一处水塘,两人光着上身,把衣服泡了泡。纪祥一点了根烟,阿耀在树荫下低着头想自己的心事。下一站叫榆北镇,几年以前他们来过这里,那时阿耀才9岁。
纪祥一吧嗒几口烟,凑过来。“榆北镇,还记得不?”
光听到这三个字,阿耀就脸红了。上次他随着师父放刀,遇见一个泼辣的姑娘。说阿耀长得秀气,非要拦住亲一口。那姑娘也才十一二的年纪。这一晃,又是6年。
“还记得人家叫啥不?”纪祥一眯着眼睛坏笑。阿耀摇摇头,他才15,男女那点事别说见过,他连想都没想过。
“完蛋!怂小子!你就让人白白亲一口?!”纪祥一心情特别好,阿耀连忙摆手,示意师父别说下去了。这都6年了,人家早就把自己忘了。
两人脱得赤条条,钻到水塘里游了一圈。等上岸时,衣服也晾干了。榆北镇已经在眼前可以望见的地方。
纪祥一兴致高昂,又唱起了那首《苦昼短》。“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快进小镇时,他还加了点花活。
他左右手各掐一把刀。刀刃撞刀背发出的是脆响,刀背划刀背像是曲子里的鼓点,定音。两片刀刃相交,声音冷厉而尖脆,直奔天上去。
像是心里有个看不见的谱一样,单手上两把刀,纪祥一能敲出好些个曲子。这活在赊刀人嘴里叫“振刀”。这种招人的手段,在今天纪祥一的手里,颇有些自娱自乐的兴致。敲敲打打,两人进了小镇。
小镇没忘了他们,6年以前,纪祥一留了3把刀,外加一个谶:6年以后,这里会有地陷。至于在哪里陷,陷得多大、多深,纪祥一没说。这6年来,家家户户都提着一颗心,生怕哪天睡着觉,床板子塌到地底下去。赊刀人的话不落空,他们想。
等着盼着,赊刀人回来了。不到一刻钟,二人周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仰着晒得通红的脸,望着纪祥一。纪祥一的目光在一张张面孔上扫过,想找到那三把刀的主人。阿耀的眼睛也没闲着,他在找那个姑娘。
不知谁递过来一碗井水,纪祥一吞了下去。凉气顺着毛孔往外冒,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知怎么,那三个人一个都没有出现。他的心也慢慢地沉了下去,莫非他们死了?想抓过来一个人来问,可人群渐渐起了骚动。
头顶的太阳依旧毒辣,纪祥一许久没有张口,人们的表情由期盼转为不耐烦。“散了吧!这样的江湖骗子我见得多!”人群里传来这么一嗓子。
回音似的,人群炸了锅。就在大家踟蹰要不要散时,纪祥一感到一丝凉风。“下凉风了!”人群里也有人反应过来。一个个人脸上的燥热之气逐渐褪去,这风像是从松林那边吹来。不疾不徐,让人心生安稳。
“明天我来收钱!”纪祥一有了底气。
等人散得差不多,纪祥一想起了阿耀。找了几圈,他也看不见阿耀的影子。暮色四起,纪祥一有点慌了。
“这小哑巴。”纪祥一惴惴地想。
无奈,纪祥一找了间村口的破庙,又折回去在树皮上刻了几个字:村口破庙找我。等月亮快爬上来时,阿耀才回到破庙里来。
“去哪了?”纪祥一早已烧了水,做了饭。阿耀比比划划,意思是他想找个厕所,却七拐八拐迷了路。
“鬼信来?”纪祥一往火堆里扔了一块木头。两人沉默了许久,半晌后,纪祥一开口问,“知道人家叫啥了吗?”
阿耀仿佛获得了赦免,他抓起一块炭木,在地上了工工整整写了三个大字:刘玥蓝。纪祥一讪笑了。“女人呐,哪有……”话说一半,他住了口。虽说他老婆带着他儿子20多年杳无音讯,可毕竟是他错在先,他自己也懂这个道理。
破庙外面下起了雨,滴滴答答,淅淅沥沥。天气虽然凉爽,但两个人都无心睡眠。翻了几个身,折腾出一身汗。阿耀坐了起来,借着豆大的烛光,他指了指纪祥一的包裹,两手做了一个敲击的动作。
“你要学振刀?”纪祥一问。
阿耀点点头。
在纪祥一的心里,学会了振刀,就可以做一个赊刀人了。多少次夜里,纪祥一想把那半本《连山易》掏出来,教给阿耀。这些年他捧着这半本书,虽然只能懂些皮毛,但这些自然天象他已经看得差不离。可又有多少次,他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赊刀人的路,太辛苦。自己马上要赊满一千把刀,要去找自己的老婆孩子,阿耀怎么办?他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件事。
还好,夜还长。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纪祥一敲起了那首《良宵》。阿耀在旁边静静地听,他的心思穿过榆林、荷塘越飘越远。在某个角落里安然入梦。
天快亮时,两个人听到一声巨响,从西南方传来。外面的雨下得滂沱,不一会儿,有人披着蓑衣从破庙门口跑过。
“地陷啦!”他们喊。
阿耀揉着眼睛,纪祥一站在破庙门口。清晨熹微的光一点点透进破庙,照亮了墙角结了蜘蛛网的神像。远远的,阿耀望见一个人,佝偻着往破庙走来,手里端着一个破碗。走近了他才发现是个老太婆。
“活菩萨!”老太婆见到纪祥一,颤颤巍巍要跪下来。
等到阿耀洗完了脸,破庙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人。都低着头、弯着腰,大气也不敢出。阿耀端详每一张脸,都是一模一样的恭敬和畏惧,他顿时觉得无聊。“赊刀鉴人,十拿九稳。”他想。
不知道谁扔过来一块小石子,砸在阿耀头上。转过头,阿耀看见一张活泼的笑脸,是刘玥蓝。阿耀挑了两把短刀,昨天他跟师父学了一首曲子,找个没人的地方,他准备敲给刘玥蓝听。
绕过了人群,两人找到了一片麦田。阿耀刚准备翻出他自己的乐器,刘玥蓝却把他拦住了。“急什么?不就是首曲子吗?”
阿耀低了头,他心里有点发酸,却又不能说话,自己和自己较着劲。“看你那傻样子!”刘玥蓝拍了一下他的脑瓜,笑了。阿耀摸摸后脑勺,也笑了。
“把眼睛闭上。”刘玥蓝对阿耀说。阿耀手足无措了,可随即,一只柔软的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阿耀第一次尝到了女孩子嘴唇的滋味,那滋味可真不坏。
傍晚,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渐散去。破庙门口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阿耀回去时,纪祥一已经开始收拾了东西。
整整19年!纪祥一本以为12年就能凑够的一千把刀,花了整整19年。阿耀看得出,纪祥一的手有点颤抖。他一会站起来,一会坐下。天色将晚,他脑袋里的高烧终于褪下了。“你在这里等我,最多一个月,我就领他们回来找你。”纪祥一叮嘱阿耀。
阿耀点点头,这一个月的光景他并不担心,纪祥一肯定替自己做好了打算。可他有点担心纪祥一的身体,有多少人眼看了要实现夙愿,就是因为这一口气不再吊着,倒在了路上。他想随纪祥一一起去,可他又舍不得玥蓝。想到这,他又暗暗羞愧。
“放心,死不了。”纪祥一拍拍胸脯,咧开嘴笑了。
天没亮,纪祥一揣着那把藏刀,上了路。他先搭了火车去找林放,等他到了林放家,那里却没人了。像是早知道纪祥一回来似的,桌子上半本残卷,纪祥一一眼看出,那是下半本的《连山易》。桌子上还有一张纸条,开头两个字是:北平。
纪祥一随即北上,这一折腾,又是两个礼拜。他随身带着干粮,遇到有水的地方就接口水。刀已经全被他留在了榆北镇,他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就连这些年阴天下雨的风湿也不再纠缠他,他好像回到了30岁,做梦都是他在凤祥楼和小厨子打诨。至于为什么时隔19年,林放才把下半本《连山易》给他,他不愿去想。
他心里只盘算着,怎么和自己的老婆孩子说,自己在外面有个亲儿子一样的徒弟。打这以后,日子就四个人一起过。他虽然是个哑巴,却伶俐得紧……
照着纸条上的地址,他一间房子一间房子的对照着。39号、41号、43号,前面那个才是45号。
他站在门口,把衣服下摆抻了抻。他觉得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有点渴,他却也顾不上喝水。左手推着右手,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开门。
他又敲了敲,他忐忑得几乎是要昏厥。“吱嘎”一声,门开了。屋子里的潮气涌向纪祥一。开门的是个十二三的小伙子,戒备地看着纪祥一:你找谁?
纪祥一顺着打开的门往屋子里望。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阿华?”纪祥一怔怔地往屋子里走,那条黄狗忽然蹿了出来,那已经是条老狗了。狺狺地叫了两声,那条狗像是认出了纪祥一,不叫了。
屋子里的女人像是察觉到了异动,从厨房出来,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房子里已经有了别人的气息。他的老婆早就嫁给了别的男人,大儿子去当了兵,墙上的相框上是四口人的合影。门口的小孩子愣愣地看着他,这个远道而来的陌生人。
屋子里阴暗得像黄昏,门口那条走廊在他眼里被抻得很长很长,长得他走不进屋里,往回退退不到外面。他就那么愣愣地站着,19年……
像是做梦,脚底下轻飘飘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屋子去的,外面是个艳阳天。这世界在他眼前已经变幻,那条老黄狗追了出来,对他玩命地摇着尾巴,要跟他走。
“那是我的狗。”门口的小孩冷冷地说。
纪祥一蹲下去摸黄狗的头,“回去吧,回去。别跟着我。”像是胃痛,他慢慢地俯下身去,终于蜷缩着跪下来。他终于没有忍住,从胸腔深处爆发出一阵呜咽。
不知道在那个路口坐了几天,饿了,咬一口干粮。渴了,灌一壶河水。他不求人可怜,只是觉得恍惚。黑夜白天都一个样。
他以为自己只在外面坐了一会儿,实际上已经过了半个月。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那些年的力气、盼头,仿佛都是从那个谶里借来的。现在他统统归还了回去,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皮囊。如若不是阿耀在榆北镇等他,他根本回不去。
坐上了火车,他从没觉得火车这样颠簸,车厢里是这么冷。往事在他眼前一幕幕过,他忽然明白,林放为什么19年以后才给他那后半本《连山易》。如果早些,10年、8年。纪祥一靠着那本《连山易》找到他们母子时,也许就是纪祥一自己的死期。可现在,他老了。他心里还有个惦记,他还不能死。到榆北镇时,外面已经开始下雪。纪祥一喘着粗气,翻遍了整个破庙,没看见阿耀的影子。最后,他在墙上发现了一行字,是阿耀的笔迹:别找我,就当我死了。
他出门去打听,阿耀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有人告诉他,是玥蓝嫁出村子的那天。那天热闹得紧,毕竟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嘛。接亲的时候还有人看见阿耀,他拿着两把生锈的刀,在接亲的队伍里敲着。
人家都是往前走,只有阿耀是挤过人群,往轿子那头走。玥蓝似乎看见了阿耀,她掀起帘子笑了。
“这么好的日子,你哭什么?”她问阿耀。
阿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玥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放下了帘子。绝望似的,阿耀又敲起了那两把刀。那喧天的锣鼓声很快就把那声音淹没了。送亲的人都说,大喜的日子淌眼泪,多么不吉利。叫了几个人给他架走了。
被人架走时,他也不说话,就是玩命敲那两把破刀,伸着头往轿子那头望。这小哑巴……
后山下了茫茫大雪,纪祥一踏遍了大半个山头。当他找到阿耀时,发现阿耀正趴在一个雪窝里等死。用了全身的力气,他把阿耀拽到那间破庙里。阿耀昏迷了三天,纪祥一想把他手里那两把刀卸下来,却发现阿耀握得比命还紧。
三天以后,阿耀醒了。那个晚上,纪祥一刚点了火,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哭声。纪祥一放了心,哭吧,让他哭。只要能哭,就还有救。眼泪总有淌干的时候,这滋味他自己最清楚。
阿耀放声哭了两天,哭累了。他终于爬到纪祥一面前,他比划着,纪祥一看明白了,阿耀比划的是:为什么我是个哑巴?
纪祥一苦笑了,这世上是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凭什么的。这世上一切苦难,人都得受。如若受不了,就找个盼头,让自己能受。且不说这盼头是真是假,就算是假,人总能咂摸,臆想出一点希望来。
就说他自己,从来没有人告诉他,找到了老婆孩子,就能继续和她们过日子。这是纪祥一自己的念想,可没了这个念想,这19年纪祥一已死了千百回。
“找到你老婆孩子了吗?”火堆旁,阿耀比划着问纪祥一。
纪祥一点点头。“找到了找到了。”他说,“我和她们说,我有个徒弟,小孩似的,让我放心不下。等把他安顿好了,我就回头找他们去。”
阿耀的脸上漾出一点笑容。“赊刀人说的话从不落空。”他比划着。
“那是当然,赊刀鉴人,十拿九稳嘛。”纪祥一从怀里掏出那把藏刀,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摩挲了一阵,他递给了阿耀。
“你祖师爷给我的,多亏这把刀,我才找到他们娘俩。我把它赊给你,连同这半本《连山易》。阿耀,等你赊满五百把刀,我告诉你一个治哑病的方子。”
阿耀点点头,“五百把刀……”他琢磨。等他赊够五百把刀,就能找玥蓝去,他天真地想。纪祥一拨弄着火堆。他比我年轻,比我聪明。五百把刀对他来说也就是个十年八载的。可那是最难熬的十年八载啊。想到这,纪祥一忽然怀念起那19年,那19年里,每一天睁眼睛都有希望。
“切莫再寻短。”纪祥一叮嘱阿耀。阿耀盯着那火光入了神,像是没听见。
门外大雪继续悄无声息地下着。门口的火堆在墙上映出一老一少两个影子。“从什么时候算起?”阿耀比划着。
“过了今夜就算。”纪祥一说。
“就从明天?”
纪祥一点点头,“对,就从明天。”
破庙外面,雪势渐缓。月亮偶尔在浓云里露一下头,在雪地上洒下一片清辉。伴随着远处零星的犬吠,破庙里又响起了清脆的金属敲击声,叮叮咚咚,把整个村子带进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