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资本主义的成功和工业革命某种程度是一个bug级的存在,缺乏一定条件欧洲或许也永远不会按现在的这条路演进成功。
看了很多答案,都在抨击中国大一统中央集权下对商业文明的打压,闭关锁国云云。
但大家不要忘了,封建古典时期在全球范围内,垄断商业这块肥肉,限制商人的政治地位绝不是中国文明独有的现象。 中国对商业势力的限制既不是最激进,也不是执行力度最大的。
实际上中国皇权集权只能做到县郡层面,中基层控制力非常薄弱,在漫长的古典时期地方士绅阶层基本都身兼大地主大商人,山西安徽这种商业发达农业欠发达的地区出来的举子进士出身大商人之家的可不少。
而欧洲中世纪教会势力渗入社会基层组织,长期认为从事商业是贱业,只有无法融入基督教社会的犹太人才不得不从事的职业。但商业的巨大利润又是掌握社会资源的世俗封建领主和神职教会组织无法舍弃的,不断的一茬一茬剪犹太人的羊毛。
而古典文明中真正对商业文明最宽容,最大力支持的却是从波斯,阿拉伯,印度次大陆的一干国家。
但最后为什么只有欧洲诞生了现代意义的资本主义,诞生了工业革命?
一直没有闭关锁国,坚持开放欢迎葡萄牙,西班牙,英法各国来做生意的印度,为什么没有在与欧洲的充分经济交流中爆发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却悲催的先被欧洲诸强各势力分割,最后英国在打跑其他竞争者后彻底吞并了印度?
这些疑问,还需要回过头来看一看古典时期商业,农业,游牧等几种文明的特点和发展轨迹来分析。
农耕文明作为人类第一个形成稳定物质供给,提供大规模组织化保障的文明形态,在这种文明基础上诞生并形成了古典时期所有主流文明国家组织,越大的强权国家就越依赖于这种文明模式。
什么是这种模式的核心,私以为核心是稳定。无论内部的组织崩溃,还是外来力量的入侵都会对农耕文明带来致命性的打击。
在社会生产力提升在可见的范畴内无法明显提升,碎片化地理交通隔绝,如何提升国家组织对天灾和外来军事入侵的抗风险能力,是农业文明的头等大事。中国这样的巨型陆权组织演进出中央集权模式,加大国家对风险应对和调控的能力,鼓励农业生产同时一定程度限制商业文明在流通分配环节收益,避免区域性势力膨胀带来政权国家秩序的不稳定因素。这种模式一定程度实现了国家治乱周期拉长到了百年以上,放眼古典时期的全球文明,这是非常非常成功的体制。
当然,以现代人眼光来看弊端也非常明显,稳定的社会系统,缺乏外来输入,系统熵值变高走向崩溃在所难免。社会组织活性不足,缺乏竞争,低水平的循环就在所难免。
虽然农业文明很多弊端,但相比人类古典时期的商业文明而言,却有非常明显的优势。人类发展的第一个黄金时期,地中海古典商业城邦式的国家与两河流域新月沃地古典农业文明有强烈的地缘竞争关系,两者的竞争中出现过希腊和早期罗马这样区域性商业城邦强权。
但商业文明在古典农业作为第一大产业的社会时期并不具备非常强大的生产力推动作用,新产品的投资和创新需要天量的资本持续投入,基于创新的商业积累是非常高风险的,大多商人还是利用地理区隔需求不对称去谋求超额利润,而非生产效率的提升。因此这样的文明对人口的承载非常有限,可以使城邦内部迅速富甲一方,也可以通过殖民手段快速扩张,但组织内部的矛盾冲突强烈,无法形成稳定的巨型组织去积累实力。最终,商业城邦文明要么如罗马那样转型为农业封建国家,要么如希腊雅典一般衰落。商业的势力,在古典时期是难以摆脱掌握人口和土地的农耕势力的控制,只能依附于封建传统文化之中。
但历史的魅力就是在于充满了偶然,当旧世界的格局越来越稳定,人类发展轨迹已经变得也许千秋万代都清晰可测的时候,大事件就不期而遇,彻底改变了世界的面貌。
欧洲作为环地中海文明发展起来的文明,海洋和商业还是留存在他们的血脉基因之中。当奥斯曼帝国封死了他们东方交流之路,神罗,英法等大国为土地打得一塌糊涂的时候,边角中残存的欧洲封建领主小国获得了热那亚威尼斯再无用处的航海人才,迈向了更广阔完全未知的远洋,去赌国运。
非常非常幸运的是,他们不但发现了带来巨大财富的航线,还收获了旧世界最大的bug,新大陆,而且还是一个拥有改变旧世界力量格局的天量贵金属的新大陆!从此人类文明的大船开始慢慢转舵,陆权文明一步步的慢慢退出权力中心,海权文明强势登场。
在新大陆贵金属刺激下,欧洲的资本主义获得了原始积累,资本高度集中却不会激发引起社会崩溃的社会矛盾,这是数千年旧世界无法想像的事,在中国王朝末期共性就是土地等资源高度兼并,国家组织调控能力丧失,出现大规模的内乱,社会发展巨大倒退。但这一历史铁律却因为新大陆的刺激在欧洲并没有发生,商业力量在充足的贵金属刺激下收益巨大,也因为海洋贸易争霸集中力量点了火器科技树,从而让商业文明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成为大国全球争霸远超农耕文明力量。通过源源不断贵金属交换获得中国印度以及殖民地大量物资,支撑了五百年欧洲诸强争霸战争,这一过程中彻底改变了欧洲整个社会组织模式,生产力,以及科技发展路径,资本主义这个大杀器就这样彻底摧毁了农业文明的社会基础,在持续百年的资本密集投入,最终在英国开花结果,实现了人类文明一次飞跃。
其他古典文明,无论中国,阿拉伯,印度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条件。人类惊险的社会演进,从来不是能脱离自身环境和历史,感谢欧洲无畏的祖先,在极端困境下没有自甘沉沦,迈进无比危险的深海,彻底改变了人类的发展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