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稿日期:2017-03-05作者简介:李存山,男,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① 冯友兰先生早年曾撰文《<大学>为荀学说》,认为“《大戴记》中直抄《荀子·劝学》篇,《小戴记》中之《学记》,亦自荀子之观点以言学”。此文原载《燕京学报》第七期(1930 年),后收入罗根泽编《古史辨》第四册,见此书第 176页(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2 年版)。 ② 郭沫若在《儒家八派的批判》中说:“故在我看来,《大学》是孟学,而且是乐正氏之儒的典籍。……准同样的理由,《礼记》中的《学记》一篇,我也认为是乐正氏所作。《学记》,亦言‘大学之道’,与《大学》相为表里。”见其《十批判书》,北京:东方出版社 1996 年,第 141 页。 ③ 如清儒陆奎勋在《戴礼绪言》中持此观点,参见清杭世骏《续礼记集说》卷六十七。 2017 年第 3 期总第 258 期 齐 鲁 学 刊QILU JOURNAL No. 3GeneralNo. 258儒家传统教育的宗旨和方法———《礼记·学记》述评李 存 山(中国社会科学院 哲学研究所,北京 100732 ) 摘 要:《礼记·学记》是先秦儒家的作品,是孔门“七十子后学”专讲教育的文献,而其所讲的教育是涵括了普遍的人生修养和社会治理的“大教育”。《学记》把“化民成俗”即普遍提升社会成员,的人文素质、道德修养,从而形成良好的社会风俗作为教育的宗旨,同时也就强调了教育在个人修身和治国理政中的“为先”“为本”的重要地位。《学记》还特别强调教育方法的重要及师道的尊严,它所讲的教育方法在古今教育中有一定的普遍意义,而在当前讨论“如何读经”时也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关键词:《学记》;化民成俗;教学为先;教育方法;师道尊严中图分类号: B222.9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1-022X ( 2017 ) 03-0011-06 儒家传统重视个人“修身”和社会“教化”,此“修身”和“教化”可以说是一种广义的“教育”;因重视教育而尊师,“师道尊严”或“尊师重教”是儒家思想中的必有之义。在儒家的经典文献中,“尊师重教”莫过于《学记》。《学记》是儒家经典《礼记》中的一篇。《汉书·艺文志》说《礼记》是“七十子后学者所记也”。具体到《学记》的作者,古文献记载不详,现代学者的见解也不一,如有的学者认为是荀子后学所作 ① ,还有的学者认为是孟子后学所作 ② 。现重审《学记》的本文,我觉得这两说都无可靠的依据。盖重视教化或教育是儒家一贯的、统一的思想,无论孟学还是荀学乃至其他儒家学派都莫不如此。在《学记》的本文中,我们看不到其持“性善”或“性恶”的特殊立场。还有的学者认为《学记》是汉儒所作 ③ ,这也没有可靠的依据;相反,《学记》强调“师道尊严”,认为“能为师然后能为长,能为长然后能为君”,提出“君之所不臣于其臣者二”,这不像是在“三纲”之说束缚下的汉儒所能讲出的。因此可以大致肯定的是,《学记》是先秦儒家的作品,亦可说它是孔门“七十子后学者”所作。《论语·先进》记载,孔子讲学设有四科,即“德行”、“言语”、“政事”和“文学”。我认为《学记》对这四科都具有普遍意义,但也可以说这一篇属于孔门专讲教育的“师范”科。现在的“师范学院”或“师范大学”,译成英语就是“normalcollege ”或“ normalu-niversity ”,这里的“ normal”也有通常、一般、普遍的意思。孔门的“师范”科就是讲通常、一般、普遍的教育,它是讲的“大教育”,即涵括了普遍的人生修养和社会治理的“大教育”。已有不少学者指出,《学记》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教育学的专著或专业论文。其实,《学记》的思想并不局限在“教育学”的“专1 1万方数据 业”,它是讲广义的关系到人生修养和社会治理的“普遍教育”。唯其如此,《学记》才真正讲明了教育在人生和社会中的“为先”“为本”的重要地位。对《学记》的文本进行分析,可以说它主要是讲了两个方面的问题,一是教育的宗旨,同时强调了教育的重要性;二是教育的方法,同时强调了师道的尊严。以下从这两个方面作一简要的述评。一、教育的宗旨及教育的重要性《学记》的开篇第一段说:“发虑宪,求善良,足以謏闻,不足以动众。就贤体远,足以动众,不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 [1 ] 这一段是说,致其思虑以求合乎规范法则,招求善良贤能之士,这可以小有名声,但是不足以感动或感化民众。亲近贤德之士,体恤偏远的臣民,这可以使许多人感动,但还是不足以“化民”,即教化或教育民众。其结论是:“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也就是说,如果要使民众得到教化,形成良好的社会风俗,其必由之路就是重视教育、重视学习。这里的“化民成俗”就是普遍提升社会成员的人文素质、道德修养,从而形成良好的社会风俗。此为《学记》所讲的教育的宗旨,而“化民成俗”的必由之路就是“学”,即人生和社会的“普遍教育”。《学记》的第二段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兑命》曰:‘念终始典于学’,其此之谓乎!” [1 ] 这一段继续强调教育、学习的重要。如果说前一段侧重从社会方面讲教育的重要,那么这一段就是侧重从个人方面讲学习的重要。“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后来被编入了家喻户晓、童蒙皆诵的《三字经》,只不过为了押韵而把“不知道”改成了“不知义”。“道”和“义”都是指个人与社会的根本道理和行为规范。个人的修身明道,必须经过学习。所以,“建国君民”,也就是治国理政,必须“教学为先”。教育、学习处在个人修养、社会治理“为先”的基础地位。《学记》引《尚书·说命》的“念终始典于学”,这是殷商时期的贤臣傅说教导殷王武丁的话,意思是说你要始终重视学习。可见,“人不学,不知道”,不仅适用于所有的臣民,而且包括君王在内也是如此。以上两段都是讲教学对于个人修养和“化民成俗”的重要性,这可以说是《学记》的核心思想。下面的许多段落都是反复伸张、强调这一思想,特别是最后的几段讲得更为深刻,如说:古之学者,比物丑类。鼓无当于五声,五声弗得不和;水无当于五色,五色弗得不章;学无当于五官,五官弗得不治;师无当于五服,五服弗得不亲。 [1 ]“比类丑物”,就是比类众多的事物而统括众类。众类中主要包括“五声”“五色”“五官”“五服”等等。那么,教育属于哪一类呢? 《学记》说:“鼓无当于五声,五声弗得不和”,就是说,“鼓”不属于五声,但是处于五声之和谐的基础地位。“水无当于五色,五色弗得不章”,就是说,“水”不属于五色,但是处于五色之彰明的基础地位。“学无当于五官,五官弗得不治”,就是说,教育、学习不属于五官(身、口、耳、目、心,相应于《尚书·洪范》所说的“貌、言、视、听、思”),但是处于五官能够正常发挥功能(如《洪范》所说“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的基础地位。“师无当于五服,五服弗得不亲”,就是说,老师不属于五服之亲(即五等丧服,表示五等亲疏远近不同的亲属关系),但是如果没有老师的教诲,也就不会有五服之亲近和谐的关系。孔颖达《礼记正义·学记》疏云:“师于弟子,不当五服之一也,而弟子之家,若无师教诲,则五服之情,不相和亲也。”的确,家庭和亲族的关系虽然处于社会伦理的基础地位,但是一个人若不经一定的社会教育,没有一定的学养,那他也是处理不好家庭和亲族关系的。如孟子很重视亲亲之情,但他也更重视亲亲之情的扩充。他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 [2 ](《梁惠王上》) 此所谓“推恩”也就是“扩而充之”,孝悌之心也同“四端”之心一样,“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2 ](《公孙丑上》) 。如果一个人“不足以事父母”,“无以保妻子”,那他肯定是处六亲不和。而人若能够“推恩”或扩充其“四端”之心,则他必经一定的社会教育,有了一定的学养才能做到。因此,孟子在主张性善论的同时,也非常重视仁政下的社会教育,即所谓“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 [2 ](《梁惠王上》)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 [2 ](《滕文公上》) 。《学记》之重视教育,有段很有哲理深意的表达:君子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约,大时不齐。”察于此四者,可以有志于本矣。 [1 ]“大德不官”,就是说具有大德的人不拘守于一官之2 1万方数据 职;“大道不器”,就是说恒常普遍的道理不仅适用于一些具体的形器;“大信不约”,就是说至诚之人不用立约而自然守信;“大时不齐”,就是说在一个大的时限之内仍有寒暖阴晴雨旱之不齐,但是春夏秋冬的时序是不可乱的。“察于此四者,可以有志于本矣”,在这四者中,大德是各种职官之本,大道是各种形器之本,大信是各种契约之本,大时是各种气象之本。那么。什么是个人修身、社会治理的本呢? 按《学记》所说,这个根本就是教育、学习。《学记》的最后一段说: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后海,或源也,或委也。此之谓务本。 [1 ]“三王”是指夏、商、周三代之王。“源”是源头,“委”是末尾、归宿。在这里“河”是源头,“海”是归宿。“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后海”,这就是“务本”。在《学记》的思想中,教育就是源头、根本,抓好教育就是“化民成俗”的“务本”。只有明确了教育在个人修身和社会治理中本源的基础地位,也才能真正认识到教育的重要性。在儒家的道德伦理学说中,对“本”有几种不同的说法。如《论语·学而》记载有子说“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与”;《大学》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中庸》说“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这可以说是以夫妇家庭伦理为本。这几种对“本”的不同表述各有侧重而思想又是统一的:在儒家的“修齐治平”序列中是“以修身为本”,而修身首先是孝悌;以孝悌为本,而“夫妇正则父子亲,父子亲则君臣敬”[ 3 ](《关雎》) 。《学记》说“师无当于五服,五服弗得不亲”,在“五服”之亲中包括了夫妇之正、父子之亲,而五服之亲和又不能没有师教。因此,师教也是“本”,这就是《学记》所强调的“务本”,“化民成俗,其必由学”,“建国君民,教学为先”。皮锡瑞在《经学通论·三礼》中说“古礼最重丧服” [4 ]( P39 ) ,这是因为“丧服”之礼最为详尽明确地体现了“五服”之亲的尊卑亲疏伦理关系。而按照《学记》所说,若无师教则五服不亲,故而儒家亦应最重师教,这也充分体现了教育在家庭伦理和社会伦理中的基础地位。二、教育的方法及师道的尊严《学记》还特别强调教育方法的重要,乃至于把教育方法的是否得当提升到教育之兴废的高度。《学记》所讲的教育方法,在古今教育中有一定的普遍意义,而在当前我们讨论“如何读经”时也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学记》说:虽有佳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 后 能 自 强 也。故 曰:教 学 相 长 也。《兑命》曰:“学学半”,其此之谓乎! [1 ]这段话中的关键词就是“教学相长”,也就是教师与学生之间的良性互动,相互促进,各有所受益长进。儒家的“至道”是在教与学的良性互动中逐渐彰显而不断被加深认识的,这也就对教与学双方都提出了一定的要求。“学然后知不足……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这是对学生的要求;“教然后知困……知困,然后能自强也”,这是对教师的要求。“自反”是自我反省而上进,“自强”是自我努力而更强,“自反”和“自强”都必须在师生之间良性的教学互动中才能实现。《尚书·说命》中的“学学半”,上“学”字本为“斆”(音“效”),即教的意思。“斆学半”,就是说学习的效果是教与学各占一半。师生之间的良性互动,教学相长,并不是如当今一些提倡读经者只说一句“小朋友,跟我读”所能实现的。《学记》讲了教学的顺序,如说: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州)有序,国有学。比年入学,中年考校。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五年视博习亲师;七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九年知类通达,强立而不返,谓之大成。 [1 ]古时候以二十五家为闾,每闾有家塾;以五百家为党,每党有庠校;以一万二千五百家为州,其学校称为“序”。学生由家塾升学为庠校,由庠校升学为序。设在国都的学校称为“国学”,州学的学生升级为国学的学生。这里的“家塾”很重要,家塾就是把家庭教育与学校教育结合起来。现在的“儿童读经”,如果是把少年儿童送到封闭的或偏僻的住宿学校去读经,那就是“出家”了,这不符合儒家的教育传统。使学生能够“敬业乐群”“博习亲师”“论学取友”“知类通达”等等,这也不是现在某些“儿童读经”只靠“包本背诵”所能达到的。“比年入学,中年考校”,就是每年都有入学之人,隔一年而进行考试。“一年视离经辨志”,所谓“离经”就是能读经书断句,“辨志”就是能辨别志向是否端正。“三年视敬业乐群”,所谓“敬业”就是能专心勤勉于学业,“乐群”就是与学友关系融洽。“五年视博习亲师”,所谓“博习”就是学习广博,“亲师”3 1万方数据 就是亲敬师长。“七年视论学取友”,所谓“论学”就是讲论研习学问,“取友”就是选择朋友交往。七年的学习成果谓之“小成”。“九年知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