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阁夜》谈解读诗歌意象应遵守的三个原则 江苏省如皋中学 陈柏华 【内容提要】 以象立意是中国古代诗歌最基本的特征,所以识象是解读中国古代诗歌的关键。但由于诗人取象的婉曲,寄托的遥深,有些诗歌意象却不那么容易把握,以致错解误读的现象时有发生。为此,作者在这里以对杜甫《阁夜》有关意象的解读为例,提出了解读中国古代诗歌意象必须遵循的三个基本原则——诗歌意象的联系性、同一性与和谐性。并强调对任、何诗歌意象的解读分析只要有悖于这些原则中的任何一条,都将是靠不住的,起码也是肤浅不充分的。 【关键词】 意象 解读 阁夜 联系性 同一性 和谐性 《阁夜》是现行人教版高中语文教材第五册选录的一首杜甫的七言律诗。其诗如下: 岁末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对这首诗的解读向来存有不少不能尽如人意之处,其原因就在于对诗歌意象把握不准或认识不足。中国古典诗歌的最大特点是“以象立意”,由“象”入手,循“象”求意,披“象”入情,这是解读中国古典诗歌的基本路数之一,因此识“象”便成了正确解读中国古典诗歌的关键。这也是我们读解欣赏中国古典诗歌最基本的常识。可面对一些语言婉转、兴寄遥深、含义隐曲的诗歌,我们又常常会对一些诗歌意象认识不清,把握不准,以致于对它们在诗歌当中的表达功用认识不充分,甚至还会出现错解误读的现象。如对杜甫《阁夜》里“天涯霜雪霁寒宵”、“三峡星河影动摇”及“夷歌数处起渔樵”等意象,在教学中就有很多人认识模糊,理解错误。什么“一切景语皆情语”,什么“以乐景写哀情”等等,不一而足,生搬套用鉴赏术语,多是些不着边际之论。甚至连一些教学参考书、权威的诗歌注本或诗歌鉴赏文章的解读分析,也多有隔靴搔痒,用语模糊,乖隔难通,不能尽如人意之处。由此看来,就《阁夜》有关诗句的理解,谈一谈对中国古典诗歌意象的认识方法问题,还是很有必要的。 我们以为要对一个具体的诗歌意象有一个充分而正确的认识,除了对这首诗的作者及其写作的相关背景要有一定的了解之外,更重要的是要能深入到诗歌的内部去,把握准诗人在这首诗里的情意方向,理清并通观诗歌内部各个具体意象之间的相互关系。在任何一首成功的诗 歌里面,各个意象之间都一定是彼此相联的,都一定是辐辏于同一个中心服从于诗人的创作意图的,并且相互之间也都一定是和谐统一的,这就是所谓的“意象的联系性”、“意象的同一性”、“意象的和谐性”。这是中国古代诗歌意象最基本的特点,也自然是我们解读中国古代诗歌意象时所必须严格遵守的基本原则。现在我们就以对《阁夜》里“天涯霜雪霁寒宵”、“三峡星河影动摇”、“夷歌数处起渔樵”等诗句的解读为例,来谈一谈这三个基本原则在诗歌意象分析过程中的指导意义与具体运用。 杜甫这首诗作于代宗大历元年(766)冬,当时吐蕃不断侵扰,松、维等州曾被占领,蜀中军阀混战,国势江河日下,人民少有宁日。杜甫当时衰老多病,生活无计,举家流转于西南,终因战乱而不得不滞留夔州,寓居西阁。在一个霜雪满地的寒夜,诗人有感于军中鼓角之声、人民野外凄苦的号哭声以及诗人自身的不幸际遇,写下了《阁夜》一诗,抒发了由于军阀混战,人民涂炭的愤激忧伤之情;同时也表达了诗人自己飘零无依,屈志不伸的孤寂伤痛。总之,伤时忧世,哀民叹己,是《阁夜》的主体内容;愤激、忧伤与沉痛,是《阁夜》的基本情感。诗人取用的所有意象都是为了表达这些内容和情感而设,这是我们正确认识这首诗的基本立足点。 首先我们就“天涯霜雪霁寒宵”来谈谈诗歌意象的联系性问题。所谓诗歌意象的联系性,是指诗中的意象跟诗歌抒情主人公(在一定意义上讲,闪现在诗歌字里行间的抒情主人公形象,也属于诗歌意象的范畴)以及诗歌前后各相关意象之间的联系。解读欣赏诗歌时,只有充分注意到诗歌意象前后表里之间这种应有的联系,才有可能对诗歌意象在诗歌里的表达功用有一个较为完全和充分的认识。我们且来看两段对《阁夜》首联的分析文字: “首句岁暮,指冬季;阴阳,指日月;短景,指冬天日短。一‘催’字,形象地说明夜长昼短,使人觉得光阴荏苒,岁序逼人。次句天涯,指夔州,又有沦落天涯意。当此霜雪方歇的寒冬夜晚,雪光明朗如昼,诗人对此凄凉寒怆的夜景,不由感慨万千。”(上海辞书出版社《唐诗鉴赏辞典》) “诗的头联交代时间,稍稍流露出凄苦的心境。‘岁暮’,犹言‘日月忽其不淹兮’,转眼一年将尽,有韶光易逝之感;又称所在地夔州为‘天涯’,有自伤漂泊之意。”(人教版《教师教学用书》) 所引的两段赏析文字有一个共同点,认为诗歌首联的对句之中只有“天涯”这一意象跟诗人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流落边远之地这样的际遇相关涉。其他的“霜”“雪”“寒宵”等,似乎除了起到引发诗人万千感慨的作用而外,至多就是对诗人思想情感活动的时节做了个交代而已,就没有别的作用了。尤其是人教版《教师教学用书》对“霜”“雪”“寒宵”等更是只字不提。那么首联对句里除了“天涯”这一意象具有明显的表情达意的功用而外,句中的其他意象在诗歌里面的作用是不是就真的那么单薄呢?其实我们只要联系诗人当时的生活状况以及诗人那时那地的心境想一想,就不难发现诗歌首联中不仅“催短景”、“天涯”这两个意象与诗人老大体衰,残年无多,到处流浪,漂泊无依的人生相关,句中“霜雪霁寒宵”的凄清冷峻其实也与诗人当时艰难窘迫的生活处境和凄清悲凉的痛苦心境相关相通。诗人在这里取用“霜”、“雪”这两个意象,其本意就不完全是为了对当时自然界的情形作实录,生活的经验告诉我们“雪上加霜”只能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之中,事实上“霜”与“雪”是不可能同期而至的。然而在这里诗人却“霜”与“雪”同取并用,这就表明诗人取用“霜”“雪”的主要意图在于写意而不在写实。诗人借助于“霜”、“雪”这两个意象,除了要给读者以当 时自然环境极其恶劣的印象而外,更重要的是要以此暗示诗人所经受过的种种如霜雪般的人生苦难以及诗人那时那地如霜雪一般凄清寒冷的心境。很显然这里的“霜”和“雪”是带有极强的象征意味的。同样“寒宵”两字,也不仅仅是诗人对冬夜严寒纯客观的感受记录,那里面同样隐含着诗人生活寒怆和心境悲凉的成分。应该说“霜雪霁寒宵”既有实景的描绘,更有诗人借以自况自喻的成分。这样看来,《阁夜》的首联就不仅仅是“催短景”和“天涯”这两个意象流露出诗人凄苦的心境了,而且决不止是“稍稍的流露”。我们把“霜雪霁寒宵”这凄凉寒怆的夜景和诗人凄凉寒怆的人生联系起来解读,不仅使得诗歌首联对句里的每个意象都具有了积极的意义,而且也使诗歌抒情主人公的形象变得更加丰满了,同时,首联的诗句内含也变得更加丰富了。这种把诗歌字面呈现出来的意象,跟闪现在诗歌字里行间的抒情主人公形象联系起来的解读方法,正是运用“诗歌意象联系性”原则的具体体现。 如果我们再把“霜雪霁寒宵”跟后文的“野哭千家闻战伐” 联系起来想一想,便会发现“霜雪霁寒宵”这一意象群在诗中更有新一层的作用。所谓的“野哭千家闻战伐”就是说千家万户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在荒郊野外号啕痛哭。(“野哭”应该是流散在野因痛苦而恸哭。那些把“野哭”理解成“一闻战伐之事,就立即引起千家的恸哭,哭声传彻四野”之类的说法我们不取。)这一句形象而又凝练的反映了战争给广大人民带来的巨大痛苦。在那数九寒冬的漫漫长夜里,在那大雪覆盖着的茫茫原野上,成千上万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人在痛苦万分的哀号着。运用“诗歌意象联系性”原则把“霜雪霁寒宵”跟“野哭千家闻战伐” 联系起来,便很容易发现“霜雪霁寒宵”对“野哭千家闻战伐”起到了十分积极的渲染和衬托作用。“霜雪寒宵”与“野哭千家”前后影映,相得益彰。那些“野哭千家”的人们,因为“霜雪霁寒宵”的环境描写显得更加的痛苦不堪;诗人对饱受战乱之苦的广大下层人民的深切同情,对那些挑起战乱的罪魁祸首的深恶痛绝,也因此变得更加鲜明和突出。这一点也是过去的《阁夜》解读者没有意识到的。 由此看来,在解读赏析诗歌的时候,不注意“诗歌意象的联系性”,不注意把诗歌上下表里的相关意象联系起来进行分析,就很可能对诗歌的一些意象认识不充分,对诗歌里的一些意象分析不能到位。所以,在诗歌的阅读欣赏过程中如果我们比别人多存一分心眼儿,注意诗歌意象表里上下的有机联系,学会运用“意象的联系性”原则指导自己把那些看似彼此不相关的或别人不太经意的意象联系起来做一翻深入的思考,你就很有可能会得到许多别人意想不到的收获。 其次,我们要借助于对《阁夜》“三峡星河影动摇”句的理解分析,来谈谈“诗歌意象的同一性”问题。这里所说的同一性,是指一首诗歌里的意象尽管繁多,诗人取用角度尽管可能各不同,但每一意象的指向总是同一的,都是为实现诗人的创作意图服务的,跟诗人所要表达的思想感情绝对是高度一致的。我们解读欣赏任何一首诗的任何一个意象,都要把它放在整首诗的具体的语言环境中去考察,决不可以把某一个意象从诗歌里割裂出来做孤立的片面的解析,否则就很容易做出望文生义,就事论事,停留在表象之上的错误结论。我们还是先来看对《阁夜》颔联的几段分析鉴赏文字吧: “这两句是说,在严冬寒夜五更之时,听到悲壮的鼓角声,看到三峡中星星和银河的投影在江水中摇曳不定。”(人民文学出版社《新选唐诗三百首》) “上句紧承上文‘宵’字,写黎明前听到的当地驻军的鼓角,暗示了诗人的彻夜未眠,可见忧心之重。‘鼓角声’、‘声悲壮’与‘五更’的巧妙结合显示了夔州一带的战争气氛之浓。 下句写三峡美丽的夜景,因为雪过天晴,故三峡中隐星可见,群星参差,映照峡江。此联的妙处在于诗人把对时局的关怀和三峡夜深美景的欣赏有机地结合起来,巧妙地将诗人悲壮的情怀融入深深的景色之中。”(人民教育出版社《语文第五册教案》) “上句------诗人用‘鼓角’二字点示,再和‘五更’、‘声悲壮’等词语结合,兵革未息、战争频仍的气氛就自然地传达出来了。下句说雨后玉宇无尘,天上银河显得格外澄澈,群星参差,映照峡江,星影在湍急的江流中摇曳不定。------它的妙处在于:通过对句,诗人把他对时局的深切关怀和三峡深夜美景的欣赏,有声有色地表现出来------”(上海辞书出版社《唐诗鉴赏辞典》) 这些鉴赏文字都共同的认为:“三峡星河影动摇”是实写,是诗人对“三峡美丽的夜景”的描绘,也是诗人对“三峡美丽的夜景”的欣赏。很显然,这完全是在就诗歌文字呈现出来的表象做文章,这样的结论跟整首诗的主体意识是不相吻合的,跟诗歌里其他意象的情感指向也是矛盾的。为了调和这种矛盾,于是他们又进一步生发说:“它的妙处在于:通过对句,诗人把他对时局的深切关怀和三峡深夜美景的欣赏,有声有色地表现出来。”意思是说,诗人一面被悲壮的“五更鼓角”声和“野哭千家”的恸哭声所激愤,一面又被霜雪初霁时三峡深夜美景所陶醉。并认为把这两种常人不能共时存在的心境情绪结合起来一并写,正是诗人匠心独运的妙思佳构。这种调和之论我们是不敢认同的。试想一下,一个漂泊天涯、衣食无着、人事音书漫寂寥的诗人,一个面对战乱、耳闻千家野哭、心系国忧不能忘怀的诗人,一个忧时伤世、怜人哀己、终宵难眠起坐不能平静的诗人,他有这个闲情雅兴在那霜雪初霁的严冬去欣赏三峡深夜的美景吗?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面对万方多难的现实,这是诗人一直惯有的心态。诗人感时伤世,叹己忧人,一切美好的景物在诗人面前都只能是触发诗人感伤情绪的物事,不是让诗人“惊心”就是让诗人“伤心”。诗人却因何独独在写这首诗的时候表现一反常态,能够在这“五更鼓角”“千家野哭”的悲壮声中从容的去欣赏那“三峡美丽的夜景”呢?也许有人会说这是“以喜乐之景写哀伤之情”,试问你在引文所描述的这种“三峡美丽的夜景”中,果真能够读解得出诗人的哀伤之情来吗?我们不妨再换个角度试想一下,三峡的地理形势和三峡地段江水奔流的情形,星星与银河又怎么可能影映于三峡的江水之中呢?再说冬夜霜雪初霁,星光河影纵使能够倒映于三峡江水之中,我们的诗人又当身居何处才有可能欣赏得到那“群星参差,映照峡江,星影在湍急的江流中摇曳不定”的美景呢?几经推问我们不难发现:那个时刻,那种境地诗人决不可能,也决不会去欣赏所谓“三峡美丽的夜景”的。引文所持之论,既不合人之常情,也不合事之常理,完全是有悖诗歌情景不能让人信服的皮相之论。 我们以为这里的“三峡星河影动摇”决不是诗人亲眼所见的实景,而完全是诗人借助于想象并运用夸张的手法构造出来的一个虚象,属于王国维所说的“造境”之列。自然也就说不上诗人对所谓的“三峡美丽的夜景”的欣赏了。诗人取用“三峡星河影动摇”这一意象的着眼点应该是在“动摇”二字上。所谓“三峡星河影动摇”,就字面而言,是说整个三峡的山和水都在震荡,都在动摇。诗人的目的就是要借用“三峡星河影动摇”这一意象,形象地反映当时的战乱给整个唐代社会带来的震荡之巨之烈。这一意象紧承“五更鼓角声悲壮”而来,似乎是说三峡山水的剧烈震荡,正是那五更擂动的战鼓声和那吹响的号角声的震动带来的。他要给读者这样一个强烈的暗示:那五更军营里的鼓角声,震荡了三峡,震荡了整个大西南,也震荡了整个唐朝社会。紧接着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