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因为魔术师梅菲斯特所犯下的残虐罪行都得花上不少时间,因此借着杀人魔的暴行,转移宝生家和警方的注意力,魔王迷宫便利用这段时间潜入地下洞窟,仔细调查内部。
“老旧记事本上记载的内容,其实并不充分,而且这座宅邸的地下洞窟迷宫也有很多是‘机关大右卫门’设计的恐怖机关陷阱,魔王迷宫肯定也尝过不少这些机关的苦头。”
“结果‘宝塔’还是被那家伙夺走了,虽然可惜,但也无可奈何。”坂下探长非常懊恼。
“我也这么感觉。”身材矮小的署长从旁插嘴。
兰子十分理解两人的心情。“简言之,魔王迷宫打算彻底抹杀龙冈孝史这个人,脱下面具,步下舞台走到幕后,但贵美子仍站在台上演出。对她而言,除了财宝,还有一个目标,就是夺取悦夫的命。杀死他是最终目的,因为她对悦夫有无比的恨意与复仇心,所以非杀死他不可!”
坂下探长看着兰子说:“多亏两位大力协助,才能揭露贵美子的假面具,保住了悦夫一条命。将悦夫藏在其他房间,以自己当饵引诱嫌犯上钩,实在没料到会有如此大胆的做法。我想,拆下贵美子面具的那一刻,那种惊愕真的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是呀!”中岛律师也望着我们,轻轻地点头示意,“真不知该如何答谢你们。”
“真正以身试险,了不起的是黎人。”兰子借机吹捧我。
但我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好不容易逮到贵美子,又眼睁睁看着她逃走了。
我心情沮丧地回应道:“没料到在大厅还设有危险的‘机关大右卫门’,与其说没料到,应该说是太大意了,最后让她逃走,死于魔王迷宫之手,都是因为我太疏忽了。”
坂下探长摇头道:“黎人,你完全无须自责。看守贵美子的是北野刑警他们,所以一切都是我们警方的责任……不,也不能这么说,全都要怪她自己和魔王迷宫,根本就是自作自受!”
“话是没错,但要是能更注意一点儿的话……”无论怎么说,我都无法不自责。
兰子蹙起优美的双眉:“魔王迷宫杀害贵美子一事,真的让人深感措手不及,这么一来,就无法从她口中了解罪行和犯罪动机了。
“若说洞窟内发生的悲剧是谁的责任,那应该是我,是我想得大简单了,以为龙冈与贵美子之间的关系深厚、牢固,以为那对恶魔情侣打心底深爱彼此,相互信任……这真的是我误判。
“不过,魔王迷宫是个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血的人,在他心中没有人类的感情,完全没有男女之爱,全部都是以追求自己的利益为优先,那个怪物真正爱的只有自己,对他而言,贵美子只是利用殆尽即可丢弃的东西!魔王迷宫是真正的惡魔,无情、残虐,算计一切的怪物……我既然已经察觉到这一点,本就应该更注意贵美子的人身安全。”
坂下探长试图安慰兰子:“兰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也没料到会是那样的结果,没想到魔王迷宫为求自保,连自己的情人都狠心杀害……”
但兰子的脸上依旧挂着阴郁的神情:“很可惜,这次的战役我们输了,客观评论就是如此。我们无法阻止魔王迷宫的暴行,连宝生家的传家宝和‘黄金骷髅宝塔’都被夺走。
“也就是说,幕府时代留下来的巨大财宝已全落入魔王迷宫的手中,这个恶魔究竟打算怎么利用那笔财宝……也许是图谋更大的犯罪计划……一想到此,我就担心不已。”
傍晚五点。
我们终于见到宝生家的人,就在本馆二楼宽敞的客厅。
客厅装饰十分华丽,一望即知是这栋宅邸中最豪华的房间。金红色壁纸非常醒目,一排窗子上都是菊花图案的拱形窗框设计,地板铺着触感舒适、质地厚实的波斯绒毯,天花板中央吊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做工细致的金饰和水晶,发出柔和明亮的光芒,下方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桌,大理石暖炉里有个炉子,让房间内备感温暖。
坐在轮椅上背对暖炉的人就是函馆励志书里的传奇人物——宝生源九郎。
轮椅造型十分华丽,靠垫和扶手都缀有螺钿雕花。我们走进来时,老翁瘫靠在椅背上,一副像在睡觉的模样,因为左半身轻微麻痹,还患有脑梗塞,因此骨瘦如柴,脸和手脚满布皱纹。杂乱的花白嘴边胡和下巴的山羊胡,看得出年事已高。整个形体宛如晒干的猿猴木乃伊,也像是长生不老的仙人……我在内必这么想。
即使如此,源九郎仍留有往日的威风感,没什么表情的脸犹如雕像,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另外,藏在厚厚老花眼镜后方的右眼,散发着锐利的光芒。
一位比他身形还瘦削的老妇人站在轮椅后面,身穿颜色暗沉的和服,十分不起眼。眼角下垂的脸因为粉擦得太白,感觉上像是戴了一副老旧的能面①。
[① 日本能乐的面具,呈现中性表情,即一个面具能适应喜怒哀乐各种表情。]
源九郎坐在上位,他的儿子们分坐两侧:坐在右方的是银行总裁,也是当家主浩太郎,而左侧则是北海函馆报社社长仙次郎。
他们都穿一身黑,活似丧服,抽着雪茄香烟,结果房间明明如此宽敞,但白色的烟却熏得他们的脸看起来雾茫茫的。
兰子坐在另一端,正对源九郎的位置,我则坐在她右首,透过紫烟薄幕观察他们。
每一个人都是函馆数一数二、有头有脸的人物。光看一眼,就让人感受到一股逼迫人的威严感,就是那种习惯命令别人,操弄权力的人。这般迫人的样貌和言行,应该是与生俱来的。
但宝生家一波又一波令人毛骨悚然的灾难,彻底折磨他们的身心却也是不争的事实。这个房间的气氛非常凝重,就因为他们是如此地懊恼与痛苦。
但他们努力隐藏的情绪——绝望与悲怆——连我也能深刻感受到,因为从他们的言谈之间和表情变化中就能嗅得出来。
“兰子,关于你对事件的报告和推理,刚才公丸署长和中岛律师已经向我详细报告了。所以我就不再道谢,浪费时间说些多余的容套话,我们还是赶紧讨论正事,如何?”
浩太郎取下雪茄,缓缓道来,嗓音十分低沉,这与他结实的体格颇为相称。
老妇人将手轻轻搁在老人肩上,只见源九郎的右眼看向我们,脸则稍微面朝左侧。这时,我第一次觉得老人那张犹如雕像的脸,仿佛戴了一副面具。
“当然,我不介意。”兰子神情坚定地轻轻点了点头,将垂在胸前的卷发往后拢,光泽动人的黑发在水晶灯的照耀下,散发出优柔的光辉。
“听说你有几个问题想问我们?”
“是的。”
“那就请你问吧!”
就在浩太郎出声催促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山田管家和女佣推着放有饮料的餐车进来。他们分送饮料时,我又再次仔细观察宝生家的人。
当家主浩太郎颇有银行总裁派头,架势威风凛凛,硬硬的灰发让人感受到他的年纪。
虽然弟弟仙次郎也颇有威严,但和兄长相比,表情显得柔和许多,戴着一副鳖甲框眼镜,习惯用食指将眼镜往上推。
最令人玩味的还是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他是函馆财政界长期执牛耳的传奇人物。我竟然能与历史教科书上记载的人物直接面对面,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待管家与女佣离去后,兰子才开口:“在提问前,有件事想先跟各位说明。我对于你们向警方施压一事颇不以为然,这是极为愚昧的行为,一点儿也不像是应负起社会重大责任的大人物,这一点还请各位反省。”
“不太懂你的意思……”当家主停止抽雪茄,神色显得有些错愕。
“我不记得有给过谁压力啊!”弟弟仙次郎也刻意装傻。
兰子沐浴在他们冷冷的视线下:“我之所以瞒着公丸署长默默来到函馆,就是因为这原因。也就是说,怕你们……宝生家……会妨碍办案。要是不这么做,昨晚我们便救不了悦夫一命。”
只见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前后摇头,要求众人看向他。
“浩太郎,我有话要说,听到没?”源九郎如此命令,老人家特有的沙哑嗓音从白胡间流泻出来,同时瞪视着兰子,“我说小姐啊,我们也许的确该反省,但不管是你们的功绩,还是我们的罪孽,都不是能告诸世人的事吧?这起事件的真相就是乔装成龙冈孝史的魔王迷宫,和杀人魔术师梅菲斯特共谋的罪行……对外就是如此发布的,是吧?是我命令公丸署长这么做的。”
兰子也不客气地回道:“也就是隐瞒真相。”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没必要让外人知道一切,知道实情的只有在函馆各界执牛耳的一小部分人,我们只要掌握大局即可,至于世人,只让他们知道局部实情就好了。”
源九郎说话的神情给人有狡猾的印象。
兰子似乎颇为轻蔑:“所以,你们就妨碍坂下探长他们办案?就算祖父江家的人惨遭杀害也充耳不闻?”
“后半部分是正确的,但前半部就不对了,我们并无妨碍警方办案的意思,只是拒绝不必要的协助罢了!”
兰子露出苦笑,语带讽刺地说:“黎人,我想,跟这种人多费唇舌也没用。他们自以为是,以为全世界都得听他的。”
只见老人瘦削的头前后摇晃,夸耀地说:“呵呵!这说法就某方面而言,算是正确,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长久以来,我在函馆具有领导地位……而且我儿子们也承继了我的名望。”
浩太郎伸长手,将雪茄在陶制烟灰缸中捻熄,然后问我们:“兰子,你这番论调还真尖锐!记得你养父是警视厅的副总监吧?这股正义感想必是遗传自二阶堂陵介。”
听到这名字时,源九郎突然脸色大变,右手敲着扶手。“二阶堂?哦哦……原来如此。原来你们就是……啊啊!松……松院!二阶堂松院真是脑筋一流的人!凡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聪明至极,总是能看透世态的一切,没想到他却走得那么早,实在太可惜了!”
老人兴奋地叫着,兰子一脸讶异:“你认识我祖父?”
“嗯,当然,还很熟呢!他父亲是柳院氏,两个人我都认识,都是脑筋非常好的政治家。不过啊,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不重要了!
“我想知道的是你和贵美子的事。告诉我那孩子到底做了哪些恐怖的事,我得知道一切,为此牺牲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死了太多无辜的人了。若要我忏悔的话,起码也要给个理由,不能不明不白,至少让我认罪得心服口服。”
“父亲大人,”浩太郎以冰冷的声音打断源九郎说话,“若是关于事件经过,刚才公丸署长不是已经报告过了吗?”
“你们这些人,懂……懂什么啊?那些屁话根本一点帮助也没有!”
“事到如今,也不能改变任何结果呀,父亲大人!”面对老翁的怒吼,当家主冷静地回应。
兰子直盯着源九郎,想确认一切。“你的意思是,你根本就不相信之前向你报告的一切?”
源九郎下巴微动,立刻答道:“当……当然,谁也不能忤逆我!”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
“这……要看是什么问题。”
此时,浩太郎从旁插嘴:“兰子,我身为宝生家的当家主,也是贵美子的养父,当然想尽早解决这个案子,因此做了一定程度的牺牲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所以需要你们的协助,也愿意做一定程度的妥协。”
“什么样的协助?”兰子直盯着对方反问。
“我们会尽量回答你的问题,但你务必尽到保密之责,这就是条件。老实说,我们已经不想再让家丑曝光了,因此关于这一点,请你一定要配合。”
“浩太郎先生,任何事都有程度问题。这次的事件已经牺牲太多无辜的人,身为侦探,也只能做到一定程度的让步。”兰子的语调坚定。
瞬间,浩太郎脸色骤变,恐怕没人敢这么对他违逆。只见他姿态放低,以低沉的嗓音恳求:
“也请你想想我们的立场,我的爱女竟然是恐怖杀人犯……听到这样的事实真的让人一时难以接受,实在没想到那么优雅清纯的女儿竟然做出这么多伤天害理之事,而且还伤及自己的手足,成为杀人魔的同伙,为我们家族带来灾难……就算脑子能理解,情感上也实在很难接受!”
“虽然命运有时很残酷,但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
听到兰子这么说,仙次郎动了动身子,以沉重的声音说:“兰子,要说谁该对事件负责,不是我父亲也不是我哥,而是我。因为贵美子是内人的侄女,最初提议收养贵美子的人也是我。
“内人丰子是祖父江家的人,是军人祖父江刚志的长女。贵美子是内人妹妹冬子的私生女,由我们收养,我和妻子从小就对她呵护备至。
“我哥哥收养贵美子是最近的事,所以他不需负什么责任,因为原本应该继承家业的奈奈子离家出走,你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吧?”
“我很想了解关于宝生家族的复杂关系和内情。”兰子冷静地回应,但话语中却含沙射影着什么,我有这种感觉。
只见仙次郎面露难色,停止抽雪茄的动作:“兰子,昨晚我失眠,我想哥哥也和我一样。内人和兄嫂都受到极大的打击,这个家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外甥悦夫虽然幸运地捡回一命,但身体却受了重创,被表妹伤害的心灵创伤,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愈合。
“事实上,我们连是否要帮死去的奈奈子和伸一举办葬礼,都还没决定。
“所以兰子,请你体谅我们的难言之隐,怜悯我们的痛苦,可以给我们一些时间思考吗?毕竟宝生家也有人为此牺牲啊!”
“仙次郎先生,就算我能谅解,但发生过的事是无法泯灭的。”
“是这样没错,但我们需要时间思考。”
兰子环视三位男士说:“英国有一位知名的推理小说作家奥斯汀·傅里曼①,他笔下创造的名侦探曾说过,‘只要有适当的条件,任何人都有可能杀人’。
[① 奥斯汀·傅里曼,代表作品《死神之眼》。]
“这句话表现了一般人的心理,也是很重要的一句话。人类在确立社会性的过程中,自然养成了判断是非的能力,警觉何谓犯罪意识,所以我们才能战胜邪恶的诱惑!”
“你的意思是说,贵美子的罪孽不全是本性使然,宝生家的教育和环境也有问题?”
“是的,如果光是靠本能和冲动而起歹念,那就和魔王迷宫那个怪物无异,但是对于宝生贵美子而言,之所以走上歧路,应该是有后天因素。”
浩太郎听到这番话,不禁皱起眉头:“兰子,也许那位作家所言和你的主张都是对的。事到如今,我们并无包庇贵美子的意思,这是真的。我们愿意接受一切责难,心甘情愿接受惩罚,我也愿意负一切督导之责。但考虑到对社会的影响,如仙次郎所言,请给我们一些时间准备。”
兰子轻叹口气:“请各位明白,我不是故意要和宝生家为敌,相反地,我是在帮你们。”
只见源九郎再度激动地喊道:“无论是不是站在我们这边,现在要做的是,如何消除因为这起事件所引发的丑闻,守护宝生家的名誉比什么都重要,绝不能让宝生家的名声有所污损。我们宝生家可是函馆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我绝不容许宝生家沾上任何污名!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宝生家永远都是函馆的名门世家,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兰子以轻蔑的眼神瞅了一眼瘦削的老人:“说这话不觉得太无理、太任性了吗?”
我也赞同兰子的说法。明明是这老人过去的所作所为才会招至今日的悲剧,他却一点儿也没有反省的意思。
但源九郎卸开始逃避责任:“哼!你这小丫头听好了,可恶的不是我,而是祖父江家那些家伙。我好几次忠告过刚志,绝不能再犯那种可怕的过错,结果还是发生了。是他的错,一切都是刚志的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错!那家伙一手创造真正的恶魔,要是没打造恶魔计划,这个世界就不会发生那么多悲剧!一切都是那家伙惹出来的!”很明显,老翁指的就是魔王迷宫。
兰子锐利的眼神看着老人:“源九郎先生是指骷髅海岸的秘密吗?听说祖父江刚志一伙军人为了打赢战争,成立了极机密的研究所,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您晓得这件事的真相吗?”
只见老人别过脸,失去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虚弱地咳嗽起来。“不知道,完全不清楚,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参与,那一切全是由祖父江和森园主导……”
“这我相信,但你和他们关系密切,应该多少了解这项研究才是吧?”
“胡……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事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源九郎激动地摇着头,像孩子般反复喃喃自语。
站在身后的老妇人很担心似的,抚着老人瘦削的背脊。
兰子凝视着源九郎说:“不过,听说有一部分的研究经费是来自宝生家的资助。”
“胡说八道!根本是子虚乌有的谣言……”
“源九郎先生,战后因你多方面影响,使得祖父江家族逐渐没落,昔日和宝生家族并驾齐驱的祖父江家族如今已不复存在,刚志和你关系破裂是原因之一吗?”兰子的口气有责备的意思。
只见老人别过脸,双唇不规则地颤抖,开始自言自语起来:“这事我早忘了,都是刚志那家伙不好,那家伙想加害我们……没错,就是这样!这种事我哪知道?我和他早就没什么瓜葛了,况且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不、不对……他到现在也还想害我们……小丫头,你这么想知道啊?那我就告诉你……你真的那么想知道当时发生的事啊……”
“是的,我想知道一切真相。”兰子回应。
“……那家伙,那家伙和那些军医……没错……觊觎我的财产,想夺走我的一切,然后竟图谋量产世上根本不可能见容的冷血兵团……是的,那是无敌军队……一心以打倒敌人为目的像机器人一样的军队……要是成功,日本的确有可能打赢。但是,那些家伙的研究根本来不及……原子弹就已经被投下了……那是最惨烈的悲剧……是的,不过这样也好,为了世界的和平……”
我听了源九郎的话,了解这老人脑子的确有问题。起初听他说话时,只觉得他是因为情绪不稳,情感起伏激烈,无法清楚表达。大概是因为罹患脑梗死,多少损及了脑中的血管和细胞。
老人说完后,低下头,闭上眼。宛如螺丝松脱的玩具,呈现筋疲力尽的模样。
兰子的视线从老人身上移向两个儿子:“关于刚才这番话的内容,两位清楚吗?”
只见浩太郎一脸疲惫地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我也是,和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仙次郎也如此表示。
兰子依序看着他们三人,耐着性子说:“以杀人为乐的狂人……魔王迷宫那个大恶魔……为什么会诞生?我一定要找出理由和原因。为了避免再有人牺牲,一定得这么做!我认为,查出他出生的秘密,是逮捕那怪物的关键……因此,无论如何都需要各位的协助与配合!”
水晶灯的柔和灯光,照在浩太郎和仙次郎的脸上,出现微妙的阴影。每张脸上都显露出苦恼的神色,眼里发散出对自己所言所为的怀疑。
究竟该以宝生家的利益为优先?还是秉持正义采取行动?对此,他们心中纠葛非常,而懊恼更加深了脸上的皱纹。
他们的老父亲始终摆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两眼紧闭,沉默不语,身子一动也不动。我甚至还以为,他会不会是已经升天了。
兰子疑视着老人问:“源九郎先生,你和祖父江家的恩怨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源九郎缓缓睁开右眼,右手开始轻抚山羊胡尖:“小丫头……我就告诉你好了。你知道我为何现在得赖在轮椅上?那是因为我被特高①逮捕,遭到拷问,那是一段痛苦、可怕、备受煎熬的岁月。这是被弄断双脚,右脚完全废了的后遗症……”
[① 二十世纪初,日本情报机构特高课。]
闻此,不由得便人背脊发凉。虽知他年轻时一脚就不太好,但没想到是因为这缘故。一想到战争期间,所谓特高这种行使暴力的组织,心底就涌起无比的厌恶。人类究竟要残酷到何种程度?
源九郎自嘲似的撇了撇嘴,继续说:“……还有呢!不只这样。我遭特高逮捕时,长女真纪子也被抓去当人质,就是刚志从中搞的鬼,将真纪子幽禁在祖父江家的别馆,就是那间宅邸,伸一被惨杀的那间空宅。听说真纪子被关在一间又冷又昏暗的房间里,因为她从小身子虚弱,所以那时身体状况十分糟糕,就这样,就这样因为肺炎而死了,她还那么小,真纪子等于是被祖父江家那些家伙杀害的!”
老人说到此,突然冷笑起来。瘦削的肩膀不住轻颤,双颊挤出残忍的皱纹。
“所以,战后,祖父江家就把奈奈子过继到我们家,成了浩太郎的养女,就当做是真纪子的替代品!我要祖父江家为我女儿的性命付出代价……”
在东京惨遭魔术杀害的奈奈子,是祖父江刚志的次女秋子的女儿,因为浩太郎膝下无子,便过继宝生家成了养女,这也是源九郎强力主导之事。
宝生家横亘着许许多多晦暗的秘密,此时又剥除了一层面纱。
兰子蹙眉不快道:“所以你就和年纪都可当女儿的祖父江冬子发生关系,生下贵美子?”
这句话直接触及源九郎不想让人知晓的痛处。
只见老翁一脸卑怯:“没错,我硬是侵犯了来我们家做客的冬子,为的就是向刚志泄愤,我一点儿错也没有!”
听到父亲赤裸裸的陈述,浩太郎神情微愠道:“兰子,祖父江刚志真的非常卑劣,既冷酷又残忍,十足暴力性格,活像恶魔,只是披了人皮面具,骨子里跟魔王迷宫一样是怪物。表面上是我父亲的好友,最信赖的伙伴,宝生家最忠实的仆人,其实都是假象,他假装对宝生家忠诚,“其实背地里骗我们,策动背叛我们的计划。为了巩固他在军方的地位,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踩着别人的头往上爬。他是主战激进派,一心只想攀附权贵,企图夺取宝生家的财产,雄霸函馆。若是成功的话,便能独霸一方,甚至掌握北海道所有军权,而阻止他完成野心的人就是我父亲——宝生源九郎,所以他就悄悄煽动特高对付我父亲。刚志诬蔑我父亲是反动派,特高当然也相信了。虽然父亲好几次上谏这是刚志的蓄意陷害,财界人士也想办法伸援,但刚志的奸计还是得逞了。
“一个月后,父亲身受重伤,生命垂危地回到家。惨遭严刑拷打的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双脚骨折,一只脚溃烂,无法复原。于是我妹妹真纪子成了刚志的目标,被特高带走,其实是被刚志藏在祖父江家的别馆,就是那间废弃空屋中。妹妹身子孱弱,加上未受到充分的医疗照护,就这样在回家时呈濒死状态,终究回天乏术。
“……这样你明白了吗,兰子?父亲之所以憎恨祖父江家是有原因的,并非毫无道理。而且当时我们还不晓得刚志的丑恶面目,居然还愚昧地相信他。完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甚至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以为父亲之所以保住一条命,全托他从中奔走,还对他满怀感激呢!”
兰子右肩微微上扬问道:“真纪子被幽禁在那间别馆时,和祖父江家的长男东太有何关系?”
只见浩太郎意有所指,轻蔑笑道:“果然不愧是名侦探!敏锐的洞察力令人佩服……是的,东太从以前就很喜欢我妹妹,但他从小就患有精神病,根本无法和女人交往,女人当然也不会看上他。他父亲刚志硬是将真纪子幽禁在那栋别馆,另一个用意就是要让东太和我妹妹结婚。”
“他们之间本来就有婚约?”
“是的,早在妹妹出生前,我父亲与刚志便立下了指腹为婚的约定。两边都想要让祖父江家与宝生家之间的关系更紧密,这对两家而言也是莫大的利益。”浩太郎说。
仙次郎掏出新的雪茄衔在嘴里:“兰子,我也提供一件秘密……那就是,我父亲和我姐姐的命是用‘黑心’换回来的。”
兰子十分感兴趣地看着他问道:“什么意思?”
“刚志告诉我们,为了救出父亲和真纪子必须要有相当的报酬,对方说无论如何也要三件传家宝中的一件……海军北东舰队司令官中将也的确喜爱收藏珠宝。我们当然拒绝,但刚志又提议以出借的方式,而且表示自己总有一天会负责拿回宝石,极力说服我们。即使如此,我们仍未屈服于军方的压力,因为父亲交代过,绝不能将传家宝交给外人。但父亲和姐姐的命也很重要,于是我们准备了一笔钱贿赂特高,但对方并未因此释放他们。
“后来刚志擅自带走‘黑心’,以宝石贿赂军方,父亲才得以释放,但父亲身心严重受创,都快死了。父亲非常不能谅解刚志将‘黑心’交给军方一事,但刚志却辩解友人的生命比宝石更重要,这当然是他的谎言。其实,想夺走宝石的人就是刚志,他还处心积虑地想夺走另外两件。”
兰子专注聆听,略有所思。“听说三件传家宝聚在一起时,便能解开隐藏着‘黄金骷髅宝塔’的地底图,而且‘黄金骷髅宝塔’上还以密码方式刻有幕府残党埋藏金银财宝的地方。祖父江刚志与军部都想获得这次魔王迷宫夺走的东西,计划搜出幕府家臣隐藏的财宝。”
“没错,他们想用那笔财宝增强军备,壮大军队!”源九郎愤愤地说。
“不是为了打胜仗,而是为了扩张自己的权力!”浩太郎露出不屑的笑容,“哼!不是常说因果报应吗?后来刚志在东京失踪,听说去参加一场军事会议,不知为何就这样断了音讯。当时没有人知道那家伙为何失踪,军方的人还向我们打探关于刚志的事。”
“在东京郊外国分寺有一栋老旧西洋馆,在那里的地下室发现四具白骨,也知道‘黑心’就藏在那栋洋馆里。”兰子向他们说明年底发生在东京与札幌郊外引起的杀人事件。
“原来如此……”浩太郎微笑着双手交臂,“还真是悲惨的真相啊!结果他被自己一手打造的怪物背叛,残虐地杀死。”
只见仙次郎也一脸兴奋地哼笑:“哼!怪物就是怪物,人类是无法驾驭的,刚志就是太自负了,真是愚蠢至极!”
浩太郎又啜了一口红茶,问兰子:“知道其他三个人的身份吗?”
“嗯,包括祖父江刚志在内,查明了三个人,其中一位是千叶四方城家的人,另一位则是出身鹿儿岛的军人,在西洋馆运出的一部分行李中追查出他们的经历,我们甚至追查到九州。”
这时,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突然抬起头问道:“小丫头,你知道为何是四具白骨吗?”
只见他颤抖的干裂嘴唇露出浅浅的笑纹。
“不知道。”
“那是因为散布于日本各地一共有四处恶魔制造所,其中一处就是骨骸海岸,就是你之前去的九州那里的小岛所发现的。”
“那另外三处呢?”兰子一脸严肃。
源九郎只是以迟缓的动作摇摇头说:“不知道。总之,负责秘密研究所的一共有四名军人,而进行实验的医学家也是四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森园。”
“这我知道。”
“森园是被刚志硬带进秘密研究所的,虽然与那件事有很深的关系,但战后他诚心忏悔,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可耻,所以积极参与医疗活动。基于他这份悔改之心,我愿意给他改过向善的机会,所以资助他盖医院,提供给他各种援助……”
听了他们的陈述后,我心情很复杂。无处宣泄的愤怒与绝望膨胀,带着混沌灰色的情绪,在我脑海中激起旋涡。我说:“以打胜仗为借口,日本军队为何要进行如此愚蠢的研究,创造出以杀人为乐的狂魔?而且还将那怪物培育成士兵,当成战争的工具……真的是愚蠢至极,也是世上最恐怖的犯罪行为,根本就是践踏生命!”
“诚如黎人所言,战前的日本人侵踏别人的土地,涂炭生灵,掠夺别人的财产,而且还无限扩大战火,造成许多人的无辜牺牲,最后还不是害到自己,而集那些人的贪欲与肤浅之大成者就是魔王迷宫,所以创造出这么一个恶魔是社会全体的责任。将人类心中的邪恶与丑陋的野心扩张至无限,然后爆裂,迸出污浊的脓……就是魔王迷宫的写照。”兰子瞅了我一眼,肯定我的批判。
其实与其说魔王迷宫是恶魔,不如说是人造人还比较贴切。用科学方法赋予他假的生命,是人类的复制品,而且魔王迷宫连人类最黑暗的一面都赤裸裸地重现……不,不对,应该更可怕。森园院长他们刻意增强这个部分,夺去良知,创造出不管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杀人机器。
“呵呵呵,”老人丑陋地笑着,“小丫头,若是这样的话,打倒……魔王迷宫那家伙,就等于自己制裁自己的本质,也就是最黑暗、最污秽的部分,你们了解我的意思吗?”
“了解,但总得有人执行。”兰子看着他,语气坚毅地说。
“小丫头,你相信人性本善吗?”
“我是很想相信,当然,还是有那种天生就是一肚子坏水的人。不过,这种事不能和日本军队过去所犯的错误混为一谈,有罪就该受到制裁。”
“算了……随便你!”源九郎悄声地喃喃自语,“那还有其他问题吗?”
兰子撩了撩刘海说:“我想知道关于梅菲斯特的事,也就是那个俄罗斯杀人魔,他为何如此憎恶宝生家?究竟是基于什么理由?”
只见老人神情紧绷,好像有什么不欲人知之事。
浩太郎只好代为答复,只见他也面有难色:“关于这件事,我想你们应该听警方说了……我私下也调查过这件事,他父亲和祖父搭着俄罗斯籍的船只来到日本,曾在宝生家的商船上待过一阵子,当时因为待遇的原因发生过误解,所以他们十分不满,非常憎恨宝生家。”
“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兰子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在场众人反问。
“哼!”仙次郎一副事不关己般地扶了扶眼镜。
源九郎纤细的右手稍微往上举。“浩、浩太郎,算了,我自己来说吧!”老人抬起下巴,透过镜片注视兰子,“……你想知道理由是吧?小丫头,其实很简单,不是什么很复杂的秘密,站在我身后的静惠,就是梅菲斯特,也就是那个俄罗斯人的生母……”
闻此,我惊讶地睁大眼睛,没想到事件关系人之间还隐藏着这般秘密,这个家族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只见老妇人的头垂得更低,低到完全看不到那张脸。
这个答案似乎己在兰子的意料之中了。“我倒不这么认为……静惠女士应该是抛夫弃子来投靠你的吧!”
源九郎只有右半边的脸露出笑意。“说得委婉点儿,的……的确是这样。当时的她可是个标致的美女呢!我怎么样都想得到她,所以利用金钱和权势让她成为我的人,与其和那样的儿子生活在一起,不如跟着我穿金戴银,一辈子不愁吃穿……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是吧?”
老人并未征询老妇人的意思,断然地这么说。
“……还有其他问题吗?兰子?”
浩太郎一口气喝光红茶,以沉缓的声音问道,声音里混杂着一些辛酸与苦涩。
兰子神情冷静地要求:“那就请各位说明一下关于‘黄金骷髅宝塔’一事吧。”
只见老人的头动了一下,以狐疑的眼神看着兰子,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头勉强挤出来似的。
“黄金骷髅宝塔,……原来如此……关于这个,我是多少知道一点!关于那个纯金打造的宝塔所隐藏的传说,还有宝塔上镶了许多小金骷髅……小丫头,这你应该知道吧?”
“嗯,魔王迷宫曾故意炫耀给我们看。”
“那就好。”老人有点不太甘心,“可惜我还没看过实物呢!听说非常漂亮……”
“在黑暗的洞窟中,依着微弱的灯光,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座宝塔可是纯金打造的呢!”老人又说了一次,“但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材料,而是宝塔所隐藏的情报和密码……那些骷髅的数目和方向代表了经纬度,这你知道吗?”
“显示江户幕府埋藏的金银珠宝的位置。”兰子回应。
“是的……但不只如此!宝塔台座内侧有个小盖子,只要将它拆下来,就可发现里面塞了一张折得小小的陈旧纸张,上面写着关于宝藏埋藏地之事,当然就是所谓的密码。”
“贵美子那本旧记事本里,写着像寓言故事似的密码,就是类似那样的东西吗?”
“应该是吧!”
“您为什么知道?”
兰子兴味盎然地问,源九郎则回答得有些犹豫。
“其实……我啊……我曾见过一次埋藏那些财宝的人。”
如此爆炸性的消息,连他的儿子浩太郎和仙次郎也一脸错愕,看来他们也是初闻此事。
“是真的吗?”当家主激动地问,“完全没听您提过呀!”
“我也是!”仙次郎的口气有些愤怒。
老人看着两个儿子,轻轻地点了点头:“嗯……是真的,我从未向别人提起,你们当然也不知道,今天是我第一次说出来。”
“那就请你说明吧!”兰子重新坐正,催促道。
老人闭上眼睛,轻抚山羊胡尖,开始回顾过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见到的那个人是一名叫做菅沼藤右卫门的武士。他曾参加过五陵郭的箱馆战役,之后逃出明治政府的追捕,潜逃至北海道。我遇到菅沼时,他在江差一带开了铸铁店,是个身形非常瘦削的老人。我从某处得到关于‘黄金骷髅宝塔’的情报而找到老人,当年老人乘着开阳丸逃离江户,来到函馆前,将幕府的财宝藏在桦太,这是他告诉我的。”
桦太就是现在的库页岛与千岛群岛,位于俄罗斯领土境内。
“幕府的财宝藏在桦太的哪里?总共有多少?”兰子间。
源九郎一脸感慨地说:“恐怕是莫大的财宝,相当庞大的数量、金额……若是以现在市值计算,根本就无法估计,毕竟幕府统治了日本近三百年,也贮积了不少的金银财宝,大半都被他们载上开阳丸带走了。
“依菅沼所言,应该是藏在桦太的南方一带。那里是个杳无人烟的天然港口,从那儿往内陆步行大约半里的地方,荒山里的昏暗森林中,有个深遂的钟乳石洞,金银财宝就是藏在那里。而且他们驱使戴上手铐和脚镣的囚犯,鞭打囚犯逼迫他们搬运,搬了好几趟才搬完。”
“……是黄金三角吧?”兰子两眼闪闪发光,向我嗫嚅道。
听到这番悄悄话的老人,颇感兴趣似的耸着右肩:“对了,就是黄金三角……金银财宝堆得比菅沼的个头还要高,像一座美丽的三角锥山,真是叹为观止啊!最后,为了保守秘密,他们斩杀了所有囚犯,尸体滚落财宝四周,地上成了一片血海,真是触目惊心的惨况……”
“然后呢?”
“告诉你们更可怕的事吧!已经有人早一步发现那个洞窟了,比幕府残党的武士们更早发现那洞窟,那些人也将一些东西藏在那里……你们猜猜,是谁?”
“谁啊?”
“就是蒙古人,小丫头,就是蒙古的王室啊!中国内地戈壁沙漠的遥远彼端,有一群蒙古人刨建了蒙古帝国……是的,就是距今七百年前的事。
“有几个蒙古人从遥远的大陆搭船出海,横渡海峡,来到当时荒芜偏远的桦太,终于登上了陆地,因为他们要将非常重要的东西埋藏在那个洞窟里。”
“是什么东西?”
面对兰子的提问,老人故意转了个弯回答:“听说……蒙古王室在自己打造的城市中心建了一座称为‘黄金城’的城……你们听闻过这件事吗?”
兰子用手指缠绕落在衣领上的卷发:“好像在小说中读过,记得山中峰太郎写过这件事。”
后来我查了一下,山中峰太郎的小说是“万国王城”的少年小说,约于昭和八年出版。
老人鼻哼一声,不以为然地摇摇手:“那种东西根本就是三脚猫作家写的玩意儿,只是自己的空想罢了,根本是虚构的故事。不过,真的有‘黄金城’,历史上也真的存在。
“那些王室将自身的财产……远远超过幕府那些家伙所搬运的数量,大批金银珠宝搬到那个遥远的极寒之地……藏在位于桦太的洞窟中。洞里混着许多成吉思汗在阿尔泰山脉挖出的黄金……呵呵,不敢相信吧?小丫头?”
源九郎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望着兰子和我。
只见兰子耸耸美丽的肩膀说:“这个嘛……要亲眼瞧见才会相信!”
“嗯,说的也是。但我很相信菅沼那个老头说的话,怎么说呢……因为他很清楚我们宝生家的三件传家宝的典故,而且也很清楚‘黄金骷髅宝塔’一事。
“他说‘黄金骷髅宝塔’是蒙古人打造的。而且是开启洞窟最里面一扇门的钥匙,不知道是利用水的重量还是岩石的重量,总之是利用一些自动机关打开就是了。
“幕府余党是在那扇门前发现宝塔的,而且还有一具人类骸骨,好像是负责守护工作的。除了那具骸骨,另外还发现了几具,不知究竟是不是蒙古人他们自己内讧还是其他原因。
“据菅沼推测,附近有一座会喷出硫黄的活火山,那些烟——叫硫化氢吧——可能是飘进了洞窟里,因为尸体上并未发现什么外伤。
“总之,菅沼他们用宝塔成功开启了那扇石门,一进到里面,发现蒙古人藏的金银财宝多到数不清。那里不是一般的宝窟,根本就是黄金宝窟,连墙壁和地上都采用金条建构而成。
“我说小丫头,你可以想象吗?那般美丽,那般绚烂,在灯光和烛光的映照之下,整座宝窟发出灿烂的金光。
“于是,菅沼他们决定将运来的财宝也藏在那儿,待所有的财宝都搬运完毕之后,关上石门,只带走‘黄金骷髅宝塔’。
“菅沼老人将事情经过全告诉了我,连细微的部分也说了——这样你明白了吗,小丫头?”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事?”
“菅沼他生了重病,得了肺结核,来日无多,所以才告诉我这一切,他只是想把所有的记忆全都说出来。也许过去的他是拥有全世界最多财宝的人——灿烂夺目的金银财宝!
“可是他们来到北海道,立刻被明治政府的军队盯上,所以也没时间享用那些财宝。加上伙伴们一个个死去,连负责指挥的土方岁三也凋零了,能够依赖的人只剩下榎本武扬,没想到那家伙居然轻易地便向明治政府低了头。
“所以菅沼不知该怎么办,军舰开阳丸号也在江差沉没,自然失了前往桦太取宝的欲望。
“五陵郭陷落时,‘黄金骷髅宝塔’不知落入谁的手中。当时菅沼手边只剩下一点金子,能从那场战火中死里逃生的他,算是非常幸运的了。结果既无资金,也失去了伙伴,菅沼根本就没办法前往桦太。
“菅沼于是每天就过着沉浸于妄想中的日子,已经沉没的开阳丸号竟奇迹般地浮出海面——每天祈求着这般荒唐事能够发生。梦想自己再次乘上那艘船,远渡重洋,所以他才会在江差这种穷乡僻壤开了一间铸铁屋……”
真是惊人的真相,没想到那儿除了幕府隐藏的财宝,还藏有蒙古人的金银财宝。黄金三角、黄金宝窟——规模竟然是如此之大……
“父亲,这是真的吗?”浩太郎不敢置信地凝视着老人。
“嗯,是真的,我可没说谎!”源九郎回答。
仙太郎整个人愣住了:“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种事……打开宝窟的钥匙……就躺在这宅邸的地底下。早知道桦太的某处埋藏如此庞大的财宝,我一定会去找的……父亲,您为何没告诉我们?”
源九郎只是耸了耸右肩:“我们已经够有钱了,我从开阳丸取得的金银财宝就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企求更多。”
“可是……”
老人冷冷地说:“仙次郎,金钱是买不到时间和幸福的。如果我们不工作,不做生意,一天到晚寻宝的话,会是什么结果?宝生家可能早就没落了。
“绐你们看个证据吧!想想有多少人为了寻宝而牺牲?像是奈奈子的死,伸一的死,还有身受重伤的悦夫也是,大家都为了金银财宝而无辜牺牲。
“祖父江刚志也如此,被财宝迷惑,贪欲无穷,脑袋发狂,为了愚蠢的战争而拼命,急着想出人头地,结果创造出魔王迷宫那种恶魔……”
兰子听到此,咬着唇说:“总之真的很可惜,如何夺取财宝的线索被魔王迷宫夺走,我们能做的就是追捕那怪物,夺回‘黄金骷髅宝塔’,否则会有更多人因为魔王迷宫而无辜牺牲。”
“没错。”源九郎向兰子这么说,“……小丫头,有些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魔王迷宫或是贵美子曾给你们看过秘密地图吧?”
“没有,”兰子摇头,“只亲眼看过宝塔。”
“没看过旧地图?”老人再次确认。
“嗯,只看过三样宝石和‘黄金骷髅宝塔’。魔王迷宫说,以宝石开启秘密金库的盖子,取出标示宝塔位置的地底图……”
“哦……”源九郎闭上眼,仿佛开始思考什么,不发一语。
我们也一头雾水,只能愣愣地盯着他。
“没错……哦……我想起来了,也许还来得及!还有一线希望!”
源九郎突然睁开眼睛,兴奋地大叫,用手拍打扶手。
老人的两个儿子也为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显出惊讶的神色。
只见源九郎屏息,努力地向大家说明:“听、听好了……要找到埋藏财宝的地方,光靠那宝塔是不够的,宝塔上只刻了大致的方向,像是经纬度的大略数值。关于骷髅的形状、配置和数量的情报都不够。也就是说,就算到了桦太,也无法找到宝窟,因为不知道详细的位置。”
“你的意思是……”兰子的口气颇为兴奋。
“是的,菅沼老人是这么说的,我想起来了……要找到宝窟,必须要有‘黄金骷髅宝塔’、台座中某个密码文和秘密地图,三样宝物缺一不可,而且标示宝物所在地的地图有两张。”
“两张?”兰子睁大了双眼。
老头频频点头,梦呓似的喃喃自语:“有了,有了,我清楚地想起来了……其中一张是用墨水写在一块旧布上,另一张则是写在羊皮纸上。布制的是真品,而羊皮纸则是假的。假的好像是为了骗过那些觊觎地图的家伙特地假造的。还有,那些幕府余党逃出五陵郭时,负责保管‘黄金骷髅宝塔’的人,带着真的地图的人,拿着假的地图的人……大伙儿全都四散奔逃了。所以魔王迷宫还没拿到真地图的可能性相当高,就算找到也有可能是假的!”
兰子慎重地问:“榎本武扬将有关幕府财宝的埋藏地点绘成地图,然后分成三份,分别交给不同的部属……我是这么听说的,到底哪个是正确的?”
“分成三份的传说大概是假的,这是针对企图夺走宝藏的人放出的假情报。实情就是我刚才告诉你的,菅沼老人所说的假地图,就是指分成三份地图一事。”
“那么持有真地图的人现在在哪儿?”
源九郎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菅沼老人也不知道,也许榎本武扬藏在自己身上……菅沼是这么说的。”
“榎本武扬?怎么说?”
“其实,负责保管真地图的是他的小妾。去东京时,榎本很有可能带着她一起……但并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而榎本武扬从那之后到死之前都在为明治政府工作,并未表现出要去寻宝的样子。”兰子若有所思地这么说。
的确,历史似乎真的是这样。但所谓的历史,常常是表面事物的罗列,再与背地里某种事实的相关关系所构建而成的。很多时候必须经过详细调查,才能知道什么是真实。
老人伸出右手上下挥动:“没错,就是这点我也觉得很迷惑……也曾无数次思考过这问题。榎本武扬为何倒戈投奔明治政府,这是最令人费解之事,实在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做,他的后半生实在存在有太多令人费解之处。
“我猜想,可能是他虽然拥有真地图,但因为不知道‘黄金骷髅宝塔’藏在哪儿,所以就无法展开寻宝行动。”
“等等,”兰子说,“这座函馆山御殿不是奉援本武扬之命,委托‘机关大右卫门’设计建造而成的吗?目的是为了将宝塔藏在地下。”
“关于这个说法,我也不是很清楚。谣传大右卫门自己也困在这地下迷宫,命丧于此。因此他到底把宝塔藏在哪儿,当时根本没有人知道。
“还有,像榎本武扬这般的高官,想要低调地前往桦太寻宝也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就算他再怎么效忠明治政府,明治政府也还是对他有所存疑,应该会派人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兰子认同老人的疑点:“嗯,看来关于这方面的历史真相,还是再仔细调查一下比较好。”
“是啊!”
“总之,如果菅沼老人所言属实的话,那么我们应该还有机会。首先,得找到真的地图,然后夺回‘黄金骷髅宝塔’。要是不行的话,那就让宝塔或真地图永远从这个世上消失,这么一来就能阻止魔王迷宫的野心了。”兰子满怀希望地环视众人。
“就……就是啊……这样比较好,小丫头,就这么决定吧!”源九郎满脸涨红地回应。
就这样,和宝生家的人谈过之后,我们便离开了位于二楼的豪华客厅。
来到楼下与在客厅等待的坂下探长会合之后,兰子便将会谈内容详细地告诉他。兰子觉得,最辛苦的人就是他,所以他有权知道所有真相。诸如贵美子出生的秘密,还有埋藏在桦太的黄金大宝窟等,有太多令他惊愕万分的事。
结果,我们和魔王迷宫的战斗,就这样输了,但至少理清了以宝生家族为舞台所发生的残虐杀人事件,全都是他所为。
但是,这场悲壮的战争还未结束,而且因为源九郎的证词证实了某些事情的可靠性,这一点就十分有意义。同时,我们也掌握了逮捕魔王迷宫,阻止他邪恶行动的机会!我想,黑暗中的一线曙光是多么令人欢欣的事呀!
兰子的眼眸中,充满了重新与魔王迷宫对抗的决心。虽然还不清楚那家伙的下一步行动,兰子也还不清楚今后的方向,但是我绝对相信一件事。
那就是,在近期内,美丽的名侦探和恶魔般的怪人,即将再次展开一场智取的殊死战。到那时候,兰子的明晰推理一定会胜利——只有这一点,是绝对可从预想到的。
我们离开北海道,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
那期间,北海道警方以及警视厅,为了解开‘魔术王事件’的全貌而拼尽全力展开搜查。但在另一方面,魔王迷宫的行踪仍然杏无音讯。大雪几乎已经融化了,函馆的街道显得如此晦暗,只留下一重重黑色谜团。
从那之后,我们住宿酒店,在函馆待了好几天,协助坂下探长他们搜索函馆山御殿和地下洞窟的机关。秘密房间、秘密洞穴、秘密通道、地下道、犹如迷宫般的地下洞窟……这些全都被巧妙地隐藏着,在宛如网眼般的建筑物和地底下巡视,不但复杂又危险,而且越探究越发现,有更多深不可测的地方。可惜的是,直到我们返回东京之前,调查工作都还无法结束。恐怕得把函馆山御殿完全拆除才行,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在地下洞窟的最深处,发现了隐藏‘黄金骷髅宝塔’的地方,这对调查方面的确有很大的帮助,因为狭窄洞窟的尽头嵌着像是保险箱的东西,盖子是厚铁做的,还有三个小水洼,必须要有宝生家的三样传家宝,才能打开保险库。
没办法,鉴定人员只好用钻孔机破坏,没想到里面是空的,只放了一张魔王迷宫留下来的骷髅图案的卡片。
然后,我们在坂下探长的带领下,来到江差港附近的外户津海岸。冬天的大海苍苍茫茫,铅灰色的云层填满了整辟天空,刮着强劲又凛冽的海风,连海岸也被脏污的积雪埋没,只见前方矗立着庞大的三角锥状大岩石。
“是‘空心针’!”这是兰子乍见时的感想。
“原来如此,‘奇岩城’啊!”我也有点欣喜地回应。
这里指的就是莫里斯·卢布朗的《怪盗亚森·罗宾》系列作品之一。巨大三角锥状的岩礁呈中空状,罗宾在那里有个秘密基地。为了法国历代国王所埋藏的金银财宝,罗宾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等人展开激烈的争夺战。
当然,外户津海岸的巨岩规模没那么大,现在只是个祭祀的小地方,洞窟深处就只有一个小房间。函馆警方针对此地已展开地毯式搜索,兰子也未发现其他新事物。
就这样,三月十五日,我与兰子参加了宝生家低调举办的葬礼后,便离开了函馆。努力撑着病体的芝原悦夫,向惨遭杀害的伸一献花那一幕,让我难以忘怀。虽然失去一边手脚的他,身子还是十分孱弱,但他向弟弟的遗体发誓,会奉献自己的余生重振宝生家族。
当然,美少女名侦探二阶堂兰子免不了成为媒体争相采访的对象,媒体一边倒地赞赏兰子以其聪明睿智破解案件真相。“名侦探二阶堂兰子的华丽胜仗!”“美少女名侦探的名推理!”报上全是这般醒目的标题。但兰子本人知道,这根本不是一场完美的胜仗,也没有令人满意的结果。
总之,这次案子有很多部分都未公开,为了巩固宝生家族的权势以及消弭丑闻,关于魔王迷宫和军队过去所犯下的罪行,目前均以证据不足无法举发为由遮掩过去,而媒体方面则以情报不足为由,仍以大半均为臆测的内容持续报道。
坂下探长与他的部属在我们打道回府后的前一天,发现了魔王迷宫的秘密处所。一如兰子所推理的,是一间约于十年前就已荒废的旧酒店大楼,位在大沼旁某处小沼附近的森林深处,无人看管,人烟罕至,因此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
那栋大楼里有幽禁本尊龙冈孝史近一年的小房间,还有保存遗体的冷冻库设备,未使用过的枪、假发等乔装道具,以及魔术用的小道具,等等。虽然没收了许多证物,但是却完全无法掌握魔王迷宫的住所和行踪。
我们回到东京之后,还是常常接到坂下探长打来的电话,除了报告调查进度之外,也向兰子征询意见。在时间允许时,她也尽量给予援助。
但是,魔王迷宫还是像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引起如此轰动命案的怪物,到底跑到哪儿去了,警方没有任何头绪。
其间有很多传言,兰子也挖掘了许多过去和那家伙有关的犯罪事件,然而目前魔王迷宫到底在什么地方,仍旧是个谜。
如此异常平静的情况,反而令我感觉不大对劲……
“兰子,莫非那家伙已经拿到真地图,跑到桦太去寻宝了?利用‘黄金骷髅宝塔’开启长眠的黄金宝窟,搜刮幕府与蒙古王国的秘宝!”
有时我会这么想,而且忍不住说出最糟糕的情况。
但兰子还是很有自信,紧抿着唇,美丽的脸庞透露出无比坚强的意志,断然否定我的想法。
“不,黎人,我不认为如此,我们应该还会有机会的!要是能比魔王迷宫先找到真的藏宝图就好了,所以我们必须竭尽全力搜寻才行!
“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再和那家伙对決的,等到那个怪物再度出手时……我们一定要抓到那家伙!战胜邪恶是我们的宿命,同时也是身为侦探的使命……”
听到这番决心,我对于自己的怯弱感到羞愧,却也得到了鼓舞。既然兰子如此确信正义一定会获得胜利,那我就更无理由去怀疑了。
终章
刚才我之所以提出谜样的回答,是因为你现在想听。
——《演员谜题》帕特里克·昆汀
春光明媚的时节,四月中旬的周末午后。
我们在国立市当地一间名为“紫烟”的咖啡馆二楼,啜着店长煮的美味咖啡。每月一次,推理小说同好会在此聚会,进行例行的“杀人艺术会”。
每月的聚会都会由一个人负责设定议题,以此为基准,发表关于推理小说的研究等,以各种形态享受乐趣。
这次轮到兰子,她很早之前便预告了题目,那就是狄更斯未完成的推理小说《艾德温·德鲁德之谜》,要指出谁是凶手。如果真的说中了,可是会名留青史呢!
以一桥大学的朱鹭泽教授为首的成员们,已听取完我所做的“魔术王事件”报告。即使如此,大伙儿还是边用晚餐,边热烈讨论着这起事件。
由我负责一一回答众人的问题。
那晚,兰子心情特别好,和在车站前经营面包店的犹太裔德国人休贝尔老人,热烈地讨论文学。主要话题是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患有癫痫一事,对于他的作品有何影响。
“好了,我们也该请兰子帮我们解答一下《艾德温·德鲁德之谜》了吧!我实在好想早些知道嫌犯是谁,为了此事,我可是过着夜夜失眠,白天昏沉沉的日子呢!”
又为大家煮了咖啡的贝山店长,戏谑地催促着,他那肥胖的身躯,一坐上最边端的椅子,椅腿立刻就发出巨大的“吱呀”声响。
“安静!大家注意听!”我站起来高喊。
“等不及啰!”我的三位大学学长立刻一起鼓掌,夸张地起哄。
兰子起身,轻轻点头回应:“谢谢,有这么多热情的听众,让我更加带劲。”
“究竟是谁杀了艾德温·德鲁德?”朱鹭泽教授迫不及待地问。
只见兰子微笑:“这问题问得还真是开门见山,是吧,教授?”
“当然,因为最想知道这一点。”
“但事物都有一定的顺序,至少也要让我先说些开场白吧?”
“说得也是!”休贝尔老人笑着说,“一切就依你,兰子。”
“谢谢。各位,让我们先进入正题。
“毫无疑问,推理小说的诡计有几个固定模式。例如爱伦,坡的短篇小说中曾提及‘想隐藏的东西明明就明目张胆地放在面前,对方却往往不会注意到。’
“受到爱伦·坡的启发,写出具有推理小说要素的作品,像是《巴纳比·鲁吉》、《荒凉山庄》等作品的作者,英国大文豪查尔斯·狄更斯,在他多彩多姿的生涯最后,写下了《艾德温·德鲁德之谜》这部作品。这部作品触及杀人与嫌犯之谜等题材,因此属于传统的推理小说。然而才连载半年,狄更斯便离开人世,而这部作品也成了未完成的遗作,一如字面留下了未解之谜。
“依小说的进行情况,参考他的其他作品……我想,这部小说应该还写不到一半。然而,就推理小说的铺陈而言,已经点出了许多线索。
“我想象为实际发生的案件,和我平常从事的探案模式一样,从文章中和出场人物的对话中试着探究证据,于是我真的推理出杀死艾德温的嫌犯,还有为何甘冒风险犯下如此大罪的动机。
“狄更斯在这部小说中,依其严谨的叙事顺序,明白地指出嫌犯,这是我的一大发现!”
“兰子,你就别吊我们的胃口了,快说出嫌犯是谁呀!”朱鹭泽教授忍不住叫道。
于是大伙儿纷纷说出自己认为的嫌犯名字。
“当然是大坏蛋贾斯帕!”
贝山店长大喊:“才不是他,是神秘家伙达伽力!”
店里的招牌美女服务生玉绘则喊道:“若由下手机会和缺乏不在场证明的观点来看,应该是奈威尔,不是吗?”
朱鹭泽教授则批评:“看来各位还是没弄清楚,推理小说中的嫌犯一定是最没有嫌疑的人,所以应该是德克雷敦女士——女子学校的校长!”
休贝尔老人也自信满满地说:“不,艾德温其实还活着,因为找不到他的尸体!”
我也持相同的看法。
兰子露出微笑,摊开双手:“各位安静些,听我说。接下来,我要公布嫌犯的名字,因为是绝对的真相,所以往后不管是谁,都无法提出完整的证据来推翻这个说法,如果各位觉得这样也没关系的话,那么我就公布嫌犯究竟是准。”
“兰子,到底是谁呀?”贝山店长探出身子问。
兰子环视众人,以坚定的态度说:“我不单是透过分析式的推理,而是抽丝剥茧,理出明确无误的真相,杀死艾德温的凶手,就是他的未婚妻罗莎·巴德小姐。”
对于我们这些推理小说迷而言,这番话代表了非常重大的意义。就像是头顶上被投掷了一颗原子弹,旋即爆开一般的重量级冲击!
“你……你说什么?”贝山店长睁大眼睛,发出难以置信的吼声。
“怎么可能?”朱鹭泽教授也大叫,整个人几乎站了起来。
“罗莎是凶手?”我也惊讶地大叫,“可……可是她是小说的女主角呀!既清纯又可爱,是个人见人爱的完美女性,不是吗?”
兰子一脸趣味盎然地说:“黎人,相对地,罗莎也是最符合嫌犯的资格——就像休贝尔先生说的,推理小说的嫌犯往往是最无可疑之处的人……所以相当符合!”
“可是……”
“黎人,记得以前跟你说过吧?你无法完全理解一个人的心理,尤其是女人的心。”
“嗯!”
“也就是说,你完全不了解罗莎这个年轻女子的心情,就是这个意思……”兰子说。
“等一下,兰子。”朱鹭泽教授焦躁的声音打断了兰子说话,“因为这个答案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所以我还是无法理解你所说的到底是根据什么,推理出罗莎是嫌犯的结论?而且罗莎为何非杀了艾德温·德鲁德不可?她有什么犯罪动机?”
“当然有,而且是非常明确的动机。”
“不会吧?”
兰子对于忍不住这么脱口而出的我,耸了耸肩说道:
“没骗你,黎人,真的有动机!而且这是非常关键的要点!”
“那……”
“黎人,你说说艾德温和罗莎的关系。”
“他们是从小就被指腹为婚的一对青梅竹马,但是艾德温和罗莎都各有自己喜欢的人,于是两人经过深谈后,答应协议分手。”
“这是谁说的?”
“什么是谁……当然是艾德温和罗莎呀!”我困惑地回答。
兰子又笑了笑:“艾德温的说辞是被害人的说辞,连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都无法确认了。至于罗莎的说辞,或许是凶手,也或许是嫌犯的说辞,被作为证词也未免太薄弱,疑点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说,罗莎说谎?”
“黎人,我从刚才就说了,罗莎说谎,只要稍微了解女人心理就清楚了!”
“不,我还是不了解。”我摇摇头,
“我也是,”朱鹭泽教授插嘴,“还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啊!”
兰子眯着眼,望着恩师,提出这般尖锐的问题:“朱鹭教授,有件事想请教您,为何故事中罗莎的未婚夫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
“啊?”只见身形瘦削的教授愣了一下,倒抽一口气。
兰子愉快地瞅着我们说:“说明白些,罗莎的未婚夫这角色,只是她自己创出来的虚构人物,根本就没有这号登场人物,只是她听到艾德温和别的女人订婚,心生怨恨,同时也足为了维护女性的尊严与抗衡意识而撒的谎!
“罗莎总是向朋友和村人吹嘘自己的未婚夫艾德温,对她这样的美少女而言,当然要有像艾德温这般英俊潇洒的绅士才能匹配,她一心这么认为。
“所以,当艾德温提出分手的时候,深深伤害到了她的自尊心。因为她一直努力系住艾德温的心,可惜最后还是没办法。
“但是当时她也未恳求艾德温,反而诋毁艾德温的情人,拼命表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却也未表露对艾德温有何依依不舍的留恋。然后,当她知道艾德温心意已决,罗莎的态度骤变,于是吹嘘自己也有定情之人,大方地同意两人取消婚约,这是她身为女人,保住颜面的唯一方法!”
“原来如此,还真像《傲慢与偏见》里无聊的伦理观呢!”休贝尔老人佩服地说。
他说的是十九世纪英国女作家简·奥斯汀的代表作品。整部作品以结婚为主题,也赤裸裸地暴露了当时的绅士与淑女的价值观。
我一边用混乱的脑袋思考,一边向兰子提出反驳:“等等,艾德温与罗莎一结婚,就可以得到一笔遗产。要是破局的话,那么这个如意算盘不就没了?”
“没错,这是罗莎愤怒的原因之一,而且因为其他人还不知道他们破局一事,所以表面上这也成了她绝对不会是杀死艾德温的理由。”
“不会吧……”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如果兰子的推理无误,那么狄更斯真是个思虑周密的奇术师!
兰子美丽的双眼闪闪发亮,看着我们说道:“如果各位从为罗莎的未婚夫确有其人,那请回答以下的问题。那个人的名字是什么?长相如何?个性和身份?为何他完全没有现身?”
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没人回答。
兰子一脸满足:“果然答不出来吧?也无法回答。为什么?因为根本就没有这号人物!”
“哦……”朱鹭教授呻吟,双手交臂,“……对了,等等,我想起谁曾经这么说过。据推测那个叫塔达的退役海军士官是罗莎的新恋人。”
“狄更斯并未具体描绘这个部分,那是后来的评论家和解说者的牵强附会之说,一点儿意义也没有。若真是这样的话,决心和艾德温分手的罗莎,应该会立刻说出新恋人的名字,这是少女傲慢心态的自然反应,会很顺口地说出来才是。”兰子说完之后,等待自己的推理能够渗透到众人的脑袋中。但包括我在内,每一个人都因过度惊讶而一时语塞。
兰子边微笑边说道:“老实说,艾德温究竟有没有新恋人也是个谜。他告诉罗莎说,新恋人个子很高,鼻子很挺……应该是说鼻子看起来比罗莎挺,而且还不介意他们同游埃及,有这种度量的女人应该很少见吧?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失踪之后,就没再出现这位女子的名字了。一般而言,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
“所以艾德温另有互订终身的人也是胡诌的?”朱鹭教授边抽烟边问。
“不,关于他的未婚妻,小说中有具体的陈述。但至于容貌方面,因为是被罗莎一问,也许是顺口说出来的。至于性格嘛……我想应该是真的,而且我知道谁是他的未婚妻。”
“谁啊?”
“就是双胞胎兄妹的妹妹,海伦娜·朗多雷斯。”
“不会吧!真的假的?”发出惊呼的是贝山店长。
兰子微笑道:“与艾德温年龄相仿的女子……所有登场人物中……我想她应该比较符合。”
“可是……”
“而且据我推测,迪克,达伽力的庐山真面目就是奈威尔·朗多雷斯和海伦娜·朗多雷斯,由这两个人轮流乔装这号谜一样的人物,探究这起事件。”
“为什么要这样?”贝山店长圆睁着两眼问道。
“未婚夫失踪,而且搞不好惨遭杀害,竟然发生如此可怕的案子,身为恋人的海伦娜当然会想知道未婚夫的下落,了解整起案件的真相。
“狄克森·卡尔考据这部作品时,指出海伦娜有扮男装的癖好,所以他觉得是有点儿男性化的海伦娜杀了艾德温,但这项推理根本不合理!
“像海伦娜这种个性调皮又具冒险心的女孩,最适合扮男装当侦探了!”
“呃……”朱鹭泽教授再次发出呻吟。
兰子用双手将额前的美丽卷发往上撩拨,继续说道:“为了分析犯罪形态,必须清楚掌握登场相关人物的个性和心理,因为每个人的个性和气质都不一样。就算因为某些理由,刻意隐藏什么,但只要仔细观察这个人的行为,就能看穿他的本性。心理状态会左右一个人的行为模式,很多时候都是在无意识中表露出来的。
“罗莎表面上是全村最美的少女,心地善良的年轻女子,在良好的家庭环境中成长,是一位才德兼备的淑女,至少别人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她其实不仅心中隐藏着丑陋的欲望和情感,喜怒哀乐异常激烈,而且自尊心也很强,非常任性——但这其实就是一般人的心态,不是吗?
“就这一点而言,便看得出狄更斯的写作功力和观察力,非常生动地描绘出这个戴着假面具的女人。比起佐拉和巴尔扎克的写实风格,狄更斯戏剧化的写作手法,更能清楚地描述人类的特质。不过,狄更斯早就准备了理清罗莎真面目的线索和证据,也没忘记安排像贾斯帕这样的怪人。
“结果,以往的评论者和各位都一样,都中了狄更斯的计。每个人——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看穿罗莎就是凶手。要说创作《艾德温·德鲁德之谜》最大的动机,那就是‘猜凶手’,所以狄更斯向读者下的这封挑战书,可说是赢了全盘的胜利!
“在推理小说中,本来就不会安排特别可疑的人物,因此贾斯帕若是嫌犯,那就缺乏惊奇的乐趣了。因此,他绝不在人选之列。相反地,往往最不可疑者就是凶手,读者当然也很喜欢这种出乎意料的真相。基于这一点,罗莎是最适合的人选,她也最能让读者惊奇。稍微想想,就能立刻理解她之所以是凶手的理由。狄更斯瞒骗读者的手法堪称高段,让大家完全中了他的计,足可证明身为推理小说家的狄更斯拥有一流的功力。”兰子露出优雅的微笑,等待众人的反应。
但在场众人却一片哑然,羞于自己的愚蠢,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终于开口说:“这答案还真是出乎意料!的确如兰子推理的,凶手也许是罗莎,因为她有动机,也有机会。那晚她没有不在场的证明,不是吗?为何大家都未察觉这一点?明明是这么显而易见的线索!”
兰子从容地回道:“那就是我常说的,黎人和华生一样,看事物并未看得透彻,没有敏锐的观察力。人其实常常戴着假面具,露出虚伪的表情。必须了解对方的心理和言行,才能看穿一个人的真心和本质,也才能进行更透彻的分析。”
“兰子,你实在是太厉害了! ?《艾德温·德鲁德之谜》可是一八七〇年写的作品,你竟然能如此轻易地解开跨越百年仍然未解之谜,实在是太厉害了!足以名留青史!果然是推理名家!”
我十分兴奋地赞赏她的聪敏睿智。
于是,其他人也陆续对她的推理表示赞同,对她透彻的分析与逻辑的合理性赞美不已。
待众人的激情稍微冷却时,兰子神情略显严肃地又说道:“明治与大正时代的小说家盛行以‘描写人类’为创作文题,但现在的人则缺乏对于这方面题材与写作技巧的热情,就这点而言,十九世纪的作家如狄更斯等人的笔触与观察力实在是太优秀了。像艾德温与罗莎之间的关系,就是众生之间常会发生的关系。例如前些时候的‘魔术王事件’——我们可以看到男女复杂爱恨的表现,以及心理摩擦的经典模式。”
“‘魔术王事件’?”我又诧异地问,“为何提到这起事件?”
兰子用促狭的眼神瞅着我,揶揄地说:“可惜!我还以为黎人已经会意过来了。”
“什么意思?”
“把艾德温想成是芝原悦夫,罗莎是宝生贵美子,这两组人不是很像吗?”
“啊?”我愕然,感觉像被槌子重击了一下,这般冲击再次袭击我的脑袋.
“艾德温与罗莎之间的情感裂痕,悦夫和贵美子之间也有。上乘小说所描写的人物,是非常写实而不会过于戏剧化的,比较这两件事便能明了。”
“原来啊……”我恨自己的愚蠢。的确如兰子所言,我未透彻地看待事物,也未多作观察。要是能稍微多了解一些女人的心理,便能像兰子那般迅速推理出任何事件的真凶……
没错。
那起恐怖的“魔术王事件”,与未完成的名作《艾德温·德鲁德之谜》,基本上是非常相似的事件,宛如一对双胞胎,直到兰子指出这么重要的关键点,都没有任何人察觉。
当然,这也是有理由的。毕竟前者是如此恐怖复杂的连续杀人事件,而后者则是单纯的失踪杀人事件,正因为前者实在是太悲惨了,因此没注意到最本质的部分。
兰子对每起事件都经过了精密的研究,仔细分析许多疑点,重新排列组合,掌握每个细节,同时将发生过的真实事件与推理小说的未解之谜相比较、研究。就算天才如她,也是靠一步步的努力与实践走来的……不,应该说,正因为如此,她在犯罪搜查方面才可能发挥天才般的能力。
经由这起事件,让我再次见识到她的伟大。身为名侦探的她,能力是无边无际的。
这个月的例行聚会最后,兰子要我拆开事先由我保管的信封。信封里放着一张纸片,上面写了关于《艾德温·德鲁德之谜》的嫌犯名字。当然,她写的名字就是罗莎·巴德。
望着众人惊讶的脸,兰子最后说道:“狄更斯连罗莎的名字都暗示地就是凶手。罗莎的名字是‘Rosa Bud’,‘Bud’的英文发音和‘Bad’这个形容词发音很像,意思就是‘不好的’、‘不正派’的意思。所以,我想他之所以取这个名字,也是暗示她就是凶手的意思。”
一如她先前说的,并不是因为经历过“魔术王事件”才有此推论,而是将狄更斯的小说内容做逻辑性的推理与排列组合,很有自信地从一大堆满是嫌疑的嫌犯中,毫不犹豫地揪出罗莎。
精彩的推理、完整的真相,让我们这些出席例行聚会的人,全对兰子的聪颖睿智给予最赞赏的掌声。诚如各位所知,身为兰子忠实助手的我,总是详尽地将她的办案经过记录下来。若是哪天有机会发表,便可以将她是如何推理,解决案件的经过写成详细的报告……也就是所谓“名侦探事件簿”这种东西。
我想,光是“魔术王事件”这案子就占了相当的篇幅。而且身为记录者的我,也想将兰子推敲《艾德温·德鲁德之谜》的过程与光荣的胜利,忠实、华丽,充满戏剧性地记录下来——
看着她秀丽端庄的侧脸,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象自己奋笔疾书的模样。
(下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