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论语》的注本中,南朝皇侃的《论语义疏》与宋朝朱熹的《论语集注》举足轻重。皇侃曰:“酒虽多,无有限量,而人宜随己能而饮,不得及至于醉乱也。一云:不格人为量,而随人所能,而莫乱也。”皇侃的解释是说,饮酒的多少可以不做统一限量,但要每个人要根据自己的酒量,不能喝得“醉乱”。朱熹曰:“酒以为人合欢,故不为量,但以醉为节,而不及乱耳。”朱熹的意思是说,酒本来就是为了让人们欢快交往的,因此不能限制数量,但喝到醉就行了,不能喝得神志大乱。皇、朱二人的解释有一个共同之处,即都把“量”理解为限量,“乱”理解为神志昏乱或行为错乱。“无量”即不限量。不限量可以上下其讲。上讲是说酒量很大,无量可限,进一步引申为今人所谓“海量”。“孔子百觚”的说法应该就是根据这个理解而来。下讲是说不具体限制数量,随人所能,这就隐含着一些人的酒量一般,不能强饮。“不能一升”的说法可能就是由此引生。总之,“孔子百觚”与“不能一升”这两种说法,都是基于将“惟酒无量”的“量”字训释为限量,进而据以猜测孔子的酒量。
然而这种训释大可商量,因为它忽略了“惟酒无量不及乱”一句话所处的具体情景。清代礼学大家凌廷堪说:“‘惟酒无量不及乱’,为燕礼言之也。”(刘宝楠《论语正义》卷十三引)燕礼即宴礼,是诸侯政余闲暇与群臣的宴享之礼。这就是说,“惟酒无量不及乱”不是一般场合的饮酒,而是专就燕饮而言的。
古代的燕饮有着严格的程式规定。《诗经·小雅·瓠叶》曰:“君子有酒,酌言献之……酌言酢之……酌言酬之。”《瓠叶》是一首典型的燕饮之诗,其中的献、酢、酬都是燕饮礼仪的规定程序。郑玄说:“饮酒之礼,主人献宾,宾酢主人,主人又饮而酌宾,谓之酬。”(《毛诗正义》卷十)献是主人向客人敬酒,酢是客人回敬主人,酬是主人饮过客人敬酒,再劝客人同饮,至此一献之礼成,宾主各饮两爵。如果燕饮人数众多,主人会按照上下尊卑依次劝酒,这在中国古代燕饮之礼中称作“旅酬”。在献、酢、酬、旅酬阶段,主宾不但要进行洗爵、洗手、辞降、祭祀等复杂而有序的程式,而且对行酒的次数有着严格的规定,对饮酒的爵数也有着明确的计数。
旅酬之后,正式的燕礼结束,接下来就进入燕饮者互相劝饮阶段。这在《仪礼·燕礼》中称之为“无筭爵”。郑玄注曰:“筭,数也。爵行无次无数,唯意所劝,醉而止。”(《仪礼注疏》卷十五)所以“无筭爵”也就是“无算爵”,即对行酒的次数就不再作规定,对饮酒的爵数也不再作计算,至醉方休。
清代经学家俞樾认为,“惟酒无量不及乱”一句中的“‘无量’即《仪礼》所谓‘无算爵’,言虽饮酒至无算爵之时,不及于乱也”(《古书疑义举例》卷四)。燕饮中洗爵、洗手等表示尊卑上下的那些基本程式,“即使是在无算爵之时,也绝对不允许因醉失礼,为此而专门指定了监酒者对与礼者进行督责”(彭林《中国古代礼仪文明》第十四章)。这就是郑玄所说的“虽醉不忘礼”(《仪礼注疏》卷十五)。
总而言之,“惟酒无量不及乱”不是泛言一般场合的不限量地饮酒,而是专就燕饮之礼而言的。“无量”是指燕礼行至“无算爵”阶段,行酒不再规定次数,饮酒不再统计爵数。“不及乱”是说在无算爵阶段,虽然酒行无次,爵行无数,醉而后止,但仍然不可乱了燕饮中的上下之礼、宾主之序。所以根据这句话来推测孔子酒量,或者劝人多饮,都是不符合其本义的。
(作者:杨少涵 系福建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