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一起重温一下我们在中学的时候曾学习并背诵的杜甫的名作《石壕吏》: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杜甫
本期我们就围绕这首诗来展开讨论。
先来说说这首诗的创作背景。
该诗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春。当时,唐军郭子仪、李光弼等九节度使20多万军队会攻叛军安庆绪于邺城,因唐军互不统属、意见不一,导致战事久拖不决。乾元二年(759)春,叛军史思明率军增援安庆绪,对唐军发动进攻,唐军大败,是为安阳河之战(又称滏水之战)。唐军战败后,郭子仪的朔方军退守河阳,唐朝方面四处征兵抓丁以补充军力。
郭子仪
李光弼
在这个大背景下,诗人杜甫在由洛阳西行华州、途经陕州、投宿石壕村的时候,遇到唐朝吏员夜里抓丁,感触很深,就写下了名篇《石壕吏》。
杜甫西行路线
对于《石壕吏》这首诗,大家应该非常熟悉了,我就不再翻译,直接提出问题。这个问题是我在中学学这首诗的时候就产生的:石壕吏夜里抓人,连老太太(老妇)都不放过,那么,对于就在老太太家里投宿的杜甫,石壕吏为什么不抓呢?杜甫当时是个四五十岁的男子,怎么说也比老太太顶用吧?
有人认为,可能是因为杜甫在房间里没出来,未被石壕吏发现,才幸免于难。我认为此说过于简单,它太低估基层吏员的办事能力了。石壕吏要是真的这么好糊弄,那老头何必要翻墙逃走呢(老翁逾墙走)?他直接躲到杜甫的那个房间里不就行了嘛。
在查阅了相关史料之后,我认为,杜甫没有被石壕吏抓走,主要是由于以下原因:
一、杜甫不是陕州石壕村的当地人
杜甫的户籍信息,史书是有记载的,据《旧唐书》列传140杜甫传记载:
杜甫,字子美,本襄阳人,后徙河南巩县。
可见,杜甫是河南巩县人。巩县隶属洛州,与石壕村所在的陕州是两个地方。因此,从一般的逻辑来考虑,陕州的吏员抓丁,只能抓陕州当地人,不能抓过路人。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那么,这个原因就足以解释石壕吏为什么不抓杜甫了。但是,考虑到当时安史之乱的大背景,这个原因就显得很不充分了。
按照一般理解,如果陕州官府要抓丁,最简单的办法应该是让吏员们拿着属地的户籍信息,挨家挨户的找人抓人即可(杜甫另一作品《新安吏》中,新安的吏员们就是这么做的,这叫做点兵,“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
但是我们读《石壕吏》之后发现,石壕吏根本不了解石壕村的这户人家的信息,是老太太自己向石壕吏做了详细的说明(听妇前致词)。这是为什么呢?我认为,有可能是当时由于战乱,很多地方的户籍资料已经严重缺失,人口也大量流散(杜甫在《无家别》中对此有描写,“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吏员们无法根据户籍信息找人,只能随便抓人;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石壕村抓人的吏员,不是陕州当地吏员,而是唐军的军吏(郭子仪的朔方军等),对当地户籍信息完全不熟悉,因军情紧急,直接出来抓丁。
在这种户籍信息缺失、军情又非常紧急的情况下,即便杜甫不是当地人,被胡乱抓去充数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那么,是否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让杜甫免于被抓呢?是有的,那就是杜甫的身份。
二、杜甫是在职地方官员
我们现在提起杜甫,首先想到的是他是个伟大的诗人,实际上,写诗只是杜甫的业余爱好,当时,杜甫是有自己的正当职业的,那就是做官。
杜甫在那段时间的履历,史书是有明确记载的,这里援引《新唐书》列传126杜甫传的记载如下:
至德二年,亡走凤翔上谒,拜右拾遗。与房琯为布衣交,琯时败陈涛斜,又以客董廷兰,罢宰相。甫上疏言:“罪细,不宜免大臣。”帝怒,诏三司亲问。……从还京师,出为华州司功参军。
结合《资治通鉴》的相关记载,杜甫当时的基本履历是这样的:
唐肃宗至德二年(757),杜甫官拜右拾遗(一说左拾遗)。杜甫与当时的大臣房琯是布衣之交,乾元元年(758),房琯因为此前的陈涛斜兵败、以及门客董廷兰等事,被贬为邠州刺史,杜甫因出面为房琯说话而受到牵连,被外放为华州司功参军。
另据《杜甫年谱》的记载,乾元元年(758)冬,杜甫因事至洛阳,乾元二年(759)春,自洛阳返回华州任上,途中作了三吏三别。
据此看,当杜甫投宿石壕村时,是很明确的在职官员身份,其官职是华州司功参军。
华州司功参军是个什么品级的官呢?华州是个上州(唐朝的州分为上中下三等),查《新唐书》百官志,上州司功参军的品级为从七品下。当时唐朝官员的品级细分为九品三十阶,最低为从九品下,依次向上递增。从七品下的品级相对比较低,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处级干部。
有人可能会觉得杜甫的这个官有点小,请注意,再小也是官,而在石壕村抓人的仅仅是吏,吏的地位低于官,即便从九品下的最小的官,其地位也比吏要高。
因此,当石壕吏遇到时任华州司功参军的杜甫的时候,石壕吏不但不敢抓杜甫,反而要客客气气的称呼杜甫一句“杜参军”。
杜甫的这一身份,在《新安吏》和《潼关吏》中也有很明显的反映。在《新安吏》中,杜甫在看到新安吏点兵时,是主动上前询问点兵情况的,“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而新安吏也相应做了点兵政策解答。在《潼关吏》中就更明显了,潼关就在华州境内,潼关吏甚至邀请身为华州司功参军的杜甫参观了潼关的防御情况,“借问潼关吏:修关还备胡?要我下马行,为我指山隅”。
当然,由于杜甫是华州的官员,无权干涉石壕村所在的陕州的事务,因此杜甫也就无法出面阻止石壕吏抓人,相应的也就诞生了传颂千古的名篇《石壕吏》。
石壕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