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周瑜,就难免想起苏东坡的那一句“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葛巾毛扇是三国以来儒将常有的打份,周瑜着此装,也不过是常态,但莫名却有一种潇洒,他成竹在胸、稳操胜券,敌军转眼间灰飞烟灭。这是何等的闲雅风度、从容态度。樯橹是桅杆和船桨,均为木质,火燃烧,木化灰烬,火出木尽,灰飞烟灭。故灰飞烟灭常用来比喻人亡或事物迅速消失。
灰,在睡虎地秦简中,字形从火从又,应当是会意字,手伸进火里当然会受伤,但火熄灭,手还是可以伸过去拿取灰烬的,就构型来看,灰表示用手撮取火灰的意思,本义是物质燃烧之后残留的粉状物,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火灰、灰烬。《说文解字》对此解释为“死火余烬也”。
作为灰烬,灰这样一种惨淡的、一碰就化的物质,在古人笔下却演化为不同的情感载体。白居易描写卖炭翁,因为其终日在南山中伐薪烧炭,而柴薪在焚烧之后化成炭,不免会带出灰烬,所以“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劳动之艰辛在这十四个字中也得到了形象的表现。李商隐写爱情的至死不渝,用春蚕与蜡烛作比喻,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春蚕到死才停止吐丝,蜡烛烧尽成灰才停止流泪,千秋情语,无出其右。曹操五十三岁那年,击败袁绍父子,平定北方乌桓,踌躇满志,乐观自信,也想起了自己人生的历程,感慨“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神龟纵活三千年,可还是难免一死,腾蛇和龙一样能够乘云驾雾,然而终归会灰飞烟灭,人生有限,还是要积极进取啊。
灰烬的颜色,介于黑白之间,一把热火熊熊燃烧,最后化为灰烬,由火的通红转淡,带着莫名的苍凉。古人见此,便用其来比喻人心的消沉与沮丧。“形若枯槁,心若死灰”,虽然一开始在《庄子》中,这是用来形容不为外物所动的一种精神状态,可人们更愿意从字面意思去理解,将其用来形容灰心失意、心灰意冷的样子,形体如同干枯的树枝,心灵如同已然熄灭的灰烬,如此消沉。韦庄说“不寐天将晓,心劳转似灰”,是失眠的痛苦;卢纶写“鬓似衰蓬心似灰,惊悲相集老相催”,是对故友的怀念;白居易说“心灰不及炉中火,鬓雪多于砌下霜”,是老去的忧伤;李商隐写“一寸相思一寸灰”,是失意的惆怅。
然而灰也有美的一面。古代文人喜爱焚香,并且追求焚香的一种境界,因此尽量会减少烟气,以便让香味低回而悠长。他们将特制的小块的炭烧得通红,放在香炉之中,再用特制的香灰将其埋盖,戳一些孔,让炭接触到氧气,然后在香灰之上放上隔火的物体,在这之上放上香丸或香饼(当然也有直接将香丸或香饼埋在香火之中的)。香炉之中的炭火慢慢燃烧,火势不大,但久久不灭,慢慢地就将香味挥发出来了。
十二美人图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