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振林(右)和宋学义。
1959年建造的狼牙山五勇士纪念塔。
本报记者 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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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巍燕山高,萧萧易水寒。
英雄五壮士,威震狼牙山。
70多年前,五壮士在狼牙山的纵身一跃,被定格在伟大的中华民族抗日战争的历史上。
1941年9月25日,日伪军围攻易县城西南的狼牙山地区,企图歼灭该地区的八路军和地方党政机关。晋察冀军区第一军分区一团七连六班奉命掩护大部队及狼牙山地区群众安全转移。他们打退日伪军多次进攻,并将敌人引向狼牙山峰顶绝路。最后,五人在弹尽路绝的情况下,纵身跳下万丈悬崖,用生命和鲜血谱写出一首气吞山河的壮丽诗篇。
让我们永远记住五壮士的名字吧!他们是壮烈殉国的马宝玉、胡德林、胡福才,以及幸免于难的葛振林和宋学义。
血战狼牙山
“毅然撤向悬崖绝路,把敌人死死钉在狼牙山上”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2015年5月29日,记者追寻着英雄的足迹,来到了易县狼牙山。山脚下,五勇士的铜像挺立着,像是在张扬着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
铜像的捐赠者,狼牙山五壮士所在连——晋察冀军区第一军分区一团七连连长刘福山的儿子刘宏泉告诉记者,退休十多年来,他一直在为狼牙山五壮士的事情忙碌着,包括2012年落成的五勇士铜像、正准备重拍的《狼牙山五壮士》3D电影等等,“不为别的,我就是想让下一代永远铭记那段历史。”
那是一段悲壮的历史。刘宏泉说,在父亲的回忆文章里,对这段历史有着清晰的记载——
狼牙山抗日根据地的建立,令日寇心惊胆战。于是在1941年9月24日,3500多名日伪军展开了对狼牙山地区的围剿,围困住了在山上的游击支队、党政机关和附近的老百姓,形势十分严峻。
根据对当时敌我形势的分析,杨成武司令员制定了一种“围魏救赵”的作战方案,命令3团、20团佯攻管头、松山一带日军,促使日军从狼牙山东北方向调兵增援,从而在东北一带撕开一个几公里长的大缺口,我大部队趁着月色,向着缺口方向撤出狼牙山。
“当时,邱蔚团长根据此作战方案,将掩护部队转移的任务交给了我父亲率领的七连。”刘宏泉回忆说,25日凌晨,500多名日伪军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对狼牙山发起了正面进攻。在敌众我寡的形势下,“父亲采取了撒黄豆的战术,七连战士凭借狼牙山有利地形,制造了漫山都是八路军的假象。”
时近中午,七连战士伤亡非常惨重,连长刘福山也身负重伤。为了让大部队再走远些,也让七连受伤的战士能够安全转移,指导员让六班留下坚守阵地,拖住敌人。于是七连就在六班五位战士的掩护下,沿着棋盘坨转移了出去。
在易县狼牙山五勇士陈列馆馆长李芳的指引下,记者从狼牙山东麓拾级而上,重走五壮士的战斗之路。这是一条奇险的羊肠小道,一路行来,袖筒沟、阎王鼻、小鬼脸、棋盘坨,每迈一步都会心惊胆战。沿途石壁上,可以看到聂荣臻元帅、杨成武将军题写的“狼牙壮士”、“狼牙山”等摩崖石刻。
战斗到最后,山上就只剩下五位战士了,他们是班长马宝玉,副班长葛振林,战士胡德林、胡福才和宋学义。五个人牢记着团首长临别时的嘱咐:“同志们,狼牙山就交给你们了!希望你们像狼牙山一样屹立不倒,在12时以前,不准敌人越过棋盘坨,保证主力能安全地跳出敌人的包围圈!”全班沉着应战,机动灵活,凭借有利地形,把冲上来的敌人一次又一次地打了下去。崎岖的山路上,躺着许多敌人的尸体。
“后来,五壮士毅然撤向悬崖绝路,决心要把敌人死死钉在狼牙山上,为大部队和人民群众转移争取更充裕的时间。”李芳边走边介绍,为了拖住并吸引日伪军,使敌人摸不清我大部队撤走的方向,五壮士放弃了追赶大部队的计划,边打边退,最后撤向三面绝壁的莲花峰。
据幸存者葛振林、宋学义事后回忆,当时每个人都明白他们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五个人互相鼓励着坚持战斗。时过中午,敌人又一次发起攻击,这次日军的炮击特别猛烈。炮火引燃了荆棘柴草,山地上一片烟火。葛振林的棉袄烧着了,他连扣子也顾不得解,使劲一扯,把才发的新棉袄脱下扔掉。
即使在紧张的战斗中,马宝玉还和葛振林商量介绍胡德林、胡福才、宋学义三位战士入党的事。刘宏泉告诉记者,宋学义曾经给他讲过这段历史:在狼牙山战斗打响前,宋学义曾问班长马宝玉,什么是党员?马宝玉说,打仗冲在最前边的就是党员。宋学义又问,班长你是党员吗?马宝玉笑笑没有说话。宋学义就说:“班长我要入党!”
在狼牙山战斗打到最后的时刻,马宝玉对宋学义说:“在这次战役中你们表现得很好,如果能够活下来,我会向组织提议做你们的入党介绍人。”听了班长的话,宋学义顿时泪流满面。
一跃化云虹
“宁愿跳下悬崖粉身碎骨,也绝不当日寇的俘虏”
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
午后的狼牙山氤氲环绕,走过棋盘坨,继续攀爬,在离山顶数十米之遥,转了几个弯,陡然耸入云霄的五勇士纪念塔即出现在眼前。在云雾缭绕中,纪念塔更显得雄浑庄重。
往西远远眺望莲花峰,便是五壮士跳崖处。只见陡崖直落,毫无遮挡,四面山环绕出一个山谷,山下群峰犹如利剑般直指。别说跳,就是看一眼也让人心惊胆战。
这时,突然一阵急雨下来,将山间瞬时浇得迷蒙。很快雨停了,云并没有散去,却有一道长虹贯日而去。
手指莲花峰,李芳继续讲述道:“五壮士边打边往高处撤,太阳偏西的时候,已撤到了莲花峰。敌人攻势没有丝毫减弱,仍然一个劲往上冲。后来,子弹打光了,他们就用石头砸,能用的石头也搬光了,最后只剩下了马宝玉手中唯一的一颗手榴弹。”大家都明白,这颗手榴弹是留给自己的,都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马宝玉说:“班长拉吧!”但是看着还在疯狂进攻的敌人,马宝玉果断地把最后一颗手榴弹也甩向了敌群。
听着敌人叫嚣着:“抓活的!抓活的!”马宝玉一步步向崖边走去,其他人也跟了过去。马宝玉伸手抓住葛振林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无论如何,不能当俘虏!”说完,他看了看其他三位战士,咬了咬牙,突然盯住提在他手里的那杆新的三八大盖枪,说:“人牺牲了,枪也不能叫敌人得!”他随手把枪扔进了深谷,然后高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第一个纵身跳下悬崖。
与此同时,葛振林抡起枪使劲往石头上一摔,没摔烂,也随手扔进山谷,飞身向崖边跑去。胡德林、胡福才、宋学义三位战士,手提着枪,随后向崖边跑去。他们高呼着口号,跳进大山深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华民族万岁!”气壮山河的口号声回荡在狼牙山群峰峡谷中,让山川呜咽,让百鸟哀鸣。
“父亲后来跟我们说,宁愿跳下悬崖粉身碎骨,他们也绝不当日寇的俘虏。”回忆起父亲的英勇事迹,葛振林的大儿子、从广州军区退休的葛长生话语简洁而平静,“在当时的情况下,父亲跳崖应该说是自然而然的事。”
据史料记载,当几百名日军冲上悬崖顶,发现与之激战近一日的对手只有五个人时,他们就在悬崖上整整齐齐地排成队,面对五人跳崖处三度折腰。
刘宏泉说,这一幕最为直接的见证者是在狼牙山上修行的道长李元忠。当时他藏在一处叫做仙人洞的地方,亲眼看到了五壮士战斗的全过程。“1958年,李道长来我家中时曾和父亲谈及此事。”
刘宏泉还透露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狼牙山战斗结束后,日军在老君堂举行庆祝会,但是得意忘形的日军没有想到,老君堂龙王庙周围都埋着地雷,他们手舞足蹈一不小心引爆了地雷,炸死了包括大佐在内的80多个敌人。“这段历史在1942年建造的纪念塔碑文上有记载。”
狼牙山下的北娄山烈士陵园,绿树成行。五壮士中的马宝玉、胡德林、胡福才,便长眠于这苍松翠柏间。陪伴在三壮士身边的,还有抗日战争时期牺牲在狼牙山地区的一千多位无名烈士。
“这个烈士陵园是我父亲组织修建的,而且父亲在这里守护了30多年。”刘宏泉告诉记者,当时一分区有1500多名战士牺牲,但最后只找到了1150多名烈士遗体,他们虽然没有像狼牙山五壮士一样留下名字,但正是这些无名英雄筑起了血肉长城,把侵略者赶出了我们的家园。
精神永相传
“几十年来,一直激励我的是狼牙山崖下牺牲的战友”
英雄虽故去,壮举动天地。
记者看到,在狼牙山主峰棋盘坨峰顶上,高高矗立着五勇士纪念塔,塔身五层,象征着五位勇士,塔身正面嵌有聂荣臻题写的“狼牙山五勇士纪念塔”九个金色大字,塔身底部镶嵌着五勇士汉白玉浮雕像。
“党和政府先后三次建造纪念塔,树碑撰文以缅怀烈士,弘扬五勇士的革命精神。”李芳介绍,初建纪念塔是在1942年,上有聂荣臻题词“视死如归本革命军人应有精神、宁死不屈乃燕赵英雄光荣传统”,1943年纪念塔被日军击毁。1959年,易县重新修建纪念塔,但在“文化大革命”中,由于人为和地震的缘故,又一次被损坏。1986年河北省委、省政府拨出专款,第三次修建“狼牙山五勇士纪念塔”。
“那一年,纪念塔落成的时候,父亲曾专程返回了狼牙山。”葛长生告诉记者。
1986年,已经69岁的葛振林坚持要到山上看看,走到半山腰便没了体力,他手指远处的棋盘坨主峰,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睛湿润了。抚今追昔,思绪万千,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烽火硝烟的战场。
那天,葛振林跳下山崖后,身子不断地碰撞着树。求生的本能使他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去抓树枝,手被划伤多处之后,他终于被并排的几棵小树挡住。敌人胡乱地向崖下放枪,子弹呼呼地从葛振林头上飞过。敌人走后,葛振林与另一位幸存者宋学义用尽力气往部队撤退的方向爬。两人被当地群众救起,在伤愈后同到抗大二分校学习深造。
壮士的辉煌,不止在狼牙山上。
葛振林是曲阳县人。跳崖之后,他的革命生涯并没有结束。抗战结束直至建国初,葛振林历经天津、张家口、太原战役,参加了江西剿匪战,最后一役是抗美援朝。
“我养好伤,拿起枪,继续奔赴战场。先后参加了十六七次战斗,立过功,受过奖,组织上还送我到学校学习。我文化浅,但我要克服这些困难。几十年来,一直激励我的是狼牙山崖下牺牲的战友……”葛振林曾如此深情回忆。
葛振林把晚年的大部分精力用在关心青少年成长上。他曾任衡阳市“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副会长,担任衡阳市20多所中小学校、全国近200家中小学校的校外辅导员,并先后应邀到全国十多个省市的部队、机关、学校、厂矿以及监狱、劳改农场等单位,作报告400余场次。虽然葛振林很少向中小学生忆述狼牙山那一幕,但每次他都叮嘱孩子们:“珍惜现在的好条件,好好学习,祖国的江山打得多不容易啊!”2005年3月,葛振林逝世。
回忆起件件往事,葛长生感慨地说:“父亲给孩子们上课,经常是拄着拐杖走路去、走路回,别人派车来接送,他不坐,也不收一分钱讲课费,不在外面吃一餐饭。”
与戎马一生的葛振林不同,五壮士的另一位幸存者宋学义因伤势过重,1944年转业到易县北管头村,1947年返回家乡河南后,担任北孔村党支部书记。此后20余年里,他克己奉公、清正廉洁,从不向政府要待遇,也不跟人提打鬼子跳崖的事,只是闷头带领乡亲们干革命、搞生产,艰苦创业。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不知道他就是狼牙山五壮士之一。1971年,宋学义逝世。
“宋学义从不以英雄自居。”刘宏泉告诉记者,宋学义生前常说,和长眠于地下的无数烈士相比,自己的这段经历又算得上什么。
五壮士中的班长马宝玉是蔚县人,历史也并没有忘记他。在蔚县县城东环路上有马宝玉像,还有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马宝玉小学、马宝玉中学,英雄的形象早已刻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芳告诉记者,1994年,马宝玉的妹妹马宝英来到狼牙山,看到当年二哥跳崖的地方,她不禁失声痛哭。当年,马宝玉参加部队离开家时,用攒了两个月的钱买了两块糖塞给妹妹,自此二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一直到上个世纪50年代,马宝英才得知马宝玉牺牲的消息。
在狼牙山顶上,马宝英哭着说:“宝玉二哥,我们现在不仅吃上糖了,还过上了好日子,你安息吧!我一定把孩子教育好,绝不会辱没你的英灵!”
易水千古想壮士,狼山万世颂英雄。
1942年5月,晋察冀军区举行了“狼牙山五壮士”命名暨反“扫荡”胜利祝捷大会,授予3位烈士“模范荣誉战士”称号,通令嘉奖葛振林、宋学义,并授予“勇敢顽强”奖章。之后,《五壮士之歌》、《狼牙山五壮士歌》等歌颂英雄壮举的歌曲被广为传唱。新中国成立后,狼牙山五壮士的英勇事迹被收录进小学课本。
“到现在,我们还有个‘狼牙山五壮士班’呢,我是第20任班长。”刘宏泉骄傲地说,七连六班被命名为“狼牙山五壮士班”,1964年8月,他被送入“狼牙山五壮士班”。为纪念五壮士,弘扬五壮士精神,全连点名时,都要先点五壮士英名,全连同时答“到”,而且连里每年9月25日都要召开五壮士纪念大会。老兵退伍、新兵入伍之际,部队也要先讲五壮士的英勇事迹。
行笔至此,夜已深。回望那段历史,壮士们的形象跃然纸上。他们惊天动地的壮举、壮烈豪迈的口号声穿透历史风云,不禁让人再次想起作家魏巍写的《五壮士之歌》:“秋云盖住狼山头,秋风吹着狼山腰。多年石头也流泪,勇士人格齐天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