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柳散文
这是怎样的一棵柳呢?一根巨大的树干,斜伸出去,分出数根枝叉,垂挂无数细细长长的柳条儿,半面儿江面就被它罩住。柳条儿春夏这样垂着,秋冬这样垂着,如一缕一缕漂亮女人的秀发,蓬松一碧江面。柳条儿似要舔到了江面的水,可那水近在半步之遥,泛一弯清波,就是不让柳低垂触摸;柳也并非一定要吻了那水面,只是仍一头翠绿铺盖水面,似及非及,似离不离,两眼相望,两者相安,又含情默默,老死不能往来。于是水和柳就成了城市的一道风景。
有风拂来,缕缕柳条儿临挂水面,轻轻摇动,如数位苗条婀娜的女子,清新谈雅,裙袂飘飘,舞弄身姿,吸引多少游人的欣赏。老人喜欢在这里群聚,这有碧绿的垂柳,宽阔的湖面;年轻人喜欢在这里独站,因为柳的轻柔和水的宁静;小孩儿喜欢在这里玩耍,柳在堤岸暴出了无数的根,根部有很多孔洞,泥沙松软覆盖其间,小孩是好玩那泥沙和好奇那孔洞的;连某个时尚女子手里所牵的一条狗,也一定要挣拉着过来,在树根的部将脚翘起,挤出几滴尿水,将短暂的骚臭留给柳。柳被人所赏,被狗所兴,受尽追捧和欣赏,就更加将美展现给人们:春天第一个发芽,夏天第一个蓬勃,青枝绿蔓,婀娜翩翩,大半年的碧翠半个湖面。
树下也是有无数石头的,石头个个干净如果新,光滑无比,那是人们久坐和小孩爬玩的结果;江堤的石栏杆下也有深深浅浅光滑的脚窝,那是人们来来往往,长时间的在那里久站和徘徊的结果;石栏杆也是洁净无比,上面有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小孩扶栏而玩,袖在上面抹、石在上面划的结果……这一切皆证明人们对柳的钟情和喜爱。
我是太喜欢在那柳树下站立或久坐的,我坐着了,站立了,烦恼就会从我的身边一丝丝抽走,悲伤就会远去,决定要做事的信念也会坚定,人变得更为勇敢、坚强,有了生活的信心和实现梦想的希望。
我累了,她让我依着;我烦了,她陪我说话;我伤心了,她柳条儿晃动,又给予我无尽安慰;我无助了、绝望了,她又摇动身姿鼓励我,赐予我坚强……她从不厌烦,从不嫌弃,不管我说与不说,说什么,她的脾气都一如既往的好,从不与我争辩,从不打断我的话语,只默默地低头听着,不时摇动一头秀发,悦目我的眼神。末了,还让清风抚我,为我拭干脸上不争气流下的泪水……柳枝中又传出几声清脆鸟叫,那是你收养的鸟儿吗?又是你让鸟儿专为我喝歌吗?我常常在这时,不知身在何处。
我是感谢这棵巨大的柳的,别人在这儿玩就玩了,坐就坐了,全当柳是一处遮荫、避雨、散心、好玩的地方或工具,而我却是把柳当成朋友的,与她有了深深的感情。我路过了,要停下来看柳;上班了,出差了,要深深思念我的柳;晚上酣然入睡,我也丢不下柳,让柳一次次地闯进我的梦乡……我们曾经在春风中对话,在酷暑下对话,在落叶纷飞的秋天对话,在飞雪花飞舞的冬天对话;在黄昏对话,在午夜对话……有风我们依着风对话,有雨我们迎着雨对话,无风无雨,天空有一轮皎月,我们又在皎洁我月光中对话……柳成了我的知己,成了朝思暮想时时刻刻想约见的“情人”:她什么时候发第一颗芽,什么时候掉第一片叶子,什么时候有一枝虫蛀了的枝条要断……我都知道,并为她惊、为她喜,为她哀、为她憾……
我是遗憾我们家门前没有这样一棵柳的,让我的童年好生泛味,春不能柳絮飘飞,夏不能柳下乘凉,秋不能柳中聚鸟,冬不能盼柳发芽……如果门前有这么一棵聊,我是要万般的依恋那家,也许我不会离开家乡,四处飘荡;也许我飘荡着,飘荡着,又会因柳而顾念家乡,全然没有这般死心踏地的离开。我在外面漂泊着,忍受了多大的寂寞,承受了怎样的孤独,吃尽了多少苦头,感情失败,婚姻破灭,爱情终结,无所依托,无处诉说……这当然直接是与柳无关的。可柳哪里知道,这偏偏是与柳有所联系的:在感情的归属上,我是渴望一位如柳一样的`女子,有柳的身姿,柳的气韵,柳的雅致,柳的闲情……可我哪里去遇这样一位女子呢?我从小苦命,艳福极浅,命不带桃花,纵然感情专一,家庭为重,幽默风趣,仪表堂堂,可谁又知晓我内心的真诚与脆弱呢?
柳是粗大的,高拔的,年长的。我设想一定是先有了柳,才有了江,最后才有了城。一定是这样:一棵柳先立在那里,不远处就是一段江河,但江水常常洪水肆虐,摧毁了江的堤岸和庄稼,不断改道,向柳这边偏移。待冲到柳树这里时,江水就突然失去了斗志,江堤被柳树粗壮发达的根系所护,江水再无能奈何,但肆虐的江水冲斜了柳树,柳树就一直斜长。于是人们看到河堤稳定,就开始依柳修筑河堤,围圆河坝,就又在岸边修房造屋,开始定居。先是一家,后是两家……两岸的房舍越来越多,一年年,一载载……村庄变成了街道,街道再漫延开去,就有了集市,开始繁华和热闹……再紧接着发展,城市又建了工厂,工厂招来更多的人,又增了高楼和高楼的高度,于是人们又返过来保护江堤,美化着江岸,最终有了现在的柳和城市。我愿柳和城市是我想象的这个样子,也一定是我想象的这个样子。因为我称这棵柳为柳王,它就是城市的先导。城市因她而存在,少它而顿失颜色。
在一个月夜,我又来到柳树下站立,这时两岸的江堤早已银光闪烁着一片霓虹灯。柳静垂在水面,似无风,又似有风,只忽觉江水在动,柳影在水中跳跃,却分不清哪些是真正的柳影,哪些是霓虹灯反射而来光。柳在这一刻全染了城市的色彩和繁华,越发迷人醉眼,犹若情人沐浴,等你入室消魂。天上有了月光,并越来分明,江岸上的人渐渐散去,最终只剩下我一个人与柳相依相伴。柳与我又完全溶入了这月光。这才看清那影一直是月亮儿照下来的,先是淡淡的浅,又受着霓虹灯的干扰,柳影就有了分不清的模糊。我站在那里,抬头去看月亮,月是圆月,如一块明镜高挂天空。突然,月亮中出现了几片绿叶,绿叶尖头细长,完全就是一棵柳树。嫦娥也喜欢柳吗?柳枝就开始动起来,先是在月亮里晃动,晃着晃着,就晃出了月亮,挡在了月亮的前面。难道我的知己也跑到月亮上去了吗?定眼去细看,才发现是月亮已经移上柳枝,我误将江堤的柳看到了月亮上。再低头去看江面,无风江水又开始晃动,且越涌波涛越大,最后干脆从水里划出一条鱼来,如一艘乘风破浪的船,极快的冲刺到岸边。正疑惑这是怎么回事,鱼怎么就突然划出水面自己飞了过来,鱼已经被一只手抓握在手中,这才发现,柳树下的江岸边一直蹲着一个老人在垂钓。
“今夜是第一尾鱼吗?”我上前交谈。
“不是,好几尾了,鱼儿也喜欢这柳的。”我一下惊愕。鱼也喜欢这柳?我是一直站在这没动的,怎么就没有发现岸堤下还有老人垂钓呢?
老人家动作极为熟练,眼望前面的江水,抑或对面的哪道风景,边和我小声说话,一手支着鱼杆,一手则握了鱼迅速地将鱼解了钩,又顺手一抛,将鱼抛了出去。鱼在平静的江面上溅起一朵小的水花,随即激凌了一下,很快钻入水下消失了。
“年轻人,有心事吧?”老人又迅速的穿饵、抛杆、压线、放杆、坐定,再次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暗淡在水中的浮子,然后说出一句。动作一气合成,熟练老成,俨然是一个老钓者。
“哦,有……又没有……”我一时也道明我的心境,不知道说什么。吱唔中,又听见老人说:“我是过来人,了解。”声音极低,语速极快,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他自己说。说完,老人再无后话,将全部注意力又放回半浮半沉的浮子上。江堤长时间的安静。
但我最后还是和老人聊了起来。在交谈中,我得知老人已经七十岁高龄,退休前是副局级,退休后很失落了一阵子,后来就天天来这里守夜鱼,风雨无阻。我又惊愕以前很长一段时间,夜夜来这里站立和长时间久坐,竟没有发现老人家的存在,才知道自己只顾心灵的悲伤,竟忽略了身边好些东西。
“为什么好不容易钓一条鱼上来,又把它放了呢,嫌小吗?”我这才好奇地去问一开始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不是,它够大了。”
“那怎么又把它放了呢?”
“钓鱼不在于获鱼,在于守钓的过程。”
“不在于获,而在于守,那守不就变得太单调和没有意义了吗?”
“哈哈,你是想说,没有结果,就没有坚守的动力了吧?”老人笑了。
我点头。
“越是寂寞,越是困难,越需要坚守;越想获得,越要学会放弃。”老人说完,脸上不知怎么就严肃了,末了就又目不转睛盯着江面,再无多话。
我知道,老人的话是需要我悟的。我转身告别了老人,不知道我最终能不能悟懂他的话。
“越是寂寞,越是困难,越需要坚守”。这话我是懂的,就正如我一个农家孩子,先是当兵,再是上大学,后来好不容易才以一个劳务工的身份进入了一家国企,付出了多少努力,流去了多少汗水,受尽了多少委曲,曲曲折折调变了多少家单位,变换了多少岗位,求尽了我少领导,还转制为一名正式工,谋得了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却日夜加班,天天奔忙,先后经历了婚姻的失败,人生的数次挫折,几尽拼搏,年过而立,才独自一个人稳定地在异乡城市艰难地抚养着我三岁半的儿子。其间的凄徨、孤独和无助是可想而知的。如果我不够坚强,不够独立,不能坚守,我可能早已倒在奔忙的路上,早被生活的重压压得无法起身,可我坚持了下来,也正坚守着。
但我又无法一时理解“越想获得,越要学会放弃”是什么意思?放弃了就是不坚持,不坚持就等于无法坚守,无法坚守还能获得什么呢?我似懂非懂地思考着老人的话,想着他无论坚守到夜多深,时多长,无论暑夏与秋冬,还是再有一个十年的轮回,他钩上的鱼无数,篓里的鱼却全无。因为他钓鱼不在于获,而在于享了钓的过程,他是决不会装一条鱼进鱼篓里的。
“放鱼的舍,就是为获得钓过程的乐吗?”我自问着向家的方向走去。柳成了我的寂寞,我成了柳的陪伴。今晚月明星稀,我能进入睡梦乡吗?我踏着月光下我的身影儿,一步步回到了家,安然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