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5月15 日,美国商务部发布公告,称美国商务部称华为 “破坏” 实体清单,所以要限制华为使用美国技术软件设计和生产半导体;这则消息引发了外界对于华为和中国半导体产业的担忧。那么,面对美国的科技霸权,华为公司该如何面对,中国半导体行业该如何走向自主可控,这些问题也引起了广泛关注。
由此,信达证券电子行业首席分析师方竞联合华为战略顾问孟老师就这一事件进行了行业分析报告,雷转载内容如下:
各位投资者大家下午好!
我是信达电子方竞,今天我们的电话会议请到了华为战略顾问,原蓝军司令孟老师和大家一起解读 5 月15 日美国商务部的公告。蓝军是华为特有组织,直接隶属于核心职能平台战略市场部。主要职责是通过模拟和研究竞争对手,为任正非和华为 EMT (执行管理团队) 提供战略建议。
一、美国商务部公告解读
先介绍一下基本情况,5 月15 日,美商务部连续发布了两条公告,第一条是最后一次延长临时许可证 90 天至 8 月14 日,这次延期和市场解读不同,实际上指的是华为可以继续给美国客户提供服务的延期。由于华为在美国没有太多业务,所以本次临时许可证延期虽然是最后一次延期,但影响不大。
但随之而来的第二条公告升级了对华为的芯片管制,美国商务部称华为 “破坏” 实体清单,所以要限制华为使用美国技术软件设计和生产半导体。(restricting Huawei’s ability to use U.S. technology and software to design and manufacture its semiconductors abroad)。
具体如何限制的呢?美方扩大了管制范围,使得以下物料受 EAR(出口管制条例)约束:
1)华为或其实体名单上的关联公司(如海思)利用采用了管控名录(CCL)内的软件和技术设计的产品,如半导体。(主要是针对 EDA 做限制)
2)华为或其实体名单上的关联公司(如海思)设计的芯片等产品,如在美国境外生产,同时采用了管控名录(CCL)内的设备。则需要在进出口时申请许可证。(主要是针对晶圆厂做限制)
同时,为了避免对半导体设备公司及晶圆厂的冲击,美商务部称,2020 年5月15 日已经根据华为设计规范启动生产的产品(initiated any production step for items based on Huaweidesign specifications as of May 15, 2020),在本条例生效后的 120 天内,给华为出货不受影响。(这也意味着临时下单是不行的,已经投片的不受影响)
二、影响浅析
本次对华为限制计划出台后,市场极为关注,不过我们认为这个对软件影响相对有限,由于美国 EDA 公司在去年已和华为停止了合作,并切断了升级,现在海思在采用老版本 EDA 做产品设计,不受限制。同时华为前期和意法半导体的芯片设计合作,也一定程度上可以通过外包方式,解决 EDA 难题。
而对于晶圆厂来说,可能是更大的挑战。当然也不能过分悲观,首先,条例于 5 月15 日生效后,有120 天的缓冲期,缓冲期内台积电等厂商还是可以给华为出货的;其次,我们前期也强调了华为加单等事宜,公司还是有未雨绸缪的。
所以从乐观角度来看,美国此次限制计划一方面留有了较多的斡旋空间,相关半导体厂商以及潜在的受贸易纠纷影响的终端厂商会在期限内大力游说美政府,两国领导人也有紧急磋商的余地。同时,美国对晶圆厂的限制更多是要求申请许可证,而非一刀切,大概率会在一定时间限度内持续延长晶圆厂供货许可证。
虽然川普的种种举措越发出格,但我们依旧认为美方不至于立刻切断海思供应链。2018 年华为占全球基站市场份额达 30.9%,且在欧洲市场有诸多布局。
5 月5日,德国电信公开力挺华为称,德国想要在今年年底实现新建 2000 座LTE 基站的目标,就需要华为的参与,若是拒绝华为,那么德国电信也无法快速解决 5G 信号覆盖问题。如美方悍然全面切断华为供应链,会给欧洲运营商的 5G 布局带来不可挽回的损失,这也会带来全球范围内的反弹!
三、嘉宾发言
美国商务部公布的限制华为使用美国技术软件设计和制造半导体也只是一个计划,并不是决议。而且还说了这样的话:“在本条例生效后 120 天内,圆晶厂给华为出货不受影响。” 这个计划有没有可能变成正式条例出台?我觉得是有可能的。但到了 120 天附近,还是有可能继续延长期限的。
对德国、英国等国家,美国随时可以说不让你用华为的东西,对于第三国来说,这是不可容忍的。其实美国还是非常慎重,这次威慑大于实际,对特朗普的选票有好处,另外也会加大华为的客户的忧虑,可能对华为的订单砍一砍。这个事情实际上是美国撕毁了商业信誉,签过的条件都撕毁了,美国想干这个事情,是要拿着自己的商业信誉去做的。
分析美国对华为的制裁,还是要分析下美国的决策模式。
1)实际上美国总统权力对外非常大,总统的性质对两国的博弈非常重要,特朗普的性格这个人是为了个人利益可以牺牲任何利益,包括美国的利益。比如本来抗疫应该和大国合作,搞点防护服、检测试剂,他只要考虑死亡在 20 万以内当做 KPI。
2)特朗普做事随意,制裁华为不是从始而终的计划。华为这个事情,先打中兴,然后给华为准备了一年,然后又把他女儿抓起来,不符合一般作战方法,后来来说呢,包括对华为的延长期,已经签了 4 次90 天的延长期,在这期间华为已经把零部件都替换了。制裁华为不仅损失了美国的信誉,也伤害了产业链的利益。
3)特朗普是个自私自利的人,这是获取民意,获取选票的工具。从这个角度就能理解什么时候对华为出招,如果对整个中国出招就打在棉花上了,打华为更有形象感,每打一次华为都能提高他的支持率。
分析了特朗普的性格,打华为的套路是错误,通过打华为来拿选票。今年是大选年,如果特朗普支持率在选前落后于拜登,可能会有极端的措施争取选票。
可以这么说美国无论怎么打华为,华为都会活下来,这已经用1年时间证明。美国没有无限的开火权,双方可能还是会谈。最终有可能把动议变成决议,但有120天给华为准备,美国已经默认打不死华为这个事实了。
因此,这个事情,从大格局来说,特朗普为了争取选票的策略。
四、报告 Q&A
Q:禁令对华为 5G 基站影响到什么程度,极限假设没办法从台积电拿到 5nm 基站芯片,华为怎么模拟最糟糕的状态,对5G 基站性能有什么影响?
A(主持人):刚才电话会议也说,海思对台积电紧急加了 5nm 订单,如果短期内完全禁止,实际上至少维持 3~6 月的基站供应。同时大家也能看到在 5 月6日,美国签署新规,允许美国公司和华为定制 5G 标准。美国公司可以和华为合作,签发的是商务部,现在对华为限制升级签发的也是商务部,这从基础逻辑来说是矛盾的。我们还是认为美国更多想把这个事情放到谈判桌上。
Q:华为产业链的其他企业怎么办?
A(主持人):大家担心华为产业链收到冲击,首先强调 120 天的缓冲期,华为可以调整设计,我们认为会加大国产芯片的使用比例,同时为海思找备胎。比如说海思原来做很多电源芯片、手机处理器的 PMU,本来是海思自己做,接下来来会加大圣邦这类企业的占比,协助其做一些更有替代意义的芯片。短期内肯定会有冲击,等库存消耗完,前后衔接的过渡期会略难,但之后肯定会对国产替代有推动。
A(嘉宾):整体来看,对华为产业链没有太大影响,华为不会死,只有可能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把手机做的落后点。只要华为死不掉,供应链该供应什么就供应什么,一起更密切的协同成长。所以说影响都是情绪,不是实质的。
Q:美国可以长臂管辖日本的半导体耗材?
A(嘉宾):做不到,美国是有实力,再有实力不是为所欲为。
Q:120 天如果不延长怎么办?
A(嘉宾):美国会比较慎重,因为牵涉商誉,但是有这个动机,视特朗普的支持率而定。
Q:其他国家完全跟着美国走的概率极低?
A(嘉宾):你的商业伙伴可以随时撕毁合同,意味着买他的东西,商业合同无效,是违反基本信誉的。
Q:中国有什么筹码可以威胁美国?
A(嘉宾):我们在整个产业链没有占据完全的制高点,我们有的是广阔的市场,但这不足以威胁美国,而是有防御能力。市场够大,而且很多产业链的脏活累活都是国内在做,如果全面对抗,对美国也是不利的,所以最终还是会谈判。
Q:现在这种形式,华为业务是否会大幅萎缩?
A(嘉宾):死也不会死,规模也不会缩的太小。华为很多领域的行业地位还是很稳固的,接下来会萎缩到什么程度,很难判断。不过我赞同信达的观点,找寻海思的备胎很重要。
Q:美国能对盟友国家施加多大压力?多大影响力?
A(嘉宾):每个国家不一样,每个国家的外交得取决于国力、领导人,而且美国没法把国家意志变成公司意志,这是整个美国的国家体制问题。如果华为垮了,台积电大客户就没了,这是谁不愿意见到的事。
Q:市场有一个种观点,华为如何应对美国制裁,如果海思把华为拆出来能阶段缓和这个矛盾内在逻辑什么?假如适当延缓矛盾,华为不愿意分拆的点在哪里?
A(嘉宾):特朗普团队打华为都是为了支持率和选票,现在谈拆分还太遥远了。
A(主持人):整个海思剥离的可能性非常小,不过我们可以观察华为的最近变动,近期持续有新闻报道华为子公司的法人变动,华为也想做内部的调整,他们也会未雨绸缪做些准备。如果美国动真格,可以起到拖延和延缓作用,最终还是回到谈判桌上。当然我们也和公司做过交流,最悲观的情况下,就是华为海思最终变成 IP 公司,保留核心的IP授权业务,而研发人员就化整为零,去支持其他国产芯片公司。
Q:中芯国际的 14nm 工艺和台积电差距?2020Q1 的高端支撑营收占比 2% 不搞之后有多大提升空间?
A(主持人):中芯国际除了 14nm,也在推进 N+1。我每周更新产业跟踪里面提到,实际上在一季度,中芯国际的 14nm 做的是 RF Transceiver,量比较少,所以产能利用率不高。近期麒麟 710A 也开始批量了,未来跑起来会拉动稼动率。不过 710 是2018 年推出的处理器,生命周期总量是有限的,可以更多展望 7 系列处理器的升级版,以及目前在测试验证的麒麟 820 的Low Cost 版本。
不过 14nm 营收占比超过 10% 要到 2021 年,国产替代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还是要尊重产业的规律。SMIC 和国际龙头差异已经不容小觑了。
Q:中芯国际有 14nm 产能,但是不大,如果给华为供货,美国是否会禁中芯国际?
A(主持人):是否会禁我们无法判断,我们认为现在更多是去拼产业链速度的时候,中芯国际在前期的法说会中,表明要在今年加大 11 亿美金的 capex,多采购点设备,多备点产能总是没错的。而且华为前期有大规模备货加单,按照最悲观预期,也足以支撑 3~6 月。
雷锋网十问方竞
针对这份报告,雷锋网也采访了信达证券电子行业首席分析师方竞,采访内容主要涉及到了此次华为在被美国打压的情况下华为的应对之道和生存策略,以及我国半导体产业自主可控的未来发展之道,由此可以对本次打压华为事件有了更加立体的认知。
以下是本次采访的内容实录:
一、美国对华为进行芯片管制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美国对华为的限制,明面上说是华为威胁到了国家安全,但实际上是对中国科技产业的压制。
如果回顾上个世纪 70 年代美国对日本的贸易战,会发现这是美国的一贯伎俩,一开始号召美国民众砸松下的收音机,接着去诱捕松下的高管,再对松下提起无休止的诉讼和禁令,最后逼迫松下放弃半导体业务。
如果对照今天美国对华为的做法,会发现是昨日重现,手段都是如出一辙的。
二、这个禁令对于华为使用 EDA 的影响是什么样的?
EDA 的话,其实对华为的影响不太大,因为华为可以继续使用老版本的 EDA,但是新版的无法使用。当然了,EDA 的自主可控也是非常重要的。
实际上,我国已经有不少优质的 EDA 公司涌现出来,部分已实现了对美国的跟进,甚至达到赶超的水平,比如说华大九天,它在模拟层面已经做到非常有特色了,很多上市公司跟它们都有合作。
三、台积电出口受到影响,华为该如何应对?
华为会更多的导入国内的芯片设计公司,加强和生态链的合作。当然海思也有可能化整为零,赋能国内芯片公司。这也是因为我们的制造业有很大差距,如果一家强如台积电的公司,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当然,我个人认为,其实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悲观。可以看到,台积电并没有完全被禁,它可以内部审核申请许可。除此之外,华为自己也做了不少努力,比如说正在积极备货,在核心器件上起码有半年以上的库存。
四、美国这次的禁令与台积电宣布建厂有关系吗?
之前市场认为是有关系的,认为它是向美国示好,要保住华为。但是我现在认为,它只是时间上的一个巧合。
台积电宣布的是在美国建 5nm 工厂,虽然现在看起来很先进,但是工厂要在 2024 年建成,到那时候 5nm 也并不先进了。而且这个工厂只有 20000 片的月产能,这个产能很小,它的意义更多是在象征层面的,更像是特朗普政府的一个政绩工程。
五、目前半导体技术的发展很难离开美国的技术,如果美国下死手,最终会导致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我认为不会出现这种悲观的情况。当初松下也是如此,虽然遭受重重打压,但最终还是支撑下来了。华为肯定能够活下来,最最严重的情况是海思变成一个 IP 授权公司,拆分出来,扮演一个燃烧自己、照亮产业的角色。
目前美国针对华为一家企业,是因为华为威胁到美国的科技霸权;一旦我们在产业链足够强大,比如说我们有十家强如华为的公司,就不用在意美国的态度了。
六、我国半导体行业的自主国产化进程如何?
我国电子产业的自主可控是分阶段认知的。我们最早的是品牌认知,比如说 联想、海信等,后来认识到半导体的设计很重要,所以我们有了海思、汇顶等这样的公司,后来也不够,我们要需要有晶圆厂,所以我们有了中芯国际、华虹这样优质的上市公司。但现在发现,上游的设备和材料也很重要,作为我们的中微公司,北方华创正在迎头赶上。
所以说,自主可控是一环接一环的,越往上游,控制力越强。其实我们在偏下游已经有足够强的话语权了,但是下游依然受制于上游,所以我们在上游层面还有差距。
七、我国在光刻机的自主研发上有什么进展?
目前上海微电子是值得期待的。不过光刻机的制高点在荷兰,并不是被美国完全控制的。
光刻机很重要,不过我们缺乏的是一个全面强大的上游产业。比如说,美国有应用材料、泛林半导体,全面布局 PVD、CVD、刻蚀机、清洗机等一系列设备,如果我们在这些设备上也能强大,就不用担心了。
当然,当我们足够强大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互相授权;光刻机虽然也用到美国技术,但美国也在应用别国的技术。所以,如果有一天我们足够强大,ASML 也应用到我们的技术,就有底气了。
比如说,最早的时候,我们的面板商还需要向三星等厂商交专利费,但现在已经不交了。为什么?因为面板上我们已经实现跟进,并在部分领域实现超越了。
所以,不是说荷兰要听美国的,而是我们不够强,没有让光刻机用到我们的专利。
八、这次禁令对于我国半导体行业的影响是什么?
它会倒逼我国半导体行业快速进展,这是毋庸置疑的,尤其是在上游的设备和材料方面。
其实多年来我国在半导体领域已经投入了大量的资金,但我们还是频繁看到相关企业被美国打压的情况。因为半导体不是一个单一的产业链,这个链条很长,我们是从应用端逐步往上走的,这需要时间,我们已经有很多进步了,只是还不够。
九、有报道称,我国可能会进行一些涉及到苹果、高通和波音的反制措施,你怎么看?
我觉得波音思科是有可能的,但苹果高通不会。
苹果这样的企业其实对中国是有帮助的,它带动了国内就业,帮助中国培养了大量的技术人才和制造业从业者,不少上市公司都是苹果背后的产业链,所以也就牵涉到成千上万的就业。高通也是如此,国内不少手机公司,比如说小米、OPPO、vivo 等公司都在用高通的芯片。
我们没有必要对电子板块这么悲观,尤其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电子消费产业,是要继续往前发展的;不是说美国一制裁,就会造成绝对对立。我觉得还是有希望通过谈判来和解,而不是对立。
美国这样做,可能也是选票的考虑;参照日本的经历来看,其实也不需要这么悲观。
十、未来是否有可能在中国和美国形成各自的两套技术产业体系呢?
是有可能的。
但是美国技术在先,我们可能一开始还是会沿着美国的技术路线走,但往后可能也会形成自己的技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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