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府煤田 是亚洲储藏量非常丰富的煤田,它离地表很浅,有十几米高的煤层,都是用大铲车直接开采, 装上火车运抵海岸出口。可开采后的地方,大部分都完全成塌陷区了,成为资源被攫取后的 永久的废墟了。我到了榆林和一些文化人谈,我说榆林好,现在陕北整个的石油经济的增长 在延安占到83%,在榆林占到36%多,延安每用一块钱,其中八毛三分钱是来源于石油的收 入,榆林号称“中国的科威特”,资源非常丰富,每平方公里下面是多少个亿,榆林地底下有 多少万个亿,是这么一个天文数字的概念。 但是榆林的文化人,包括一些企业家和官员,也谈到在这样的繁荣景象下有一种危机感。 毕竟这是属于鄂尔多斯和黄土高原接壤的地方,过去都是游牧民族,从西夏、大夏、匈奴那 里过来的。从游牧到农耕化慢慢进入工业化,这是一个漫长的历史演变期,有一个过渡。现 在退耕还林做得是不错的,但同时也涉及到一个问题,你到陕北再也看不到带白羊肚手巾放 羊的后生女子,羊都圈养起来了,看不到白云般的羊群,听不到牧歌,没有这种向往中的诗 意了。我和他们谈到,我前几年跑过青海的柴达木。原来接触过从冷湖来的朋友,他说那个 地方是没有一棵树的,也是没有一根草的,我从来就不相信人类生存的地方怎么可以没有草 木呢?我说那不是月球吗?结果我到了那个地方以后,发现的确是这样的,行走一百两百公 里见不到一根草影,见不到一棵树木,全是沙子和戈壁滩,还有黑戈壁——风吹过去以后有 一些小的颗粒在上面,碱化了以后有一层壳在上面。我青少年时代读李季的“石油诗”,李若 冰也写过茫崖,那个地方五十年代有上万人,我路过那个叫茫崖的地方,就找那个从小就听 说的天堂一样让人向往的所在——昆仑山下,白云如诗如画,柴达木是我们的家乡,新的家 园。结果一看那个地方,一个小卖部,可能里面所有的东西能值两百块钱,就卖廉价香烟、 矿泉水之类的,又做饭又卖货,一两个人,院子里有一头很小很瘦的毛驴。冷湖原来是好几 万人,原来是冷湖市,后来变成冷湖区、冷湖县,现在变成只有几百人的那么一个驿店了。 本是一个资源型的城市,开发以后废弃了,变成现在的垃圾,的确是惨不忍睹的。到冷湖那 个地方,茫茫的一片,过去的大礼堂,过去的建筑物,但是一根草也没有,一棵树也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有的是石油前辈的墓地,和冰凉的戈壁。 他们说,别几十年以后,我们榆林也变成那个样子了。 前几天我买了一本很薄的书,古罗马人写的《论农业》。我读得很亲切,怎么种庄稼,怎 么种葡萄,小麦怎么回事,什么是驴骡,什么是马骡,这些知识都是我们乡下长辈给我们传 授的,古罗马人两千年前把这个事情说得也很清楚。从大家畜、小家畜,从牛羊说到鸡鸭, 我感觉是和乡邻长者交谈。人类有很多共同的东西,两千年的农耕时代,先人已经用文学的 语言叙述得很精彩了,讲得很透彻了。我们从农村长大,是属于知青一代,对农村和农耕生 活非常怀念。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最后的牛》,我回到老家,家里就剩那头牛,我的叔父不 舍得把它杀掉,还使唤它,现在农村种地都是机械化了,一亩地犁一次二十块钱,播一次二 十块,收割一次又二十块,粮食生产的成本加大了,人不用劳作,全是机械化了。过去说这 头牛能拉,能犁地,现在说这头牛有多少斤肉,什么行情——变成这样了。现在牛的境遇非 常惨了,第二年我回去的时候牛被卖掉了,卖给杀牛的了。以前牛是人类的朋友,尤其是农 民的朋友,我爷爷过去是一个脚夫,起程去背炭卖炭,百十里路,回程感觉毛驴弱,出了汗, 他把毛驴身上的鞍子自己扛上。人和牛马的关系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形。现在一看这个牲畜就 是能不能吃,肉是什么味道,一看动物就把它视为餐桌上的对象了,而不把它当成一种生命, 或者是关乎情感的东西。所以人性中的有些恶的东西,想起来很寒心。 和谷,作家,现居西安。主要著作有《和谷文集》(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