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考试”“升学”,必然会触碰到家长和学生最紧绷的那根神经。有不少家长抱怨,“孩子为了中考已经熬夜熬得掉头发了,还要加考音体美?”也有人吐槽说,“我们也希望孩子学点音乐、美术提升个人素养,可一考试不又变成应试教育了!”
周海宏认为这是人们对素质教育的一种误解:一提素质教育就不能考试,只要有考试就是应试教育。
“考试是教育成效的反馈环节,任何教育都需要考试,素质教育也需要。”他直言,被人们诟病的应试教育的核心问题不是考试本身,而是只学考试内容,考试只为高分。比如,琴童一年只练习考级的那几首曲目,其他一概不学,这就是美育的应试教育。
当美育与每一个孩子的升学挂钩,一不留神就容易偏离“审美素养提高”的初衷。比如,“梅花三弄”的问题就是周海宏在与一线教师交流时听到的一道题。与之类似的,音乐教育家吴斌在某省调研时得知,该省要在高考中加入音乐试题,于是高中音乐开课率都达到了100%。原以为这下能在学校听见美妙的音乐声了,结果他在教室里看到,每个学生都捧着厚厚的一本音乐高考复习资料。
吴斌翻看那些复习资料发现,里面的内容大多是音乐史、乐理等知识,“考某个音乐家出生于哪一年,与培养音乐审美素养有什么关系?”
音乐审美素养到底该如何评价?从事40多年基础教育工作,吴斌参与了不少音乐教学大纲、课程标准以及教材的编写,他认为可以从三个原则出发来考虑:一是考能力,不考死记硬背的知识;第二是采用实音测试,让概念和音响相统一;第三是应用,“我们学了很多知识,最终要能应用,要让学生在编创、表现、欣赏中应用,而不是只记概念。”
二问:师资哪里来?
艺术的形态有千百种,用一把尺子衡量所有学生的审美素养,本就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有人担心,美育中考会升级为技艺的比拼,加重了孩子的负担,也增加了家长为送孩子参加艺术培训带来的经济压力。对此教育部相关负责人明确表示,“进中考的内容,前提就是在学校里是教过的,绝对不可能说学校里没开这个课,中考也要考”。
这意味着,学校教育必须承担起提高学生审美素养的责任。《意见》明确到2022年要实现的目标:美育课程全面开齐开足,教育教学改革成效显著,资源配置不断优化,评价体系逐步健全。
“学生测评成绩不好,到底板子该拍到谁身上?”周海宏一连发出几个追问,也直接反映出基层学校音乐教育,特别是农村欠发达地区美育教育的困境。他说,有的学生反映老师没给上音乐课,再问学校为什么停了音乐课,得到的回答是,学校根本没有音乐老师。此外,不同地区教师水平、教材编写都存在差异,这些客观存在的问题最终都会反映到学生的美育成绩上。
也有人担心,美育进中考会加大经济落后地区与发达地区的差异。吴斌曾见过这样的考题:两幅钢琴键盘图,一个有5个黑键,一个有6个黑键,问到底哪个是正确的?很显然,一个没见过钢琴,却很喜欢听音乐的孩子,很难答对。
秦皇岛市交响乐团艺术总监岂立民,也是当地青少年宫少儿管弦乐团团长,每年他都会多次带着音乐演奏家和音乐老师深入偏远农村学校送课。他见到一些经济不富裕地区的学生,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一件乐器,“连音乐课都是语文或数学老师教的”。
而要补齐这些短板,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岂立民认为,艺术教育与体育教育不同,体育训练有一定的标准,相对比较容易能在较短时间内快速提高,“但艺术能力的提高绝非一朝一夕,需要比较漫长的过程。”
“假如考唱歌,那么要找到一首全国学生都会唱的歌,就非常困难。”作为一直在一线从事音乐教学的老师,首都师范大学教授郑莉在一些中小学校走访时也见到一些不错的尝试,比如有的学校会详细记录每一个学生每学期与音乐相关的活动,包括听一场音乐会、演奏一些乐曲或是欣赏了某一段优美的乐章等学习过程。她一直在思考,“用参与度来考量行不行?采用过程评价,或是自评结合互评,是不是也是一种办法?”
“全国采用一个标准并不现实。”周海宏认为,首先是考核内容绝不能超纲,“学校教什么,就考什么。”这就需要给各地教育部门、学校教师更多自主权。他认为,基础教育要完成的任务,要应该让学校教育来承担,如果都推到校外培训,就会导致只有有钱人的孩子才能在考试中获得高分,这将造成新的教育不公平。
三问:美育有用么?
大会期间适逢“2021天津国际少年儿童艺术节”举行,开幕音乐会上,京津冀三地少年交响乐团同台奏响夏季音乐交响。音乐会总策划赵骞说,小演奏者平均年龄只有11岁,可以说代表着中国青少年交响乐团的顶级水平。
国家一级演奏员、华夏未来少儿艺术团艺术总监曹国樑告诉记者,近年来,随着物质水平的快速提高以及家长对艺术教育愈发重视,“学音乐的孩子越来越多了,高水平的‘小演奏家’也多了。”
然而在庞大的琴童队伍中,真正能登台演出的凤毛麟角。一个令人深思的现象是,大多数家长对艺术教育的热情是随着“指挥棒”变化的。在凭着音乐特长就能获得升学加分的那些年,音乐培训一度非常火热;然而随着各种加分、保送政策被取消,很多家长认为“学艺术根本没什么用”,不如上点文化课辅导班更实惠。如今,随着美育进中考的推进,音乐美术类培训又有升温趋势。
岂立民认为,学音乐本是高投入、低回报,天赋也非常重要,并不一定适合每一个人。但培养和提升音乐素养可以是全民的。
天津交响乐团团长、国家一级指挥董俊杰也有同样的观点。他认为,中国正在经历从“富起来”到“强起来”的新时代,美育应成为面向人人的教育。这不同于选拔一个高水平艺术团,更关键的在于普及性,让每一个学生都能享受公平而有质量的美育。他认为,美育在国民教育体系中,应该跟语数外一样是一门必修课,“并不意味着要当音乐家、画家,而是要让每个孩子都能具备基本的认知和知识储备,这是提升整体国民素质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美育到底有什么用?很多专家都举了“袁隆平爱拉小提琴”的例子。著名音乐教育家李妲娜从人的大脑的运作方式来分析,大脑是按照理性思维和感性思维分工的,二者须相互平衡,才能获得全面的、可持续的发展。周海宏认为这两种思维正是推进人类文明进程的两股力量:理性素质让人征服世界,感性素质则让生活富有诗意,“科学与艺术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不可偏废。”
一个共识是,美育进中考无论对于学生、家长乃至全社会而言,都将推动一场思想理念的变革。沿着这个共同的目标,全社会将逐步形成协同育人的合力,最终美育将真正成为丰富学生想象力,激发出更大创新创造活力的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