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杨绛与女儿钱媛
87岁的杨绛送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儿与丈夫,他们三个走散了。
北京三里河寓所,只剩下杨绛一人,以前热热闹闹的“家”,变成了旅途上的客栈,很多人在散了之后就开始终身流浪。
人一个一个走掉,走得很远、很久。留在里面没有走的人,体态渐孱弱,步履渐蹒跚,屋内愈来愈静,听得见墙上时钟滴答的声音。
院子里的栀子花还开着,只是在黄昏的阳光里看它,怎么看都觉得凄清。
她曾感叹:“剩下的这个我,再也找不到他们了。我只能把我们一同生活的岁月,重温一遍,和他们再聚聚。”
钱钟书离世时留给杨绛的最后一句话是:“绛,好好里”,这句话支撑了杨绛往后余生的18年。
晚年的杨绛,在丈夫和女儿相继离世之后,于三里河寓所里过着孤苦隐士般的生活。她把这间寓所称为“人生的客栈”,世事悲喜皆为过客。
她说:“有他们的地方才是家。”此后便深居简出,写了纪念亲人的回忆散文《我们仨》,晚年在回忆中找寻家的足迹。
往者弗成留,逝者弗成追。缺少了亲人的孤清岁月,再坚忍也是凄凉。
每日,杨绛独自一人,全身心整理钱钟书留下的几麻袋天书般的中外文书稿,有7万页之多。
2007年,她以96岁高龄推出散文集《走到人生边上》,其中写道:
“我已经走到了人生的边缘,我无法确知自己还能往前走多远,寿命是不由自主的,但我很清楚我快‘回家’了。我得洗净这一百年沾染的污秽‘回家’。我没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过平静的生活。细想至此,我心静如水,我该平和地迎接每一天,过好每一天,准备回家。”
2016年5月25日凌晨,杨绛先生离世,享年105岁。
她早年借翻译英国诗人兰德的诗句,写下了自己无声的心语:
“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我爱大自然,其次就是艺术;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准备走了。”
杨绛先生终于“回家”了,这不是谢幕,而是他们仨的团聚。
钱钟书在世时,杨绛做过一个梦。
梦中她与丈夫一同散步,说说笑笑,走到了不知名的巷子里。太阳已经下山,黄昏薄暮,苍苍茫茫中,钱钟书突然不见了。她四顾寻找,大声呼喊,没人应答。
喊声落在旷野里,没留下一点依稀的回声。彻底的寂静,给沉沉夜色增添了分量,也加深了她的孤凄,“钟书自顾自先回家了吗?”
梦醒后,杨绛发现钱钟书在她旁边睡得正酣,她埋怨他怎么一声不响就撇下自己先走了。
后来读到《听杨绛谈往事》,看到这句话:
“钟书病中,我只求比他多活一年。照顾人,男不如女。我尽力保养自己,争求‘夫在先,妻在后’,错了次序就糟糕了。”
两人生前对彼此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与至爱阴阳两隔前的最后关怀与不舍。
“绛,好好里”
“你放心,有我呐!”
半个世纪来,钱钟书与杨绛琴瑟和谐,淡薄名利,从学生时代一直携手走向生命的终点,彼此相伴了63年。
年少时的一见钟情,苦难时的相依为命,行将就木时的生死离别,这条路漫长而艰辛,难以与外人言说,那是真正的生死相依。
年少时与君相好,曾相约白头到老。 可走到分别的渡口,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越是美好的婚姻,到最后越是感伤。
如今他们仨,终于在另一个世界相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