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2014年《百草枯中毒诊断与治疗“泰山共识”》所述:血液百草枯浓度精确定量超过0.5 mg/L提示病情严重,血液百草枯浓度精确定量超过1.0 mg/L提示预后不良。
在过往媒体报道中,据估计,每年因为百草枯中毒致死的人数曾达到万人以上。国家农业部曾在北京约谈多家百草枯企业,会议上通报,年均中毒发病人数可能达到了数万人。
方亚南的检测报告中,查出了百草枯的成分
“死亡之水”由来
从医几年来,唐英在急诊室和血液透析中心,没有见过喝下超过15毫升百草枯还能活着出去的。“一例都没有。”
对于人体来说,百草枯是一种尚无解药的死亡之水。如果不及时采取恰当的治疗措施,早前统计平均死亡率在90%以上。随着医学进步,现今死亡率有所下降。
在一家网络问答平台上,有医生说,每一年都可能会接诊多例百草枯中毒患者,谁能救活其中一名,就够他吹一辈子牛了。也有人说,喝下百草枯,必死无疑。“除非,你喝下的是假药。”
喝下百草枯4小时后,方亚南被下班回家的父母发现送医,起初的情况看上去还好,她还能自己行走。
方亚南被送进急诊抢救室里,输液、抽血、洗胃、灌肠,每天的治疗过程周而复始,刺激的毒物味混杂着酸味弥散。
洗胃时,方亚南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呜”声,鼻孔插着食指粗细的橡胶管子,灌大量清水到胃里,再抽出气味浓重的液体,她开始后悔了。
但医生的通报并不乐观,方亚南的身体正在经历着“不可逆”的损伤。
参与治疗的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危重病科主任王瑞兰解释,百草枯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不可逆的肺纤维化。空气就在周围,患者却始终吸不进肺里。唯一的方法是肺移植,但就肺纤维化的速度来说,能赶上合适的供体肺出现的几率简直太小了。同时,百草枯会穿透全身的体液,侵蚀其他重要器官。
相关研究称,大多数百草枯中毒患者先是说不出话,毒物渗入口腔黏膜,口腔内开始溃烂,往往伴有咽部红肿、扁桃体肿大。之后,呼吸开始变得费力,出现急性肺损伤或者急性呼吸窘迫综合症,最后是肺泡内和肺间质纤维化,直至死亡。
方亚南网购百草枯时的聊天记录
还在“伪装”偷产
一个多月前,方亚南通过网购买来一瓶包装叫“敌草快”的墨绿色液体。事后证明,那是经过“伪装”的百草枯水剂。
方亚南手机上的淘宝订单显示,2017年11月23日上午9点,一家名为“先行者农资”的淘宝卖家询问她,“你买这做什么用的,如果发出去了再退款会有十块钱运费”。
“不是除草剂吗?”3小时后,方亚南回复。
“是的亲,您用来除草就没问题了。因为这个产品比较特殊。”
“特殊是什么意思?”
“每天100个人买要退80个,基本都来一句:不好意思,我不想死了,所以我发货之前都要问问,北方的坚决不发。”
“哦。”
第二天,这瓶12.9元、200毫升的墨绿色液体被快递公司寄到方亚南手中。一周后,她喝下了小半瓶。
根据事后家属提供的,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检验报告书显示,方亚南喝下的绿色液体检测出百草枯成分,未检出敌草快成分。
“你们这些除草剂有哪些有效成分,百草枯有吗?”事发后,方亚南的弟弟曾用自己的账号问过这个淘宝店主。
“没有的,违规的。”对方回复。
北京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周浩认为,根据《农药管理条例》第36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生产、经营和使用国家明令禁止生产或者撤销登记的农药。违法经营百草枯,将面临行政处罚,严重者甚至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因百草枯水剂毒性极大,残存在土壤中很难分解,会严重污染土壤。农业部、工信部、国家质检总局于2012年联合发布公告,对百草枯水剂采取限制性管理措施。自2014年7月1日起,撤销百草枯水剂登记和生产许可,停止生产百草枯水剂,并从2016年7月1日起停止在国内销售和使用。
因此,国内一些企业正在研发百草枯非水剂型。有业内人士分析,无论是百草枯可溶粒剂,还是可溶胶剂,相对水剂来说,不易误服,稳定性好,方便携带。不过,这对企业生产设备的密闭性、安全性等要求较严格,生产成本也较高一点。
据媒体报道,百草枯水剂退市一年后,四川省绵阳市农业局和成都市农业局农业执法大队在农业执法过程中,从零售市场抽查发现,在“20%敌草快水剂”登记证件的制剂中,有4家企业的“标称”产品,“检出未标明农药百草枯”等不合格指标。
换言之,一些企业以套证敌草快的方式,销售违禁农药百草枯。
有执法部门在对制剂检测时,检出了未被标明的百草枯成分
持续的社会关注
2017年12月9日,清晨六点半,方亚南的生命走到了终点。
在最后的时光里,母亲曾在病房里小心翼翼地问过她喝下毒物的原因。当时,方亚南说,“等我瞧好了再告诉你们,瞧不好就不说了。”现在,这个秘密被永远带走了。
他们唯一的推测是,女儿因工作不顺,封闭自我,才冲动做出傻事。
半年前,方亚南从合肥师范学院英语翻译专业毕业后,回到老家安徽颍上县任小学语文老师。她曾向父母抱怨工资低,“每月1700元,再怎样省也只能存1000块钱。”
工作一周后,她决定辞职,来到父母打工的城市上海。她很坚定,“只要工资高,搬砖也行。”
但在上海,方亚南屡屡碰壁。很多大公司对学历要求高,她投了不少简历,回信的很少。方亚南想过降低门槛,先在一家电子厂打工,赚钱还清大学时的助学贷款。但厂家有着严苛的业绩量要求,20多天的工资结算下来,她只领到了500块钱。
方亚南的微信签名写了一句英文:to the world,youare someone。(对世界来说,你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人。)此外,那段时间里,她在网络平台上,没再留下别的痕迹。
没人知道,从买农药到喝下,这之间的一周,方亚南的内心经过怎样的纠结和挣扎。
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危重病科主任医师洪江也曾负责救治方亚南。他推测,方亚南在自杀前已产生抑郁心理。院方也为此在治疗的同时进行了疏导。
唐英见过更多喝下百草枯的理由,一个男孩向相恋五年的女友提出分手,准备和另一个女孩订婚。订婚前晚,女友就着高浓度的酒精喝下了整瓶百草枯。
送到医院后,女孩从胃管开始,身上插了七根管子,抱着男孩哭着说“不要离开我”,直到最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也有家庭矛盾,一对中年夫妻,因家庭琐事斗嘴,很快动起手来。妻子气急,拿起百草枯就往嘴里灌。
丈夫一把夺过瓶子,“你想死是吧,好,我陪你。”一仰头,咕嘟把剩余的都喝了。
百草枯也带走了唐英的姨妈,那是个年近50的漂亮人,曾经生意小有所成。三年前,姨妈被查出患上了帕金森综合症,她受不了失去尊严和体面,也不想拖累孩子,最终喝下了百草枯。
急诊危重病科主任王瑞兰则说,用百草枯自杀者大多是一时冲动,大部分人都会后悔。“最大悲剧在于,过了这阵冲动,想活,却发现活不成了。”
在家乡小城,唐英还做过调研。她了解到,很多乡镇有老人甚至用百草枯辅以毒蛇、蝎子等泡酒,放置在容量10斤或者20斤的玻璃瓶中储藏。有民间说法是,以毒攻毒,这样兑酒喝下能除湿气、有力气干活。
2015年冬天,金华有个60多岁的老者喝了这种药酒,被送入唐英所在的医院,最终离世。
见了太多死亡,听到“百草枯”三个字,唐英就会头皮发麻。但去年7月,她还是把自己见过的百草枯中毒者故事发表出来,引发持续的社会问题关注。她有些欣慰,“希望可以劝住一些想以此了结生命的人。”
(文中唐英、周宇为化名)
来源:深一度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