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龚自珍的一句“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近年来,成了一个热词,竟创造了奇高的点击率。更有甚者,有人将之称为一个“已被反复证明了的历史规律”。
龚自珍此语出于其四篇《古史钩沉论》之二,原文是这样的:“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隳人之枋,败人之纲纪,必先去其史;绝人之材,湮塞人之教,必先去其史;夷人之祖宗,必先去其史。”(《龚自珍全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P22)考龚自珍之本意,“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简称“‘灭国’必先‘去史’”),应是其承继章学诚“六经皆史”之说,这里的“史”,并非单纯之历史。龚自珍就章氏学说阐述道:“六经者,周史之宗子也。《易》也者,卜筮之史也;《书》也者,记言之史也;《春秋》也者,记动之史也;《风》也者,史所采于民,而编之竹帛,付之司乐者也。《雅》、《颂》也者,史所采于士大夫也。《礼》也者,一代之律令,史职藏之故府,而时以诏王者也。”(同上书,P21)龚自珍不独视六经为史,而且认为,古时一切文字记载都属史的范围,“周之世官大者史。史之外无有语言焉;史之外无有文字焉;史之外无人伦品目焉。”(同上书,P21)意思是说,周代所有的文书典籍,都属于历史范畴,除此之外,不仅没有了文字,甚至没有了语言。可见,在当时,“史”是一个外延足够大的文化概念。一国之立,由领土、人民、主权所组成;一国之内,存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诸领域。一国之灭,不是亡于政治、经济和军事,而是亡于其历史,这显然是文化决定论在作祟。唯物史观认为,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意识与文化都属于社会意识与上层建筑的范畴,人们如何理解,一个国家,倘然领土、人民未亡,政治、经济、军事未亡,竟然亡于历史。恩格斯就曾指出:“一切社会变迁和政治变革的终极原因,不应当到人们的头脑中,到人们对永恒的真理和正义的日益增进的认识中去寻找,而应当到生产方式和交换方式的变更中去寻找;不应当到有关时代的哲学中去寻找,而应当到有关时代的经济中去寻找。”(《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 3卷,人民出版社 1995年版,P741)由此可见,上述观点,即使按照马克思主义的传统观点,也是无法自圆其说的。
龚自珍是清中期的思想家,死于中英鸦片战争第二年。囿于当时的历史条件,苛求其通晓世界大势,既不现实也不客观,但其古代中国史的造诣却是深厚而渊博的。他不仅著有《古史钩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