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 论 视 野 追求平等机会 : 平等主义的正义理论与实践 [ 加] 莱斯利·A. 雅各布 著 刘宏斌 方秋明 译 * [ 内容提要] 本文提出了一种新的机会平 等 理 论,认 为 机 会 平 等应 该包 括 背 景 公 平、 程序公平、风险公平三个维度,并在 此 基 础 上 深 入 阐 述 了 作 为 调 节 理 念 的 机 会 平 等 的三维模式。作者认为,相比一维 或 二 维的 机 会 平 等观点, 这 种 三 维 模 式 能 更好 地 处理平等主义所关心的公民社会 中对 稀缺 资 源 和 利 益 竞 争 的 规范 调控 问题。 作 者 力 图消除对机会平等模式的指责,即认为它引导人们不关心实质正义。作者 的 观点是, 通过增加背景公平和风险公平,机会 平 等 理 论就 从 仅仅流 于 形式 转而 可 以应 对 公 民 社会中种族、阶层和性别等实质性的不平等。 [ 关键词] 机会平等 背景公平 程序公平 风险公平 一、导论 过去 30 年里, 虽然在多数民主国家的 公民中仍广泛流行着机会平等观念, 但在致 力于平等正义理论的哲学家和那些呼唤法律 变革、推动社会政策发展的人们中间, 视机 会平等 为 平 等 社 会 的 目 标 的 观 点 已 被 边 缘 化,且往往遭到明确拒绝。机会平等有什么 错吗? 在平等主义者中, 有两种强有力的批 评深具影响。第一种批评认为, 机会平等只 是一种形式平等的理想, 它对真正或实质的 平等的承诺是空洞的。 作为立法和法律原则 的机会平等一般只针对歧视行为, 它在这样 的前提下发挥作用, 即人与人之间除了歧视 没有 差 别。 问 题 是, 人 与 人 之 间 在 种 族 界 线、阶层、性别或其他方面确实存在着真正 的实质性不平等,而机会平等在实践中对这 些真实的不平等似乎视而不见。 第二种批评 坚持机会平等是有缺陷的, 正如托马斯 · 内 格尔 ( Thomas Nagel ) 所说, 它 “让出身和 才能这类无关道德的 ( 自然的 ) 偶然性发挥 。 由于在分配稀缺资源、 利 了太大的影响 ” 益与负 担 的 过 程 中 承 认 这 种 自 然 影 响 的 存 在,机会平等被指责为依赖于和夸大了自然 的不平等。 我在这里的讨论有助于修复作为平等主 义正义的一种重要解释的机会平等观念。 哲 学家对机会平等重新发生兴趣, 主要是为了 * 本文译自莱斯利·A. 雅各布的专著 《追求平等机会: 平等主义的正义理论与实践 》 ( Pursuing Equal Opportunities: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Egalitarian Justic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4 ) 第二章, 译文有删节。该书中文版即将由中央编译 出版社出版。 — 57 — 国外理论动态·2013 年第 8 期 回应对下述问题的关切, 即对平等的追求忽 视了个体责任的重要性。 而平等主义正义的 辩护者们最近则一直在关注各种不同的分配 平等理论如何容纳这一道德常识, 即一个人 所享有的社会稀缺资源应当部分地取决于他 或她的 个 人 选 择。 一 些 有 影 响 的 平 等 主 义 者,特别是理查德 · 阿尼森 ( Richard Arneson) 和约翰·罗默 ( John Roemer) ,结合某 种个人责任概念提出了若干机会平等理论。 : “一种机会分配的标准应 譬如,阿尼森说 , 该容纳这一点 即最终的结果正好决定于由 ” 与此类似, 罗默声 个体负责的个人选择。 : “社会在机会平等政策下应向其成员提 称 供平等的机遇; 但个人对通过努力将这种机 ” 虽然我同 遇转变为实际的利益负有责任。 , 意多数平等主义者的观点 即个人责任应在 任何公平分担利益与社会生活负担的陈述中 — —平 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但我质疑这种— — —方法对待个人责 等主义的或其他类型的— 任过于简单和直率, 无论是在理论上还是在 实践中。因此,我质疑主张与责任相关联的 对机会平等的辩护, 而我要陈述的另一种观 点就是,挽救平等主义的机会平等要看它在 公民社会的多种制度与实践中规范地调控流 行的不平等的独特能力。 地适用于分配的竞争性机制。 尽管机会平等 的非竞争性模式并非是难以想象的, 但公平 竞争的平等机会模式至少作为一种平等主义 的正义形式,呈现出最为有力和最为合理的 希望。 当我们高度关注机会平等的竞争性一面 时,会发现机会平等具有三个紧密相联的特 征,这一点令人瞩目。第一个特征涉及主要 从程序和规则上来思考平等主义的正义。 这 里重要的是对正义的诉求, 它通常以规则和 程序的形式表达出来。第二个特征是机会平 等并不预设结果或输赢。 打个恰当的比方, 让我们看看有关游戏规则的描述, 如足球, 没人能说这些规则抓住了游戏的全部理念, 但它们确实体现了其中的某一方面。 规则的 重要性是,当游戏开始后, 胜者就是这些规 则作用的结果。因此,竞争性机会平等之下 的竞争规则,是作为平等主义正义理论的任 何机会平等模式最重要的核心。 第三个特征 是机会平等原则上是调控某些竞争类型的一 个规范准则。 一个机会平等的竞争模型的规则和程序 该如何组成? 主要有两种不同的方法。 一种 方法是考量前景的机会平等, 它坚持两人之 中的每一方都有同样的可能性或是同等得到 这一机会的可能性。 另一种方法是在同一水 平领域来展开竞争的机会平等, 其主要观点 是,机会平等要求每个人能在大致相同的起 点上开始竞争。我所提出的平等机会模式就 采用了这种方法。 该模式确定了对竞争予以规范性调控的 三个维度,这是机会平等所需要的。 这三个 维度( 程序公平、 背景公平和风险公平 ) 可以 参照拳击比赛的例子来说明。 拳击比赛典型 地受特定常见规则的约束, 即所谓标准拳击 规则。它其中的一些规则反应了程序公平, 如,不得攻击对手腰部以下部位, 不得用头 部撞击,终场铃声响后不得挥拳攻击等。 同 样,公平的比赛并不是从认定的胜者开始, 相反,胜出者是根据谁被击倒或谁在比赛中 二、三维模式概述 平等机会的三维模式作为一种调控的理 想,其核心是竞争程序的公平使用, 以保证 平等分配某些稀缺资源或利益。 如同多数游 戏一样,竞争程序意味着有赢者和输者, 赢 者取得资源或利益, 输者则要么全无, 要么 所得极为有限。有关机会平等主要是竞争的 一种规制性理想的主张, 意味着某些利益与 — —例如医疗保险、 初等教育与中等教 资源— — —不应该通过满足我这里所陈述的机会 育— 平等规则的程序来分配。 虽然机会平等的竞 争性维度有时没有得到重视, 但在我看来, 机会平等概念突出的优点就在于它能够精确 — 58 — 理 论 视 野 被记最多点数的规则来决定的。 在这个意义 上,程序公平的因素一般为人所熟知。 但是 拳击比赛也典型地关涉到公平的另一维度。 如在奥运会拳击竞赛中, 拳击手按照其体重 分类,并与同等级别的对手比赛。 这种做法 根源于这一直觉, 即一场在 125 磅轻量级选 手与 200 磅重量级选手之间的比赛存在某种 根本的不公。假设重量级选手赢得了这场比 赛,即使拳击手没有违反诸如终场响铃后不 得攻击等规则,其结果仍然会被说成是不公 平的。背景公平反映了对拳击手在体重等同 等条件下进入比赛的关注。换言之, 当所有 竞争者处在同一水平线的竞争领域时, 就实 现了背景公平。公平的第三个维度关心拳击 比赛中的奖金或风险是什么。 例如, 职业拳 击的报酬是奖金分配, 惯例是胜者拿 75% , 败者拿 25% ,它突出的合理性就是这样比胜 者拿走全部奖金更公平。 这里所描述的公平 。 的这一维度,我称之为 “风险公平” 平等机会的三维模式对理解平等主义正 义中的机会平等概念来说, 是一种全新的发 展。传统的机会平等观点是单维的, 关注的 是程序公平。 上世纪 60 年代, 一大批富有 — —最突出的有 影响的自由主义政治哲学家— — —提 罗尔斯和布莱恩 · 巴利 ( Brian Barry ) — 出了二维的机会平等观点。 这种观点不仅强 调程序公平, 也强调背景公平。 这导致了超 越单维机会平等观点的一个重大进步, 因为 它密切关注这一问题: 机会分配部分取决于 个人之间的社会—经济背景差异。 二维的观 点为确 保 背 景 公 平 而 具 有 重 要 的 再 分 配 意 味,它往 往 必 须 再 分 配 某 些 社 会 的 稀 缺 资 源。二维的观点目前仍然主导着对机会平等 概念的理解,而我所提出的三维的机会平等 模式更 彻 底, 因 为 它 增 加 了 风 险 公 平 的 维 度。 这三个维度的公平依据什么标准? 程序 公平的标准一般明确针对特定的竞争, 何谓 公平的程序往往与竞争中的风险是什么相联 系。在许多竞争中, 程序公平的基本要求并 无深刻的争议,往往反映了基本共识且已日 臻成熟。有时,规则或规章控制着的竞争被 发现是不公平和违背程序公平的, 违背程序 公平最明显的就是排斥特定阶层的人参与竞 争,众所周知,历史上在法律、 医疗和教育 等职业中有许多这样的典型事例 。 风险公平反映了对竞争中的利益与负担 进行分配的关心。 这里的问题是, 譬如, 赢 者通吃的方案是否公平。 想象一下, 用这种 方法来安排离婚协议, 我们多数人会反对, 因为如此高的风险对其中一方是不公平的; 让胜者得到较多利益可以接受, 而当输者全 无所得时,它就是不公平的。 人们往往从这 种角度观察劳动力竞争市场上的雇佣行为; 那些得到工作的人才能拿到工资和其他额外 利益。但是,一种看待从失业保险到工作福 利的一系列政府计划的方式是, 与其说它们 将全部 利 益 归 于 劳 动 力 竞 争 市 场 上 的 优 胜 者,不如说它们是促进风险公平的机制。 我 的基本观点是,机会平等作为调节理念, 并 不意图为往往是不规则竞争之结果的特权和 不平等提供正当辩护, 而是作为程序与风险 公平的一种规范性标准, 从而可以检讨那些 结构性特权和不平等。 背景公平现在也许是关心公平竞争的人 最为熟悉的机会平等话题。 这一公平维度关 注那些 可 能 卷 入 竞 争 的 人 的 最 初 位 置 或 背 景。其基本的考量就是最初位置的结构将会 影响竞争者及其竞争中的行为。 从竞争的机 会平等这一角度来看, 由于早先存在的不平 等会影响竞争过程的公平, 因此就有必要对 这些不平等进行微妙的矫正。 以上对风险公平和背景公平的性质的初 步考察,使人想到三维模式如何应对这样一 种反对意见,即所有机会平等的模式都遵循 一种形式化的或空洞的平等主义标准。这种 意见明确坚持反对仅考虑程序公平的单维模 型,但它似乎误解了承认背景公平的二维模 式,更不 能 理 解 增 加 了 风 险 公 平 的 三 维 模 式。这两种模式都支持这一主张, 即在现存 — 59 — 国外理论动态·2013 年第 8 期 社会中,对财富和其他资源实际总量的再分 配需要确保对所有人真正的机会平等 。 让我们看一下伯纳德 · 威廉姆斯 ( Bernard Williams ) 有 关 武 士 社 会 的 著 名 假 设, 它用以说明机会平等隐含的空洞性。 设想有 这么一个社会,它赋予武士阶层的成员以崇 高声望,但前提是, 只有展示强健的体力才 能成为其中的一员, 但到目前为止, 这一阶 层都只从最富裕的家庭中吸收成员。 为适应 机会平等的需要,现将成员的吸纳扩大到社 会所有阶层。然而, 这一改变没有产生多大 作用,实际上所有武士仍继续来自最富裕的 家庭,因为只有他们才享有良好的营养, 从 而能够展示优良的体能, 其余的人由于营养 不足而 导 致 体 能 受 到 损 害。 此 例 的 关 键 在 于,尽管 假 设 中 的 武 士 社 会 体 现 了 程 序 公 平,但机会平等徒具平等主义的形式。威廉 : “被期望的机会平等是十分空 姆斯推论说 — —的确,有人也许会说那并非真实的 泛的— — —除非 它 可 以 比 这 做 得 更 有 成 效。 ” 存在— 但背景 公 平 的 理 念 通 过 让 更 多 穷 人 成 为 武 , 就可以 士,不必要求机会平等更 “有效 ” 处理武士社会的情况。 据我看来, 武士社会 的不公平并不在于武士阶层的成员构成没有 反映全部社会广泛的差异性, 而是成为其成 员的竞争不处在同一水平, 那些来自较为贫 穷家庭的人远远落后于那些来自富裕家庭的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