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历史虚无主义言论林林总总,在不同时期挑起的话题不尽相同,但其主要特征总体上并无变化,大致可归纳为以下几点。
(一)从谈论话题看,主要集中在中国近代史、中华人民共和国史、中共党史,其特点是否定唯物史观,否定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形态理论,对相关历史作错误解读,提出颠覆性结论,把原本轮廓清晰、主线明确的历史虚无化模糊化。
(二)从人员构成看,谈论者大多是学术圈子之外的人;即便属于学术界,也以非历史专业的学者居多。在谈及历史时往往以点带面、以偏概全,甚至信口开河。历史学是一门严谨的学问,以求真求实为第一要务,大凡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学者,无不重视爬梳史料、考订史实,言必有据,有一份材料说一分话,通常不会讲出那些不靠谱不着调的话。
(三)从言论实质看,表面上在谈论历史,实际上关注的是现实;貌似学术话题,落脚点却是现实政治,纯属借题发挥、指桑骂槐。其形式以短论、杂谈居多,而不是正规的论文或专著,与学术研究根本不沾边,几乎谈不上什么学术性。
(四)从传播途径看,起初为报刊、讲坛、沙龙,后来让位互联网,微信、微博、博客、贴吧、论坛等成为主要平台。网络空间的虚拟性、网民身份的隐匿性,使一些人在言谈时无所顾忌。其相同点是言语偏激,通常语出惊人,乍一发表便引起围观,众人七嘴八舌,迅速形成舆论场。
以中国近代史为例,在香港回归前夕,有人妄言,鸦片战争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近代文明;香港被殖民一百多年才有今天的繁荣,以中国之大,至少要被殖民300年。为近代中国没有从半殖民地沦落为殖民地大呼遗憾,这是哪门子逻辑还有人谈到具体细节,说近代开辟租界是中方主动提出的,不少中国人对租界印象不错云云。血腥罪恶的帝国主义侵华史,竟然被描述成田园诗般温情脉脉的西方文明输入史。需要指出的是,基于对“西方中心论”的反思,西方学界兴起全球史研究。这对国内的晚清史研究产生影响,有助于我们拓宽研究视野,但仍须加以辨析。对发展中国家来说,融入全球化、走向现代化是大势所趋,愿景很诱人,但过程很曲折,代价巨大。譬如,中国国门是在清道光年间被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强行打开的,中国融入全球化是被迫、被动的,是逐步陷入半殖民地深渊的令人痛彻心扉的过程。从世界范围看,血腥的海外殖民掠夺、可耻的贩卖黑奴勾当,乃至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哪一幕不是罪恶昭彰?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主导的全球化绝非单纯的文明输出,并不光彩。
评说历史必然涉及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史学界过去在人物研究上存在脸谱化、简单化偏向,对正面人物一味美化,对反面人物大肆口诛笔伐,说了不少过头话。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史学界努力肃清极“左”思潮影响,做了大量纠偏的工作。然而,有人却揪住过去“左”的观点不放,以“还原历史真相”的名义大搞“翻案”,抛弃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方法,大谈抽象的人性,明显矫枉过正。全盘否定洪秀全、一味赞美曾国藩便是一例。南方某中文系教授在2000年出版散文集《太平杂说》,斥责洪秀全因科场失意才萌生造反之意,是“野心家”“邪教主”“暴君”“淫棍”“有轻度精神病的准皇帝”;痛斥太平天国是“‘洪’水滔天,鬼魅横行,蛇鼠袭人,万家墨面,文化荡然”;认为“将洪秀全这个暴君和邪教主送进坟墓,给太平军造反画上句号,从根本上说,是曾国藩对中国的重大贡献”。照此说法,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的第二块浮雕“金田起义”就该被铲毁。这将会造成怎样的震动和思想混乱?事实上,金田起义的根源在于吏治腐败、官逼民反,其正义性不容否定。就连主持广西战事的清钦差大臣赛尚阿也承认:“州县各官,胆大贪婪,任听家丁者十居八九。百姓受其欺凌,终无了期,往往铤而走险。……粤西之匪蓄谋已非一日,缘大吏因循、州县逼迫所致”。至于“邪教”,原本是个政治概念———宗教有雅俗之别、门户之争,但没有正邪之分。历史上流行于下层社会的民间宗教也是宗教,采用秘密结社形式,在教义、社会功能上瑕瑜互见,因被官府视为威胁统治的异己力量和异端邪说,故被贬斥为“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