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月出、鸟鸣,诗人连续写了春夜山中这几种景物的动态和声响,但我们反而被带进一个极为清幽静谧的境界。原因何在呢?原来,诗人非常懂得事物的 “动”与 “静”相反相成的辩证关系。他在这里巧妙地运用了 “以动显静”和 “以声写静”的艺术手法。前三句,用花落、月出的动态,显出春山月夜之静;后一句,是用鸟啼之声来破静,又反衬出静。寓动于静,寓声于静,愈见其静,这就更生动、深刻地创造出幽静境界。正如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中所说:“寂静之幽深者,每以得声音衬托而愈觉其深。”
王维在许多诗中都创造了“空”、“静”的意境,却情致不同,毫不重复。此诗的静境,淡雅、柔美,漾溢着春夜的温馨、安恬气息,而又生意盎然。我们读了,感到赏心悦目,又不禁怡然陶醉,从中体验到诗人热爱生活、热爱自然美的思想感情。
唐诗学者陈允吉先生在《论王维山水诗中的禅宗思想》一文中,引证佛教《大般涅槃经》所云: “譬如山涧因声有响,小儿闻之,谓是实声,有智之人,解无定实。”“譬如山涧响声,愚痴之人,谓之实声,有智之人,知其非真。”据此断定王维写这首小诗,是要寓托佛教虚幻寂灭的思想。这对于我们认识宗教理念性的东西怎样渗透了诗人的艺术思维而体现于作品的内在意蕴是有启迪意义的。但我们决不要忘记了,王维毕竟不是纯粹的佛教信徒,他首先是一位热烈地渴求美、辛勤地创造美并且深谙艺术表现奥秘的诗人。他在这里是写诗,而不是写佛学讲义。不可否认,佛教理念确实渗透于他的山水诗的自然意象之中,并使诗的意境往往富于佛理禅趣; 但诗中的自然山水意象,由于是诗人怀着一颗充满爱的诗心对客观自然美的再创造,因而它也有可能以其盎然活泼的生机违反诗人所信奉的佛教理念。寄寓在 《鸟鸣涧》 中的诗人对自然、世界和人生的热爱和执着之情,同佛教的厌世、出世思想又是对立的。对于王维山水诗中诗情、画意和禅理的关系,我们应该有一个全面、辩证的认识,既要挖掘出诗中深层的禅理意蕴,又不能把这些优美的诗仅仅看作是佛教理念的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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