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油桐
就像老家表妹,自嫁给木匠为妻后
一辈子都住在破房子里,点燃
一盏桐油灯,照亮所有不明不白的日子
关于植物的诗歌(十六):
《再致《核桃》》
母亲挥动砍刀,左一刀,右一刀
在核桃树身上,砍出“V”字型
伤疤。伤痕累累的树身,汩汩流出
粘稠的树液——像血浆,更像眼泪
母亲挥刀,像一个狠心的坏人。
没人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而人一生
要遭受比这更多更深的伤害,但我至今
也无法弄懂,核桃树缘何在劫难逃?
捂住伤口长高长大,核桃的感情
苍白如棉花,没有一丝灿烂
就孕育出满树双胞胎。风儿吹一下
就从绿被子里,露出一颗颗青皮小脑袋
如今刀锋生锈,母亲满眼含情
静静凝视孩子,骨骼一天天硬起来
思想也慢慢成熟。当秋风鸣笛
核桃像一群葫芦娃儿,蹦蹦跳跳出了远门
关于植物的诗歌(十七):
《白杨》
我坐在窗内,望出去
白杨站在窗外,看进来
我们谁也不说话。我们不说话
并不代表,我们无话可说
昨夜秋雨,点点滴滴敲在白杨身上
也敲在我的心上。我们借用第一缕曙光
互相打量。我看见
湿淋淋的白杨,落叶缤纷
那满身伤疤啊,酷似白杨树眼睛
在看我,看我陷入流泪的视野无处可逃
三十年前,我被一场绝望的感情
逼进白杨树林,仰躺在地
那时,我看见白杨树的情感,逼进了天空......
关于植物的诗歌(十八):
《青桐》
我要栽植两棵树,一棵叫梧
还有一棵叫桐。我在门前,山岗上
栽下的两棵树,他们从小就
相亲相爱。我亲眼看见
他们着一袭绿衫,梧叶如扇
桐叶田田。我看见远处
飞来的凤凰,阳光,栖落在肩上
我要我栽下的树,爱得热烈,长久
妍雅华净。风无论从东边吹来
还是从西边,也只是让他们微笑一下
而绝不心动。我明白他们心里
已装满感情,别的再也装不下
我要看着他们,慢慢长大
开花,结果。碧梧朴实无华
好似前朝秀才。青桐半卷绿帘
慵坐庭前。他们在秋天会生育
很多很多孩子,挤在荚果的边沿
我偶尔为我栽下的树,念几句古诗
秋雨淅沥,我听不见“一声梧叶一声愁”
弯月如钩,且锁烦忧。
我不怕“华年青玉立”,也不担心
“落叶更扶疏”,那不是岁月衰败的骨头
我还要采伐剩余枝干,做几个
桐人,让蜂拥的贪念,人类的残暴
去折磨他们。就像无常的命运
折磨我们一样,学会以牙还牙
然后麻木,顺从,留住草木之心
我还要做一把桐琴,“铮”然一声
奏响梧凤之鸣。而远古的老妇,焦尾琴
从门前,山岗上,传来天籁之音
袅袅缕缕,绵绵不绝——回应山水清音
鸡鸣,狗吠,人类的欢声笑语
最终,我用枯死的树干
精心打造一副桐棺。我将亲手
装进我的青春,旧衣服,发黄的情书
洗净的骨头。我不需要谁来盖棺
我像栽树一样,把我栽进大地。
关于植物的诗歌(十九):
《榆树》
像衰败的贵族,南榉北榆
虽沦落民间,却依然高大挺拔
心怀经纬,上得了
厅堂,也下得了厨房
怀亲的嫩芽儿,站在四月肩头
榆树啊,像至情至性的人类
掏出满树铜钱儿,敬献
长眠地下的亲人。来不及献出的
也是荒春,一道美味佳肴
记得小时候,天是这个天
地是这个地,而乡亲们饥肠辘辘
却要依靠吃树皮,度过灾难
村外的榆树林,年年春天
都被剥光了皮,留下满世界榆木疙瘩
关于植物的诗歌(二十):
《香椿》
五百年前,我至亲的姐姐在密林失踪
母亲还呆在菜园子,念叨你的好
说藤蔓好似你的秀发,攀上篱笆墙绽放各色小花
南瓜花,苦瓜花,丝瓜花,黄瓜花,都是你
宋词的笑靥,从季节的尾音,凋落
砸痛我辘辘饥肠,成为一个长不大的句号
或感叹号。人间一亩三分地,早已
喂不饱人类欲望。姐姐,你缘何失踪?
一棵香椿,就站在我家门前。我双手
紧握你的腰身。那时,正值寒冬,朔风萧萧呼叫
冻裂你嫩白皮肤。姐姐,我明白
我握不住你小蛮腰,“霜叶露芽寒更”
你撞上青春期,散溢淡淡香气
姐姐,你的嫩芽儿,真的能够补血补钙,壮阳滋阴吗?
老中医此言一出,惹多少人垂涎。
五百年后找回姐姐,我却要打点行囊
去远游。我在羊肠山道上走一步啊回一次头
你还站在门前,向远方张望。我明白
我再也走不出姐姐的目光。而今我迷失于
一座现代城市,煤气,尾气,铜臭气,胭脂气
充斥其间,我憋闷得几近窒息。翻身抓住
一枚思念的叶片,沿着叶脉
还乡。姐姐,你要用满树的叶子,拍手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