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下片中, 抒情主人公以江水 比喻自己对情人不得相见的怨恨,江水无尽无休,则怨恨之情无穷无已。水的特征是纤柔、深渺,人们常说“柔情似水”,水意象的 确适合用来暗示缠绵悠长的情感。温庭筠《梦江南》:“梳洗罢,独倚 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悠悠流 水映着无语斜阳,不正是眺望归舟的思妇那寂寞哀怨的情感吗?此为 倚楼盼归者眼中的水,欧阳修则把迢迢春水意象用于表现送别主题的 迢不断如春水。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栏倚。平芜近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同样是楼上女子,同样是一江春水,此次却是所望之人在暖风中摇着马鞭远行。行人越行越远,她心中的离愁越积越深,如丝如缕, 恰如迢迢春水。流水也可比作相思之情。“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 合种相思”,水无尽期,正是相思之无尽期。思归之心甚至可以化作 流水,流到诗人向往的地方:“欲知别后思今夕,汉水东流是寸心”, “白云西上催归念,颍水东流是别心”,这里的江水已不仅为诗人提供 传情的媒介,简直成为诗人情感的化身了。 诗人尤其喜欢以流水比喻愁情,水的连绵不断,恰如愁情挥之不去,这方面的名句名篇多不胜数: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虞美人》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水流无限,比喻愁之长;一江春水,比喻愁之深;抽刀断水的奇妙比喻,更写出诗人的悲愁似水难以斩断。同是以水比喻愁情,三 位诗人从不同角度着眼,恰当地在愁情与水的相似特征之间建立联 想,他们的诗作同样成为描写愁情的千古佳句。 其实,流水只是流水,阻隔与沟通只是诗人的感觉,有情无情也本非流水所有。它只是离人之情,诗人之情,世人之情。 中国古典诗歌中用以表现“漂泊”之感的意象很多,如浮萍、飞蓬、孤雁等,“船”则是表现这种情感的最为常见的意象之一。古人常 说“舟马劳顿”“水陆兼程”,可见“船”在古代交通中的重要地位。一叶 扁舟,天水茫茫,越发比照出人的渺小;人在旅途,所见多异乡风物, 更易触发无限的思绪。写于船上的诗,或写到船的诗,俨然成为一个 颇为壮观的部落。 唐代之前,船意象在诗歌中出现频率不高,也不具有典型性。大唐版图辽阔,国势强大,文人多积极进取,漫游与干谒成为时代风 气,李白“仗剑去国, 辞亲远游”;杜甫“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岑参则从军绝漠、体验异域风情……他们的活动领域之广大、精神气度之恢宏,都是前 代诗人无法比拟的。但漫游虽然豪壮,偶尔也会有故国之思;干谒的 路途不可能一帆风顺,失意中难免自伤身世;即使顺利进入官场,宦 海沉浮,很多人的生命耗费在往来奔波的途中。于是他们写了很多诗, 诗中常会提到旅途中藉以安身的小船。 李白离开家乡亲人、扁舟出峡时,写了一首《渡荆门送别》: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月下飞天镜, 云生结海楼。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荆门山是古代楚蜀的交界处,随着平原的出现,蜀中诸山至此不复再见,所以诗中说“山随平野尽”;由此地继续前进,只有来自蜀 地的长江还可为伴,所以诗中说“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李白此 时年仅 26 岁,年少气盛,豪气干云,自觉前途万里,可以如大鹏展 翅,所以诗人虽寄身舟中,渐离故乡,却并不十分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