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经》说过这样一个故事:佛门五祖弘忍让弟子们以偈显明自己修行的心得。首座神秀偈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踏碓僧惠能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据此,弘忍认为神秀未能明心见性,而惠能已然明心见性。是夜,五祖将惠能叫到自己房中,为其讲《金刚经》,并将圣物袈裟传承给他,惠能就此成为禅宗六祖。 惠能凭什么得以传承衣钵?就凭他已然“明心见性”,达到大自在大自由之境。 见性与自性 “见性”是禅宗的核心。见性之“见”是显现的意思,“性”指佛性。意思是人心明澈,自性便自然显现;反之,人心污染不净,则自性被遮蔽而无法显现。人心与自性是本体与现象的关系。自性是绝对本体,人的所有心念都是自性所现之象。 自性是人人自然秉赋、天生就有的,无论善人恶人、凡人圣人,其自性是同样的。然而,人的心念却有是非善恶、妄念正念、净与不净之分。 惠能说过:“人性本净;由妄念故,盖覆真如,但无妄想,性自清净。随其心净即佛土净。”其言外之意是:自性本来清净,并无是非善恶正邪之分,但人心确实有净与不净之 分。人心净与不净是人自己造作产生的结果,人为造作则心生妄念,导致人心陷于不净的境地。去除人为造作导致的妄念,则人心自然清净。心不净,则一切不净;心净,则一切净。心去除了妄念,复归清净,叫做“明心”;心思清明澄澈,自性便无遮无蔽地显现出其本来面目了,就达到了“明心见性”。 自性即自然性,只要是自然存在的东西,必然有此性质性状和 性能。只要是自然存在的东西,必然 处于自然变化中,故曰自然变化性。自然变化无所 不在,无时不在,无所不包,无所不融,无所不 化,故曰自然大化性。自然大化性即自然存在的恒 常变化而变化恒常性。因其无所不在,无时不在,无所不包,无所不融,无所不化,即将一切包容于 自身,融化于自身,从而使自身成为了唯一不二的 存在,故此恒常变化而恒常变化性是绝对实体。 自性依其自身本来的性状是无限变化、一丝不挂、了无执碍、无沾无染的,是生生不息而灭灭不已的,而其本体从来就存在,即既无生成之时也无灭亡之日的。自性依其自身本来的性质就是绝对无限唯一无二的存在,并处在恒常变化之中,任何东西都无法影响改变其绝对无限能动性。 自性是自然的存在,人心却是人为的产物。自然与人为相对而立,自性自然无为而人心造作有为,自性自然无为而无不为,人心则有所为而有所不为。人心总是有为有求有欲有偏有执,而因为其有为有求有欲有偏有执,故而陷于不净。有为有求有欲有偏有执就是背离自然,背离自然就是人为造作。因为人为造作,所以人心不净。因为固执地以为人为造作妄想妄为的产物是自性本来的真实面目,故而妄念如浮云蔽日遮蔽了自性,使自性不得如实显现。 禅的本质 禅是一种培养和修炼心灵或心理素养的理论体系,即指导人们如何修炼和完善心灵以及如何培养自己良好心理素养的理论。从实践上讲,禅是在禅理论指导下的系统的心理修炼的方法,是通过集中注意力使心理活动进入有层次冥想的过程或方法,是让人思想安定专一的思维修炼法。同时,它又是人们禅修到一定的层次或程度而证悟到自己的本性或心性即自性的状态或水平。从禅修的目的上看,其根本目的是开启生命智慧,培养积极心态。其实质是通过思维修炼,获得心灵感悟,体悟人生真谛,解脱生活中的种种烦恼,提升精神境界即心境界。 本体论是关于世界的本源或基质的哲学学说或理论。通俗地讲,就是世界到底是什么或由什么构成即构成世界及其中的客观事物的最原初的东西是什么,即关于普遍的东西即存在及其本质和规律的学说,它实际上是人类对事物不变的本质或世界的本原的追问或探求。 惠能所说的“心”,实际上是现今人们所说的心理活动,包括需要、欲望、认知、智慧、念想或思维等;他所说的“心”造世界,实际上是人的心理创造或建造世界。人及其所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以及世界中的各种事物都是由“心”造出来的,即它们生于“心”,是“心”造或生的观念、想法、相等,人所生活的世界及其中万物莫不具有心性,莫不留下心之作用的痕迹。 虽然外部的客观世界及其中的一切事物显现给所有人的都一样,但由于人“心”不同,所以人对它们的认识、感受、体验、欲求等也就有所不同,由此在每个人心中的世界及其中万物因其心的作用而存在差异。在这一意义上可以说,人心中的世界及其中万物是心造的。 心即是空 惠能的这一思想与当今西方建构主义思想有些类似,西方的基督教,依据西方的本体论思想确立了一个造物主——上帝,念求上帝豁免自己,使自己上天堂。惠能则不然,他告诉人们求助于自己,自己要对自己负责。惠能禅宗的根本和核心是“明心见性”,即让人认识自己的心或自性,“自修,自行,自成佛道”。这与中国传统的儒家、道家所强调的修身养性的自我修养思想是一致的。他认为,佛者觉也,即觉悟了就成佛了,因此自己首先必须觉悟,否则谁也度不了你。 慧能把世界的本原归结为“心”,而“心”是空,所以世界的本原最终归结为空。“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其主要意思是:心与佛本来就是空的,因此,用心来看世间万物,无一不是空。既然心本来就是空,就无所谓抗拒外界的各种诱惑,任何东西、观念从心上经过,都不会在空着的心上留下任何痕迹。因为心空,由心所生成的各种各样的对外物如功名利禄情等的追求也是空。既然空,就无须追求它们,它们只不过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若这样想开了,就不会为它们所困扰,就能够保持心灵的宁静、空灵,直接生成心地无非、无乱、无痴的戒定慧。 禅是一种心理学,惠能所开创的禅宗实际上也是一种心理学,他的“心”之本体论思想实质上就是他对心理的理解或界定。慧能认为,人作为生命体,因缘而聚而生成;生命体生成以后,要存活和发展,就会产生各种需要,需要就导致人动念,即产生各种想法或念头,产生对外界事物的认知,把事物区分为好坏、优劣、主次、喜恶等,由此建构出属于自己的或自己生活于其中的世界。在此基础上,人在趋利避害的心理倾向驱使下,追求并想获得自己喜欢的好、优等的东西,避开那些自己认为会危害自己的坏、劣、恶等的东西;有了追求,就有了担心获得不了,或获得了又怕失去,想回避却回避不了等烦恼,生出贪嗔痴之毒;有了烦恼就要解脱烦恼,中了毒就要解毒,这样就入六门,观自心,识自性,领悟到中毒和烦恼的根源,心生智慧,解脱烦恼。 万法从自性生 自性本来清净无染,由自性所生的现象本来也是清净无染的。然而,由于人心的造作和执著,本来清净的心就蜕变成了不净的心。“世人性本清净,万法从自性生。“ 惠能禅宗的终极目标是找到心灵的净土,到达快乐彼岸,其实质是实现心灵的宁静祥和。它包括解脱烦恼、获得并增长生命智慧、提升心境界。 人们在现实生活中有诸多烦恼,这些烦恼实际上就是心理困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只要顺其自然,任一切现象自然显现、自然流转、自然生生灭灭,则一切现象都是自洁自净而无尘可染的。惠能悟道偈体现的就是这种大自由大自在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