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山居秋暝》
立秋之日凉风至,这一缕心凉为饱受暑热的人们带来了久违的清爽感,让人心都透亮起来,暗暗生出几许宁静,几许欢愉。下面就跟大家分享一首最清新优美的秋日颂歌。
山居秋暝
王维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先说题目。“山居秋暝”包含四个元素。“山”就是山;“居”是住,不是周末爬山,也不是旅行经过山路,而是住在山里;“秋”就是秋天;“暝”是薄暮时分,是白天和黑夜的交界处,这边刚刚红日西垂,那边已经月上东山。
在黄河流域,刚进入秋天的时候,天还相当热,但是,若下过一场雨,马上就会有丝丝凉意。首联“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写初秋,真是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北方人最熟悉的季节特点。所谓“空山”,不是阒无人踪,而在于远离尘嚣;“新雨”就是刚刚下过的雨。“空山”经过了“新雨”的涤荡,变得更加空明澄澈了。
看颔联:“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明月不是熠熠生辉的太阳,松树也不是招蜂引蝶的桃李,“明月松间照”就像两个与世无争而自有品格的君子在交相辉映。泉水是清澈见底的,它不在泥土中穿行,而是淙淙流泻于山石之上,那山石被泉水冲刷,自然也是一尘不染的。颔联两句不止于写景,也是王维的精神追求和人格写照。
颈联从风景转到人,由静转到动:“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竹林深处,传来一阵欢笑声语,那是洗衣服的姑娘们回来了;田田的荷叶,忽然向两边分开,原来是捕鱼的小船正顺流而下。山里的明月、清溪是清净高洁的,山里的浣女、渔夫是淳朴快乐的,山的品格和诗人的品格相互呼应,让诗人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归宿。
于是,尾联自然水到渠成:“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山中秋色如此迷人,那么,春芳消歇又算得了什么呢?既然山中的生活才是诗人真正赞叹,也真正向往的,那么,为什么不可以留下来呢?王维素有禅心,早已淡泊名利,既然如此,何不归隐山中,享受这难得的山居秋暝呢?
通篇下来,这首诗写得如诗如画,自然之美、人格之美与社会风情之美高度统一,让读诗的人都和王维一起产生了出尘之想。
秋天的诗还有……
【七夕】
七夕
杜牧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白露】
月夜忆舍弟
杜甫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教师节】
经邹鲁祭孔子而叹之
唐玄宗
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
地犹鄹氏邑,宅即鲁王宫。
叹凤嗟身否,伤麟怨道穷。
今看两楹奠,当与梦时同。
【中秋】
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王建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寒露】
秋兴
杜甫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重阳节】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王维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四、冬天的诗
冬天这个季节,最冷也最暖。冷的是外边。北风怒号,大雪封门。相对的,冬日的家园格外温暖。红泥小火,一室生春。冷的是冬,暖的却是心。
白居易《问刘十九》
冬至在中国古代地位很高。这一天太阳直射南回归线,是整个北半球白昼最短的一天。这一天,阳气开始悄悄滋长,正如道教内丹学所说:冬至一阳生。因此,在这个外冷内热的节气,蒙曼与你分享白居易那首温暖的《问刘十九》。
问刘十九
白居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先看颜色。绿蚁,绿的;红泥,红的;晚来,黑的;雪,白的。这首诗短短二十个字,包含了四种颜色。在这四种颜色里,黑和白都是冬天的颜色,是萧瑟且肃杀的。然而,绿和红是生命的颜色,我们可以从中体会到寒冷中的温暖,仿佛冬天里的春天一样。
再来看韵律。新酿的酒已经倒好了,这是静;但是,因为酒没有过滤,上面浮着一层绿色的泡沫,就像一群小蚂蚁,逐渐散去之时,画面中就有了动。第二句也一样,静静的红泥炉中,火苗在蹿动着,动静相宜。暮色苍苍,人回家,鸟归巢,天地都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这也是静的;但是“天欲雪”,说明老天还在动,雪花马上就要飞舞起来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诗人的心被牵动了起来。“能饮一杯无?”诗人想起了朋友,准备让小童带着这首诗,去不远处的朋友家,邀他来喝酒。这首诗每一句都是动与静的结合,这是多么美妙的韵律呀。
一首真正的好诗,不能只有颜色和韵律,更重要的是情感,喝酒的情感。
白居易喝的是什么酒?闲酒。他在自己家里,对着一个小火炉喝酒。想喝酒的时候,随便叫一个住得近的朋友。这个朋友不需要多么出色,他可能只是一个跟白居易年龄相仿、意趣相投的老头儿。两个人都没什么事,就一起喝喝酒,聊聊天,这是多么闲适的生活,多么闲适的情调呀。
有人说,白居易的诗俗,境界没有那么高。但是,生活本来就是平淡的,享受一种悠然自得的小心情,绝对不是一件坏事。人生有很多风雪需要面对,我们何妨先温一杯浊酒挡挡寒气,毕竟,温暖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冬天的诗还有……
【冬】
子夜吴歌·冬歌
李白
明朝驿使发,一夜絮征袍。
素手抽针冷,那堪把剪刀。
裁缝寄远道,几日到临洮?
【立冬】
塞下曲
卢纶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小雪】
终南望余雪
祖咏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大雪】
北风行
李白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幽州思妇十二月,停歌罢笑双蛾摧。
倚门望行人,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
别时提剑救边去,遗此虎纹金鞞靫。
中有一双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
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
不忍见此物,焚之已成灰。
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
【小寒】
从军行
杨炯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大寒】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岑参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
【春节】
次北固山下
王湾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结语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美轮美奂的唐诗只停留在似曾相识,这实在是可惜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无法避免地在红尘中打滚,仿佛无论做什么都只会被旋涡卷得更深,唯独诗歌,能让我们暂时跳将出来。当你打开那幅熟悉而陌生的画卷,从美的角度重新审视早已麻痹了的生活时,何尝不会获得一种新的力量呢?
《四时之诗》对谈实录:
樊登:各位好,非常高兴地告诉大家,今天的作者光临请到的是我的一位偶像——蒙曼老师,欢迎您。蒙曼老师今天带来了她的新书,叫作《四时之诗》。我看这底下写的特别厉害,精选五万余首唐诗之精华,这怎么精选的?从五万首里边挑?
蒙曼:其实是这样,这个也算是一个广告,也算是一个事实。说广告是咱们这本书三十多首,然后跟五万比,这好像是很有视觉冲击力。但是说它是事实是为什么?咱们全唐诗是四万八千多首,现在再加上大家从各路地方找来的那些诗,加起来是五万多首。这五万多首后来汇到清朝人编的一本书,叫作《唐诗三百首》。然后咱们又从《唐诗三百首》这本书选了其中的十分之一,三十多首。所以本质上讲,这不是有一个大体量做后盾了?
樊登:有没有这样一个规律,越选出来的诗就越好?
蒙曼:那肯定的。
樊登:就是那《唐诗三百首》就比那四万多首要强?
蒙曼:那一定是的。因为唐诗是什么?你要现在讲有好多口水诗的。因为唐诗有一个特点,它渗入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比方说家里生了一个小孩,满月了,请你去吃满月酒,你得给人写诗。然后新娘子到你们家,你结婚了,新娘子不肯出门,人家说没化妆。那怎么办?你写催妆诗。好不容易化好妆了,到你家了,那时候是不兴盖头的,盖头是后来的事情,当时两面帐扇,新娘面前一挡,就不让你看。画好了,但是不让看。怎么办?写却扇诗,说你把这扇子打开,这样写诗。人家升官了,得写诗。人家告别,到远方去了,你还得写诗。
所以在唐朝有些很有意思的事情。像唐朝现在我们能看到一个《王梵志诗集》,敦煌出来的,生活中什么“庵子极孤凄”,就说我这个草房子住得可真不行,然后我和我老妻两个人怎么样吃不饱饭,睡不好觉,官吏来催交租等等,所有的生活都被他写进诗里。所以你可以想一下,它说明什么问题?
第一个,社会面很广,大家都来写诗。第二个,泥沙俱下。时代很蓬勃,大家诗性很好,但是真正掐尖的那也就没有那么多了。你作为一般欣赏,当然我们要掐尖。但是如果你有另外一方面的取向,说我喜欢了解唐朝社会,那您还真别掐尖,那就得读唐人的诗集。比方说,你想知道李白生活的那个时代,你最好读一个《李太白全集》。那如果你要说我就想欣赏中国文学达到最高程度是什么样子,那你就看《李白诗选》,或者是看咱们各类选出来的诗。
樊登:太棒了。您一共大概读过多少首诗?
蒙曼:不知道。那得考虑是什么。因为我们有的时候是为了我们的工作而读。比方说我最早做军事研究,做北衙禁军的研究,就是专门保护皇帝的卫队。那我就得把禁军其它材料都扫过一遍之后,我还得扫唐朝所有讲军队的诗。那个旗是什么样的?这里头组成人员是什么样的?他们的心态是什么样的?比方说他们会不会因为护卫皇帝就趾高气扬?事实上也确实是。韦应物觉得“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我从小就侍奉着皇帝,所以我这个人长成那种无赖性格。这也是我们了解军人的一个很重要的环节。所以我还有好多因为工作而读的诗。
樊登:那就像韦应物这种人,我觉得他是一个当过兵的人,做过侍卫的人,他能写出“野渡无人舟自横”这样的诗句,这特别奇怪。
蒙曼:人生的一个大转折,小的时候是个无赖。其实我想这是一个佛教的故事,说什么样的人能够被度化?不是说“我不要,我不要”的那种人,恰恰是强烈地说“我要,我要,我要”,最后一转过弯去什么都可以放下了。韦应物就是。少年的时候是个无赖,但是一旦他醒悟过来了,放下了,“野渡无人舟自横”。
樊登:他们家就在我们西安市郊,韦曲。
蒙曼: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樊登:那您参加《中国诗词大会》,有那么多选手,然后我看你们几位评委坐在那儿,人家说什么诗你们都接得上。这是事先准备好的,还是就真的脑子里全有?
蒙曼:其实这个有赖诗词大会的一个选诗的标准。它那个诗不是越难越好,其实是越能唤起人们的回忆越好。它那里头选的诗,其实您要仔细看的话,我没有算过,我相信是一千首左右,就已经把整个大会打下来了。或者你再往上高一个水准,两千首打下来了,这两千首恰恰就是各个朝代掐尖的那些。但是话又说回来,为什么那个节目其实录得也轻松,大家看得也轻松?
樊登:因为不费劲。
蒙曼:因为不费劲。因为它唤起我们之前,其实是从小储备过的那种情感,储备过的诗句。
樊登: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如果想要提高自己的诗词造诣,去学习,有一个什么的路径,您可以推荐?
蒙曼:路径,我认为咱们过去蒙童教育,就是蒙学,讲“三百千”,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什么呢?《千家诗》。《千家诗》其实就是诗选。我觉得普通人,你要是不想彻底地了解那个时代或者某一个诗人的话,我还是认为应该从诗选入手,因为就是掐尖。
上次我跟清华的一个机器人在一起,那个机器人干什么呢?说这机器人很会写诗,然后要给我写藏头诗。比方说“蒙曼很好”,第一个是蒙开头,曼开头。然后一开始就跟我说,机器人储备量特别大,我说它一定写不好。为什么?因为他们跟我讲,这个机器人储备量很大的时候,说它现在已经学习了五六万首诗。我说那可就糟了,它的审美口味被破坏掉了。
樊登:教坏了。
蒙曼:就跟一个小孩一样,三岁的时候味蕾初长成,然后你一会儿给他喂麻辣烫,一会儿给他喂法式的大餐,一会儿给他喂日本料理,然后一会儿你们家做的家常菜,最后小孩的审美全乱掉了。所以我觉得,小孩你要真想培养他成为一个口味刁钻的美食家,你别给他吃街边摊。
樊登:就吃好的。
蒙曼:就吃好的。我们中华文化这么博大精深,有那么多的东西留下来,那儒家经典现在不是也讲四书五经吗?而且儒家那些大儒们讲,五经是什么?五经都是连糠带米全都有的,四书才是精华,是煮好的米饭。那诗也是一样的,你掐一个尖,其实受到的是审美的教育。
樊登:《千家诗》你真读熟了就够了。
蒙曼:对。但《千家诗》我个人觉得还不及《唐诗三百首》。《千家诗》杂,它有的时候有点低估小朋友的审美力了,它会讲,越简单一点的诗越好,或者说小朋友看起来没有生字的诗会更好一些。比方说唐诗和宋诗,我一直主张小朋友读诗从唐诗入手,别从宋诗入手。为什么?宋诗喜欢说理,“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为什么?“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樊登:这不是升华吗?
蒙曼:告诉你跳出来,小朋友不懂的,小朋友是用心去体会的,他比较容易体会什么?“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他那个心就被打开了。如果让他体会道理,我觉得慢慢靠后一点点会好一些。当然不是说宋诗不好,宋诗和唐诗在中国诗歌的历史上可以说是双峰并峙的两座高峰,但是它的侧重点不一样。一个是抒情诗,一个是说理诗。情具有普遍的打动性,但是理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适合每个人的。就比方说咱俩现在吵起来了,咱们各自讲各自道理,如果是这样的话,越吵越凶。
樊登:停不下来。
蒙曼:对。如果说咱们讲点感情,我是九二级的,您九三级的,那个时候中关村什么样子,这事儿就吵不起来。所以我说读诗从最打动你心的那一点入手,从诗选入手。
樊登:咱们说回《四时之诗》,春、夏、秋、冬,您怎么想到这个创意的?
蒙曼:这可能是人最自然的、面对自然的时候会有的一个思路。你有没有听过黄耀明的《四季歌》?林夕作词的。然后我们之前有过“大姑娘窗下绣鸳鸯”的《四季歌》,周璇唱的那个。还有什么?还有比方说罗大佑的《乡愁四韵》,那个肯定你也会唱,因为咱们那代人都会。
樊登:给我一瓢长江水呀长江水。
蒙曼:虽然是《乡愁四韵》但不是四季,可是你要往四季靠拢,一点问题都没有。第一段,“给我一瓢长江水”,我觉得像秋天,“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那样一种情怀。那么大的一个长江水,但是我要把它化成酒,为什么?酒要浇我的愁,这是秋天。他后来就讲到,比方说“雪花白”,雪花白是冬天。“腊梅香”,腊梅香是早春的那个样子。然后讲到“海棠红”,海棠红是什么?是夏天。所以我就觉得中国人,当他自然而然地面对自然的时候,其实他不可能说对时间是没有感触的。而最鲜明的时间流转就是一年四季。为什么我先说黄耀明的那个《四季歌》?林夕那个词,我觉得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我记得不确切。
樊登:红日微风吹幼苗,云内归鸟知春晓。
蒙曼:床畔蝴蝶飞走了。
樊登:一个年代。
蒙曼:对,它非常好。它讲什么呢?它讲四季是有冷暖的,而且说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谁也阻挡不了。但是它又是轮回的,我觉得中国古典农业社会,可以说对一年四季的理解比我们今天要深很多。而我们今天,如果要说我们面对自然的话,你说你其他的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但是你说一年四季你都搞不清楚了,这也是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所以我想人和自然的结合,或者说你面对世界的时候,你首先能够感到的就是这种时间的流转和四季的轮回,所以我说诗从这个角度来讲也很好。
樊登:而且我现在发现很多人应季的时候都喜欢去搜一首诗,放在微信上秀出来。这个变成一个工具书了,今后到了节点上,所有人都发的是您这里边的诗。
蒙曼:如果那样也不错,因为这是好诗。咱们任何一个节气都有诗,你要是去查的话都有诗,但可不见得是好诗。有些节气你硬拉的话一定有诗,但是我们还是选好诗的。
樊登:到了清明节的时候,他们如果都发“清明时节雨纷纷”,那气氛有点吓人。您这儿选的是“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青烟散入五侯家”。我去年也是在微信上秀的这个,特别有意思。
蒙曼:那您太有文化了。
樊登:我就是搜偏门的,别人没有的。
蒙曼:主要是什么?“清明时节雨纷纷”,大家现在都说是杜牧的诗,其实不一定。因为在唐朝的诗选之中,没有人说这诗是属于杜牧的,杜牧的诗集里头不存在这诗。一直到南宋才出来,南宋忽然在讲杜牧的诗的时候,有人就讲了,杜牧写过“清明时节雨纷纷”。所以大家比较怀疑这首诗,它不见得属于唐诗。
樊登:那会是谁?可能是宋人写的?
蒙曼:可能是一个非常高明的人,但是他不见得是杜牧。
樊登:真可惜,知识产权都不要了。
蒙曼:古代人经常这样,我宁可把这个诗献给我心中的偶像。
樊登:那您给咱们讲讲,最能代表春天的诗,在您看来是什么?
蒙曼:我们这本书,我最后有一个小的想法也放在这里头了。李白他一个人写了四首《子夜吴歌》,《子夜吴歌》分春、夏、秋、冬。我觉得李白的这个想法特别好,那几首诗也特别好。所以我就跟大家分享那个。“秦地罗敷女,采桑绿水边。素手青条上,红妆白日鲜。蚕饥妾欲去,五马莫留连。”
我为什么说这首诗写春天好?假使是一个命题作文的话,你写什么都可以。比方说春天,我这个摄像的机器坏了,然后我每一次让它摄像的时候,它都嗡嗡嗡,咔啦咔啦,最后灯就灭掉了,可不可以?不是不可以,但是没有任何人会跟你产生同理心。因为首先我没有摄像机,另外我的摄像机没坏,所以你要说春天来了,摄像机就咔啦咔啦,然后一明一暗,这个没有同理心。
那春天讲什么最代表春天?我们过去有一个设定,说春天是什么?是春姑娘。我们不会说春婴儿,春老头,甚至我们都不主要把春设定为少年,我们设定为少女。为什么?它漂亮。春天有一种自然萌发的那种美丽,所以设定为春姑娘。那姑娘干什么最代表春天?中国古代男耕女织,女性是做女工针织,女工针织你要绣花就得有布,你要有布就得养蚕,养蚕就要采桑。姑娘采桑,这简直就是春天最经典的一个主题了。所以你看它一开头:“秦地罗敷女,采桑绿水边。”
而且很多人一看这诗就知道了,这诗是仿写,就是改头换面。按照我们现在讲的叫“天下文章一大抄”,抄的是谁?汉乐府《陌上桑》中秦罗敷的故事。但是我觉得这改得特别好,改得好在哪儿?秦地罗敷女当年在《陌上桑》里,采桑在什么地方?“采桑城南隅”,一个地点而已,你城南和城北有区别吗?和城东有区别吗?可能都是我们想象不出来的区别。李白说,“采桑绿水边”,你想想看,春天的颜色出来了,水的那种柔波出来了。
樊登:就比城南要好一点儿。
蒙曼:好太多了。然后下面是“素手青条上,红妆白日鲜”,这是什么?讲美。这个姑娘美,美在哪儿?你想原来的《陌上桑》用多大的篇幅写这个美?姑娘是带什么,穿什么,梳什么样的头发?别人看了她会怎么样?行者看她怎么样?少年看她怎么样?老头看她怎么样?都不要了。“素手青条上”,素手,白的,青条,青的,红妆,红的,白日呢?
樊登:白日算是红的还是白的?
蒙曼:算是红的,算是白的,算是黄的,都不对。算是你那灯,高光提亮,把所有这种颜色都给打亮了。素手更素,青条更青,红妆更红。
樊登:白光加亮。
蒙曼:对,就是提亮。春天其实就是一种亮色。好,这个又好。最好的在哪儿?在最后一句:“蚕饥妾欲去,五马莫留连。”什么意思?回到原始《陌上桑》,罗敷姑娘这么美,有一个太守过来就想调戏她,问她,你多大岁数?你谁家姑娘?然后最缺德的一句:“宁可共载不?”你跟我一块儿回家。就等于现在一恶少开了辆宝马过来了,看一个女中学生在那儿,说“走啊,小姑娘回家呀”那种感觉,很恶心。
然后罗敷当时怎么讲的?在汉乐府里,罗敷是说我丈夫比你牛得多,“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我丈夫十五岁如何,二十岁如何,三十岁如何,四十岁如何,比你官还大。可是那我们就会产生一种疑惑,假使秦罗敷姑娘没有这么一个了不起的丈夫怎么办?劳动妇女就得接受调戏吗?
所以你看李白,我觉得讲春,最重要的是把春的精神讲出来。他精神在哪?“蚕饥妾欲去,五马莫留连。”我家蚕宝宝饿了,你给我滚一边去,我要回家。什么意思?你的那个精神之低下,还不及蚕宝宝在我心目中的分量重了。所以我们家蚕宝宝饿了,我就要回家,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樊登:李白觉得之前那个辩论不过瘾,没说到点子上。
蒙曼:对,青春的锋芒没有表现出来。青春是什么?不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也不是红花绿叶,是青春有一种锐气,我根本不跟你讲那些世俗的事情,其实你比谁官大,那就很世俗的一个事情。我跟你讲,我的精神是高贵的,是纯洁的,你是低劣的,是卑鄙的,所以我这精神战胜一切。您说这是不是春天?
樊登:拿诗吵架。
蒙曼:而且这个真是把春天所有的意象都打出来了,是一个丰满的春天,不是花红柳绿,是一个少年的锐气。
樊登:春天明媚的颜色,像一个春姑娘一样,太好了。夏天我们应该吟诵点什么诗?
蒙曼:夏天,我其实想给大家推荐一首大家不是特别熟的诗,元结的诗。元结作为一个诗人,其实很多人都没有听说过。大家听过李白、杜甫、白居易、王维、李贺,但是很少有人听过元结。但是元结他写夏天有一首诗写得特别好。比方说我跟大家分享其中的两句,叫作“山为樽,水为沼,酒徒历历坐洲岛”。感觉怎么样?我们现在夏天经常在路边摊喝啤酒。但是那个时候,你想想,把这个环境变得更好一些。
樊登:山像一个酒瓶子一样,“山为樽”。
蒙曼:“水为沼”,一个池沼,一个酒池。“酒徒历历坐洲岛”,大家都在那儿,又是披头散发的。在这儿是一个小岛,您这儿是一个小岛,我这儿是一个小岛。大家都坐在小岛上,我们就在那儿一起喝酒,夏天。
樊登:光着膀子。
蒙曼:喝啤酒,这种感觉好不好?就像我们喝啤酒的时候那种感觉。
樊登:这里边什么地方体现出夏天?
蒙曼:那就是前两句:“夏水欲满君山青。”夏天的水把池塘给涨满了。
樊登:您直接从第三句开始的。
蒙曼:因为我开始就想到了夏天最经典的场景,不是日头有多烈,是大家在日头底下喝啤酒,或者在月光底下喝啤酒,那种感觉有多开心。我觉得夏天有一种特别爽朗的感觉。那种像您说的光着膀子喝啤酒的那样一种感觉。人家这样一首诗表现出来了。这诗人是谁?元结。元结是谁?元结是真正打仗保护过好几十个州的州民的一个将军。
樊登:所以有豪情万丈那种感觉。
蒙曼:豪情万丈,可是他爱民如子。这个家伙到道州,就是现在的湖南这个地方当官。道州,可能读唐诗的朋友知道,它那个地方比较穷、比较落后,盛产侏儒,当时还要进贡给国家,所以很多人反对过这种风气。那么道州当时轮到元结做宰守的时候,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朝廷征税。然后元结作为政府长官,抗租、抗税,我不让老百姓交,我老百姓穷成样子。所以这个事情当时也引起轰动的。
然后你看一个能打仗的将军、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然后他说我从公家的粮食里拿了一些粮食来酿酒,酿酒要干什么?要跟我的朋友在这儿喝酒。喝酒的时候,我们找到了现在夏天光着膀子喝啤酒的感觉。生活,一个属于人的诗。
樊登:唐诗里边读得多的话,连烤肉摊的场景都有。
蒙曼:而且唐朝是吃烤肉的。
樊登:真有烤肉摊喝酒那种感觉。太棒了。
蒙曼:我就觉得我们现在选诗,有时候给小孩讲诗的时候,都特别愿意讲家国情怀的诗,对不对呢?也不能说不对,但是小朋友有小朋友自己对问题的理解。或者说我们不是为小朋友,是普通人,普通人我们也不是说每天都生活在家国情怀这样的一个大境界之中,生活有生活的美丽。唐诗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它反映方方面面的美感,不是唐诗就一定是”秦时明月汉时关”,唐朝有唐朝人的那种小幸福,有唐朝人开心的样子。
樊登:我一想到夏天,我能想到的诗句就是“接天莲叶无穷碧”那种感觉,“映日荷花别样红”,那应该是夏天的典型感受。
蒙曼:对,荷花代表夏天。
樊登:您做这研究有没有大数据统计过,古代人写诗,春、夏、秋、冬,哪个季节的诗最多?
蒙曼:他们原来气象方面的专家统计过,是春、秋最多,夏、冬略少,不是略少,少不少。
樊登:少得多。是什么原因呢?
蒙曼:春秋是生的季节,生出一种新事物。比方说春天,柳丝也绿了,草也长起来了,花开起来了,冬天的那种阴霾一扫而光了。秋天又是一种转换,这个转换从夏天的蓬勃一下子转到萧条了,也是一个很大的转换。所以春和秋给人的内心触动多。春天是开朗的、向上的,秋天是萧瑟的、悲凉的。还有一种情况是什么?春、秋都是古代人活动最多的时候,今天也是。
樊登:社交多。
蒙曼:对,你有春游,有秋游。所以春天有登高,上巳节也是有登高的这个环节。秋天有九九重阳节,那是三三,这是九九。九九重阳节是辞秋,那叫迎春、踏春,这叫辞秋,也是辞青。所以都出门,出门才有诗兴。整天憋在家里头,为什么古代女诗人少一些?我觉得除了受教育程度低之外,她这个圈子太小了。
樊登:社交少,像李清照这样爱到处玩的不多。
蒙曼:那主要是社会环境不允许。
樊登:我是觉得夏天写诗难,人“燥”。
蒙曼:所以夏天容易写一些有禅意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