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资料日志列表 统计信息 友情链接 最近访客 最新更新博客 我的好友 留言板 日历 日志自分类 连载 最新评论 旧文一篇:学习陈寅恪 刷新 标签: 原创2009-05-17 22:29:23] 作者:杨凯 选择字体 选择颜色背景 此日记引用地 址:http://blog.people.com.cn/blog/trackback.do?wlog _id=1242572386637771 人民网的博客是开了几天了,也没写点什么。门外的世界是精彩纷呈或千奇百怪的,和你们 一样,我也关心着,时而拍手称快;时而拍案惊奇。 生离死别的事情每天照例都有,人固 有一死,有的人的逝去让我们感到痛惜和凝重,有的人则死得轻如鸿毛,不,这么说的确已 经侮辱了鸿毛,甚至侮辱了“轻”这个形容词,或者用“贱”差强相似吧。你们当然知道我 说的是些什么事情。最近都是热点。 想不到说什么,却想起上周末我们单位青年同事的聚会,会上谈到几年前读书时候的事情。 老詹问我写了什么毕业论文,答曰和陈寅恪有关,名字是《被误解的国士》。周末翻出来看 了看,自我感觉还是不错的,我手写我口,我当年做论文的时候,是做到了的。写的过程中, 随手也写了篇杂记一样的东西,取名《学习陈寅恪》,后来成了论文的序言。先放到这里, 比较长,有兴趣的同志闲时可以看看。 学习陈寅恪 早就知道陈寅恪,但好多年以来他离我所体验所徘徊着的这个现实世界仿佛都很遥远。“国 学大师”、前朝遗老、“教授中的教授”„„如此这般的种种名头加诸一人,虽然震撼,却始终 没有激起自己的好奇。读书,特别想读到那不多的能够影响到自己的书,的确需要缘分,缘分不 到,便是拿到手里,晕晕乎过眼即忘,也是徒然。 2004 年的夏天,我开始准备自己的毕业论文,起初的想法是整理并讨论《水浒传》在当代 历史语境中的一些特殊际遇。这个时候我的导师却找到我,征求我的意见,希望我重新考虑考虑, 看看可不可以做关于陈寅恪的论文。他的理由是我身上的“水浒气”太重,不如换一个“安静” 或者说“学术”一点的论题,一来完成论文,二来陶冶性情。其时正是暑假,我也恰要回家乡小 住一段时间,便找了一些陈先生的著作到火车上读。 读的第一本书是万绳楠先生整理的《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开首第一篇就是谈“魏 晋统治者的社会阶级”,全书第一段话: 魏晋统治者的社会阶级是不同的。不同处是:河内司马氏为地方上的豪族,儒家的信徒; 魏皇室谯县曹氏则出身于非儒家的寒族。魏、晋的兴亡递嬗,不是司马、曹两姓的胜败问题,而 是儒家豪族与非儒家的寒族的胜败问题。 这下顿时令我耳目一新。 魏晋这段历史,因了熟读《三国演义》,大致的人物、事件基本上都是熟悉的,《三国演 义》但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读得也甚入港,却从来没有料到还有如此这样 的议论,可细想之下,他分析得却又的确有理,而且隐然觉得只有这样的分析倒才是真正击中了 问题的要害。激动之下,立感车厢之内空间之小,而窗外北国大地原野一片辽阔,才好手舞之, 足蹈之,以释所得之喜悦。下车既不可能,于是搭着这股子热乎劲儿赶紧读书,读完这本讲演录 之后,又读竖排版的《唐代政治史述论稿》、《金明馆丛稿初编》。不时掩卷,回想读书十多年 来阅读这段中国历史及文学中许多片断、零碎之处,竟然被他看似平淡无奇的几句话全串接了起 来,心中也豁然通透了不少。 比如读到先生1952 年发表的论文《论隋末唐初所谓“山东豪杰”》(收入《金明馆丛稿初 编》),不由得联想起自己少年时代读《隋唐演义》、《说唐》等文学作品对瓦岗寨英雄好汉的 诸般形容。当时虽然早已知道在历史上的魏征是太宗一朝名相,却始终无法理解其在瓦岗诸将中 一无攻城拔寨之武力(如秦琼),二无运筹帷幄之谋断(如李勣,亦即小说中“羽扇纶巾谈笑间” 的徐茂公),何以能在小说的叙述中虽着墨不多却能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心中这团疑虑直到读 到此篇论文方才被陈氏一句话轻描淡写般化去: 太宗虽痛恶山东贵族(见《唐会要》三六“陆氏族门”及《新唐书》九五“高俭传”等), 而特重用征者,正以其非山东盛门,而为山东武装农民集团即所谓山东豪杰之联络人耳。 魏征之所以地位突出,原因是在于作为当日局势的“人事”上之枢纽,联结不同的社会力 量和政治集团的重要性,而绝非力敌数人的武力和一城一地的战功,也不完全因为后来太宗一朝 的直言诤谏。小说虽然无非野史稗闻,却也给读者留下了一些有待发覆的历史中的间隙。但是若 非从陈寅恪先生的文章中得到启示,我又如何能够想到那个地方去呢? 现在想来,自己读陈寅恪的一个缘分和很多人所不同的,在于我先读到陈氏的经典原著, 后来因为要做研究才接触到一些有关陈氏生平的传记和文章,而不少的读者则是从传记中了解陈 先生的——不可否认,无论汪荣祖还是陆键东、吴定宇等人,大概都是怀着真诚的感情来书写这 位前辈学人的平生际遇的,只是当我把目光从著作暂时转移到传记和一些议论文章的时候,我发 现,这些文字所给我的感觉,与我从著作中得来的印象全然不同。 葛兆光教授在《最是文人不自由》这篇非常精彩的解读文字中谈到,他从陈寅恪的诗中看 到的那“另一个”陈寅恪迥异于在论著中所看到的。我想,如果说在论著中和在诗文中的那两个 陈寅恪也许还存在着某种内在的一致性的话(我也更倾向于其诗文所怀有的内在的感情与理性都 是相通的),更让我诧异的倒是这个著作中的陈寅恪与在当代文化中被叙述出的那个陈寅恪之间 的距离。 或者每个人的体会是并不相同的,谁书写一个什么样的陈寅恪,谁理解一个什么样的陈寅 恪,尤其是谁接受一个什么样的陈寅恪,那只是他自己的事情,说到底“干卿底事”?舍此何足 以表达陈氏所谓“自由之精神,独立之思想”? 可是偏又此时,读到了纽约大学张旭东教授大谈文化政治的几篇文章,在他的评介文字里, 我看到一个宣扬着爱国主义的自居美国左派的理查德罗蒂大骂美国的当代作家不爱国,这些作 家的当代表述纯粹是要“唱衰美国”。罗蒂说: 在处于20 世纪终点的美国,却没有人为我们提供激动人心的形象和故事。美国大众文化所 能激发的民族自豪感,只是一种头脑简单的军事大国沙文主义。可连这种大国沙文主义,也在一 种传播甚广的观念的阴影笼罩下。这种观念认为民族自豪感在当今已经不合时宜了。(《知识分 子与民族理想——评理查德罗蒂》,收入张旭东《批 评的踪迹》) 这些看似简单的语句一下子击中了我的思想,罗蒂的坚定与不容辩驳的口气让我不得不怀 疑回头看看我们自己所处的这个知识界——我们是不是在过于泛滥的“知识”的丛林里迷了路? 当“真实”、“知识”等等还可待考古学考古的概念以“真理”的面目出现的时候,我们就迷失 了自己的信仰,或者说我们的信仰就变成了没有信仰的信仰?否则,何以当我们要表述我们自己 的大师的时候,我们纷纷想到了将大师和“自由”,大师和“悲剧”,大师和“特殊年代的传奇 人生”划上了等号?为什么在对陈寅恪先生的当代表达中,“国家”的声音和“民族”的声音显 得即使不是没有也是微乎其微?而且,对待一位我国历史上如此优秀的政治制度史学家,如此缺 乏正面讨论他的思想和政治之间复杂关系的研究?更进一步追问之,当代中国的历史叙述为何在 讨论陈寅恪这一关节性的问题上,放弃了重新思考中国历史文化连续性与凝聚文化自信的大好契 机,却捡起舶来的某些堂皇的观念,陷入了形而上学的词语操练之中,依托于一代历史学家的晚 年际遇来把西方不同于中国现代性情境之下的历史表述借尸还魂,顿成搅浑当代思想的闲言碎 语。而对于这些问题的警惕,恰恰是陈寅恪先生本人当日在留学欧美十八年之后在著述问学中有 着明确的自觉的。 上述的问题意识实际上是推动我不断从陈寅恪的那些经典论著中探出头来看一看外面的世 界的基本力量。而每一次对陈氏原著的阅读,都让我感到兴奋和快乐,这是一种被称为“学习” 的欢愉和激情,它本身既是手段,也是目的。 当然,“学习陈寅恪”,不是简单地说一句大白话了事。学习陈寅恪,就从写有关他的论 文开始,就是在写作论文的过程当中,效法他的研究方法和行文风格,体悟他的深邃思想与广阔 视野,还要学习他的人格。说了三条,看似陈词老调,其实不然。下面分述之: 一曰文风和方法。 寅恪老的文风要言之,所引述材料虽繁,然而行文简捷,逻辑清晰。发覆的力量寓涵在条 理谨严的节奏感中爆发,正所谓“带着镣铐跳舞”,有音乐之妙处,亦有建筑之美。我读《唐代 政治史述论稿》,感受特别深刻。前辈绝学,后生小子何敢赞一词。其治史方法前人众说纷纭, 有人说其主要是乾嘉考据学的功力深厚,也有人总结为“广搜群籍”、“神游冥想”之法,都有 道理。但我翻来覆去读了不少,还是觉得陈先生的入室弟子王永兴先生说得最好,陈寅恪先生的 史法就是效仿“宋贤长编考异之法”。 这点体现在文风上,和现在的学术文章、著作相比起来,最明显。他的文章看起来,常常 是堆砌了大篇幅的材料,自己的话不多,加个按语,一个“要言之”,寥寥数语就过去了,可是 这几句话却往往让人拍案叫绝。也有的学者觉得陈先生的文章不甚高明,比如胡适就是持这种看 法。大概文章好看不好看这件事情,还是见仁见智的,但是相比而言,对当今空泛的学风文风, 陈先生的文章,那无疑该得高明的评价。 以前说陈寅恪的学问高深,常常会引用陈哲三先生讲的一个著名的“故事”,就是说梁启 超向当时的清华校长曹云祥推荐陈寅恪,曹校长认为陈寅恪虽然是“海归”,但是一没有博士学 位(事实上陈寅恪连一个学士学位都没有),二没有著作,引进他条件未免有些不够,梁启超生 了气,说“我梁某也没有博士学位,著作算是等身了,但总共还不如陈先生寥寥数百字有价值, 好吧!你不请,就让他在国外吧!”如此,陈寅恪才终于得以进清华任教,成为后来著名的“国 学院四大导师”之一。此事后来经刘正先生的考证,当属陈哲三先生一片赤诚的“作古之论”, 当不得真。但也不妨作为一个小小的注脚,“寥寥数百字”,夹杂在烟波灏渺的材料堆里,那种 简洁和自信,那种“发覆”的能力,的确足以让求知问学的后来者感到震撼。 二曰思想。 一谈到陈寅恪的“思想”,大概不少人都觉得有置喙之处了。不过谈去谈来,大概也就是 那著名的“十字方针”: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这一条不是不重要,但是我以为放到后面学 习寅老做人的方面来谈或许要合适得多。夸夸其谈“自由”、“独立”者向来不乏其人,都一脸 “不自由,毋宁死耳”的燕赵悲歌之士的神情,等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则往往仓惶而遁,最多只 要求些“求做奴隶而得”的自由而已。因此独立和自由好是好,光说没有用,还得关键时候能当 硬汉挺住。这不用靠什么知识,也不是什么思想,是身体力行的实践。 要谈陈寅恪先生的思想,也得从他的论著里去找。我的认识很有限,印象最深刻的一是陈 寅恪论著里渗透着的那种“当代”问题意识对探寻历史规律的推动力量,二是文化与政治在他笔 下的那种辨证关系,第三,也是非常惊讶的,是他对于中国文化传统,有深沉的感情和十分变通 的态度,这个背后,也是对这个文化的自信。用很学术化的语言来说,他很早就看到了“中国” 或者“中国文化”在当时从某种“未经批判的普遍性”降落为无可奈何的特殊性,转而又发现了 这个特殊性背后伸出的普遍性潜力。 有人一页陈先生的文章没有读过,就敢下断语说他是一个故纸堆里的人,是那种“不论哪 一个政府我也没有关系,只要是能够继续让研究古物”的碧琅珩馆主式的人物,这真是滑天下之 大稽。陈先生治史主要是中古史,但是他对于近代历史(对于他而言,则是当代)更由于其家世 的关系而多了一分切身的认识,他自己虽然出于研究的严谨而没有对近代史留下一部完整的论著 (《寒柳堂记梦未定稿》残缺,也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论文),但是却指导自己的弟子石泉完成 了15 万字的硕士论文,即《甲午战争前后之晚清战局》,此不待言。即便是从陈先生治中古历 史的论述中,我也时常感觉到他的论述对现实政局的那种强烈的呼应或者批判。在清华国学研究 所讲晋至唐史,谈北周宇文泰首创“关陇本位制度”,融合治下的胡汉民族,形成强大的文化认 同,终至以西北一隅而奄有全国。这是自出机杼,说了千年来古人没有说的话。而同时,也几乎 以对这段特殊历史的重新阐发指认了将来中国发生的一系列惊天动地的巨变。陈先生的书都是用 文言来写,用的材料也全是古代材料,但是一眼可见,绝非故纸堆,而是要在对“死”的历史材 料的“发覆”中,表达一种他自己的当代观。所谓“吾侪所学关天意”,所谓“读史早知今日事”, 这不仅仅是学问家的自负,还有政治家的忧患在其中。吴宓说陈寅恪是一个“卧龙”式的人物, 现在一种很主流的声音是说要把“文学的”、“文化的”东西还给他们自身(相对于政治而言,要“让文学回到本身”),或者说,学术一定要远离政治,这大概可以理解为一种期待学 术规范和思想自由的策略性表述。不过通过陈寅恪先生的著作来表达这样的观点似乎有些南辕北 辙,因为阅读陈寅恪先生的著作,我们很难发现,他对政治和文化会作出明确的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