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能够确定 是屈原写的有《离骚》、《天问》,《天问》也是一篇非常奇特 的长诗,一共有170 多句,全部是问题,读起来比较痛苦。 只问不答。如果是问一句,答一句,就要好些。“你问一个 一,我对一个一”嘛,就要轻松一些。你170 个问题完全没 有答案,读起来就比较的累。但它是一篇杰作,而且是独一 无二,里面充满了一些哲理性的思考,对古代的神话传说, 历史记载,提出一些质疑,表示一些怀疑。《九章》是屈原 写的,是屈原的政治抒情诗,加上《九歌》十一篇,就二十 篇了。《离骚》《天问》确实是屈原写的,这就二十二篇了。 其他几篇,如《招魂》《卜居》《渔父》,这几篇有不同说法 和争议,总之,可以肯定有二十二篇是屈原写的。 13 以下重点说一下《离骚》。刚才我们说道魏晋南北朝人那么看重这一篇,说只要读一篇《离骚》,其他的可以不读,话 里有这个意思。 《文心雕龙辨骚》谈这一篇有这样的话:“不有屈原,岂见《离骚》!”如果没有屈原这样伟大的作家,哪来这样一篇宏 伟的巨著。给屈原《离骚》很高的评价,这算是一句。 给还有一句:“虽取熔经意,亦自铸伟辞”,什么意思呢?这是说《离骚》继承了《诗经》,比方说比兴手法。不过从 语言上讲,是有独特创造的。这两句话,可以说非常的简要、 非常扼要地概括了屈原《离骚》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再看汉代人对屈原作品的评价,《文心雕龙》引用了两位汉人的评价。一是淮南王刘安对屈原《离骚》的评价。这个刘 安对屈原的作品非常推崇,可以说是屈原的一个粉丝了。《文 心雕龙》说“汉武爱骚”,汉武帝爱离骚,“而淮南作传”,淮 南王刘安有个阐释。下面便是淮南王刘安的话:“《国风》 好色而不淫”,国风多情诗,但不过分,这个叫“好色而不淫”。 “《小雅》怨诽而不乱”,《小雅》里面虽然有很多批评时政 的东西,但它的立场是忠君的。“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 《离骚》可以说兼有两者之长。“蝉蜕秽浊之中,浮游尘埃 之外”,它表现的精神境界非常高洁。“皭然涅而不缁,出淤 泥而不染”,“涅而不缁”,就是在黑色的水里面也不会染黑。 14 “虽与日月争光可也”,这是最高的评价了,这也是屈原作品 里有的话:“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同光。”(《涉江》)这 是汉人的一个意见。 另外一个是历史学家班固,正统的史学家,对屈原有一些批评性的意见。“班固以为露才扬己”,“露才扬己”就是太张 扬个性,太锋芒毕露。因为在《离骚》里面有很多批评楚王, 指责权臣,讽刺世道的话。班固还认为,“忿怼沉江”,因怨 气太大而投江,也是不对的。“羿浇二姚,与左氏不合”,《离骚》里面写的一些传说人物,跟正规的历史书如《左传》讲 的不吻合。“昆仑悬圃”,神话地名,“非经义所载”,在儒家 经典上找不到依据。这就是批评家班固自己的不是了。一个 文学作品,你怎么要求他像一个史学著作一样地必须核实 呢?不能核实。不过,最后班固还是加以肯定,说《离骚》 的文学成就很高,“然其文辞丽雅”,说它很有文采,“为词 赋之宗”,是后来辞赋的一个鼻祖。“虽非明哲”,虽然作者 算不上英明的人物,“可谓妙才”,却应该承认他的文学天才。 ,《离骚》的文辞取法《诗经》的比兴手法。“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用益鸟香草譬喻忠 人,以媲於君”,用神明美女来譬喻君王。“宓妃佚女,以譬贤臣”,也用美女比喻贤臣。“虯龙鸾凤,以托君子”,用龙 15 凤之类譬喻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用飘风浮云譬喻 小人。专讲《离骚》对《诗经》比兴手法的发展,形成一个 庞大的比兴意象群。 下面我们就来读一读《离骚》,这个作品太长,不能逐字逐句的讲。我们只能读一读,点评点评,感受一下这个作品。 读文学作品很大程度上要靠感受,而不能一味咬文嚼字。 《离骚》题义,主要有两说,一说是“离忧”(司马迁),班固解为“罹忧”,王逸解为“别愁”。一说是“牢骚”,即《大招》 提到的古歌《劳商》。郭沫若称它为“以烦恼为主题的一部回 旋曲。”(《屈原赋今译》)全诗373 句,近2500 字(2476), 可分为述怀、追求、幻灭三部曲,全篇除女须、灵氛、巫咸 几个人物对话,几乎全由抒情主人公的独白构成。《离骚》 和作者的政治生涯及战国的历史风云密切相关,全诗有极现 实的思想内容。但由于历史和艺术的原因,诗中运用了大量 超现实的语言意象和创作手法,将历史和神话传说、真实与 幻觉想像交织在一起,文藻芬芳馥郁,思致波谲云诡,惊彩 绝艳,炫惑眼目。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这一节详细介绍了作者的家世诞辰与名义,所谓堂堂正正。16 这不是通常写诗的做法。伟大诗人鸿篇巨制可以这样做。如 杜甫《北征》:“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杜子将北征,苍 茫问家室。”在屈原、杜甫则可,在我辈则不可。后人称生 日为“初度”出此。 这一节反复强调的个人修养和及时,并开始了香草美人的譬喻。“披萝带荔,三闾氏赋而为骚”。以对服饰装束的爱好, 譬喻对社会理想的追求。《离骚》如此,《九歌》亦如此。造 成一种骚体独有的“悱恻芬芳”(清陈济生《雕虫论》)的情 韵。古诗《涉江采芙蓉》,唐诗李贺李商隐都继承了这种情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这一节写作者的抱负,即李白所谓“奋其智能,愿为辅弼”,及“只争朝夕”的精神。“春秋代序”、“草木零落”、“美人迟 暮”,成语出此。 路幽昧以险隘17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这一节写作者的不幸,遇到一群险恶的党人和一个糊涂的楚王。鲁迅《自题小像》:“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 辕。”“荃不察”三字即出于此。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这一节楚王态度的摇摆不定,和作者的恨铁不成钢。班固所谓“露才扬己”,就是指这些地方而言。 这一节写作者百折不回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决心。“謇朝18 谇而夕替”,即韩愈《左迁至蓝关寄侄孙湘》:“一封朝奏九 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苏轼:“九死南中吾不恨,兹游奇 绝冠平生。”“九死”、“九死未悔”语意出此。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这一节再写楚国高层政治生态环境的恶劣,可谓积重难返。“浩荡”即荒唐。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这一节写作者的孤独困惑和苦闷,以及“独立不迁”(《橘颂》)的禀性。他与党人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忳郁邑”、“侘 这一节写作者愤极而思委曲求全,思改弦易辙,而做不到。姓是屈,性格是不屈。此即“诗可以怨”(孔子),即“圣贤发 19 愤之所为作也”(司马迁)。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这一节写作者的自负与憧憬。自负即“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俚语谓之:“学就文武艺,售与帝王家。” 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 这一节写来自亲爱者的批评。女嬃的劝告与渔父的劝告,内容相同:明哲保身,知其不可而不为。一定程度上反映了 作者的内心纠结。 这一节开始以游仙的形式写执着的追求,希望时间解决问题。鲁迅《彷徨》即用这八句作题词。又曾集:“望崦嵫而 勿迫,恐鹈鴂之先鸣”联请乔大壮书写,悬于北京寓所(老 虎尾巴胡同)。可见爱好的程度。 吾令凤鸟飞腾夕继之以日夜 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这一节写作者在南天门外受阻的遭遇,实际上反映了他在宫廷的遭遇。无法通天。 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 这一节写离开时的反顾,以情场失意譬喻政治失意。“可怜21 无女耀高丘”(鲁迅)。以下有一大段“求女”描写,无不以失 意告终。 这一节写预言家指点迷津。“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陈后主)须知,那是一个朝秦暮楚的时代,士为知己者死 的时代。苏轼:“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蝶 这一节写作者尝试走出苦闷,但过不了乡愁或乡恋这一关。作者爱国,而国不爱我。《离骚》所写,是一种苦恋。 这一节写作者理想的幻灭和最后的决心。关于《离骚》,我们就读到这里。 22 下面我们简单说一下《九歌》。《九歌》一共是11篇构成的 组诗,是屈原早期的作品。屈原在楚国民间看到那些庙会, 听到迎神唱的一些歌曲,觉得那些歌词的语言比较粗糙,于 是在民间创造的基础之上,自己写了一组歌词。《九歌》这 个题目,不是屈原的创造。是一个古题。《离骚》里就提到“启 九辩与九歌兮”,可见在夏代就有《九歌》这个名称。这个 情况有一点像唐代刘禹锡在巴渝,就是三峡那一代,听到当 地人唱“竹枝词”,觉得歌词比较粗糙,于是就自己创造了一 组“竹枝词”,这个情况与屈原创作《九歌》比较接近。《九歌》的九不是篇数,不过,其中有九篇是写神灵的歌词,一 是东皇太乙,主宰天地的大神;二是云中君,云神;三是湘 君,湘水之神,四是湘夫人,也是湘水之神。为什么湘水之 神有两位呢,原来传说舜帝南巡,死在苍梧之野,他的两个 妃子,本是尧的女儿,一个叫娥皇,一个叫女英,沿着湘水 去寻找他,最后因失望,投江而死,成了湘水里的两个女神。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这个湘君、湘夫人是一对配偶神。五是 大司命,主宰命运的神;六是少司命,主宰生育的神,相当 于送子娘娘;七是东君,太阳神;八是河伯,河神;九是山 鬼,山神。一共是九个。 《九歌》有两篇比较特殊。一篇是《国殇》,是悼念阵亡将士的作品。当时楚国与他国之间的战争,主要是跟秦国之间 的战争,牺牲了不少的将士。“国殇”就是为国捐躯的将士。 23 因此,这一篇与那九篇不类,不是写神,是写鬼,祭奠烈士。 还有一个短篇,叫《礼魂》,只有几句,一般认为是送神曲, 这一篇跟那九篇的性质也不一样。 《国殇》这一篇对后世影响很大,大家都知道李清照有一首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 江东。”“为鬼雄”三个字,就是《国殇》结束的三个字,“魂 魄毅兮为鬼雄”。陈毅《梅岭三章》:“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师其 意不师其辞。所以《国殇》这首诗得说一下,因为影响大, 非常重要。 这首诗写了一个战争场面,这个战争的场面是敌强我弱,战争的结局是全军覆没,他一开头就是开门见山的直接写战 争的场面,战士操着吴戈,披着犀甲即铠甲。然后是战车的 轮轴相交错,是短兵相接。敌人像天上的云影压在地上,黑 压压的。天上箭如雨下,但楚国将士还是争先恐后往前冲锋, 然后就是非常惨烈的画面:“凌余阵兮躐余行”,敌人冲乱了 我们的阵容,“左骖殪兮右刃伤”,拉战车的马,左边的、右24 边的都带了伤。车子跑不动:“霾两轮兮絷四马”,战车好像 轮陷入地面,跑不动了。“援玉桴兮击鸣鼓”,但是哪个车上 的将军还拿着鼓槌在击鼓。击鼓意味什么?进军!还在指挥 进军。“天时怼兮威灵怒”,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杀得 鬼哭狼嚎,最后全军覆没,战场上尸横遍野。注意,这并不 是写一场具体的战争,这是屈原的艺术概括,就是说他根据 这个秦楚之间的战争,艺术地再现了战争的场面。 下半段一开始是“出不入兮往不返”,这是豪言壮语,使人想起荆轲的《易水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 还。”“出不入兮往不返”,上战场就没有想过要回家。什么 叫做“挟秦弓”,短兵相接,将士的尸体上还挟有秦人的弓箭。 “首虽离兮心不惩”,头被砍掉了,但是忠心不变。“诚既勇 兮又以武”,其顽强的意志,高强的武艺,都非常可嘉。“终 刚强兮不可凌”,他就战死了,全军覆没了,但是士气不会 瓦解。“身既死兮神以灵”,肉体可以消灭,但是精神不朽。 “魂魄毅兮为鬼雄”,死了也要做鬼中的英雄。 这首诗写得很完整,很紧凑,波澜起伏。从这首诗我们看到屈原的才华,看到他对篇章结构的驾驭,气氛的烘托,遣25 词造句的才华,全都表现出来了。 《九歌》有几篇代表作如《湘君》《湘夫人》《山鬼》,其共性是写苦恋,期待无果。这与《离骚》《九章》之志,有着 内在的一致性,用祀神形式打并入作者的身世之感。所谓“以 诗取兴,引类譬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