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六讲》美学大师蒋勋以美学家特有的思维和情感切入孤独,从情欲、语言、革命、思维、伦理、暴力六个面向阐释孤独美学,融个人记忆、美学追问、文化反思、社会批判于一体。可以说,蒋勋在本书中,创造了孤独美学:美学的本质或许就是孤独。
1、孤独没有什么不好。使孤独变得不好,是因为你害怕孤独。孤独和寂寞不一样。寂寞会发慌,孤独则是饱满的,是庄子说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是确定生命与宇宙间的对话,已经到了最完美的状态。
2、当你被孤独感驱使着去寻找远离孤独的方法时,会处于一种非常可怕的状态;因为无法和自己相处的人,也很难和别人相处,无法和别人相处会让你感觉到巨大的虚无感,会让你告诉自己“我是孤独的,我是孤独的,我必须去打破这种孤独。”你忘记了,想要快速打破孤独的动作,正是造成巨大孤独感的原因。
3、我可以孤独吗?我常常静下来问自己:我可以更孤独一点吗?我渴望孤独,珍惜孤独。
好像只有孤独生命可以变得丰富而华丽。
我拥抱着一个挚爱的身体时,我知道,自己是彻底的孤独的,我所有的情欲只是无可奈何的占有。
我试图用各种语言与人沟通,但我也同时知道,语言的终极只是更大的孤独。
我试图在家族与社会里扮演一个圆融和睦的角色,在伦理领域与每一个人和睦相处,但为什么,我仍然感觉到不可改变的孤独?我看到暴力者试图以枪声打破死寂,但所有的枪声只是击向巨大空洞的孤独回声。
我听到革命者的呼叫:掀翻社会秩序,颠覆阶级结构!但是,革命者站在文明的废墟上喘息流泪,他彻底知道革命者最后宿命的孤独。
其实美学的本质或许是孤独。
人类数千年来不断思维,用有限的思维图解无限的孤独,注定徒劳无功吧。
4、情欲是一种永远不会变的东西,你渴望在身体发育之后,可以和另外一个身体有更多的了解、拥抱,或爱,你用任何名称都可以。因为人本来就是孤独的,犹如柏拉图在两千多年前写下的寓言:每一个人都是被劈开成两半的一个不完整个体,终其一生在寻找另一半,却不一定能找到,因为被劈开的人太多了。
5、历史上有几个时代,如魏晋南北朝,儒教的势力稍式微,出现了一些孤独者如竹林七贤,可是这些时代不会成为如汉、唐、宋、元、明、清等“大时代”。我常对朋友说,读竹林七贤的故事,就能看见中国在千年漫长的文化中鲜少出现的孤独者的表情,但这些人的下场多半是悲惨的。他们生命里的孤独表现在行为上,不一定著书立说,也不一定会做大官,他们以个人的孤独标举对群体堕落的对抗。我最喜欢魏晋南北朝竹林七贤的「啸」,这个字后来只保留在武侠小说,因为「侠」还保有最后的孤独感,「士」则都走向官场了。
6、武侠小说里也有巨大的孤独感,所以许多人喜欢阅读。你看黄药师可不是一个怪人?所有金庸的人物都是如此,他们是孤独的,闭关苦练着一个没有人知道的招式,像古墓派的小龙女,何尝不是一个「活死人」?所谓「活死人」就是要对抗所有活着的人,当活人不再是活人,死人才能活过来。这是一种颠覆的逻辑。我们都曾经很喜欢读武侠小说,因为当小说中的人物走向高峰绝顶时,其实就是一种精神上的孤独和荒凉。
7、一个成熟的社会应该是鼓励特立独行,让每一种特立独行都能找到存在的价值,当群体对特立独行做最大的压抑时,人性便无法彰显了。我们贡献自己的劳动力给这个社会,同时也把生命价值的多元性牺牲了。
8、小说的好或坏,不是结局的问题,而是生命形式的问题。这个形式里的孤独感、所有特立独行的部分,会让人性感到惊恐,应该有个小说家用文字去呈现他生命里的点点滴滴。然而,我们不敢面对,我们甚至觉得知道太多生命的孤独面,人会变坏。有没有这样的印象?大人会说:「这本小说不能看,看了会变坏。」我认为,对人性的无知才是使人变坏的肇因,因为他不懂得悲悯。
9、生命里第一个爱恋的对象应该是自己,写诗给自己,与自己对话,在一个空间里安静下来,聆听自己的心跳与呼,我相信,这个生命走出去时不会慌张。相反地,一个在外面如无头苍蝇乱闯的生命,最怕孤独。七年代,我在法国时读到一篇报导,社会心理学家发现巴黎的上班族一回到家就打开电视、打开收音机,他们也不看也不听,只是要有个声音、影像在旁边;这篇报导在探讨都市化后的孤独感,指出在工商社会里的人们不敢面对自己。
10、凡所有你认为可以简化的东西,其实都很难简化,反而需要更多时间与空间。与自己对话,使这些外在的东西慢慢沉淀,你将会发现,每一个人都可以是你的另外一半。因为你会从他们身上找到一部分与生命另外一半相符合的东西,那时候你将更不孤独,觉得生命更富有、更圆满。
11、从死亡意识里出来的身体,是一个肉体、躯壳,而死亡就是和身体告别。人要和身体告别很艰难,一来可能是因为长期使用产生的感情,一来也表示人们意识到「原来我的身体是现实存在的东西」。平常我们都只是在运用身体,却没有意识到它真正的存在。
我认为,真正的情欲就是彻底了解自己的身体,包括所有的部位,从外表看得到的到内脏器官,甚至分泌物,但不能先有结论。
12、人类的语言文字可以有两种极端的发展,一端是发展成为「诗」,另一端就是发展为法律条文。法律条文务求精密准确,以分明的条目来阻绝任何暧昧性。所以现在国际法、公约等通用的语文是法文,因为法文在辞类的界定上是全世界最严格的语言。而中国语文则是最不精确的、最模糊的,但它非常美,美常常是不准确,准确往往不美,所以不会有人说《六法全书》很美,却很多人认同《诗经》很美。
13、最好的文学常常会运用语言的颠覆性,我们常常会觉得文学应该是藉语言和文字去传达作者的意思、理想、人生观。是,的确是,但绝不是简单的平铺直述而已。
14、为什么革命者都是失败者?为什么不把「革命者」这个角色给成功的人?因为成功的人走向现世和权力,在现世和权力中,他无法再保有梦想。
15、我观察当年在我家里喝酒唱歌的朋友,当他变成政府高层之后,很多的考量都不再是出自于梦想,这个时候我们大概知道该和他保持一段距离了。其实我对他有同情,我知道在权力当中,人不见得完全没有梦想,但他的梦想必须收敛,讲得好听一点,就是「务实」,讲得难听就是没有梦想了,也不再是诗人了,更不会再高声歌颂聂鲁达的诗。
16、完成美学的诗需要孤独感,可是现世的繁华难以保持孤独感。所以我说「革命者」是现世的失败者,因为他们没有成功而保全了革命的孤独。
17、我想,青春的美是在于你决定除了青春之外,没有任何东西了,也不管以后是不是继续活着,是一种孤注一掷的挥霍。
18、头发好像是个人独特性的一部分,一旦失去头发,个性就消除了。有人跟我说,监狱里再厉害的老大,一剃掉头发,就少了威势。头发好像有一种魔力,像是符咒一样的东西,影响人类的行为。
19、野蛮到底是什么?如果暴力是一种野蛮,我们的矛盾即在于人一旦没有了野蛮和暴力,以为那就是完美的人性了,实情却恰恰相反,人反而开始失去生存的力量。文明和原始,进步和野蛮可能同时并存吗?如何保有暴力,而把暴力转化成美学,我相信是暴力孤独者一个重要的过程。
20、人常常陷在两难之间,就会想以黑白分明的逻辑,将问题简化:十恶不赦的人就该死!然而,所有的文学家、哲学家,他们的思维都是从这些十恶不赦的人身上去发展,不然文学与哲学都失去意义。
21、暴力往往不是一个单纯的动作,暴力本质呈现的是人性复杂的思考,所以欧洲有很多的案件会作非常深入的探讨,才做出判决,甚至可能很长一段时间悬而未决。
22、经由教育、文化、媒体,不断去压抑另外一个人或一个族群,就是暴力。你把所有暴力影片连结在一起的时候,会隐约感觉到这是在教育我们,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所谓强势和弱势文化之间的某一种关联。
23、如果我是印地安人,我怎么去看待原本是祖先居住的土地,而今变成白种人行使优越感的地方,而它即使被保护,也是像在动物园里的动物那样地屈辱--原本应该在山野里奔跑的豹,而今被栅栏围住,所有野性的东西都无法发展。这里面牵涉到的暴力本质是对生命的征服,在文明世界里面变成荒谬了,就像最后一匹被列为环保动物的狼,对着大地哭嚎的那种荒凉性,最后丧失的是人类高贵的品质,接着反暴力的形态一起消失了。
24、如果你可以细心地去观察,会发现很多暴力是来自社会大众的「众口铄金」,这句成语是说,当每一张嘴巴都讲同样一句话,其力量足以把金子熔化,力量如此之大!而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曾经参与其中。
25、思维是什么?我们都有一个大脑,经由大脑去思考很多事物,去推论、推理,最后下判断,就是思维。思维,不应该是学院里空洞的理论,而是生活在一个城市、一个岛屿上的人,对一个事件有不同角度的思考。
26、思维最大的敌人大概就是结论吧!任何一种结论,来得太快的时候,就会变成思维的敌人。
27、人身上有很多肢体的局部,平常都被当成身体的一部分,你没有办法思考当它作为独立的主体时,到底要怎么办?今日人类面对一个非常大的困境,就是我们身体的任何器官都可以替换,这会不会让你想到「到底人是什么」的问题?过去,人之所以为人,好像有一个固定的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这东西是什么,我们说不出来。但是当器官可以替换时,人变成由许多零件组装起来的一个整体,那么组装的局部到底是我,不是我?
28、任何一种教育如果不能让你的思维彻底破碎的,都不够力量;让自己在一张画、一首音乐、一部电影、一件文学作品前彻底破碎,然后再回到自己的信仰里重整,如果你无法回到原有的信仰里重整,那么这个信仰不值得信仰,不如丢了算了。
29、一个不断地把心神精力用在关心别人那些不打开的抽屉的人,一定是自我不够完整的人,他有很大很大的不满足,而想用这种偷窥去满足。我相信,一个直正完整快乐的人,不需要藉助别人的隐私来使自己丰富,他自己就能让生命丰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