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初次见面的高翰文,胡宗宪也没有什么虚与委蛇,开宗明义地说到:"我今天见你,只是为了浙江,为了朝廷。"
胡宗宪的话语直白而又真诚。但是此时的高翰文和所有初入职场的新人一样,他们自负自己的才识,最厌烦的就是别人的教。所以高翰文的语气有着明显的戒备和冷漠:"部堂大人有话请说。"
以胡宗宪的地位修养自然不会和他计较。而是将自己马队的草料分给了高翰文一些,这个就有点以德报怨的意思了。你顶撞了我,我不仅不计较,还帮助了你。所以高翰文心里有点不好意思了。当胡宗宪再次提出问题时,高翰文也就不好闹情绪了。对于胡宗宪提出的关于浙江的灾情的问题,高翰文回答的很详细也很自信。
淳安的灾民是二十九万,建德的灾民是十四万。发灾以前官仓里有二十万石粮。四十三万灾民,每人每天按三两赈灾,每天是七千石。现在二十天过去了,官仓里剩下的粮约有五万石,最多还能发放十天。
看得出来,高翰文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可以说是个有心人。也正是因为如此,高翰文才会有着超乎寻常的自信。这也是所有初入职场的人最爱犯的一个毛病,自以为已经完全掌握了情况。往往因此而自鸣得意,岂不知,大亏就在前面等着你。
当然,胡宗宪为了浙江,为了朝廷,也是不能让高翰文吃亏的,终于问道了实处:十天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对于这问题,理想主义的职场新人高翰文显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深意,反而觉得胡宗宪有点多此一举。高翰文回道:"部堂大人是在指责属下?"
胡宗宪没有接言,只是望着他。 高翰文:"'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奏议是属下提出来的。十天以后当然是让那些有钱有粮的人拿出粮来买灾民的田,灾情解了,改稻为桑的国策再责成那些买了田的大户去完成,于情于理于势,眼下都只有这样做。"
至此,官场小白高翰文的幼稚显现无疑。严党之所以会孤注一掷"毁堤淹田",完全是为了推行"改稻为桑",兼并土地。高翰文对此一无所知,就敢大放厥词"以该兼赈,两难自解"。他怎么不想想,让大户买田,帮助灾民度过灾年,这么顺理成章的事情,为什么胡宗宪不提,严世蕃不说,偏偏让他一个初入官场的小白抢了头彩呢?所谓事出有常必有妖,那有什么白捡的便宜?
胡宗宪也不想和他兜圈子了,直接又问了两个要命的问题:十天以后,赈灾粮断了,有人趁机压低地价,官府管不管?要是浙江官府有人纵容买田的大户趁灾情压低地价,你怎么办?
这时的高翰文有些惊醒了,他终于知道了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并不是所有的官吏都是为民请命的,世间所有的事并不都是你情我愿的。看了那么多圣贤之言,他怎么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利益"二字?
所有高谈阔论的纸上言兵,只要一到真刀真枪的战场上,就会立马显现出原形。憋了好久的高翰文说出一句:"属下会据理力争。"
胡宗宪:"怎么争?" 高翰文又被问住了,望着胡宗宪。
胡宗宪:"那时候,你既不能去抄大户的家把他们的粮食拿给灾民,也不能劝说灾民忍痛把田贱卖出去。两边都不能用兵,灾民要是群起闹事,浙江立刻就乱了。你在朝廷提的那个'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奏议就成了致乱之源!高府台,这恐怕不是你提这个奏议的初衷吧?"
高翰文这才震撼了,终于他意识到,自己这次来浙江不是建功立业的,而是替人来背锅了。作为一名职场小白,一无所知的替人冲锋陷阵打头阵,还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却没有意识到被人拿枪使!高翰文终于放下了所有的自负与偏见,虚心地问道:"我该怎样去争,请部堂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