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初,乍暖还寒,退休女干部孙佳家中客厅的气氛就如那天气,寒暖交杂,沙发上的主宾双方促膝长谈,时而高兴相握,时而搂肩而泣。客人,是孙佳阔别了近半个世纪的二姐孙柔。
六十多岁的台湾人孙柔,是在大陆政府的帮助下,联系上了妹妹孙佳,进而来大陆寻亲的。
孙柔1949年赴台,但从1942年起即与孙佳断了联系。当年的少女姐妹如今都成了六旬老人,互诉着音讯断绝的半个世纪里的人生经历。
孙佳说,1942年,也即是民国三十一年,父亲主持的乡村学校发生一场风波,之后她从乡村出走,投奔大哥所在的延安。历经险阻到达,然而寻得的大哥,其时正被关在牢狱中接受审查批斗。初来乍到的孙佳,还处于对眼前现实与此前所读书刊描述图景之间巨大不吻合的强烈眩晕中,尚未摸清新社会体系的逻辑和规则,就接连遭遇重大事件。先是大哥死于狱中,其后不久,创痛尚烈,就遭到一名军官的粗暴猛烈追求,后由组织安排,与其结合。
婚后的生活,跟随着军事斗争与政治斗争一步步往前,1949年,孙佳夫妇随军征战到南方,于当地转业,成为双干部家庭。但此后的事业发展并不顺利,因有台湾亲属与反革命亲属的缘故,历次运动中频受冲击,渡尽劫波,直至1978年后,情况方有扭转,几年前以正处级待遇退休。
谈到父亲,孙柔说,她在民国四十八年上半年,与父亲频有书信往来,商及后续打算,力劝父亲与其同行赴台。父亲颇有踌躇,最终想到其为乡村教育出力颇多,且有一对儿女在彼方,料想新当局不会为难自己,劝她先自行赴台观望。
孙佳说,五零年代初,其曾通过组织关系,前往父亲教学的乡村探寻,却寻得噩耗,父亲已在年前的镇反中亡去,只在村民指点下于荒山上寻得一处坟冢,当时问及其他消息,村民均态度冷漠无人多谈,只好跪拜后捧着一撮黄土,此后再未去过。
嗟叹毕,孙氏姐妹决定一同前往祭拜。在当地台办帮助下,寻得那座小山村。孙佳心中感慨这山村相比半个世纪前并无太大变化。
对台胞的接待是在村支书家中。村支书是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头,据说年轻时是个铜匠,有手艺,会些文墨,为人精明,是村里的强人。
孙佳看那村支书模样面熟,默有所思,而村支书听得孙氏姐妹是为打探民国年间一所学校的校长而来,亦瞧着两人尤其是孙佳沉吟。村支书的老太婆倒是话多,一口东北腔,声音硬朗,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情况。
当年那个校长死在五一年,或是五二年,记不清了,反革命罪,不过早些年已经平了反了。当时学校办到四九年时,老师都散了,两个男的,个高的据说去了台湾,个矮的说是做了生意,去了香港。留在这死了的,就是那个校长。哦对了,还有个女的,早好些年死的,当年是个破鞋。
与村支书间并无多话,孙氏姐妹离了村支书家,到了所指点的那处山坡,却并未寻得坟冢,只好就着一处土包,焚纸跪拜而去。
孙柔在大陆盘桓多时,寻亲之行毕,与妹妹孙佳洒泪相别,返去台湾。返程途中乘客颇多,都是回大陆寻亲的外省人,攀谈中认识一名老者,介绍叫做周铁男,回的东北寻亲。飞机舷窗外云层浮动,幻实相间,两个老人聊起此生经历与大陆见闻,均是连连慨叹。
这,或许就是《驴得水》中人物的人生结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