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诗人的笔下,春天的歧义尤其纷杂,像春天本身的繁花盛景那样,诗人在“春”或“春天”的题目下所铺开的往往是一场浩大的盛宴,赋予春天异常丰富的隐喻和象征意义。诗歌中的春天如果过于写实,固然也有可爱之处,却未必不是对诗人心灵和艺术冒险的限制。因此,诗歌中的春天总是会打开它的另一面,春天作为自然季候实际上也是精神季候的幻影。从这样的角度来看穆旦的《春》,春天的景深就不是由一连串板结的表意性符号粘贴而成的呆滞面孔,而是在生命被禁锢的悲哀中获得力之美的深度照亮而显得峻拔的一幅剪影。这就是《春》所展开的纵深区域,春在一首十二行的短诗中,被穆旦不动声色地转换到生命的幽暗之中,但又显得透明、纯净和含混,如深山中的一片湖泊静止在内部的凝固之中,而天光云影又来折射湖泊内部的骚动。
此诗的起首两句铺排在春天的热烈与奢华上,“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他渴求着拥抱你,花朵”,春草如绿色的火焰燃烧,鲜花繁茂,大地上一片生机,呈现出一种令人恍惚的动态之美,但在一派繁花盛景中又透露出紧张的情绪。这来源于诗中由整体情境所形成的暗示,实际上是诗人内心受压抑情绪的流露或折射。诗中的春天并非激情的肆意燃烧,而是“反抗着土地”使“花朵伸出来”的激情的外化。诗人的情感不是直接地裸露出来,而是扭曲在春天的景物上呈现出来,他的面孔流露出惊喜和荒凉错杂的表情。当“你”推开窗子,“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你”会突然涌起一种近乎晕眩的感觉,欣喜于窗外繁花盛景的敞亮,但可能转瞬间“你”又意识到生命的勃发处于限制之中。对生命的某种特殊状态来说,“满园的欲望”是一个恰当的比喻和暗示,可以理解为情欲的酣畅或自由的激情,也可理解为美好的憧憬和人性的圆满,诗中的“窗子”却是隔离之物,是和窗外的“满园”形成对照的。这种对照形成的情境便是自由受限于窗子的禁锢,春天是自由者的天地和乐园,却是受禁锢者的远景,“你”所看到的窗外盛景不过是一片幻影。从此诗的表层来看,春天的欢畅流泻一地,但往深层看,欢畅和紧张是缠绕在一起的,诗人的内心并不自由,隐隐地蒙着一层郁悒的阴影。窗外的繁花盛景近在咫尺,又恍若隔世,却也隔不断生命燃烧的激情和放肆的渴望。诗中储满青春的苦闷与焦灼,有一种强烈的紧张感和涨破禁锢之窗的激情。这使此诗布满深刻的现实与幻觉的对峙,恰恰也是诗中张力感的来源。
《春》的旨意是逐步打开诗人心中的镣铐的,诗人的苦闷有迹可循,都落实在意象的巧妙铺排上,而他又把对苦闷的抵制化解在对自由的渴求中,因此,诗中峻急的情感是两极对立的结果。烦恼与欢乐、现实与幻影、理性与情欲、紧闭的肉体与赤裸的自然,都是充满矛盾和悖论的两极,在诗中相互冲突与胶结,构成青春的阵痛和对自由的热烈趋附。此诗在第二节的诗意延伸似乎具有一种爆破的效果,由第一节的拘束和禁锢通向青春激越的开阔诗境,但禁锢仍然存在,青春的激情并未完全得到释放。“蓝天下,为永远的迷迷惑着的/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这是诗中极巧妙的荡开的一笔,又有一种往身体内部收缩的效果,对自由的渴求在瞬间放大,但又透露出被压抑的苦闷。“你们被点燃,却无处归依”,被点燃的激情在身体里面燃烧,这是青春力之美的肆意绽放,但终究无法突破禁锢之窗,青春的创造激情无处归依,大概只能在身体里留下炙烤的痕迹和灰烬的余温。但诗人却不甘于青春的激情被掩熄在禁锢之中,诗的最后两句又陡然突起情绪上的风暴,把自由和激情归位在充满青春创造力的诗意底色上,“呵,光,影,声,色,都已经赤裸,/痛苦着,等待伸入新的组合”。这是春天诗意的赤裸,也是青春激情的赤裸,在光影声色的丰富层次中呈现出极为鲜活的精彩和创造的欢乐,但同时也是让诗人“痛苦着”的青春的前景,在等待伸入“新的组合”。何谓“新的组合”?这是诗中一处极关键的暗示,大概是指光、影、声、色要被赋予新的创造之美,要饱含青春的创造诗性。当然,这种“新的组合”也近乎一种幻觉性的犹豫,一种禁锢和窒息的幽魅之影仍然游荡在诗中,诗中透露出来的压抑感也并未完全去除,不过是转化为更寂静的暗影而已。因此,在我看来,此诗表达的主题是“在生命的限制中对自由的张望”,说得更妥帖一点,就是“在生命的被限制、被禁锢中对自由的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