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书丧秦赢, 道绝孔圣, 坑灰冷。 汉代儒生, 他每都拨煨烬寻迹影。 【混江龙】孔安国传《中庸》《语》《孟》, 马融集《春秋》祖述著左丘明, 演《周易》关西夫子, 治《尚书》鲁国伏生, 校《礼记》舛讹杨子云, 作《毛涛》笺注郑康成。 无过是阐大道发扬中正, 纪善言问答详明。 咱祖父乃文林华胄, 况外戚是儒业簪缨。 哀先相几乎绝嗣, 使小姐振厥家声。 又何须悬头刺股, 积雪囊萤。 那里也齐家治国, 显姓扬名。 但只要动天机, 合天理, 识天时, 顺天道, 尽天心, 知天命。 寸阴是竞, 万理咸精。 我和你再讲一篇书。 小姐还要讲书哩! 小姐, 恰才樊素和老夫人去后花园中烧香, 见那景物, 多有好处。 趁此好天良夜, 不去赏玩, 却不辜负了这春光? 不索讲书, 咱游玩去来。 圣人云:"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何况我辈乎? 似此文魔, 可怎生奈何? 则除是恁的。 【油葫芦】小姐你罢女工留心在九大经, 吾日三省。 日月逝矣, 岁不我与。 你为甚么不讲书? 则他那匆匆节序又清明, 这其间风光老尽芳菲景。 今夜个月明闲杀秋千影。 樊素, 你到后花园中来么? 小姐, 且休说那后花园中的景致, 你则听者。 教我听甚么那? 你听波杜鹃声到耳清, 闻波梨花香拂鼻馨。 小姐你把看书心权作游春兆, 暂离了三尺短檠灯。 樊素, 不争俺和你闲行, 老夫人知道, 可怎了也? 【天下乐】这其间燕寝夫人梦未醒。 老夫人着你伴我读书, 你倒搬逗我废学。 若老夫人知道呵, 我便道不干小姐事, 都是樊素来。 樊素到天明, 亲负荆。 樊素搬逗小姐废学。 比着那终南山割席学管宁。 不知你主何意, 这早晚只往后花园中去那。 不是我主意儿别, 啜赚的你早晚行。 岂不闻春宵一刻值千金! 你休辜负了莺花三月景。 恁的呵, 我依着你走一遭去, 这事都是你承当。 今夜觉有些春寒, 等我再添件衣服, 你引的我去。 咱一同去来。 半似明珠半似花, 翠翘云髩鬓总堪夸。 自从识得娇柔面, 魂梦悠悠会楚峡。 小生白敏中是也。 自从前日, 见了小姐一面, 恰便似玉天仙的容貌, 西施女的妖娆, 着小生这两日眠思梦想, 茶不茶, 饭不饭, 老夫人绝然不题这门亲事。 今夜晚间, 月朗风清, 小生比及在这书房中闷坐, 我将过这琴来抚一曲咱。 琴也! 我哀告你咱:想我与足下湖海相随数载, 我今抚一曲, 都在你个仙人肩, 玉女腰, 蛇腹断纹, 峄阳焦尾, 金徽玉轸, 七条冰弦之上。 天那! 怎生借一阵顺风儿, 将我这琴声, 吹入俺那玉妆成粉捏就的小姐耳朵里面去? 将你这琴高阁起, 四时祭祀, 不敢有失, 谨当下拜。 我抚一曲咱。 小姐, 咱悄悄的行将去。 樊素, 休要大惊小怪的, 俺捏住这玉现, 慢慢的行将去。 【那吒令】摇玎冬玉声, 蹴金莲步轻; 蹴金莲步轻, 踏苍苔月明; 踏苍苔月明, 浸凌波袜冷。 小姐, 你看花红似锦, 柳绿如烟, 端的是好春光也。 是好景致也。 九十日春意浓, 千金价春宵永, 端的个乐事难并。 看了这桃红柳绿, 是好春光也呵! 【鹊踏枝】花共柳笑相迎, 风与月更多情。 酝酿出嫩绿娇红, 淡白深青。 对如此良辰美景, 可知道动骚人风调才情。 小姐, 樊素见这美景良辰, 偶成数句, 幸勿笑咱。 愿闻。 【寄生草】此景翰林才吟难尽, 丹青笔画不成。 觑海棠风锦机摇动鲛绡冷, 芳草烟翠纱笼罩玻璃净, 垂杨露绿丝穿透珍珠迸。 池中星有如那玉盘乱撒水晶丸, 松梢月恰便似苍龙捧出轩辕镜。 樊素, 那里这般琴声响亮? 必然是白敏中那生抚琴哩! 樊素, 他这琴中弹的是何调也? 咱悄悄的向那窗儿外听去。 对此佳景, 我作歌一首。 月明涓涓兮夜色澄, 风露凄凄兮隔幽庭。 美人不见兮牵我情, 鳞鸿杳杏兮信难凭。 肠欲断兮愁越增, 曲未成兮泪如倾。 故乡千里兮身飘零, 安得于飞兮离恨平。 这生作的词, 好伤感人也! 【幺篇】他曲未终肠先断, 连我也伤感起来。 俺耳才闻愁越增。 一程程捱入相思境, 一声声总是相思令, 一星星尽诉相思病。 不争向琴操中单诉着你飘零, 可不道窗儿外更有个人孤另。 孤凤求凰兮空哀鸣, 离凰何处兮闻此情。 你别弹一曲也罢呵! 【六幺序】则管里泣孤凤琴中语, 怨离凰指了生。 小姐, 咱回去来。 樊素, 你慌做甚么? 这公他也不是个老实先生。 , 小姐, 兀的不有人来也! 人那里来? 疏刺剌竹弄寒声, 扑簌簌花坠残英, 忒楞楞宿鸟屹腾。 听沉了半晌空傒幸, 静无人悄悄冥冥。 樊素, 做甚么大惊小怪的! 那得人来, 你好狂也。 不是我心怯, 非是我狂性。 呵、呵、呵! 倒着我笑了一回。 樊素, 你笑怎么? 恰才嗤的失笑, 暗的吞声。 这窗外恰便似有人说话, 莫不是听琴的么? 我开开这书房门看咱。 【幺篇】听呀的门扃, 似擦的人行, 蓦的闻声, 魆的潜行, 猛的凝睛, 淅的零零, 煞的风清。 却元来群花弄影, 他将我来唬一惊。 小姐, 咱回去罢, 则怕有人来也。 再听一曲, 怕做甚么那。 这的是小姐分明, 樊素实曾, 搬调的在后园中, 夤夜闲行。 只恐怕老夫人知道无干净, 别引逗出半点儿风声。 夫人他治家严肃狠情性。 若老夫人知道呵, 他道:"不干别人事, 都是樊素这小贱人, 唤过来跪者! "至少呵有三十拄杖, 去来波我其实怕的是你那七代先灵。 夜深了也, 咱回去来。 兀的不有人来了也! 咱回去来。 【赚煞】你道信步出兰庭, 院悄人初静。 这早晚有谁出来? 不是别人。 静听是弹琴的那生。 他便知道呵, 怎知俺来这里做甚么? 生猜咱无情似有情。 怎知无情似有情? 情知咱甚意来听。 夜深了, 咱回去来。 这早晚甚么时候了? 听沉罢过初更, 更阑也休得消停。 你要来便来, 你要去便去, 再待些儿怕甚么。 停待甚忙将那脚步儿行。 行到那里去? 行过那梧桐树儿边金井。 因甚么往那里去? 井阑边把身躯儿掩映。 你前面行, 我后面跟将去呵。 映着我这影儿呵, 樊素, 你则道我不看见你哩。 好着我嫌杀月儿明。 我瞒着樊素, 将这香囊儿撇下, 撇在那生书房门首。 那生若出来呵, 他自然看见也。 乱落桃花流水去, 引将刘阮入天台。 嗨! 原来是小姐在此听琴, 可怎生去了? 我这里赶将去。 嗨! 争奈去的远了也。 莫非是来偷望小生, 我须不知, 一定恼将去了。 嗨! 则是小生无缘。 我且回书房中去。 这月明之下, 是甚物件? 呀! 原来是个香囊儿。 这个是小姐故意遗下的, 我拿去书房中, 仔细看咱。 我剔的这灯明亮。 上下是两个合欢同心结子, 这香囊儿上绣着一把莲满池娇, 更有两个交颈鸳鸯儿。 这上面有一首诗, 我看咱。 寂寂深闺里, 南容苦夜长。 粉郎休易别, 遗赠紫香囊。 原来这香囊儿是小姐故意遗下与小生的。 我仔细详解一遍咱:上面这同心结子, 他道与我同心合意; 中间是一把莲, 莲心为藕, 他要与小生成其配偶; 下面有两个交颈鸳鸯儿, 他意中与小生同衾共枕, 遂成交颈。 这一首诗中, 说道"寂寂深闺里", 他道在深闺, 无人知道的去处。 "南容苦夜长", 南容者, 古之美妇也; 为甚比他作为南容, 为他小字小蛮, 故比南容也。 "粉郎休易别", 为小生姓白, 故说粉郎。 休易别, 为我累次要辞夫人回家去, 他教我休便去了, 遗赠紫香囊, 故意留与小生为信物。 原来小姐向小生却如此留意! 从今日起头, 那有心弹琴讲书? 只索每日晨参暮礼, 将此香囊供养者。 香囊呵, 少不的为你害杀小生也! 香囊意重胜黄金, 惹的相思透骨侵。 则为多情愁闷冗, 何如欢会称其心。 第二折相府堂堂仕宦家, 重门深锁碧桃花。 治家不用声名振, 惟愿安闲度岁华。 老身韩夫人。 自从绿野堂上, 与孩儿每讲书之间, 不期白敏中到来, 就题他这亲事。 老身着言语阻住了, 则着小姐拜他做哥哥, 就着他在后花园中万卷堂上攻书。 不想白秀才每日则是烦恼。 老身想来, 这孩儿是个孝顺的人, 必是思想他那亡化的父母, 因此上在书房中染病, 一卧不起。 老身欲待亲自探望, 争奈他是个病人, 则怕劳碌着他。 如今先着樊素, 传着老身的言语, 去书房中探望, 然后着个良医调治, 有何不可。 樊素, 你到书斋去, 探望秀才病体如何, 再请良医调治。 早些来回我话者。 理会的。 身躯如削骨如柴, 怨雨愁云拨不开。 沉沉不死如痴梦, 每日佳期事未谐。 自从得了小姐这个香囊儿, 第二日一卧不起。 我每日将这个香囊儿, 高高的供养着, 焚香礼拜, 思想小姐。 香囊儿, 则被你害杀我也! 妾身樊素, 不知情是人间何物, 至于违父母弃功名, 损身躯赴汤火。 想昔日汉皋解佩, 韩寿偷香, 沈约咏赋, 相如弦歌, 盖有自来矣。 皆为两相留恋, 故始终不能忘也。 不似这生一见小姐之面, 一日忘餐, 二日废寝, 三日成病, 四日不起, 普天下不曾见这般害相思病的, 岂不可笑。 恰才领老夫人言语, 遣妾身问那生病症, 须索走一遭去也呵。 【大石调】【念奴娇】惊飞宿鸟, 荡残红, 扑簌簌胭脂零落。 可早来到书房门首了也。 门掩苍苔书院悄。 我且着这唾津儿, 润破纸窗, 我试看咱。 润破纸窗偷瞧。 两日不见便病的这般瘦了, 好可怜人也! 这生则为那一操瑶琴, 一番相见, 又不曾言期约。 似这般多情多绪, 等闲间早害得来肌肤如削。 【六国朝】这生他不思献赋, 不想题桥。 则俺那卓文君, 本无心把这个汉相如干病倒。 我入这书房中去。 先生万福! 小姐, 来了也。 你怎的! 羞杀我也! 小生病在身, 害的我是这般, 小娘子休怪。 你认的是着! 卟娘子为何至此? 夫人致意先生。 未知经宿病体康胜否? 教解元善服汤药, 把贵体和凋。 小姐可有甚传示? 且只占苦志攻经史, 休把那文章来堕落。 小姐还有甚心腹说话么? 你省可里胡言乱语。 害的小生魂梦颠倒也。 准教你梦断魂劳。 小姐端的曾想念小生来么? 俺小姐道来, 怕足下病笃时, 着碗来大的艾焙烧。 怕哥哥死时, 削一条柳椽儿。 削一条柳椽儿, 可是为何? 把你来火葬了。 可怎生下的把小生火葬了! 这里又天别人, 止有小生和小娘子在此, 小生有一句话, 只索对小娘子行实诉咱。 你有何话说? 小生区区千里而秉, 只为小姐这门亲事, 不想夫人违背先相国遗言, 不肯成就。 自从那日在绿野堂上, 见了小姐如此般人物, 所以得了这般病症。 如今着小生行思坐想, 废寝忘餐, 我有甚么心肠看这经书! 小生命在顷刻, 只除小娘子, 方可救的小生。 若不然, 此命必不可保矣。 是何言语!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 当以功名为念, 进取为心, 立身扬名, 以显父母。 以君之才, 乃为一女子弃其功名, 丧其身躯, 惑之甚矣。 岂不闻释氏云:"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 五音令人耳聋。 "夫子云:"戒之在色。 "足下是聪明达者, 况相国小姐, 禀性端方, 行止谨恪, 至于寝食举措, 未尝失于礼度, 乱于言语, 真所谓淑德之女也。 今足下一见小姐, 便作此态, 恐非礼么? 知他怎生! 不由的则是想念小姐。 这等秀才, 只好休教他上门来。 小生别无所告, 只索将这肺腑之言, 实诉与小娘子。 【初问口】不争你先辈颠狂, 枉惹的爵侪耻笑。 你恋着这尾生期改尽颜回乐。 小生今生不能成双, 死于九泉之下, 也要相会呵! 又不曾荐枕席, 便指望同棺椁, 只想夜偷期不记朝闻道。 小娘子可怜见, 成就了这门亲事, 小生必有犬马之报。 先生既读孔圣之书, 必达周公之礼。 老夫人使妾身探病, 如何只管胡言, 是何礼也? 【归塞北】则你那年纪小, 有路到青霄, 有一日名挂在白玉楼头龙虎榜, 愁甚么碧桃花下凤鸾交, 早挣个束带立于朝。 先生宣加调治, 妾身回夫人话去也。 小生无可调治, 只除小娘子肯怜见, 方才救得小生一命。 先生请起。 为个妇人, 折腰于人! 岂不闻圣人云:"吾未见好德和好色。 "信有之也。 休道小生跪这一跪, 若是小娘子肯通一句话呵, 小生跪到明日也不辞。 俺小姐幼小, 妾身常侍从左右, 深知其详。 幼从慈母所训, 贞慎自保, 年方及笄, 割不正不食, 席不正不坐, 不启偏行, 不循私欲, 虽尊上不可以非礼相干, 下人之言, 安敢犯乎? 枉变了验。 我委实做不的。 小生观在颠沛之间, 小娘子争忍坐视不救? 足下请起。 妾身且曼慢的看小姐动静, 若得空呵, 我假以他端, 聊发一言。 肯与不肯, 见乎语言颜色。 稍有好音, 即当飞报。 但恐先生情缘浅薄, 反致其怒, 如之奈何? 既然小娘子见许呵, 我有一物件与你将去。 教你放心。 这物件是小姐遗下与我做信物的, 你将着去, 不妨事。 这个香囊儿, 端的是小姐自绣的生活, 莫不真个有些意么? 小姐也, 你瞒着我多哩! 虽然如此, 未审虚实, 我将此物, 试与足下通报咱。 我还有个简帖儿, 写下多时了。 词寄[清平乐]:旅怀萧索, 肠断黄昏约。 不似相思滋味恶, 萦绊骚人瘦却。 凄凉夜夜高堂, 教人怎不思量。 若得那人知道, 为他憔悴何妨。 薄幸河东白敏中百拜, 申意芳卿小娘子妆次。 若今生不遇, 愿相见于地下。 万一有成, 先生之幸, 倘事不谐, 妾身不免于棰楚, 那时先生争忍乎? 我回老夫人话去也。 云情雨意心间事, 尽在今朝一简中。 小娘子去了也, 若是他将着我的简帖儿, 到的那里, 见了小姐, 一言便允, 是小生有幸。 倘若有些间阻呵, 白敏中也, 有何面目立于人世? 此事成与不成, 小生之命, 则在一时半霎。 相思病呵, 则被害杀我也! 燕语莺啼事偶然, 蜂媒蝶使苦留连。 当炉卓氏心何愧, 赢得芳名万古传。 这几日好是神思不宁。 自从那后花园中, 遗下那个香囊儿呵, 逗引的那生害病, 我又不敢使人间他。 恰才听的夫人, 使樊素问病去了, 待他回来时, 我只做个不知道, 试问他, 看他说甚么。 妾身樊素是也。 恰才回老夫人说话, 我将这简贴儿, 送与姐姐去, 看他说甚么。 樊素, 你那里去来? 夫人遣妾身探白敏中病去来。 那生病体如何? 我说的重着些。 那生病体甚是沉重, 看看至死。 适间小姐所问, 颇见其意, 这般呵不妨事。 小姐, 恰才樊素探白敏中病去来, 他着我将数字来, 申意小姐, 不知上面写着甚么。 这小贱人好大胆也! 呀, 可怎了也? 樊素, 你过来跪者! 樊素无罪, 不跪。 你这等辱门败户的小贱人, 这里是那里, 你敢这等无礼! 我更不中呵, 须是相国之家, 我是个未出嫁的闺女。 你与他将着这等淫词来戏我, 倘或我风火性的夫人知道呵, 教你立地有祸。 我本将掴破你个小贱人的口来, 又道我是个女孩儿家, 恶叉白赖, 我只将这简贴儿告与夫人去, 把你这小贱人, 拷下你下半截来! 我则跪便了也, 那生着我将来, 我又不知上面写着甚么哩。 【雁过南楼】呀! 他将那不犯触的庞儿变了, 将我这奈抢白的脸儿难描。 他扑腾腾怒怎消, 我可丕丕心头跳, 手脚儿滴羞笃速不知一个颠倒。 忙哀告膝跪着, 强扎挣刚陪笑。 小姐, 若告老夫人去呵, 则被你送了人也干相思洛阳年少。 小贱人好大胆也! 小姐, 且休恼波。 【六国朝】梅香嗏省闹, 小姐哎你休焦。 这物件, 也要个下落。 你道是那物件要归着。 打睃。 这东西索寻个下落。 嗨! 怎生落在他手里! 你不道来:"大胆小贱人, 这里是那里? 这须是先相国的深宅院, 怎敢将小姐来便搬调。 小姐是谁哩。 小姐是木出嫁的闺中女, 怎敢把淫调来戏谑, 至如那风火的夫人性紧, 把我这坏家门罪犯难招。 请侍长快疾行, 到夫人行去来, 教奴胎吃顿拷。 樊素, 咱和你且慢慢的商量。 先相国治家严整, 仆妾不敢轻出入。 今小姐不从母训, 不修女德, 背慈母以寄简传书, 期少年而逾墙钻穴, 以身许人, 以物为信。 近日慵妆倦绣, 推称春困, 原来为此。 今日获赃, 当小心将身请罪。 恁的呵, 倒有一个商量。 反以罪过, 加责于我, 是何相待! 我且不问你别的, 这香囊上绣着两个交颈鸳鸯儿, 煞主何意思那? 【喜秋风】亏你也用工描。 这的是一把莲。 却不是无心草。 恁的般好门庭倒大来惹人笑。 我将这紫香囊待走向夫人行告。 我恰才斗你耍来, 你便要将到那里去? 你是个女孩儿家端的可是甚为作。 是我的不是了也。 小姐, 你可不要拷下我下半截来? 【归塞北】请放了。 樊素, 你且耽待着些。 那壁是小姐。 怎生向贱妾行告耽饶。 是我的不是了也。 小姐, 你恰才不要打我来? 你却不掴绽我这樱桃樊素口。 樊素, 你打我两下波。 谁敢汤着你那杨柳小蛮腰。 "你过来跪者。 "今番轮到我妆么。 小姐你慌么? 我可知慌哩。 小姐你怕么? 我可知怕哩。 小姐, 你休慌莫怕, 我也斗你耍哩! 则被你唬杀我也! 小姐, 你实说, 这香囊儿端的是你授与那生的来? 然也。 你如何瞒着我? 我怕人知道, 因此上不敢对你说。 不争小姐因而作戏, 那生实心希望, 以致卧病不起, 命垂顷刻。 事不获已, 方对梅香说破, 再三叩头顿首, 申意小娘子:"果今生不遇, 愿相期于地府。 "言与泣下, 使妾不觉垂泪。 因而不避雷霆之怒, 冒渎玉颜, 敢通佳信。 以妾愚见, 那生貌如玉立, 腮若涂朱, 词藻并驱于贾马, 文翰不让于钟王, 异日当决策登科, 觑富贵如探囊取物。 若小姐诚有此心, 是佳人得配才子, 有何不可! 那生见今含情荏苒, 真欲就死。 小姐是仁者爱人, 于心岂安哉! 伴读, 你言之错矣。 岂不闻"聘则为妻, 奔则为妾"。 况兼我乃相国之女, 背慈母而与少年野合, 将来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那生为一女子, 弃功名, 违尊亲, 损天理, 成疾病, 自丧其驱, 此乃人而不仁, 我何救哉! 若顾小节, 误人性命, 亦未为得也。 惟小姐熟思之。 伴读, 你休说, 我决然不肯。 《论语》云:"人而无信, 不知其可也。 "那生四海无家, 一身流落, 小姐以物为信, 以诗见许, 今却失信, 岂为女子之道? 既然姐姐坚意不肯, 我则将这香囊儿, 告与老夫人行去。 且住者, 和你再做商量。 千求不如一唬。 这里也放刁! 既然这般呵, 等我再寻思咱。 救人一命, 胜造七级浮图。 不索多虑, 小姐有何台旨, 着樊素回那生话去。 等我写数字, 你捎去回他, 他见了便知我的意思。 我便将的去也。 你将的那里去? 我送的与老夫人去。 姐姐, 你是必送与那生去, 若与夫人呵, 枉送了我也。 小姐休慌, 我送与那秀才去也。 恰才樊素小娘子, 将简帖儿和香囊, 到小姐行去了, 良久杏无音信, 则这一时间如十年相似。 倘或有些阻碍, 可怎生奈何? 我且凭几假睡咱。 小姐, 你来了也。 你又来了也! 呸! 我错认了。 那事如何? 【怨别离】梅香今日有功劳。 那简帖儿, 小姐收了也不曾? 将一个小小的机关儿把你来完备了。 有甚好音信? 教我知道咱。 有他那亲笔写的情词揣着吟藁。 小姐的回音, 我看咱。 呀! 那里每不见了。 你怎么不小心等他不见了! 天那! 我可死了也。 哎! 你个不了事的呆才可元来在这手儿卫搦着。 兀的不唬杀我也! 小姐有书, 怎敢轻亵, 待我焚上一垆香, 小娘子替我谒拜咱。 我不会。 你不肯, 我自谒咱。 见你娘也不似这般呵! 【归塞北】这简帖儿方胜小, 见甚景像便待把香烧。 不争你这狂客谨心参尺素, 可待学文王下马拜荆条, 见娘书信倒看的乔。 我拆开看, 元来上面四句诗。 寂寂深闺里, 翻为今夜春。 还将写诗意, 怜取眼前人。 惭愧, 谁想有今日也, 着小娘子这般用心, 将何以报? 我适才为先生, 几乎狼狈, 一言难尽。 小姐约我今夜赴期, 不知多早晚来也。 他有嘱咐的话哩。 【净瓶儿】他想着书舍里人萧索, 恰便似阳台上路迢遥。 今夜小姐怎生摆布? 他则待收拾云雨, 怕泄漏春娇。 待和你今宵……今宵和小姐生怎的? 一句话到我这舌尖上却咽了。 可怎生却咽了? 快说波, 教小生喜咱。 不说破把先生且闷着。 小姐怎生分付你来? 他着我对你便低低道, 道甚么? 他教你夜深时休睡, 今夜我那里得那睡来! 着你等。 怎么又不说了? 着小生等甚么? 着你等、等、等到明朝。 小娘子休要耍, 快些儿说波! 【好观音】上复你个气咽声丝张京兆, 他待填还你枕剩衾薄, 待着你帽儿光光过此宵。 天色晚了, 日头敢落了也呵。 恰正午怎盼的日头落, 不曾见这急色的呆才料。 小姐委实多早晚来也? 【随煞尾】你听那禁鼓冬冬将黄昏报, 等的宅院卫沉沉都睡却。 悠悠的声揭谯楼品画角, 珮珮的水滴铜壶玉漏敲, 刷刷的风飐芭蕉风尾摇, 厌厌的月上花梢树影高, 悄悄的私出兰房离绣幕, 擦擦的行过栏干上甬道, 霍霍的摇动珠帘你等着, 巴巴的弹响窗棂恁时节的是俺来了。 小娘子去了, 兀的不欢喜杀小生也! 不枉了害这几日相思病, 恰才得了小姐这个简贴儿, 小生好欢喜也。 这一会儿肚皮里有些饥上来了, 小生吃一顿好茶饭, 打扮的齐齐整整, 等待小姐到来, 同谐鱼水之欢, 共效于飞之乐, 那时节只怕小姐你苦哩! 第三折万籁无声自寂寥, 一轮明月上花梢。 庭阶伫立痴心望, 盼杀娥下九霄。 小生白敏中, 感蒙小姐不弃, 许我今宵赴约。 这早晚还不见来, 小娘子, 你若不来呵, 我这病觑天远入地近, 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 日头可也还早哩, 我且看几行书咱。 天也! 我有甚么心肠看这书! 这早晚不知是甚么时候, 我试看咱呀! 才午时也。 天也! 偏生今日这样长。 我试吟诗咱:读书继晷伯黄昏, 不觉西沉强掩门。 欲赴海棠花下约, 太阳何故又生根。 呀! 可早未时也。 我且坐一坐。 我怎生坐的住? 我再看咱。 天也, 可怎生还是未时! 我央及你咱, 我与你唱喏, 怎生不动? 我与你下跪, 又不动。 我与你下拜, 也不动。 呸! 鳔胶粘住你哩, 泼毛团好无礼也! 小生不才杀波, 也是个白衣卿相。 今日用着你, 故意的不晚, 你则道我不认的你哩, 当日尧王时, 有十个日头, 被后羿在昆仑山顶上, 射落九个, 止留你一个。 你晓来夜去, 催迫了多少好人。 你是欢喜呵, 腆着你那红馥馥的脸儿; 你苦恼了呵, 云在东南, 雾长在西北。 你听着:无端三足乌, 团团光闪烁。 安得后羿弓, 射此一轮落。 呀! 便好道人有善愿, 天必从之。 头里未曾闹他时, 还是未时, 方才闹了呵, 可早日头落了也。 呀! 鼓楼上可早发擂也, 可是撞钟也。 小生在此, 等候小姐, 这早晚敢待来也。 妾身樊素。 我收拾下香卓儿了, 请俺小姐烧香去来。 我想白敏中可谓端谨之士, 从见小姐, 荏苒成病, 几乎丧命, 将平日所学, 一旦废矣。 正好道只因天下美人面, 改尽世间君子心。 此事若非妾在其中说诱骗吓, 焉能成得? 如今瞒着夫人, 推烧夜香, 着俺小姐和生赴约去。 正是一股金钗半边镜, 世间多断肠人。 【越调】【斗鹌鹑】想着那星斗文章, 几回家逢咱稽颡。 只为那花月精神, 一见了教人断肠。 用了我说六国喉舌, 下三齐智量, 不甫能添了晚妆, 推烧夜香, 如此般月白风清, 花浓气爽。 【紫花儿序】月溶溶梨花庭院, 风淡淡杨柳楼台, 雾蒙蒙芳草池塘。 如此般好天良夜, 淑女才郎, 相将。 意厮投门厮对户厮当, 成就了只凤孤凰。 这一个月夜南楼, 那一个窥视东墙。 【小桃红】那生敢倚书窗想像赴高唐。 小姐, 你来了也。 是谁? 是我。 吓得我可扑扑小鹿儿心头撞。 偌早晚是谁人敢无状? 可怎生恁风狂。 是甚么人? 是小生。 阳台上云雨渺芒, 可做了蓝桥水洪波泛涨。 却原来是白敏中! 你既读孔圣之书, 必达周公之礼, 你这般行径, 是何相待也? 兀的不羞杀小生也。 呀! 小姐变了卦也。 白敏中, 你那背地里嘴那里去了。 【调笑令】劈面的便抢, 和俺那病襄王。 呀! 怎生来翻悔了巫山窈窕娘, 满口儿之乎者也无拦当, 用不着恭俭温良。 唬的那有情人恨无个地缝儿藏。 毛, 毛, 羞么? 羞杀我也傅粉何郎。 百忙中你也花白我。 【秃厮儿】请学士休心劳意攘, 俺小姐则是作耍难当。 谁着你这早晚引将他来! 小姐休闪了手。 这的是我传书寄简请受的赏。 谁承望, 向咱行, 倒有风霜。 这一场都是樊素辱败户的小贱人! 【圣药王】他道是这一场, 这一桩, 都是这辱门败户小婆娘。 我告夫人去也。 杀人要见伤, 拿贼呵要见赃。 望小姐怜小生咱。 请起来波多愁多病俏才郎。 打睃。 这是谁与他的紫香囊。 好姐姐, 我斗你耍哩。 我却疼哩! 则被你唬杀我也。 小姐, 望你遮着俺咱。 你受责啊, 理之当然。 我可图些甚么来! 罢么, 好姐姐, 你先过去, 你自回的好着么? 由他, 你两个只在这里, 我过去见夫人, 若说得过呵, 你休欢喜, 说不过呵, 你休烦恼。 小贱人跪者小贱人, 你知罪么? 我不知罪。 这小贱人! 你还说不知。 你做的好勾当哩! 亲生女非比他行, 家丑事不可外扬。 谁着你引着小姐, 往后花园中, 看白敏中去来? 你若实说呵, 我便饶了你, 你若不实说呵, 我打死你这小贱人! 谁见来? 我亲自撞见, 你还强嘴! 老夫人休打闪了手。 此非妾之罪, 皆夫人之过也。 你索取一个治家不严的招状。 这小贱人, 连我也指攀着。 请夫人息雷霆之怒, 容贱妾陈是非之由:当日先相国临终遗言道:"夫人将小姐纳白敏中为婿, 为报参军救死之恩, 如违我之遗言, 我死不瞑目。 "言犹在耳。 白敏中到来, 不审夫人何意, 却令小姐以兄妹之礼相见。 既然如此, 只何将敏中送于别馆安下, 厚赆他还乡, 以绝其望。 却留在后花园中万卷堂上居住。 使佳人才子, 临风对月, 心非木石, 岂无所思? 妾身之罪, 固不可逃, 无人之愆, 亦不可免也。 我却有甚罪? 夫人有四罪。 我有那四罟? 不从相国遗言, 罪之一也。 不能治家, 罪之二也。 不能报白氏之恩, 罪之三也。 不能蔽骨肉之丑, 罪之四也。 【络丝娘】自寻思识礼义尊严使长。 我想孟母为子三迁, 陵母为子伏剑, 陶母为子剪发, 曾母为子投梭。 古为圣才, 后代扬名。 几曾做这般出丑月音臜勾当。 你这般说呵, 罢了那。 罢不罢休不休乞个明降。 罢、罢、罢, 这妮子倒连我也指下来。 想起来则是我养女儿不气长, 都是我的不是了也。 既恁的呵只合着他两个同归鸳帐。 小贱人, 倒只由你那! 我不饶你, 与我唤过小蛮来! 小姐且喜老夫人将那棍子则是滴溜溜的打在我这身上, 被我比长比短, 一遍说过了。 老夫人如今叫你过去哩! 羞人答答的。 怎么去见母亲? 娘跟前, 有甚么羞? 你见去, 则闭了眼者。 好小贱人, 你羞么? 我怎么抬举你来? 岂不闻男婚女配, 古之常礼。 你今日做不这等勾当, 我是个不戴头巾的男子, 兀的不气杀我也! 小贱人, 且回房中去, 明日和你理会。 唤过那小禽兽来! 先生, 俺小姐招了也。 老夫人着你过去哩! 小生惶恐, 怎么见老夫人? 不妨事, 休佯小心, 老着脸子过去。 小禽兽, 你羞么? 怎么做那读书人! 我着你兄妹为之, 却做下这等勾当! 有那般圣明父母, 生下你这不肖儿男, 我待声扬呵, 知道的是你那个小禽兽无理, 不知道的说俺家忘了人大恩。 我若不看你那亡过的父亲面呵, 唤宅院里人来打坏了你! 等到天明钟罢, 便离了我家去。 呸! 小后生家, 不存心于功名, 却向那女色上留心, 我看你再有甚么脸见我来! 羞杀我也! 这里不可久留, 等到五更钟罢呵, 便索离他家门去也。 先生, 你休烦恼。 【雪里梅】你好状脸也画眉郎。 都着你的道儿。 并曾千多口小红娘。 我这里不敢再住, 须索上朝应举去也, 你叫小姐见我一面儿去也好。 俺姐姐道足下不须悒怏, 好事也从来魔障。 俺小姐也道来。 只教你把心儿放长。 小姐既有此心, 休傒落我也。 【青山口】哎! 不妨不妨, 你走将来效鸾凤, 女孩儿须是慌。 这都是小生命薄, 偏生逢着夫人走将来的快也。 左想右相全不想, 可可的老夫人偏撞上, 你便有口呵怎可对当。 好羞惭做这场, 教你收拾书箱, 打迭行装, 便赴科场, 献策君皇, 两袖天香, 一部笙簧。 宴罢琼林出建章, 车盖轩昂, 祗候成行。 乡也么乡却还乡, 堂也么堂拜高堂。 子母商量, 旧难忘, 锦屏前花独辉煌, 那时节也替我撮合山妆一个谎。 小姐别有甚么嘱付小生的言语? 小姐赠与足下玉簪一枝, 金凤钗一只, 你知道其意么? 不知, 小姐送我玉簪金钗, 却主何意? 【收尾】俺小姐情坚如碧玉簪, 心赤如黄金凤, 意你不别你个白衣相。 小姐还有甚么分付小生来? 呀! 争些儿反来忘了。 两件事教先生行拜上, 那两件事那? 小姐道, 你若是凤墀得志, 雁塔题名, 可早来呵! 做俺这有情的相国状元郎。 那一件却是甚么? 则不要叫人骂你。 骂你做薄幸的长安少年党。 天色明了也, 小生收拾行装, 求取功名, 走一道去。 才见开花骤雨催, 团圆明月忽云迷。 渔翁偶入荷花荡, 打散鸳鸯各自飞。 第四折捧持日月受皇恩, 掌握经纶四十春。 海内尽皆知姓字, 昔年龙虎榜中人。 老夫姓李名绛, 字深之, 自进士及第, 累蒙擢用, 随朝数载, 因老夫廉能清干, 谢圣恩可怜, 官封监察御史, 正授吏部尚书之职。 今有一人, 乃是白参军之子白敏中, 撺过卷子, 日不移影, 应对百篇, 圣人见喜, 加为翰林大学士。 则他忘父在日, 与晋国公裴节度征讨淮西, 曾被贼兵围困, 有白参军挺身步战, 身被六枪, 杀退贼兵, 救得裴节度。 后白参军金疮举发, 将欲垂命, 裴相国就问, 有何遗嘱, 参军曰:"小官别无他嘱, 止有一子, 名唤白敏中, 少习儒业, 愿相国量才提拔, 某虽死而无撼矣。 "相国答曰:"足下但勿动念, 某有一女, 小字小蛮, 就许令嗣敏中为妻, 以报足下一救死之恩。 "次后彼各辞世。 今日白敏中一举状元及第, 奉圣人的命, 将裴相国家属老小, 取到京师, 赐宅住坐。 着老夫主婚, 令白敏中早完这门亲事。 老夫如今唤个官媒婆来, 着他就题这门亲事去。 左右的, 与我唤一个官媒婆来! 理会的。 官媒婆, 相公唤你哩。 来了, 来了。 自家是个官媒婆, 这京城内外, 官宦人家, 都是俺说合亲事。 门首有人唤我, 我见他去。 是谁唤我? 相公唤你哩。 哦, 是相公唤我。 我和你同去。 相公, 唤的官媒婆来了也。 着他过来。 相公唤媒婆, 那厢使用? 兀那媒婆, 你去那奉命搬取来的裴相国家说亲去, 道有圣人命, 着老夫主婚, 着你那小蛮小姐, 招今春状元为婿。 则今日为好日辰, 便要成亲哩, 不可延迟。 理会的。 左右, 你再叫一个山人, 那里去下亲, 老夫随后便来了也。 老身韩氏, 今蒙圣人恩命, 将俺子母二人, 搬取来京, 赐宅一所居住, 皆赖夫积德也。 院公, 门首觑者, 若有人来时, 报复我知道。 我做媒婆古怪, 人人说我嘴快。 穷的我说他有钱, 丑女我说他娇态。 讲财礼两下欺瞒, 落花红我则凭白赖, 似这等本分为人, 定图个前程远大。 妾身乃官媒婆, 奉圣命往裴相国家说亲去。 可早来到也。 院公报复去, 有官媒婆在于门首。 着他过来。 妾身来官媒婆, 奉圣人的命, 差吏部李尚书主婚, 将今春状元, 招与小姐为婿。 则今日好日辰, 就要成这门亲事。 着俺官媒婆来说知, 准备花红酒食, 这早晚敢等来也。 媒婆你说去, 俺家小姐, 已有婚了, 不敢应承。 老夫人差矣, 我奉圣人的命, 你敢违宣抗敕? 则今日便要成亲。 小子姓黄名也, 是这在城人氏, 做着个山人, 今日奉吏部李尚书钧旨, 着我去裴相国家去下亲。 院公报复去, 道有山人来了也。 着他过来。 老夫人磕头。 奉李尚书的命, 着俺山人来下亲。 谁想有这场蹊跷的事, 如之奈何? 嗨! 如今可怎了也? 好教小姐知道, 今日便要过门成亲事哩! 那状元说来, 他穿的是三品公服, 你家也没甚么人, 休想他下拜, 那里为个妇人折腰于人! 你每准备着, 这早晚状元敢待来也。 嗨! 谁想有今日这场异事! 如今奉圣人的命, 敕赐一个状元, 来俺家做女婿。 不争这般呵, 那里发付那生也呵! 【双调】【新水令】今日个洞房中敕赐与栋梁材。 小姐, 我可是敢问你么, 则你那寄香囊故人安在? 说这状元好才学哩。 都因他七步才及第了。 说那人有些亻刍亻刍。 带得那一块刍过门来。 他承恩在玉殿金阶, 更堪那兰省乌台。 似这般相貌胎孩。 他今日到咱门呵。 休想肯拜俺先代。 兀那媒婆, 你说去, 时辰到了, 豫备香花果品, 纸烛千张, 坛斗弓箭, 五谷寸草, 这早晚亲状元敢待来也。 宫锦官花跃紫骝, 夸官三日凤城游。 不知结彩楼中女, 若个争先掷绣球。 小官白敏中, 谁想有今日也。 我自到贡院中, 撺过卷子, 金銮殿上, 圣人亲试, 日不移影, 应对百篇, 圣人言曰:"前朝李翰林, 不过如此。 "将小生一举状元及第, 一日加某十三级, 官至翰林大学士。 今奉圣人的命, 教我去裴相国家门下为婿。 虽然如此, 想当日被老夫人那场羞辱, 有何面目见之? 我待不去来, 奈圣人的命, 不敢有违。 我如今在使机关, 到他家里, 则推素不相识, 看他认的我么? 锦城一步一花开, 专请新人下马来。 今日鸾凰城配偶, 美满夫妻百岁谐。 将五谷寸草来。 你正是精驴, 休要胡说! 山人去罢。 我待不言语来, 他道俺不理会的, 我着这秀才, 吃我几句儿咱。 小姐, 梅香寻思来, 咱人只要得志, 便好了也, 若是不得志呵, 【驻马听】头刺在万丈深崖, 苦志捱时怎的捱。 那穷酸每一投得了官呵, 胸腆在九宵云外。 可正是春风来似不曾来。 他为甚么坐不稳? 则他穷骨头消不得相公宅。 哎! 我肚里好饱也。 你直恁般豪气那! 则是你那饥肚皮不克化黄齑菜。 尽教他休要睬, 不到那二更过敢挣破了天灵盖。 乐人每好生动乐者。 休动乐, 《关雎》乐而不淫, 哀而不伤。 动他做甚么! 将酒来, 与状元饮个交杯盏儿。 甚的是交茶换酒, 好人呵殢酒, 我但尝一酒, 昏沉三日。 天生不饮酒。 夫妇婚礼, 少不得用些酒儿。 我一生不待见妇人面, 但与夫人相见, 脑裂三分。 却不道夫唱妇随。 我若不花白他呵, 这人直胡说, 到明日他将我做何等看待! 却不道天有酒星, 地有酒泉。 圣人云:"惟酒无量, 不及乱。 "几曾教人不饮酒来? 且休说上古贤人, 则说近代李翰林, 饮酒一斗, 作诗百篇, 称为谪仙。 这状元却说但尝一点, 昏沉三日! 【乔牌儿】哎你可甚么酒量宽似海。 他说一生不待见妇人之面。 岂不闻无后最为大。 着何时重解香罗带? "吾未见好德如好色。 "【豆叶黄】他看书呵秉烛在寒斋, 几曾画眉呵走马到章台。 若不是圣人教我来呵, 休道是个妮子, 你便是玉天仙谁爱他。 他道非圣人敕命呵, 便做道玉天仙也不爱。 男子大丈夫, 以功名为念, 要这媳妇做甚么! 小姐呵, 今夜比宋弘十分事不谐。 天地有混沌初开, 日月有昏昼推排, 男女有妇夫和谐。 他待将大道沈埋, 正义全乖, 那些儿配合三才? 便做有位列三台, 也须要燮理阴阳, 调和鼎鼐。 这状元把牙笏半遮其面, 未知他生的如何, 我试看咱。 【滴滴金】据他这般轩昂, 决然生的清奇古怪。 我向前望那生一望咱。 我这里推剪烛旁银台。 媒婆, 那里烧着花烛也。 你笑怎么。 不是我见景生情, 须是我便并脏拿贼, 我为甚的喜笑。 你怎么这等好笑哈哈? 【折桂令】今夜个"有朋自远方来"。 是那个亲眷? 你今日对上菱花, 配上金钗。 你说波, 是谁? 当日个赶的你羞脸儿离门, 如今个气昂昂日转千阶。 从今后秦弄玉休登凤台, 早则是汉刘郎误入天台。 敢不是么? 不索疑猜, 我认的明白, 不少欠你无万数相忆相思, 他步蟾宫将桂枝折得回来。 您且慢些欢喜, 休认错了。 兀那小妈才, 你说谁哩! 我待不言语来, 忍不的你这般胡说乱道。 你则道我不认的你, 你瓣前来, 我试问你咱。 小姐, 我道你休说波。 【雁儿落】呀! 恼了这春风门下客。 你道我不敢打你么? 你便是新状元呵。 也则是俺家新女婿, 怎生要打我那? 则是我少欠你那脓血债。 你则管胡言乱道, 端的是说谁? 据梅香胡口开。 我既是你家女婿, 也是你的侍长, 我怎生不敢打你? 告学士高抬手权耽待。 你打谁哩? 兀的不是樊素! 小娘子你可休怪。 【得胜令】这壁厢是没上下的小奴胎。 那壁厢莫不是小姐么? 那壁厢是抢白你的女裙钗。 那一夜小姐则被他抢白杀小生也! 那的是俺小姐契贞烈。 都是老夫人阻了佳期也, 是俺那老夫人使的计策, 把好事冲开, 教你挣坐一个金鱼袋。 樊素, 今日有圣人的命, 可将我赶出么? 虽然是御笔亲差, 你可也索安排着玉镜台。 请岳母拜见咱。 我道是谁来, 原来却是白敏中。 请岳母稳坐, 将酒来, 我与岳母把杯呵。 住者! 【落梅风】俺夫人从来天戒。 夫人既不饮, 小生横饮几杯。 脸便休要饮。 "甚的是交茶换酒好人呵肯殢酒。 "你说"但尝一点, 昏沈三日"也。 你道你酒量窄。 筵前无乐, 不成欢乐。 乐人每动乐者! "休动乐! 《关睢》乐而不淫, 哀而不伤, 动他怎么! "听不的乱宫商大惊小怪。 岳母请坐, 受你女婿两拜咱。 住者! 休拜。 我拜岳母, 你又扶我做甚么? 你不道来。 我道甚么来? "那里有那为个媳妇折腰于人的。 "你穿的是朝君王紫袍金带。 你都不曾忘了一句儿! 白状元你休怨我, 不是老身赶你去呵, 焉能有今日? 当日蒙老夫人垂顾, 今日恩荣, 共享富贵了也。 先生是状元才子, 不辱相国楣。 【沽美酒】汉相如志已谐, 卓文君笑盈腮, 旦儿云今日樊素也欢喜了也。 这的是一段姻缘天上来。 现如今名扬四海, 正淑女配多才。 【太平令】俺小姐这一个有千般娇态, 新状元有万种襟怀。 荷皇恩荣升宠赍, 成配偶不胜感戴。 端的个美哉, 壮哉, 这都是圣裁。 喏! 报的夫人、状元知道, 有天朝使命到了。 快排香案, 接待天使。 愿万万载民安国泰。 小官李绛, 奉圣人的命, 到晋国公宅上, 成合这门亲事。 加官赐赏, 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 白敏中, 你一家儿望阙跪着, 听圣人的命:只为你父参军, 曾救裴晋公之难, 许小蛮为妻, 以报大恩, 今日敏中登科及第, 成就此亲, 官封三代, 裴夫人赐金千两。 你听者:晋国公开勋臣, 遗玉带许结婚姻。 白敏中果登云路, 奉圣命匹配成亲。 赐小蛮凤冠霞帔, 赐夫人万两金银。 今日个加官赐赏, 一家门共戴天恩。 题目挺学士傲晋国婚姻`正名梅香骗翰林风月
世路浇险, 淳风荡除。 彼农家流, 犹存厥初。 藁焉而席, 茨焉而居。 首乱如葆, 形枯若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