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卫平要构建一个带着士大夫审美趣味的理想世界,不仅仅雅致,而且少有所养、老有所依,还有真诚和善意。
但市场的投票,对绿城做了一个最血腥的回答。
从2008年以来,每一次调控,绿城都处于危险边缘。直接原因是,绿城产品线以中高端为主,大多数人买不起。一旦调控或者市场波动,这类房子总是会最先受到影响。
在寿柏年反思中,绿城到了300亿规模,应该扩大产品线。“以前规模小的时候可以只做金字塔尖上的项目,而规模变大的时候,我们其实应该往下面走,做性价比高的房子。”寿柏年说,规模小的时候资金缺口就几个亿,很容易腾挪;而规模大了资金缺口有上百亿,空间就很小了。如果绿城多一些针对刚需的产品,在销售回款上会容易些,一定程度上能缓解绿城的资金压力。
至于为什么不多做一些性价比高的房子,宋卫平的回答是“没有便宜的地呀”。但同行们不这样看。杭州的一位开发商说,宋卫平和官场一直保持很远的距离,勾兑很少,这是他拿不到便宜地的一个原因,但主要原因是他醉心于做高级的产品。“老宋没有这个(做刚需产品)意识,所以他的手下也不会往这个方向努力。”
绿城做过很多经典的高性价比项目,但宋卫平总是希望产品不断升级。他自豪的是,像绿城杭州的西溪诚园和蘭园,即使放在纽约、伦敦也是一流的好房子。但是这样不断升级的结果就是客户的购买力越来越小,因为买得起这些房子的客户群,往往已经买了2套、3套绿城的房子。
这种对美学和品质的极致追求,一定程度上变成了对市场的傲慢。杭州一位开发商认为,宋卫平的姿态是给予型的,而不是共建型的。“宋卫平是把他认为正确的给予大家,而不是心悦诚服地听听市场需要什么。”他举例说,绿城外墙必然是干挂石材,对于很多消费者来说并不是必须的,即便换成真石漆绿城的房子依旧是好房子,但是买得起的人会更多。孙宏斌也曾经问过宋卫平,是否有必要在三四线城市,也做一二线那么高品质的项目?
但宋的这种偏执,正是绿城之所以成为绿城的关键。2007年,火热的大牛市,复星董事长郭广昌在参观绿城之后,很吃惊地对寿柏年说:“客户认为好的房子就是好房子,你们这么精打细磨的,把时间全给浪费了。”但是绿城没有随波逐流,用快速周转的方式赚钱,它坚持做好品质。
“我大概是被惯坏了,”宋卫平说,2008年之前的那轮大牛市让他有点掉以轻心,房子很好卖,他想只要把产品抓好就行了,“从上市前一两年开始,大概有三四年我没有参加经营会议。”这是不是“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戏码?
2008年,很多公司的命运开始分野。这一年万科遭遇挫折,迅速地调整了产品结构,从此以刚需产品为主;万达抓住了城市功能的某些需求,迅速蹿红,成为商业地产巨头;绿城遭遇资金链危机,但4万亿的狂欢让宋卫平产生了幻觉:2009年绿城有创纪录的520亿销售额,还有创纪录470亿的拿地金额,其中有很多地王。
在行业形势发生根本性改变的2008年,绿城反应迟钝,它的命运从那一刻已经注定。2010年史上最严厉的调控出台之后,绿城才对行业的变化做出反应,绿城开始做轻资产的房产代建业务,同时对园区服务开始升级。但是,市场并没有给宋卫平足够的时间,命运的指针开始往下走。
肉身在此岸,理想在彼岸,作为桥梁的市场却在加速垮塌——除了限购、限贷政策,宏观经济不景气、企业主破产是更重要的原因,他们是绿城最重要的消费群。如果绿城做成像百达翡丽那样的奢侈品牌、甘于很小的市场份额,它也许会活得很好。但既要高端又要追求规模,悲剧就发生了。
放纵的仁者
他是一个仁者,也是一个东方式的权威,还有一些放纵的性情
4月份的总办会上,宋卫平特意让秘书播放了二战时罗斯福总统在美国国会的演讲视频。他很喜欢丘吉尔对罗斯福的评价:“如果没有这个人对民主和自由像大海一样汹涌澎湃的感情,那么这个世界会不一样。”他相信,这种情感是做人做事成功最重要的东西,很多成功与此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1997年,绿城只有100多人时,宋卫平明白了一个道理:产品即人品,有什么样的人品,就有什么样的产品。这个道理是他从松下助之幸的自传中学到的,这本书成为绿城的“圣经”。
“如果你认为别人的房子对客户更合适,那么你可以不卖我的房子。”能够理解他这种想法的销售员和管理层里面并不多。“孙宏斌是把员工的潜能逼出来,我是引导出来。”宋卫平说。
虽然擅长做豪宅,宋卫平对弱者充满同情。同龄的朋友讲起文革时,父亲被关进监狱、爷爷和叔叔同一天跳河自尽的惨剧,宋卫平每每想起来会掉眼泪。他让年轻人到贫困山区调查留守儿童、山村教师的境况,并让他把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教育状况做一个PPT,在公司的会议上分享。
让公众记住宋卫平的,是10多年前的足球打黑。他对着看不见的黑暗开火,得罪了很多人。他显然不是一个长袖善舞的商人。2011年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他说:“我就是有这样的价值倾向,有时候宁可毁灭掉,也不愿意受委屈。”
龙湖董事长吴亚军曾说:“宋卫平是一个人品非常非常好的人。”她用了两个非常。绿城被收购之后,她在朋友圈发微信说,她和很多人永远尊重宋卫平。浙商研究会理事长杨轶清说,宋卫平不爱名、不为利,“他心中有一块很纯净的地方”。
宋卫平符合所有东方式权威的特点。他绝顶聪明,发明了围棋宋氏开局定式,桥牌也是顶级高手。在东方的统治结构中,领导者的道德约束力很关键,在道德上他几乎没有可挑剔的。他既是绿城的首席产品官,也是首席营销官,还是首席培训官。大部分员工发自内心地崇拜他,他是绿城最大的资产,也是绿城最大的风险。
在绿城,没有人敢挑战宋卫平的权威,他就是绿城的国王。他的喜怒哀乐,都会导致绿城的波动。有一些评价:“如果绿城没有宋卫平,那么它还是一家公司吗?”
几年以前,一位从1990年代就与宋卫平交好的杭州足球记者,抛售了绿城的股票,买入了腾讯的股票。如今,腾讯的股票从300块涨到了600块,而绿城的股票从15块跌到了不到7块。他抛售绿城的原因是,“它根本没有现代企业制度。”
宋明白管理者的天职是什么。但是他的强势,事实上造成没有人敢提不同意见,导致组织创造力的萎缩,一些有能力有个性的人会离开。在这样的环境下,绿城为什么没有从内部培养出接班人,也许可以找到一些答案。
东方式的权威并不意味着必然失败,但它通常的结局是“人亡政息”,很难持续发展。1999年,王石主动辞去了万科总经理,就是为了避免成为“东方式权威”。
尽管经常骂人,而且骂得很难听,但一位员工描述,如果你表示出被逼入死角、完全放弃抵抗的姿态,他会露出非常温暖的一面,全力帮你解决问题。在一次大会上,一位女中层不堪被骂,开始掉眼泪。宋卫平转而安慰她,竟然最后这样说:“算我错了,好吗?”有这样的老板,绿城注定是没有狼性的公司。
宋卫平还有一些文人的懒散和放纵。公司开会,迟到的永远是他。而最不能让身边的人接受的,是他赌博。宋是一个自律性很差的人,他以为自己能战胜人性的弱点,但常常是争强好胜的魔障完全控制了他,他想到的只有一个字:赢。
宋卫平年轻的时候看过山本五十六的传记,里面记录了山本五十六将一个赌场赌垮的故事。宋深以为然,他相信自己也有这样的能力。但100多年前的赌场与今天不可同日而语,当然,他从来没有成功的赌垮过一家赌场,现在已经放弃了这个目标。
绿城始终没有解决好制度化发展的问题,这也是孙宏斌接手之后要解决的问题。这些年宋卫平的精力已不如从前,他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如果在蓝城仍然不能真正建立现代企业制度,依靠科学、理性的方式发展,它的前途堪忧。
接班人
孙宏斌的出现是偶然,但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宋卫平喜欢的大侠是令狐冲,达观潇洒,笑傲江湖。但和他最像的,也许是《神雕侠侣》里的杨过。
两个人都很孤傲,从不流俗;都冷清,情感颠簸。杨过有断臂之痛,而宋卫平卖掉股权也大同小异。
宋卫平独自住在绿城玫瑰园酒店,没有任何家人的陪伴。他没有孩子,在中国像他这样的大亨没有孩子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上述1990年代就与宋交好的记者记得,那时的宋卫平生活方式很健康,常打篮球,年底会组织记者们参加公司的拔河比赛、桥牌比赛,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后来迷上了赌博,“也许是与家庭的变故有关系吧。”他曾经问过宋卫平的大姐,为什么不劝劝他,宋大姐说能和他说上话的人很少,他也就这么点爱好,那由他去吧。
宋卫平和寿柏年在玫瑰园都有别墅,但是寿从来不在玫瑰园住。绿城的员工认为,这是寿总好心,怕刺激宋。寿柏年有美满的家庭。这一次宋卫平决定卖掉股份,寿柏年的夫人是一个关键因素,她打电话给宋卫平,告诉他寿的身体不好,这次一定得退休。
寿柏年比宋卫平大4岁,是他的大学同学。他身材高大,性情平和,谈吐文雅,主要负责绿城资本运作,被称为“宋卫平背后的男人”。大学时期的宋卫平好动,是班上的体育委员,看书不多,但是寿柏年认为他的领悟能力很强。“宋卫平在30多岁的时候领悟到了一些正确的道理,他很偏执地坚持了下来,这是他最难能可贵的地方。”寿柏年说。
“能够很理解他的,或者说能够在执行上非常有效的理解他的人不是太多,”寿柏年说,宋的孤独也来自家庭的不美满。他是一个很感性的人,而孤独会加剧他情绪上的波动。
一个心灵极为丰富敏感的人,面对这个斑斓驳杂的世界时,往往更愿意停留在自己构建的理想世界中,“我的系统是比较封闭的。”宋卫平没有任何政治身份,也很少参加各种社会活动,他唯一的社会身份是浙江房地产协会副会长,绿城的行业地位不容他推辞这个身份。总体上,宋卫平不是一个很入世的人。
宋卫平有很多朋友,但也许他们又都不是。但寿柏年一定是他的朋友,亲密战友。宋曾对马云赞不绝口,认为淘宝为上亿人服务很伟大,称他是“外星人”。而6月6日,马云牵手许家印,成为恒大足球的股东,宋卫平的情感再次受挫。在此之前,他认为马云入股绿城足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愤言马云“嫌贫爱富”,而这才是功利世界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