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民族,从凝聚到产生文字,需要漫长的过程,以中国为例,从甲骨文、籀文、金文到后来的小篆、隶书,最后发展到正体字楷书,方始定型,中国的甲骨文大约流行于商代,即公元前18世纪,而定型到楷书则是唐朝,即公元7世纪,前后经历了2000多年,而距今则有约4000历史。期间,汉语的文体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从《周易》《尚书》的卜辞,到后来的《史记》《战国策》等叙事文、汉代骈文、唐宋散文,最后演变成今日的白话文,这又是几千年的时光沉淀。作为一个文明古国,中文的发展历史实在是太悠久了,而它的文明也太灿烂了,灿烂到旁边的小国对于它除了顶礼膜拜,还是只能顶礼膜拜。
这些小国的名单中就有日本。远古时代的日本,只有自己的语言,没有文字,直到汉字传入日本以后,日本人才有了自己的文字、文学。日本最早的文字文物出现在公元1世纪,即王莽篡权至光武中兴时期,东汉初年,之后日本人一直用纯汉字书写记事,这种表字方式后来称为“万叶假名”,即用汉字的音表示相对应的日语发音,比如后来诞生的日文第一个字母あ(读音a),即用汉字“安”来表示,以此类推,现代日语的五个元音あいうえお(即a、i、u、e、o),在古代记为“安以宇亿应”,通篇下来就变成了很奇怪的汉字组合,这就是上古日文。后来日本人又尝试以纯汉语语法、汉字写作,日本最早的官修历史书《古事记》,诞生于公元712年,是年唐玄宗李隆基即位,即盛唐时期,它基本上就是一部汉语著作,开篇第一句“天地初發之時、於高天原、成神名、天之御中主神。次高御産巣日神。 次神産巣日神。 此三柱神者、並獨神成坐而、隱身也。”这是《古事记》的原文,我一字未改,原封不动。我们今天熟知的日文字母,即假名,大约诞生于公元9世纪,即晚唐,它从汉字演化而成,发展到今天成为平假名和片假名,至此,日文终于有了助词、结构助词等功能,以此为代表的文学作品,即日本最著名的长篇小说《源氏物语》,它诞生于公元11世纪初,1001-1008年,即北宋时期。日文也渐渐演变成了一种从汉字创造而成、以汉字、假名字母混合书写的语言,也就是大家现在看到的日文的模样。
就语言构成上来说,日文显然是依附于汉字才能存在,至少在古代是如此,现代日语由于大量引入外来语(即音译化的英文、德文等西方语言),逐渐变得丰富多样起来,但其小语种的特征依然存在,往极端了说,如果把汉字完全剔除出日文,这种语言就失去了灵魂,瞬间坍塌。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即使二战时期日本搞定了中国,强行推行日文作为官方语言,但结果很可能是中文在民间依然占主导,一段时间后最终以强大的语言优势取代日文,最后日文缩回日本本土,甚至最后消亡,成为历史。这不是没有先例,当年满清统治时期满族人也有自己的满文,但最终不得不接受汉学,而乾隆、嘉庆等帝王,虽是满人,但他们的汉学功底却扎实得如同一个汉人秀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是大国文化的内在力量。
2.日本语——用外语组成的一门绝对外语
网上看到过一个故事,说有一个人,一句日文不会,冲到了日本,从关东玩到关西,靠着路牌上的汉字、以及手中的纸笔,毫不费力的游玩了一圈,回来了——这个故事想证明,对于中国人来说,日文没有太多语言障碍。极端的说法是,日语,不过是某种中文方言罢了。
老实说,这种心态,在很多学日语的中国人身上都有,包括我在内。把日文当做一种完全的外语来学习,要达成这种觉悟,有时候很难,但却是必须要过的一关。理由也很简单,因为,日本最初是有自己的语言、语法、语音,只是没有文字,汉字东渡后,虽然字还是那个字,但已经变成了日本人的一种记事工具。
举个例子,日文中有一个语法术语叫做训读,即用汉字表达日文中原有的说法,比如“花”,日本人读做“はな(ha na)”。你问为什么人家写成“花”却读做ha na?没有为什么,他们从古开始就一直就这么读,只不过当时他们没有发明文字,借用了汉字写下来,表达这个意思罢了。
又比如,“手纸”,日本人读作“てがみ(te ga mi)”,意思是“信、信件”,为什么人家把“手纸”解释为信件而不是上厕所用的卫生纸呢?也没有为什么,因为人家把汉字借用过去后,以自己的理解,创造了一个词,用手在纸上写的字,就成了信件,有什么不妥吗?也可以解释的通。而“信”这个字做动词在日本作何解释呢?“信任、相信”。又和中文接上了。至于“纸”为什么会读成kami,嗯,他们老祖宗就是这么读的呗,英国人还叫做paper呢。
这种拿来主义、又自成一派的汉字用法,在日本的姓氏中表现最为明显。比如著名的织田信长,如果你用中文读音跟日本人交流,他们完全不知道你在说谁,顶多知道,哦,四个字的,可能是我们日本人的名字。它的日文正确读法是おだ のぶなが(Oda Nobunaga),織田信長这四个汉字,每个字都用了日文固有意义的读法,比如“長”(与中文一样,取高大、距离远解释),日文对应的读法即是nagai(i为形容词后缀,作姓名时略去)。所以,当中国人看到日本人名字时,就出现了很有趣的现象,中国人念中国读法,日本人念日本式读法,而英国人呢,他们把日文念法英文化了,相比之下,西方人的日本名字念法,是对的。我们则是错的,念的是白字(从日语角度来看)。
还有一种更奇怪的读法,即前面提到的汉字通假字的游戏,宛字,有一种宛字用法就更有意思了,比如“紫阳花”,日文叫做あじさい(Ajisai),前面说过,花这个意思,日语里是读作hana的,但这个单词的结尾却完全没有hana这个音。也就是说,这里整个词都是借用中国的,他们有日本固有的读法,却用中国的汉字书写。甚至还有三个字只有两个字母读音的,如山毛榉“ぶな Buna”。汉字在这里彻底成了一种通假字表意工具。这就是中国人学习日语最难的地方了,明明三个字看得到,却无论如何不会读。事实上,不仅中国人头痛,有些日本人也同样头痛。
而只有一种情况下,日文词汇的读音会与中文想接近,意义也大致相同,那就是纯粹的汉语输入词汇,或日本人根据汉字语法的自创词汇,这些词汇通常都是两字组合(中文中很多词汇也是两个字组合),这个举例就很简单了,很多很多,“引用”“呼吸”“铁矿”……不用多举例,这是日本人大量吸收中国文化的明证。但是,虽然我们看的懂,但却基本读不出来,因为都经过了日文化改造,比如“引用”(inyou)“呼吸”(kokyuu),读法有点类似汉语,但却又有不同,在语法上称为“音读”。原因是日本人的语言体系比较单一,只有aiueo五个原因,不能发类似汉语的复杂音节,于是就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读法。
前面说到某位仁兄零日文玩日本,畅通无阻,原因也很简单,街头的路牌、指示灯,大多是意义较简单的双汉字的名词或者形容词,作为中国人就比较容易理解,而若是一堆假名一拥而上,给出一份布告、通知、注意事项,那就如天书一般,能难倒大多数国人了。
所以,总而言之,现代日语中,汉字基本上就是一种用来表意的“专用别字”,而日文本身,基本上可以看做是一种用汉字、假名混合书写的通假字语言。整体的语法逻辑完全是日本自己的,其中某些词虽用了汉字作为标注,而读法也是日本固有的。至于为什么他们要借用汉字呢?原因也就是因为,小国寡民,没有能力发明文字,而已。
事实上,从近代开始,汉字已经不是唯一被借用来表意的唯一外语来源了,英文、荷兰文、德文等等,都被日文拿去吸收。现代日语有时候就变成了这个样子,データ(Data)をロード(Load)しています。テレビ(Television的缩略化)の各類設定をチェッジ(Change)します。这些日文化的英文词汇,逐渐以日文音译片假名的形式成为了日本固有词汇(术语称为外来语)。这种外来语在当代日本的科学、时尚、数码领域随处可见,基本上到了只要有英文就有对应外来语的恐怖程度,也就是说,在经历了大约2000年吸收汉字汉语的历史后,日文进入了吸收英文等西方文字的新阶段,变成了一种集日文固有词汇、日文语法、大量中文表意文字、大量西方音译词汇相集合的新混合语。
简单的理解,除了语法是自己的,骨架是自己的,日语的血肉骨骼,基本上都可以看做是外来语。这种语言现象,很神奇。但也实实在在的证明了,日语本身是一种不完善不发达的语种,它只能靠吸收外来文明而壮大自己,有趣的是,他们做到了,将一副不好的牌打的很漂亮——付出的代价只是,大多数日本人英文发音很烂,而已。
3.现代日语——自成一派又强烈依附
最开始,我们说到了“魂斗罗”,以及宛字。当Contra写成了コントラ,这个词就已经被日本人占有了,成了日文词汇。这种现象在日本已经很普遍,日本人介绍电影的时候,已经懒得翻译了,直接拿来主义,比如《ナイト•ミュージアム》其实就是Night Meusem,《博物馆之夜》,好比我们不翻译直接音译成,“奈特 缪泽恩姆”就写上海报了一样,这在中国人会特别别扭,除了《阿凡达》这样的人名单个词,我们会采用音译,其他的影片基本上都是意译的,这就是中国文字张力及魅力之所在,诸如《活色生香》《大开眼界》这样的翻译妙笔从来都是考验一个译者水平的最佳时机,而现代日文则抹杀了这种乐趣。甚至在日本人自己的流行文化中,也已经深深的被外文所占据,以我熟悉的游戏为例,基本上所谓大作,日本人取的原始名字,都是英文的了《BioHazard》《FinalFantasy》(生化危机、最终幻想),然后再以日文假名化表示バイオハザード、ファンナルファンタジー,而不会老土的取一个《最後の幻想》这样的本土名字了。而事实上,诸如バイオ(Bio,生物的),ファンタジー(Fantasy,幻想)这样的词汇,已经基本上脱离了时髦期,进入了常识化,进入了日本人的日常生活词汇。这就是现代日语中对外文语言很强烈依附的一面
而另外一面则突出了日本文化自己的个性和粘性。比如最开始我们提到的“魂斗罗”。写成Contra可以让外国人看懂,写成コントラ可以装一把时髦,而宛字化变成“魂斗羅”注上读音コントラ后,就变成只有日本人才能会心一笑的文字游戏了。(现在某些中文网络语言文字游戏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恰当的例子,动作游戏Devil May Cry,通译为“鬼泣”,但也有人谐称其为“恶魔五月哭”,喜感十足)
此外,日本人还发明了一些新的用法,比如Horror Game这个词,即恐怖游戏,日本人先将其外来语化,ホラー•ゲーム,继而在某些场合就缩略成ホラゲー,这时就成了一个只有日本人才看的懂愿意使用的小众专用词汇了。又比如有个游戏叫做《Dragon Quest》(勇者斗恶龙),外来语写成ドラゴン•クエスト,在新闻中需要缩略时就成了ドラクエ,成了一个来自英文的新发明专用词。这种发展趋势,就成了日语在外语冲击下自成一派的新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