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中旬,我们家乡有打糍粑的习俗。左邻右舍一招呼,联系到五六家,就可以开始合作打糍粑了。打糍粑前一天,各家要把糯米泡一天,如果你家要打一蒸,就准备25斤。(一蒸笼的计量为25斤)如果要打四蒸,自然要准备100斤糯米了。各家把蒸数报告给管事的人,好让管事的人在头一天晚上安排好第二天打糍粑的次序。哪家打第一蒸,哪家打第二蒸,一定要在当天晚上通知到各家里去。通常情况下,开打第一蒸的那一家,必须在第二天5点钟就要起床,烧大锅,架蒸笼,蒸糯米。这些大多是女人们的事情。
如果那一年轮到我家主持,父亲早晨很早就起了床,带着一根粗绳和一根粗木杠,再吆喝一个壮汉,来到有石舂的家里,把石舂用粗绳子绑得牢牢的,“一二三,起!”两人一应声,石舂便被抬起来。因为石舂有300多斤重,两人的步履难免会颤颤巍巍。
抬到我家堂屋中间,母亲便用开水和着洗涤剂反复刷洗好几遍,再用清水将里外清洗几遍,就可以使用了。
各家吃过早饭,男人背着一块门板,女人们扛着两条板凳,小孩抱着装满着糯米面的瓷脸盆,陆续走进我家来。女人们见了面,便拉起家常。
“你家打多少蒸?”
“五蒸。”
“我家打三蒸,吃久了,容易变酸!酸了就不好吃了。”
“我们家,人人爱吃,每天早晨就是两大块,外加一小块,真是吃不够!”
“吃多了,胃受得了?”
从各家打多少蒸糍粑,聊到什么时候杀年猪,又聊到什么时候杀鸡鸭鹅,什么时候做糙米糖。女人们就是这样,交流之间,学习了别家的长处,暗暗下定决心,来年怎样经营好自己的家庭。交流的气氛总是那样质朴而温馨!
第一蒸要开打了。
两个男人用箩筐抬着一个满盛熟糯米饭的蒸笼,来到我家堂屋,倒进石舂里。一般由结实的年轻人,抡起米锤开始捶打,旁边坐一个人,人的旁边放着一个盛着凉水的脸盆。年轻人每捶打一次,那人就要翻动糯米饭一次,这样不至于打得不均匀。刚开始捶打的时候,一定要慢,因为糯米饭是散的,打重了,饭米会被打得迸射到四周去。到后来,捶打的力度可以越来越大,翻动的人的动作也要跟上年轻人的速度。两人配合默契,工作效率就高。渐渐地,糯米饭就变成糍粑了,粘在一起,看不间饭米的形状,就算成功了。
谁家打第一蒸,往往要少许多斤两。在打糍粑的过程中,年轻人会经常被打断好多次,总有人要求扯下一块来尝尝味道。孩子是最馋嘴的。我们一大帮孩子怕被大人责骂,不敢大声申请,倚着门框,巴巴地望着石舂!
“爸——”
“干什么?”
“爸——爸——”
“干什么?”
再不敢吱声了,恼了大人,别想尝一口香甜的糍粑了!
所有的孩子都巴巴地望着米锤一上一下的捶打,听着刺啦刺啦扒动滚烫的糍粑团的声音,想着要是能满满地咬上一口该是多么香甜。
“停!”抡锤的年轻人应声停下。
扯下一块,又扯下一块,再扯下一块……每个孩子人手得到一块糍粑后,大人便骂了一句:“滚走滚走!再不要来了。”
我们如获至宝,又如小狗偶得了一块骨头,一溜烟跑了,躲到没人见的地方,美美地享用。
打好的糍粑,经过三个人巧妙而通力的合作,用三双手托放到相应的门板上。门板上提前撒满了糯米面,女人们便开始慢慢铺开这个巨大而滚烫的熟糯米团。铺好后再撒上一层糯米面,等待下一蒸打到的糯米团来,再铺,再撒。
所有的活计半天完成,铺好的糍粑,要到第二天才能被切成小块,搬运到各家里去。可是我家太爱吃这香甜的糍粑了,所有经常在当天晚上就吃上了这香甜的食物。
咬着软软的糍粑,仿佛嚼出了年味,心里数着,盼着,巴巴地想着:还有几天才过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