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
原文:
吴竹如近日往来极密,来则作竟日之谈,所言皆身心国家大道理。竹如必要予搬进城住,盖城内镜海先生可以师事,倭艮峰先生可以友事,师友夹持,虽懦夫亦有立志。予思朱子言,为学譬如熬肉,先须用猛火煮,然后用慢火温。予生平工夫,全未用猛火煮过,虽有见识,乃是从悟境得来。偶用功,亦不过优游玩索已耳,如未沸之汤,遽用慢火温之,将愈煮愈不熟也。
镜海、艮峰两先生,亦劝我急搬。而城外朋友,予亦有思常见者数人,如邵蕙西、吴子序是也。蕙西常言:“‘与周公谨交,如饮醇醪’,我两个颇有此风味。”故每见辄长谈不舍。子序之为人,予至今不能定其品,然识见最大且精,尝教我云用功譬若掘井与其多掘数井而皆不及泉何若老守一井力求及泉而用之不竭乎此语正与予病相合盖予所谓掘井而皆不及泉者也。
吾辈读书,只有两事,一者进德之事,讲求乎诚正修齐之道,以图无忝所生;一者修业之事,操习乎记诵词章之术,以图自卫其身。进德之事难于尽言,至于修业以卫身,吾请言之。卫身莫大于谋食,农工商劳力以求食者也,士劳心以求食者也。故或食禄于朝,教授于乡,或为传食之客,或为入幕之宾,皆须计其所业,足以得食而无愧。科名者,食禄之阶也,亦须计吾所业,将来不至尸位素餐,而后得科名而无愧。食之得不得,穷通由天作主,予夺由人作主;业之精不精,则由我作主。
然吾未见业果精而终不得食者也,农果力耕,虽有饥馑必有丰年;商果积货,虽有雍滞必有通时;士果能精其业,安见其终不得科名哉?即终不得科名,又岂无他途可以求食者哉?然则特患业之不精耳。求业之精,别无他法,曰专而已矣。谚曰:“艺多不养身”,谓不专也。吾掘井多而无泉可饮,不专之咎也!
诸弟总须力图专业,如九弟志在习字,亦不必尽废他业;但每日习字工夫,断不可不提起精神,随时随事,皆可触悟。四弟六弟,吾不知其心有专嗜否?若志在穷经,则须专守一经;志在作制义①,则须专看一家文稿;志在作古文,则须专看一家文集。作各体诗亦然,作试帖亦然,万不可以兼营并骛,兼营则必一无所能矣。切嘱切嘱!千万千万!
兄国藩手具。
(选自《曾国藩家书》有删节)
【注】①制义:八股文。
译文:
吴廷栋最近和我往来很频繁,来了就作一整天的谈话,说的都是关于修身养心治国齐家的事情。吴廷栋一定要我搬进北京城里居住,因为城里的镜海先生(唐鉴,字镜海,号翕泽,是晚清义理学派的巨擘之一,蜚声京门)可以以师礼相待,倭艮峰先生(倭仁,字艮峰,蒙古正红旗人,晚清大臣,理学家)可以以朋友之礼相待,老师和朋友一起帮助,即使是软弱无能的人也会树立志向。我想朱子说过:做学问好比熬肉,先要用猛火煮,然后用慢火温。我生平的工夫,全都没有用猛火煮过。虽然有些知识,是从领悟的境界中得到的。偶尔下点功夫,也不过悠闲自得玩味索求罢了。好比没有煮沸的热水,马上用温火温,越温越不热。
镜海、艮峰两位先生,也劝我快搬。然而城外的朋友,也有想常常见面的几个人,比如邵惠西、吴子序等。邵惠西常说:“‘和周瑜交往,就像喝醇香可口的酒酿,(不知不觉就醉了)’,【语出《三国志·江表传》:时老将程普“颇以年长,数凌辱瑜,瑜折节容下,终不与较”。周瑜的谦让终于使普敬服而亲重之。乃告人曰:“与周公谨交,如饮醇醪,不觉自醉。”】我们两个人的交往很有这种特征。”所以每次见面就长谈舍不得分手。子序的为人,我至今不能确定他的品味,但是见识却是最博大精深,曾经教导我说:用功好比挖井,与其挖好多口井却都没挖到井水,哪里比得上紧紧守着一口井,力求挖到泉水而无限取用不会衰竭呢?这几话正和我的毛病相切合,因为我就是一个挖井而都不见泉水的人。
我们读书,只有两件事:一件事是增进道德,追求的是心意真诚思想端正修身齐家的道理,做到不愧对生身父母;另一件事是修习学业,操练的是默记背诵诗文的技巧,做到自强自立。增进道德的事,很难把话说完。至于修习学业自强自立的事,我来说一说。为自身谋求没有比谋生更大的事了。农民工人商人是通过体力劳动来谋生的人;读书人是通过脑力劳动来谋生的人。所以,有人在朝廷当官拿俸禄,有人在乡里教书以糊口,有人做名士官宦家里的食客,有人做达官显爵的幕僚宾客,都需要考虑他们所掌握的学业,足以谋生而无愧于心。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功名,是当官拿俸禄的途径,也要衡量自己学业如何,将来不至于尸位素餐,这样之后得到科举功名才会心里不感惭愧。谋生谋得谋不得,困厄还是显达由老天作主,赐予还是剥夺由别人作主;学业精深还是不精深,则完全由自己作主。
然而我没有见过学业精深而最终谋不到生的。农夫如果努力耕种,即使会有饥荒但一定有丰收的年岁。商人如果积藏了货物,即使会有积压但一定会有畅销的时侯。读书人如果能精通学业,怎么见得他最终不会有科举功名呢?即使最终得不到科举功名,难道不会有其他的途径来谋生吗?既然这样,那么就怕学业不精深罢了。追求学业精深,没有别的办法,专一罢了。谚语说:技艺多了不能够维持生活,是说他不专一。我挖井多却没有泉水可以饮用,是不专一的过错啊。
各位弟弟要力求专一于学业,像九弟志向在书法,也不一定要全部废弃其他学业,但是每天写字的时候,不可不提起精神,随便什么时候随便什么事情,都可以触动灵感。四弟六弟,我不知道他们心里有专门的爱好没有?如果志向在研习所有儒家经典著作,那么应该专门研究一种经书。如果志向在八股文,那么应该专门研究一个人的文章。如果志向在作古文,那么应该专门看一个人的文集。作各种体裁的诗也一样,作试帖诗也一样,千万不可以同时兼顾。样样去学就一定一无所长。一再嘱咐!千万牢记!
哥哥曾国藩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