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把《星河》的终结篇读完。
桐大一如即往,把最催泪的地方留给番外。
为结局唏嘘不已的同时,也禁不住感慨,虽然这不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但却是我认为桐大作品中最好的一部——
人格最统一、感情最清晰、表达最直白、构思最巧妙、创作最完整、格局最宏大。引发的思考也最深最多。
以至于我无法把这一系列仅仅当作言情小说去看待。
桐大近乎自我剖白式的写法,让我觉得我再做任何解读都很多余。但还是忍不住想写点什么,就当是为了帮助自己避免像《长相思》一样进坑出不来吧。
(一)从个体心理学来看洛兰的真实自我
因为工作的需要,这两年非常粗浅地了解了一点心理学的知识。
根据个体心理学的理论,一个人的行为是由他的整体人格来指引的。人格是通过一个人在环境中的行动表现出来的,而不是通过他对自己的看法和想法表现出来的。
《星河》也不断向我们强调的一样,不要用眼睛去看,要用心去看。
归根结底,从人格的统一性来讲,《星河》的主角只有三个人——英仙洛兰、殷南昭、辰砂,而不是六个人。就像长相思,我们知道主角是小夭、颛顼、涂山璟和相柳,并不会因为他们曾经有过玟小六、轩、叶十七和防风邶这样的名称和身份,就将他们当作不同的人来看待。
这无关于失忆,无谓于伪装。
只不过他们的身份让他们承担普通人无需承担的责任,因此他们也不得不将理智与情感彻底分开。
但骆寻就是洛兰,千旭就是南昭,小角就是辰砂。
我是辛洛,我是骆寻,我是英仙洛兰。
洛兰,桐大作品史上最强女主,也是最让人心疼的女主。
七岁失去父亲,十五岁失去母亲,四五十岁失去挚爱,不到百岁失去哥哥,光华最盛时失去生命……
只怕票选桐大作品最惨女主,洛兰也能问鼎榜首。
要理解真实的洛兰,就不得不去看她做了什么。这个姑娘,实在太口是心非。
这么虐心的经历,让我们用眼睛看到的,是一个冷酷、偏执、自私的洛兰;可当我们用心去看,看到的却是一个温暖、执着、善良的洛兰。
黑暗与光明,都是洛兰。
殷南昭率先明白这一点。但让他明白过来的人,是骆寻。
因为骆寻先“接受了他的温暖善良,也感受过他的冷酷绝情;看到过他的美好,也看到过他的丑陋;知道他现在的荣耀,也知道他过去的卑贱。”
并接纳甚至爱上全部的他。
骆寻是南昭的救赎,南昭是洛兰的救赎,洛兰是辰砂的救赎。
而也正如殷南昭遗言所说,因为有洛兰,才会有骆寻。
“般若诸相,皆是你,独一无二的你。”
这是南昭告诉洛兰的,也是骆寻告诉南昭的。也是在故事的最后,洛兰让辰砂懂得的。
个体心理学中提到,人们对三个问题的态度更能展现真实的自我:社会关系、职业和两性。
第一个问题,社会关系,涉及很多的抽象概念,比如友谊、合作、信任和忠诚。
根据个体心理学,那些内心充满冷酷与恨意的人,童年时代都曾受到恶劣对待,因而无法容忍他人的幸福。
而我们看到的七岁以前的洛兰,尽管有母亲的严苛要求,但仍是一个被爱包裹的小女孩,曾经无忧无虑地幸福过。父亲娇宠,哥哥爱护。因为她曾有过这样美丽的童年底色,所以当她是骆寻时,她乐观爱笑、积极向上;所以当她历经沧桑成为女皇后,尽管腹黑毒舌,却尽力去照顾保护每一个人。
当她是龙心时,尽管冷血强势,却十分护短,做她的手下对外都十分扬眉吐气。
当她是骆寻时,对每一份善意都珍而重之。当她被酷刑折磨得痛不欲生时,她依然用细心收集的美好来对抗世界的恶意——紫宴、封林、辰砂、千旭。她是最先懂得“凡事不要用眼睛去看,要用心去看”的人。
当她是洛兰时,她铭记每一份帮助。虽然是永远淡漠冷酷的表情,但她不曾真正恶意对待任何人——
她会回馈将她从无人星球上救出来的探险队;
她会冒着生命危险救出紫宴并委托他做帝师;
她会在基因实验里尽力减少对阿晟和小角的伤害;
她会亲自指导封小莞做基因研究,并细心地成全她的少女心思;
她会让辰砂进入军队,并在辰砂逃回奥丁联邦后毫无依据地相信他不会和楚墨为伍,明白辰砂让她撤兵时的手下留情;
她会待林坚如友人,甚至让曾经冒犯过她的邵茄拥有美满的婚姻。
尤其是林坚,他与洛兰的友谊可以说是从童年开始,在骆寻存在之前。林坚对童年洛兰的描述,更让我相信,洛兰对于社会关系的态度本质是积极正向的。
她只是从来不说。
她只是,用一层厚厚的壳把自己的心包裹起来,以此来保护叶玠、保护自己、保护每一个她爱的人。
她只是,表现出冷酷与强硬,内心却依旧愿意对世人温柔以待。
从骆寻到洛兰,隔着一个殷南昭。但如果骆寻从来不是有过幸福童年的小辛,恐怕十个殷南昭也改变不了她。
第二个问题,职业选择,涉及人如何运用自己的一生。
小辛十五岁成为龙心,令人闻风丧胆的神之右手,研制的基因武器让辰砂差点英年早逝。
骆寻所了解的龙心,便是一个为了灭绝异种不择手段的坚定的异种歧视者。因此她会那么害怕龙心从她的脑中醒过来,那么害怕属于龙心的记忆侵吞和毁灭她想要保护的一切。
可以说洛兰早期的职业目标相当人神共愤了,如果没有殷南昭护着她,估计她在奥丁联邦真的死了七八九十回了。
个体心理学中提到,错误目标的确定通常缘于错误的判断。这个“错误”的定义,就是对社会有坏处的事。
可仔细想想,小辛的这个目标却有它存在的必然合理性(不是正确性!)。
小辛的父母直接或间接地死在异种的手里,让她的幸福安乐支离破碎,从此走上神之右手的反派大魔王不归路。这一经历让她对异种产生了强烈的个人仇恨。
但真正影响小辛早期职业目标的,却是整体环境——数万年形成的,人类对异种的仇恨与偏见。这不仅仅是辛洛的错误,更是绝大多数人的错误。正如同洛兰在临死前对全人类的讲话所提到的那样:“之所以有今天,是因为你们每个人、我们每个人的错误。”
试想,精明如叶玠和洛兰,设计出那样一个缜密的阴谋,为什么在最初送洛兰去奥丁的时候,未能预料到“恢复记忆”这一步竟然会失败?还失败得那么彻底?
其实这一切都源于他们最初对异种的偏见。他们不相信异种会善待人类,并认为即便洛兰失忆前往奥丁,也依然会重新仇恨异种。
殷南昭虽然不是唯一改变洛兰这一偏见的人,却是在这个改变过程中最重要的人。
因为千旭的十年陪伴,因为他对封林最初的嘱托,因为他在暗处的保驾护航,因为他和骆寻的生死与共,才会让洛兰在身为骆寻的十一年中,塑造起对异种的积极认知。
而也正是这样的骆寻,打破了奥丁联邦许多异种对人类的偏见。
殷南昭这个角色,给我留下的最深印象,不是他的强大,不是他和骆寻生死相随的爱情,而是他生于黑暗而面向光明,是他有一双极为清楚明亮的眼睛,使他能够最先看到世间最大的错误,并愿意付出生命去修正这个错误。他自愿成为残局上的弃子,换取人类和异种共存的未来。
恢复记忆的几十年内,洛兰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骆寻,骆寻是自己。可她的行为无时无刻不在受骆寻的影响,最大的影响,便是她的职业目标的转变。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因骆寻的存在而产生的对异种的全新认知,让她打破了过去错误的判断,推翻错误的目标,转而以拯救异种、修正整个人类的错误为己任。
第三个问题,两性关系,涉及对爱情和婚姻的态度。
我们无法从成为骆寻前的小辛身上看到这一点,但骆寻和洛兰,在对待爱情和婚姻的态度上是统一的。而这一切也源于童年的小辛。
《三体》中,白蓉曾经对罗辑说过这样的话:“一个文学人物十分钟的行为,可能是她十年的经历的反映。你不要局限于小说的情节,要去想象她的整个生命,而真正写成文字的,只是冰山的一角。”
“文学形象的塑造过程有一个最高状态,在那种状态下,小说中的人物在文学家的思想中拥有了生命,文学家无法控制这些人物,甚至无法预测他们下一步的行为,只是好奇地跟着他们,像偷窥狂一般观察他们生活中最细微的部分。”
因为小辛的父母能够打破世俗眼光在一起,所以骆寻能够无条件接受身为克隆人的殷南昭,所以洛兰可以不顾阿尔帝国的规矩选择当时无论基因还是身份都会招致大麻烦的辰砂。
因为小辛的父母曾给过她幸福的童年,所以她不愿意让小朝小夕对辰砂有所怨恨和偏见,甚至主动表明自己的心意,希冀一个美好的未来——只是造化(作者)弄人,当辰砂懂得时,她已不在。
为什么殷南昭的遗言能够促使洛兰与自我和解?
早在洛兰得知辰砂离开的那个雨夜,作者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
神志不清时,她把阿晟当作殷南昭,质问他:“你爱骆寻、紫宴爱骆寻、辰砂爱骆寻,为什么你们都爱骆寻,却都想要我死?”
“你设计了一切,对她像天使,对我像魔鬼!把甜蜜都给了她,把苦难都给了我!”
“你带着她一起走了,舍不得让她承受一点磨难,却把所有痛苦、所有艰难都留给我!”
洛兰一直极为清醒地把感情和理智分裂开,以至于她理性说出的话中很少有感情的流露。每当她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会反复说:我是英仙洛兰!我是英仙洛兰!
因为英仙洛兰必须强大、必须清醒、必须理智、必须把国家利益放在一切之上。
多么令人心疼的姑娘。
而这一次她却将自己内心最隐秘的痛苦暴露了出来。
她不愿意接受骆寻就是她,不止因为骆寻害了她最爱的哥哥,还因为骆寻得到了那么多的爱,因为骆寻表现出她没有的乐观、善良与美好,让她一直以为,他们爱的都是骆寻。她一直以为,没有人爱她。甚至在那一刻,她曾经以为完全属于她的小角,也离开了她。
她失去过那么多爱她的人。
她的内心,其实无比渴望被爱、被理解、被支持。
这是最正常的对爱与归属感的需求。
而殷南昭,告诉洛兰一个骆寻曾经告诉他的事:“般若诸相,皆是你。”——我爱的,是全部的你。正如你曾爱过全部的我。
洛兰懂了。
她在接纳骆寻就是自己的同时,也接受了自己和殷南昭之间的爱情。她曾经真心实意、用尽力气地爱过殷南昭,虽然已成过去,但真真正正存在于她的生命。
她也理解了辰砂。并且也想让辰砂明白,骆寻和洛兰都是她,而小角和辰砂也都是他。
她想要去爱,也值得被爱。
洛兰的梦境里,骆寻对她说:“我是最初的你,不是曾经的你,但是现在的你。你是最终的我,不是过去的我,但是未来的我。”洛兰和骆寻,本就是同一个人。
口若利剑,心藏莲花。这是真正的洛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