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有什么颜色能同时象征生命、欢乐、灾难和死亡,那一定是红色,我们血液的颜色。
这样重要的色彩足以让人类的每一个文明为之痴狂,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从元古宙的海洋到新生代的群山,从东方的神秘主义到欧洲的化学工业,就是本期节目将会讲述的故事。
https://www.zhihu.com/video/926169345703428096
-文字稿-
这个世界上如果只需要三个表示颜色的名词,那一定是夜的黑色,光的白色,还有血的红色。
我们曾在《红色的血与绿色的血》中讲述过,血红素的核心是一个卟啉环,当它螯合了一个亚铁离子就会显出鲜艳的红色——利用铁元素与氧亲和的特点,脊椎动物的呼吸效率非常高。然而铁与氧的结合远远早于动物的呼吸。早在25亿年前的成铁纪,蓝细菌首次进化出了释放氧气的光合作用,海洋中的铁离子以氧化铁的形式沉积下来,于是在世界范围内,许多大型铁矿就此形成。
经历了沧桑巨变,种种原因形成的铁矿还出现在了人类脚下,其中的三氧化二铁结合水越少就越红,所以一点儿也不奇怪赤铁矿或者红赭石会成为人类最早使用的颜料。从印尼的岛屿到法国的群山,从澳大利亚的荒漠到阿根廷的洞穴,用红色的氧化铁将掌印拓在石壁上是一项绵延了3万年以上的传统艺术。
在西班牙的阿尔塔米拉洞穴,那生动的野牛肖像经过了1万5千年的岁月,还能让毕加索赞叹不已。而从米开朗基罗达到伦勃朗再到华托,氧化铁那温暖的红色也总能在传世的名作上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人类的视觉对红色非常挑剔,单纯的氧化铁远远不够鲜艳,我们不惜生命地追求更加纯粹的红色。
在文艺复兴时代,威尼斯人用砷提亮了氧化铁,制成更加饱满的威尼斯红。而遥远的大陆盛产朱砂,硫化汞的天然结晶。中国人早就对它青睐有加,商朝时就用来涂塞甲骨文上的卜辞。朱砂在甲骨文上叫做“丹”,会意井中的精华,又引申为红色。
所以后来的漆器和帛画都用朱砂描绘红色,历代真迹花鸟人物深浅不同的红色也用朱砂调和,那朱红的印鉴历经千百年岁月仍然熠熠生辉。有些朱砂矿还做成了工艺品贴身把玩,著名的鸡血石就是条带状的朱砂矿。中国人甚至把朱砂用作安神定惊的良药——这可能就是慢性汞中毒的表现,乃至“丹”在今天还泛指各种药物。
神秘主义的化学实践在中国叫做炼丹,也是因为我们很早就发现了朱砂与汞的转化关系:朱砂加热可以得到较纯的水银,水银再与硫磺混合就能产生很纯的朱砂。水银像水一样流淌,硫磺暴躁易燃,红艳而沉静的朱砂就是水与火的精华,阴与阳的融合,这种值得玩味的象征意义在西方得到了同样的认可——早在罗马时代,老普林尼就在《博物志》里描述朱砂是喷火的黄龙与银色的大象同归于尽时洒下的血液。这场龙象之争显然就是隐喻硫和汞的反应。
但欧洲的汞矿分布不广,罗马帝国的朱砂大多开采于西班牙中部的阿尔马登地区,在石英的碎屑之间,这些晶莹剔透的红色晶体犹如刚刚凝固的血液——的确,矿工很快就会死于汞中毒,所以开采工作也被当作残酷的死刑——贵族会用这些贵重的颜料描绘奢华的壁画,还在隆重的场合用作腮红和口红。但是到了分裂的中世纪,高品质的朱砂就在欧洲变得比金箔还要昂贵,只能用来装饰最奢华的泥金抄本,
而在其余大多数时候,欧洲人就用另一种廉价的剧毒矿物,铅红,也就是四氧化三铅。铅红颜料在东方更加常见,波斯艺术以“细密画”著称,但这是一个错译,所谓miniature派生自minium,就是指铅红——这种艺术最喜欢的颜料。
中国历代石窟壁画也常用铅红,因为它很像丹砂,所以叫铅丹,然而它远不及丹砂稳定,阳光和空气会把它氧化成黑色的二氧化铅,如果与朱砂共用还会生成更黑的硫化铅——敦煌壁画正是因此在岁月中变得晦暗。
就这样,我们似乎永远也无法摆脱氧化铁和硫化汞那红色的印象,在几种较早的合成颜料中,“火星红”就是高纯度的氧化铁,而镉红是硫化镉和硒化镉的固溶体,它惟妙惟肖地模拟了天然朱砂的颜色,而且也同样毒性强烈。
然而血的红色并非只能来自人类的生命,在以后的节目里,我们会看到人类如何从动植物的尸骸中摄取更加廉价或者鲜艳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