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新家竣工。忙活装修时间过得很快,一闲下来,洪霞心里立时又空落落的。陌生的城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除了刷微信,再没啥事儿能打发时间。林琅白天教课、晚上带补习班,偶尔回来看她,也是放下一大堆东西就得走,只能建议她白天多出去逛逛,早晚去跳跳广场舞,多交几个能聊得来的朋友。
洪霞正愁着没地方可去,一个建材城发来了回馈客户的活动公告:“无论新老客户,只要手里有3000元以上的购物发票或定金票,均可到店参与抽奖。把这条信息连续转发朋友圈3天,获赞38个以上,还可凭微信截图领取2斤桶装豆油。”
为了女儿婚房装修时有个购物参考,装修时所有的发票洪霞都留着呢,金额正够抽奖条件。于是,当日一大早,洪霞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去了建材城。
建材城内,人流摩肩接踵。入口的大厅里,堆积如山的礼物散发着无形的诱惑。洪霞挤近抽奖处,在保安“排队排队”的吆喝声中等了好半天,居然运气爆棚,抽中了辆电动自行车!
红霞惊喜万分,组织方却说兑奖要等到傍晚,周围一片怨声载道:“真坑人!就一瓶洗衣液,我还得赔上一天?”
“营销手段嘛,来晚了你怕抽不着大奖,来早了就得在商场里逛,说不定又看好啥东西呢。”
洪霞没有怨言——1辆电动车,折腾几趟都值,等上两天也没关系。她决定中午就在附近吃点饭,下午再逛一会儿,领了电动车就打开手机导航骑着回家,连地铁票都省了。
走出商城,门口雨搭下面阴凉处的台阶上坐了3个叽叽喳喳的女人,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洪霞跟其中一人目光相撞,随口问:“老妹儿,这附近有没有吃饭的地儿?”
“有!”女人随手一指,“往前走两百米,有个新开张的鸡公煲,都说老好吃了。”
洪霞道了谢,走开没几步,那女人喊她:“诶?我瞅你恁面熟呢?”
洪霞回头,细细端详一番对方的脸,笑了:“咱住一个小区吧?我去跳过几回广场舞。”
小区里有一支挺大的广场舞队伍,早、晚上各跳1小时,洪霞最近得闲,刚刚加入。
那3个女人立即挤了挤,挪出一块垫了纸板的地方,亲热地招呼:“来,先歇会儿。”
洪霞穿着旗袍,不方便往下坐,便道了谢,说:“我先去填饱肚子再回来。”
“哎~”那女人又喊她,“那家店在搞宣传,转发朋友圈集赞,可以免费吃个小锅,我们正‘发圈儿’呢,你也来?”
洪霞说:“算了,我不好意思发圈儿。”
她说的不是假话,她在朋友圈里没少给人点这样的赞,但自己还真从来没发过集赞的广告——她副高职称,退休了工资也有6000多,父母退休时赶上改革开放,下海经商,生意都做到了俄罗斯,后来留下的遗产三兄妹各分300多万,大哥接手的生意每年还给她按股分红。朋友圈里都是互相了解的同事亲友,为了十几元、几十元的免费去求赞,她实在抹不开老脸。
走远了,后面有不屑的声音传来:
“清高什么呀?我最烦这种假惺惺的人……”
“我就不信能有谁对免费的东西一点不动心,不动心都是装呢!”
“小点儿声,别让人家听见……”
要是倒退十来年,洪霞听见有人背后这么说自己,必会折回去辩个是非,如今老了,看开了,这世界千奇百怪,啥样的人没有?犯不上跟她们较真儿,她权当没听见。
洪霞到了那家店里,要了小锅,杂七杂八添些菜,加一小碗米饭,也才花了32元。果然如那女人所说,这鸡公煲很好吃。快吃完时,桌上只剩她一人,忽听耳边有人说:“哎,这有地方,正好刚才的老妹儿坐这儿!”
洪霞抬头,是台阶上那3个女人,显然在四处找座。毕竟一起跳广场舞的,她笑笑,从外侧的座位挪进里边。3人落座,仿佛刚刚并没有贬损过洪霞一般,亲亲热热地跟她聊起天来。
眼见她们展示微信页面便获得了美味的食物,洪霞心里还是泛起了羡慕——人家刚刚说的也没错,哪有对白捡的便宜不动心的?
边吃边唠,3人得知洪霞是来抽奖的,干脆拉她“入伙”:“我们也来抽奖,领奖得等一下午呢,咱一块儿逛吧?离这不远还有商场搞活动呢,去凑个热闹?”
反正干等着也没意思,自己又不熟悉周边环境,洪霞就痛快地答应了。3个女人高兴地自我介绍一圈,都比洪霞大,洪霞就顺势叫她们郭姐、张姐、门姐——岁数最大的门姐都63了,老家在挺远的农村,来省城给儿子看二胎,只有周末能出来。郭姐和张姐是本地人,跟洪霞一样处在刚退休不久、还没有孙辈儿需要“发挥余热”的阶段。
“咱别的啥都不称(音“趁”,“有”的意思),就称时间。”
“整天宅在家里干啥呀?闲得发慌。打麻将弄不好还打出腰椎、颈椎病,不如四处逛逛权当锻炼身体了,还顺带着领点礼品,给家里省钱。”
3个女人给洪霞展示着各自拎着的纸袋里的东西:肥皂、洗衣粉、花露水、折叠扇,都是居家常用品。洪霞惊讶地问:“这都是买东西的赠品吗?还是购物发票攒到一定数量抽的奖?”
“买什么东西呀,转发朋友圈集赞就成。”郭姐说,“咱那儿跳广场舞的有个‘百人群’,你没进吗?那群其实就是个‘互赞群’,好多人白天都是四处领礼品的。大家互通信息,互相点赞。除了这个,我们还有几个专门的‘互赞群’,都是500人呢!”
天呐!洪霞在心里感叹:难怪她们这么快就来领取免费小锅鸡公煲了——以前常在朋友圈里看人求赞,也顺手帮人点过,她知道那是商家的营销手段,只是没想到还有人以集赞为乐——到底是省城,微信营销的商家多,闲人也多。
她们问洪霞上午抽中了什么,洪霞说是电动车,引起一片带着羡慕的惊呼:“哇,你运气真好!”
“进群进群,我拉你!”
“我们仨手气最好的不过是1桶豆油,还是你这个新手厉害,下午我们去万达广场抽奖,你也去。”
洪霞好奇:“抽奖不都得凭购物票吗?我又没在那里买过东西,怎么抽奖?”
“卖大件儿的地方,交点儿定金也能抽奖,开奖后再回去把定金退了就成。”
“定金不买东西还能退?”洪霞不解。
郭姐嘻笑,仿佛在笑她孤陋寡闻:“不给退,你不会磨呀?你只要一说哪儿哪儿的东西比这里便宜,乖乖地给退!——那么多人围着呢,他怕影响生意啊!”
“定金退给你,抽中的奖品难道不回收?”
“搞活动的地方,顾客都比工作人员多出上百倍,工作人员哪顾得过来?”
洪霞无语,心说:我得多大的脸才能这样玩儿赖?但吃饭前被她们贬损的话言犹在耳,她不想再显得“隔色(shǎi,跟别人不一样)”。
出了餐馆儿,逛回建材城,洪霞在门口住脚,借口太累了说不想再逛,说替她们仨看着手里的东西,这样她们可以轻手利脚去万达广场抽奖,待这边领奖时间到了,再到建材城门口集合。
张姐说她也累了,不想走了。
郭姐和门姐走后,张姐说:“我看你跟我一样,不好意思去抽不该抽的奖,对不?”
洪霞像遇到了知音,频频点头。张姐说:“集个赞领点儿礼品也就算了,不管咋说也算给商家做宣传了,受之无愧。抽奖再退定金,坑人呢,太没底线。我都是随着她俩去看热闹,不干。这下好,咱俩一样儿,搭伴儿更合心。”
洪霞说:“我反正也闲着没事,先跟你们凑凑热闹,看看再说。”
张姐劝道:“你要觉得集赞难为情,发圈儿时把熟人屏蔽掉,靠‘互赞’就够了。去几次活动现场你就知道了,集赞礼品随时领,不用等。大家都领,没啥不好意思的。何况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谁也不认识你,怕啥?”
“也是啊。”洪霞立刻觉得这话极有道理,置身陌生人中,有啥可顾忌的呢?
“互赞群”里集赞信息满天飞,有的要求连续转发3天才可领礼品,有的以集赞数目为准。
当晚,洪霞正看得眼花缭乱,张姐发来一个厨具城“集赞88个送陶瓷碗一套”的广告。洪霞见图片中礼品盒里的青花瓷,挺喜欢的,新家碗碟还没买,正好用得上,点赞的同时,便也转发了朋友圈,选择“部分可见”,只勾了“互赞群”里刚添加的新朋友们。
“互赞”果然给力,尽管大家互相都不认识,可不到3个小时,就集够了88个赞。
第二天早晨,广场舞结束后,一群大妈果然围在一起讨论今天去哪里“逛街”。交流中洪霞发现,原来大家都是“批量”发圈儿,根据广告上的地址选择距离不算太远的一连串商家,出门半天,逛一圈就能领回多份礼品,满载而归,很有效率。
洪霞跟张姐、郭姐约定了汇合地点,便骑着电动车出发了。集合后,她们每到一处,总会“邂逅”刚刚在别处见过的熟面孔。令她惊讶的是,除了广场舞大妈,挤来挤去“赶场”的还有不少大爷,一个个须眉不让巾帼,凭着身高力大,总能挤到前面抢先领到礼品。
当天下午,洪霞看见一个大爷从工作人员手里领来了整理箱,把手里的洗衣液、颈枕、毛绒玩具、味精一一放进去,一个小板凳放不下,便“站”在了箱盖上。大爷两手端着整理箱,眉开眼笑地递到一个老太太跟前:“今天收获不小,都给你吧。走,我给你送家去!”
老太太嘴里说着“不要”,脸上却是少女般的娇羞。洪霞目送两人并肩走向外面,不禁哑然失笑:这也太“借花献佛”了吧。
一处又一处观西洋景,领到东西的人脸上都洋溢着捡了便宜的兴奋。领到了那套陶瓷碗,洪霞也很兴奋——虽然排了半天队,还因为老有人加塞吵吵嚷嚷,但比起那些好不容易排到跟前正赶上礼品发完了、气得跟店家吵架的人,她还是多了分“没白来”的窃喜。
但是张姐和郭姐都认为她来得“不值”——走路同样多,她俩比洪霞多领了3双袜子、1对枕套、1盒牙膏、1个桃罐头,洪霞的那套4件陶瓷小碗,搭上一顿中午饭就已经“赔了”。幸好她是骑电动车,若搭上往返地铁、公交票,“更赔”。
洪霞被她俩一说,当真有点眼热:都是用得着的东西,也不过就是多发几次朋友圈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再次“出征”,洪霞拎回来的东西就多了,还赶上一处食品城“试吃”:面条、米线、麻辣烫、饮品,流质半流质食物都盛在纸杯里,煎饼、馅饼、蛋卷、寿司,切成一段一块的,果脯、肉干,直接就扎着牙签。
赶上周末,门姐也出来逛,4个女人挨个摊位“品尝”,很快混了个吃饱喝足。洪霞这次没再觉得不好意思——像她们这样拎着礼品的中老年“食客”挤挤挨挨争先恐后,谁也不笑话谁,她也便心安理得。她发现了,“独乐乐”心虚发怯,“众乐乐”就底气倍增呢。
周末傍晚,林琅携未婚夫探班,见了老妈随着电梯上楼的电动车和六七样“礼品”,一问咋来的,差点没惊掉下巴:“妈耶,你买东西抽个惊喜就得了,凭白无故到处领东西太那个了吧?这也不是你的风格呀?”
洪霞嘎嘎地笑:“要搁上班的时候,要在咱家那儿,打死我我也不会这么干。这不闲的嘛!你还别说,这两天忙活的,可充实呢,一天一晃儿就过去了,拎着不花钱的东西回家,特有成就感。”
林琅翻白眼:“要是哪天我逛商场碰上你挤在人堆里,你可别跑过来跟我相认!”
洪霞笑得更响,开心地自黑:“挤人堆里抢东西算啥,没准你还碰见老妈挨家‘试吃’呢!”
林琅大叫:“哎呀我的妈呀,你还让不让人活呀?”
准女婿却觉得她大惊小怪:“这有啥啊?你把它看作老年人的集体狂欢行不行?又不是违法犯罪活动。你不是老担心阿姨闲下来圈在家里没意思?现在有去处了,又看热闹又锻炼身体又有免费东西拿回家,多好!开心就成呗。”
洪霞说:“一起跳广场舞的,还有些人去那种听一堂课给几个鸡蛋的‘健康讲座班’呢,还不都是奔鸡蛋去的?结果听着听着,就动心买保健品了。那样上当受骗的事情我不干,集赞逛街还不行?不行你就别再拦着我去诊所应聘,反正闲在家里我难受。”
林琅无奈地说“行吧”,她本想让洪霞去老年大学的,结果那地方人满为患,挖门盗洞都报不上名。
准女婿说:“你就不该管着阿姨嘛,集赞领礼品,商家打广告,攒人气,还不就是靠人都贪小便宜,我爸开加油站年入上百万,我妈一样天天早晨跟着一群老头儿老太太候在没开门的超市那儿等着抢便宜菜,那就是她的乐趣儿所在。”
有准女婿撑腰,洪霞越发理直气壮:“就是个找乐子呗!我们这一代都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有便宜可占,可不就上瘾呗。”
林琅长叹:“唉,我要是有财力,我就办老年大学、托老所啥的,把你们这些人归拢归拢,让你们天天琴棋书画,优雅地变老,别为点蝇头小利蝇营狗苟。”
洪霞笑她:“你也就仗着年轻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你老了,没准儿有过之无不及呢!”
很快,洪霞又在广场舞队伍里认识了好多“志同道合”的新朋友,每天跟不同的人搭伴儿,早出晚归,四处赶场,不亦乐乎。无论去哪里,都能见到相熟的面孔,越逛“队伍”越大。
有的商家低估了中老年人群集赞的热情,礼品准备不足,许多人排队排了半天领不到东西,就骂骂咧咧不肯走;有人领了礼品还不知足,趁工作人员不注意连偷带拿;更有无赖商家说话不算话,骗人发圈儿,人来领礼品,他就说每天只发到店前几名……洪霞她们每天都能碰上点儿热闹事,兴致盎然充当看客,津津有味评头品足,等候的时间也妙趣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