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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主问“八股取士”,顾名思义,就是用八股文来选拔人才呗。
八股取士的源头,有人认为它可以追溯到王安石改革科举制度,将唐朝以来以诗赋取士变为以经义取士,这种说法颇有道理,但宋代的经义文章毕竟还不是八股文。真正以八股取士的规矩,是明朝朱元璋和刘伯温两人制定的。《明史·选举志》:“盖太祖与刘基所定,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通谓之制义。”
明清以来的科举分为三个等级:乡试、会试、殿试。在乡试之前,还有三场资格考试,称为“童生试”,分别为县试、府试、院试,三试通过,则为生员(秀才),就具备了进行科考的资格。科举第一级即乡试,中试者为举人,头名称解元。第二级为会试,中试者为贡生,头名称会元。第三级为殿试,中试者为进士,头名称为状元。
在正式的科举三级考试中,乡试、会试均分为三场,第一场为经义,明代规定,在这一场考试中,要考四书题3道,每道200字以上,五经题4道,每道300字以上。——这七道题目,全部为八股文。(清代则减为四书题2道,五经题1道)。第二场内容为作论一篇(议论文)、判5道(判案时的判词)、以及诏、诰、表三种文体内任选一道。——这第二场显然就是当官必备的实用文体了。第三场考试为试策5道,也就是相当于现在的5篇申论。
这三场考试,若从表面上看来,是很合理的,第一场考的是意识形态,第二场考的是应用文写作,第三场考的是实务处理能力。但实际上到最后,第二、三场考试沦为了摆设,考试标准只看第一场的八股文,科举也就从综合能力的考试变成了唯八股是瞻了。——这也就是所谓“八股取士”。
八股文又叫“制义”、“时文”、“时义”等,所谓“时文”,就是和“古文”相对而言的,表明这是一种当下现实中有实用价值的文体。所谓“股”,其实就是对偶中的上联下联。——顾名思义,八股文的主体,就是四个对偶的段落。
那八股文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们来看看:
1、题目
题目是八股文的重要组成部分,整篇八股文都是围绕着题目展开的,由于八股文实际上是对四书五经的心得体会,所以八股文的题目都是摘抄于自四书五经。——这就要求考生对四书五经背诵得滚瓜烂熟。
有的题目只有一个字、两个字乃至一句话,这种题目叫做“小题”,比如“狗吠”,这就出自《孟子·公孙丑上》“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再比如“为君难为臣不易”,出自《论语·子路》。
但有的题目就很长,有的是整整一段话,甚至是整个一篇文章,这叫做大题。比如《禹恶旨酒而好善言 一章》,就是指的《孟子·立娄下》中的“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这一大段话。
既然题目只能从四书五经中出,但四书五经总有个尽头,而考试却是无穷无尽,所以渐渐地考题有用完的趋势,为了别出心裁,后来又出现了搭截题。所谓搭截题,就是把上一句句尾的几个字和下一句句首的几个字连在一起,作为题目出出来。——我们知道反正古代没有标点符号,你怎么乱截都可以。比如说,论语中《季氏》篇的最后一句是“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阳货》篇的第一句是“阳货欲见孔子”,于是有人出题,搭截成了“君夫人阳货欲”。
2、破题
题目是考官出的,考生在作文时,第一件事情就是必须先破题,也就是对题目进行分析。破题的规定,一般只能用两句话,(早期八股文可以用三句或四句,但万历之后就只能两句了,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在破题的时候,不能直接到题目,否则就是“骂题”。也不能和上文有相同的字,否则就叫“连上”,也不能和下文有重复的字,否则叫“犯下”。
破题虽然字数很少,但非常重要,它是整篇文章的核心,在阅卷时,考官未必有精力看完全文,因此往往只看破题,破题破得好,全文的水准可知。破题破得不好,全文也就不必再看。
举一个经典的破题:有人出题“子曰”二字,破题曰“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第一句破“子”,第二句破“曰”,说得极其透彻。
3、承题
在破题之后,承接破题分析出的题意,再加以说明,这叫承题。因为破题只有两句,所以不大可能把题目中的意思完全说透,所以用承题进行补充。按照规定,承题只能用三句话。
4、起讲
在承题之后,用于引出议论。在经过破题分析题意、承题补充说明后,题意基本已经明了,下一步就是围绕题意进行论述。在这两部分之间,就用起讲来过渡。按照规定,起讲最多不能超过10句。
以上是八股文的题前部分。
5、提比
也就是八股文的第一股和第二股,因为是正式开始议论,这两股是用来提起全篇之气势的,所以叫提比。
6、中比
也就是八股文的第三股和第四股,这是正面阐发题意的主要部分,是全篇的中坚。
7、后比
也就是八股文的第五股和第六股,这是继中比之后,对题意继续进行阐发,将中比未尽之意讲透。
8、束比
也就是第七股和第八股。这是对全部议论进行收束,进行总结。
9、大结
对全文进行总结。明朝的八股文有这一部分,但在嘉靖时,有个叫叶经的人在大结中说了这么一段话:“继体之君,未尝无可承之法,但徳非至圣,未免作聪明而乱旧章”,嘉靖一看,认为是在骂自己,大怒,将叶经活活打死。从此之后,考生们写大结时都心存惊惧,于是草草了事。还有不法考生在大结中暗藏机关,和考官互通,于是到康熙时,将大结这一部分废除了。自此而后的八股文都没有大结了。
以上九个部分,就是八股文的基本结构。其实八股文名为“八股”,未必真有八股。明朝时,规范尚松,考生往往是有话则长,无话则段,因此有六股的,甚至有四股、二股的。到清朝时,八股文发展成熟,一般都是八股了,但考童生试时,依旧可作六股。
下面举一个八股文的栗子:
这是明朝王阳明的一篇文章,题目为《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
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
(题目,出自《孟子·公孙丑下》,燕国的国王子哙把王位禅让给了大臣子之,齐国想乘机打燕国,就让大臣沈同私下问孟子,说咱们打燕国行不行?孟子回答:“可以,因为子哙不能私自把国家交给子之,子之不能私自从子哙手里接受燕国”)
今夫为天守器者,君也。为君守侯度者,臣也。
(破题,两句,用来阐述题意。为什么身为君主的子哙不能随意让国,为什么身为臣子的子之不能随便接受)
故燕非子哙之燕,天子之燕也,召公之燕也。
(承题,三句,推破题未能说透的地方,进行补充说明)
象贤而世守之,以承燕祀,以扬休命,子哙责也,举哙而授之人,次何理哉?
(第一股,说明子哙不能让国)
恪恭而终臣之,以竭忠荩,以谨无将,子之分也,利燕而袭其位,罪亦甚矣。
(第二股,说明子之不应该接受)
尧舜之传贤,利民之大者也,哙非尧舜,安得而盗其名?
(第三股,说明子哙让国和尧舜不同)
舜禹之受禅,天人之从之也,之非舜禹,安得而袭其位?
(第四股,说明子之受禅也不同于舜禹)
夫君子之于天下也,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也,况授受之大乎?
(第五股)
于义或有所乖,随以一介不以与人也,况神器之重夫?
(第六股,这两股是进行总结,也是对题意进行提炼深化)
夫以燕之君臣而各负难绾之罪如此,有王者起,当伐之矣。
(大结,对全文进行总结)
这篇文章,只有六股,同时也没有起讲。这是因为王阳明是弘治、正德年间人,那时的八股文规范尚松。等到了万历之后,特别是到清朝,规范就非常严密了。(当然我选这篇,主要是因为它比较短,手打不累)
****************************************************补充一点**************************************************
刚刚重读了一边,发现漏了八股文的一个重要特征:口气。
所谓口气,就是八股文必须是代圣人立言,也就是说,八股文写的不是作者要说的话,而是圣人(如周公、孔子、孟子、子路、子思等儒门先圣)说的话。在写作过程中,必须要模仿这些人的口气来进行称述。
所以,在起讲中,往往要用一个词叫“若曰”,用白话文讲就是“好像是这么说的”,表明这不是我的意思,而是圣人应该会这么讲。
有个故事说清朝有个人怎么也写不好八股文,到处求教名师,最后有一个人建议他去好好看看《西厢记》等之类的剧本,他虽然不解,但还是去仔细揣摩了《西厢记》、《牡丹亭》等书,最后恍然大悟,原来八股文入口气是和演戏一样一样的啊。从此之后,他的八股文就突飞猛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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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出现八股文呢?
其实,八股文这种文体,是很合乎议论文的逻辑的。我们看:一开头摆出论点,然后进行分析,然后从不同的方面(八股文规定是八个或六个方面)进行论述,最后总结陈词。所以从文章内在逻辑而言,八股文是很合理的。
比如开会,领导在台上讲话作报告,他说:“同志们,我们今天召开会议,本次会议主要讨论干部作风问题(破题),近期以来,党中央、各级党委接连发布文件,将干部作风问题三令五申,本单位党委也高度重视,因此召开这次会议进行商讨(承题),下面,我代表单位党委,从以下几个方面向各位同志做出报告(起讲),第一……、第二……(提比),第三……、第四……(中比),第五……、第六……(后比),第七……、第八……(束比)。同志们,在干部作风的问题上,我单位在上级党组织的正确领导和全单位干部群众的齐心协力下,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但也存在着较大的问题,我们今后一定要把党中央的有关精神贯彻到工作当中去,进一步改进作风,提高工作效率,提升群众满意度(大结)。”
好了,一篇正正规规的八股文出笼了。——所以说,八股文其实是议论文的合理发展结果。
那么,八股文为什么会出现在考试中?原因也很简单,这是考试标准化的结果。——所以你看,我们中国标准化考试从明朝就有了。考试是追求公平公正的,这就要求判卷时采用统一标准进行。但是,我们都知道有一句话叫“文无第一”,对一篇文章进行评判却是非常主观的事情。另外,还有句话叫“文似看山不喜平”,文章的做法是随心所欲的,这同样给判卷带来了难度。
正是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才出现了八股文。它对文章范式进行了严格规定,从而使得文章的评判有了相对客观的标准,从这个角度讲,它是合理的。
如今我们都在骂八股文(虽然绝大多数人连八股文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其实八股文从明朝开始就有人在骂,最有名的是清朝人骂的这段话:
读书人,最不济,烂时文,烂如泥。国家本为求才计,谁知道变作了欺人计。三句承题,两句破题,摆尾摇头,便道是圣门高弟。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字,汉祖唐宗是哪朝皇帝。案头放高头讲章,店里买新科利器。读得来肩掌高低,口角嘘唏,甘蔗渣嚼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负光阴,白白孚迷一世。就叫他骗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气
这话骂得痛快淋漓,但说起来,八股文其实是代人受过。错的不是八股文这个文体,而是规定只能从四书五经出题的科举制度。正是因为科举制度规定八股文只能从四书五经中出题,所以才使得八股文的题材被限制,最终将读书人捆成了腐儒。
***************************************************5月19日补充**********************************************
评论中,@今天地先生认为八股起自成化,这也可算一家之言。这一说法出自顾炎武《日知录》:“经义之文,流俗谓之八股,盖始于成化以后。股者,对偶之名也。天顺以前,经义之义不过敷演传注,或对或散,初无定式,其单句题亦不少。”
其实,顾炎武这个论断是过于武断了。八股文之为八股文,不在于它严格的对偶,而是在于其文章结构。天顺之前,乃至于洪武、永乐年间,八股文刚刚形成,规范不严密,因此出现了“或对或散”的情况,但从结构来看,却依旧属于八股文。
相反,《明史·选举志》中所说:“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这个定义就较为准确地表明了八股文的特征:1、内容为经义;2、非常重要的一点是“代古人语气为之”,这就是“口气”,是八股文区别于其他文体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标志;3、体用排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