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雄:
心外江湖中的“武林高手”
每当看到自己的技术让更多的患者受益,顾承雄心中总会有种“微小地推动了一把医学进步”的豪迈感。
顾承雄随身携带的手术记录本。从1998年起,已经记录了20多本。在年轻的医生看来,这些本子就是心外科医生必修的武林秘笈。
被业界视为“高精尖”的冠脉搭桥手术,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心脏外科中心副主任的顾承雄已做了20年,累计完成手术13000余例。有着“亚洲第一刀”之称的他,前不久获得北京十大健康卫士的荣誉。对于获奖,顾承雄看得很淡,他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救治更多的患者,已届退休年龄的他还有一个梦想——往20000例手术的目标奔进。
6月19日上午10:15,刚刚结束采访的顾承雄直奔手术室。3台手术已布置好,等着他上场亮绝活——被俗称为冠脉搭桥术的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无影灯下,打开的胸腔里,勃勃跳动的心脏上,只见他一双戴着乳白色胶质手套的手,一会儿飞针走线,一会儿拉线打结。四五分钟的时间,就搭好一根桥。不到1个小时,3根桥都搭好。监测仪显示,血流量为38,阻力1.5,这意味着血管畅通程度良好,手术非常成功。
不及喘息,顾承雄就转移到旁边紧挨着的手术室,接着完成第二台、第三台手术室。这种被业界视为“高精尖”的冠脉搭桥手术,顾承雄已做了20多年,累计完成手术13000余例。
“为了患者,我们宁可难为自己”
20多年前,冠脉搭桥术对国内心外科医生而言还是新鲜技术。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作为国内最早引进冠脉搭桥手术的医院,在1994年总共才做了13例冠脉搭桥术,其中大多数由请来的国外医生完成,且死亡率在38%左右。
1994年,35岁的顾承雄远赴意大利米兰学习冠脉搭桥技术。在意大利学习的半年时间里,他一台接一台地跟着老师做手术,常常错过了吃饭时间。
1995年,他学成归国,开始主攻冠脉搭桥手术,第一年就做了31例,并把死亡率从38%降到4%以下。随后又创造了连续185例冠脉搭桥及连续30多例冠状动脉内膜剥脱手术无死亡的优异成绩。
“如果把心外科比作武林,顾主任绝对可算是心外江湖中的绝世高手。”北京安贞医院心外二科的戴龙圣提起老师顾承雄,钦佩之情溢于言表。2001年美国Genzyme公司全球技术总监参观了他的手术后感慨地说:“你的手术太棒了,是当之无愧的全球A级医生!”
有一次,顾承雄应邀在天津做冠脉搭桥手术。搭完一根桥后,旁边观摩的医生用钦佩的口气对他说:“您只用了2分30秒。”顾承雄哈哈一笑,答道:“我不知道您在计时,否则我肯定更快。”而一般的医生搭一根桥最少也得10分钟。
顾承雄不仅追求手术效率,更注重手术质量。他常说,“每一台手术后面都关乎一个生命,一个家庭。所以,我们要尽最大努力降低手术的死亡率,让患者能活着出去,还能活得很好”。
为了达到满意的手术效果,顾承雄总是执行最严格的手术标准,并在细节上不断改进。他手术所选择的缝合线是比头发丝还细、肉眼难以看清的8-0甚至9-0的缝合线,而国内大多数医生用的是粗一号的7-0缝合线。缝合线越细,对血管造成的阻力就越小,但操作的难度就会更大,不但容易断,也不好打结。顾承雄说:“为了患者,我们宁可难为自己。”
搭桥时采用温水冲洗血管,这也是顾承雄手术的特色。一般的大夫搭桥时冲洗血管多用含二氧化碳的凉水雾,顾承雄则根据多年经验提出,在搭桥时使用40摄氏度的温水冲洗血管,这样有利于靶血管扩张,以便于缝合。
被奉为“武林高手”的顾承雄,让学生们佩服的还有他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以及“面对突发意外时沉着应对的本领”。
曾有一位瓣膜病患者,在经过心脏瓣膜置换术后,突然出现了心脏骤停。危急关头,顾承雄稳住情绪,果断开胸,将手探入胸腔,小心翼翼地捧住心脏,有节奏地进行挤压,手术室里一片安静,大家屏气凝神期待转机出现。半小时后,患者的血压开始升高,心跳慢慢恢复,希望的光一点点地明亮起来。谁知刚一松手,血压、心率又降了下来。为此,顾承雄一直不间断地按压了心脏两个多小时,同时调整用药,终于使患者恢复了心率和血压,并慢慢趋于稳定。
对技术的精益求精,换来的是患者的健康长寿,这是顾成雄最为开心的事。2012年8月的一天,下了手术的顾承雄回到办公室,推开门,看见从门缝里塞进了一封信。信是患者家属写的:“……不知您是否记得,1995年您为我父亲做了搭桥手术,术后17年他的生活质量有了很大提高。虽然本月17日他去世了,但我们非常感谢您用高超的医术,让父亲这些年与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原来,患者的儿子是受父亲的临终嘱托特地赶来面谢顾承雄的,因为没能等到见面,就给顾承雄留下了这封简单却又感人至深的信。
“我怎么着也得微小地推动一把医学的进步”
顾承雄不仅是国内外做冠脉搭桥术最多的医生,还是同行眼中的“专利大王”。
看顾承雄做手术,其最大亮点是非体外循环下的跳动心脏上进行冠脉搭桥,这一技术的顺利实施得益于心表固定器的运用,这是顾承雄的一大发明。
在1996年以前,我国都是采用on-pump搭桥技术,即体外循环搭桥术。医生在做搭桥手术时,需要使心脏停跳,然而这会给患者增加许多不可预知的风险。为提高手术质量,顾承雄自制了负压的且没有侧管的心表固定器,不但能把心脏相对固定住,而且也不会影响手术的视野。通过这个装置,在跳动的心脏上进行冠脉搭桥,可避免体外循环对人体的损伤,使患者在手术中的风险大大降低。有了心表固定器的帮助,自2000年以来,顾承雄团队开始大规模开展非体外循环冠脉搭桥手术。在他的影响下,更多的外科大夫采用了该技术,使得工作效率大大提高,安贞医院冠脉外科的年手术量也因此创下了连续7年位居全国之首的纪录。
顾承雄的技术改进和创新远不只这些。早在1995年,顾承雄就设计出取乳内动脉牵开器,这是他获得的第一个国家专利的产品。此后,他在创新之路上屡有收获:1999年开发了非体外循环下左室室壁瘤成形术;2003年,他开发了国际领先的冠脉搭桥术近端口无钳及水囊封堵两种缝合方法;2004年在国际上首次开发了双乳内动静脉序贯吻合的全动脉搭桥术;2006年开展了全球首例心脏不停跳双瓣置换加冠脉搭桥术及全国首例非体外循环下室壁瘤成形加瘤内附壁血栓清除术;2009年开展了全球首例非体外循环下冠脉搭桥加直视房间隔缺损修补术;2011年开展全球首例非体外循环下室壁瘤成形及心肌全层射频消融电隔离术;2013年发明并应用序贯桥端侧吻合口保护装置,发明冠状动脉内膜剥脱术中冠脉内腔平整化处理技术……
迄今为止,顾承雄一共获得国家专利20多项,引进或创新心脏外科技术30多项。当看到自己的技术让更多的患者受益,顾承雄心中会升腾起一种“微小地推动了一把医学进步”的豪迈感。
顾承雄清楚地记得,在上医科大学后的第一堂解剖课上,俞寿民教授对着教室里数百名学生说了一句令他印象非常深刻的话:“别以为你们都是天之骄子,等你们当了医生,到退休的时候,回首看看自己一生走过的专业道路,真正能推动医学事业发展的,我敢说是寥寥无几。一个医生哪怕只是微小的推动了医学进步,也是伟大的。”这句话深深地刺激了顾承雄,心里不服气的他暗暗发誓:“我怎么着也得微小地推动一把医学的进步。”
“既然我是在帮你,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添堵呢”
在北京安贞医院,顾承雄有几件事被同事们津津乐道:其中一个就是他随身携带的手术记录本。从1998年到现在,这样的本子已记录了20多本。在年轻的医生看来,这些本子就是心外科医生必修的武林秘笈。
每次查完房,看完患者的心脏冠脉造影,顾承雄就会从白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患者冠状动脉的病变位置、严重程度、手术方案等,他都以画图的方式一一标示出来。顾承雄解释说,“画图记录始于1998年,当时,冠脉搭桥手术量上来了,常常一天要做三四台,为了不至于搞混,就开始把患者的情况画出来。每台手术前,掏出小本对照图示一看,患者血管情况如何,应该搭几根桥,搭在哪里,哪些先搭,哪些后搭,就都一目了然。”
除了这些手术绘图本,顾承雄还有稍大一些的手术记录本。其中最早的一本是从1985年5月3日开始记录的。打开这本封面磨损、纸色泛黄的记录本,里面的每一页都按姓名、性别、年龄、病历号、诊断、手术方案、手术日期等逐一记录着所有患者的手术情况……从主刀手术的第一天,这种记录从未间断,30年来,积累的5个大本子上共记录了16000余例手术。
对顾承雄本人而言,这些本子的意义除了便于给患者提供精准化、个性化的治疗外,还是工作总结以及与患者沟通的好帮手,“有了这些本子,我进行工作总结时就有据可查。在跟患者沟通的时候,我拿着画的图给他们看,患者就好理解多了。”此外,还会有学生把这些本子借去查阅,作科研之用。
顾承雄另一大被同事们传得多的就是他拒收红包的事。他说:“患者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来做手术,几乎把家里的钱都用来治病了,躺在手术台上,相当于是把生命托付给了你,你要再收病人的红包,合适吗?”
早在10年前,顾承雄就在病房贴出告示:本病区不收红包,您也不要把钱转给别人替收。患者一来,都得先签字拒收红包。
如果患者还不死心,还要送,顾承雄就会说:“我收了你的钱,我心里有罪恶感。我给你做手术,是不是在帮你?”对方忙点头说:“是,是在帮我。”顾承雄接过话,继续问:“既然我是在帮你,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添堵呢?”经他这么一问,患者再也不好意思给他塞钱了。
不仅不收红包,有时他甚至连患者该付的挂号费、诊疗费也都免了。每周,顾承雄会出半天特需门诊,对于一些直接找上门来的患者,他不让挂号,直接就给看病。同事不解,他说:“找我看病的往往都是病情比较严重的,需要第一时间给予诊断、手术。如果为了那么点挂号费,让患者来回跑,不值当。”
有一次,当时还是住院医师的顾承雄,在缴费处看到一位妇女在哭泣,一打听,原来这位妇女的儿子在医院做了心外科手术后,因脑部缺氧需紧急转到其他医院做高压氧治疗。但因为还欠医院2万多元钱,一时办不了出院。患者家属说,他们有钱,但因为家在外地,一下子没法把钱打过来。了解到情况后,顾承雄二话没说,赶紧拿了存折从银行取了26000元借给患者,解了患者燃眉之急。那时,他的银行卡里一共才3万元存款。“我当时自己也没想着患者还不还钱的事,只想着患者拿了钱,就可以赶紧治病了。”
“患者把生命都交给了你,你还有什么不能为他们做的呢”
为了履行好医生的这份职责,顾承雄几乎投入了自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患者把生命都交给了你,你还有什么不能为他们做的呢?”
有一次,顾承雄为一位患者做了冠脉搭桥术,由于患者对长效钙通道阻滞剂特别敏感,血压一直不稳。顾承雄就在重症监护室守候了患者整整一个通宵,每半个小时就要根据血压为患者静脉推注适量肾上腺素,直到第二天患者转危为安。
几十年的从医生涯,顾承雄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字:“拼”
1998年,顾承雄出差到外地做手术,星期天回程时遇上发大洪水,铁路被冲断了,就在火车站待了一夜,回来后就开始闹肚子、发烧。第二天排了一台大的心脏手术要做,高烧到39.6摄氏度的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扶着楼梯一步步走向手术室,咬着牙坚持做完了手术。下了手术台,他因为身体虚脱,全身湿透。
由于长时间戴放大镜做手术,他在30多岁时眼睛就出现老花了。即便如此,他现在仍每天要做5~6台冠脉搭桥术,最多的时候,他会一连做9台手术,连续20多个小时,一直到凌晨5点。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他说:“这些急诊病人如果不第一时间抢救,会死人的。”
虽然还有4年就到了退休年龄,但他并没有打算歇一歇。“只要自己体力还行,技术还行,只要患者还信任,只要领导支持,我的手术量应该不会大减。不管是10000例也好,还是将来达到了20000例也好,这些数字的背后都说明了我们的付出。”一番铿锵有力的话,透露的是他向下一个目标冲击的决心。
对话
要创新,就得不停地琢磨“能不能更好点”
记者:有人形容心外科医生做手术好比是在刀尖上跳舞。作为冠脉搭桥的高手,您是否也有发憷的时候?尤其是面对紧张的医患关系,您有没有感觉到压力呢?
顾承雄:压力肯定是有的。作为心外科医生,怎么应对这个压力呢?第一,就是要不断提高自己的技术,让更多的患者获救。第二,就是要做到良好的沟通。一定要站在患者的角度,把病情分析透,把手术方案讲明白,尤其对于危重患者,一定要把治疗可能面临的风险、困难讲清楚。只有各个环节掌控好,才能减少或避免医患矛盾。
对外科医生而言,真正的挑战来自手术过程中的突发意外,如何才能化险为夷,这是考验医生水平和能力的时候。此时,医生要运用你的所学、所能、所思、所感,迅速地做出一个最有利于患者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