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步高,东南大学中文系教授、清华大学外聘兼职教授,江苏省中华诗学研究会顾问,全国大学语文研究会副会长,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本栏目内容选自其国家级精品课程“唐宋诗词鉴赏”中的精华部分。为纪念王步高教授,华道人文特将此栏目的精华部分再次编发,供广大读者学习赏鉴。
苏轼《卜算子》
今天,我们来赏析苏轼在黄州时期写的一首词:
《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州冷。
这首词是元丰三年(1082)二月,苏轼初贬黄州,寓居在定慧院时所作。词中借月夜孤鸿这一形象托物寓怀,表达了词人孤高自许、蔑视流俗的心境。
这首词咏的是孤雁。雁通常是成群的,当它们在天空中飞的时候,或者排成人字,或者排成一字,这样群中的雁就可以轮流领头了。
一旦一个雁受了伤,或者有了病,脱离大群,它就往往成为孤雁。
尤其在南飞途中,如果成为孤雁,就很难飞到目的地,容易冻饿而死。
这首词里的孤鸿,正是苏轼贬官黄州期间的自我写照。这段时间无人理解词人,但词人又孤高自赏,坚持不与世俗同流。
词的开篇描写了稀疏的梧桐树上挂着一个月亮的这种景象。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古代人用铜滴漏,“漏断”就是夜深了,此时人声也开始静下来。但“谁见幽人独往来”,这个时候却有人在月下独自徘徊,与孤鸿相伴,上面是飘渺、隐隐约约的孤雁的影子,下面是月光底下孤独的幽人。
需要注意的是,这一切都是在“缺月”映照的氛围下发生的,缺月亮度很有限,这样月下的人就成了幽人,影也变得飘渺。
这首词开篇便营造了一个夜深人静、月挂疏桐的孤寂氛围,为幽人和孤鸿的出场作铺垫。这两句出手不凡,渲染出一种孤高出尘的境界。然后点出一个独往独来、心事浩茫的“幽人”的形象,把“幽人”跟孤鸿类比,这两个意象产生对应和契合,让人想到“幽人”那孤高的心境,不正像那缥缈若仙的孤鸿之影吗?这两句,既是实写,又通过人和雁的形象对应、嫁接,极富象征意味和诗意之美。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州冷。”
写孤鸿飘零失所,惊魂未定,却仍然择地而栖,不肯同流合污。
“无人省”,也反衬他的孤独,没有人了解他。但是尽管这样,他依旧“拣尽寒枝不肯栖”,就像传说中的凤凰,凤凰一定要栖在梧桐树上,不是梧桐树的果子他不吃。
这句话写出了词人人生的高洁,这个时候还“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不肯与世俗的那些庸碌之辈同流合污。用象征手法,匠心独运地通过鸿的孤独缥缈,惊起回头、怀抱幽恨和选求宿处,表达了作者贬谪黄州时期既孤寂又高洁自许、不愿随波逐流。
词里写孤鸿与人惺惺相惜,用了拟人化的手法。正像黄庭坚所说:“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