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探究之前,先来解决一个问题:《红楼梦》为何要删掉大量的同性恋情节呢?其实在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通过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的“石兄”和空空道人的一段对话,作者已给出答案: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写在此……我总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石头笑答道:“我师何太痴也!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何难也?……再者市井俗人,喜看治理之书者甚少,爱看市趣闲文者特多。历代野史……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涂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若至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健、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之名姓,又必傍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戏中小丑然……竟不如我半世亲赌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所有书中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至若悲欢离合,兴衰际遇,则又追踪摄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耳目而反失其真传也。……所以我这一段事,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再者,亦令世人换新耳目,不比那些胡拉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健、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我师意为如何?”】
通过石兄一番自述,大致清楚了《红楼梦》成书的初衷及独特性。在此我只提一点,即《红楼梦》不是世俗的才子佳人小说,不是描写性爱的皮肤滥淫之书,而是带有纪实性质、自传性质的一部小说,对此上面一段话交代得很明白。由此,作者删去大量同性情节的原因之一,是为了避免此书流于纯虚构情爱故事的俗套,避免成为皮肤滥淫之书(书中涉及到性爱描写几乎是蜻蜓点水式的暗处理手法)。
再者,《红楼梦》是为闺阁女子立传,刻画的主要群体是作者【半世亲赌亲闻的这几个女子】,开篇作者自云一段,将本书主旨交代得很清楚:
【(作者)又自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馀,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
从写作的角度看,为了切合全书主旨,突出主要群体和情节,保证全文的统一性、严肃性、蕴藉性,从而删除一些与主旨不符的故事,是很有必要的。
一、《红楼梦》中的同性故事探究——从宝玉秦钟说起
贾宝玉这个形象,就算放到现代社会,恐怕也不能被世人接受——天生一段风流,三分呆性,十二分痴情,整日在女儿堆里厮混,有那“爱红”的毛病,且和许多男子过分暧昧——这些用今天的大众观点来评价,恐怕会被扣上“矫情”,“娘炮”,“同性恋”的帽子。然而真正读过《红楼梦》的人,大都会喜欢宝玉这个角色;真正读懂《红楼梦》的人,知道宝玉的种种怪癖不过是真情流露,宝玉的痴情已经到了忘我的境界——他关心青春儿女,甚至忘了自己;他和草木花鸟对话,将感情赋予本没有情感的事物,所谓“情不情”。这种性情流露是自然的,不是表演类的做作矫情。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与宝玉有着同性恋关系的人,都是和宝玉性情相近,互相赏识的风流人物,他们之间是一种精神的契合与共鸣——所谓”惺惺惜惺惺“。不像薛蟠贾琏之流,纯粹是为了满足肉欲,获得快感而与男性发生性行为。
这一部分,就从和宝玉相关的人物辐射开来,探究书中的同性恋情节。
1.宝玉和秦钟谁攻谁受?
宝玉和秦钟的同性关系是书里重点写出的,两人十分亲厚,发生过性行为(书中写的很隐晦)。于是产生一个有趣的问题:宝玉和秦钟谁是攻、谁是受呢?书里有交代吗?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凤姐和宝玉去宁府做客,正巧秦钟也在,凤姐便命贾蓉带出来相见:
【说着,果然出去带进一个小后生来,较宝玉略瘦巧些,清眉秀目,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在宝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腼腆含糊的向凤姐作揖问好。】
看完这段秦钟出场描写,你的脑海中浮现的是怎样一种画面?我对秦钟的基本印象有两点:第一,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帅哥;第二,有小受的气质——比宝玉还“瘦巧”,行为举止扭捏,似女儿之态!
两人相见后的反应,书里交代得很清楚:
【那宝玉只一见秦钟人品,心中便如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秦钟自见了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浮,更兼金冠绣服,骄婢侈童,秦钟心中亦自思道:“果然这宝玉,怨不得人溺爱他……”二人一样的胡思乱想。忽又有宝玉问他读什么书。秦钟见问,便因实而答。二人你言我语,十来句后越觉亲密起来。】
除了明写二人相见后自叹不如,这段文字还传达出什么意思呢——宝玉和秦钟是不是有点一见钟情的味道啊!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心怀鬼胎,胡思乱想,若有所失,看“呆”了,其实是被对方的相貌身段所吸引——毕竟还没交流过嘛,只能“看脸”喽!然而两人开始说话,十来句后就越来越亲密了——说话就说话呗,怎么会越来越亲密,两个男人能怎么亲密啊,怪不怪!?接下来,宝玉便邀请秦钟和自己一起去家塾读书,对此事宝玉十分心急:
【宝玉笑道:“放心,放心!咱们回来先告诉你姐夫、姐姐和琏二嫂子,你今日回家就禀明令尊,我回去再回明家祖母,再无不速成之理的。”】
宝玉是最讨厌读四书五经的人,怎么突然对上家塾这么积极,还要“速成”?恐怕读书事小,急于把秦钟留在身边事大吧。
到了第九回《恋风流情友入家塾,起嫌弃顽童闹学堂》,宝玉和秦钟便一同上学了。
【原来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与,却顾不得别的,遂择了后日上学。后日,请秦相公一早到我家里来,会齐了一同前去。】
【自此后,二人同来同往,同起同坐,愈加亲密。】
【自宝、秦二人来了,都生的花朵一般模样,又见秦钟腼腆温柔,未语面先红,作女儿之态,宝玉又是天生来惯能小心伏低,赔身下气,性情体贴,话语绵缠,因此二人更加亲厚,怨不得那些同窗之人起疑心,背地里你言我语,垢谇谣诼,满布书房。】
曹雪芹写《红楼梦》,将多个故事多种场景穿插着写,使全书结构立体化,是大家手法。比如写秦钟从出场到去世(秦钟所至之处,必写宝玉),共跨了十回文字,十回文字中又包含其他丰富的人物和事件。有时候读到一段描写宝玉秦钟的文字,觉得刚有点意思,作者却就此打住,含蓄带过,插写其他更为重要的人物及事件。我们的思路自然要跟着行文走,于是将刚刚领悟到的那点趣味抛之脑后,没有深入思考。但如果把关于秦钟和宝玉的情节全部抽出来,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去分析,就会发现这些零碎的片段隐含了丰富的剧情——实际上作者写了宝玉秦钟,从相识相知到亲密,再到发生关系,最后秦钟死去宝玉凭吊,如此一个完整的“基情”故事的。
上面抽出的这些片段,总共出现三次形容宝、秦关系的词——“越觉亲密”,“愈加亲密”,“更加亲厚”,一个意思重复三遍,强调两人关系层层递进,从起初“感觉挺亲密”,到后来“变得很亲密”,再后来“二人更加亲厚”,以至于不加遮掩,同窗人尽皆知,背地里风言风语,这是怎样的一种“基情厚谊”?两人的感情好到了什么程度?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为何同窗之人起疑心,造谣言呢?显然二人此时的关系已超越了普通朋友。
再来看宝玉和秦钟的相处模式。秦钟是【温柔腼腆,未语面先红,作女儿之态】,宝玉是【惯能小心伏低,赔身下气,性情体贴,话语绵缠】,这怎么看都像是“一对小两口",或者说”一攻一受“的相处模式吧。(/(ㄒoㄒ)/~~)
如果分析到这,还只能说明二人不过是感情好,宝玉对待秦钟细心体贴,并没有肉体之欢的话,那么接下来的情节就可证明两人确实行过云雨之事。第十五回【王凤姐弄权铁槛寺,秦鲸卿得趣馒头庵】,凤姐带着宝玉秦钟去到贾府家寺,晚间歇脚在附近的馒头庵。馒头庵有一小尼姑叫“智能儿”,自幼到贾府走动,无人不识,常和宝玉、秦钟玩耍。这“智能儿”和秦钟二人是互相属意,只是未曾上手。如今二人在馒头庵相会,秦钟性急,晚间趁黑寻智能,便要“霸王硬上弓”,被宝玉捉了个正着(宝玉是有意跟踪的),于是就有下面一段对话:
【秦钟连忙起身抱怨道:“这算什么?”宝玉笑道:“你到不依。咱们就叫喊起来。”羞的智能趁黑影里跑了。宝玉拉了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和我强?”秦钟笑道:“好人,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账。”一时宽衣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秦钟、宝玉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家下婆子坐铺打更。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命人拿来塞在自己枕边。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账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篡创,一宿无话。】
这段话含蓄点出了宝玉和秦钟的床笫之欢,秦钟说【“你要怎样我都依”】,宝玉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算账”】,这还不够明显吗?两个男人怎么能够这样说话呢,太奇怪了吧!曹公怕大家读不懂二人的“黑话”,还特意用通灵玉的第三视角交代了一笔:【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命人拿来塞在自己枕边。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账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篡创。】如此交代,难道我们还能认为两人只是感情上的好基友吗?那真有点胶柱鼓瑟了。再提一点,如此含蓄处理文本是符合创作《红楼梦》初衷的,即为闺阁女子立传,避免才子佳人、皮肤滥淫之说,保证了文本的统一性、严肃性、涵蕴性。类似暗写的情节还有很多,再遇到时不再重复解释。
宝玉秦钟发生过性行为是大家公认的了,但究竟谁是攻谁是受呢?我的结论是二人相处过程中,宝玉主攻,秦钟主受。首先,从文本来看,秦钟从体型、性格、气质等各方面更偏受,相对来说,宝玉更强壮,会照顾人,百般体贴秦钟,为秦钟出头,种种行为较为强势,更偏攻的角色。其次,结合上面一段对话推断,两人在云雨时,宝玉是攻,秦钟是受。注意宝玉说秦钟的一句话【“你可还跟我强?”】,秦钟无论是出身地位、家世权势、还是言行举止、体型气场,都是弱于宝玉的,怎么还要“强”呢?他想“强”的是什么?肯定不是上面那些无法改变的局面,我们大胆推断下,秦钟和宝玉从日常相处到上床交欢的过程中,鲸卿一度扮演“受”的角色,但他不甘心嘛,想“翻身农奴把歌唱”,就向宝玉提出“反受为攻”的要求,宝玉自然不肯(就不让你丫攻/(ㄒoㄒ)/)。所以当宝玉捉住秦钟把柄后,问出一句很怪的话,转译过来就是“被我逮住了吧,看你还跟我强,要反受为攻,别做梦!?”哎,谁让被人揪了小辫子呢,无奈的秦钟只好服软回答【“好人,你要怎样我都依”】,转译过来就是“得了得了,我不敢强了,只要别告密,我怎样做“受”都可以!”(可怜的秦钟,始终没能反攻啊)于是到了晚间,二人便细细地“算账”。
由此可见,二人都是话里有话。只有彼此心知肚明,才会有那样奇怪的问法和如此暧昧的回答,不知你意会了没(好污的我(^))。
我们再来推敲宝玉的【“你可还和我强”】,一个“可还”,说明秦钟不止一次提出“做攻”的要求,说明二人发生关系不是一次两次,想想他们可是【“同来同往,同起同坐”】啊,自然有很多机会做羞羞哒事;秦钟的【“你要怎样我都依”】,说明宝、秦做爱时经常变着花样玩啊,有时宝玉要求了,秦钟还不乐意,如今落了把柄,秦钟气焰自然又矮了一截,于是便“怎么上我都可以了。”(捂脸O(∩_∩)O~)
2.被删去的宝薛争风往事
好景不长,书里写到第十六回,秦钟便去世了,留下宝玉日思夜念。此后书中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提到秦钟,但是在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错里错以错劝哥哥》,写宝玉因藏匿棋官一事,被贾政打个半死,宝钗去到怡红院看望宝玉,心疼之极,便问袭人:老爷为何打宝玉?袭人之前听茗烟说,一是因为贾环搬弄是非,说宝玉调戏了金钏;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便是因为棋官之事,据茗烟推测,挑唆告密者就是薛蟠(藏匿棋官一事大家都清楚,不特别说明了)。
【袭人道:“老爷怎么知道的?”茗烟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习吃醋,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挑唆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火。”】
见宝钗问,袭人便将茗烟的话说了出来,宝玉怕宝钗因为拉扯上自己的哥哥,心中不自在,便拦住袭人,并为薛蟠澄清,宝钗知其意,有一番心理活动,其中有一处很关键:
【宝钗……暗想道:“……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不叫说,难道我就不知道我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忌犯的那种心性!当日为一个秦钟,竟还闹得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更利害了。”】
【当日为一个秦钟,竟还闹得天翻地覆】——这句话怎么理解?
从后文可知,不仅茗烟疑心告密者是薛蟠,贾府上上下下,包括宝钗薛姨妈都疑心薛蟠,这一点从薛家母子对话中知悉:
【薛姨妈道:“你还装憨儿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你还赖呢!”】
【薛姨妈道:“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的,难道她也赖你不成?”宝钗……因向薛蟠道:“……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少在外头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没事就罢了,或者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干的。不用说别人,我先就疑惑你。”】
连妹妹和母亲都怀疑自己,可想而知其他人,必是认定无疑。
【大家都是一半猜度,一半据实,竟认准是他说的。那薛蟠都因素日有这个声名,其实这一次却不是他干的;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有口难分。】
上面两句话,用第三人称的叙述,交代了两件事:第一,贾府阖家上下已经认定告密者系薛蟠;第二,真相是,这件事不是薛蟠所为,况且薛蟠虽粗俗下流,但为人爽快,敢作敢当,他死活不承认此事,足见此事确实非他所为。
这就有一个奇怪的问题:为何所有人都疑心薛蟠呢?诚然,这与呆霸王平时胡作非为又不防头的行事做派有关,但不能因为一个人行事大大咧咧,爱招惹是非,就说他是一个告密者吧,这在逻辑上讲不通。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薛蟠之前做过类似的事——或者挑唆了别人,或者自己泄密,将一件对宝玉极不利的事透露(有意或者无意)给了贾政,贾政很生气,责打了宝玉,闹得贾府人尽皆知,过后老太太还为此怪罪。所以,当再次遇到因泄密宝玉遭贾政毒打之事,大家首先怀疑薛蟠就顺理成章了。
这样推断有没有依据呢,书里是有的。注意到引文部分加粗的词句了吗?薛蟠【“素习吃醋,没法出气”】,【“素日有这个声名”】——如果没有前科且人尽皆知,这“素日”一词如何得来;其次,宝玉被打是因为和戏子交往过密,这个戏子薛蟠也十分羡慕,恨不能结交得手,薛蟠还就此事说:
【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那个样子!别说多的,只拿前儿棋官的事比给你们听:那棋官,我们见过十来次的,我并未和他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儿给他了?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
薛蟠的一番话里满含委屈和对宝玉的不服气——凭什么他能得手我就不能,索性一气之下就去“告密”了(按照众人猜测的逻辑)。由此可见薛蟠的“告密”前科很可能就是因为和宝玉争风吃醋(薛蟠不得不吃宝玉的“醋”,这一点后面还会分析)所致。
再者,宝钗劝薛蟠【“以后少在外头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可知薛蟠素日喜欢胡闹和管闲事。假设这次是薛蟠告密,那么他之前管了谁的事,并且和这一次的情况很类似呢?【其实这一次却不是他干的】,这句话点出一个重要信息:薛蟠和宝玉至少发生过一次冲突,且事件闹大导致宝玉受政老责罚。
在薛家搬来荣国府后,宝玉不止一次遭过贾政责打,这是书里明确交代的。就在此回,薛蟠为自己辩白时有下面一段话:
【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见不得这样藏头露尾的事……又骂众人道:“谁这样脏派我,我把困攘的牙敲了才罢!分明是为打了宝玉,没得献勤儿,拿我作幌子。难道宝玉是天王?他老子打他一顿,一家子定要闹几天。那一回为他不好,姨爹打了他两下子,过后儿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了去骂了一顿。”】
由薛蟠口中可知,宝玉之前挨过一次贾政较为严厉的责罚,且贾府上下都知道,还惊动了老太太,一大家子为宝玉挨打的事折腾了几天。那么,宝玉之前挨打因为什么呢?大家之所以怀疑薛蟠,是因为他有前科,那么他的前科又是什么呢?我认为宝玉上一次挨打就是与薛蟠有关,因此到了这回,大家首先怀疑薛蟠。
说了大半天,究竟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啊?书里并没有明确交代,但是我们可以根据书中的一些线索进行推导。还记得上面宝钗看望被打的宝玉时,说的很突兀的那句话吗——【当日为一个秦钟,竟还闹得天翻地覆】。仔细翻书的话会发现,书中并没有提到秦钟和薛蟠发生过什么事情,甚至二人在书中没有交集!为何宝钗突然冒出这样一句奇怪的话呢。这就说明,《红楼梦》本来有一段秦钟和薛蟠的故事,后来在反复修改中删去了这段故事,只留下了一些没有剔除干净的尾巴。
现在我们看到的文本,秦钟很早就去世了,在此之前,有没有一回故事能将秦钟和薛蟠两个人联系起来呢?仔细回想,薛蟠和秦钟有可能因为什么而出现在同一个场合呢——他们是不是都在贾府家塾待过啊!
回到第九回,宝玉秦钟一同上学,发生过大家印象很深刻的“闹学堂”一事,曹雪芹将一群纨绔子弟的顽皮嘴脸刻画的惟妙惟肖。这一回讲秦钟上学,在学堂里和金荣(贾府一支穷亲戚璜大奶奶的侄子)发生冲突,秦钟挨了板子,宝玉不干,要回明众人,撵了金荣,最后经李贵劝说,逼着金荣给秦钟磕头赔不是,方才了结此事。
到了第十回,接续第九回末,写金荣回家向其母亲抱怨,显然对于自己认错很不服气: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他因仗着宝玉和他好,他就目中无人。他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人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睛里。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
上面一段话点出金荣虽然在学堂里低头认输,但那是不得已为之,心里尤其不服气秦钟——又不是贾家的子孙,仗着和宝玉要好,就可以骑到自己头上。金荣最后那句【“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很关键,现在我们看到的故事写到这就没有“闹学堂”的下文了,而是写金荣的姑妈璜大奶奶去宁国府讨说法,得知秦可卿病重的消息,从而转入了其他故事情节,硬生生把闹学堂事件撇开了。但是金荣会善罢甘休嘛?通过他的口气和言辞,显然不会就此忍气吞声。他没有能力和宝玉对抗,但他却有个重要的靠山足以和宝玉杠一杠,那就是薛蟠。于是,他很可能将自己在学堂受委屈之事添油加醋地跟薛蟠汇报一番,挑唆薛蟠出头。以呆霸王的个性,只有欺负别人的时候,怎么能让别人踩在自己头上呢?就这样,薛蟠出面干预此事,闹学堂事件开始发酵。
这样推断依据有很多。第九回写闹学堂事件,正面出了很多人物,薛蟠当时虽不在场,却暗出过许多次。比如,学堂中很多子弟和薛蟠有联系;金荣和秦钟发生冲突,也是因为“薛蟠没来上学”等等。为了让大家明白薛蟠这一角色的重要性,还是引出这段故事。请注意“薛蟠”暗出过几次:
【 原来薛蟠自来王夫人处住后,便知有一家学,学中广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动了龙阳之兴,因此也假来上学读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束脩礼物与贾代儒,却不曾有一些儿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谁想这学内就有好几个小学生,图了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记。更又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生,亦不知是那一房的亲眷,亦未考真名姓,只因生得妩媚风流,满学中都送了他两个外号,一号“香怜”,一号“玉爱”。虽都有窃慕之意,将不利于孺子之心,只是都惧薛蟠的威势,不敢来沾惹。如今宝,秦二人一来,见了他两个,也不免绻缱羡慕,亦因知系薛蟠相知,故未敢轻举妄动。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与宝,秦。因此四人心中虽有情意,只未发迹。每日一入学中,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以心照,却外面自为避人眼目。不意偏又有几个滑贼看出形景来,都背后挤眉弄眼,或咳嗽扬声,这也非止一日。
可巧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只留下一句七言对联,命学生对了,明日再来上书,将学中之事,又命贾瑞暂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来学中应卯了,因此秦钟趁此和香怜挤眉弄眼,递暗号儿,二人假装出小恭,走至后院说梯己话。秦钟先问他:“家里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语未了,只听背后咳嗽了一声。二人唬的忙回头看时,原来是窗友名金荣者。香怜有些性急,羞怒相激,问他道:“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两个说话不成?”金荣笑道:“许你们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我只问你们:有话不明说,许你们这样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故事?我可也拿住了,还赖什么!先得让我抽个头儿,咱们一声儿不言语,不然大家就奋起来。”秦,香二人急的飞红的脸,便问道:“你拿住什么了?”金荣笑道:“我现拿住了是真的。”说着,又拍着手笑嚷道:“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秦钟香怜二人又气又急,忙进去向贾瑞前告金荣,说金荣无故欺负他两个。
原来这贾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后又附助着薛蟠图些银钱酒肉,一任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约,反助纣为虐讨好儿。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近来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又丢开一边。就连金荣亦是当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弃了金荣。近日连香,玉亦已见弃。故贾瑞也无了提携帮衬之人,不说薛蟠得新弃旧,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携帮补他,因此贾瑞金荣等一干人,也正在醋妒他两个。今见秦,香二人来告金荣,贾瑞心中便更不自在起来,虽不好呵叱秦钟,却拿着香怜作法,反说他多事,着实抢白了几句。香怜反讨了没趣,连秦钟也讪讪的各归坐位去了。金荣越发得了意,摇头咂嘴的,口内还说许多闲话,玉爱偏又听了不忿,两个人隔座咕咕唧唧的角起口来。金荣只一口咬定说:“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个在后院子里亲嘴摸屁股,一对一肏,撅草根儿抽长短,谁长谁先干。”金荣只顾得意乱说,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你道这个是谁?】
上面这三段交代了闹学堂事件的来龙去脉,你发现没,这一回薛蟠并没出现,但他却是整个事件中至关重要的背景人物,三段文字中一多半在铺垫薛蟠与众子弟的关系。以薛蟠为背景,我们来捋一捋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薛蟠上学的目的是满足龙阳之兴,结交契弟;香怜、玉爱、金荣曾经是薛蟠的“相好”,和薛蟠关系暧昧;薛蟠喜新厌旧,在外交了新朋友,抛弃了金荣、香、玉、不来学堂上学了;由此,便给了秦钟机会,得以和香怜眉来眼去,进而被金荣抓住把柄,诬陷两人“贴烧饼”;秦钟香怜不服气,去找学堂代理主管贾瑞告状;贾瑞平时依仗薛蟠钱势,图些好处,如今因薛蟠抛弃香怜,贾瑞没了帮衬提携之人,心中怨恨香怜,故不主持公道,反拿香怜作法;金荣越发得意,继续骂骂咧咧说闲话,激怒众人,惹出一场风波。
我这样梳理,大家是不是有种薛蟠“未出实出”的感觉呢,曹雪芹写书,是“草蛇灰线,伏延千里”,处处用伏笔,有些线索可能在后面几十回才用到,有些线索上一回交代了,下一回接着用到。而第九回,如此大篇幅地暗写薛蟠,绝非只是交代背景,而是为薛蟠插手闹学堂一事伏笔。贾蔷的一番心理活动,将这一点透漏了出来:
【贾蔷……要挺身出来报不平,心中却忖度一番,想道:“金荣贾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我们岂不伤和气?】
贾蔷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据他推断贾瑞金荣一干人定会将闹学堂之事告诉薛蟠,这一笔绝非乱写。事实上,后来金荣贾瑞就是去和薛蟠告状了,即使他俩不说,学堂中贪图薛蟠钱财势力,与之交好的子弟众多,总会有人献好告密吧。随便说两句对秦钟不利的话(比如他竟敢勾引薛蟠的相好、把薛蟠不放在眼里之类),以薛蟠那蛮横无理、无法无天的行事风格,不大闹一场才怪呢!
然而,现在我们看到的第十回文字,薛蟠并没有出场,反而是一片风平浪静。曹雪芹丢开闹学堂一事,转手写其他故事了。如果薛蟠未插手闹学堂事件,之前分析的种种线索不是很奇怪吗?第九回又何必大费笔墨交代薛蟠上学堂的背景呢?显然,第十回删去了关于薛蟠秦钟的故事。
就在第九回,上面引出过的【……怨不得那些同窗之人起疑心,背地里你言我语,垢谇谣诼,满布书房。】一段后面,戚序本《红楼梦》有一条很重要的脂批:伏下文阿呆争风一回。“阿呆”显然指薛蟠,“争风”可以理解为“风月之争”、“争风吃醋”。如果说之前的分析仅仅是一种推断,那么这条批语则透露了《红楼梦》稿件中确实存在过薛蟠争风的故事。有批书人看过未删减的第十回,故出此语。
按照这样的构想,第十回就该写薛蟠在金荣、贾瑞等的挑唆下,来找秦钟算账,由此引出薛秦故事。如此第三十四回,宝钗那句【“当日为一个秦钟,竟还闹得天翻地覆”】方不觉突兀。
薛蟠见了秦钟会发生什么故事呢,会把秦钟狠狠教训一顿吗,显然不是。按照曹雪芹写薛蟠一贯的思路,应该是薛蟠本打算去学堂教训秦钟,结果一见面,反被秦钟那风流人品、清俊相貌所迷倒,爱他都来不及,何谈打他?于是薛蟠想尽办法拉拢秦钟,百般讨好,却不得上手。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薛蟠利用权势逼迫秦钟与其交往。宝玉和秦钟交好,自然出手干涉,保护秦钟,而薛蟠早听说二人相好,越发争风吃醋,想得到秦钟的欢心。以薛蟠那【“恣心纵欲、毫无忌犯”】(宝钗语)的心性,很可能将此事越闹越大,到最后贾府人尽皆知,消息传到贾政耳里,贾政大怒——宝玉不好好读书,竟为一个男人和亲戚争风吃醋,大闹学堂,这还了得!?于是将宝玉狠狠教训一顿,打了他两下,责罚了跟他上学的奴才,并追究秦钟的责任。这时候贾母已经知道事件的来龙去脉,出面维护宝玉秦钟,并制止了薛蟠对秦钟的调戏,事件方才平息。
这样推断的依据有很多。首先薛蟠是一个好色之徒,尤其喜欢美男子,薛蟠上学的目的是动了龙阳之兴,去结交“契弟”,说白了就是玩弄男子。秦钟是一个极风流人物,其身材相貌皆在宝玉之上,薛蟠见了怎能不起色心?第九回大笔墨交代薛蟠好男色收小弟,是为其动心秦钟作铺垫。
请注意一个有趣的现象——凡是书中和宝玉交好的美男子,薛蟠同样喜欢,却无法得到对方的赏识。比如棋官蒋玉菡,和宝玉第一次见面就亲密地互换大红汗巾子(系内裤的),而薛蟠自言【“那棋官,我们见过十来次的,我并未和他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儿给他了?”】。再比如柳湘莲,宝玉见之是【“如鱼得水”】,二人关系十分亲密;薛蟠一见柳湘莲便动了色心,结果却遭到柳公子一顿毒打。在薛蟠心中,不可能对宝玉十分满意——自己得不到的男子却都喜欢宝玉,他怎能不吃醋呢?同时,薛、宝是平辈姨表兄弟,宝玉处处得宠,被视为贾府的掌上明珠,受到众心捧月的待遇,将心比心,薛蟠怎能不嫉妒呢?所以第三十四回,当自家人都怀疑薛蟠告密时,薛蟠借着酒劲就发泄了对宝玉的不服气:
【难道宝玉是天王?他父亲打他一顿,一家子定要闹几天。那一回为他不好,姨爹打了他两下子,过后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了去骂了一顿。今儿越发拉下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越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偿了命,大家干净。】
【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那个样子!】
【真真的气死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为一个宝玉闹的这样天翻地覆的。】
再回到薛蟠秦钟故事,根据人物设定,秦钟既然和宝玉一类人品,绝不可能答应薛蟠行酒肉之欢的,因此三人必有一番龃龉,酿成一场风波。
其次,第九回写闹学堂一事之前,还写了贾政将宝玉叫到书房,当众训斥他不务正业一段情节,我们来回顾下:
【偏生这日贾政回家早些,正在书房中与相公清客们闲谈。忽见宝玉进来请安,回说上学里去,贾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贾政因问:“跟宝玉的是谁?”只听外面答应了两声,早进来三四个大汉,打千儿请安。贾政看时,认得是宝玉的奶母之子,名唤李贵。因向他道:“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帐!”】
【李贵等一面掸衣服,一面说道:“哥儿听见了不曾?可先要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赚些好体面,我们这等奴才白陪着挨打受骂的。从此后也可怜见些才好。”宝玉笑道:“好哥哥,你别委曲,我明儿请你。”李贵道:“小祖宗,谁敢望你请,只求听一句半句话就有了。”说着,又至贾母这边,秦钟早已来候着了,贾母正合他说话儿。】
曹雪芹为什么偏要在闹学堂一事前先写贾政训斥宝玉呢?很明显这又是一种“草蛇灰线”的写法。他要告诉读者,贾政对于宝玉上学一事十分看重,是一种望其好好读书、不许贪玩的严厉态度。平时宝玉玩笑也就罢了,但对于进学堂一事,政老坚守原则——如果宝玉不肯用功,胡作非为,定要好好教训!跟随宝玉读书的李贵劝他今后“老实点”,不然连奴才们也跟着受罚,也是一种伏笔写法。从后文可知宝玉对贾政的训话压根没听进去,该玩的玩,该闹的闹,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试想,闹学堂及宝薛争风一事被贾政知道了,会是什么后果?听贾政的口气,没出事前就对宝玉狠得咬牙切齿,出事后定会掀起一番波澜,不但宝玉挨打,跟班的奴才也会受罚,甚至连秦钟都要追究。
最后,争风一事如何化解的呢?我的推断是贾母出面,维护了宝玉秦钟,并制止了薛蟠逼迫秦钟的行为。这个推断是根据蒙府本《红楼梦》第九回的一处脂批得来。就在上面引出的那段话的最后一句【说着,又至贾母这边,秦钟早已来候着了,贾母正合他说话儿】,有一条很重要的脂批:此处便写贾母爱秦钟一如其孙,至后文方不突然。这条脂批透露出后文有贾母和秦钟的故事,再结合上面的分析,当事情闹到人尽皆知,秦钟被贾政追究责任,并受到薛蟠的威逼时,因贾母爱秦钟如宝玉,就出面袒护了秦钟,将此事化解。书里多处描写贾母喜爱秦钟——举一处最直接的【又兼贾母爱惜,也时常的留下秦钟,住上三天五日,与自己的重孙一般疼爱。因见秦钟不甚宽裕,更又助他些衣履等物。】这些文字绝不是随便点出,如果没有“争风事件”将宝玉、薛蟠、秦钟、贾政、贾母一系列人物串联,那么这些零星的过场、细节描写的伏笔意义就全无了。
另外,书中还有两处笔墨也逗露出存在“争风"一事。从书里描写可知,秦钟家境贫寒,连上学堂的二十四两贽见礼,都是父亲东拼西凑出来的,平时的衣食住行,多受贾府资助。可是到了第十六回,写秦钟去世,临死的时候心中百般记挂,有这样一笔:
【那秦钟魂魄那里肯就去,又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又记挂着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又记挂着智能尚无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
秦家不是连二十四两的学费都要拼凑嘛,怎么突然多出三四千两银子?这样一大笔钱财从何而来?根据书中情节推断,这笔钱财的来源可能有两处:一是宁国府因为秦可卿之死而给予秦家的补偿费;二就是在争风事件中秦钟吃亏,贾母出面干涉,薛蟠赠送银两以表歉意。
秦钟在第十六回去世,后面鲜有提到他的文字,然而到了第四十七回《呆霸王调情遭毒打,冷郎君惧祸走他乡》,写柳湘莲出场,宝玉见了他,便问他近日可曾到秦钟的坟上去了。秦钟至此方再出现,大有物是人非之感。
【宝玉便拉了柳湘莲到厅侧小书房中坐下,问他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湘莲道:“怎么不去?前日我们几个人放鹰去,离他坟上还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坟站不住。我背着众人,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动了一点子。回家来就便弄了几百钱,第三日一早出去,雇了两个人收拾好了。”】
上面一段对话透露出柳湘莲和秦、宝二人是故交,感情非常要好。那么,如果秦钟生前遭遇薛蟠“调戏”,且事件闹得很大,柳湘莲对此事能不知情吗?柳湘莲肯定知道“争风”一事,甚至还出面帮助过秦钟,书里是有线索可考的。就在同一回,写薛蟠见到柳湘莲,又起淫心,想“泡”柳公子,反糟毒打教训。在这一回之前,柳湘莲这个人物没有出场过,更别提和薛蟠有所交集。但是书中却写道:
【因其中有柳湘莲,薛蟠自上次会过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戏,且串的都是生旦风月戏文,不免错会了意,误认他作了风月子弟,正要与他相交,恨没有个引进,这日可巧遇见,竟觉无可不可。】
【宝玉道:“好容易会着,晚上同散岂不好?”湘莲道:“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宝玉想了一想,道:“既是这样,倒是回避他为是。只是你要果真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悄悄的去了。”】
书中何时交代过薛蟠和柳湘莲会过面?听柳的口气【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好像对薛蟠好男色的癖性很是了解。为什么要回避呢,显然是之前发生过什么,让柳不得不回避。再看宝玉反应,宝玉【“想了一想”】,应该是想起了什么情节,宝玉说【“既是这样,倒是回避他为是。”】,一个“还是那样”,一个“既是这样”,二人并没有将回避的原因明确点出,却已了然于心。这就说明柳、薛二人之前有过接触,薛贪慕柳的姿色,柳不得不回避。二人念及此事,彼此会意,不言自明。
再结合柳湘莲和秦钟、宝玉的关系,如果之前柳就出过场的话,就应该是在闹学堂事件发酵之后,薛蟠调戏秦钟,具有侠义心肠的柳湘莲,出面帮助秦钟,从而和薛蟠见过面,而薛蟠一见柳之花容月貌,便念念不忘,无奈柳天天浮萍浪迹,不得寻觅。如今却在宴席上偶遇,薛蟠得空便入,怎能放过调情的机会?结果是被柳一顿教训,也致使柳远走他乡,回避此事。
分析到这,差不多将薛蟠宝玉争风事件的疑点全部解开了,如此我们再读三十四回一些对话,是不是感觉豁然开朗了呢。
被删去的“争风”事件点出了宝、秦、柳之间的暧昧关系,同时也写了薛蟠的迷恋男色,肆无忌惮和无遮无拦。曹雪芹下笔,必定十二分精彩,可惜我们看不到这篇故事了。
——呼,累惨了狗了,各位看客记得评论点赞,以表鼓励。跪谢!♪(^∇^*)——
3.《红楼梦》中处处有“男风”
如果说和宝玉交好的男性是因为彼此赏识,惺惺相惜,存在精神共鸣的话;那薛蟠的同性行为纯粹是皮肤滥淫,满足肉欲。二者对比来看,可成趣文,是曹公对不同角色的不同性格、行为、行事的一种真实刻画,从而让我们对《红楼梦》中同性恋情节有多层维度的认知。
除了宝玉和薛蟠的同性故事,《红楼梦》中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可谓处处有“男风”存在。在当时,结交美男、消遣男子似乎是被社会默认的一种行为。社会上娈童、优伶大有人在,人们可以公开与这类男子玩乐结交。这一部分,就来考察一下书中呈现的“男风”现象。
同样是第九回,贾蔷正式出场,有一段对他身世的介绍,其中有一笔颇为奇怪:
【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这贾蔷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玩柳。总恃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人谁敢来触逆于他。】
没错,正如你所想,贾珍和贾蔷之间存在着乱伦的嫌疑。第六十六回柳湘莲非常不留情地讽刺宁国府【“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第七回写焦大醉骂【“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可见宁国府主子奴才的生活淫乱不堪,十分不净。有了这个意识,当我们再分析上面这段话时,就要注意两个问题——宁国府的奴仆们到底诽谤贾蔷什么,以至于让贾珍觉得名声不大好,还要避嫌疑?贾蔷是贾珍的一个侄子,生的风流俊俏,喜欢赏花玩柳,贾珍对他不是一般的好,是“溺爱”!如果珍蔷之间只是正常的叔侄关系,何至于要分房舍,让贾蔷搬出宁府呢,贾珍不是很“爱”贾蔷嘛!这说明宁府众人对二人的谣言实属真情,贾珍不得不避嫌。
你可能会说,贾珍一贯花天酒地,有众多姬妾,还和尤氏的两姐妹有染,这只能说明他喜欢女色啊,书中有写他喜欢男色吗?如果贾珍是纯“直男”,上面的分析不就是曲解原文了嘛?在第七十五回《开夜宴异兆发悲音,赏中秋新词得佳谶》一回,写到贾珍薛蟠一席纨绔子弟聚赌吃酒,并特别交代此间服侍的小厮全是男孩子,更写到两个陪酒作乐的娈童,唯独没有写到女性。可见在宁国府的酒肉场合中,美男子代替了女子,被用来寻欢作乐。
【此间服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这里,故尤氏方潜至窗外偷看。其中有两个十六七岁娈童以备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妆玉琢……薛蟠兴头了,便搂着一个娈童吃酒,又命将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输家,没心绪,吃了两碗,便有些醉意,嗔着两个娈童只赶着赢家,不理输家了,因骂道:“你们这起兔子,就是这样专洑上水。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只不过我这一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三六九等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们的事了?”众人见他带酒,忙说:“很是,很是。果然他们风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赔罪!”两个娈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说:“我们这行人,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有势,就亲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时没了钱势了,也不许去理他。况且我们又年轻,又居这个行次,求舅太爷体恕些我们,就过去了!”说着,便举着酒俯膝跪下。】
【邢德全见问,便把两个娈童不理输的,只赶赢的话说了一遍。这一个年少的纨绔道:“这样说,原可恼的,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且问你两个:“舅太爷虽然输了,输的不过是银子钱,并没有输丢了鸡巴,怎就不理他了?”众人大笑起来,连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
上面的场面描写十分露骨,大家想必都看的明白,不多解释,在此只提一个问题:那两个服侍的娈童是哪里来的?难道是因为宁府聚会,临时在外面找的?如果是从外面召来的,没有必要每次点名要同样的人吧,可邢傻舅却说【“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可见这段时间里,每逢宁府彻夜寻欢,两个娈童都在场侍奉,如此说来,他们应该是宁国府家养的专门用来侍奉主子爷的娈童,忠顺王还养戏子在府里呢,宁国府养几个清俊男童不也正常嘛!宁府当家人可是贾珍啊,你说他近不近男色?
书里明写公子爷拿小厮泻火的是贾琏。第二十一回写巧姐出天花,凤姐便与贾琏隔房,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来斋戒,但是贾琏哪里是会斋戒的人呢,书里写道:
【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
仅此一笔,给我们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贾琏离开了凤姐后,每当性欲勃发,只得用小厮来泄欲,这种事情在侯门府第好像正常不过,无人过问追究;这也反映出当时的奴才命运实在悲苦,身体发肤皆属于主子,由不得自己做主。
无论是薛蟠、贾珍还是贾琏,上面提及的都是侯门贵族的公子爷爱好男色的行为,作为贾府下层小人物及社会一般人,书中有没有提及“男同行为”呢?答案是有的。在第六十五回《贾二舍偷娶尤二姨,尤三姐思嫁柳二郎》,写贾珍、贾琏与尤二姐、尤三姐的荒淫行为,期间穿插写了几个小厮见面后的一番场景,细细品味,甚是有趣。
【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去,见已有了一匹马,细瞧一瞧,知是贾珍的,心下会意,也来厨下。只见喜儿寿儿两个正在那里坐着吃酒,见他来了,也都会意,故笑道:“你这会子来的巧。我们因赶不上爷的马,恐怕犯夜,往这里来借宿一宵的。”隆儿便笑道:“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爷使我送月银的,交给了奶奶,我也不回去了。”喜儿便说:“我们吃多了,你来吃一钟。”隆儿才坐下,端起杯来,忽听马棚内闹将起来。原来二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起来。隆儿等慌的忙放下酒杯,出来喝马,好容易喝住,另拴好了,方进来。鲍二家的笑说:“你三人就在这里罢,茶也现成了,我可去了。”说著,带门出去。这里喜儿喝了几杯,已是楞子眼了。隆儿寿儿关了门,回头见喜儿直挺挺的仰卧炕上,二人便推他说:“好兄弟,起来好生睡,只顾你一个人,我们就苦了。”那喜儿便说道:“咱们今儿可要公公道道的贴一炉子烧饼,要有一个充正经的人,我痛把你妈一肏。”隆儿寿儿见他醉了,也不必多说,只得吹了灯,将就睡下。】
这次珍、琏来看望尤二姐,都是骑马而来,曹雪芹特意交代了这个细节,还写到【“二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起来”】——你领会了其中讽刺的意味没有——二马尚不能同槽共处,而珍、琏两兄弟却和两个漂亮女子共处一室,互相“帮助”,相互“礼让”,公然喝“杂烩汤”,实在连畜生都不如。
回到我们讨论的话题,喜儿喝醉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贴一炉子烧饼”。读过《红楼梦》的朋友对这个词不会陌生,第九回金荣污蔑秦钟和香怜时说过同样的话——【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在书中,“贴烧饼”特指男性之间的性交行为(大家可自行脑补画面,比喻的很形象/(ㄒoㄒ)/~~)。结合现实想一下,某种行为的比喻说法在社会上普遍流行,人人会意,说明这种行为本身在社会是很普遍的。喜儿之所以酒后这样说话,想必是对“贴烧饼”这种行为习以为常,之所以无所忌讳,是因为这类行为在小厮们中是司空见惯的。
关于社会一般人,书中提到过一个人物,叫冯渊,就是和薛蟠争夺香菱后来被打死的那位,第四回曹雪芹通过门子之口,交代了他的身世背景:
【这个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个小乡绅之子,名唤冯渊,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日子。长到十八九岁上,酷爱男风,最厌女子。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拐子卖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立意买来作妾,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了,所以三日后方过门。】
在提到冯渊生前“酷爱男风”时,门子并没有特别强调,只是在陈述事实;冯渊“搞基”连与其不相干的门子都知道,说明此人生前并不避讳,也说明当时社会对男同性恋采取相对包容的态度,“男风”现象十分普遍。
二、对《红楼梦》中“男风”流行的一些思考
在第一部分,我们考察了《红楼梦》中无处不在的男同行为,无论是处在上层阶级的贵族男子,还是下层社会的奴才平民,曹雪芹面面俱到地展现了那个时代的“男风”。对此现象,社会总体采取开放和包容的心态,似乎男男结交、男同行为并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比如,书里写林黛玉多愁善感,一心爱宝玉,常常因宝钗和湘过分亲近宝玉而“吃醋”,然而书里却从没写黛玉因宝玉和男子交往亲密而心生嫌隙;书里将凤姐刻画成一个“醋瓮”,对贾琏玩弄女子之事严防死守,甚至通房丫头平儿都不得与贾琏亲近。然而书里却没有一笔写凤姐因贾琏拿小厮泻火而恼怒,也许在凤姐看来,贾琏勾引女人是一种背叛,而玩弄男人只是一种无伤大雅的娱乐活动。
为什么《红楼梦》故事所处的时代“男风”如此盛行,为什么当时社会对男同性恋如此宽容,是一个需要结合历史大背景深入研究的社会学问题。在此仅提出自己一点浅薄的思考:恰恰是社会制度、伦理规范的封建和陈腐,才使得男风得以盛行,并被社会所接纳。
首先,在封建社会,男女授受不亲,男子的交际圈里几乎都是男子——《红楼梦》中除了宝玉因为贾母喜爱,而被当做女儿养,混迹小姐圈,其他男子可都是遵循“男女有别”原则的啊。这种长期单性别的相处模式很容易培养同性恋,好比在一些只有男性的监狱或部队,同性恋发生的概率相对要高一些。
其次,封建社会等级森严,作为主子,拥有对奴才的人身掌控权。只要主子开心,想怎么处置、对待奴才都是可以的,由此,贾府中的一些小厮可能被迫成了主子爷泄欲的工具。
最后,封建社会没有恋爱自由,对底层奴才来说,更没有人身自由,婚丧嫁娶一切都要听从主子的安排。《红楼梦》中不是有这样的情节吗——就是将贾府适龄的丫鬟放出府,配与到了婚嫁年龄的小厮,这样的婚姻才具有“合法性”。如若丫鬟小厮私下勾结,是有违伦理规范的“非法”行为,是要被严厉责罚,撵出贾府的。迎春的丫头司琪不就是因为和表弟潘又安私下传递信物被抄检出来,从而被逐出贾府的吗?在如此严苛的社会制度下,贾府的小厮平时只能接触小厮,无法接触到大观园里的青春女儿,而小厮们正值青春发育的年纪,精力充沛,欲望过盛,不能自由恋爱,就将身边人作为发泄性欲的对象,彼此解决生理需求,从而形成一种“贴烧饼”的圈内文化。
在此不禁为贾府的众小厮们一叹:大观园里有着众多青春儿女,一年四季都是春天景象,如此美好的一个乐园,却不属于他们,甚至连进园逛逛的机会都没有。可惜了尚好的青春年华,漫漫长夜中,只有彼此作伴,聊以慰藉一颗颗孤独寂寞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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