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溥仪“死别”
随着“文革”运动的发展,文史办公室被造反派查封,文史资料委员会的领导、编辑被停职、批斗,专员们以前的审稿工作被迫停止。专员们先是被打发到机关大院内打扫大院、街道、厕所,整理花木等,工资减了三分之一,看病、医疗也由原来的高干门诊改为普通门诊。家父因曾在《我所知道的戴笠》一文中,有“戴笠乘飞机摔死在江宁县戴山”的文字,就被说成是暗示“大将犯地名”,是“借写史料,搞封建迷信活动。目的是想推翻无产阶级的红色江山”。家父心里暗自好笑,但为了不吃眼前亏,也自己给自己扣大帽子。溥仪见状,很是惶恐,几次悄悄问家父,他写的《我的前半生》是不是也应该做好批判自己的准备,给自己扣几顶帽子。家父劝他说,你的那本书曾得到过许多国家领导人的赞扬。只要他们不指出具体问题,就不必去乱联系。后因机关内部彼此的争斗、夺权,造反派再无暇顾及这些早已被打倒在地的专员,就让他们回家去好好学习。他们才如释重负,各自回家。
一次,家父去机关为大伙代领工资,得知他们的工资不再扣发了。这很出乎他的意料。在去给杜聿明送工资时,才得知是周总理下令恢复他们原有的工资的。家父非常激动,高兴地去溥仪家,告诉他这一好消息。当时,溥仪已经卧病在床,听到这个消息后,他激动得热泪盈眶,紧握着家父的手说:“周总理对我们太好了!”
家父见溥仪生病了,就关心地问他去看医生没有。他的妻子李淑贤告诉家父说,原来在高干门诊看病的医生都成了学术权威被批斗,靠边站了。如今去看病,几次排队都挂不上号。好不容易挂上号,轮到看病时,那些医生一看是“黑五类”,就是随便开点药,根本不给认真看病。所以他们想自己买些药吃,免得去医院受气。因为李淑贤曾在医院工作,我的继母也在医院工作,所以,家父和继母常常一起去探望溥仪,并商讨着如何买药给溥仪治病。当时,溥杰也常常托日本的亲戚寄些药过来。大家都希望溥仪的病能早日好转。可是到了1967 年1月下旬,家父再去探望溥仪时,感觉到溥仪的病越来越重了。他觉得再不去住院治疗的话就会耽误了。家父立即去找刚派到政协负责文史工作的老革命沈德纯,向他报告了溥仪的病情,请他设法送溥仪去住院。沈德纯为人很正派,对专员们都很好。但在那种混乱的时期,他说话也不顶用,不过他还是很负责地去找上级领导。可是,当时统战部的几位领导都在挨批斗,最后他才找到了统战部副部长兼政协秘书长平杰三,请他直接打电话向周总理汇报。周总理接到平杰三的电话后,马上指示:立即召集北京几位名医,一定要设法医治溥仪。沈德纯把这消息告诉家父后,家父立即去溥仪家,把这一好消息转告他。闲聊时,家父谈到以前的几位统战部领导被批斗、游街的情况。溥仪听后竟然失声痛哭,抓住家父的手问道:“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干啊?好端端的一个国家搞成这个样子,这是谁的主意啊?”
家父当时很怕惹事,只好竭力劝他不要管这些事,好好养病要紧。遗憾的是,周总理虽然指示平杰三找名医为溥仪治病,但当时平杰三也在挨批斗,他的话也没人听。他不得不直接去找医生。可是,当时的名医都是被批斗的学术权威,一听是给溥仪看病,都害怕引火烧身,不敢做主让他住院,所以,溥仪的病越来越重。医院的造反派表面上不得不遵照周总理的指示收留溥仪住院,但住进去之后根本不认真治疗,没过几天又让他出院。几出几进后,溥仪的病越拖越重。到了1967年10月初,溥仪的病情越来越厉害,常常疼得在床上滚来滚去。李淑贤急得到处去求人,好不容易才把他送进了人民医院急诊室进行紧急抢救。即使这样,医院还是不同意让他住院。李淑贤又跑到政协去请示,最后还是周总理的秘书直接打电话给医院的造反派头头,说是周总理的命令,医院这才同意安排他住下。
溥仪住院后,周总理很关心,曾让全国有名的中医大夫去医院给他诊脉。可是,此时的溥仪因肾癌已经排不出尿了,常常疼得满头大汗地在病床上翻滚。当时,家父是人所皆知的小说《红岩》里的“严醉”,每次去探望时都会被造反派连推带搡地轰出来。溥杰与李淑贤替换着陪床时,也常遭到医护人员的白眼。专员们都不得不悄悄地前去探望。因为家父当时住的地方离人民医院很近,一有机会就溜进去看溥仪。10月中旬的一天,家父趁人不备,又溜了进去。溥仪鼻子插着氧气管,已经奄奄一息了。他握着家父的手,眼里噙满了眼泪。家父安慰他说,周总理很关心你,一定会治好你的病。他也连连点头,表示相信党一定会医治好他。家父本来还想多安慰他几句,不料有人从后面揪住家父的衣领,喝道:“给我滚出去!”家父只好向溥仪挥手告别。当时,他看见溥仪的泪水滚了出来。两天后(1967年10月17日)的凌晨,溥仪去世。
溥仪去世后,政协机关造反派不准文史专员们去向溥仪的遗体告别,就草草地将他火化了。据说还是周总理得知此消息后,指示说“一定要登报公布溥仪的死讯”,《人民日报》才于第二天在报纸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刊登了豆腐块大小的消息:“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委员爱新觉罗·溥仪先生因患肾癌、尿毒症、贫血性心脏病,经长期医治无效,于十月十七日二时三十分,在北京逝世,终年六十岁。”
溥仪去世之后,家父常常会想起在医院里与溥仪“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