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说到班中餐了。什么是班中餐?不就是班中饭嘛!人平常说吃饭,又不说吃餐,干吗把班中饭说成班中餐呢?爱咬点文嚼点字的范成书,对班中餐的说法有些质疑。然而,班中餐的说法是上边下来的,是上了煤炭工业管理部门文件的,他也只好跟着说。矿工下井挖煤,说是八小时工作制,真正工作起来,加上两头走路的时间,恐怕十个小时都不止。这个时间在井上相当于一个白天,人们要吃三顿饭。同样长度的时间,在井下爬了低山爬高山,流了白汗流黑汗,倘若一顿饭不吃,身体恐怕难以吃得消,也会影响挖煤的效率。于是,上级规定,凡是下井挖煤的矿工,班中要吃一顿饭,这顿饭的名字就叫班中餐。班中餐由矿上的食堂统一加工,免费提供。
范成书多次吃过矿上统一配送的班中餐。干活儿干到一定时候,专事送班中餐的师傅,用短扁担一头挑着班中餐,一头挑着一大铁壶温开水,就到井下来了。挖煤人听到开饭啦一声喊,便纷纷从工作面走出来,到下面的巷道集中用餐。班中餐多是一只大号的牛舌火烧,有时也会变变花样,做些馒头夹鸡蛋、猪肉黄豆芽卤面条、用白菜豆腐做浇头的盖浇饭等。夺下高产的时候,范成书他们还在井下吃过肉包子,喝过鸡蛋汤。后来,班中餐被个体户承包,饭菜的质量就不行了。直到有一次,井下的矿工们吃班中餐吃得集体跑了肚子,班中餐食堂才被迫停止营业。国家为每个下井的矿工发放班中餐补贴,补贴金额多次调整上涨,每顿饭补贴标准已从当年的几角、几块钱,涨到目前的十多块钱。不送班中餐了怎么办?矿上就把这笔钱直接发给每个矿工,让他们自行解决班中餐问题。
从统一转为分散,由集体转为个体,班中餐的名字虽说没变,但一下子丰富起来,或者说多样化起来,称得上“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用餐时打开饭盒来看,有米饭馒头面条,包子花卷水饺,面包饼干蛋糕,鸡蛋猪蹄凤爪,应有尽有,不应有的也有。比如说,有的矿工下井不带主食,只带苹果、香蕉等水果。再比如说,有个矿工把饭盒打开了,一看,里面盛的不是任何可餐的东西,却是老婆的奶罩。那哥子把奶罩从饭盒里拎出来,以奶罩为参照,除了可以进行一些饱满的想象,一点儿都不能解决肚子的问题。这件事被窑哥儿传为笑谈,倒是给班中餐增加了一点额外的趣味。让人无话可说的是,也有的矿工,下井把嘴带上了,却什么吃的都不带,只能闭着嘴巴,勒紧裤带干活儿。因为不吃班中餐,有人身体撑不住,晕倒在澡堂里的情况也是有的。
范成书可不干这样的傻事,他虽然不认同饭是钢的说法,对饭作为硬件的重要性还是承认的。他不但每个班都要吃班中餐,还要吃得饱,吃得好。他对班中餐的要求是,既要色香味俱佳,还要富有营养。范成书研究过,人身体里的能量和力量,主要是来自热量。有了足够的热量,人的身体这台机器才能发动,运转。热量不够,哆哆嗦嗦,“机器”运转起来就不会正常。没有了热量呢,人离完蛋恐怕就不远了。人体内的热量是从哪里来的呢?当然是从每天吃的饭里来的。饭包括粮食、肉类、奶类、蛋类等,还有蔬菜,每样东西里都有热量。那么,这些东西里的热量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个问题仍然难不倒范成书,他高调回答:世界上所有物质里所包含的热量都是太阳给予的。他的回答如此肯定,口气如此之大,颇有些物理学或哲学的意味,不能不让工友们怀疑。有工友说:你这样胡抡,鬼都不信。我问你,煤在地底下埋着,成天见不着太阳,煤里边的热量和太阳有什么关系呢?
范成书哈哈一笑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就知道你会问这样的问题。煤现在是见不到太阳,但不要忘了,煤是由亿万年前的森林变成的,那时的森林可是成天在太阳下面晒着。森林倒下了,在地面和沼泽中堆积成黑色的腐殖质,由于地壳的不断沉降而进入地下,并在高温、高压、缺氧的情况下,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物理、化学变化,最终形成了煤。煤的雅号叫太阳石,就证明着煤和太阳的关系,证明着煤里所包含的热量,都是事先由太阳给它储存起来的。
工友不服气,说:照你这样的说法,人晒晒太阳不就完了,还吃饭干什么!
范成书说:人不是冷血动物,像蛇、鳄鱼等冷血动物,晒晒太阳就可以吸收热量,调节体温。人是温血动物,或者说是恒温动物,人体所需要的热量,只能通过食物从内部吸收。
一个成天在煤窑里滚的人,知道眼珠是黑的,眼白是白的,就行了,知道这么多干什么!工友说:你哥子懂得这么多,应该到学校去教书,在井下挖煤,有点儿屈才。
你这话我爱听,我老婆也是这么说的。
老婆顾向欣每天给范成书带什么班中餐,范成书并不知道,老婆也不提前告诉他。老婆都是把班中餐装进一只不锈钢饭盒里,外面再包上一层比较厚、不透明的塑料袋,直到他临去上班,老婆才把饭盒递给他。像是传递什么秘密,老婆每天都笑眯眯的,笑得有些神秘,仿佛在说:我不告诉你,你就美去吧你!每次在井下打开饭盒,范成书都会有惊喜,的确都能得到美的享受。老婆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有时一星期都不重样。
有一次,老婆给他带的米饭,米饭上面的盖头竟然是红烧鱼。范成书一见,不免有些皱眉。井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班中餐里一般不放鱼。凡鱼都有刺,无刺不成鱼。矿工在井下吃饭都是狼吞虎咽,没工夫挑刺。就算有工夫挑,井下光线那么差,把刺挑出来也不容易。以前他对老婆做的班中餐从未挑过“刺”,这一次恐怕要把“刺”挑一挑了。然而,他把鱼肉放在牙上咂了咂,鱼肉软软的,酥酥的,里面一点儿刺都没有,不但没有硬刺,连软刺都没有。嘴里吃着又甜又香的鱼,范成书有些感动。这好老婆,为了让他在井下也能吃到他爱吃的鱼,背地里不知用了多少心,费了多少劲呢!
这天范成书升井回到家,顾向欣一见面就问他:怎么样?
范成书塌着眼皮,不说话。
怎么,鱼刺把你的喉咙卡着了?把眼皮撩起来,看着我的眼睛!
范成书不但没撩起眼皮,反而把眼皮闭上了。闭上眼睛后,他仍然没有说话,却张开了臂膀。他张开臂膀的架式,跟螃蟹张开双螯的架式有些相像,只是他双臂张开的幅度比螃蟹双螯张开的幅度大得多。范成书的用意是明显的,在等待顾向欣投入他的怀抱,他要把他的好老婆抱一抱。
顾向欣没让范成书抱她,她在范成书手上打了一下,说:好你个臭小子,看把你美的,老婆烧的鱼好吃吧!我不但做饭做得好,而且喜欢做饭,这样的好老婆到哪儿找去!
范成书双臂合拢,像是已经把顾向欣抱到了,身体还摇晃着,已陶醉得不成样子。
少跟我玩自作多情,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你以为我是为你呢,我是为我自己。男人靠饭养,女人靠男人养。我用好茶饭把你养好了,为的是让你对我好。
明白。我现在就要对你好,让你看看我的实际行动。
顾向欣没让范成书的实际行动马上付诸行动,她说让我想想。
想什么?
想想明天给你做什么好吃的。
矿工往井下带班中餐,用金属饭盒封闭起来是必须的,因为井底还活跃着另外一种生态群体,被矿工称为“白毛女”的白毛老鼠。老鼠嗅觉灵敏,牙齿也相当厉害。如果只把班中餐包在塑料袋里,不扣进金属饭盒里,就会被老鼠们当成大餐吃掉。所以,矿工们下井哪怕只带一个馒头,或两个苹果,也要装进饭盒里。他们把饭盒带到井下后,集中挂在一处巷道的煤墙上方。到了用餐时间,他们取下饭盒,各吃各的。
吃过鱼肉饭的第二天,范成书像往日一样,接过老婆递给他的沉甸甸的饭盒,一句话没问,就把班中餐带到井下去了。不用问,老婆又给他做了好吃的。至于是什么好吃的,要得把戏成,还得盖头蒙,到时揭开盖子就知道了。吃班中餐的时间矿上有规定,上班四个半小时之后方可用餐。比如,上早上的八点班,要到中午的十二点半之后,才能暂停劳动,擦一擦汗水,到工作面外面的巷道,为身体补充新的能源。季节到了春天,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地面上草地绿了,桃花红了,万象更新,一切都是春天的气象。范成书他们到了井下,由于井底与地面隔着几百米厚的土层、沙层和岩层,他们看不到春天的景象。然而别忘了,井上往井下在不停送风。井上是春天的风,那么送到井下的风就是春风。莫道井下无春天,清风徐徐报消息。风里所包含的信息是完整的,井上的春天里有什么样的信息,在井下的巷道和工作面奔流的风里都可以接收到。范成书轮到上八点班,和工友米传金在一个采煤场子干活儿。范成书负责架棚,米传金负责攉煤;范成书是技术工,米传金是力工。他们是一对好搭档,互相配合默契。在吹过工作面的春风里,他们似乎闻到了花香,听到了鸟语,感受到了春天阳光的暖意。风里有春天,他们心里也有春天。心里有了春天,不管在什么环境下干活儿,他们都可以把春天带到那里。热爱劳动的人,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等他们把第一茬煤采完,就到了吃班中餐的时间。米传金对范成书说:该吃饭了。
今天的顶板有些软,有一架棚子还要加固一下。范成书让米传金先去吃,他随后就过去。米传金的老婆给米传金做的班中餐,也是盛在不锈钢饭盒里,外面包的也是塑料袋,并和范成书的班中餐挂在一起。等范成书从工作面走出来,米传金快把班中餐吃完了。他一边吃,一边啧着嘴说真香,真香,我老婆今天做的饭真好吃!
范成书暗暗笑了一下,他以前从未听见米传金夸过自己老婆做饭好吃,今天这是怎么了,是饭真的变好吃了,还是米传金的嘴变甜了呢?他从煤墙上取下自己的班中餐,心说:真正好吃的饭在这里呢!
哎呀,我老婆以前从来没做过这么好吃的饭!米传金继续赞叹。
看把你美的,你老婆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把你美成这样。
我也说不太清楚,好像有羊肉、小白菜、馓子,还有辣椒丝,反正好吃得很。
连什么好吃的都说不清,真是瞎搭了你老婆的一片心意。
那嫂子给你做的是什么好吃的?
范成书把饭盒打开了,没有给米传金看。米饭上盖的是白菜豆腐,这让范成书觉得不大对劲。大白菜秋后刚下来时最好吃,冬天吃也可以,只是一到春天,白菜叶子就糠了,白菜帮子就纤维化了,再吃就跟吃草差不多。春天应该是吃青叶碧鲜的小白菜的时候,老婆怎么还让他吃大白菜呢!谁都有考虑不周的时候,看来顾向欣是晕了头了。范成书没吃白菜,先尝了一块豆腐。豆腐没进咸味,吃进嘴里像吃了豆腐渣一样,更让他失望。总的说起来,这顿班中餐要咸不咸,要淡不淡;要香不香,要甜不甜;要辣不辣,要酸不酸,跟以前每日班中餐的味道相差太远。把饭做得如此糟糕,顾向欣实在是太失水准。为了给老婆留面子,范成书半句埋怨老婆的话都没说,硬着头皮把一盒班中餐吃完了。
往塑料袋里收拾饭盒的时候,范成书突然想到,米传金会不会拿错了饭盒,吃错了饭呢?因为米传金的饭盒跟他的饭盒是一样的,包饭盒的塑料袋也都是乳白色的,米传金从工作面出来又饥又渴,来不及仔细分辨,吃错饭完全有可能。范成书又记起,顾向欣为了避免他的饭盒与别人的饭盒弄混,曾特意在他的饭盒上贴了一条胶布,并用圆珠笔在胶布的布面上写上了他的名字。时间一长,刷饭盒时把胶布弄掉了。胶布虽说不在了,粘胶布留下的白胶痕迹还在,应该可以辨认出来。于是,范成书对米传金说出了他的疑问:传金,你今天是不是认错了饭盒呢?
米传金愣了一下,说,不会吧?
我的饭盒上有一小块粘胶布时留下的白印子,这个饭盒的盒盖上没有。
是吗,我一点儿都没注意。米传金把已经装进塑料袋的饭盒掏了出来,用矿灯往盒盖上一照,果然照到了一小块白印子。米传金顿感羞愧,说哎呀老兄,实在对不起!
范成书赶紧安慰米传金,这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班中餐,吃到肚子里效果是一样的。
我说今天的饭怎么这么好吃呢,原来我吃的是嫂子精心给您做的饭,您看这事儿闹的。
这样也好,权当让你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我嫂子的手艺太棒了,她做的饭好吃得很,我的舌头这会儿还香着呢!
你嫂子干别的事情本事不大,就喜欢鼓捣着做吃的。
我老婆要是像嫂子那样爱鼓捣就好了。哎老兄,我老婆做的饭是不是很难吃?
很难吃也说不上,只是味道稍稍欠缺那么一点儿。
我老婆笨得像头猪,她做出来的饭也跟猪食一样。
话不能这么说,有个老婆天天给你做吃的,你就应该知足。
下班一回到家,范成书就把当天在井下发生的一幕对顾向欣说了。他没有表现出有多么遗憾,是当成一个笑话对顾向欣讲的。
顾向欣的样子却有些遗憾,说:我做的那么好吃的羊肉饭你没吃着,可惜了。那小子倒挺有口福的。米传金老婆做的饭怎么样?
范成书嘴巴不笑眼睛笑,不说。
说一说嘛,别人的老婆做的饭是不是比你老婆做的饭好吃些。
范成书的嘴巴凑近顾向欣的耳朵,像是要跟顾向欣说一句悄悄话。
顾向欣耳朵痒了一下,躲开了,说:我耳朵上肉又不多,你咬我耳朵干什么!有话大声说,不许小里小气!
米传金老婆做的饭好吃极了,要不是捏着鼻子,我一口都吃不下。都这时候了,他老婆小戴还用过时的白菜烧豆腐,我一说你就知道了。
顾向欣说:看来我还得在饭盒上贴上胶布,写上你的名字。别人一看见你的名字,就等于用胶布把他的嘴封上了。
范成书不同意再在饭盒上贴胶布,写名字,那样做好像故意防着别人似的,显得有些小气。范成书说:别人偶尔吃错饭也好,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们家顾大厨的手艺。米传金吃了你做的班中餐,赞不绝口,说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真的?米传金真是这么说的?
我蒙你干什么,米传金还要谢谢你呢!
依你这么说,错还错对了?
本来嘛,错和对都是相对的。
又该在井下吃班中餐时,米传金把场子里的煤清理干净了还不走。范成书让米传金先出去,他随后就到。米传金说不着急,坚持等着范成书一块儿出去,一块儿开饭,好像他一早出去又会吃错饭似的。范成书不禁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他相信人的眼有记性,舌头也有记性,米传金一次吃错饭,不会再有第二次。但他见米传金站着不走,便放下工具,拍了拍米传金的肩膀,和米传金一块儿出去了。
范成书打开饭盒,见顾向欣今天给他做的菜是鱼香肉丝。菜里不仅有肉丝,还有胡萝卜丝、青椒丝、笋丝。肉丝是酱黄色的,胡萝卜丝是橙色的,青椒是绿色的,水发玉兰片切成的笋丝是白色的,黄橙绿白相间,且不说菜的味道如何,只看菜的颜色就够诱人的。顾向欣盛饭的形式比往日也有所改变,往日她都是以盖浇的形式,把菜盖在米饭上,今天她把饭和菜分开,饭盒的一头盛的是白米饭,另一头盛的是鱼香肉丝,饭大约占三分之二,菜大约占三分之一。这样的形式,不知顾向欣是听别人说的,还是自己想起来的。形式是内容,也是思想。也许顾向欣觉得这样盛好看一些,也许是方便让别人尝尝她做的菜。范成书自己还没尝,却对米传金说:来,尝尝你嫂子今天炒的鱼香肉丝。
不尝不尝,你自己吃吧。
范成书看了一眼,见米传金的饭盒里盛的仍是白菜豆腐盖浇饭,他说:你客气什么,跟我不要客气。人写了好文章,希望别人能看到;人做了好吃的菜呢,同样希望别人尝一尝。他挖了一勺鱼香肉丝,放进米传金的饭盒里。米传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不是我客气,人怕比,菜也怕比,吃了嫂子做的菜,我老婆做的菜就没法吃了。
不至于吧。范成书把鱼香肉丝尝了一下,麻辣鲜香俱佳,的确好吃无比。而他挖给米传金的一勺菜,米传金还没尝。好吃的一般要到最后才吃,是最后提高的意思。如果先吃好吃的,一上来定高了口味,后面一路往下走,就会越吃越反胃。这时范成书给米传金提了一个建议:挖煤要学习,做饭也要学习,你可以让你们家小戴跟你嫂子顾向欣学学烹饪的手艺嘛!你嫂子的手艺是祖传的,她姥爷、舅舅都是厨师,她母亲做菜的水平也很高。
学习好是好,小戴那么笨,嫂子愿意教她吗?
这没问题,你嫂子可喜欢显摆自己的烹饪手艺了。
顾向欣在矿上的图书阅览室上班,小戴在矿灯房上班,单位不见矿上见,两个人以前就认识。她们知道,她们的男人在同一个采煤场子干活,同安危,共患难,结成了兄弟般的情谊。而她们两个呢,虽说不是妯娌,恐怕跟妯娌也差不多。在两个男人的授意下,小戴真的登门找到了顾向欣,向顾向欣学起了炒菜的技术。顾向欣对小戴很热情,教得也很热心,恨不能把自己炒菜的技术全部教给小戴。小戴的学习态度也很好,娃娃般胖胖的脸上一直腼腆地笑着,虚心向顾向欣问这问那,恨不能自己炒的菜立马好吃起来,也能受到丈夫的夸奖。
小戴向顾向欣学习之后,范成书对米传金带的班中餐格外留意,想看看小戴做菜的技术是不是有所进步。这天,米传金带的班中餐上面盖浇的菜是红烧肉、海带和粉条。米传金刚吃了一块红烧肉,就连夸不错不错,说经过向嫂子学习,做出来的菜味道就是不一样。米传金让范成书尝一尝,鉴定一下。范成书见红烧肉有些发黑,酱色像是重了。不能拂了米传金的好意,他还是尝了一块。范成书控制着自己,才没把眉头皱起来。红烧肉的口味过于重了,而且只有咸味,没有甜味,一点层次感都没有。米传金问怎么样,范成书说还可以,肉烧得挺烂乎的。他没对小戴烧的红烧肉提什么意见,以免影响小戴学烧菜的积极性。
可巧,范成书这天带的班中餐,里面的菜也是红烧肉、海带和粉条。顾向欣烧的红烧肉如玛瑙,红亮诱人。取一块入口,软而不烂,肥而不腻,咸中有甜,甜中有咸,香味浓厚,却又层次分明,甚是可口。同样的饭菜,不比不知道,一比差距就出来了。有来就有往,范成书也让米传金尝一块他带的红烧肉。
米传金说都一样,不尝了。
尝尝吧!范成书还是让米传金尝了一块。
米传金咂咂嘴,品了品,说还是嫂子做的菜好吃,自己老婆烧的菜太咸了。
范成书这才说:盐是好东西,一盐提百味。盐也是坏东西,做菜放盐太多,就把别的味道遮住了。做菜放盐,关键是准确二字。说实话,我也不会做菜,这些话我都是听你嫂子说的。
米传金不明白,做菜所用的食材是一样的,自己老婆也向嫂子学习了烧菜的技术,做出来的菜为什么味道不一样呢。
熟能生巧,学得时间长了,也许味道就一样了。范成书说。
男人成天在井下出力流汗,小戴也想让米传金吃上可口的班中餐。以前小戴对饭菜的味道不是很重视,她以为饭菜就是管饱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了,管它什么味道不味道。现在她知道了,人要吃饱,还要吃好。这个好,主要指的就是味道。既然米传金认为范成书家范嫂做出的饭菜味道好,她接着向范嫂学习就是了。她到阅览室跟范嫂请教,到范嫂家的厨间看范嫂给她做示范。她还准备好了一些食材,把范嫂请到了家里教她。又学习实习了一段时间,结果怎么样呢?不能说小戴做班中餐的水平一点儿提高都没有,但还是不如顾向欣做出的饭菜味道好。味道是一个问题,喜欢探讨问题的范成书,和顾向欣一块儿探讨起了味道问题。顾向欣认为,味道不是一个实在的东西,是一个虚的东西。凡是虚的东西,都很难数字化,技术化,做起来只能凭感觉。她还认为,味道不是单一性的东西,是一种综合性的东西。只有把多种味道综合在一起,综合得恰到好处,才说得上味道好。如果有一样味道使用不当,就会影响整道菜的味道。范成书不太同意顾向欣的看法,认为顾向欣把日常性的烧菜神秘化了,菜烧得好不好,好像起重要作用的是烧菜者的遗传基因和天赋,而不是后天的学习。他问顾向欣:你是不是认为自己天生就会烧菜?
你这个人,就是爱抬杠。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天生就会烧菜,我不过是喜欢烧菜而已。除了喜欢,还有两条很重要,一是用心,二是耐心。烧菜如果不用心,只是为了应付肚子,完成任务,烧出的菜就不会好吃。班要天天上,日子要天天过,菜要天天烧,每天都考验着人的耐心。如果哪天没有耐心参与,烧的菜也不会好吃。
我服了,我老婆端的厉害。你说的这些话,应该写出来,写成文章。别人看了你的文章,一定会受到启发。
你小子又在挖苦我,我哪里会写什么文章!
在一个休息日,顾向欣提出,她要请米传金和小戴两口子到家里吃饭。
范成书问:要不要我陪着?
不让,你该干吗干吗去!
哇,我大哭!
我拿盆,等着接眼泪。
你是不是要尝尝眼泪的味道?是不是要把眼泪当作料?
不告诉你!
吃饭地点不是在井下,就不能叫班中餐。虽说不是班中餐,范成书和米传金做出的还是老爷们儿的派头,动口不动手。顾向欣在厨房里大显身手,拉小戴给她打下手。其中有两个菜,顾向欣准备好了食材,让小戴上手操作。她就站在小戴身边,从点火、放油、下材、翻炒,到先加什么,后加什么,每样作料加多少,什么火候出锅,一一指点小戴,差不多等于手把手教小戴炒菜。热腾腾的菜肴端上桌,顾向欣指出,这两个菜是小戴炒的,欢迎大家品尝。范成书尝了,米传金也尝了,都说味道不错,共同举杯向小戴祝贺!小戴的两个脸蛋红得像红柿子一样,说这都是嫂子的功劳。
喝了酒,吃了饭,等米传金两口子走后,范成书才跟顾向欣说:小戴所炒的两个菜,味道还是差一点儿,跟你亲手炒出来的菜还是不能等量齐观。
顾向欣瞪了范成书一眼:我说范老板,你的嘴巴也太刁了吧,你也太难伺候了吧!就算你当过矿上的劳动模范,对饭菜也不能这般挑剔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对事不对人。我还是想弄明白,同样的食材,同样的作料,同样的技术,同样的操作程序,只因不是同一个人操作,为什么炒出的菜味道就不一样呢?我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你看看有没有道理。如同每个人的长相不一样,手纹不一样,活跃在身体上的微生物不一样,每个人的呼吸和手气也不一样。人在炒菜做饭的时候,难免会加入自己的呼吸和手气。呼吸、手气各异,做出的饭菜也百人百味,因人而异。个性化的味道是学不来的。
顾向欣哼了一声,说:瞎琢磨!
所以说,我老婆是天下任何人都不能代替的。
正说饭菜的味道,你扯上我干什么!
道理都是一样的。
出乎范成书意外的是,终于有一天,范成书和米传金在井下吃到了同样味道的班中餐。哥儿俩把两盒班中餐并排放在一块儿,你尝我的,我尝你的,没有吃出任何区别。你的菜中有椒辣、麻辣、酸辣之味,我的菜中也辣味俱全。井下比较潮湿,而辣味有提热、开胃、袪湿、祛风之功效,吃点辣味对矿工的身体大有裨益。二人吃得胃口大开之际,范成书一再夸小戴做菜的水平可以了。
一回到家,范成书就对顾向欣说:不得了,小戴已经把你的烹饪手艺学会了,今天她做的水煮肉片跟你做得一模一样,味道丝毫不差。
真的?那好呀!
范成书看见顾向欣偷偷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笑有的人总是疑神疑鬼,人家明明没笑,偏说人家笑了。这一说,顾向欣好像找到了笑的理由,满脸都是笑容。
顾向欣的笑,让范成书真的产生了怀疑,他问:我们今天吃的班中餐是不是都是你做的,你做了一式两份,分装在两个饭盒里,一份给了我,一份给了小戴,对不对?
顾向欣先说没有呀,又说哎,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