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确诊数字的快速攀升和在更多城乡的蔓延,针对野生动物消费和贸易的讨论也越来越广泛。除了公众的热烈讨论和媒体的推动,相关行政管理部门,从林草、农业农村、市场监督、公安等部门到各省市地县,都紧急行动起来,打击非法野生动物交易、全面停止现有的交易、清理繁育场所。网络平台也停止了所有的网络野生动物交易。这让我们看到希望,也许我们有能力解决我国的野生动物消费和贸易这个多年的沉疴。此刻,讨论有重要的价值,不仅仅能更好地了解不同背景和不同利益群体的想法,更是为了在争辩中澄清困惑,寻求达成一致的可能。所有共识的达成,都需要尊重和包容,甚至妥协让步。但无论如何,这些讨论本身,都是前进的一部分。眼下,越来越多的共识集中在:无论从公共卫生安全、生物多样性保护还是公众文明意识的角度出发,倡导不吃野生动物是一个方向。因此,有必要梳理一下不吃野生动物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注:本文只讨论我国本土陆生脊椎动物,水生动物、昆虫、进口和外来物种暂时不列入本文的讨论范围。
01 禁吃不等于禁止所有利用
除了食品,野生动物目前还有中医药业、皮毛制品、动物园、重要国事活动等多种经营利用的产品和功能。初步统计,每年的产值至少在数百亿,整个链条涉及到众多的合法从业者,养殖动物的农户是其中的一部分。因此,如果禁止所有的经营利用,势必影响到一部分人的生计和生活。但野生动物的合法经营利用也因为法律和管理程序漏洞百出,加上执法监管不严,出现了很多用合法的手续掩护非法行为的情况,是人们长期诟病的一个领域。应该如何看待这个问题?我们的想法是,对非食品类的利用,首先要研究和尝试这些经营利用的行政许可和全链条管理是否能够通过提高标准、改善管理方法和措施,包括一些高科技的方法的应用、加强执法监督的力度、同时做到信息公开,接受公众的监督,最终加以改善。然而野生动物作为食品,却是所有野生动物利用行业中公共健康风险最大、最直接的一部分,从SARS到此次的新型肺炎,吃野生动物给我们的教训不可谓不狠。而因吃所导致的猎杀,是物种面临的直接威胁,让不少物种变为濒危 – 俗称禾花雀的黄胸鹀、穿山甲、娃娃鱼等物种因被捉来吃在野外急剧减少,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的物种红色名录中已将其列为“极危(CR)”。
黄胸鹀,2000年是还是数量丰富的“无危物种”,近些年来种群数量急剧下降,2013年被IUCN列为濒危物种,2017年则进一步被列为极危物种。摄影/陈青骞尽管生物多样性公约里有 “wisely use”的说法,包括蛋白质的获取 – 这对许多国家的原住民来说是生活必需。但是在我国,食用野生动物更多是奢侈消费,这从武汉华南海鲜市场中“大众畜牧餐厅”的菜单上野味的价格便可看出。随着人们环境意识的提高,吃野生动物是一个陋习也逐渐成为更多人的共识。所谓生态文明,最基本的理念就是顺应自然、尊重自然、保护自然,最终实现人与自然真正的和谐共生。这也是全人类努力的目标,是《生物多样性公约》2050年愿景的核心内容。把野生动物尤其是濒危物种摆在餐桌上,为了猎奇、炫耀进行奢侈消费,这无疑会持续影响人们对于自然的态度,打破人对自然的敬畏之心。
目前,我们已经基本不需要通过野生动物来补充蛋白质和营养,野生动物的食用很多时候是一种出于炫耀、彰显身份或者某种功能迷信的目的消费。实际上,我国的《野生动物保护法》(下简称野保法)里也明确规定,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目前有342种,不能用于食品。现在需要做的,是把禁止食用的范围扩大到所有的野生动物,也就是说,禁止所有的野生动物直接进入集市和餐桌。因为病原体并不挑剔宿主动物是否受保护,而恰恰是不在重点保护名录上的动物,蝙蝠,果子狸,旱獭,刺猬……成为动物与人类共患疾病的贮存宿主或中间宿主。
就算是在非常时刻,类似这样的猎奇视频也还能流传于社交平台。视频截图来源于网络把对公共安全风险的考量纳入到《野生动物保护法》中,是目前推动修法的一个重要内容。
02 既然禁止所有的野生动物,到底什么是野生动物?
按照教科书里的定义,野生动物是指没有被人类驯化且生活在自然里的动物。先说野保法。这部法里规定的保护对象是“珍贵、濒危的陆生、水生野生动物和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 也就是说,野保法只覆盖了一部分野生动物。这些动物被分为三类:国家重点保护动物、地方重点保护动物和具有重要的科研、经济和社会价值的动物,即所谓“三有动物”。那些没有被纳入到国家和地方重点保护的以及三有的动物,其利用很难找到明确的法律规定。我们的团队刚刚梳理了全国所有省、自治区、直辖市的地方重点保护名单,发现只有湖南(22种)和海南(7种)、天津(1种)三个省份把蝙蝠纳入到了地方重点名录里,那就说明,在其他省份,或者不在这些名录内的蝙蝠,基本无法可依,可以肆意捕捉、贸易和食用。还比如,鼠疫的重要携带者,旱獭只在内蒙古自治区的重点保护名录里,其他重要的分布区四川、青海、新疆都不包括(另外一个分布区西藏至今尚未找到地方重点物种名录)。那么在野外捕捉旱獭,从而给公众带来公共安全的风险,也基本无法可循。
投喂逗弄旱獭的行为在社交平台并不少见,旱獭携带鼠疫,当年鼠疫(黑死病)可是夺走了欧洲近三分之一的人口。图片来源于网络所以说,首先要把野保法的规定范围扩大到所有的野生动物,而不只是其中一部分。把所有野生动物的捕猎、驯养繁殖和经营都纳入到野保法的规范范围,分级管理。如果这一条能够采纳,“三有动物”,即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的提法就可以取消了。野生动物是生态系统的重要组成,熊猫和蝙蝠哪个更重要本来就难以评估,加之如果所有的野生动物都受法律保护,三有动物就意义不大了。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之外,可以统称为“一般保护野生动物”。那么,究竟什么是野生动物?某兔王养的兔子算不算?华农兄弟养的竹鼠呢?好问题。其实,教科书的定义,即“没有被人类驯化且生活在自然里的动物”是一个不错的说法。这里面有两个关键信息,一个是没有被人类驯化,一个是生活在自然里,我们建议将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动物定义为野生动物,得到野保法的保护。这显然是一个狭义的野生动物定义,但是符合我国的现状。
如何定义野生动物显得格外重要。图片均来源于网络
原产非洲的四趾刺猬被驯化后成为主要的宠物刺猬(图片来源于网络)
同为刺猬,常见于城市绿地里的东北刺猬则为野生动物(摄/董正一)
03 人工驯养繁殖的野生动物算什么?能不能吃?
禁止食用,势必会影响到那些为食用做养殖的人的生意,这也是目前争论最大的点之一。一种意见是,既然禁止,就禁止所有的“野味”,不管是野外来的,还是驯养繁殖的。有些养殖场名为养殖实为捕捉的“洗白”行为让人们深恶痛绝,因此也连累到合法经营的商贩。很多人赞成一刀切,也是因为在市场里几乎无法鉴别来源是野生还是驯养,监督执法很难。另一种观点,是保护合法的驯养繁殖和经营,通过加大管理和执法力度,不让野生动物出现在市场里。可是加强管理不是一句空话,怎么才能做到呢?也许,一个可行的方案,是暂停发放新的捕猎证、驯养繁殖和经营许可证;对现有的驯养繁殖中心和合法经营者进行科学和管理的普查认证。一方面对那些驯养繁殖技术不成熟,驯养种群不可持续,需要不断从野外捕捉野生动物进行补充,以及有 “洗白”等违法记录的单位和个人严格执法,一律取缔许可;另一方面对确认合法经营,驯养繁殖成功,种群可持续的经营者经认证重新授予许可。为了在市场上与前面定义的野生动物区分,便于管理,我们建议,将那些驯养繁殖技术成熟、人工繁殖子二代以上且已经适应人工环境的动物,干脆划出“野生动物”的名单,转变身份为 “特种养殖动物”,移出野保法的规定范围,采取类似于家畜家禽的管理方式进行规范。野保法第二十八条对此也有可参考的描述:“对本法第十条规定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进行调整时,根据有关野外种群保护情况,可以对前款规定的有关人工繁育技术成熟稳定野生动物的人工种群,不再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实行与野外种群不同的管理措施。”这一条可以扩展到所有的野生动物,即对目前人工繁育技术成熟,不需要从野外捕捉,同时人畜共患疾病风险低的动物,可以从野生动物转变为特种养殖动物。这样一来,餐桌上和集市里就没有任何“野生动物”的卖和买,只有人工繁育的子二代以上的特种养殖动物。一旦出现野生动物,就是违法。这无疑大大地降低了市场管理的难度。无论是从生态保护、公共健康风险还是社会文明的角度,吃野生动物都应该淡出视野。我们主张对现有的经营进行甄别后,在新的野生动物定义范畴,停止发放以食品为目的野生动物驯养繁殖和经营的新许可,使之作为行业逐渐淡出。允许已有许可的 “特种养殖动物”进入食品市场,主要是考虑到在我国很多欠发达地区,野生动物养殖和经营是一些农户和小企业的重要生计,在短期内需要对这个行业进行规范,监督和引导,减少农户的损失。但是随着消费者意识的改变,可以预见对野生动物甚至特种养殖动物食用的市场会越来越小。因此政府及早引导和扶持这部分农户转型创业,退出野生动物养殖行业,也是必要的举措。与此同时,养殖户和小企业仍然是监管和执法的难点。为了避免非法捕猎野生动物冒充特种养殖动物进行“合法”贸易,也为了解决市场中难以区分野外捕捉与驯养繁殖的动物所造成的管理与执法难题,需要提高对养殖单位的管理要求。例如,按照野保法针对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人工繁育的要求“建立物种系谱、繁育档案和个体数据”(野保法第二十五条),对大型动物应该建立所有个体的完整繁殖记录和谱系档案;对一些经济价值高的动物,甚至可以考虑采用目前已经成熟的先进技术,如用DNA个体识别技术,对驯养繁殖的个体建立DNA标记数据库。这些信息应该向社会公开。这些做法将有助于执法部门和消费者追溯动物的来源和合法性。这篇文章提出的观点和方法意在与大家深入讨论,我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改变,具体如何实现,以及在这个过程中都需要考虑什么因素。欢迎大家反馈拍砖!法律和管理措施的改变,将规范和引导人们的行为,这是底线。而真正的改变,来自人心。当社会呼吁不吃野生动物的时候,除了对公共安全的担忧 – 这大概是野生动物与人类休戚与共最直接的证据,更多的,是在传达人类对于自然应有的态度和价值观。从SARS到此次的新型肺炎,自然在不断提醒我们,要重建对人类自然的敬畏,不打破人与自然之间,人与野生动物及其病原体之间的平衡,否则健康风险不可估量。无论法律规定如何,咱们都要从自己做起,从不吃野生动物开始,迈出人与自然和谐相处这个万里征程的第一步。
上周,由北京大学自然保护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自然之友、桃花源基金会、阿拉善SEE基金会、昆山杜克大学、江苏省农村专业技术协会、守护荒野共享志愿服务平台、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等机构在1月28日晚联合发出了《公众对野生动物消费、贸易、立法意愿的调查》的问卷,截至1月31日13:00,后台共收到了8万份反馈。非常感谢朋友们的积极参与和转发,在此我们向大家做一个问卷填写情况的反馈。目的是让每一位填写人及时掌握问卷的进展,了解目前的不足,并在后面的调查中加以弥补。
扫码即可参与问卷调查从收集的数据可以看出,我们目前依然需要征集更多来自农村居民和北京以外的居民对问卷的反馈, 希望大家一起继续推动问卷的填写。在关心疫情进展之余,动手把问卷转发给你更多的亲朋好友,特别是生活在农村的朋友们,使此次调查能够尽量真实、客观、全面地普通公众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