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18日,在《中华读书报》的第3版,刊登了一篇关于古诗词的文章,作者为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孙绍振先生。孙先生1960年毕业于北大中文系,著作等身,是位德高望重的专家。他这篇文章名为《诗歌狂欢的背后》。
文章写得很犀利,目的就是指出近几年大火的《中国诗词大会》存在的一些瑕疵。孙老肯定了诗词大会对弘扬古典文化的作用,但是对于节目中几位嘉宾对古诗词的一些解读,他并不认同。在此文中,他指出了节目嘉宾康震、王立群、郦波的一些小问题,相对比之下他对女嘉宾蒙曼的质疑显然要更多。
笔者相信孙老无意于针对这几位,只是单纯地就事论事而已,这属于大家对古诗词的交流,他的出发点绝对是值得点赞的。但关键是孙老这文章发出来后,着实让几位嘉宾受到了一些质疑,特别是蒙曼老师更是被不少网友嘲讽。
那么本期我们针对文章中指出的一个名句,看看蒙曼此次被孙大教授点名批评,到底冤不冤?这个名句是来自刘禹锡的《乌衣巷》,先看全诗:
《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是一首七言绝句,其水平自然不用笔者多说。它是诗豪刘禹锡的经典七绝之一,入选不少版本的语文教材。诗中“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一句,咱不说小学生会背吧,至少中学会是会背的。蒙曼的解析被指出有错,恰恰就是因为对这一句的解读。
蒙曼的理解,笔者大概概括了一下,大致如下:燕子是不愿意落入愁人家的,王谢这样的大家族已衰败,所以它们便不愿意再飞去了,而是选择飞入寻常人家。寻常人家现在才是平和幸福之家,他们的家里来了燕子,这就是迎来了富贵之气。
很显然通过蒙曼的理解,这句诗整体的格调是阳光的、是生机勃勃,是令咱们这些普通人挺开心的事。但是孙教授认为,她这个解析太随意了,与刘禹锡原诗的意思大相径庭。孙教授认为刘禹锡此诗是借用王导、谢安等大贵族的衰败,写出历史的沧桑感,和幸福之类的东西完全沾不上边。
蒙曼的理解到底对不对?我们需要明确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些燕子飞入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地方?很多朋友在读这个千古名句时,都认为它们飞入的两个地方,这种理解不太站得住脚。
刘禹锡这首诗写到公元826年,是他途经金陵城时所写,当时的乌衣巷在唐朝已经是普通百姓住的地方。刘禹锡这首诗通篇都没有写第二个地方,只是立足了乌衣巷。所以这燕子飞入的也只是一个地方,燕子们没有变,变的只是房子的主人。
刘禹锡此诗最高妙之处正是他抓住了燕子的不懂情,作为一种候鸟,它们有栖息旧巢的特点,所以它们恰恰成了沧桑变化的见证人。它们见证了当年乌衣巷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情形,也看到了如今它已成为了普通人之家。既然燕子飞入旧巢是无意识的行为,那它给寻常百姓家带来所谓富贵之说,自然就说不过去了。如此理解后,我们就不难发现刘禹锡这首诗其实真的并不欢快,而是带着历史的厚重感的。
就刘禹锡这个千古名句而言,以上笔者讲的理解方式,不只是孙教授等当代专家这么认为,多数诗词典籍都作这种解法。清代诗人施补华对此句曾作过这样一番评价:
若作燕子他去,便呆。盖燕子仍入此堂,王谢零落,已化作寻常百姓矣。如此则感慨无穷,用笔极曲。(出自《岘佣说诗》)
施大诗人也认为,如果把燕子理解成飞入了其它地方,那就有点儿呆呆的了,燕子去的就是老地方而已。理解了这些,我们可以认为蒙曼的一番理解不太符合古今名家的主流理解方式。这也正是她会被网友质疑,甚至被嘲的原因。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蒙曼被孙教授点明批评,并不冤。毕竟你既然要提出与主流解析不一样的理解方式,那承受人家点名批评,作为一个文化圈后辈,是应该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1000个人心中有1000个哈姆雷特,她这样的理解,从字面上也说得过去。古诗词解析的最大难点,就在于大家永远都无法说服其他人去认可自己的理解方式。
正因为如此,我们可以去沟通去交流,但是还是要尊重别人赏析诗词的权利。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大家可以去质疑,可以去批评,因为批评和争论本身就是一种交流的方式。但是笔者不认为,大家就因为蒙曼老师对一两句诗的理解,不太符合主流,就认为她没有水平,这显然是没道理的。毕竟蒙老师在诗词大会上,还有过太多精彩的点评,都可以看出她是有水平的。
最后,笔者问大家一个问题。如果专家们对古诗词名句的理解,都尚有争论,那诗词鉴赏题是否应该还应该出现在高考试题中?欢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