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声应气求之夫 风行水上文章
[原文]
声应气求之夫,决不在于寻行数墨之士;
风行水上之文,决不在于一句一字之奇。
[译文]
心意相投的好友,绝不必经由文字斟酌才能互相了解。自然天成的文章,不在于一字一句的奇特。
[赏析]
心意相投的俩人,绝不在寻行数墨上了解,因为,文字所能表达的非常有限。有时一个眼神,或一个手势,就能使双方尽在不言中。我们说两个人声应气求,等于说他们的频率很接近一样,好像是同一个电台似的。别人怎么拨都找不到那个频道,如同寻行数墨一样,就算找到了,声音也不清楚,甚至根本听不懂呢!
以“风行水上”来形容文章,可见是出乎自然,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至于“拈断数茎须”之句,虽然不乏警字奇句,但大多有些苦涩之味,若是刻意推敲一字一句之奇,所为文章必有忸怩造作之态,终不能成风行水上之文。所谓风行水上之为,大概要像苏东坡所说的:“常行于所当行,而止于不可不止。”那样的文章才堪当吧!
95、以学问摄躁 以德性融偏
[原文]
才智英敏者,宜以学问摄其躁;
气节激昂者,当以德性融其偏。
[译文]
才华和智慧敏捷出众的人,最好能用学问来收摄浮躁之气。志气和节操过于激烈高亢的人,应当修养德性来融和他的个性偏激的地方。
[赏析]
才智英敏的人反应很快,由于天资聪颖,对事情可能不爱多加考虑。但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往往他们所作的决定显得操切或浮躁。因为自恃聪明才智,在追求学问上,可能较为偷懒,不肯脚踏实地学习,反而变得志大才疏。这并不是说他们不是良材,只是没有好好琢磨而已。如果他们肯努力在学问上脚踏实地地扎根,而不那么急切地想跑想飞的话,成就一定会比许多人都要大。
志节激昂的人嫉恶如仇,对社会的看法,往往是正反黑白过于分明。他们如果得不到社会的共鸣和支持,很容易走上偏激的道路。他们对人性需要有更多的了解和宽恕之情。因此,只有通过本身的修养和对生命有更深一层的认识,才能缓和个性中过于激昂的部分。
96、居官有山林气 野处有理国才
[原文]
居轩冕之中,要有山林的气味;
处林泉之下,常怀廊庙的经纶。
[译文]
在朝为官之时,须要有山间隐士般清高脱俗的志趣。在野闲居之处,应怀抱身在其位般经国治世的长才。
[赏析]
所谓“山林的气味”,是指达官显贵的人,在胸臆中应保有一点天地的清气。因为富贵荣华易使人迷失本心。而沾染上许多物恋。若名利的欲望太重身心不得自在,就很难保证不会假公济私,做出危害 国家利益的事来。
难道隐居山林的人是最“清高”的吗?倒也未必。因为,他们只能独善其身,而无法兼善天下。隐士中如吕尚、诸葛亮者,可说是能处林泉而怀廊庙经纶的人了。他们即使居轩冕之中,也不失其山林气味,因此,既能不老死于山林,徒然过一生,也能不沉溺于轩冕,完成志业。
97、少言语以当贵 多著述以当富
[原文]
少言语以当贵,多著述以当富,载清名以当车,咀英华以当肉。
[译文]
以少说话为贵。以著书立说为富有;把纯洁的清名当作车,把美好的文章当作肉。
[赏析]
贵是一种自尊。我们说沉默是金,其实,言语何尝不是金?多言就如钱币贬值一般,使言语成为破铜烂铁,一文不值。反之,如果是经过心灵的酝酿,生活的体验和学问的熔铸,将所要讲的话化为文字而著书立说,那么,将是字字珠玑,启人心灵。这难道不是精神上的富翁吗?
有清名的人即使布衣草履,也能使人尊敬;有恶名的人即使乘坐最名贵的轿车,仍然令人厌弃。想要在众人心中的马路上开车奔驰,是不容易的。除非车上载的是清名美誉。至于论到美味,肉的滋味不过一时,而且又太厚腻,吃多了反而伤肠胃。只有美好的文章,才是心灵的丰盛飨宴,耐人寻味,不会使人神昏气怠。所谓“开卷有益”,还是多读书吧!
98、须负刚肠 当坚苦志
[原文]
要做男子,须负刚肠;
欲学古人,当坚苦志。
[译文]
要做个真正的大丈夫,必须有一副刚毅不阿的心肠。想要学习古人,应当坚定吃苦耐劳的志向。
[赏析]
什么叫做刚肠?就是一种充满正气,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心志;要为人间伸张正义,要有为世人打抱不平的抱负。“刚”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阿谀,不逢迎。世间男子都应如此。
孔子说:“古之学者为人,今之学者为己。”又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古人讲求的志气和节操,以及生命的价值观,对许多现代人来说,似乎是很难做到的事。大部分人都认为,像古人那样活得太辛苦了。这就是由于物质的发达,使人忽略了精神生命使然。同时,也是因为人性的懦弱和怕吃苦。我们可以发现,古人在物质方面或许没有我们丰富,然而,在精神方面我们却贫乏极了。要学古人并非不可能,但是,要看我们有没有勇气改变价值尺度。若真能如此,古道就不远了。
99、清贫自乐 美色成空
[原文]
荷钱榆荚,飞来都作青蚨;
柔玉温香,观想可成白骨。
[译文]
荷叶和榆荚,就是我囊中的金钱。柔美的女子,想来不过白骨一堆。
[赏析]
金钱和美女,人见人爱。对于金钱,甚至想象有一种叫做“青蚨”的昆虫,只要用它的血来涂钱,便能让使用出去的钱自动回来,真是痴心妄想。不如把荷叶和榆荚当作钱,这就很有趣了。把大自然当作自己的财富,胸中丘壑,不言可谕。
倾国倾城的美女令人如痴如醉,却不过是时空中的幻相。假以三十年,花容即以老去,再假以三十年,全成了累累白骨。事实上,凡是我们眼所观、耳所闻、手所触、鼻所嗅、心所想,都是时空中的幻影。明白这点,就能从无尽的贪爱痴缠中解脱出来。然而,凡夫俗子总是放不下。
100、烦恼场空空 营求念绝绝
[原文]
烦恼场空,身住清凉世界;
营求念绝,心归自在乾坤。
[译文]
将烦恼的红尘看破了,此身便能安住清凉无比的世界;营营以求的念头断绝了,此心便能在天地间获得自由。
[赏析]
日本的快川和尚在诸侯织田信长纵火焚烧寺庙时,仍与全体僧众静静打坐。在火堆里,他临终开示徒众两句偈语:“安禅何必需山水,灭却心头火亦凉。”当我们烦恼时,好像处在极热的火堆里,一刻都不能安住;而有一些厌世者,极度厌恶这个世界,甚至走上自杀之路。事实上,若能了解一切烦恼的本质其实是空的,也就不会被这些烦恼所干扰了。能如此想,所谓的清凉世界就在心中。像快川和尚在火堆中仍能保有清凉的心境,那是何等的彻悟和定力啊!
我们的心本来是自在的,却因种种营求的念头,才把心束缚住了。追求金钱的,他的心就被金钱所束缚;渴望美人的,他的心就被美色所束缚。许多人的心从来没有自由自在过。其实,内心若无非分之想,不论何时何地,我们都是自在的。
101、斜阳树下谈禅 深雪堂中论人
[原文]
斜阳树下,闲随老衲清谭;
深雪堂中,戏与骚人白战。
[译文]
斜阳夕照时,闲适地与老和尚在树下谈论佛理;在下着大雪的日子里,与诗人文士们在厅堂中戏作禁体诗取乐。
[赏析]
大多数人都把自己投掷在永不休止的追逐中,如果徒然把他喝住,问他:“你到底要什么?”大概很多人都答不出来。即使答出来,在老和尚的眼中看来,也是微不足道的事。常常在佛寺看到令人警惕的句子:“佛法难闻今已闻,人身难得今已得,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待何世度此生。”
诗人是可喜的,他能了解生命的趣味性;诗人也是可悲的,因为,他比一般人更能体会生命的悲剧性与无奈。屈原以言遭忧,心有所感而作《离骚》,后世遂以骚人称诗人。然而,在深雪堂中戏作禁体诗的人们,却像孩童一般快乐呢!
102、宁为真士夫,不为假道学
[原文]
宁为真士夫,不为假道学;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
[译文]
宁愿做一个真正的读书人,而不做一个伪装有道德学问的人。宁愿像兰草一般摧折,美玉一般粉碎,也不要像贱草萧艾般茂盛。
[赏析]
真正的道德学问是难得的,所以才值得尊敬。正因为如此,有些人便伪装有道德学问的样子,渴望获得别人的尊敬。最糟的是,他能获得众人的信任,却不是真正拥有道德学问,很可能会误导众人。至于他生命的真实性和进步,早就被他自己给毁了。因此,我们要活得真实,不仅对他人如此,对自己更是如此。人如果无品德,即使享有富贵荣华,也毫无价值。像萧艾臭草,就算遍地皆是,徒惹人厌。
古人以温润的玉和兰草的芬芳,来象征君子的德行美好,人生在世,究竟是要像兰草美玉,还是要像萧艾?但看各人的取舍了。
103、觑破兴衰得失灭 阅尽荣枯心肠冷
[原文]
觑破兴衰究竟,人我得失冰消;
阅尽寂寞繁华,豪杰心肠灰冷。
[译文]
看破了人世兴衰最后的结果,就能使种种得失之心如冰块一般消溶。看尽了冷清寂寞和奢侈繁华的情景,便使定要成为英雄豪杰的心肠如灰一般冷却。
[赏析]
兴和衰本来就是一体的两面,因此看到“兴”的时候,便能预知“衰”;看到“得”的时候,也能预知“失”。明了这一点,许多事情就没什么可争的,余下来的便是一种纯粹的努力。一般人的努力当中,常常夹杂着得失心,一旦将得失心放下,心境就能常保愉快。
繁华如昙花一现,寂寞则真实而长久。一般人总喜欢繁华热闹,害怕寂寞的情景,但是,无可避免的,所有的繁华都将归于寂寞。明白这点,对于繁华就不会过度执着与渴望,对生命也能抱着比较平实的态度。
104、名山不乏侣 好景有好诗
[原文]
名山乏侣,不解壁上芒鞋;
好景无诗,虚怀囊中锦字。
[译文]
山水名胜,如果缺乏知心伴侣同游,也要任草鞋挂在墙壁上,不想拿下来穿。面对美景,却无法写出一首好诗,就算带着锦囊也是徒然。
[赏析]
风景名胜,如果没有好友同游,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人的情感需要共鸣,尤其是面对良辰美景时,若能与好友共赏,才能称得上是人间至乐。否则,一个人踽踽独行,难免有几许落寞。因此,若无好友,即使有山水名胜也懒得登临,草鞋也只好任它挂在墙上了。
对于美景,每个人的感受都不相同。诗人能藉着生花妙笔,将内心的感受表达出来,使异地异时的人读了,如亲身体验一般,令人心有戚戚焉。因此,对于诗人而言,面对美景而无诗,不免感到辜负了这片好山好水,而长叹“徒携锦囊”了。
105、一技天下 吃遍南北
[原文]
是技皆可成名天下,惟无技之人最苦;
片技即足自立天下,惟多技之人最劳。
[译文]
只要有专门的技艺,就可以在世上建立声名,惟有那没有一技之长的人活得最痛苦。只要专精一种技能,便足以自食其力立足世上,但是技艺太多反而活得辛劳。
[赏析]
成名并不难,要看人的用功专不专精;只要专精,即使在一粒米上刻字,也足以名闻天下。有很多人是样样通,样样松,结果一样也做不成功。因此,只怕一样专门的长处都没有,那么,想要自立自足就很困难了。人最好要具备谋生的技艺,才不会无以为生,被社会淘汰。然而,一个人会的事情如果很多,而且专精的话,那就会变成“能者多劳”了。
106、才士不防泛驾 诤臣岂合模棱
[原文]
着履登山,翠微中独逢老衲;乘桴浮海,雪浪里群傍闲鸥。才士不妨泛驾,辕下驹吾弗愿也;诤臣岂合模棱,殿上虎君无尤焉。
[译文]
穿着草鞋登山,在青翠的山色中独自遇见了老和尚;乘着木筏在漂海,雪白的浪花里伴随着成群的海鸥。有才能的人,不妨到山巅海涯去过日子吧!像车辕下面驹马那般拘束的生活,实在不是我心所愿啊!做为一个直言进谏的臣子,怎能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呢?坐在殿上像老虎一般威猛的君主,难道不会生气吗?
[赏析]
登高望远,整个凡尘都在脚下,俯看自己所住的世界,才发觉自己是活在多么小的一片天地里!为了一些小小的事情弄得自己整日闷闷不乐,是多么的愚蠢啊!在山间遇到的老和尚,过的又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呢?海和山给人的感觉都是辽阔的,相对地,也让人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人世间的许多名利得失,也就不再那么值得计较了。
孔子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这只是一句感叹的话,孔子是舍不得入世的。自古以来,知识分子间就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态度:一为出世,一为入世。当然,后者是困难得多了。前者只是自清,而后者却想清天下。古代是君主专制的时代,一句话说不好是要杀头的,因此,许多知识分子在朝廷为官,都局促得像辕下驹一般。以至于在理想抱负既不能伸展,身心又十分拘束不安的情形下,情愿去过隐士生活了。话说回来,在今日的工业社会,真正要找到适合隐居的地方,还真不容易,不禁令人想起陶渊明的话来:“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