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恩已经是非常不耐烦,他在这里多废话一秒,见到小宝就要晚一秒,苏胤行事缜密稳妥,他若有心要藏一个人,他得费多大的功夫才能把他们翻出来?薛怜清不就让他藏了三年他们愣是没找到吗。
因为已经提前安排好,负责押解的官兵以为他们按计划来救人,几乎没有抵抗,也没有追踪,短时间内就失了踪影,他必须尽快下江南,这几日他莫名的心慌,想着小宝知道这些事后的反应就整夜无法成眠,虽然据押解人员说小宝除了瘦了些精神不太好外没什么变故,可他还是不安,不安到他坐立难安,下意识觉得他必须马上见到小宝,一刻他都不想多等。
他想着只要他放下姿态,小宝不会舍得怪他的,将来把小宝安顿好,他可以继续过他挥霍无度的少爷生活,要什么有什么,一切都跟以前一样,而在他的羽翼庇护下,金家的人其实会比以前还要安全和安心。
眼下他心急如焚,他怕苏胤给小宝灌输什么东西,小宝本来就极易煽动,更何况他对苏胤相当信任,若是小宝怨他气他不再理他,他要怎么办?
绝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怀恩的焦急一清色的写在了脸上,宗政予湛挑了挑眉,表情有了一丝变化,“爹从小给你订了亲的,你忘了?”
怀恩怒道,“我何时答应了?”那什么蛮夷的劳什子公主,他连见都没见过,名字一个字都没记住,以前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他懒得表示什么,现在他绝不可能任他爹摆布。
“爹也没需要你答应,你照做就是了。”
怀恩冷声道,“我以前照你话做,是因为没有违抗的必要,但这一点你就别妄想了。”
“怀恩,爹一直觉得你还算懂事,如今竟然如此不知轻重,你若看上那小子,带回来不是不可以,你年纪也到了,爹从未阻止你纳几个妾室,你难道还要为了他违抗爹吗?”
“哼,你若要助力要后代,怎么不自己纳几个妾室,谁也没阻止你呀。”
宗政予湛脸孔瞬时僵硬,周身都撒发出强烈的杀气,沉声道,“我这一生只忠于你娘一人,你敢拿你们这些污秽之事跟我和你娘的情谊相提并论,你找死!”
怀恩利落的拔出佩剑,“在你眼里只有你们之间那叫情,别人都是可用可不用的物件,你要怎么想是你的事,我一定要去找他,你硬要阻我,我今天就把这儿拆了。”
宗政予湛瞪着眼睛怒视了怀恩片刻,周身爆裂的气息突然收敛于无形,整个人也恢复了之前不显山不露水的淡漠的样子。
“把你的剑收起来。”
怀恩眉峰微挑,却未动作。
“把你的剑收起来,你眼里还有没有你爹,如此放肆。”
怀恩昂头,坚定道,“我要去找他。”
“你年纪尚幼,初尝性事,难免无法自控,你当真以为那是什么情意吗。”
怀恩不屑的轻哼了一声,长剑如鞘,大步往外走去,经过宗政予湛身边时,连眼神都未动一下。
“站住!”
“现下还有些教务要你去处理,你这一走,耽误多少事,叫左右影去找人,你给我留下。”
怀恩脚步未停。
只见一道白影横空而起,转眼已经立在怀恩面前,阻了他的去路。
宗政予湛神情冷傲又笃定,“怀恩,爹只当你任性,你不要太过了,爹已经让步,娶亲之事以后再说,你喜欢那小子,也随你处置,但你现在别想走出去,你自己问问自己,爹若不让你走,你能不能走出去。”
怀恩脸色数变,双拳在袖内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他知道他爹说的没错,他若诚心不让他走,要踏出宫门,几乎是妄想,别说这教内高手如云,单说他爹一人,他都没把握能胜过,到时反而什么都办不成,他向来很少忤逆他爹,他爹也向来说一不二,现在能做出让步,实属不易,权衡之下,只有让左右影去最为可行,他再怎么着急,也没有更好的对策了。
只是心中的不安更加沉重。
小宝,再多等等我,我一定尽快去找你,不要怪我,我会对你好,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只要再多等等……
第六十六章
苏胤比小宝大十八天。
仿佛就是因为这十八天,他就注定要管小宝一辈子。
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在他身边转悠的胖乎乎的小蠢蛋,幼年的印象中除了不厌其烦还是不厌其烦,因为大人总在耳边说,啊,苏胤比小宝大十八天,苏胤是哥哥,要好好带小宝玩儿,要管好小宝,要好好照顾小宝,要这样这样小宝,不能那样那样小宝。
虽然一个人上树掏鸟窝一个人下河抓鱼一个人偷黄瓜土豆萝卜玉米有那么点寂寞,可是带着一个不能爬树不会游泳不敢偷黄瓜土豆萝卜玉米还不能磕了碰了渴了饿了的小猪崽比寂寞要难以忍受的多了,所以小宝越想跟着他,他越不让他跟,常常把小宝弄得哇哇哭,结果到头来被他爹骂的狗血喷头的总是他,然后他就妥协了,他发现小宝当跟班还是有好处的,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小宝都会想着他,献宝似的一样一样拿来讨好他,而且特别听话,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会骗他,不敢对他耍少爷脾气,他呢,只要当小宝的老大就好了,不让别人欺负他,带他出去耀武扬威,让他跟在自己后边儿狐假虎威。
后来慢慢长大了,小宝有了招财进宝,有了自己的爱好,然后慢慢又有了朋友,不像以前那么缠着他了,他反而有点儿不适应,这时候金伯伯就开始说,啊,苏胤比小宝大十八天,比小宝懂事比小宝有能耐多了,要多提点小宝,多教导小宝,于是他理所当然的又开始对小宝的生活指手画脚,这时候反而是小宝不耐烦了,这怎么得了,小宝听他的话是天经地义的,谁叫他比他大十八天呢,谁叫小宝这么笨呢,于是小宝再怎么不耐烦,他还是自得于小宝根本不敢反抗他。
管顾小宝的生活就像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一般,即使这只是炼化出来的,也成了他的责任了,就像小时候一样,确保小宝不受伤,不挨饿,不伤心,不委屈,就是他苏胤的责任。
可是他们一直养的白白胖胖无忧无虑的小宝,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不过晚了几天回来,不久前一别,在他脑海中还是志得意满的少年,有着天真略带狡黠的眼睛,意气风发的笑容,整个人都生机勃勃的,现在却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整个人瘦了好几圈,头发蓬乱,衣衫污秽,满脸的疲惫,更别提隐藏在他体内的梦魇。
苏胤轻轻拿布巾擦着他脸上的泪痕,刚刚他揪着自己的衣服哭到声音嘶哑,哭得他快要窒息了一般难受,以前小宝被他气哭的时候,他总觉得好玩儿,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哭声,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谁敢让小宝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擦完了脸,苏胤修长的手指又一下下的顺着小宝的头发,乱发下露出的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记忆中熟悉的笑容却怎么都无法与现在这幅愁容融合在一起?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苏胤手下一顿,站起了身,跨出门的同时将门轻轻掩上。
“少爷。”
“什么事,说。”
“宗政怀恩的手下正在追踪我们,若是一直滞留此地,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们找到。”
苏胤眼神一暗,“那就让他们来,我正好缺个传话的,阙思明出发了没有?”
“阙公子已经在路上,约莫再五六日就可以到大理。”
“我们离开的路线也安排好了?”
“请少爷放心,都安排好了,只是金老爷现在还在昏迷,一时无法启程。”
“等金老爷好转了就马上启程,不得有误。”
“是,少爷。”
苏胤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子。
一进屋里,却见小宝已经坐了起来,正一脸茫然的看着窗外。
苏胤心里一紧,连忙过去,试探的叫了一声,“小宝?”
小宝回过头来愣愣的看着他。
苏胤心怦怦跳着,轻声道,“小宝?你醒了?不睡了?饿吗?”
只见小宝眨眨眼睛,突然笑了一下,“当然饿,饿的睡不着了,你爷爷的不早点儿来救我。”
苏胤一愣,“你没事吧?”
小宝故作轻松的耸耸肩,突然问,“我爹和我娘呢?”
“金伯伯还在昏迷,不过大夫说没事了,伯母太累了,睡了一天了现在也没醒。”
小宝点点头,掀开被子,把两条小腿搭到床沿外,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脚,然后抬起头看着苏胤特别认真的说,“苏胤,我以后不哭了,刚刚是我最后一次哭。”
苏胤沉默的看着他。
“你看……我家都这样了……我还给人骗了……脸都丢光了,我现在也差不多是半个废人了……我能做的事越来越少,这个身体……我也跟你说了……用不了几年了,我还没孝顺我爹娘,招财进宝跟了我这么年,我还没给他们说上媳妇儿,还有小雨,我得把她找回来,我光哭也不顶用啊,好歹我是男人,以前我不懂事,现在哪轮到我闹情绪,你说是不是,我以后不哭了。”
苏胤摸着他的头,手微微有些颤抖,“有我呢。”
小宝笑了一下,笑的有点儿难看,“你对我真够意思了,好歹我们不用杀头了,你不知道,一想到要杀头,我就怕的要命,我在地牢里的时候,就一遍遍想,要是一刀下去没死成怎么办,那得多疼啊,想的我根本睡不着觉。”说完自己也不禁笑了,“其实你以前经常骂我的话,我都明白,我是挺没用的,我就觉得我能一辈子都这么有钱,一辈子当大少爷,可是……可是我以前不觉得自己笨,我只觉得自己不想用功而已,结果还是给你说对了,我都蠢到家了,以后不会啦,我再也不犯傻了。”
看着小宝僵硬的笑脸,苏胤觉得自己整个人从身体里开始鼓胀,连日以来的悲愤与自责,燃烧成越来越暴虐的情绪,被硬生生催熟的小宝,不得不懂事的小宝,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小宝,快要让他传不上气来,他只想把宗政怀恩那个畜生撕得粉碎!!!
苏胤坐到小宝旁边,像平常兄弟一样揽着小宝的肩膀,平静的说,“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有我在,我会让你活的跟以前一样快活,我会治好你的身体,我还会给你报仇。”
小宝身体明显一僵,他突然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慎王爷给他的小木盒,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或许掉在了地牢,掉在了苏州城内,掉在了官道上,他已经不关心了,丢了也好,任何跟那个人有关的东西,都不过是负担。
小宝轻声道,“以后,关于他的任何事,我都不想知道,金少爷跟着金家一起死了,我跟他也不会再有交集。”
苏胤拍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你们不会再有交集。”
小宝点点头,跳下床,“我去看看我爹。”
“不急,金伯伯还没醒,你先洗个澡,然后吃点饭,等金伯伯醒了,我送你们去大理。”
第六十七章
“大理?”
“不错,大理四季阳光充足,不若江南那般潮湿,冬季又比苏州还要暖些,对你和金伯伯的身体都好,而且滇南是我外公的势力范围,无论是朝廷还是……都不会再打扰到你,你们在那里会很安全,我已经安排好一切,你们以后就住在大理,我以后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大理陪你的。”
“苏胤……”
“阙思明你听过吗?是神医阙临裴的养子,和我有些私交,他已经从中原赶赴大理,你身上的寒毒,他一定有办法。”
小宝眼睛亮了一下,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虽然苏胤总是那么可靠,可是他还是害怕抱有希望,因为失望的滋味实在太过刻骨铭心,他宁愿坚信自己会成为一个废人,也不敢幻想他或许可能有那麽点希望不会变成废人,残忍的事情,并不说经历的多,就都能习惯。
小宝愣愣的点点头道,“听说过,说不仅医术高明,武功也很厉害,而且总带着面具,这么神秘的人,我岂不是有机会见识见识了?”
苏胤一刻不停的往他碗里夹菜,边夹边说,“他那人脾气差,又特别傲慢,很不好相处,不过医术是没话说的,但你别当着他的面对他的面具好奇。”
小宝想问的话和着饭菜一起吞回了肚子里,他以最快的速度吃完饭,全身清洗了一遍,等他出来时,恰巧下人过来说金老爷已经醒了。
小宝和苏胤连忙跟了过去。
一进屋果然见金老爷侧卧在榻上,金夫人则坐在床沿,二老一见到他们马上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爹!娘!”小宝看着憔悴的二老心中苦涩难耐,立刻扑了过去。
“小宝!小宝!!你怎么了,受伤了没有??啊??你可把爹吓死了呀!!”金老爷摆弄着小宝的胳膊腿,紧张的连连发问。
小宝和苏胤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隐痛,小宝安抚的摸着金老爷的胳膊,“爹,娘,我没事,那天齐晓彬把我打了一顿,不过都垫着厚厚的书,他怕在我身上留下伤痕,当时有点疼,不过这两天都恢复好了,苏胤净给我用好药了,你看,我现在不是一点儿事儿都没有了。”他虽然故作轻松的撩着衣袖,但被迫回想起了那一根根闪着灰败银光的寒针,身体竟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二老将信将疑的看着小宝挽起袖子又翻开胸前的衣服,果然未见到任何伤痕,而且小宝除了看上去消瘦憔悴外,并没有什么外伤,也就相信了下来。
除了金夫人严寒泪光外,金老爷也受不住的眼圈发红,“小宝呀,爹对不起你,是爹害了你,爹太贪心了,你和夫人……都跟着我受苦了。”说完愧疚的眼泪唰唰的留了下来。
金夫人将脸埋在金老爷肩头,含糊着声音哭道,“老爷,这怎么能全怪你,我当时也是利欲熏心,这么些年来你对这个家是全心全意……只是苦了小宝……小宝……让你跟着我们受苦……”。
小宝心中酸楚,却不愿再在这事上多说半句,只希望前尘往事,都一并埋葬了,他不想记得他爹娘怎么发家,又对小雨做过什么,如今三人还能相拥而泣,他已经别无所求了,他两手环住二老,轻声道,“爹,娘,儿子从来没怪过你们,以前的事咱们都忘了吧,再也不要提了,我们一家三口还能活着已是万幸,苏胤要带我们去大理,我们去大理重新开始生活,把以前的都忘了吧,都忘了……”
招财和进宝听到三人均已经醒了的消失,不知何时也冲了进来,抱着小宝就是又哭又笑的,其中进宝更是一边叫着少爷一边哇哇大哭起来,小宝看着他仅剩的亲人,心中百味杂陈。
苏胤默默的看着他们相拥在一起,默默的退了出去。
他的侍卫安静的立在门外,一见苏胤出来立刻抬起了头,等待吩咐。
“已经追踪上宗政怀恩手下的位置了吗?”
“是的少爷,他们离我们不算远,只是我们切断了线索,但是以他们的追踪能力,不出意外的话三日内定能找到我们。”
“今日太阳落山后开始转移,你派人去将他们引到双子庙,你自己则和招财进宝护送金家三口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大理,我……就由我亲自去会会他们吧。”苏胤眼中戾气暴涨,将跟在他身边十几年的随身侍从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以疯狂的速度不停疾驰的左影此时已经连续奔劳了近三天,他已经能够确定金小宝和苏胤就在这座山的三百里内,但要在这样的范围内找人,尤其是苏胤那样身手的人,谈何容易,他只怕他再晚一会儿,少主盛怒之下真的会拿他弟弟开刀,他越急越混乱,越是无法理清线索。
然而就在三个时辰前,有人故意引导他们往一个方向走,他即使知道这肯定是陷阱,却也是唯一的希望,他只能自动的往里跳。
连续追踪了两个多时辰后,那个躲在暗处不停给他们留下些蛛丝马迹的人终于显身,然后就开始跑在他们前头把他们往一个方向带,左影明知多半是有去无回,咬了咬牙只能追在那人后面。
那人速度算不得多快,最多和他持平,但犹豫距离尚远,左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将他们领到了一处荒凉之处,前方一处荒废了的破庙孤零零的出现在眼前,那个人影闪进破庙就不见了。
左影一个挥手,他身后跟着的七个人向七个方向蹿去,转眼就蹿进了黑暗中没了踪影,左影也以一种诡异的步法飘飘忽忽却急速的向那破庙逼近。
他绕着破庙逡巡了两圈,却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
他拽出脖子上一个坠饰,那是一个空心的小圆木柱,比一根手指还要细了一圈儿,只有一寸长,他将那小圆木放在嘴边轻轻一吹,尽管听上去没有任何声音,但这东西其实是统教特有的信号工具,只有修炼统教独门心法的人才听得到。
随后那隐在暗处的七条人影在月光下忽隐忽现,起起落落的往破庙靠近。
左影轻轻抽出了佩剑,悄无声息的率先从破庙的窗口跳了进去。
动物的本能在察觉到杀气的瞬间心里已经警钟大作,可惜身体的速度完全更不上神经的速度,左影只来得及微微偏过头,眼角余光瞄到了一个在月光下透着墨蓝的身影,那衣服上缝并的金线刚映衬在他眼底,血色随即染红了他的视线……
第六十八章
当宗政怀恩看到浑身是血出气多进气少的左影时,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跟随他去的七个人,个个都是教内一流高手,却被杀了个干干净净,只给左影留了一口气。
左影昏迷前挣扎着跟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苏胤叫我带话给少主,你今生再也别想见到金小宝。”
他嘴里不断冒血,说话自然不能顺畅,这是怀恩勉强从他嘴中断断续续的话里听出的意思,已经让他瞠目欲裂。
恐惧就像漫天的洪水,铺天盖地的汹涌而来,快要将他淹没,哪怕刀剑离他不过毫厘,哪怕身上血液快要流干,哪怕无数次险象环生,他也不曾这么害怕过。
狂猛的煞气在怀恩身上勃发出来,短暂的躁动后又突然收敛于无形,怀恩周身的气息就像临界于风暴前一般,有一股摄人心魄的平静,只是这平静给人巨大的压迫力,只让人更加畏惧。
怀恩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扔到右影怀里,头也不回的往外走,“以后不用再跟着我。”
右影正在左影身边急的团团转,一见那瓷瓶便大喜过望,激动的脸都有些变形,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谢少主谢少主谢少主救命之恩!!!”然后马上倒出里面的药丸,跟捧着易碎的珠宝一般捧到左影嘴边,给左影小心翼翼的灌了下去。
等他反应过来刚才怀恩的话时,他的少主已经不见踪影,右影暗叫一声不好,跟教内的大夫嘱咐了几句后,提剑追了出去怀恩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飞掠在房檐间,几个起落已经跳出了自己的别院,前方骤然蹿出了几道黑影拦在面前,怀恩举剑就劈。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信念,去找小宝,任何挡在他面前的东西,都杀无赦!
右影追出去的时候,见他家少主正跟闻风赶来的三个堂主缠斗在一处,其中两人还算是少主的师傅。
他家少主面无表情,招招狠辣,眼中一片苍茫,仿佛眼前不是一手把他带大的前辈,而是纯粹的敌人。
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边打边怒吼,“少主你疯了吗!从江南回来你就不对劲,难怪教主让我们看着你!!你清醒点!!”
怀恩淡然道,“挡我者死。”
足尖借着屋檐一点,身子已经飞向适才说话之人,长剑直直向那人胸口刺去,那人大惊失色,回剑就挡,不想怀恩竟然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身法在空中转了个圈儿,长剑突然改向攻下那人下盘,闪躲已是不及,那人只觉大腿一阵刺辣,整个人嘭的一声从半空摔到地上,鲜血从膝上三寸处喷涌而出,剧痛这才让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无法相信怀恩的功夫竟然已到了能随意伤他的地步。
眼见怀恩将另外两人也打得节节败退,下手也毫不留情,他终于知道事态严重。一把拽出腰间别着的绳子,将那小圆木放到了嘴边……
右影在那人落地的瞬间已经着急的扑到那人身边,点了那人腿上穴道,又从怀里掏出止血药撒在他大腿上,急急道,“孙堂主,少主一时糊涂,你……”话未说完,那孙堂主已经一把推开他,抓起地上的剑就跳了起来,满脸怒容的冲着怀恩又扑了上去。
不肖片刻,从四周潮水一般涌来无数教众,一条白影更是突兀的出现在半空,然后以及其可怕的速度冲向了怀恩站着的屋檐。
怀恩正以一敌三,明知那白影向自己袭来,却已经闪躲不及,被狠狠一脚踹在心口,硬是飞出去三丈开外才撞到一面墙上停了下来。
那白影这才跳下屋檐,站在不远处冰冷的看着他。
原来正是宗政予湛,而此刻他右肩已经被划出一条血痕,衬在他雪白的衣物和苍白的脸上,甚是扎眼。
他淡淡的看了一眼肩头,道,“怀恩,你不愧是武学天才,进步的速度真让人生畏,可爹教你武功,不是让你用来伤我的。”
怀恩摸掉嘴角的血,脸上仍然是冰封一般,不露半点情绪,只是双眼中的执念让在场之人无一不心悸。
他一言不发,提剑急速刺向宗政予湛,冰冷的声音随着他衣袂带起的呼呼的风声飘在众人的耳朵里,“挡我者死。”
宗政予湛眼中精光一闪,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两条白影瞬间升腾到半空,接着兵刃相接的声音不绝于耳,听的人心惊肉跳。
周围的教众都不知所措的彼此对望,一个是教主,一个是少主,现在打起来了,而且看那打法绝对是玩儿命的,他们该怎么办?
眼见两人过了三百多招依然分不出个高低,几位堂主都是江湖的老前辈了,容不得这种以下犯上的忤逆行为,在地上气得直跳脚,其中一位堂主更是默默借过手下递过来的一把古朴的长弓,那长弓通体乌黑,木纹细密流畅,一看就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弓,只见他弓拉满月,凌厉的箭矢急速而去,怀恩正打得的不可开交,宗政予湛将他逼到了墙角,密不透风的剑花已经在他们两人之间形成了一张银白的网,此时丝毫的疏忽都能瞬间置他于死地,明知杀气破空而来,他若分心闪躲,必然躲不过他眼前的剑,电光火石之间,箭矢已经瞬间贯透了他的肩胛,离左胸心脏不过寸余,这一箭威力极大,一阵剧痛后他的左臂便动弹不得,怀恩完满的攻势终于被打破。
宗政予湛显然不是什么磊落之人,见怀恩受伤,手下的攻势更加迅猛,而且毫不容情,怀恩破绽一出,起于几个堂主也呆不住了,举剑将怀恩牢牢围在了中间。
怀恩此时腹背受敌,围困他的人个个武功高强,都曾是他武学上的老师,接招拆招无比的熟练,更遑论他和宗政予湛胜负难分,可以说他一开始就毫无胜算。
但越是这样,他反而越不要命,拼出去自己的身体不顾,也一定要杀出一条血路,这一场打的所有人都开始心寒,眼看怀恩受伤越来越多,快要成个血葫芦了,几个堂主都有些不忍,毕竟是他们一手带大的,平日里虽然冷漠不近人情,但对他们还算尊重,如今竟到了兵刃相接的地步,怎能不让他们犹豫。
可是看这教主和少主两人的神情,竟一个比一个冷酷,他们之间,哪像有半点亲情的羁绊呢,可要说他们的性子,倒确实像一对父子。
与之缠斗了许久,眼看怀恩被他们几人逼的节节败退,宗政予湛看似乎是差不多了,借着长剑相碰的助力翻身往后跳去,与怀恩跳开了一段距离,随即挥手让几个堂主也各自退到一边。
怀恩这才得到喘息的机会,忙点了自己身上几处大穴止血,双目则一片冰寒的看着宗政予湛。
宗政予湛叹了口气,“你还要跟爹闹下去吗。”
怀恩偏头吐出一口血,“我要走,马上。”
“你走了,可还回来?”
“不。”
宗政予湛点点头,“就知道……所以爹不能让你走,至少现在不行,爹曾说过,你助爹完成大业,到时自然整个天下都是你的,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可爹离那个位置,还远着呢。”
“关我屁事,你的事我不会再管,我跟你也再没瓜葛。”
宗政予湛表情未动,他淡然的环顾了下四周,道,“你自己看看,你走得了吗,你从来都很冷静,所以爹一直很放心你,没想到你现在变得这么鲁莽,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怀恩看着他的周围,已经被人围的水泄不通,他能感觉自身的能量在流逝,四肢慢慢变得冰凉,这是失血的征兆,再过不了多久,无论对方攻击与否,他都会因失血过多而失去行动力。
可是小宝在等他,或者说,他必须认为小宝在等他,他曾经跟小宝说过等他,他就得回去,实现他的承诺,就算小宝已经不在原地了,他已经不肯等了,跟苏胤走了,所以他必须去小宝身边,他没见到小宝,他不相信苏胤,他已经越来越乏于思考……他的视线出现了间歇的恍惚,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再不肯多说一句废话,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大吼一声扑向了宗政予湛。
第六十九章
怀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统教的地牢里。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伤口已经做了处理,但还是疼的人头皮发麻,但他不在乎这些,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这么痛恨自己的无能,在他的世界里,疼痛和死亡是弱者应得的惩罚,不够强大就是毋庸置疑的罪过。
在他睁开眼睛没多久,宗政予湛如期而至。
怀恩手脚都被粗重的锁链束缚着,加上重伤未愈,行动很不方便,但仍然挣扎着撑起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
随行的人麻利的打开牢门,宗政予湛弯身踏了进去,在怀恩身上巡视了一遍,淡淡道,“没伤到骨头和筋脉,不过你段时间内也动不了了。”
怀恩闭着眼睛靠在墙上,“你到底怎么打算。”
“爹只想让你冷静一段时间,爹可以只当你任性耍脾气,但你不能再胡闹下去,你还小,能有什么长性,不过是图新鲜罢了,而且那金小宝没有半点过人之处,你不过是一时被他迷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要是只会说这些,你就滚吧。”怀恩依然闭着眼睛,但神色已是不耐。
宗政予湛眼睛都未眨一下,朝身边人递了个眼色,不一会,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然后在怀恩身边停住。
怀恩正感奇怪,睁开了眼睛,在他面前竟站了七八个少年,各个姿色秀美身段纤柔,那低眉顺眼的神态也颇为楚楚动人,怀恩眉毛一动,瞪向了宗政予湛。
“这都是爹给你准备的,你不喜欢女孩子也无妨,你喜欢哪个……或者全留下,你也到了这个年纪了,是爹疏忽了,若是早教你尝些人事,你也不会轻易被金小宝所迷,如何?你现在就可以领着他们回你的别院。”
怀恩冷哼一声,“宗政予湛,你变得软弱了,居然也开始妄想用这些下作手段对付我。”
宗政予湛微眯着眼睛,“你当真要跟我作对到底?”
“你要么把我关在这地牢里饿死,要么放我走。”
“那你就在这里呆着吧!”宗政予湛拂袖而去。
怀恩叹了口气,牵动了肺部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只得慢慢平躺河蟹词语体。
他没想到这一呆,竟被关足了三个月。
三个月足以让他强于常人的身体恢复完好,但心里仿佛有一处创口,越来越大。
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世界之于他只剩下冰冷和灰暗,他和小宝度过的短暂的时光,就像一场梦,当只有一面狭小的天窗能交替日夜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恍惚而不真实,他甚至有时候想不起来小宝长什么样子,应该是怎么笑的,怎么哭的,怎么耍赖的,抱着他是怎样的热度,怎样的感觉,那些说出来让他耳根发软的话,让他一遍一遍也看不够的笑脸,被紧紧包裹的体内炙热的温度,仿佛全融进了他的身体化作了生命的能量,却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在流逝,他怎么抓也抓不住。
尽管茫然间总要怀疑那场梦是真是假,可是深刻进骨髓的思念是那么的真实而迫切,脑海里一幕幕的全是小宝,小宝,小宝,他这么多年冷眼看着他爹的痛苦和挣扎,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也要体会到,只是单纯想一个人,也足够让人疯狂,原来心心念念着一个人却见不到碰不着,会这么痛苦。
在他贫瘠的人生中,回望过去,竟只有小宝是有颜色的,也是唯一值得驻足观望的,怀恩甚至觉得只要现在能让他见上小宝一面,叫他做什么都行。
期间宗政予湛来过几次,甚至几位堂主,左右影,都试图来规劝他,怀恩一律闭目不语,仿入空我之境。
三个月的软禁让两人都不得不让步。
“怀恩,你便跟小时候一般固执,罢了,你给爹做最后一件事,以后任你海阔天空,爹再不管你。”
怀恩这才睁开眼睛,缓缓道,“你说。”
“富润商会有大笔的财产被藏匿了起来,如今其他几家均被处斩,只有金家一户独活,你给爹找出来,爹就不再为难你。”
怀恩瞪着眼睛道,“你以为我还会为了你去害小宝?”尽管不敢承认,他心里已经对自己做过的事后悔和后怕,黑夜中要一遍一遍的自问小宝会不会怪他,最终都没有答案,他想见小宝想的发疯,又怕真的见了他更加不能承受,他只能寄望于小宝对他情深意切,他始终都还有余地。
宗政予湛摇摇头,“你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你知道金小宝在哪儿吗?”
怀恩身子一动,强压下心头的焦急,不动声色的问道,“在哪儿?”
“大理,我皇三叔礼亲王的地盘,他的孙儿,苏家的小子,给他在大理置了宅邸,我对金小宝的情况了若指掌,你可明白我的意思?统教要取一个人性命,不费吹灰之力。”
怀恩眼中杀意大胜,双拳紧握,手腕上的铁链都在隐隐作响。
“就算苏家的小子能保他一时,可保得了他一世?就算你能从这里逃出去又如何?你能不能护着他十年如一日的躲避统教的追杀?怀恩,爹已经让步,给了你最好的选择,你不要得寸进尺,把富润商会私藏的秘宝找出来给我,你就自由了。”
怀恩深吸了口气,强压下暴虐的情绪,沉吟片刻后,冷道,“好,我答应你,事成之后,我们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
第七十章
阙思明其人,果然如传闻所述,武功高强并且医术绝顶,也果然如苏胤所说,非常不好相处。
脸上带的那遮住上半边脸的惨白惨白的面具已经够拒人于千里之外了,那随时如捕猎一般阴冷刻薄的态度更是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稍有不顺眼的地方,轻则出言讥诮,重则直接出手伤人。
小宝头次见他,真被他那面具窟窿后面的两道寒芒激的浑身发凉。
阙思明一身黑袍裹着高挺的身躯,宽肩窄腰四肢修长,身材极有看头,头发微微打着大卷,只在脑后插了跟发簪,如海藻一般浓黑的长发大部分都披在了肩头背后,除了脸上白的光亮白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面具外,连手上都带着雪白的手套,虽然遮住了大半个脸,但挺直的鼻梁,优雅的下巴线条和薄削的唇依然能判断出这是个相当英俊的男人。
赶了几天的路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但一下马车苏胤嘱咐了招财安置金家二老,进宝去添置些他们平时惯用的东西外,马上就领着小宝往宅邸的内堂走。
一推开门便见到这个除了黑白再无其他颜色的男人双腿搭在茶几上悠哉的喝着茶。
苏胤点点头,“不错,你来得比我预期的还快。”
阙思明抬头看了苏胤一眼,脖子微微扭动,又看了眼小宝,然后微微撇了撇嘴,这个动作让小宝喉头一紧,不知为何就是有些紧张。
“我欠你的,我说了会还自然不会食言。”那人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股奇异的魅惑,说话间已经利落的跳起身,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离他们不过两尺,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葫芦。
苏胤伸手就去抢,怒道,“我自己来……”
话音未落,阙思明身形旋转着上移,小葫芦的封口打开的时候他人已经在两人头顶,小宝只用余光看到他重重甩了两下袖子,接着水汽喷了他们一身一脸,小宝顿时愣在当场。
刺鼻的味道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只见苏胤摸了一把脸,骂道,“说了我自己来,我们打算马上去洗澡,多呆这么一会能要你命啊!”
阙思明瞪了他一眼,“你们一路从江南赶过来,中间还途径了黔中疫区,身上不知道带了多少脏东西,你还跟我大声?怎么不洗完再过来!马上滚出我的视线,不洗掉一层皮别来见我。”
苏胤又骂了一句,拉着小宝就走,小宝则还处于石化状态。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澡,出来之后跟集市的白菜一样被阙思明围着又看又闻的转了三圈,他才总算消停下来。
苏胤皱着眉不耐烦的问道,“你还有完没完。”
阙思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发作,只是小心的脱下手套,两指附在肩关节处……
“啊——”
小宝突然一声惨叫把苏胤吓的心怦怦直跳,忙一把打开阙思明的手,“怎么了。”
小宝额头上瞬时布满了细密的汗,那疼痛仿若当时寒针入体时,刁钻而寒意逼人,他整个肩膀除了疼痛再没有其他感觉,动都动不了,还好那手一离开,剧痛一会儿就消失了。
阙思明若有所思的盯着手指,那两指缝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金针,那金针顶端居然隐隐的飘出一股白色的气,不仔细看极难发觉,而且马上就在空气中散了个干净。
阙思明轻轻在针尖上吹了一口,面不改色道,“忘了提醒你,很疼。”
苏胤一手抓住阙思明的肩膀上暗暗使力,冷声道,“你给我当回事!”甚至小宝都能听到骨头的声音,阙思明却只是慢慢转过头,把金针的针尖抵在了苏胤的手背上,“脏,拿开。”
苏胤把手收了回来,“你诊出什么了,说说。”
阙思明没搭理他,转而问向小宝,“全身的关节都中了针?”
小宝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整张脸都隐没在帷帐的阴影里,细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如今已是九月深秋,天气足够冷了,事实上这样的温度早能把你活活疼死了,你可知道你为何还没发作?”
小宝浑身一抖,张了张嘴,犹豫道,“我最近都穿很多……”。
阙思明轻慢一笑,“裹十张虎皮都不顶用,它是在等一场雨,这个寒毒有个特性,埋入你体内后有一段潜伏期,中秋后的第一场雨就是诱因,等那场雨来了,你体内的寒毒就会彻底发作,下针之人挑的正是最好的时间。”
小宝双手紧紧抓着被子,身体下意识的往阴影处窝去,苏胤安抚的握住他的手,从那温热有力的手掌传来的热度让小宝僵硬的身体放松了不少。
“不过你在那场雨之前见到我,也是最好的时间。”阙思明语调傲然,仿若成竹在胸。
苏胤急道,“你是不是有办法解,别那么多废话。”
阙思明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怎么解,但能不能成,要看你有多大本事了。”他语气特别强调了那个“你”字。
“什么意思?”
“在寒毒没有完全发作之前,一部分能够有效被抑制,尤其是第一次发作之前,但想要完全不发作,除非你让四季无冬,全年无雨,发作时除了要保证周围温度外,还可以以内力加速关节处气血循环,这些都能够缓解一些疼痛和缩短疼痛时间,但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一个人毕竟只有两只手,你身上可有七十八个关节,总之……以后中秋过后你便必须足不出户,保持屋内高热,一直到来年入夏天气转暖,还有很多缓解疼痛的方法,我会一一交给你们,但你做好心理准备,作用不大,你会疼的要死。”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苏胤握住小宝的手骤然收紧,小宝却并没有绷紧,他反而觉得这样的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不至于被怯弱轻易征服,在他重获自由的那一刻,他已经起誓忘掉过去,好好生活,被欺骗被背叛被伤害,时时都煎熬着他的心,可是他别无选择的活了下来,活着就要有活着的责任,如果不往前走的话,后面没有任何路可退,他还有爹娘,还有妹妹,还有亲如手足的苏胤和招财进宝,他有这么多牵挂,他没有资格继续孬种,即使他已经痛的团团转了,他也得为关心他的人好好生活,而不是为一个背叛他的人沉溺堕落。
尽管他害怕,怕的想一死了之也不愿意活着承受寒毒那锥心刺骨的痛苦,他也得活着承受。
苏胤另一只手伸出来盖在了小宝眼睛上,他能感觉到些微的水气,可小宝说过再也不会哭,所以他不看,也不让别人看。
“这些一会儿,先说寒毒如何能解。”
阙思明一边拿雪白的布巾仔仔细细的擦着金针,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赤魔花大丽炎,七株。”
第七十一章
苏胤修长锐利的眉顿时拧在了一起。
赤魔花大丽炎,万金难求的东西,传说中上古时代炎魔最后的鲜血浇灌的花,极热,据说配成毒药最强的能将人的骨头烧成灰烬,确实是寒毒最大的克星。大丽炎花期七年一次,极为珍贵,求得一株已是难如登天,更遑论七株了。
“就这一个办法?”苏胤有些不死心的问道。
阙思明瞪了他一眼,“废话。”
苏胤捞起地上小宝的衣服,示意他穿上,自己则站起身,凝神望了小宝一眼。
小宝也转头看着他,他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在他印象中强大到不会为任何事发愁的苏胤露出那样为难的表情,他也知道有多困难了。
苏胤拍了下他后脑勺,“你那什么表情,我一定给你弄来,我说话向来算数吧。”
小宝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强忍着心中的苦涩笑道,“苏胤,你真够意思。”
苏胤淡道,“我说了会治好你,就一定能做到,你也像点样,疼就忍着,我们都会陪着你,你要敢自暴自弃,我绝饶不了你。”
小宝点点头,笑骂道,“那你可抓紧啊,你要是拖个一二十年,我就成瘫子了。”
苏胤皱着眉瞪了他一眼,小宝不在意的笑笑,有什么呢,只是说出来而已,把很可能发生的事亲口说出来而已,好像短短一个月内,他的胆子就变大了,不过除了胆子变大,他也没别的办法了吧,就如同无论他在再怎么不愿意,他也得承认自己捧着一片真心是给人彻底的糟践了,他再怎么担心恐惧,寒毒也不会就此消失,他再怎么惶恐的卑怯的推拒着明天,时间也不会因此停留。
苏胤转向阙思明道,“我知道我外公哪儿有一株,其他的……我猜唐门会有,唐门素来喜爱搜集天下奇毒,不过不能肯定……”
阙思明摆摆手,语气颇为不屑,“我肯定的告诉你,唐门肯定有,只是他们抠门的不行,我不过借了点儿东西,他们追了我四年,能不能弄来,就看你那武林盟主的爹肯不肯出面了。”
苏胤点点头,“唐门那株我要定了,其他呢,还有什么线索吗?”
“皇宫里肯定有,说不定还不只一株,不过不太现实,皇宫内院除非有人带着,不然进去就得迷路,就算不考虑大内高手的威胁,光要找到大丽炎就得费大功夫。”
“这个我来想办法。”
“还有就是去赤峰山直接采了,这个就得看你运气,能不能在漫山遍野里找到它,七年开花一次,最近的花期你得去仔细调查,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剩下的就看你了,七株大丽炎集齐后必须选在夏季七个绝对的晴日方能解毒,哪怕掉了一滴雨就前功尽弃,机会只有一次,你晚一天弄到,他就要多受一天苦。”
苏胤微颔首,上挑的眼尾和锐利的眉峰配合着他凝重的神色,让他的美貌在此时极具攻击性,却又矛盾的给人以强大的安全感。
阙思明拍拍手,抖着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好了,我要尽快给他施针,这张单子你拿去,把我要的东西都在明天之前集齐,事不宜迟,若明天之前下了雨,就怪自己命不好吧。”说完扔下一张纸扬长而去。
小宝怔愣的看着他消失,突然问道,“我爹我娘那里……要是我一个冬天都出不了屋,或者……发作的时候……”
苏胤打断他道,“我会想办法的,过几日把他们送到静霞寺吧,伯母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伯父的身体状况也不太还,佛家清修之地对他们也有好处,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小宝点点头,“目前只能这样了,还好小雨……小雨……”,小宝心里一阵难过,他从薛悯雨手里接过那个一身是血的小姑娘时,曾当着两人和死不瞑目的薛家几十口人命发誓要让她一生平安幸福,如今却在他手里把人弄丢了,根据当年二皇子和薛家的羁绊,他也能猜到小雨被带去了哪里,而且应该会被善待,但愧疚和担忧还是占满了他的思绪,连日来的一系列变故,让他甚至没能好好想想小雨该怎么办,现在心里是百感交集,也许小雨不跟着他们经历这一切反而是件好事,可是那个外表坚强实则很敏感脆弱的小女孩儿,现在会不会一个人躲在角落无助的哭泣,会不会唤着哥哥哥哥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会不会……
苏胤安抚道,“小雨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确是被……被统教之人带走了,不过我想她不会有事的,她是薛家遗孤,宗政予湛宝贝还来不及,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把小雨救出来的。”
小宝心里很是感激,却又有几分沮丧,叹息道,“苏胤,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我知道自己不太中用,什么事都赖到你身上……从小到大你总帮我……这次也是……真是要谢谢你,我记得你以前挺烦我的……要是没有你的话……我……”
苏胤一把捏住他的脸用力往两边拉,疼的小宝嗷嗷叫了两声才松开,苏胤不屑道,“我烦你是因为你确实烦人,不过我要早知道你有这个自知之明,我可能就不表现那么明显了……你说这些没用的干嘛,我六岁的时候我爹把我扔你家就自己去玩儿了,一走就一年半载的就差没把我忘了,怎么说我吃了用了你不少好东西,现在养养你也不算什么,就是……”苏胤看了眼自己的手,眼神渐渐陷入空冥,“小宝,你瘦了好多啊,以前这样……”苏胤又捏着小宝的脸,认真的说,“以前这样是可以捏出一个汤圆的……”小宝怔愣的看着苏胤眼圈居然开始泛红,马上受不住的别过头去,心里跟炸开了一样纷乱不堪。
他认识的苏胤,永远是潇洒的笃定的睿智的强大的游刃有余所向披靡的,是他最嫉妒最仰慕的男人,是男人中的男人,任何关于自卑和挫败的情绪仿佛都跟他毫无关系,泰山崩于前都能从容面对的苏胤,居然会因为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自己在他眼里,到底已经悲哀到什么程度了呢。
第七十二章
施针时由于有麻药支持,小宝没吃太大的苦,只是流了一身的汗,满床都湿透了。
麻药过去后关节处刺痒难耐,但相较于冰火两重天的剧痛,这已经好太多了,小宝不仅萌生想法,问阙思明以后若是发作可不可以都用麻药。
阙思明则一边神经质的拿那刺鼻的药水不停擦拭所有碰触过小宝的地方,一边撇着嘴相当不屑道,“那样比起变成瘫子,你会先变成傻子。”阙思明顿了下,“等等,其实这个方法……前后差别也不大。”
给小宝堵的面脸通红,他倒是能明显感觉到阙思明相当看不上他,若是换作以前的他,一点不顺心就要跳脚,这么大的不顺心肯定要上房揭瓦了,现在他却是淡定了很多,何况自己身家性命在他手里,他也真是没有跟阙思明硬抗的资本。
药劲儿虽然过去但小宝依然觉得昏昏欲睡,头脑很不清醒,而且身上极不舒服,苏胤干脆点了他睡穴,让他好好休息,然后才抬头瞪了阙思明一眼,道,“我知道大老远把你从苗疆叫过来让你很不痛快,但你自己说你欠我的,你就好好还吧。”
阙思明恼火的把手里的布巾啪的扔到地上,“苏胤你这人真是蹬鼻子上脸一点不知道客气,我这都是忙活了一天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你留下来。”苏胤当真是毫不客气,眼睛都没眨一下。
阙思明都给气乐了,“你可真不把我当外人啊,留下来?留下来干嘛?你有大丽炎吗?没有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但是你在的话我放心一些,小宝能少受点罪。”
阙思明语气颇为讽刺,“这关我屁事,我答应来给他治病,但是没有素材,我下不了手,所以除非你把我要的东西弄齐了,不然就不是我的责任了,老子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的,你以为我很闲?”
苏胤站了起来,“只留一个冬天,到明年开春。”
阙思明冷道,“没得商量。”
“说吧,什么条件你尽管开。”
阙思明还想说什么,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两人,苏胤看了眼已经睡熟的小宝,低声道,“进来。”
原来却是招财和进宝,两人被苏胤派去护送金家二老去静霞寺上香,他已经提前跟住持打好招呼,让他想办法说服两人留下,如若不行他再去说,也显得自然些。
两人进来一拱手,招财道,“苏少爷,我家老爷和夫人已经回来了,住持一直劝服老爷和夫人留下静养,说他们与佛祖结缘云云,他们已经动心,但说要回来和少爷及苏少爷商量商量。”
苏胤满意的点点头,道,“不错,一会儿等小宝醒了我们就过去,你们先……”话未说完,一条黑影已经从他眼前飘过,瞬间就移到了招财进宝二人面前,两人动作之前阙思明已经一把抓住了进宝的衣襟,另一只手则卡主了他的下巴。
招财大惊,举手就要打,却被苏胤一个手势拦了下来,“不得无礼,见过阙神医。”
招财猛然反应过这个名字就是他家少爷仅存的希望,只能疑惑的看着被他固定着动弹不得憋得满脸通红的进宝和带着阴森面具披着卷曲的长发如鬼魅般的高大男人。
进宝待要出手时听到了苏胤的声音,吓得不敢动弹,生怕得罪了这个人他家少爷就没救了,但他闹不明白自己跟他有什么关系,被他从面具的两个骷髅里射出的目光盯的快要烧出洞来了。
阙思明的手还没来的及带上手套,现在直接抓住了进宝的衣襟和下巴,竟然也不嫌脏了,反而是仔细的端详着他的脸。
四个人此时都默不作声,但紧张的气氛却一触即发。
阙思明终于一把推开进宝,给进宝推的差点坐在地上,只见他回过头去,傲然的冲苏胤说,“你要我留下?那么我要他。”修长如白瓷般的手指定定的指向了进宝。
进宝手足无措的站在苏胤面前,没有招财在身边,他面对任何不常接触的人都会紧张惶恐,而没有他家少爷在身边,他面对诸如苏胤这类气场强大的人总感觉到压力成倍增长,他既不聪明也不善言辞,只敢跟在少爷和招财身后狐假虎威,少爷说什么他照做就对,招财说什么他点头就对,把他单个拎出来,就跟一只兔子被丢在狗窝里一样,虽然狗未必对兔子感兴趣,但兔子做不到不紧张。而且他及其特别非常害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就把人得罪了,根据以往的经验,他无论受多少次教训都不长记性,除非招财在身边,否则他连话都不敢说了。
苏胤抿了口茶,心里有种逼良为娼的错觉,咳了一声道,“你不用这么紧张,进宝。”念他的名字都有些生涩别扭,因为一直以来,他几乎都没有正眼看过进宝,他就像影子一样跟在小宝和招财身边,很少说话,存在感微乎其微。
模样嘛,印象中还算清秀,是跟胖乎乎有点流气的小宝和面相精明市侩的招财对比出来的,这样仔细端详的话,皮肤晒的有点黑,有一股少年人直愣愣的傻劲儿,算的上淳朴可爱,就这些了,任苏胤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一向自视甚高且有严重洁癖的阙思明,怎么就看上他了。
难道是自己想歪了?
进宝被他看的腿都发软了,先是被一个带着惨白面具的什么神医指着鼻子说“要他”?然后人家甩手就走,剩下他被叫到小黑屋和苏少爷面对面大眼瞪小眼,他脑子里跟一团浆糊一样,一条清晰的思绪都理不出来,这时候如果招财在就好了……招财……招财……
“……进宝……进宝!”
进宝啊了一声,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才看到苏胤不悦的皱着眉头,反应过来苏少爷是在叫他,腿一软不知道怎么的咚就给苏胤跪下了。
苏胤皱了皱眉头,想笑还是忍住了,掩饰的抿了口茶,道,“你刚刚也听到了,阙神医要你去服侍他。”
进宝哦了一声,道,“为什么?”
苏胤想了想,“可能是看你手脚麻利吧。”
进宝有些疑惑,他们以前从未见过,怎么能一见面就知道他手脚麻利呢,其实他确实手脚麻利,因为招财总把一堆活推给他做,自己去偷懒,可是如果表面上看的话,绝对是能说会道又会看人脸色的招财比较机灵啊。
还不等他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苏胤已经噼里啪啦的开战了。
“阙神医在江湖上颇有声望,你能去服侍他也是一件好事。”、“但是……”
“你家少爷还有招财还有好几个奴仆伺候,这个你不用担心。”
“可是……”
“阙神医为人宽厚大气,他不会为难你的。”
“我不是担心……”
“其实我和你家少爷都在极力挽留阙神医,他执意要走,但是他这一走对你家少爷的病一点好处都没有,而且他发作的时候如果有阙神医在他能少受很多罪,你难道不心疼你家少爷?”
“我当然,只是……”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其实阙神医明年开春就走了,你跟着他也跟不了多久,而且我们都住在一起,你随时可以来看你家少爷,一切跟以前一样,只不过你要负责打理阙神医以后的寝食起居了。”
“我明白,但少爷……”
“你只要尽力而为就行,小宝那里我自然会去说,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
进宝颓然的放下手,想到很小的时候被他爹七两银子卖给了金家,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苏胤见进宝不说话了,心里叹了一声,安抚道,“你放心,你家少爷不会亏待你的,等阙神医走了,你就可以继续呆在你家身边服侍,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千万不能惹阙神医生气,他说什么你就要照做,万一他一气之下一流了之,你就是害了你家少爷!”
苏胤越说越严厉,把进宝吓的一激灵,忙到,“进宝不敢,一定尽心服侍阙神医。”
“恩。”苏胤点点头,道,“这个阙神医,还有一些怪癖,你要一一受着,千万不能得罪他,明白了吗。”
进宝傻傻的看着苏胤,“什么……什么怪癖?”
苏胤严肃道,“既然是怪癖肯定不足为外人道也,你只要记住不能惹他生气,好好听话就行了,否则小宝有什么事,就都是你的错。”
进宝忙不迭的连连点头,害了他家少爷的罪,他可担不起,而且不就一个冬天吗,就算那阙神医特别刻薄,对他连打带骂的,他也照样能忍,比起他家少爷受的苦,这算什么呢。
苏胤看着进宝离去时悲壮而坚毅的背影,难得的流露出了一点同情。
第七十三章
进宝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给分去伺候阙思明了,招财是一肚子不满不敢发泄,他毕竟要以他家少爷为重,小宝也很是疑惑顾虑,但是完全不敢当着阙思明的面,他对这种一看就不好惹的狠角色很是忌讳,但苏胤给了他很好的理由,只是阙思明缺一个顺眼的人伺候他起居,既然人家已经答应留下,我们必然要表现出诚意和厚待云云,再看进宝也并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小宝这才放宽心,寻思着也不过一个冬天而已,而且还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其实比起不习惯进宝不在他身边,他更加担心进宝这种一根筋傻到家的个性不小心得罪了阙思明。
但无论小宝怎么担心,这已经是定了下来,隔天进宝就收拾了行李,泪眼汪汪的看了他一眼,就搬去了阙思明的别院,小宝心里又无力又愧疚又难受。
阙思明在当日下午又拿出了一本书,古旧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暖心经”,也不知阙思明从何处得到这种听都没听说过的内功心法,据他说作为内力修习成效不大,但是此内功最大的特性就是能让人通体生热,促进气血流动,将人体自身的抗寒能力成倍的激发出来,他要求小宝自行修习,因为小宝本身没有内力,不会产生冲突和反噬,只要修习得当,可以抵抗很大部分的寒毒,最重要的是可以延缓自身关节僵化衰竭的速度。
小宝毕竟有些武功根底,虽然由于惰于修炼,只有那么点跟头把式的花架子,但底子尚且有一些,在苏胤的点拨下,很快就入了门,开始潜心修习这暖心经。
而金家二老也被送去了静霞寺,小宝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能稍作休息。
中秋后的第一场雨,在小宝终日升温的恐惧中如期而至。
小宝一声凄厉的惨嚎划破了阴翳的夜空,头大的雨点毫无预警的倾盆而下,住在他隔壁的招财率先反应过来,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箭一般冲向小宝的卧室,苏胤后脚也赶了过来,一把拽住招财的衣襟吼道,“去找阙思明!”
招财愣了一下,转头就往阙思明和进宝的别院跑。
小宝已经从床上滚到了地上,缩着身体不停的哀嚎,他身上的关节仿佛正被尖寒的冰刃来回割锯,痛的他只剩下哭喊的本能,寒气已经在瞬间将他的身体贯透,骤降的体温让他连指尖都无法妄动,就如同千万根细密的尖针同时穿刺着他的身体,那种地狱般的痛苦,挥之不去的绝望,超过任何人的想象。
小宝已经没有了神智,只是本能用身体去撞击周围的东西期望分担疼痛,但他被人稳稳的拽住扔回了床上,两处肩关节开始传来温暖的热流,比起其他地方,肩膀确实好受了些,但起效并不大,寒毒霸道的低温能将人的抵御一点一点摧毁殆尽。
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他勉励的睁开眼睛,世界已经被扭曲了,他眼前仿佛晃动着无数的人影,每个人影都张着嘴对他大吼,他只听到纷乱吵杂的声音,却无法分辨出一句话,身体不时能感觉到热流,但那刺骨的冰寒却是此消彼长,除非七十八处全部顾及到,否则漏下一处也是难以忍受的剧痛。
五脏六腑有了移位的错觉,胸腔的空气被拼命的挤压着,他呼吸越来越吃力,在这仿佛末日一般的境地里,有些浮光掠影却渐渐清晰起来。
月华下清冷的白衣美人,只消一瞥,让他就此沉沦,静潭深水的黑眸,远山般的眉黛,动情时浓烈的春光,清醒时冰凉的疏离,欲语还休的任性和扭捏,让他从此就不忍他失望,还有第一次对他笑,仿若腊月开花,大地回春,美尽了人间一切姿容艳色,然后是明显的动情,抱着他说会喜欢他,掩饰不住的羞涩和红透了的脖颈,黄昏的官道上,古树下那深情温柔的一吻,唇齿间柔软甜蜜的味道,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还有山洞里缠绵悱恻的一夜,浓情蜜意的誓言,刻骨铭心的相许,看来是用光了他一生的幸福。
要他怎么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他身处的噩梦,到底何时才会醒,时时刻刻撕裂着他灵魂的悲伤,何时才能彻底遗忘,他要怎么样,才能脱离名叫“怀恩”的魔障。
无处宣泄的痛苦叫嚣着涌向了喉头,最后爆发出了一声泣血的嘶嚎,仿佛是燃烧生命才能聚集的能量,“怀恩——————————————!!!!!!!!!!!!!”
对于如何熬过了那一夜,小宝完全没有了记忆。
只是从苏胤一干人疲倦的神色和青黑的眼底看出那必定是数着分秒度过的漫长。
小宝虚弱的睁开眼睛,几人马上关切的围了过来。
招财进宝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只待小宝流露出一丝痛苦,就会立刻决堤。
但小宝反而笑了一下,只是那双昔日神采飞扬的眼眸已经镀上了一层灰,一眼望进去只剩下漆黑一片,却已经找不到一点光亮。
苏胤将脸埋在了他肩头,颤抖着说,“小宝,你受苦了。”
小宝想动,但浑身僵化了一般,让他力不从心,只能缓缓开口,“后来昏过去了吧,真……真疼啊……妈的,当时死的心都有了,还好挺过来了。”
阙思明点了点头,“点你的睡穴软麻穴完全不起作用,这寒毒也真是霸道,昨天一共发作了不到一个时辰,还好,比我预想的短一些,今天房间已经全部武装好了,以后要尽量避免受一丁点凉和潮湿。”
小宝这才觉得身体在疯狂流汗,其余几人也都是满头大汗,他环顾了四周,光火炉就摆了四个均匀分布在房内,所有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再用棉花严严实实的堵了起来,他身上盖了三层后被,但他身体在流汗,他却感觉不到热。
……要这样过一个冬天……不能踏出房门一步,随时都要裹得严严实实,真的是跟废人没有区别啊……
苏胤看着小宝死灰一般的脸,平素能言善道才辩无双的他此时竟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想到昨夜情景,他现在依然心悸不已,再经历几次,别说小宝受不了,他的心脏也快负荷不了了。
二十年来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小宝,怎么能经受那样的折磨。
阙思明丝毫不受当场压抑的气氛所影响,只是拈起桌上的“暖心经”,摇头道,“你得加紧修行这本心法,外力注热毕竟成效不大,其实昨夜如果你神智能清醒些,我们可以给你输入内力,你自己按照这心法在体内运行,会好受很多,可惜你当时已经意识全无了,所以你应该首先尽力在发作的情况下保持意识,两相配合,你才能活着过冬。”
小宝点点头,心中却对于自己在那种情况保持神智一点都不抱信心。
阙思明突然玩味的笑了笑,“不过最后你却一直喊一个名字,怀恩什么的……”
“阙思明!!”苏胤大声吼道,回头瞪着他的眼神简直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小宝顿时愣在了当场,心脏骤然一阵剧痛,他原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原来自己真喊了他,各种抚杂的情绪瞬时淹没了他,他不禁自嘲的笑了起来,金小宝啊,你还能更贱些吗。
那个名字在他们中间确实是个忌讳,几人都同时避开了这个话题,而专心讨论小宝的病情。
经历了一夜的折磨,小宝依然表现的像个没事人,似乎以前那个一点小伤小碰就不得了的金少爷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小孩子受伤哭泣很大一部分是希望得到大人的同情和安慰,但当一个人真的受伤也不肯示弱的时候,要么是足够强大,要么是,心已经死了吧……
第七十四章
在几乎接触不到寒气的环境下,寒毒确实得到了改善,只是毒发的时间总是毫无预警,苏胤干脆搬到了小宝的房间和他同住,以防他毒发时伤到自己。
这样战战兢兢的过了一个来月,寒毒仿佛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从最初的恐惧,到现在有些绝望的麻木。
苏胤并不能每天都呆在府里,他实际上有成堆的事情要忙,来自礼亲王的,来自武林盟的,还有来自他的,就连练个内经他都练不好,得招财进宝帮他一遍遍疏引内力在经脉里循环,他才能发挥出一星半点的功效。
某天苏胤带回来一个足有成人小臂那么长的大木盒,一脸兴奋的让他们过来看,原来却是一朵硕大的花,那花看起来像盛开的火焰,三朵花瓣每朵都有手掌大小,花边淡红带黄,越往里则红的越深越浓,到了花心分明已经是红黑色。
阙思明挑了挑眉,“大丽炎,只在书上见过,原来这么大。”
苏胤高兴的点着头,“从我外公哪儿拿来的,这话已经被采摘了六七年了,却半点不腐,当真是奇花。”
小宝看着苏胤眼底一圈青黑,短短一月也消瘦了不少,满脸的疲惫,但目光依然坚定有力,永远给人以压迫和信服。
当苏胤帮他撑起整个家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呢,只能每天躲在不透一丝空气的房间里,围着厚厚的被子看着火炉发呆,看着招财进宝热的快要冒烟了还要坚持留下来陪他。
这样才是男人,他算什么男人。
看着那朵得来不易的妖娆的魔花,小宝只觉得胸中憋闷不已。
在他还是金少爷的时候他从来没考虑过的问题,现在他却完全无法忽视,那就是怎样算一个男人。
肯定不是他这样一无是处,离了别人就活不下去的,他的存在不仅不能背负或承担什么,反而是巨大的负担,如果没有他,苏胤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操心一些举足轻重的大事,招财进宝这么好的武功,完全能在江湖上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却被他捆在身边当小小的家仆,甚至连他们的月钱,都是苏胤在付。
从他不是金少爷那一刻起,他的自我厌恶就几乎没有停过,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几时想过,自己除了花不完的钱外,还有什么?
那种挥之不去的挫败和卑怯,在满是死气的房间里发酵了一般疯长,让小宝整个人越发的没有生气。
以至于他都没有发现,进宝整个人都跟丢了魂儿一样,整日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看到阙思明就跟兔子见了狼一样,眼睛都能急红了。
除了阙思明总是闲适舒坦的样子,其余人话则越来越少,直到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这里的沉寂。
已是腊月天,大理由于地势较高,更加的寒冷,苏胤正在院里子练功,他只着了一身薄薄的藏青劲装,整个人威武挺拔,器宇轩昂,一张俊美非凡的脸在阴翳的天色下更显得白皙明亮,一双灵动的眼眸透着睥睨天下的傲然和从容,该说天下间任何女子见了,恐怕没有不心动的。
此时一套凌厉的拳法被他打的虎虎生威,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跟着他的动作而流动,一时天地间仿若无物。
突然一声清亮的声音冒然的插 进了阴暗的空气中。
“表哥!!”那声音脆生生的,又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朝气和活力,好听的不得了。
苏胤微微一愣,身体的动作不由僵住,但见一条明晃晃的身影几个起落一头扎进了他怀里,还紧紧的搂住了他的腰。
怀里的少年抬起了一张喜不自胜的脸,笑得跟朵花一样,这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眉眼极为精致,脸蛋白嫩的跟牛奶一般,两颊还透着薄薄的殷红,眉宇间已经初见英气,尤其气质颇为出众,整个人仿佛会发光一样。
苏胤由初始的惊讶到渐渐平静,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殿下,你这样抱着我,成何体统。”
那少年一愣,旋即皱眉道,“表哥,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说话何必这么生分,叫我名字就行了。”
苏胤也皱起了眉,边试图掰开他的手臂边道,“如今不比小时候,殿下已经开始涉政,就该有应有的样子。”
那少年不满的一瞪眼,手更是死死搂着苏胤不肯放开,不悦道,“我们都快三年没见了,好不容易能跑过来看你,你怎么一见面就给我找不痛快,我不管,你要像以前一样叫我名字,快叫。”
那少年明显武功了得,跟八爪鱼一样腻在苏胤身上,苏胤又不敢伤了他,一时竟然挣不脱,而且还被他越缠越紧,苏胤无奈道,“殿下……”
那少年喝道,“叫我名字!那我命令你,叫我名字!”那一瞪眼一挑眉的瞬间便有股气势浑然而生。
苏胤只得道,“少玙,你先放开我吧。”
那少年一听,眼睛立马亮了,遂眉开眼笑,抱着他撒娇道,“不要,让我多抱一会儿嘛,我这么久没见你了,想死我了,表哥,你有没有想过我?”
苏胤拍拍他的头,“表哥当然有想你,可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那少年一副邀功的样子,得意道,“几个月前我先从蔺安跑到了皇四叔哪儿,结果你竟然去了滇南,我扑了个空,就被父皇给召回去了,眼看年关了,父皇最近忙,我就又偷溜出来了,我想和表哥一起过年。”
苏胤叹道,“少玙,你不能这般任性,你身为储君就要有所担当,你要知道你的一举一动是牵动天下的。”
那少年,也就是当朝太子宗政少玙立刻甩着头,“表哥,你别学皇四叔一个腔调,我不趁现在多看看你,以后当了皇上,我更加脱不开身了。”说完又转了转眼珠子,笑道,“等我当了皇上,我就封你做大官,唔,不行,大官还不够,我封表哥做皇后吧,嘿嘿。”宗政少玙半真半假的开着玩笑,那眼里却闪烁着一个少年不该有的精光,仿佛势在必得。
苏胤不自在的笑了笑,并未答话。
他这么多年阅人无数,尤其是对他别有深意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如此明显的爱慕他怎会看不出来,所以这么多年才刻意避着他,以为他长大些就能正常了,结果现在看来,不但没有湮灭的痕迹,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越燃越炙了,这却是让他头痛不已,甚至一种相当不好的预感在他心中幻化成型,未来皇帝的情思,他怎么可能消受。
宗政少玙见他不答话,也不在意,笑着把手抬高比划了两下,“你看,表哥,我长高了,都到你肩膀了,再过个三四年就一定能超过你。”
苏胤笑道,“会的。”
“我的武功也会超过你的,到时候肯定能将你手到擒来。”
苏胤还是笑着点头。
“还有啊表哥,今年的皇家围猎依然是我大获全胜,表哥以前教我的箭术和马术,真是太有用了,比那些师傅教的好多了,表哥什么时候再去蔺安,来教我射箭教我狩猎。”
苏胤道,“若是有事,自然会去。”
宗政少玙撇嘴道,“难道没有事你就不能过去看看我吗。”
“路途遥远,岂是说去就去的。”
宗政少玙似乎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冷淡,没趣的放开了抱着他腰的手,心中却不无留恋的想,“又细又有力的腰啊,身上的味道也这么好闻……”
苏胤松了口气,道,“我外公可给你安排住处了?”
“没有啊,礼亲王压根不知道我来,我要给你一个惊喜嘛,我自然是跟你住在一起。”
一听就是偷跑出来怕被发现了,苏胤决定一会儿得空就让他外公给慎王爷递密函,把这惹不起的祖宗快点领走。
苏胤无奈,只得先领他进屋,外面这么冷,小祖宗冻坏了一点他可赔不起。
宗政少玙复又抱住了苏胤的胳膊,总之非得腻在他身上不可。
进屋的时候苏胤先是小心翼翼的把外面的门关严,这才打开内间的门,小宝还要在里面的卧房,苏胤下意识的不想让他见到小宝,可又避免不了,正寻思着怎么跟他说的当儿,卧房的门却突然打开了。
小宝边开门边道,“苏胤,我听到有人……”小宝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一脸惊骇的看着苏胤旁边一脸阴冷和敌意的少年。
第七十五章
小宝心中大惊,那少年赫然就是当初在山洞里偷袭他和怀恩的人,当时山洞里灯光昏暗,他又处于高度紧张中,若不是再次见到,他根本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
宗政少玙开始只是本能的对任何一个在苏胤身边的人不抱好感,若是让他感觉到威胁的话,就更加不得了,而这个人明显跟苏胤的关系极为亲厚,小宝裹得跟粽子一样,又比之从前瘦了好几圈,他一时真的没认出来,但是仔细一看那惊异的表情,越看越眼熟,尤其他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些端倪。
宗政少玙突然周身戾气暴涨,哪里还有刚刚天真可爱的样子,眼神恶毒的让小宝心惊不已。
宗政少玙指着他怒道,“你不就是山洞里对我出言不逊的那个贱民!!该死的贱民!当时让你侥幸逃脱,今天我非杀了你不可!”说话间已经跳了起来,剑在空中便已出鞘,毫不迟疑的往小宝眉心刺去。
小宝顿时愣在当场,那少年速度极快,实际上他也做不了任何反应。
铛的一声金属交接的巨响,只见苏胤一身肃杀之气,单手举着桌上黄铜制的装饰刀鞘挡住了近在眼前的剑,震得宗政少玙虎口生痛,被逼退了一丈开外。
苏胤冷道,“谁准你在这里胡闹!”
宗政少玙瞪大了眼睛,一张白嫩无暇的小脸涨的通红,眼中迸射出浓烈的怒火和妒意,大喊一声举剑又冲了过来,“我今天就是要杀了他,不仅要杀了他,还要把他分成一堆肉块!!!”
小宝被宗政少玙强烈的杀意震的连连倒退,心想这少年真是恶毒,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不讲理归不讲理,可从来没想过害人性命。
苏胤把小宝护在身后,就拿那黄铜剑鞘迎击宗政少玙。
宗政少玙显然是被气坏了,敢出言羞辱他已是死罪,现在苏胤居然还这么维护他,光这个理由就够这贱民死一万次。
可惜他虽然在武学上极有潜力,进步也神速,但毕竟年纪尚幼,跟苏胤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只过了几招就被苏胤一个手刀敲掉了手里的剑,然后把他的手拧到了背后。
宗政少玙气的双眼通红,怒喝道,“苏胤!!你给我放开!你敢这么对我!!你敢这么对我!!”
苏胤看着在他手下不断挣扎的少年,一时觉得头痛不已,他对于宗政少玙的了解,不少于他自己对自己的了解。
从他还很小的时候,苏胤就看出他绝不是什么善苗子,从小就被他母后灌输了一堆阴险恶毒的所谓帝王权术,从有记忆以来行刺暗杀就没断过,心胸极为狭窄,为了保全自己对别人的冒犯已经到了睚眦必报的程度,控制欲又极强,跟他相交真不是什么好事。
可他又是当朝太子,虽然他外公的势力已经到了独据一方的程度,皇上自登基以来便一直觊觎,却动弹不得,也算是两相牵制,但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能得罪他。
虽然他拿剑对着小宝让他一瞬间起了杀心,可权衡之下,他还是放软了声调,“少玙,小宝和表哥是多年好友,你这样一见面就刀剑相向,未免太失礼了。”
宗政少玙浑身一震,似是对苏胤的低姿态很没有抵抗力,犹豫了一下,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可又想到什么似的炸起了毛,“他在山洞里跟一个男人……他喜欢男人!!表哥你把他放在身边,他不知道心里怎么想你呢!”
这话一说出都让两人无比的尴尬,尤其是小宝,更是心中一阵酸楚,难道他要解释,他本来是不喜欢的男人的吗。
苏胤叹道,“少玙你不要胡思乱想,表哥不管你和小宝以前有什么过节,既然你要住在我这儿,就得守我的规矩,不然我给你另安排住处,但你若敢对小宝不利,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听懂了吗?”最后那句已是威胁,宗政少玙也不是不懂横权夺势的人,虽然心中恨不得把小宝千刀万剐,眼下却无法造次,只得闷声点头。
苏胤这才放开他,却知道他绝不是能善罢甘休的人,为防他再对小宝做出什么事来,便打算把他安排到离小宝远一点的厢房。
但他死活不肯,非要和苏胤住一间。
结果宗政少玙闯进内室的时候赫然发现苏胤居然是跟小宝住在一起的,马上又闹了起来。
苏胤只得解释,他是住在隔壁的下人房。
本来是招财住在那里,苏胤为防小宝随时毒发,便搬了过来,由于下人房略有些简陋,冬天未过,他做不了大的整改,只能想凑合,很多衣物都放在小宝的卧房,看上去倒确实像是两人住在一间。
宗政少玙听着听着眼睛快要把小宝瞪出窟窿了,吓得小宝转过身去不敢看他。
他再傻也看的出来宗政少玙对苏胤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他长这么大就属对苏胤爱慕的情绪他看的最多了,从小到大就没断过,何况还是这么丝毫不加掩饰的,不过来自男人的,他却是第一次见识。
而且连苏胤这样强势的人也不得不忍让的,必定是不得了的人物。
宗政少玙非要和苏胤住一间,闹的苏府鸡飞狗跳,把招财进宝阙思明全给招来了,大有苏胤不答应就绝不罢休的势头,给苏胤烦的想一脚把他踹出去,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妥协。
下人房肯定是不够住两个人,苏胤只好搬到离小宝最近的厢房,暂时还是招财住回来。
小宝后来才从苏胤那里知道这少年原来竟是当朝太子,怪不得那样专横独断,一时也让他惊异不已,想到山洞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围堵,从浓情蜜意瞬间过渡到刀光剑影,他虽然怕的浑身发抖,还是想要保护那个人,却原来不过是一场计,他们宗政皇族间的斗争,何苦让他金家做了陪葬。
第七十六章
沉静平和的苏府因为宗政少玙的到来快要乱成一锅粥。
这小煞星惹是惹不得,躲也躲不起,脸皮厚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地步,不管苏胤怎么对他冷眉冷眼爱答不理,他都跟牛皮糖一样时时粘在苏胤身边,但对苏胤以外的人则一律不假辞色,尤其是对小宝,简直是横眉冷对恨之入骨了。
还好他大部分时间都和苏胤腻着,也没有机会对小宝怎么样,而且招财也时时护在小宝身边,倒是阙思明对宗政少玙相当不屑,基本算是无视了,也不许进宝为他家少爷出头,直接把他人拖走了。
宗政少玙动不得小宝,嘴上却不肯轻饶,见了面定然要明嘲暗讽一番,可要说打嘴仗,小宝怎么可能输给他,但是小宝又不傻,如今这狼算是入了室了,真把他给惹毛了,晚上偷袭他可怎么办,几个月以来的压抑竟然因为宗政少玙的出现而唤醒了小宝的几分本性,忍了几次后终于忍不住了,他吃不得亏的少爷脾气也上来了,表面上佯装淡定,但他和招财十几年主仆,默契相当了得,只一个眼神,招财就能明了,于是这骂架的责任就摊到了招财身上。
招财跟进宝截然相反,又精明又机灵,那张嘴还要远远凌驾在小宝之上,一张口就不带脏字的把宗政少玙骂了个狗血喷头,直损的宗政少玙要火山喷发,上手就要打,可惜苏胤在场他不敢造次。
小宝这一仗大获全胜,心满意足,脸上也有了些笑容,苏胤则看着他笑而不语。
小宝由于平日闲来无事,便勤加练功,短短两月也算小有所成,毒发时固然痛不欲生,但与外力两相配合,发作的时间便慢慢下降,次数也不那么频繁了。
宗政少玙也向苏胤问过小宝怎么回事,苏胤随口说了句他怕冷,宗政少玙当然听得出这是明显敷衍,但他对小宝究竟怎么样并不感兴趣,猜他就是个病秧子,还这么娇气,心中更加鄙夷。
虽然这么些天的观察他看出苏胤和这贱民之间并没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但他不能不防,怪他记忆太好,总要想起在那个山洞里,他对着那个人大献殷勤的丢人样子,这么完美的苏胤,他怎么可能放心的下。
总体来说,宗政少玙住到苏府后的小半个月,暂时算是相安无事。
再有半个来月就要过年了,小宝和苏胤商量着过两天把二老接回来,无论怎么样,一家人也得一起过年不是,给小宝的理由也编好了,就说染了寒病了,到时候阙思明这神医的嘴一忽悠,也不是那么难瞒过去。
这时候正是团圆的时节,小宝就难免要跟往年对比,那真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算那些虚的东西都不提了, 可他家还差一个人啊。
他们都知道小雨在统教,可怎么才能把小女孩儿带回来呢,小宝一想到这个就发愁,但他又不敢催苏胤,现在他吃喝用度全是人家的,他实在开不了口。
如果生活能一直这么平静,那么小宝觉得自己也能这么平静着一直过下去,老下去,就跟这世间大部分人一样,时不时没留心摔一跤,短时间内可能忘不了这疼,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就会记不清了,然后爬起来继续活。
那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眼看已是年关了。
苏胤就和招财带人去静霞寺接金家二老回来过年。
可从早上接到晚上,人都没接回来,小宝正着急呢,就见苏胤的家仆回来了,说大雪把静霞山给封住了,人是能走,但马车过不了,暂时没办法把二老接回来,说是这两天等雪化化再回来。
小宝躲在屋子里,所有的缝隙都封严实了,连外边下雪都不知道,这老天眼要挡道,他也没办法,只好安静的在屋子里等他们回来。
等了两天等的小宝越来越心神不宁,他现在身边没个可信的人,除了每天给他送饭打扫的丫鬟外,他就见不着别人了,而且说也奇怪,他让丫鬟去给他叫进宝,每次都说找不着人。
小宝几乎就是雨外界断了联系了,这样更让他坐立难安。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回来了一个人,却是他此时最不想见的,宗政少玙。
宗政少玙进来也不客气,直接一把推开小宝的房门。
小宝一见从外屋漏进来的寒气就害怕,连忙往床边缩,边缩边问,“你不是跟苏胤在一起?苏胤呢?还回不来吗?”
宗政少玙没答他的话,而是直截了当的说,“我给你在黔中准备一处宅邸,奴仆三十,黄金万两,够你用了吧?过完年之后你马上给我搬走,别老在我表哥身边晃悠。”
小宝一愣,心想你这小兔崽子还有完没完了,想归想,却不敢表现出不满,他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跟个狼崽子呆一起,一言不合就能下杀手,他上哪儿找硬气去。
他也学宗政少玙,避过他的话,继续问道,“苏胤呢?我爹我娘呢?”
宗政少玙眼睛微眯,双手抱胸,和在苏胤面前撒娇讨巧的样子判若两人,真是可怕。
他突然笑了笑,表情看上去有几分残忍,却用一种调笑的语气对小宝说,“也对,你还不知道呢,你爹娘,被人掳走了。”
小宝猛的从床上站了起来,瞪着宗政少玙吼道,“你说什么!”
“他们被掳走了,寺庙里的人连人影都没看着,人就凭空消失了,听明白了?表哥这两天正在追查他们的下落,所以回不来,我觉得没意思,就自己跑回来了,表哥真是的……”
小宝双腿一软就跌坐在了床沿,急的他连话都要说不出来。
宗政少玙不屑的看了他一眼,自顾自道,“本来是来和表哥一起过年的,都是因为你,也不知道你哪儿那么多破事儿,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你这么窝囊又没用的人,居然还这么不要脸,死把着我表哥不放,要不是怕表哥生气,你早死了一百回了!”
小宝对他的话根本充耳未闻,慢慢撑起身子,裹了件衣服就往外冲。
他得马上去找进宝,然后跟进宝一起去找他爹和他娘,要是二老有什么事,他……
小宝情急之下已经忘了他不能出门,等到冲出外面放眼一片白茫,刺骨的寒风一下一下的刮着他唯一在外的脸,他再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身上关节一阵僵化,人已经跌倒在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宗政少玙一追出来便见小宝已经全身佝偻着倒在雪地里,嘴里不住发出痛苦的嚎叫,把他也吓了一跳。
他远远退开一些,看着眼前的在雪地里痛苦的翻滚惨叫,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小宝哪可能回答他,在这紧要关头毒发已经让他苦不堪言,没有任何人在场更是让他绝望。
突然一声爆喊让两人都心神一震,宗政少玙转头一看,苏胤已经箭一般的从屋檐上飞了下来,阙思明和招财进宝也紧跟其后。
宗政少玙眼见着苏胤一把抱起小宝就往屋里冲,看都没看他一眼,在这寒冬腊月天,他竟满头大汗,想也知道在发现自己不见后他是用怎样的急速赶回来的,看得他心中酸涩不已。
招财最后一个进门,狠狠瞪了他一眼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独留宗政少玙一个人怔愣在雪地里。
他一个人在雪地里站了半天,都忘了运功保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样,推开门进去,一眼看过去金小宝已经躺在床上似是昏迷了。
苏胤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似是才注意到他,下一秒已经闪现在了宗政少玙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顺着还没有关上的房门狠狠的推了出去,一直推出几丈开外直到砰的一声撞在院落的树上。
宗政少玙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不可置信的看着苏胤。
苏胤整张脸只能用冰封来形容,他一双锐利的眼睛迸射着狠戾的光芒,看着宗政少玙一字一字寒声道,“别——再——让——我——看——到——你!”说完将他狠狠惯到了地上。
宗政少玙捂着胸口从地上坐了起来,瞪着苏胤的双眼一片赤红,他咬牙道,“你敢这么对我!苏胤!!!苏胤!!!”
苏胤则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宗政少玙在他背后大喊,“苏胤!!你这个混蛋!!为了那个贱民这样对我!!你会后悔的!!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苏胤!!!”
“我是宗政皇朝的太子!!我是未来的皇帝!!你怎么敢这么对我!!我要你生你才能生!!我要你死你就必须死!!我要你是我的!!!!!!!”声音到最后已带了哭腔,在空荡荡一片寂寥的雪地里更显得苍白和无力。
苏胤掩上房门的一刹那,眼神变得复杂,他默默的看着屋顶,最后深深的叹了口气。
小宝恢复意识的一瞬,就跳了起来,但只是意识的“跳”了起来,实际上他每次毒发过后短时间内他浑身都处于强直状态,连头发都没法梳。
现在的情况稍好些,小宝已经睡了一天,勉强能自己坐起来,他一撑起身就焦急的看向坐在床边的苏胤。
苏胤把手覆在他的额头上把他的身子轻轻按回了床上,缓缓道,“小宝,你相信我吗?”
小宝一愣,“我……我当然相信你,可是我爹和我娘……”
苏胤挥手打断他,“你既然相信我,就在这里等着,我一定会把伯父伯母平安无事的带回来。”
话已至此,再说些催促或要求承诺的话就完全没有意义,小宝叹了口气,大睁着眼睛看着苏胤,道,“你知道是谁吗?”
“你知道吧?”
苏胤的眼睛动了一下,也只是动了一下,终于摇头道,“我不知道。”
小宝动了动嘴唇,最后闭上了眼睛。
在心焦的让人坐立难安的等待中,小宝愈加沉默的迎来了除夕。
整个苏府都是死静的一片,前些天悬挂张贴的一些火红的装饰物都拆了下来,在金家二老失踪后,众人都默契的选择了遗忘这个一年一度最为重要隆重的节日。
此时此刻苏胤阙思明和进宝都在外追查二老的下落,宗政少玙早已经不知去向,招财则留在小宝身边陪着他。
屋子的空气既闷热又压抑,招财只觉得气都快要喘不上来,看一眼他家少爷,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一样堆在床上,他就觉得有点儿受不了,他从小跟着少爷一起长大,四五岁被卖到金家那一刻起,大人就跟他说的很清楚了,保护少爷就是他一生的使命。
他幻想中的下人要受的侮辱打骂刻薄虐待全都没发生过,他的少爷除了任耍脾气和经常戏弄人外,对他和进宝真的很好,他们的运气都是响当当的好。
他的少爷就是有点小性子,有点好色,有点不学无术,这碍着谁了呢,为什么要让他变成这样呢。
这大过年的,往年金府都是提前两三个月就开始准备迎新春,整个金府都是张灯结彩的,到处都是喜庆红火的装饰,府里的下人都要换上漂亮的新装,年货是一车一车的往府里运,到了年前年后那几天,真是能把房顶掀翻了一般的热闹,来拜年的人能把门槛踩塌了……如今时过境迁,斗转星移,这般清冷凄凉的光景,难受的让人想哭。
招财犹豫了下,开口道,“少爷,饿不饿?吃点东西不?”
小宝抬眼看了招财一眼,本来想说不吃,可看招财一脸担忧的样子,又猛然想起招财陪了他这么久,也滴水未进呢,不仅有些愧疚,忙道,“行,去弄点儿吃的吧,你也饿了,你看,少爷都把你给饿着了。”
招财笑了笑,“我还能饿着我自己?少爷你想多了,我这叫厨房给你……谁!!”招财爆喊了一声,跨步就往外冲去,他倒也细心,走的再急,也记得把房门给小宝关上。
小宝怔愣的看着一下子空荡荡的屋子,只听得屋外传来了打斗声,他心都蹦到了嗓子眼,他直觉这跟他爹娘失踪有关,可是让他心神不宁的却不是这个,应该说不只这个,他有种感觉,仿佛……就像……就像……
屋外很快就没了招财的声音,一个小宝格外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的向他靠近。
小宝整颗心都揪在了一起,他突然想逃,却发现自己背靠墙壁,无处可逃,只能浑身颤抖着,瞪大了一双满是沉痛的眼睛看着来人推开了门。
他臆想中的重逢的情景,出现在每一个午夜梦回,每一次深醉浅眠,但清醒的时候总要不断的遏止自己的愚蠢,他知道自己不是怕再见,而是怕自己有所期待,那就太不可饶恕了。
四周的空寂让小宝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无助,光是单独面对他,就用尽他积累的所有的勇气,都还不够。
他无措的环顾着四周,希望能找到什么东西什么人依靠,他心中叫着所有他依赖的人的名字,可于事无补,他只能睁着酸痛的眼睛,看着怀恩再次走进他。
怀恩心中的暗流汹涌,绝不比小宝少,他几乎是见到小宝的一刹那,就要落下泪来。
终日以来被惊惶和思念日夜不停折磨的心,在看到瘦的脱了型的小宝时,已经趋近于崩溃,他伤势未愈就日夜兼程的往大理赶,他一刻不停的顶着风雪四处奔波部署,好不容易才将苏胤一行人引开,便马不停蹄的来见他,他有一肚子的委屈和难过想抱着他得到他的安慰,他幻想着记忆中的温暖可以抚平他心中所有的不安和痛苦,他期待着在尘埃落定后他和他能携手的美好未来,可是看到这样的小宝,他完全想不到的小宝,他整个人快要被憔悴和黯淡的小宝击碎了。
那抹雪白化成了瞬间的幻影,在小宝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被卷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贴着他脖子的脸颊是冷的,停留在他锁骨的唇是冷的,只有喷薄出的气息是热的,还有哽噎的声音也是热的。
“小宝……我好想你……”
小宝浑身一震,就僵在了当场。
多么轻巧动人的一句话啊,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只是出了趟远门,他只是睡了个懒觉,然后他们依然可以相拥着互诉衷肠。
小宝的僵硬和沉默让怀恩心中的不安疯狂的滋长,他明明抱着他,却没有以前那种“拥有”的感觉,这只能让他更加用力的收紧手臂,用嘴唇轻柔却急迫的磨蹭着小宝颈部温热的皮肤,“小宝,我想你,我想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这么瘦,你怎么……唔!”
他的肩膀突然出来一阵疼痛,隔着衣料依然能感觉到小宝的牙齿陷进了他的肉里,并且真的是发狠的在收紧使力。
怀恩紧紧抱着他,眼眶却湿了,他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让泪水掉出来,肩膀的痛根本不算什么,比不上小宝舍得伤他的心痛。
在被用力推开的一刹那,他看到了小宝的眼底,那真的是恨,没有侥幸,没有救赎,真的是恨。
小宝真的恨他,小宝在恨他,那双总是充满爱慕和温柔的眼里,现在全是裸的恨,带着讨好的笑和迷恋的神情的脸,如今尽是疏离与拒绝…
怀恩这一生没怕过什么,如果说有一样东西能一击就让他一败涂地,那么一定是小宝不再喜欢他这件事。
他隔着被子死死按住了小宝的手,曾经在他脸上冰封了数十年的淡漠和无情此刻早已经无迹可寻,他只是伤心的但是迫切的望进小宝的眼睛,希望能得到小宝只是一时耍脾气的答案。
小宝瞪着泛红的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曾让他神魂颠倒让他去死也甘愿的绝世容颜,心脏痛的他快直不起腰来,他只能咬牙切齿的对他说,“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怎么还敢说你想我,你怎么不去死!”
怀恩那双静潭深水般明亮深幽的黑眸瞬间就失去了光彩,他抿着唇,艰涩的开口,“小……宝……别生我气……”
“你还回来做什么?图的什么?我金家不是都给你榨干了?我金小宝这儿还有什么你看得上的尽管拿去吧,你还来做这一套他妈的给谁看!!!”
怀恩微愣,“小宝,以前的事我……我会补偿。”
“补偿!去你妈的补偿!我是不聪明,可也不是真傻!你用得着我了就可劲儿用,用完了甩手就走,你管过我死活吗!!现在我又有剩余价值可以压榨了,你还真是不差半刻的就回来了!做他妈这副恶心样子给谁看!!我爹和我娘呢!!!我爹和我娘呢!!!”小宝拎着怀恩的衣领大吼道,一边吼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怀恩再也受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就滚了下来,他眼前一片模糊,原来流泪是这样酸涩难耐的感觉,直让他心疼的无以复加。
他只能干涩的解释着,“我不会伤他们……”
小宝瞠目欲裂,爆喊一声将他推倒在地,拳头雨点一般往他身上脸上招呼着,嘴里发出了类似野兽一般的嘶吼,“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够了没有!!!我金家欠你什么!!!你把我们害成这样还不够!!你还不够!!!!!你是不是人!!我这么……你这个畜生……”
怀恩看着状若疯狂的小宝,真有想要无所顾忌的大哭的冲动,小宝的愤怒和憎恨,他没有办法感同身受,在他看来不过是金钱的损失,为什么要这么恨他,如果是因为他的背叛,那他以前对他更差的时候,他不也不在意吗,何况现在他还主动低头了,为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恨他,用这样愤怒的态度对他,一直被温柔和爱恋包围的他,受不了小宝这样的对待,那一下一下的拳头就像直接打在了他心上。
他猛地抓住小宝的手腕,长腿一别,一个翻身就把小宝反压在了地上,再用双腿牢牢固定住小宝的腰身。
小宝动弹不得,只能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瞪着他。
怀恩觉得自己有什么事不能理解,他领悟不了,感受不出小宝如此疯狂的原因,他只能按照他的想法晦涩的解释,“小宝……你不要再生气……我是有原因的,金家的损失,我会补偿,好吗?你以前有的,以后照样有,我都给你,好吗,这次,最后一次,我完成这个任务,然后我永远陪着你,好吗,小宝,你相信我……”
小宝瞪着他的神情像是要生吞了他,他从来没这么恨过一个人,一个这么自私,这么残忍的人,他当初怎么会被他所迷。
怀恩这辈子没对别人低过头,刀架他脖子上他都不会示半点弱,这一番解释已经是求饶,足够他难堪,可面对小宝无情的眼神,他浑身更加无力。
“小宝,别再闹了,我们和好吧,以后我好好对你,你也……你像以前那样就行,我会给你想要的,你继续当你的金少爷,我一定好好对你,我们和好吧。”
心痛悲愤到了极致,小宝竟突然想笑,他从来不知道怀恩可以这么天真。
他突然全身再使不上力气,虽然屋子里很暖和,躺在厚重的地毯上也并不冷,但怀恩从外面带来的寒气却一点点浸染到他身上,也不知道暖心经能不能抵御这些寒气,否则他很快就会毒发。
他现在只希望怀恩马上消失,然后他好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在让他安心的温暖中修复他在怀恩面前轻易就崩溃了的心墙。
他指着门口道,“你走吧,我们别再见面,也不再有瓜葛,宗—政—怀—恩。”
怀恩像被雷劈了一般愣在当场,他想不到自己的低声下气竟换来这么一句话。他几个月以来的煎熬就等来这么一句话!!
他不可置信的望着小宝,双唇颤抖着,“小宝……你为什么……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我都答应,我们不闹了好吗……小宝?”
小宝摇摇头,撇过眼睛,“把我爹娘还给我,然后我们各走各路……”
“你敢!!!!!!”怀恩大吼一声,一拳击在小宝脸庞的地上,那拳头竟陷进去了几分。
怀恩双目赤红,心疼的快让他无法呼吸了,他有种被抛弃了的感觉,那么可怜可悲,是,他是做错了事,可小宝怎么能这么对他,他不是喜欢他吗,喜欢到打算跟他过一辈子吗,这一辈子才哪儿到哪儿啊,他怎么就能因为他做错了事,就轻易说不要他了呢。
而且他不也错过吗,自己不也原谅了他吗,他不也说过即使自己做错事也不会怪他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说话总是不算数!!你为什么总是骗我!!”怀恩又伤心又愤怒,体内的气血又开始疯狂的翻涌起来。
“我做错了事,可你难道没错过吗!!我说了我会补偿你的!!你为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说分开!!我在你心里算什么!你不是说要好一辈子吗!那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小宝给他的倒打一耙气的险些吐血,他心中的悲伤海水一般汹涌成灾,这就是他曾经想要相守一生的人?他没有普通人该有的情感,人情世故他一窍不通,他只凭着本能满足自己的欲望,不管这过程会给别人带来怎样巨大的痛苦,他甚至不能明白被所爱的人背叛是怎样的绝望,在他看来别人的悲伤都是可以弥补和调和的,只有他自己的悲伤才是真正毁天灭地需要所有人跟着陪葬的。
小宝已经无力在跟他争论什么,只是疲惫的闭上了眼睛,“你要么马上把我爹娘送回来,要么马上滚,苏胤很快就会回来,苏胤一定会把我爹和我娘平安带回来……”
这时候提起苏胤就好像是小宝的定心丸一样,能让他瞬间生出不少勇气,可是这时候提到苏胤对于怀恩来说,就跟火苗一样,瞬间就能把怀恩点着。
“苏胤……苏胤!”怀恩咬牙切齿的重复着这个名字,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让他抬起了头看向左前方的衣柜,从他进来就有一种不协调感,只是他之前无暇顾及,现在提起苏胤,他突然就想到那不协调是什么了,那就是衣柜放的不是小宝的衣服,而是那个苏胤的!!
跨坐在他身上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仿佛连呼吸都变得轻微了,小宝等了半天看他不走,诧异的睁开眼睛,却见一双拉满血丝的双眸正默默的盯着他,那眼神让他熟悉而又恐惧,就跟当初在妓院被他当场抓到时一样,正酝酿着风暴。
小宝的下巴突然被他紧紧掐住,然后用力向左一抬,小宝被迫向左边偏过头,正好对上那放着苏胤衣物的衣柜。
怀恩的声线恢复了那种近乎无情的冰冷,他指着满柜的衣物,“这就是原因吗?你跟他好了?”
小宝怔愣的看着那堆跟他的风格迥然不同的很好辨认的苏胤的衣物。
怀恩掐着他的下巴扳正,直直望近他眼里,“你跟他好了?”
小宝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他本能的知道他要是默认他今晚肯定好不了,可是如果否认,却失去了一次让他死心的机会。
怀恩并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而是俯河蟹词语重重的堵住了他的唇。
“他亲过这里吗?” 一个血腥的粗暴的吻。
“他也摸过这里?”怀恩冰凉的手探进小宝的内衫,皮肤相触的一瞬小宝冷的打了个寒战。
“他看过你没穿衣服的样子吗?”
“他舔过这里的皮肤吗?”
“他曾这样抱过你吗?”
“他进入过你的身体吗?”
小宝的抵抗在他的攻势下不值一提,几下就被脱的不剩什么了。
怀恩死死按住他挣扎的四肢,嘶声吼道,“回答我啊!!回答我!!!”
“你跟苏胤好了!!你们以前就是这种关系吧!!你在玩儿我吗!!我算什么!!这里,这里,这里,不都是我的吗!!你还给谁碰过!!你还给谁碰过!!说话!!!!!”
小宝面上只剩下痛苦,怀恩也陷入了同样的境地,他一把把小宝翻了过去,彼此脸上的神情,看不到才不至于让人活活痛死。
怀恩觉得自己的心被撕开了,血淋淋的摊成一片,他这辈子,唯一珍视的,唯一想要的,唯一能让他觉得快乐与幸福的,想要抓住,怎么就这么难呢。
小宝不是认真对他的,小宝只是跟他玩玩儿的,小宝已经跟别人好了,这种事,只要想想,都让他痛不欲生,何况是活生生的摆在眼前呢。
他拼命的撕扯着小宝的衣物,眼泪却模糊了视线,慢慢的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连他也知道盲目的疯狂的交 媾,不会让他满足,如果这个人的心已经不在他身上,他要做什么的努力才能要回来呢,别说惩罚他占有他,他甚至连伤他都舍不得了呀!!!
他现在只想抱着小宝大哭一场,希望自己在做梦,醒来后小宝还是他的小宝,还会对他笑,还会喜欢他,还愿意和他永远在一起。
小宝低低的啜泣声渐渐拉回了他的神智,身下的背脊在不住的颤抖着,小宝扯着地毯长长的毛绒的双手已经被割出了血。
那鲜红的色泽似乎刺激了怀恩的视觉,让他渐渐从暴戾和滔天的愤怒中一点一点恢复意识,他曾经承诺过不再伤他,哪怕这个人已经违背他的诺言跟别人好了,他也舍不得伤他,不管自己痛苦到什么地步了,还是不能忍受他会哭,自己把过往的一切都舍弃了只为能和他在一起,即使这样的结果让他悲愤的想杀人,他也只能可悲的发现自己舍不得。
重重抹了一把脸,怀恩掰开小宝的攥出血的拳头,把身上的大氅盖到小宝身上将他紧紧裹住,在他耳边以一种极力压抑住的平稳的语调说道,“年初二,城北跃莲客栈,你一人前来,我放你父母。”
说完仿似一刻不敢停留,一阵风刮过,室内已在没有他的人影。
小宝这才哇的放声大哭,整个人在地上不住的翻滚起来,肆无忌惮的宣泄着他无法言说的痛苦,寒毒早在他被脱光衣服的时候就已经发作,他是拼上自己所有的尊严在忍着,刺骨的疼痛快要将他逼疯,而适才经历的一切更让他绝望不已,他真的不明白,自己是因为什么,才要遭这么多的罪,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八十章
“小宝,小宝。”
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声音一下一下的,时轻时重,时缓时急,时而近在耳畔,时而又远在天边。
小宝努力睁开眼,慢慢醒过神来,才看清眼前一张满是焦急的脸,正是苏胤。
进宝一见小宝醒了,立马扑到了他床前。
小宝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哑刺痛,几乎发不出声音。
进宝连忙拿过桌边的水,扶着小宝一点一点送进他嘴里。
温热的清水滑过喉道便跟火烧一般刺辣,既痛,也痛快。
小宝喝完水,抓住苏胤的衣袖,艰涩的开口,“我……睡了多久……”
苏胤抿了抿嘴,“一天一夜。”他眼底一圈儿通红,短短几月,也瘦了不少,那个看上去总是潇洒的闲雅的游刃有余的苏胤,气质都染上了些暴躁和狠戾,看起来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野兽,随时都会扑上去把敌人撕得粉碎,而让他恨的咬牙切齿的宗政怀恩,居然有本事一次次在他的眼皮底下伤小宝,他除了心疼,更加羞恼,他二十年来经历的最大的挫败就在现在了,让宗政怀恩以最痛苦的方式彻底消失,比齐晓彬体会到的还要痛苦一百倍的方式,彻底的消失,就是他现在唯一要做的!
苏胤努力抑制着自己心中的野兽,捏了捏小宝的脸,“小宝,我一定会让那畜生……”
小宝一抬手,“别说……说好不提……不提……”不能提,不要提,就当做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让我能装下去,给我留点余地吧。
苏胤看着小宝哀求的眼神,点点头,瞥过脸去。
小宝拥被坐起来,环顾了下眼前几人,突然猛然想到什么,脸色骤变,“招财呢?”
众人脸色一暗,进宝低下头,让人只能看到他颤抖的肩膀,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小宝。
那上面是招财四分五裂的难看字体,“招财救老爷夫人,给少爷报仇。”
小宝眼眶一热,愤然把字条撕烂,吼道,“胡闹!胡闹!”说完动着僵硬的手臂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苏胤一把按住他的腿,“你也别胡闹,我已经查到他在哪里,我们会去的。”
小宝抬头看着苏胤,“我知道他在那里,我也知道我爹我娘在那里,我要去救他们。”
苏胤严厉的瞪着他,“你怎么救?人家挖的陷阱你眼瞅着往里跳?”
小宝急道,“他说我去了他放我爹娘,若是我没去,他对我爹娘不利怎么办?”
苏胤冷道,“你去了又能顶什么用,只是碍手碍脚。”
“苏胤!!”小宝给他逼红了眼,“我……我不会碍手碍脚,那是我的爹娘,那是我的招财,你别阻止我,要是他们出一点儿事,我……我……苏胤……你别瞧不起我,我不会碍手碍脚……”小宝说道最后已是满眼羞愧,却又异常坚定。
苏胤默默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听我话,就能少遭不少罪……罢了……你去可以,但要呆在马车里,我不准你出去,你就不准挪一下,明白?”
小宝点头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吧。”
“天还没亮呢,你再休息一会儿,我让下人去给你准备些暖水包,到时候你绑在身上,应该就没问题了。”
马车载着一行人往城北而去,车轮碾着厚厚的积雪一路咯吱咯吱的声音响个不停,每一下都跟碾在众人心上一般,令人忐忑不已。
苏胤骑在高大的马背上,任飞雪落了一身也毫无自觉,他在盘算今日能生擒下宗政怀恩的机会有多大。
进宝和阙思明骑了一匹马,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小宝根本无暇顾及进宝,进宝又是能忍的性子,被阙思明裹在大氅中不住难受的扭着身子往前躲,却不敢出声,只是憋的满脸通红,委屈的要掉泪的样子,阙思明不耐烦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马上又不敢动了,看来是被欺负惯了。
这不怪他,脑瓜笨嘴笨应该是天生的,没有少爷给他撑腰也没有招财帮他解围,他除了逆来顺受连怎么合理的反驳一句都得想半宿,第二天醒来那页早翻完了,进宝经常给气的直哭也不敢跟人说,只能接茬挨欺负,他就盼着天气快点暖和,少爷快点好,这阎罗王快点儿滚蛋,阿弥陀佛。
进宝就这么一边担心少爷一般担心招财一边担心二老一边担心自己,眼瞅着跃莲客栈就到了。
这天气出门的人少,客栈的位置又偏,三层楼的客栈孤零零的杵在风雪中,被雪掩成了一片白,客栈周围的积雪平滑洁净,看来是许多时辰没有人进出了。
苏胤一马当先,几步踱到了客栈门口正对着大门,他从狐裘中伸出双手,轻轻一击,那清脆的击掌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余音未退,只见客栈四周齐刷刷的出现了几十条人影,将客栈团团围住。
苏胤拍了拍身下的马头,那马儿低啸了一声,四蹄钉地,昂首屹立。
小宝轻轻撩开马车的帘子,紧张的往外张望。
突然一个声音从客栈中徐徐传来,那声线美好却比冰雪更冷,音量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小宝,我叫你一人前来。”
苏胤唰的一声抽出佩剑,垂手放在马侧,修长的指尖一下一下的点着冰凉的剑身,他眼睛一动不动的望着大门,平静的说道,“宗政怀恩,出来吧,你造的孽,今日便要你一并偿还。”
屋顶突然一声爆响,一条雪白的人影横空而出,稳稳的立在了房顶。
怀恩一身单衣,负手而立,劲瘦的身体在一片白皑中略显单薄,雪白的衣袂和乌黑的青丝纠结着随风舞动,目若寒星,眉若远山,鼻若悬胆,唇若红樱,端端是倾城之貌,此刻却一片冷凝之色,让人望而生畏。
苏胤和怀恩,可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虽然这不过是两人的第二面,但彼此都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
苏胤手一抬,剑尖直指怀恩的眉心,“把人给我放了。”
怀恩看了他一眼,缓缓转头眼去,最后定睛在马车上,他神情一动,淡道,“小宝,出来。”
“小宝,不准!”苏胤回头喝道。
那车帘动了一下,最终恢复平静。
怀恩看苏胤的眼神就要不共戴天了,他沉声道,“小宝,出来,你还想见他们吗。”
小宝确实没有办法一直躲在幕帘后了,他一把掀开车帘,想下车,却被苏胤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探出身子,“我来了,你放了我爹我娘,还有招财。”
怀恩看了他一眼,“进来,你一人。”
第八十一章
还没等苏胤开口,小宝已经冲苏胤叫道,“让我进去吧。”
苏胤狠狠瞪了他一眼,“想都别想。”
怀恩倒是干脆,叫了一声左影。
只见左影也破顶而出,手里还倒提衣领拎着个人,剑直接横在那人脖子上,众人一看,正是昏过去了的招财。
苏胤身下的马儿一阵骚动,似是感觉到了主人的暴躁,四蹄开始在原地踢踏。
小宝不管不顾的纵身跳下马车,由于穿得太多,走起路来不免拖沓,但速度却不慢,而且没几步路,直直冲着客栈正门走去。
苏胤嘴角抽动,此刻却没有办法,他可以不在乎招财的命,但小宝是打死也不可能干,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宝入狼窝。
把苏胤气得额上青筋直冒,心里想着这输掉了几招几式定要一样一样讨回来。
小宝裹着身上厚重的皮裘,客栈里烧着旺盛的炭火,还算暖和,只是房顶呼呼的往里灌着风,小宝不知道自己这一身能抗得了多久。
怀恩左袖随手一挥,小宝身后的大门砰的一声被阖上,小宝看了眼身后的门,又看了眼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左影身上,他盯着瘫倒在地昏迷不醒的招财道,“把招财给我。”
左影面色不动如山,看都不看他一眼。
怀恩看到小宝后表情一动,却始终维持着平静,他看小宝包成这个样子,寻思着小宝不仅怕疼,还怕冷,有些后悔把屋顶弄破了。
小宝见怀恩不说话,心里更是着急,他只见招财闭着眼睛,却不知他怎么样了,还有他爹娘……
怀恩淡道,“他昏过去了而已,你爹和你娘在房里睡着,也没事。”
小宝暗暗舒了口气,盯着怀恩道,“你把招财给我,他受伤了,我还要见我爹娘。”
怀恩却并不答话,却冲他伸出了手,“小宝,跟我走,他表情似在极力压抑,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渴望。
“小宝,我们忘了以前的事,你跟我走吧,我们再也不分开。”怀恩面上一片挣扎之色,他只要一想到苏胤和小宝……就想把屋外那个人撕成碎片,可他此刻满心焦虑和不安,心智大乱,平静的外表都是装出来的,这样的情况不适合迎敌,他此刻也没有半点心情和苏胤斗智斗勇。
小宝有许多缺点,这是他早就知道的,可他舍不下,所以他要把人掌握在自己手中,脱离了他的掌握的小宝,只会让他失去冷静和自持,他不想再伤了他,也不可能放任他继续和别的人在一起,无论发生过什么事,他都放不下小宝,所以他要带他走,将他永远绑在自己身边,牢牢的掌握住。
小宝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抿唇不语,动作却无声的在拒绝,他悄悄回头看向门外。
这个动作却惹得怀恩气血翻涌,“小宝!你这是在等谁来救你?你是想向他求救!!为什么!你曾经那么喜欢我都是假的吗!!”
小宝裹紧在渐渐流逝温度的身体,点点头,“那些话我不晓得跟多少人说过,也只有你会信。”
这话确实是实话,他曾跟不少人说过数不清的情话,可只有这次他是认真的,只有这次对方信了,只有这次连他自己也信了。
“金小宝!!!”怀恩瞠目欲裂,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双拳握得咯咯直响。
小宝眼前一花,手臂被紧紧钳住,力道大的他差点叫出来。
怀恩表情有些扭曲,眼中是盛不住的愤怒和悲伤,他多想把眼前这个人拆吃入腹,他就可以永远属于他一人,再也不会用曾经说过无数爱语的嘴对他说那些无情的话,再也不会用曾经满是爱慕的看着他的眼睛去看别人。
小宝强忍着手臂的剧痛,咬牙开口,“宗政怀恩,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却害得我金家四分五裂灰飞湮灭,今天你所得的一切,都是你活该,我不欠你什么,你做这幅难受的样子给谁看?”
“你不欠我?你敢说你不欠我!你曾经说过的话呢,你的承诺呢!你若不是真心!!为何来招惹我!!你为什么要招惹我!!!!”怀恩鼻头发酸,眼眶湿热,心脏痛的他快要站不住了。
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即使知道被戏弄了,他不想承认,可不得不承认,他怀念以前他对他深情痴迷的目光,说着腻死人的甜言蜜语,总是什么都先想到他,体贴又周到,即使怕得发抖还是一步不退的护在他身前,他想的都快发疯了。
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他不需要疼惜,不需要关怀,他从小就没有这些东西,他也觉得自己不需要。
可是这个人,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出现,硬往他的生命中注入这些东西,就像一颗沙漠里孤独生长的仙人掌,久旱逢几滴雨水便能生存,有人却要每天不停的给他浇水,饱尝了被时时关怀滋润的滋味,原来是这麽欲罢不能,他已经习惯了被温柔的包围,已经尝到了被呵护的美好,可是他突然就把一切都收走了,叫他怎么活下去。
小宝眼球也爬满血丝,瞪着他的眼睛吼道,“你他妈还有脸怪我!!是谁!!是谁先骗我!!是谁玩儿了谁!!你他妈想上就上,想来就来,利用够了就甩手走人,我被关到地牢里!!我被游街示众!!我爹我娘这么大年纪了受这种罪!!你还把我妹妹偷走了!!你把我妹妹偷走了!!!!!我去你妈的你还有脸来找我!!!你还有脸要我兑现承诺!!你还成受害者了??你要不要脸!!我欠你什么!!你别恶心人了,我差点儿忘了你演技不错,骗的我团团转,现在是又用得着我了吧,你又看上我金家什么了?那什么宝藏是吧,我操你妈的你要就直说!!别再来骗老子!!你要就直说!!你别做这副情种的样子恶心透了!!!”小宝几乎是一口气不带停歇的喊完,说完后整个人脱力一般,眼泪流的满脸都是,身体抖个不停,随时都会倒下一样。
怀恩则愣在当场,脑中跟炸雷一般轰响个不停,震的他头痛欲裂,小宝的一番话就像道闪电把他劈了个激灵,他一直以来的思考模式都是想当然的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因为他不在乎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也不信任任何人,他十几年来的生存模式就是这样定型的,只有他能掌握的东西才能让他安心,而他能掌握的东西就该按他的思维去思维。
可当小宝把他的委屈喊出来时,怀恩才算从被背叛和愚弄的情绪中暂时抽离了出来。
他无法感同身受别人的痛苦,连他自己的情绪都少的可怜,更遑论理解别人的,可是如果他带给小宝的真的是很严重的伤害,那他就……做错了很多事?
是自己先伤了小宝……不该是散财这样的损失……是因为他爹娘受罪了?他把薛怜清带走了?是了,小宝不是他,小宝跟普通人一样,是在乎家人的……所以自己做了让小宝恨他的事……
怀恩眼神恍惚的望着小宝,呢喃道,“小宝……你怪我?因为我做错了……我……我会补偿你……你还喜欢我吗?”
小宝正拼命运行内力抵御寒气的入侵,他心智大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反而气血内力开始在体内乱窜,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怀恩啊……真就是他的魔障……
二楼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下一秒有人被破窗摔了出来,左影一惊,人已经向二楼掠去,怀恩却还僵在当场。
第八十二章
招财被左影扔在了地上,小宝顾不得自己,连忙向招财跑去,却给怀恩一把拦下。
他抱着小宝的腰沉声道,“我要带你走。”说完带着小宝就跳了起来,小宝身形刚离地,屋顶的破洞处传来一声威吓声,苏胤和进宝先后跳了下来,巨大的风压让怀恩轻功受阻,带着小宝在空中转变方位的话,速度过慢,肯定躲不过迎头一击,不得已他只好落回地面。
刚一落地马上带着小宝连退数尺,砰的一声巨响,他所站的地方已经被剑气砍出一个大洞。
进宝则一落地便箭一般冲向招财,将招财给扛到了肩上,这时阙思明也慢悠悠的从正门走了进来,进宝连忙把招财放到他身边。
苏胤剑尖指着怀恩,“马上放了小宝,我给你留个全尸!”
怀恩冷哼一声,一手抱着小宝,一手抽出佩剑,“小宝是我的,我要带他走。”
苏胤一脸厌恶鄙夷,仿佛听到了全天下最恶心的丑事一般,他泄愤似的一脚把眼前的桌子踢了个粉碎,冷笑道,“你的?你便跟你那个爹一样有妄想症,他还觉得宗政是他的。”
怀恩冷道,“宗政是谁的与我无关,统教的事今后也与我无关,我只要带小宝走。”
“你要带人走?他自己同意吗?”
怀恩看了一眼在他怀里不停颤抖的小宝,心里一沉。
苏胤被怀恩差点气糊涂了,这才发现小宝的异状,紧张的问道,“小宝你怎么了,是不是……”
小宝抬起一张惨白的脸,刚来得及虚弱的看了苏胤一眼,双膝一软已经跪在了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身子抖得跟筛糠一般,隔着厚厚的皮裘都看的很明显。
“小宝!”苏胤喊着就冲了上去,怀恩也在一下瞬化作一条白影,刀剑相接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时小小的客栈大堂尽是一片银白的剑光和怒喝声。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交手,仇怨由来已久,彼此积恨颇深,此时都是用上了全力,谁都不肯输对方半分,一时打的不可开交。
高手过招便是要全神贯注,哪怕半点的分心都随时可能丧命。
进宝回头一看两人打了起来,他家少爷已经蜷缩在地上,那样子明显就是……
进宝大叫一声,立马冲向小宝。
怀恩眼见进宝冲了过去,顾不得苏胤密不透风的攻势,一咬牙,晃了个虚招,躲过一剑就冲向小宝。
怀恩速度极快,那架势是谁敢碰小宝他就能把谁切碎了,进宝只顾扑向小宝,根本来不及转手对付怀恩。
阙思明大急,单手入怀,下一瞬整排的银针齐刷刷的射向怀恩。
怀恩空中一个翻身,险险躲过银针,脚刚一着地,身后剑压顿起,急速的杀气冲着他后脑扑将而来,他只得又就地一个打滚,躲过苏胤这致命的一剑,等稳住身形再回头一看,进宝已经将小宝抱在了怀里。
怀恩杀意大胜,举剑就要扑过来,却见进宝双眼泛着泪,冲刚刚攻击他的那个面具人喊,“神医,少爷要发作了。”
怀恩这才看到小宝面色白的跟腊一样,双唇都没了半点血色,反而透着一种青紫,双眼失焦的半睁半闭着,双手紧紧抱着身体,似是在压抑极大的痛苦。
苏胤叫了一声就扑了过去,一把扯开小宝身上的皮裘,开始往他体内输入内力,并回头冲阙思明喊,“你他妈还不过来。”
阙思明虽然带着面具也能看出他一脸不耐烦,却也是快步走了过来,粗鲁的扒开小宝的衣服开始往他关节穴位处插银针。
怀恩被眼前一切震到,足足愣了一会儿,才怒吼道,“你们干什么!”说完提剑就刺向阙思明。
阙思明头也不回的说,“你要想他没命,你就碰我试试。”
怀恩愣在当场,看着小宝的状态就心中一痛,一种冰冷的强烈的预感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狂躁的不安中,他本能的害怕知道小宝究竟怎么了。
还没等他开口问,进宝手下不停的往小宝身上关节处灌输内力,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骂开了,“你不是人!你这个王八羔子!你把我少爷害成这样你还嫌不够!!我家少爷他怎么你了,对,他是好色,他不学无术,人还傻了吧唧的,可是他也没有坏心眼,他待人是真的好,你不喜欢他就算了,你何必再害他,他对你掏心挖肺的,命都能豁出去,有过一点对不住你没有??你是怎么对他的,你个狼心狗肺的,你根本就不是人,把他害成那样…呜呜…你不是人…”
这大概是进宝有生以来说话最多也最顺畅的一次,他实在是为他的少爷委屈,为他的少爷不值,就算他再笨也看得出来,少爷有多喜欢这个畜生,疼的神志不清的时候还会叫他的名字,他们都不敢告诉他,凭什么呀!!凭什么!!这畜生把少爷害的啥都没有了还落下一身毛病,现在居然又拿老爷夫人来要挟少爷,人和人怎么就差这么多,有的人怎么就能那么对别人,人心不都是肉长的吗,怎么就能有人这么坏呢。
怀恩手脚都冰凉了,脸上也没了血色,看上去竟比小宝的脸还要灰白一片,他颤抖的问道,“到底……小宝……怎么了……”
进宝含糊着声调继续骂着,“你还敢问!!都是你害的!!你这个畜生就不得好死,你有什么好的,你除了一张皮囊,你有什么配得上我家少爷,我家少爷就是缺心眼,才会看上你这个狗娘养的,你要那么多钱干嘛呀,能吃能喝啊,还能有人那么真心对你没有,我告诉你,也就我家少爷瞎了眼对你那么好,你这种忘恩负义的混蛋,不会再有人对你好的,对你好也是假的,你死的时候肯定是孤零零,床前肯定连个伺候汤水的都没有,死了也没人会为你掉眼泪,你就不得好死,断子绝孙,死了都没人埋!!你一定会遭报应的!!”进宝简直是绞尽脑汁用他毕生能记得和能组织起来的最恶毒的话在咒骂对方,他从来没这么恨一个人过,恨不得咬死他。
怀恩眼睛快要瞪出来,拳头攥着掌心鲜血直流,他一个闪身就要冲到小宝身边,一边吼道,“他到底怎么了!!他怎么了!!!!”
苏胤一掌拍在旁边的凳子上直直向怀恩砸去,他抬头露出一个满是恨意又及其残忍的笑,眼里却渐渐泛起水气,“你别想再碰他,你想知道他怎么了?我告诉你,去年八月初八,他在苏州府地牢里,被人用了刑,万骨寒针,整整七十八针,小宝一针一针受下来,你满意了?”
怀恩闻言瞠目欲裂,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开始摇摇欲坠,他费力的撑着身子,面孔几近扭曲,“我安排好的……不会……怎么会……”万骨寒针?怎么会?小宝怎么会受这种刑!他走之前安排好了一切,他不该受半点苦的,他那么怕疼,那么娇生惯养的,擦破点皮都会叫上半天,他在统教曾亲眼见过身体和心里素质强过小宝好几倍的人也在这针下崩溃,而且对身体的损伤是永久性的,那种歹毒的酷刑要他怎么受?怎么可能……小宝……
怀恩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扭到了一起,痛的他想大哭大叫。
他隐约听到有人在说,我会要你偿命,还有人在叫,少主小心。
可是他连站都快站不稳,更别说举起剑,他眼前只剩下小宝的脸,笑的,哭的,甜蜜的,痛苦的,无尽的悔恨快要将他淹没了,现在只有谁杀了他,才能让他从这种噬心的痛里解脱。
他被一股力道带的飞出几丈开外,左影的声音急急的传来,“少主你清醒一点,外面又来了一批人,我们任务已经完成,赶快走吧。”
怀恩仿若根本没听见一样,只是死死的盯着被一堆人围在中间的小宝。
左影急道,“少主!!”
突然数条人影蹿进了客栈内,左影定睛一看,大惊失色。
来人竟是当朝小太子宗政少玙,紧跟其后的是,慎王爷宗政里瀚!
第八十三章
因为这两个人的意外出现,现场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苏胤看到他们俩微微一愣,随即恢复平静,手下没停的给小宝输内力,冲宗政里瀚一点头叫了声“慎王爷”,完全无视掉了另一个人,宗政少玙看到苏胤则面部表情非常丰富,又委屈又妒忌又挣扎。
见苏胤不搭理他,更是怒火中烧,可偏又拿苏胤没办法,有点示弱的心思,又拉不下脸,就这么不尴不尬的站着。
反倒是慎王爷一脸闲适,打量了全场众人,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突兀,就跟碰到老朋友一样,哈哈笑了两声,朗声道,“可真巧啊,这么多人都聚齐了,看来本王错过了精彩部分了?”
宗政少玙赌气的指着小宝,一脸挑衅的看着苏胤,嘴里对慎王爷说,“四叔,你能不能杀了这个贱民?”
慎王爷抿唇一笑,“殿下,这个四叔现在可做不到,杀了他四叔就自身难保了。”他指指周围瞪着他的人。
宗政少玙含冤带怒的瞪了苏胤一眼,又转而指向怀恩,“那四叔就杀了他。”
慎王爷别有深意的看向怀恩,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着他,“乖侄儿,许久不见,你越张越像你娘了。”
场中局势骤变,好歹也让怀恩清醒了过来,他知道现在不是他萎靡不振的时候,这里所有人都对他虎视眈眈恨不得处之而后快,他如果连这关都过不了,以后就更别提能再见到小宝了。
他勉强稳了稳心神,把眼睛从小宝身上移开,一双寒冰的眸子对上了慎王爷和宗政少玙。
宗政少玙想到上次在山洞里一番羞辱,气的他直跳脚,他毕竟年幼又气盛,控制不好自己的脾气,当即就指着怀恩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反贼,杂种!还不快束手就擒!”
怀恩连一眼都懒得看他,只是静静的防备着慎王爷。
慎王爷哈哈大笑道,“侄儿不必这般戒防,只要你乖乖受缚,配合叔父捣毁统教,叔父可以在圣上面前求情,饶你不死。”
怀恩冷道,“我没兴趣再掺和你们之间的事,谁胜谁负都与我无关。”
慎王爷道,“莫非侄儿已经得到自由了?”
“不错,我与统教再无瓜葛,你要我帮你,我没空,你若阻我,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慎王爷微微一笑,冲身后一抬下巴,“是因为他?”
怀恩顺着他目光下意识的看向已经半昏迷的小宝,双眼一阵刺痛,只能受不住的别开目光。
“呵呵,你跟你爹还是挺像的,都是情种啊。”这句话的语气甚为讽刺,听的怀恩直皱眉头,他开始思索如果脱身。
对方先后两股人马加起来超过他几十倍,他原意就是脱离统教,除了左右影和平素几个手下,没有人愿意跟随他出来,被苏胤这一打一杀,几乎全灭了,现在右影带人去挖掘富润商会私藏的宝库,还未回来,如今只剩下他和左影两人,却要面对诸多高手,想要全身而退,确是不可能。
他根本就无法带小宝走啊……
他看着被人围在中间的小宝,心里充满了无力,不仅是小宝需要医治,就凭他现在的实力,也根本无法带他安然离开,怀恩只觉得心中酸涩不已,悔恨交加。
他一咬牙,抓住左影的衣领就向后退去,一击逼退了好几个围着他们的人,转身就向外冲去。
慎王爷足下一点,已经先一步追了出去,宗政少玙回头看了苏胤一眼,见对方依然不看他,愤愤的转过了头,握紧了拳头,也跟着追了出去。
宗政里瀚这次怕是下了死决心,非要拿下怀恩不可,从大理向东南方一路整整追出了一天一夜。
怀恩和左影只凭两人之力已经杀了他们近百人,两方人马都是疲惫不堪,但站在皇家一边,最不缺的就是人,就是人海车轮战,再强的人也要被活活拖死。
怀恩是心神不定根本无心战斗,左影则是几月前被苏胤打的重伤未愈,怀恩知道自己保不了左影了,遂果断的决定分兵,让左影找暗路逃跑,他去引开追兵,至于左影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了。
分兵后怀恩一人隐藏的更加深,一路南下又折损了宗政里瀚不少人马,他虽心事重重,但心智却无比坚定,他一定,要活着,他一定会活着去见小宝。
就凭着这份执着,怀恩在宗政里瀚布下的天罗地网无数追兵中险象环生,就在宗政少玙气的要吐血,宗政里瀚脸上也挂不住那稍显刻意的慵懒风流时,怀恩终于力竭,被围堵在了一处山谷。
怀恩因为一直藏匿逃窜,几乎没有正面迎敌,并没受什么重伤,宗政少玙和宗政里瀚则除了疲惫不堪外,也没什么外伤,只是两人脸色都相当难看,连两人身下的马都感觉到了主人的躁动,在原地不停动着四蹄。
宗政少玙气急败坏的骂道,“你是老鼠啊这么能逃,追得我都累死了。”
怀恩依然无视他,只是不动声色的望向了宗政里瀚。
宗政里瀚勉强扯嘴笑了一下,“怀恩啊,看你这回还往哪儿跑?”他头微微一偏,意有所指的看向身后大批的人马。
怀恩晶亮的眼睛默默的注视着前方,他就那么全身上下尽是破绽的站着,也有一种让人不敢随便靠近的冷冽气质。
怀恩抬起剑指着宗政少玙,“我可以在眨眼间杀掉你。”然后又把剑尖调向宗政里瀚,“你也费不了太多功夫,你们追了我三天,我也累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我现在给你们选择,要么放我走,要么你们两人中必死一个。”
两人脸色大变,宗政少玙看上去是气得不行了,白玉般的小脸憋的通红,那眼中的杀伐之色实在超脱出他的年龄太多,宗政里瀚则是面容稍稍扭曲,又在下一刻恢复自然。
他突然轻笑出声,“侄儿啊,叔父并不想杀你,也没有把你往死路上逼,叔父只想要你的配合和帮忙,我不信你和我二哥之间能有什么父子情谊,他那个人,被仇恨冲昏头了,脑子里不剩别的了,叔父只要你帮帮忙,等铲除了统教,任你海阔天空,没人再管你,也没有任何事可以威胁你,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去找你喜欢的人。”宗政里瀚的声音倒是极具诱惑力,其实他心里也是冷汗直冒,他的本意是杀了怀恩以绝后患,毕竟要他合作希望不大,但是若是真把怀恩当场惹毛了,任凭这么多人在,他若死咬着一两个不放,如他所说,他和宗政少玙确实要死一个人。
怀恩冷笑一声,“宗政里瀚,你为人有多么阴险狡猾,我岂会不知,我说了统教之事与我再无瓜葛,我也不再去趟你这么这淌浑水,废话少说,放我走,还是你们留下命来?”
怀恩气势凌厉迫人,一时竟是压的众人心悸不已。
就在宗政里瀚脑袋飞速转动想对策的时候,一道冰刃般清冷却锋利的声音横空插了进来,震得人心神一颤。
“四弟,好久不见了。”
宗政里瀚双目寒光乍现,面色骤变,握着缰绳的手甚至爆出了条条青筋。
他循声转头,一人一袭单薄白衣,飘飘若仙,轻巧的站在一截细细的树枝上,仿若平地。
在他身后跟了十三名蒙面黑衣人,各个负手而立,连呼吸都是一个节奏。
宗政里瀚看到那人后便露出一抹笑容,适才那一瞬的紧绷似乎从未存在,脸上又带上了那种刻意的风流,他哈哈笑道,“二哥啊二哥,当真是好久不见,至少有……十四五年了吧。”
那白衣人正是宗政予湛,他轻点头道,“是啊,那时候你跟怀恩差不多大小吧。”
宗政里瀚抿唇微笑,“二哥,我们都很想你啊。”
宗政予湛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当然,我知道,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也多了。”
宗政里瀚脸色一沉,朗声道,“二哥在晋旗山韬光养晦了十数年,今日一朝下山,应当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宗政予湛看了一眼狼狈的怀恩,“有人做了蠢事,就要有人来收拾烂摊子。”
怀恩冷冷看了他一眼,抿唇不语。
宗政里瀚轻笑道,“二哥来的正巧,小弟正打算代你教训教训小辈,不然真是无法无天,仿佛不知道这天下姓甚名谁了。”
宗政予湛丝毫不为所动,“这天下五百年前姓宗政,五百年后还要姓宗政,所以这天下,就是宗政的。”
宗政里瀚冷哼道,“话是不假,可同一时候号令天下的从古至今都只能有一人,小辈年幼不懂事,二哥必然不会这般天真吧?”
宗政予湛有些病态的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一抹笑容一闪而过,他突然话锋一转,“四弟,你小的时候二哥挺疼你,我们也算走得近,你知道二哥的脾性,认准了的事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宗政里瀚双目一瞪,嘴角有些抽搐,似乎马上就要说些激烈的言语,却最终压了下来,他叹道,“二哥,这么多年了,我以前理解不了你为何如此执拗,最近我才明白,你除了这个,便没有活下去的依托了,我没说错吧。”
宗政予湛冷哼一声,道,“你怎样想都行,可你阻止不了我,今后无论他要承受怎样的果,都是他当初种下的因。”
“二哥!你为了儿女情长的个人恩怨就要置天下黎民于水火之中,你这样的脾性,当不了皇帝有什么可不服气的。”
宗政予湛面色一沉,寒声道,“帝位是我娘的意向,我本无意于皇位,若不是他要和我争桐恩,便没有当年的争斗,若他得逞之后好好待桐恩,便没有今日的局!!”一提到这个名字他整个人又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说到最后已是戾气暴涨。
宗政里瀚厉道,“大哥也爱她若命,待她不能再好,可她忘恩负义不守妇德让整个皇家蒙羞,你怎么不想想,若不是你与她发生那等苟且之事,能有——”
“住口!!你再侮辱桐恩,我杀了你!!!!”宗政予湛那片平淡之色再不复存在,双目赤红,脸上净是狰狞之色。
宗政里瀚不怕死的继续喊道,“当初她私自从死牢里把你放走大哥都没有追究,已算顾念夫妻之恩兄弟之情,你却与之私通还产下这孽子,你还当怎样!!”
“住口!!!!住口!!!!”宗政予湛周身内力瞬间勃发又急速聚敛,身下踏步的树枝一瞬间化作了粉末,他剑尖直指宗政里瀚怒吼道,“你休得胡说八道,我与桐恩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我爱她也敬她,从未对她逾矩!!!宗政云涟也配说爱她!!桐恩为人清白正派,恪守己德,他却听信谗言将她抛在冷宫,分娩时连床厚被都没有,最后更是被人毒害,她是被宗政云涟活活冤死的!!!!我怎么能不恨!!!!我怎么能不恨!!!!!!!!!!!!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被震的呆愣在当场,一时根本没有人缓的过劲儿来。
一直沉默的怀恩更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扣下,一时之间各种情绪纷扰而至,他又惊又怒,回想起他这十多年来所受的苦,原来都有了合理解释,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宗政里瀚率先回过劲儿来,背上冷汗刷刷直下,他只觉得刀锋舔着喉咙划过,如果他可以后悔,他宁愿不知道这件事,可他现在知道了,最糟糕的是同时知道的还有在场四百骑兵和当朝的太子。
宗政少玙也醒过神来,心中警铃大作,若怀恩不是宗政予湛的,那便是……那就更留他不得!
他一把抽出佩剑,眼中寒芒四射,指着怀恩冷道,“你今天非得死,你们都得死!”
宗政少玙将要起跃的身形被宗政里瀚一把抓住,他低声道,“殿下,那是统教十三铁卫,我们赢不了,你我都可能命丧当场,我们撤吧,回去再从长计议。”
宗政少玙怒道,“四叔你何时这般胆小!宗政怀恩留不得,他可能真的是——”
宗政里瀚抓住他的手暗暗使劲,附到他耳边悄声道,“殿下,听我一言,四叔不会害你,除非你能现在就把身后的四百骑兵和十三铁卫同时铲除,否则今日消息必将走漏,你父皇早晚都要知道,因为成皇后的原因皇上一直对你有几分顾忌,他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别说你今天杀不了怀恩,就是能,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宗政少玙脸色一变,眼中净是与他年龄卓然不符的阴毒和算计。他忿忿的一拉缰绳,狠狠瞪了怀恩一眼,转身往回走去。
宗政里瀚勉强调整了面部表情,看着宗政予湛犹豫道,“二哥……”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叹了一声,“作孽呀……”,便也调转马头,往来路回去。
不到一会儿,适才的几百人走了个干干净净,这处僻静的山谷只余下统教一干人和怀恩。
怀恩一双静潭深水般的眼眸此时正默默与宗政予湛对视,那双眼睛已经冷的再没有一丝人类的情绪。
宗政予湛也从狂暴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他看着怀恩叹道,“是爹……是我对不起你……”。
对着怀恩那张与他娘九成九相似的脸,他竟是不敢直视了,“我本打算有一天你亲手杀了宗政云涟,便是对他最大的报复,只是……我也想过好好把你当成儿子,毕竟你是桐恩的……可是我只要一想到你是她和那个人的……我就……”说到最后宗政予湛已是满脸愧色,又诸多感慨,他已经无法再说下去,只得转过身背对着怀恩,“说这些也没用,你若无处可去,就回统教吧,若不愿意,以后海阔天空,我不再阻你,你若遇上麻烦,统教之力也可随你调用……”
怀恩将剑收进鞘里,一言不发的理顺衣襟,迈步就走。
走出没多远突然身后传来声音。
“怀恩……”
怀恩犹豫了一下,只这一下犹豫,脚步已经顿住,再想装作无视,也已经不及,索性停了下来。
宗政予湛略带颤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怀恩,你比爹幸运,你尚有机会扭转结局,千万……千万别放手。”
苏胤一掌捏碎了手中的茶杯,面色顿时凝重起来,他低声道,“你听的……可是一字不漏?”
跪在他面前的人拱手道,“少爷,属下听的一字不漏。”
苏胤长叹了口气,凝望着窗外好一会儿,“去准备马车,我去趟亲王府。”
“是!”
苏胤安排出去跟踪怀恩一行人的影卫比慎王爷等人早了半日回到大理,等苏胤一脸凝重的从亲王府回来时,宗政里瀚和宗政少玙竟已经在他的府里等他了。
这让苏胤颇为意外,宗政少玙来缠他并不出奇,但他和慎王爷素来少有往来。主因是他外公在滇南一带扎根已有三十余年,手掌二十万大军,说是一国之力也不为过,可说是据地为王,天高皇帝远,滇南百姓恐怕只识礼亲王而不知上面还有天子了,更何况他的女婿尊为武林盟主,动辄便可号令整个江湖,皇上对礼亲王的势力颇为顾忌,从登基之日起便耿耿于怀,偏当年争夺皇位时,无论哪方拉拢他都不为所动,每年按时上税,一方水土治理的井井有条,根本挑不出他半点毛病,滇南便成了当今皇上的一块心头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