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知道张充和的存在之前,我以为“闺秀”这种生物已经在中国大地上绝迹了。完全无法想象,时至今日,在与我相隔数万公里的大洋彼岸,一位百岁老人仍保持着上个世纪初的生活方式:每日晨起,即磨墨练字,吟诗填词,偶尔和同好们举行昆曲雅集,拍曲互和,以乐终日。
这位老人,就是现居于耶鲁的张充和。“虽然不施脂粉,但每回见她,老人从来都是衣装端整、发髻光鲜,端坐那里,显得仪容端秀——我这里不小心连用了几个‘端’字。张充和身上自然而然流溢出来的那种贵气——书卷气和大家闺秀气,就是以这个‘端’字为重心的。”在苏炜的描述中,我们看到一个老人的从容与雅致。
她从遥远的民国走来,在旧时月色和习习古风中长大。相传她年少在苏州拙政园居住时,夜晚常常一个人在兰舟上唱昆曲,如今,她仍在耶鲁的寓所和人拍曲。她的箱子里,珍藏着乾隆时期的石鼓文古墨,她的阁楼上,摆放着结婚时古琴名家赠予她的名琴“霜钟”,她亲自莳弄的小国里,种着来自故乡的香椿、翠竹,芍药花开得生机勃勃,张大千曾对着这丛芍药,绘出一幅幅名画。张大千甚至还给充和画过一幅仕女图,画于抗战年代。画中的充和只有一个纤细的背影,身着表演昆曲的戏装,云髻广袖,似要凌风飞去。
汪曾祺在回忆西南联大的往事时写道:“她唱得非常讲究,运字行腔,精微细致,真是‘水磨腔’。我们唱的‘思凡’、‘学堂’、‘瑶台’,都是用的她的唱法(她灌过几张唱片)。她唱的‘受吐’,娇慵醉媚,若不胜情,难可比拟。”
上个世纪80年代末,为纪念汤显祖诞辰三百周年,她回国和大姐元和演了一出《游园惊梦》,仍赢得了满堂彩,其中一张剧照被俞平伯评为“最蕴藉的一张剧照”。
充和自幼习昆曲并有研究,造诣极深。张充和1949年随夫君赴美。50多年来,她先后在美国、加拿大、法国和港台等23所大学以及各种学术场合讲授、示范演出昆曲,包括耶鲁、哈佛、普林斯顿和芝加哥大学等世界名校。张充和的昆剧演出使美国人对昆曲的优美感到震撼,尤令充和感到欣慰的是,其中有四个师从她学昆曲的高足,在促成昆曲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列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一事上,立下了汗马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