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恶而后“知其雄,守其雌”,我们常常讲笑话,说年轻人谈恋爱,千万要把这两句话记住,这当然是一句笑话。其实,雄与雌只是两个代号。中国文化的《易经》讲“阴阳”,以及另用一种符号叫“乾坤”,乾是阳,坤是阴。其实,公母、雌雄、阴阳、乾坤等,这种种的说辞,都是代号。过去中国人算命,或者是老一辈为儿孙们合婚,拿男女双方八字来合算,男命叫乾造,女命叫坤造,都是用代号的。这里说的雌雄,就是阴阳的意思。
“知其雄”,雄是阳性,代表了开发、光明,放射四方。“男儿志在四方”这句话,就是表现雄性的开发作用。雌性代表的是黑暗、宁静、收敛、保守。雄是动的,雌是静的。所以,修道的人,工夫做的是静态,但要懂得阳的一面,才能开发无穷尽的智慧。我们静坐时,如果心性不晓得参究这个道理,只跟着静态呆呆地打坐,把智慧都困在里头,这样就会越坐越笨,永远不会悟道。佛家有一种修持法门叫做智慧的开发,也就是“知其雄”。这一引借,就解释了下一句,“为天下溪”。
溪水是从高处向下流的,高处留不住水,水一定是向低处流的,最后,汇归于最低的大海。所以,佛家也经常用大海作比喻,说明胸怀要像大海一样又广阔又谦下。懂得了这个道理,心量就扩大了。
“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如果修养达到了“为天下溪”的境界,则自然“常德不离”。“德”字包括用,经常行道的作用。“常德不离”,到底不离什么?这其中是它的秘密,老子没有明白地说。其实就是不离动静之间,一动一静,都有道的作用,能够“常德不离”,最后的成功是“复归于婴儿”。婴儿是刚满月或一周岁以内的婴孩,一身骨节都是软的,他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主观成见,一切都是自然,逗他一下就笑,掐他一下就哭。他喜欢的时候,哭中又笑,笑中又哭,都很自然,没有做假,没有意识的固定作用,但不是无知,那是大知。
老子讲修道成功的人,要像婴儿的境界。前面也曾提到,“志气致柔,能婴儿乎”!学太极拳也常常用到这句话。但是,有几个人真能把强硬的骨节练成婴儿一样的柔软?人的骨节越老越硬,像鼓槌一样,可以用来打鼓,软骨头打鼓是打不响的,老化就坚硬。老子后面说“物壮则老”,一样东西,年代久了就老了。难听一点解释,老了就完蛋,要想不完蛋,只有“复归于婴儿”。所以,静坐的人,天天要反省自己身心的柔软到什么程度。其实,融会贯通起来说,佛法有一个名称叫“软地”,先经过修养的步骤——暖、顶、忍,到达软地。由心性刚强慢慢变成心念柔软,身体也到达“软地”。所以,静坐到真正入定的人,他的身体不能碰触,在他入定时,如果去拉他的手,可以拉到一丈多长也不断,就是因为他的身体已变得非常柔软的关系。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刚才用雌雄做解释,现在又用黑白来做代表。雌雄代表阴阳,所以,自身修养要把阴阳调配好,才可以到达如婴儿般的柔软境界。这中间第一是讲生理上的阴阳调配,第二是讲心念上的善恶。后来佛经的翻译也借用老子的话,善业善行叫做白业,恶业恶行叫做黑业。由此可以了解,一切都是生理上的变化及心理上的变化。能够无妄想,无分别,就是至善之念,也就是儒家所讲的“人欲净尽,天理流行”。这是白业,不起分别。
“守其黑”,黑业守他做什么?这个意思是说,不会去动丝毫恶业的念头。起心动念时的念念至善是菩提道,“为天下式”,是心理行为的标准,是至善无恶。心理的修养达到“人欲净尽,天理流行”时,起心动念上不会有错,念念起来都是善念,与天心相吻合。中国文化上讲“天心仁慈”,无心是至善,“复归于无极”,最后归到恶念净尽,善念亦不动,这个就是所谓无极,是至善了。
下面接着再讲做人做事的行为方面。
回复本来面目“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做人做事要知道这个原则,大家都晓得胜利是光荣的,大家都想胜利。年轻人出来到社会上,都想“前途无量”,“鹏程万里”,都想光荣归于自己。“守其辱”,光荣后面就是不光荣,有成功,一定就有失败;有上台,一定就有下台;有天亮的工作,一定会有黑夜的休息。所以“知其荣,守其辱”,就是万事要留一步。人生本来就是唱戏,上台一鞠躬,下台总归要回到你本来面目,那是赤裸裸的来,什么也没有带来。不要老是想胜利属于我一个人,光荣也都属于我一人。
譬如一个人赚了很多钱,留住那些钱一点都不用,又算什么!我的经济学是:会赚钱不是本事,会用钱才是真本事,而且钱要用得漂亮适当,才是真本事。假使今天有人给我一千万,命令我一晚把钱用光,而且把钱用得漂亮适当,用得高明,用得大家都叫好时,我怎么办?当然把它扔出去飞散,让大家去抢也行,但这不算好,一定会使很多人争夺打架,就不对了。所以,一个人要“知其荣,守其辱”,要知道自己的本来,自己平常自然的面目。
中国文化有两句话:“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我们是来自民间的人,就是来自民间,上台之后,以及功名富贵,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暂时的。等于这些房子的装潢等等都是假的,一旦把壁纸、胶漆去掉,看到泥巴砖头,那才是它的本色。真的大英雄,上台也好,下台也好,恭维也好,不恭维也好,他总是那个样子,保持他的本色。
再说“是真名士自风流”,古代的风流,近乎现代讲的“潇洒”。一个真正的名士,他本身自然潇洒,不是做作出来的潇洒;如果能这样做人处世,则“为天下谷”。什么叫做“谷”呢?就是山谷,空灵阔大,能包容许多东西。这个空灵,也就是禅宗六祖所说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胸襟有如此的伟大,山谷一样的空灵。
我们看到历史上所形容的汉高祖,从老百姓起来当皇帝,历史上形容他相貌“隆准龙颜”。我想像那个样子不大好看,鼻子高高的,面孔像龙一样,那有什么好看的!但从古至今,每人都想变龙,那又何苦呢?有人说:“你这个人的相很好,虎背熊腰,将来大有作为。”他听了必然很高兴,因为人的天性大概喜欢挨骂,老虎和熊都是野生动物,老虎的背和熊的腰又有什么好看啊!我才不要虎背熊腰!只要人背人腰就好了。人又何必要像龙呢?龙是一种冷血动物,可是历史上形容一个人“隆准龙颜”,他就会高兴得睡不着觉。袁世凯就上了这个当,聪明人都喜欢上这个当。
但是,历史上写汉高祖的面孔“隆准龙颜”,是说他的气派豁达大度,能容天下。当然,汉高祖不一定大度,写历史的人,总要把他写得好一点。如果真的能够做到豁达大度,包容一切,则“常德乃足,复归于朴”。他的常德足了,品性行为能够得上“朴”,就是归到最原始朴素的英雄本色了。
我们常形容一个人英雄本色,这在历史上有很多,后来儒家出来做官的人,虽做到官至极品,一旦回家以后,仍然是乡巴佬一个。有位历史上的名人,官至极品,当了几十年的宰相,退休以后,穿了一件旧衣服,带了一个佣人,步行出来游玩。有一个新科状元,骑在马上,很威风地过来,老宰相急忙让路。这位新科状元耀武扬威,洋洋得意,看到路边这位老头子,认为他很不懂事,新科状元骑马游街,为什么不站远一点回避?随从人员就下马来赶。一问才知道是前村的老宰相,这位状元吓得双膝弯下来说:“老前辈,对不起啊!”老宰相说:“上马去吧!年轻人是如此的。”真正有高度修养的人才是朴实无华的。这就是“复归于朴”的道理。
生理 心理 行为三方面修养这一节我们晓得,“知其雄,守其雌”是生理上的修养;“知其白,守其黑”是心性上的修养;“知其荣,守其辱”则是行为上的修养。读书不可马虎看过,老子已经把修道的秘诀传授给我们了,如果自己不懂得其中奥秘,那又怪谁呢!
讲到朴实无华,那是最为重要的,不管是心理、生理,或者是行为上,都要修养到“朴实”。不加妄念是基本的修养。人性本来就很朴实,所以不朴实的人,是被后天环境污染的结果。能够把这些污染去掉,回归到本来的朴实,那就是“道”。因此,老子的结论是:“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朴”是一块原始的木头,没有经过雕凿,没有经过人的加工;人性也是这样,原始的社会也是这样。我们上古的祖宗们,就生长在“道”的世界,所以不需要修道,因为个个有道。那个时候也不需要有宗教,因为个个都在修中。
人类社会,在精神文明上讲,越到后来越是退化;在物质文明上讲,后来则是天天有进步。我常说,大家讲进步,要划一个界限,就物质文明而言,后来的社会的确是有进步的;但是道德的文明,不但没有进步,而且是在退化中。所以,在东方文化史上,认为人文文化是退步的。
“朴实无华”散解了以后,就变成物质文明的兴起,“朴散则为器”,这个“器”不是指物质。孔子在《易经》上也说明这个道理,人类原始的本来就是“道”,不需要有道德仁义这些名称。到了人类社会越向前发展,精神文明就逐渐退化,物质文明就越发达起来。
可是,江水东流去不回,世事是没有办法复古的。如果希望人类思想、精神文明复古,则是错误的。既然不能够复古,那么,人类是否要永远的坏下去呢?不会的,因为“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当一直前进到极点后,就会又回转到了本位,“道则返也”。等于一个人吃东西,给他吃饱了以后,他什么都不想吃了。
“圣人用之,则为官长”,圣人懂得了这个道理,就创建了一种政治制度,如《礼记》所记的周礼,保持了上古道德的政治制度。但是,真正讲原始道德的上古社会,则是《礼运·大同篇》的思想,那是真正一个伟大的制度,那个制度是没有制度,没有法律,也没有道德的。但人人都自然守法,并不要法律来约束;人人都不必讲道德,自然合于道德的标准。所以,“道法自然”,那个社会,本身就是道德,这就是所谓“大制不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