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典籍中,唯一有史 前史色彩的,是《山海经》,这部书整理完成于汉初,但其内容却有很古老的渊源,里面提 到帝俊、黄帝、蚩尤等神话时期的人物或神灵。可惜《山海经》的内部也是零散的,难以聚 成一个系统。 司马迁写《史记》,是中华民族精神史上的第一次大整合。春秋战国时期,谈不上中国 人这样的整合意识,中国是一个地域概念,不是民族概念,谁生活在黄河中游的中原地区, 谁就是中国人。战国时期,各国混战,很难在那个时候有某种中国人共同命运的共识。秦人 跟楚人打得厉害,秦人把楚国的宗宙毁了,把楚国灭了,楚人不服气,“楚虽三户灭秦必楚”, 秦未大起义,楚人起来把秦朝毁了……那个时候你感觉不到秦人、 楚人、 赵人、燕人、 韩人、 魏人这些国家和民族的共同命运吧,不可能有。但建立了汉朝后,思想家得回答民族整合这 个问题。能否建立大汉朝共同的命运意识呢?汉朝建立,汉朝治下的人才开始叫汉人。汉人 意识如何形成呢?各民族混在一起,楚人有楚人的历史文化,赵人有赵人的历史文化,不一 样,怎么办?司马迁取了巧,把黄帝,一个民间神话传说中类似上帝的形象拿出来了,把神 话人物当成历史人物写。 司马迁是史官, 汉朝建立, 各民族的档案史料都搜集到司马迁手中。 司马迁就这样来处理,楚人的祖先叫颛顼,司马迁就把颛顼说成是黄帝的孙子。匈奴的祖先 是谁,他说:“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夏后氏,按司马迁的说法,本是黄 帝的后代,所以匈奴自然是黄帝的后代。我是爹妈生的,我从爹妈那来,父母兄弟姐妹是一 家,这是自然的情感。利用这种自然血亲情感,司马迁为七国各民族都找了一个共同的爹, 以黄帝为共同的爹, 司马迁把其它民族的开国祖先都当成了黄帝的孙子和重孙, 这样排下来, 就出现了中国第一次民族性的精神整合。 这是司马迁非常了不起的探索。 中国人的历史共性 的概念是怎么形成的,既不是孔子形成的,也不是老子,是司马迁塑造的,以民间祖先崇拜 的习惯为基础而完成的建构。老子五千言里面见不到黄帝。孔子《论语》中,只有一句,学 生问孔子“黄帝四面”什么意思?孔子给了一个理性解读,说黄帝派了四个人去管理四方,其 实原义是黄帝有四张脸。黄帝在孔子心中不算什么,只是一个神话传说的古怪东西。孔子的 思想理论,不是以黄帝为基础建立的。《尚书》里面没有黄帝。殷墟甲骨文里面没有黄帝。 黄帝为中华民族共祖的说法,全是司马迁创造的,当然他的创造不是凭空的,他有一些春秋 后期关于黄帝的神话传说, 他拿来了, 构建了一个中国大家族意识。 但往前推, 还是不统一, 黄帝是跟蚩尤打仗的,跟炎帝也打。什么叫炎黄子孙?炎帝族内部闹分裂,分出主战派蚩尤 和主和派炎帝,炎帝跟黄帝联合,把主战派蚩尤打败了。紧接着,黄帝把自己的盟友伙伴炎 帝也干掉了。炎黄子孙,从一开始就是敌人混和起来的。在这个意义上,司马迁的民族精神 整合这个任务完成得并不好,我们自己不知道是谁的子孙,是黄帝的还是炎帝的,或者还是 蚩尤的,我们心里上其实并没有一个真正的血缘统一点。如果我们喊一声,为黄帝而奋斗, 为炎帝而牺牲, 你们不觉得很荒谬吗?司马迁以后, 有五胡乱中华, 有唐朝这样的混血王朝, 有蒙、满人主中国,中国人的血脉更杂乱了。那种以炎黄祖先血缘为亲和点和整合点的历史 文化塑造,失去了历史意义。 从宗教上看,我们的祖先没有留下一个信仰共识,没有共同的信仰,没有共同的神,没 有关于来源、现在及未来的系统解答。我们没有基于宗教意义上的整合。我们曾有过在祖先 崇拜基础上的整合,以黄帝为祖先的血缘整合,炎黄子孙的整合,这种整合与个人的精神生 活,并没有真实的关系。很少有人会从黄帝或炎帝身上吸取力量,感悟与其他的同呼吸共命 运的情感。大家扪心自问,在你的日常生活之中,黄帝和炎帝有什么意义吗?他们根本不是 我们个人精神生活中的要素。更重要的是,从司马迁创造的这种血缘整合叙事中,我们能看 到什么道德敬畏和信条吗?有类似摩西十诫那样的律令吗?这些道德律令, 不是以成败来算 的,而是以对错是非来算的。我们从黄帝、炎帝身上,看不到道德是非问题,只能看到成败 得失问题。延续到后来,大家知道“春秋无义战”,只讲成败得失不讲善恶是非。从某种程度 上看,我们可以说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是有缺陷的。犹太人的知识分子数千年如一日,持续 地强化上帝和他们民族之间的心灵关系,持续不断地强化,最终形成了使命传统。中国精神 在终极统一、终极整合和终极关怀上,是偏弱的。 这样一种“无头无尾”或“缺头缺尾”的文化,造成了一种什么样的文化心理哩?没有过去 与未来的心灵, 是不完整的, 是一种无所依归的流浪孤儿的心灵, 除了家庭关系的牵引之外, 我们中国人内心深处其实是极孤独和彷徨的,不知过去也不知未来。或者说,发展为不知过 去,不管未来,只顾今天过好就行。今天是目的,不是工具,不是过程。这是一种与过去和 未来断裂的生命形态,没有终极关怀的生命形态。我们没有对过去的共同认知,也没有对未 来的共同想往,高度的现实化与高度的分散化。在这个意义上,并不存在精神共识意义上的 中华民族。也许只有在这个层面上,我们才能明白为什么中国人缺少团结精神。没有强烈的 共同信仰,是没有强大的凝聚力的。 我们回到我们的主题,回到信仰问题上来。如果我们把基督教,犹太教诞生产生的对世 界的这套解读和犹太人对自己民族使命的解读,作为某种范本的话,我们可以说,中国就是 一个没信仰的国家,中国的主流就是没信仰,中国精神没有经历一个信仰上的升华过程。我 们是不是没有团结,我们家庭成员之前就很团结,但这种团结建立在血亲情感基础上,这是 初级的团结。 我们中国人的信任边界很狭窄, 核心圈就是血亲边界, 一定要有过肌肤相亲的, 我们才容易产生信任。动物都有这种团结本能。如果越出血亲边界,我们还团结吗?我们的 祖先的精神努力, 并没有给我们提供多少关于上述九个问题的思想资源。 我们的心灵仍然是 无头无尾的心灵, 我们缺少一种过去现在未来一体在心的圆满的心境, 我们缺少一种超越血 亲关系还能凝成一体的精神结合点, 我们难以通过信仰共识而团结起来, 我们的信任边界大 体限制在血亲范围,家庭和家族是我们的依托之根。 大家可以会说, 你说的这种文化精神结构的缺陷, 对我们的生活有关系吗?当然有关系。 首先,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去往何处者,内心不可能有深刻的沉静,那是流浪之心,时空中 胡里胡涂的彷徨的过客与浪子。其次,是内心的气魄小。我们中国人很少把自己放在人类命 运中来定位自己的使命, 很少习惯把人类当成自己的思考和行动对象, 因缺少宏大的使命感 和与之而来的宏大精神气势,理想势能太低,我们的思想家的气度和魄力严重不足,民族的 文化精神势能整体偏低。我们中国人有 13 亿人,但在对人类有重大影响的思想创造上微乎 其微。我们除了春秋战国时期的老子、孔子、庄子、墨子、商鞅、韩非这样原创思想家以外, 我们以后有多少伟大思想人物?我看除了一个唐朝禅宗的惠能, 其他人在思想的原创性上皆 微不足道。 我们的孩子在学校中读些什么中国历史呢?这样的中国历史告诉他关于他的来源 和使命没有呢?盘古、伏羲、女娲、神农、黄帝、炎帝、蚩尤、颛顼、祝融,这些远古传说 中的神话人物,还与我们现在的生活有关系吗?从他们到我们,这种精神上、情感上的联系 似乎已经断了。所以我们在心里上没有头,也就没有了历史感。没有头,没有尾,这是一个 无前无后的没有相续相联的心,孤独地在天地间一闪而过,空来空去,对历史对未来,就没 有了一种担当。 如果我们把诺贝尔奖视为一个测试各民族的精神深度和精神势能的指标, 测 试各民族信仰力和智慧力的指标, 人口数与诺贝尔获奖者数的比较, 我们会知道我们比犹太 人弱多了。 更严重的,是我们的凝聚力和团结能力弱。犹太人到处都建犹太教堂,犹太教堂成为犹 太人的宗教精神活动中心。 最近我国也四处与人合作建孔子学院, 我去过一些孔子学院参观, 那是海外中国人的精神活动中心吗?不是。只是一个语言学校或学术交流机构,而且,在那 我只发现极少量中国古代经典的翻译作品, 极低水平的翻译作品, 就算是我们的经典都翻译 了出来, 有足够的竞争力量吗?中国人与犹太人都生活在美国, 但竞争中表现出来的生态位 不一样,华人开餐馆或在实验室当助手,除学术等独立行当之外,华人的事业总是以家族成 员为核心。需要强大精神势能和协作能力的金融、媒体、文化等领域,很少华人痕迹。犹太 人的团结与华人的不团结,是一个明显的对比。而这种差异,根子在历史文化构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