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跟楚辞有什 么区别呢?楚歌比较短小,基本上是抒情的。楚辞则多是鸿 篇巨制,通过铺叙、铺张的方法,可以叙事、可以议论,这 是屈原的创造。还有就是运用赋比 兴手法上的区别。楚歌当中最有名的几首,一个是孟子《离娄》和楚辞《渔夫》里都引用过的一首歌,《孺子歌》:“沧 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河里的水如果很清,我可以洗帽带,河里的水很浑浊,我可 以洗脚。当然这是一个兴语,本意没有说。这两句写得非常 好,兴,就是“言有尽而意无穷”,话中有话,你可以自去体 会,本意没说,有一层含义应该是:身逢治世可以有所作用, 身逢乱世可以归隐。这是非常高明的。 还有一首很有名的歌,就是《越人歌》。那个楚歌怎么会叫“越人歌”呢?原来这是用楚语翻译的一首越语的歌。刘向 《说苑》有个故事引用了这首歌,其楚译是:“今夕何夕兮, 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 君兮君不知。”这首歌本来是一个越国的一个船夫唱的。其本事是:楚王的弟弟鄂君子皙,有一次出游,在水上有一个 盛大的船队,举行了盛大的仪式,音乐演奏完毕,划船的一位越国船工抱着那个船桨,唱了一首越语歌。是越语,不是 我们现在说的那个“粤语”。他唱得非常迷人,但是鄂君子皙 听不懂,不知道他唱了些什么。于是找一个楚国歌手来翻译, 那个歌手很厉害,懂双语,于是译成楚歌。这首歌的歌词大 意是:今天晚上多么美好啊,我在河里面划船。今天是一个 多么的好日子啊,我给王子划船。王子对我这么好,一点不 因为我的身份低贱而感到委屈。我的心很激动,也感到很不 安。王子恩重如山,山里有树啊树有树枝。我是多么倾慕你 啊,但是你未必知道。鄂君子皙听了这个翻译之后,非常感 动,就上去跟那位越人拥抱,并把华丽的衣服披在他身上。 这个故事,实际上是一个古代的同性恋的故事。作为恋歌, 同性之恋跟异性之恋也没有本质的区别,反正都是爱恋。过去,异性恋者不懂得同性恋,以为是一种病态。其实是DNA 决定的,这个也没有办法,对吧。这个歌本身非常的动人, 这点是没有问题的。席慕蓉文章中说这越人是一个女性,是 没有看这个故事完整的版本的误读。完整的版本中,这个故 事被另一个故事套着。另一个故事说,楚国的襄城君是个美 男子,在他受封那一天,穿着华丽。楚国大夫庄辛非常动心, 想上去牵他的手。襄城君的脸色就变了,觉得受到了侮辱。 庄辛说你不要生气,于是就讲了鄂君子皙与“越人歌”的故 事。进而质问道:难道我的身份还不如那个越国的船夫吗? 你跟鄂君子皙都很高贵,我也不低贱啊。襄城君听了这个故事,于是谅解了他。 在中国诗歌史上这首歌是非常优秀的作品,但是译诗!还有一首诗同样是译诗,同样有名,就是《敕勒川》:“敕勒川, 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 见牛羊。”有的说见(xian)牛羊,有的说见(jian)牛羊, 都没有问题,只不过表达出来的意思稍微有点不同。《敕勒 川》原来是鲜卑语的歌,最后被翻译成汉语。由于翻译得好, 下面介绍一下屈原。屈原,名平,楚之同姓也。他是贵族,跟楚王同姓。在楚怀王的时候做左徒。左徒相当于副总理, 管外交。屈原起草过宪令,也就是国家的法令。他的政敌上 官大夫,名字叫做靳尚,还有楚怀王身边的宠妃,叫郑袖, 还有一个公子子椒,与屈原在外交路线、内政路线上持反对 意见。这些人就在楚怀王面前谗毁他,最后屈原被楚怀王疏 远,流放。这个流放,不必是严格意义上的流放,也可能是 疏远。等于撤销一切职务,还可以到处走走,不是严格意义 上的那种流放,或者说押到那个地方看管起来。 近代某些学者提出了一个很奇特的见解,因为屈原《离骚》里面有“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这样的话,以 及屈原作品里面有很多花花草草,就作出了一个判断,说屈 10 原是一个弄臣。什么叫“弄臣”呢,就是在楚王身边陪他寻欢 作乐的近侍,不排除搞同性恋。刚才谈到“越人歌”,可见楚 国有这种事情。但是从史传,正史里面的记载,我的感觉是 没有这个可能性。第一,他是贵族,跟楚王同姓;第二,他 是重臣,是作大事的,搞外交,起草宪令,掌管王族的三姓, 做“三闾大夫”,做这种大事的人,日理万机,很忙很累。大 家可以想一想,一个国家的总理副总理,工作有多忙。要他 陪楚王去玩,去寻欢作乐,叫做“没有作案时间”。我的直觉 判断,这不可能的事情。 楚辞里一名篇叫《渔父》,就是一个推船的老头。这篇一直系在屈原名下。但是读起来不像是屈原写的。但确实写得很 好,文章用第三人称叙事。说“屈原既放”,屈原被楚王疏远 了,流放了,“游於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这个写得非常生动,可见屈原被楚王疏远、流放之后,心情 非常不好,身体也受到摧残。“渔父见而问之”,一个推船的 老头见了他,那老头不是一个等闲的人物,而是一个文化很 高的人物,可能是隐士,他见到屈原就问:“子非三闾大夫 与?”你不是三闾大夫吗?看来这个老头多识广对,起码看 过新闻图片吧,晓得眼前这人是三闾大夫。“何故至於斯”?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世间都浑 浊只有我是干净的,“众人皆醉我独醒”,大家都喝醉了只有 我醒着,“是以见放”,所以呢我被楚王疏远了。老头说:“圣11 人不凝滞於物”,看来这渔父确实文化程度很高,他教训屈 原说,圣人不古板不固执。“而能与世推移”,能与时俱进。 “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世界上既然浑浊,沧浪 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嘛。“众人皆醉”,大家喝得酩酊大醉, “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你为什么不吃一吃醪糟。“何故深 思高举”,为什么要做得那么高深的样子,“自令放为”,等 于自我放逐。完全用不着 嘛。既然天下浑浊,大家都混水摸鱼嘛。他就这样教育屈原。但屈原是个没有灵活性的人,他只讲原则性。毛主席曾 批评刘少奇,说他有原则性,但没有灵活性。说邓小平既又 原则性,又有灵活性。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 洗过澡的人,戴帽子的时候要拍一下灰。“新浴者必振衣”。 刚洗过澡的人,穿衣服都要抖一下。也就是爱惜羽毛的意思。 “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怎么能用干净的身体 去接触那些脏东西。“宁赴湘流,葬於江鱼之腹中”,宁肯跳 到湘江里面喂鱼,“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怎么能用我雪白的身体,沾上世间的灰尘呢。那个渔父一听, 便觉不可救药,不能再交谈下去。于是“莞尔而笑,鼓枻而 去”,打着船桨走了,一边走一边唱:“沧浪之水清兮,可以 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不再跟屈原搭话, 留点口水养牙齿,对吧。假如这篇作品真的是屈原写的话, 那屈原就该是一个幽默,灵活的人。如果他幽默而灵话,最12 后就不会跳江。通过反证法,可以结论,本篇是写屈原的, 而不是屈原写的。出自庄子那样的高手,最后归到了屈原的 名下。这个作品里面实际上讲了两种思想,一种就是儒家的 思想,就是孔孟的思想,就是“杀生成仁”、“舍身取义”。一 种是道家思想,庄子的思想,叫做“明哲保身”,“达则兼善 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基本上是一篇小说,或小小说, 写得非常精彩。 屈原的作品一共二十五篇,这是《汉书艺文志》里的记载。到现在这二十五篇作品全部都在,有《九歌》十一篇、《九章》九篇、《离骚》一篇、《天问》一篇、《招魂》一篇、《卜居》一篇、《渔父》各一篇,一共二十五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