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谢谢。”我面不改色的说道。对于别人的好感,我已经有了免疫。无论什么样的人类,我都不想接近,也都不会相信。
人类,是一种很丑陋的生物。美丽的表皮下掩盖着丑陋的本质。当你揭下那层面具时,以为看到的就会是真相,其实,只是一张脸皮,当你揭开那张脸皮,以为会看到真相时,其实只是心肺,当你剖开心肺,以为会看到心脏时,其实看到的只是血肉。
“血”,一直都被人类认为是种丑陋而肮脏的东西,因为“血”,总是代表着死亡。但是,人类的身体内流动着的就是这种东西。所以,这就是人类的本质。
“我不会做什么坏事,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他突然这样子对我说。
“我的眼光有什么吗?”我皱起眉头,有点不耐的问道。
“没。”
后来,他才对我说,我当时看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与抵抗意识,那种不相信任何人的眼神,坚定地、冰冷的、绝望的、让人觉得如坐针尖。
我问他当时为什么不问我,他说,我当时脸上的神情告诉他,如果他继续问下去,我一定会杀死他的。
当我在公园拍照的时候,他就坐在一边的长椅上看着,跟在我和摄影师的身后。
“那是你朋友吗?”摄影师问我。
“不是。我没有笑成那样子的朋友。”从心底,我抵触他的微笑,笑的那样子温暖的人类,我不明白,他在为什么而笑。
“我可以请你喝咖啡吗?”当我换完衣服,再次走出照相馆的时候,他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依然是一脸的微笑,我可以看出,他的微笑是真心的微笑,不是别人那种习惯性的微笑,也不是那种故意讨好的微笑,只是一种平易近人的、让人感觉到安心、温暖的微笑。那种微笑,似乎和这个肮脏的世界格格不入。
“不可以。”我冷漠的拒绝,转身向着临时的住所走去。游历了大半个世界,我已经有些疲惫了,所以,最近的流动速度不由得减慢,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为什么?”他紧跟在我背后问道。
“我不喜欢欠人人情。”我加快脚步,想要甩开这个男人。
“那请你请我喝咖啡好吗?”他跟在我背后,阳光下,黑色的西装配着蓝色的领带,别有一番滋味。明明那种温暖的笑容不适合这样子庄严的西装,但穿在他身上,却让人感觉不到有任何的不妥,庄严而不失平易近人,真是……奇怪的人类。
我见过脸皮厚的,但从没见过这么厚的。可以顶着一张微笑单纯温暖的脸,却说着这样子的话,虽然话没有什么过分或者不耻,但总之,是大大降低在我心中的美好形象。
我早就说过,人类不可深交,一旦交往深了,就会发现弱点,初见时的完美印象就会被全部打破,然后变得心存芥蒂,变得讨厌、变得怀疑、变得不安,然后会有欺骗、会有背叛……
“好!”与其被人纠缠不清,不如利落的解决掉。我怕麻烦,但决不吝啬解决麻烦。
咖啡厅的偏僻角落里,我和他面对面坐在窗前。
“找我有事?”我用勺子搅着杯中的蓝山,咖啡的清香让人更加的清醒。
“只是想和你说话。”
我抬头,一脸怒气的看向他,耍我吗?
他的目光太过温暖,看到的时候,原本怒气冲冲的眼神就被淡化了。微笑的脸,我想,我该打他两巴掌,可是,俗话说的很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不该因为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就生气的。
“只是觉得,你一个人,不和别人说话,不亲近别人,会很寂寞……”他继续说道,此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一脸平静,那种平淡,恍若可以看穿全世界。
“你看,你又这样子恶狠狠的瞪着我了。”他看着我,微笑。目光有些冗长、又有些忧伤,但依然太过温柔,那样子温柔的人类,不是我能够应付的类型,太好的人,是很难让人说出狠心的话的。
我将脸转向窗外,甩给他一个侧面。没有说什么辨别的话,我对人类,没有什么好感,人类这种生物,只要是对自己的生存有益,他们就会什么都做,背叛朋友、出卖亲人、杀死敌人等等。
人类天生就是这种生物,或许这是所有动物生存的本能,但是,我无法喜欢上这样的人类,不,只是单纯的讨厌人类而已。
“你的眼睛,就像受伤的野兽,激烈的、疯狂的、厮杀般的,对别人充满了排斥,甚至仇视,还有不安、绝望……”
“我没有不安,更不会绝望。”我转过头,对着他辩解。
他只是对着我微微一笑,并没有否定我的话,接着说道:“正是因为你在绝望中挣扎,所以,你的眼睛总是那样子耀眼,让人不敢靠近,不敢碰触,觉得害怕,觉得什么都拦不住你。很美丽的眼神,很耀眼的光芒,挣扎着的、黑暗之色……”
他说话的神情很专注,我没有打断他,他说的很对,我是挣扎在黑暗里的人,只要我稍有一点希望,就会马上变得绝望,然后被打入更深一层的黑暗。只要我稍存侥幸,就马上会被抹杀,然后,一点点,远离前方的光明。
到底什么还可以相信?就算一点点也好、就算是我的任性也好。只会撒谎的人类,说着无法实现的诺言,白天对你微笑,晚上对你诅咒。我,讨厌人类啊,可是,我是人类啊,所以,我讨厌的,是我自己吧。悲伤着、哭泣着、绝望着,掉入深渊的自我……
但是,其实,根本就没有。人类,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永远去相信。唯一可以值得永远去相信的,那就是永远都不要去相信。
神啊,圣母玛利亚,请拯救你陷入绝望的孩子。我无数次这样子祈祷,但是,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神的,这是唯一的答案。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子,但是,看到你,却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他淡淡的说道,轻描淡写,仿若说的不是自己。
我抬起头去看他,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咖啡,似乎陷入了沉思,大概是在思考应该如何向我开口,柔和而刚毅的脸上,有种欲罢不能的韵味。
我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随意的搅着桌上的咖啡,等着他整理思绪。
“我的妈妈是个歌手,很著名的歌手。”
“难怪你长得这么漂亮。”我不由得插嘴,这并不符合我的个性,我是习惯了听别人谈话而保持沉默的人,也许,今天被他刺激到了敏感的神经,变得激动起来了,也许,只是对他看穿我的报复心理。
他笑笑,接着说道:“爸爸是个很帅气、很有钱的人,他们相爱了,原本是很美满的婚姻,但是,妈妈背叛了爸爸,然后,爸爸就把妈妈杀死了,他自己也自杀了,在我和弟弟的面前。”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死人,病死的、老死的、他杀死的、自杀死的、意外事故的、战争死掉的等等,数不胜数,但是,没有一件,比这样的死亡更让残忍的了吧,父亲杀死母亲,然后自杀,死在孩子的面前。
“但这还不算结束,你知道我手上的刀疤是怎么来的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却又接着说道:“是被我最爱的弟弟砍得。爸爸妈妈走了,在我和弟弟面前,一起死掉了,只留下了大量的财产和遗书。十一年后,我们已经十八岁了。要分财产了。但是,弟弟竟然为了财产,而杀死我。那夜,十八岁生日,我深夜醒来,看到弟弟对着我举起刀子的时候,我只能伸手去握那把刀子,但是,已经迟了。当我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里,被来给我们庆祝,住在了我家的一个好友给救了。出院以后,我放弃了财产继承,离开了仅有我和弟弟的家。这件事情,谁都没有揭发,就这样子平静的过去了,只留下两只手的伤疤,永远也无法淡忘。”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两道疤,一定划得很深。
我用询问的眼光去看他,他看着我微微一笑,继续讲到:“我也很恨他,他是真的想杀死我,如果不是因为当时腰和手上的伤,我一定已经将他杀死千百遍了,我就是这样子恨他的。那时的我,出院以后,已经变得和你一样了。无法信任人类,对世界充满仇视,叛逆、沮丧、绝望、不安、痛苦,最终,我决定离开所有人,一个人去流浪,就这样,一直流浪了五年,期间,遇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好的,也有坏的,有美的,也有丑的,但是,我却渐渐的觉得,这样子的世界,或许并不错。”
他喝了一口咖啡,有了短暂的停顿,我没有必要的话想说,有一瞬间,陷入了半刻的沉默。
“你想过杀人吗?”半刻后,他又开口。
我抬起头看他,没有说话。我杀过人,因为纯属自卫,所以,那个人死了,我还活的好好地。
他说:“我想过,甚至拿着刀子尝试过。但是,最终,我没有下得去手。那时候还不明白,为什么都已经恨到如此地步了,却还是无法杀死他,这事,直到我三年后才明白,与死后冰冷缩小的人类相比,我想,我还是更喜欢活着的、温暖的、会对我微笑的人类吧。”
“讨厌又喜欢,憎恨又深爱,自我矛盾……”
“三年后的春天,我接到了弟弟去世的消息,他是自杀的。”
我低着头,用手搅着已经凉了的咖啡,冰凉的咖啡,已经没有了香浓的味道。
“嘘——”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喝完最后一点凉咖啡。
“我该回去了。”
咖啡店外,夕阳已经接近了地平线,红色的夕阳甚至惹眼,那样壮丽的景色似乎染红了全世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站在他身后,问道。
“只是觉得,你会明白。”他背对着我,看着远去的路说道。
我沉默,没有说话。
“与那些只会自暴自弃,因为绝望痛苦而轻易死去的人类相比,我想,你一定更喜欢这些勾心斗角、佛面兽心,就算背叛别人、欺骗别人、伤害别人,也一定要让自己活下来的人类吧。无论如何挣扎,都要活下来的人类,不是很美丽吗?”他突然转过身,伸手摸着我的额头,让我对视他的眼睛。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马上甩掉他的手吧,我对人类,完全的不信任,没有安全感。
“你一点都不再讨厌人类吗?”我抬起头看着他,问出心底的疑问。
“我说过,我喜欢活着的、温暖的、会对我微笑的人类。”他说的那样子的确定,丝毫的没有迷茫,脸上的微笑干净的就像是刚下的雪,在夕阳下,闪耀着美丽的光芒。黑色的西装带来的不是压抑,只是衬托。
“你很善良。”我有点麻木的说出这句话,这或许是我唯一的感觉吧,不知为何,竟然有些不想思考。
“总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善良的。期待着,你我再次相遇的那一天吧。”他双手捧着我的脸,将自己的脸靠近我的脸,额头碰在了一起,对视着我的眼睛说道,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一直都厌恶与人类亲近的我竟然没有觉得恶心。
他的手,很温暖,就像他的微笑,温柔、暖和、干净。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的手抽离了我的脸庞,迅速的转身,大步的离开了。
许久之后,我才发现,眼角,竟有着一滴眼泪。
【总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善良的。】
那一定是我所遇见的,最坚强最美好的人类!
那是我的圣母——玛利亚!
后记:
总有一天,我也会像你一样善良吗?那会是哪一天呢?何年何月又何日?你所坚信的信念,又来自何处?还有那样子坚定而美丽的微笑,温暖的、灿烂的……
或许,你说的很对,人之内心,有里也有表,不能因为有里而就说表没有意义。但是,该如何去相信呢,还是只是你的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