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罐罐茶
清早起来,笼火喝茶,是每个甘肃人的规程。父亲也不例外,在我们还在梦里的时候,柴火便噼啪啪啪地燃起来了,一股柴火才有的烟火气随之而来,我知道,那是父亲该喝罐罐茶了。
喝罐罐茶,在老家有个霸气侧漏的名称,叫捣茶罐,一般遇见熟人,会说,来吧捣茶罐来。或者有人问起在干什么,便说,捣茶罐。说这话的大都是年轻人,年长的只说喝茶二字。父亲至始至终,都说喝茶。
经常会听到,站在家门口的人对着过路的人说,来吧,捣上一罐子再走。要是那人真的来了,主人便一边让招呼妇人烙一张热油饼子,两人围着火盆,说着庄子里的树,和路。
父亲为人内敛,很少约茶,偶尔来个亲戚或知己,也一定要陪着喝一罐子。只是,喝过以后,当天晚上,父亲必定要失眠的。几十年来,父亲每天只喝一顿茶,就是每天早上起来。不管多么忙,父亲都要笼火喝茶。我曾问过父亲,怎么非要喝茶,父亲回答说:“不喝就没精神干活。”父亲这是上了茶瘾了。
父亲有茶瘾,但不并不犯茶瘾,有时候,实在忙了,也就不喝,待下午闲下来的时候,就说:“狗娃子,给咱把火盆端过来,我在这里喝茶。”于是,我端过火盆,父亲笼火,我再端来馍馍,茶叶桶,提上一壶凉水,等一切准备齐全了,父亲的火也就燃烧起来了。
父亲把一个黑色的高7,8公分,直径5,6公分的淘罐煨在火旁边,待罐子稍微一热,便倒凉水进去,不一会儿,罐子就滋啦啦滋啦啦地响起来,父亲便拉到一旁,把水倒出一半,打开茶叶通,抓一撮,再手心里搓揉一下,折住手掌,沿着罐罐那个小口,徐徐地遛进入,在吧那水倒进去,灌满,剩下的水,哗啦啦泼出去。这一套流程被父亲演义的不紧不慢又恰到好处,等盖好茶叶桶的时候,那罐罐正好就开了,茶叶被顶起来像个小山茆,父亲不慌不忙的,拿起一根小木棍,轻轻地压下去,再冒起来,再压下去,这样往复数次,就压不住了,眼看茶要溢出来,父亲便食指和拇指掐住罐罐的耳朵,拎起来,上下逛一逛,再顿一回。等一次冒出来的时候,茶便好了。
父亲把茶倒进茶盅,父亲的茶盅不大,只能盛一口。茶盅是白色的,很光滑,听父亲说,那是爷爷留给他的唯一的见证。父亲每次叫我端茶的时候,总担心我摔跤,但后来真的就摔了。
父亲用木火挡在罐罐口,拦住茶叶,一股黑黑的水,热气腾腾地,伴随着清脆弱的响声流到茶盅。
这是头茶,最苦,一般人消受不了,即便是常年喝茶的父亲,也得就着馍馍才勉强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