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句,“窗含西岭千秋雪”,一说凭窗远眺,因早春空气清澄,晴天丽日故可睹西山雪岭。但我却以为此说不甚如意。可否这般理解更好一点:上两句已点明,当时节全是早春之际,冬季的秋雪大概正是欲融未融,这给人就有一处湿润的感受,此句“窗”与“雪”间着一“含”字,使人生出雪初融之际湿气润泽了冬冻过的窗棂,仿如润含了感受,这不更能写出对那种带着湿气的早春生机的感受吗?而“西岭”则不妨理解为诗人看到带窗前初融的冰雪而想起草堂近旁的西岭,想到西岭山上的长久积雪继而以那西岭上千秋的雪代在窗上所见之雪。但诗人为何以这“千秋雪”代窗上这上年的残雪呢?诗人失落多年的运用,使所表达的意境更广远。上文我已简单述了杜甫写作此诗的处境,当年,杜甫已久离朝廷飘泊多年,而忽而又有效力之机。
这是诗人观物寄情时物物相融之手法,另外“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少年志向历数十年的重重阻扼后终有重展的机会,多年战乱得以平定,这与诗人看到窗前的融雪而想到西岭,并以岭上千年雪代窗上残雪进而给人顽雪消融之感正好相联。但同时,以生此顽雪可融之感,以另一角度来说也表明一种艰难,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功,何况要融此千年秋之雪?于是,在那淡淡的希望之中却有着更深的忧虑。故我以为,这句就不仅仅是对窗前雪的描写了,它有着更深的寓意,而这种对景物的体察,其实早在一二句中就暗含其中了。“两个”、“一行”,数目历历分明,观察仔细,不是因为内心的轻松愉快,而是要排遣心内那久受的投闲置散的愁闷意绪和百无聊赖的心情。这与《小槛遣心》中“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与《曲江》中“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对景物的体察有异曲同工之妙,同以清新自由之景象以心中百无聊赖的心情。
末句更进一步写出了杜甫当时的复杂心情。一说船来自“东吴”,此句表战乱平定,交通恢复,诗人睹物生情,想念故乡。此解也似不够妥帖。着一“泊”字,实有深意。泊“有停留不开”义,杜甫用的应正是此义。杜甫的多年飘泊无着。虽然他心中始终还有那么一点希冀,但那毕竟已大大消去了。他对自己一展抱负的信心,他自己应该知道自己“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在当时实难实现,而且在严武向朝廷推荐他之前,他刚因成都少尹徐的叛乱而在梓州、阆州一带历了一番流亡生活而归,连偏于一隅的草堂也不能安居,杜甫当时心情可知,怀着这样强烈迷惘不定的心绪,又有着这样无着无依和对朝廷虽有所望但却又极感希望渺茫的人生体验,杜甫对严武的推荐是否成功,而即使成功后自己是否真可一展抱负,着实百抱望不大的,“泊”,正好写出此种处于希望与失望之间的复杂心情。而“万里”则暗示了目的达到的远难,这与三句中千秋并举,一从时间上,一从空间上,同写出那种达到目的之难,以示希望之不大。此其一。其二,这只停泊门前的东吴船并非自东吴来,而是到东吴去的。东吴,正是杜甫心中那点希冀的象征。不直言长安而云东吴,原因何在?一则如上述,以成都、东吴间相距之远,路径之难暗示诗人抱负得展之不易;二则,三国孙权善任贤能,西联蜀汉,北抗曹魏,使世成三分局面,自古为不少士人誉之为明主,借东吴代孙仲谋,一则暗示杜甫对当朝帝皇的希望,同时也更应是他那“致君尧舜上”志向的寄寓之所。而以“泊”、“万里”、“东吴船”合而为一句,正是写出那“难”字。而以这种情绪作结,则又可引人再去细品寓于轻快春景之内的余味。
这首绝句一句一景,但又融而为一,其中起联结作用的正是诗人内心的心绪。在表面看来是一切生机,欢快明亮的景象内,却寄托着诗人对时光流逝,孤独而无聊的失落之意,更写出了诗人在重有一线希望之时的复杂心绪,在那希望之外,更多的是诗人对失望的感伤,对希望可否成真的无着、彷徨。以清新轻快之景寄托自己内心这般复杂的心情,正是诗人此诗的主意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