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8岁那年遭遇了双重打击。
失恋,失业。
决定放弃一段纠结的异地恋,就和决定被一个朝八晚五的工作放弃一样,都是让人很痛快的事情,我忽然觉得人生仿佛开阔了许多,但又一下子觉得没有方向,很失落。
在休息的那段时间里,我昼夜颠倒的活着,白天睡觉,晚上看电影,生活一下子没有了压力,也就没有了动力,我曾经七整天不出门也不下楼。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洗碗、写稿、睡觉、看碟片。
在那段所谓的休整期,我第一次在这个城市觉得很孤单,然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我在这个城市可以没有爱人,但是不能没有朋友。
因为告别孤独最好的方式,不是恋爱,而是去认识更多有趣的人。
我在网上报名参加了一个爬山小组,然后认识了一群朋友。
小天,就是我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其实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从小还算是一个能言善道的孩子,但也不知道是毕业前的迷茫,还是毕业后的压力大,外加对社会的不适应,随着毕业的时间越来越久,我的说话能力也越来越差。
身边没有朋友,都是同事,大家聊几句工作,但不交心。
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再加上后来的工作多数都和文字有关,所以甚至一度我都开始有些自闭。
当一个人越不爱说话的时候,他的交际能力就越下降,这其实是一个恶性循环。
我失恋之后决定要扩大自己的交友面,那就意味着我要改变自己,但真的去做的时候,谈何容易?
当时的登山小组基本上都是以爬山旅游为主,每次出去玩一圈也多少有些觉得心情舒畅,但是我的存在感极低,属于爬山的时候默默跟着爬,聚餐吃饭低头默默吃的那种人,所以就这么去了两三次,很多人连我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这不怪别人,只能怪我自己。
每次活动都要有人负责写总结,内容很像流水账,记录今天去了哪,参加的人员有谁,路上大概的一些简短见闻等等,发到群的论坛里,一来是总结一下活动,二来是引发一下其他人的注意力,希望下次活动的参与队伍可以壮大一些。
我那时候真的没什么特长,又傻又蠢,也不太会说话,大概只有写文章还算是在行,于是有一次被分配到写总结,就照着以往的样子写了一篇,结果可能是因为路上的见闻,包括对每个人途中发生的糗事刻画有点深入,导致文章有点长。(看来那时候我就已经有了写长文啰啰嗦嗦的潜质)
就在我觉得文字太长可能没太多人看的时候,这篇总结引发了一片好评,尤其是旅途上的那些小趣事儿,让经历过的人再回味,让没去的人也跟着好奇,下次活动一开始就有人问,那个写总结的小川是谁啊?就这样大家对我开始有印象是从能写字开始的。
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所擅长的东西,只是看你能不能找到机会去展现,而当你展示出你的擅长,那么它会慢慢变成你无形的标签。
有标签的人都会吸引到朋友。
借着写总结被大家认识,很多人知道我是做编辑的,更是觉得做编辑的人写作水平高是理所应当的,因此就把我当做“小才子”,但是坦白说那时候不论我的文学水平还是写作功底其实都很一般。
我和小天能聊天要源于他在路上看倪匡的小说,刚好我大学的时候也读过倪匡的系列小说,于是我们就从卫斯理系列聊到了原振侠系列越聊越投机,就这样因为读一类书而成为了好朋友。
我在和青年大学生的演讲里常常说,大学时代包括毕业之后都要多读书,培养兴趣,因为你不会知道你会因为这些兴趣和知识而结识到谁。
如果你能在人群里解决“你是谁”这个别人对你的认知问题,那么之后第一批朋友的结识一定是因为兴趣。
小天对我的帮助,我在《扛得住,世界就是你的》里写过,包括我人生面对的第一次转折,第一场大的面试,第一次工资定位,甚至如何与领导以退为进的沟通方式都是那个时候小天教会我的。
在小组差不多一年左右的时间,很多人也都熟悉了起来,这时候我在复兴门租的房子到期了,搬家迫在眉睫,于是小组里的小伍听说我在找房子,就问我要不要到他住的地方看看,他目前正在找室友。
我是一个特别没条件挑剔的人,尤其是在住这方面,因为工资赚的少,所以我的房租比例都是在一千以下。所以对我来说能有一个小窝就是谢天谢地的事情了。
小伍的房子很干净,位置又在南锣鼓巷,我几乎都没有拒绝的理由,房租比我之前的上升了一百,变成了九百,水电费平摊,我隔了两天就搬了过去。
就这样,小伍成了我的室友,也成为了我后来受益良久的好友。
当时的登山小组里精英和白领阶层偏多,我这种屌丝型的偏少,小伍是典型的双子座性格,上一秒沉稳,下一秒欢脱。没有一起合租之前我和他并不熟,我甚至还有点怕他。
当时他在国贸一家赫赫有名的服装公司上班,平时的业务基本都是进出口贸易类的,我常听他用英文一大串一大串的聊电话谈工作,和这么一个高大上的人士住在一起会显得自己更加的土包子。
我那时候才去广告公司上班,心情郁闷加班又多,所以很多时候发了工资就胡乱花,恨不得上半个月天天打车,当时自己也没有记账的习惯,手里更谈不上存款,所以基本就是一个月光族。
住进去的满三个月后要交下一个季度的房租,小伍1号和我催缴房租,我那个时候要十号才发工资,当时正是月光族最困难的时期,我当时想大家都做室友三个月了,平时关系也不错,就想当然地以为只要和他说说好话,也许就能通融一下晚交几天,但这却引起了小伍极大的不满意。
小伍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我记得很清楚,他拿着合同对我说,合同上约定的是每个季度一号交,我不管你因为什么个人原因,但这都不是拖延的理由。
我当场就玻璃心发作,觉得好歹大家之前也算认识,也做了三个月的室友,至于因为十天的时间就这么上纲上线么?我就沉下脸闷头生气不讲话,隔了一会穿了外套下楼找到自动提款机,用信用卡提了现金,取了三个月房租交给他。
回来的那路上当然免不了自卑又苦逼地想了很多,比如觉得自己被人看不起啊,觉得人情薄如纸之类的自怨自艾。
小伍见我回来之后一直脸色不好便问我怎么了,因为他以为我不至于一分存款没有,只是有钱所以拖着不乐意给而已,这是他不喜欢的。因此当他知道我是用信用卡取了现金,而且每个月的工资除了要还上个月的卡债之外,还没有任何计划性的随便胡花,他几乎都震惊了。
为此他开始教我记账,甚至把自己记账的表格发给我并强迫我必须记账,尤其是每个月要养成必须预留出房租、出行等固定开支的习惯,最开始执行的那几天我非常抵触,我甚至一度都说,我们这种一个月赚三四千人的辛苦,怎么是你这种一个月赚好几万人所能体会得到呢?
小伍则非常郑重地告诉我,每个人都是从三四千的时代走过来的,为什么有的人一直留在三四千不前进?也许是因为机会没到达,但是大部分是因为自己不愿意往前。有谁愿意一辈子拿三四千呢?既然不愿意,那么才更应该系统合理地分配支出,这样你才能脱离卡奴,从而存够自己的备用金,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怕失业,你才有了参加培训的第一笔投资金。
既然想改变,就更要克制自己!宁可穷一时,也不能穷上一辈子都不能翻身吧?
我这人虽然表面上蔫巴巴的看着很老实,但是其实内心戏还满重的,就是典型的巨蟹男的苦逼性格,有段时间觉得小伍特别烦,和老妈子一样催催催,不过这种想法多数都是内心里想想,从不敢说出来。
小伍则性格比较强势,几乎每天都催问我记账了没?每周还要抽查,看我是不是真的有好好去执行。当他第一次打开我的记账表格,看到工资一栏写着四千三,信用卡的一栏写着两千一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都快无语了。
站在现在的角度看过去的自己,我唯一能对过去的自己说的大概就是,为什么穷人有的会穷一辈子,大部分时候都穷在了思想意识里,有时候真的是越穷越乱花啊!
小伍当时问我为什么欠了那么多信用卡债务,我说因为没钱,但是我还需要用电脑,也需要换手机,所以电脑、手机、相机都是信用卡分期付款买的,其中手机的分期我已经还完了,所以你问我为啥不能存下钱,因为我每个月开工资还了债就没了啊!
我对小伍基本上没什么隐瞒,比如我的工资收入,我的开销,甚至我的一些稿费等等,这份不设防的信任我也不知道来自哪里,大概就觉得我就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鬼,人家也不会有时间来算计我,那么不是来算计我,又这么费心,这不就是帮你么?
我觉得交朋友,信任是个基础,即便我到了这个岁数,现在再去交朋友,我也很喜欢开诚布公地把自己打开,当然你可能也会因此收获一些伤害和不理解,但是没关系,因为你不这样去让对方了解你,交到好朋友的机会只能更少。
在小伍的严格监控下,我记账了三个月,找到了自己心情开支的一个巨大漏洞,想买就买的便利店食品,加班之后的打车恶习,甚至还有不管自己有没有钱,兴致来了就任意下单的诡异消费习惯,以及在同事面前为了觉得自己有品位而买的各种书和影碟的开销费用,都成为了我财务状况里最容易被挤压的泡沫,也是导致我成为一个月光族,且无法存钱的真正原因。
我又用了差不多三个月去调整,包括压缩自己的心情开销,杜绝跟风开销,我甚至为了压缩交通成本,还买了一辆自行车,骑车去上班。我还把影片和图书购买作为完成存款目标的礼物。
和小伍住在一起半年后,我存到了自己第一笔小额存款。
一年之后因为房东不续租,我们换了房子搬到了东四环附近,这个地方是小伍看了快二十家房子后定下来的,当时我特别佩服他的执行力和判断力,房子非常棒,性价比很高,距离我上班和他上班都算方便,采光很好,我的那间房间里除了有我要求的要有一个写字的桌子之外,居然还有一个大的书柜。
我当时觉得特别感动,因为我觉得这就是朋友对你的关心,他能内心里记得你,这不比什么都重要么?
接纳别人对你的好,这种事多少会让我觉得惶恐,因为我没有什么可以回馈给他们的。
我记得当年我问帮我找机会,逼我去面试,帮我出主意谈工资的小天,我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小天当时说,因为我觉得你很有才,迟早你会熬出头,到时候等你成为一个名人了,我如果找不到工作,也许你还能帮我。
这个善意的谎言在今天看起来很容易被识破,但是在当时那个弱小的我心里,却产生了无比巨大的温暖慰藉,小天可能并不知道,他的这份“期望”曾经伴随我度过多少难熬的时刻,被上司抢功,被环境所左右,应付自己不擅长,以及逼着自己成长。
这句话成为了一个不可名状的推动,推着我往前,希望成为那个将来可以给朋友回馈的人。
搬新家之后,因为距离公司很近,我回家后经常做饭,也常叫上小伍一起吃,他最喜欢吃我做的白菜炖豆腐。每次吃完之后免不了要闲聊一会,慢慢的他才知道我过去的种种不容易,知道我过去背负了十万元的负债在这个城市挣扎。
我是一个很坦白的人,因为我从来不觉得过去的这些经历是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因为发生了,它存在。当然,我也不喜欢逢人就展示这些,只是因为觉得大家相处久了,所以才会偶尔提起。
小伍是个真性情的人,有时候他听到我说起过去的事情,会率先替我难过,有一次他听到我们全家春节的时候为了躲债去姥姥家过节,感觉他都快哭了,然后他跑到自己的衣柜里翻出了两件衣服送给我。当然他也害怕伤害我的自尊,所以还一再解释说,这不是可怜你,是因为我觉得我要为你做点什么,请你给我这个机会。
我知道,也许这些痛苦的事儿第一次让他觉得这么近,他觉得希望为我做点什么,也希望平复一下自己的内心。我当然理解,更不会去误解他的善意。
因为这就是别人当你是朋友,他对你好的方式。
如果说认识小天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爱好,那么认识小伍则是因为我的坦白和他的善良。
很多朋友常常说一个人漂泊的辛苦,觉得没有朋友很难过,但其实交朋友并没有那么复杂,首先要打开自己,然后一定会找到乐意接纳你,和你有共同爱好的朋友的。
我的朋友小伍送过我一件冬天的夹克,还有一件蓝色横纹的毛衣,它们陪我度过了好几个寒冬,每次穿上它就会觉得暖意满身。
我的这两位朋友一位如今在青岛,一位已经实现了财务自由,我至今也没能帮过他们什么,他们给予我的帮助成为了目前我努力的一个动力,我希望未来我也可以做一个能够有能力帮助别人的人。
我希望每次见面都能让他们感受到,你们当年的帮助没有白费。这或许是我唯一能够去回馈他们的方式,让我用努力去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