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板桥塑像
江苏省兴化市历史文化底蕴丰厚,近年来,他们在对外推介时,必提“板桥故里,水浒摇篮”,因为在这片古称昭阳的土地上,诞生了中国四大名著之一《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扬州八怪之首郑板桥等世界知名文豪和书画家。兴化人尤其以此两位先贤为傲,并且一直在效仿。
中国人追求死后“流芳百世”,有的人只活成牌匾,被高高挂起却难以亲近。郑板桥和施耐庵,在兴化不仅是供奉的牌匾,不仅被敬仰,还很好地被传承、被模仿、被津津乐道。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特别的现象。
农妇写的小说“登堂入室”
在兴化入住酒店,房间案头放着两本书,一本是《兴化旅游》,介绍兴化的风土人情、名胜古迹。类似的书籍,在很多地方都能看到。另一本则与众不同,是小说《大沪庄》,是兴化本土的人以本土人文为背景创作而成。更令人惊讶的是,小说作者王玉兰仅是位高中生,毕业后,“做过农民工,玩过大船,卖过服装。年过50才开始涉猎文学写作。”
在书内页的简介上,我看到了这位乡土味浓郁的大嫂,照片中的她穿着大红的衣服,正在签名售书。简介说,她的作品在报纸和自媒体上得到了众多读者的追捧,已出版长篇处女作《沈小菊》,《大沪庄》是其短篇小说集。
不管《大沪庄》写得如何,一位50岁才开始创作的农妇,已有两本小说问世,并能摆放到星级宾馆供人取阅,确实令人惊讶。难道这是受施耐庵的影响吗?
我有点兴奋,可兴化的朋友笑着说,“这不奇怪,前两年,有位在‘垛田黄花’风景点卖臭豆腐的农妇,也放下手里的生意,回家写小说去了。”
“你不是在说笑吧?”我有点给逗乐了。
“怎么会骗你呢?兴化的很多作家,就是农民,就是教师,就是退休职工……写作,是他们的业余爱好,他们并不靠写小说养家糊口。”兴化的朋友很认真地说。
在后来的访谈中,我信了,折服了。
“《大沪庄》的作者王玉兰是我高中同学。”兴化市博物馆、郑板桥纪念馆馆长陈学文说,王玉兰高考落榜后回家种田,搞过运输,开过小店,等家庭稳定了,孩子也大学毕业了,才将高中的写作兴趣捡起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她现在没有其他工作,只在家里办了个‘小作家培训班’,教孩子们写作。靠培训班生存,也算以文养文了。”
兴化市郑板桥纪念馆文史顾问郭保康说,2012年4月,兴化市获得“中国小说之乡”的荣誉。其后有一次,中国作家协会组织各地作家到兴化采风,晚上吃饭时有人好奇地问:“兴化为什么能成为小说之乡?”一个兴化作家半开玩笑似的回答他:“我们在这里吃饭,兴化现在有不低于一千人,正在灯下写小说。”
说起兴化的民间文学爱好者,他们如数家珍。郭保康说,顾缸乡东旺村一个叫魏红芳的农妇,既开饭店也忙农活,业余时间就是创作,搞诗词搞绘画。在无锡打工的兴化籍老板有一个茶吧,聚到一起时,就喜欢朗诵各自创作的诗歌散文。“骨子里,他们都热爱文学。”
兴化市文联副主席汪夕禄对相关情况更熟悉:
“在上海开出租车的兴化人顾平祥,天天写诗,写完就发给我看。刘宝山也在上海打工,喜欢写小说,出版过一部长篇,前段时间又写出长篇《水殇》,讲国共抗战的,近30万字,还没出版。很多兴化人都有文学情怀,只要闲下来,就写东西。好像不写点什么,就对不起施耐庵似的。”
“尤杰芬,文正学校的打字员,50岁左右,一直在写小说,先长篇,后短篇。她现在越来越自信,写得越来越好,创作热情很高。没人指导她,纯粹是自发。”
“王凤祥,80多岁,退休教师,退休后一直写小说,每年都会出版一到两本。写作水平一般,但热情可嘉。”
“王志红,脑瘫患者,建立一个文学网站,为兴化大部分底层写作者发表文章提供了渠道。”
汪夕禄说,曾经有人开玩笑,说在兴化大街上随便找个人谈文学,都能谈得下去。“之前我还不相信,现在我真信了。”
兴化的朋友们唠叨着,我的脑袋也快满了。但首先,我的确相信了。
中国小说之乡
其来有自。兴化民间创作小说的热情,和获得小说之乡的称号,自然离不开施耐庵。
13世纪末,兴化东北水荡中的施家桥村,诞生了《水浒传》作者施耐庵。在反元起义中,施耐庵曾全力支持张士诚。朱元璋灭张士诚后,到处侦查张士诚的部属。为避免麻烦,施耐庵回到兴化隐居,专心于《水浒传》的创作。《水浒传》是我国第一部章回体长篇白话小说,在中国和世界文学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施耐庵因此被称为“中国长篇小说之父”。
缘于先贤杰出成就,兴化成为中国长篇小说发祥地、明清小说重要基地。《三国演义》的作者罗贯中,就是施耐庵的学生。《西游记》的各种版本均标注有“华阳洞天主人校”,而“华阳洞天主人”正是兴化籍“状元宰相”李春芳。除三部古典名著外,明清之际兴化还涌现出一批小说创作者,其中陆西星、李清分别创作《封神演义》《明珠缘》,刘熙载则因创作《艺概》而被称作“东方黑格尔”。
陈学文说,刘熙载的孙女刘韵琴,1916年创作反对袁世凯的现代白话小说《大公子》,成为“谁是第一个写现代白话小说”的有力竞争者。上世纪80年代以来,兴化涌现出一大批在小说创作方面卓有成就的作家,形成一个群星璀璨的作家群体。其中,毕飞宇以短篇小说《哺乳期的女人》、中篇小说《玉米》先后两次获得鲁迅文学奖。2011年,在第八届茅盾文学奖评选中,入围的178部作品大名单中,兴化籍作家作品占了4部,分别是毕飞宇的《推拿》、朱辉的《天知道》、梅国云的《第39天》和顾坚的《青果》。最终,毕飞宇获得第八届茅盾文学奖。2000年以来,兴化籍作家创作的长篇小说,已经超过100部。
兴化市的作家队伍还有大量后备力量,其中,兴化市拥有地市作协、市级作协会员300多人,省作协会员近80人,中国作协会员16人,还有更多被称为“散兵游勇”的业余写手数千人。
被称为“散兵游勇”的业余写手,兴化为他们提供了很多发表文章的载体。比如,兴化文联的《兴化文学》、兴化市作家协会的《纯小说》、兴化诗词协会的《昭阳诗词》、兴化社科联的《兴化论坛》、兴化市政协的《兴化历史文化》、兴化市博物馆《板桥杂志》、兴化市图书馆《品读兴化》、兴化市文化馆的《水乡文艺》,兴化很多中学都有校刊,《兴化报》还有文学专版。
此外,兴化市作家协会创办的“中国乡土文学论坛”,至今已有十多年。兴化市文联举办的“兴化文学课堂”,每季度请外地专家讲课,开拓兴化写作者的视野。兴化籍作家毕飞宇,每季度在兴化举办小说沙龙,请国内著名作家为普通文学爱好者讲创作体会。兴化的广场书屋,每周都有知名作家指导学生读书,被称为“文学义工”。兴化市图书馆还有一个“兴化作家作品馆”,只要公开出版的书刊,全部陈列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