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地域文化,没有哪个省份像东北三省一样,在如此广阔的地域空间上,达成高度的一致性。不论你是辽宁人、吉林人还是黑龙江人,一律会被冠以东北人的名号。这个称号,曾经伴随着长春一汽、沈飞、哈理工、“小品王”赵本山等名词,让东三省人民无比自豪。而今,却在经济下行与网络暴力横生的双重语境下,令东北人备感尴尬。
要捋清楚这个转的有点太急的弯儿,还得从近代东北文化形成的过程中挖一挖。
东北三省
“大碴子”味儿是怎么来的
东北方言是东北文化最闪亮的标签,东北人说话一出口就自带BGM,“咋整地”“嘎哈呀”“哎呀妈呀”,瞬间把你拉进欢乐的娱乐语态。
东北二人转
其实,这种感染力极强的方言历史并不长,如果能穿越时空回到清朝初年,你会惊讶的发现,那时的东三省居然是少数民族语言的天下。彼时当地居民大多是满、蒙古、朝鲜、达斡尔、赫哲、鄂温克、鄂伦春等民族,尤以满族为多。东北许多地名,其实都是从满语等少数民族语中得来,单是吉林省就有600多个满语地名。“吉林”原本叫做“吉林乌拉”,满语中“吉林”是沿江的意思,“乌拉”则是指大河,吉林的原意是大河边的城市。哈尔滨满语意思“晒鱼网的场子”,齐齐哈尔指“天然牧场”。牡丹江江边并不开牡丹花,“牡丹”其实是满语“弯曲”的意思,牡丹江就是弯曲的河。松花江也不是什么松树开花,“松花”是满语“白色”的意思。
清朝中叶以来,随着关内大量汉民涌入东北垦殖,东北原住民成分发生巨大变化,到上世纪30年代闯关东移民浪潮基本停止,外地迁入人口已占东北总人口绝大多数。据1930年代在东北经营垦殖合作社的雷殷估算,“现在三千万人中,十之九皆为移来之山东人及其子孙。”其实不光山东人,河北、河南、山西等省份也有不少人移民到东北,这是当今东北文化多元性特点的一大来源。
巨量外来人口的涌入,迅速冲淡了东北原住民的语言环境。不同地域人口的交流,主体语言虽然使用官话,但许多人群仍然夹杂着各地方言、族群语言。为了提高沟通效率,大家即使是说方言,也必须用字节最短、最形象化的语言来表达意思。
于是乎大量能够直接表意、高度凝炼概括的词语,成为高频通用语。比如“整”,东北方言中指代的意思极为丰富,诸如整治、组织、开设、玩耍、搞、喝、吃等等,几乎所有动作都可以说成“整”。高雅与俚俗、抽象与具体、褒义与贬义,在“整”字上实现了高度统一。
化繁为简,寓万于一,这是数百年来东北人民日常沟通凝炼出来的语言智慧。而转过头来,一个个看似单一的字词,在不同的语境中出现,往往能带来极为丰富的涵义与联想。
东北大碴子粥
外地人形容东北话,大多会提到一个词儿“大碴子味儿”。大碴子本意是东北特有的玉米磨制品,磨制时不脱皮、打的颗粒很大。语言风格和食物联系起来,东北方言的热乎乎、刺拉拉的生活气息一望可知。用普通话说“您干什么去啊”,大概没人能联系到幽默上。东北话一句“嘎哈”,瞬间拉近距离、打通阻碍,想象力稍微丰富些的人,或许立即会联想,为什么语气这么粗暴?是不是包含别的意思?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想多了真让人抓狂。
也正是有了这样的特点,亦庄亦谐的东北方言,能够极其快速地解构严肃语意,把正常的语境带到沟里。而这又恰恰符合曲艺类节目张冠李戴、巧合、夸张等惯用手法,东北人说话自带喜感,一大因素就来源于此。
天性豪爽的东北人
性格豪爽是东北人又一个鲜明的标签。
要说性格来源,首先得归因于自然环境。东北气候寒冷,是中国五大气候区中最冷的区域。辽宁省大部区域冬天时间6-7个月,黑龙江西北部甚至长达9个月,1月平均气温在-16℃到-22℃。夏天最长2个月,平均气温低于25℃。可以说,适于进行农业生产的时间极为短暂,生存条件较为恶劣。
全国气候气候区划
生存环境的优劣,与原住民的性格豪放程度基本上呈负相关比例关系。条件越差,人的性格越粗犷豪放,吃苦耐劳的意志力就越强。原因其实也好理解,相对艰苦的条件下,人们必须通过有效合作互助,才能克服困难、多种多收,保证基本生存所需。
东北农村传统的村居,砖砌的高大围墙很少见,大多数是木制的、半人高的栅栏式围墙, 邻居之间烟火相望、鸡犬相闻,大声吆喝一句,四邻八乡都能听见。有东西互相借,有困难互相帮,长此以往,东北人形成了慷慨、热情、自来熟的行为习惯。一切吝啬的、闭塞的、私人化的生活习惯,在东北都很难存在下去。
时至今日,行走在东北乡村地区,仍然经常见到相隔十几乃至数十公里的屯聚、村落,这些相互隔离的居民点,每一个都是通往中心城市的联系点,缺一不可,环环相依,互助和作、互通互联是东北人的常态。
因艰难而互助,因互助而大方,自然而然孕育出东北人豪爽可爱之性格。
除了环境因素,闯关东移民潮,也为现代东北人性格的形成作出巨大贡献。
闯关东
闯关东的人群,要么是在老家活不下去,要么是追逐商业利益,大多没有太深的文化积淀。四面八方的人到了东北地界,各种地域文化激荡并存,融合形成了新的“关东文化”。据有关统计,现在的东北文化习俗中,能找到胶东文化、豫东文化、晋南文化乃至江浙、两湖文化的踪迹。
不同文化碰撞自然会冒出火星子,有些文化现象的融合演进甚至十分极端,给本土文化带来颠覆性改变。
即以最常见的春节习俗为例。清初东北地区满人贴春联好用白色,因为满族旧俗贵白贱红,只有丧事才用红色。但外地汉民涌入后,本地习俗被强行逆转,都改为贵红贱白。成书于清康熙年间的《柳边纪略》记载,满族人“岁除,必贴红纸春联”。
类似的,诸如婚俗、走百病、抓周、农业雇佣合作等习俗,在深刻地改变了东北的社会风俗形态的同时,也极大地打破了地域和传统的畛域,铸就了关东文化博采众长、兼收并蓄、海纳百川的宽阔胸襟。精神上豁达通融,往往能以开放的心态对待外来事物,没有狭隘的地域观念,使得东北人养成了不排外、不欺生、热情好客、乐善好施、喜欢交往的群体性格。
当然,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移民文化给东北造成的负面影响也不容忽视。许多移民的先祖初到东北,垦殖占有土地、分配生活区域、商业交换、手工业的竞争等等,方方面面都要经历矛盾与冲撞。在缺乏有序监管和强力政府引导的情况下,人们解决矛盾往往求诸于暴力手段。强者欺行霸市、称雄于乡里,弱者结伙自保、被迫自卫,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久而久之,东北人养成了处处示人以强的强硬性格。
更有甚者,东北在清末民初还滋生了大量土匪,许多破落的移民无以为生,往往啸聚山林成为“胡匪”。据统计,“吉林东部宁古塔、三姓、延吉、辉春、蜂蜜山、一面坡、帽儿山等地、松花江流域……,自清中叶以来,胡匪始终不绝。”清末民初诸省土匪猖獗难治,全国唯以东三省为最。东北人孔武质野、好勇斗狠的性格特点,于此展露无遗。
共和国长子的失落
与国民性格、地域文化等相比,东北近年来最令人注目的是社会经济的巨大变化。
自民国以来,东北始终是我国的经济重心,大量重工业在东北落户,吉林省会长春一度是亚洲最大的工业化城市。
新中国成立以来,国家在东北地区布局了大批重工业项目,东三省经济构成中重工业占比极大。这样的经济布局,在我国经济起步之初,发挥了相当重要的支柱作用,也为东北经济社会发展提供了强大动力。东三省被誉为“共和国长子”,拥有哈尔滨、长春、沈阳、大连四座副省级城市,这样的荣光曾经令全国羡慕。
吉林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
然而随着经济发展模式的转型,长期对基础工业和重工业过度依赖的东北,进入新世纪后逐渐落了伍。2003-2011年,东北地区经济整体增速高于全国水平,但GDP占全国比重总体表现为下降趋势。以东三省最强的辽宁省为例,2003年以来GDP一直徘徊在全国第7-10名左右,但2016年历史性地跌到第14。上世纪90年代,东三省在全国总GDP中占比达11.2%,到2017年则比重下降到6.7%,创下历史新低。最令人吃惊的是,东三省GDP加起来才刚刚超过广东省的一半……
过去的荣光有多辉煌,今天的失落就有多严重。
当年在经济奇迹中培养起来的东北爷们心态,越来越难以适应今天的落寞。
人口流失是落后的首要表征。2000年以来,吉林、黑龙江两省人口呈现为净迁出状态,辽宁省靠吉、黑两省的人口补偿,勉强维持着净迁入状态,但总计东三省却是净迁出。特别是2010年-2015年达到高峰,每年净迁出人口达27.38万人。2015年,东北人口更是历史性地出现了负增长,常住人口由2014年的1.10亿减少到2015年1.09亿。
尴尬的还不仅仅是总数字。
作为人才质量重要标志的大专以上学历人口比例,辽、吉、黑三省分别是6.38%、5.09%、7.03%,而全国平均水平是7.58%。
适龄劳动力数量也保持着下降趋势。2010-2015年,15-64岁劳动年龄人口减少了174万人。
最直接体现人口去留意向的还有一个数字,本科生本地就业比(算法为:在本地毕业并就业的人数,除以本地毕业生总人数),2015年东三省的数字为0.46,也就是说东北培养的每100个本科生,只有大约46个愿意在东北就业。横向比较,珠三角达到1.56,长三角1.27,就连就业吸引力向来不太高的中原经济区,都达到了0.55。
失落,失意,失衡,东北人的心态就这样一步步地掉入深渊。虽然无法直视,却不得不接受。
有担当者选择了负重前行,努力挣回属于自己的荣光。聪明者选择了逃离,在适合自己的地方打拼。也有极少数保守者,固执地坚守往日的尊荣,不惜打肿脸充胖子,让吹牛和虚荣成为生活的常态……
而随着东北移民增多,东北风俗习惯曝光率增高,东北人性格中的负面因素,越来越成为多喷子们黑东北的重要槽点。
摆脱地域偏见任重道远
地域歧视是改革开放以来社会交流度提高的畸形产物。不同地域经济落差与文化差异相叠加,造成令人痛心的歧视。
如何应对地域偏见和歧视,河南省的一些做法值得东北思考借鉴。
说到针对河南的歧视,其实东北人可以松一口气,论段子数量、论招黑气质、论由来时间,河南人形象被污蔑之程度都是绝对的第一。
2002年河南人马说出版了一本《河南人惹谁了》,以洋洋洒洒十几万字的篇幅,论述河南人被丑化被歧视的经过。说的虽然相当好,但当时正逢网络时代扬帆起步,区区一本书并没能扭转新媒体的狂热歧视,反倒让歧视者觉得河南人更加可笑。
2005 年河南籍公民李东照和任诚宇将深圳市公安局龙岗分局告上法庭,控诉该单位悬挂“坚决打击河南籍敲诈勒索团伙”等带有浓厚地域偏见色彩的条幅。原告以侵犯名誉权为由,要求龙新派出所向河南人公开道歉。
深圳派出所歧视河南人事件
此案虽然胜诉,为河南人出了一口气,但也没能扭转河南人被歧视的现状,相反,却刺激地域黑们更加狂热地歧视河南人。
哭诉换不来公平,只会引起别人更加鄙视。这是河南人经历无穷的折辱,得出的惨痛结论。
直到近年来,随着中部崛起战略的深入推进,以郑州为核心的中原城市群越来越有亮点,部分省区才真正开始重新审视河南的分量。特别是河南的邻居山东,震惊于郑州近些年的崛起,省委书记在公开的报告中提出要向邻居学习,山东民间因而对河南的印象发生急剧变化。许多网民翻看河南以往的经济数据,发现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穷省”,经济总量居然排名中部省份第一、全国第五……
说白了,解铃还需系铃人。大部分地域歧视,从根子上说,都是经济差异造成的。只有富起来才能真正站起来。
东北人民想扭转外人看法,首要任务就是努力发展经济,改进招商环境,破除相对保守的思想风气,踏踏实实地干好事业,用无可挑剔的业绩,打碎别人异样的眼光。
具体到东北人个体,也得改变一下交流风格。热情好客自来熟的作风固然很有特色,但随着社会交流的扩大,东北作风进入到各山,不能总是“任性”地保持特色。且不说在上海、苏州、杭州这些内秀的地方,即便在文化根脉相近的山东省,鲁莽、豪爽也不一定吃得开。山东人骨子里喜欢的是武松式的人物,而非李逵。特别是“你瞅啥”能瞅出来一场拳脚之争,这习惯怕是没人能受得了。
认得清优势,拿得准短处,放得下面子,挑得起担子。这曾经是建国初起东北人民光荣的品质。时过境迁,而今面对这样那样的困难,大气、智慧、幽默、乐观的东北老乡,自然不缺乏信心和勇气。
振兴东北,每个“好面儿”的东北人都责无旁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