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我们是谁以及我们对世界的影响的,不是我们拥有多少权力,而是我们如何运用权力。”
撰文|邓中华
责编|周琪
在任何存在结构的社群,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家庭,或者像鲁滨逊与星期五这样的经济体中,权力都是不折不扣的“硬通货”,其地位与市场中的货币相当。
然而,人们似乎不太愿意公开谈论权力,讨论如何获得权力、使用权力,其中的心得与体会通常只会“私相授受”,如“传子不传外”般神秘。究其根本,是因为在朴素的世人和高洁之士看来,虽然权力的价值不言而喻,但其获得与维系,不免与贪腐、厚黑、残忍、冷酷这样一些特质挂起钩来。
因此,在商业社会或商学圈里,人们津津乐道海市蜃楼般美丽的“领导力”,而不是直言不讳地谈论权力。其实,正如斯坦福大学社会心理学和组织行为学教授德博拉·格林菲尔德在《权力》(Acting with Power: Why We Are More Powerful than We Believe)一书中所言,“决定我们是谁以及我们对世界的影响的,不是我们拥有多少权力,而是我们如何运用权力。”已故创新大师克莱顿·克里斯滕森也讲过,“如果你想帮助他人,就要做管理者。如果干得好,管理者是最崇高的职业之一”。
权力可以作恶,也可以为善。那么,权力何以向善?这需要从了解坏的权力为何发生开始。

坏的权力为何发生

INSEAD教授曼弗雷德·凯茨·德弗里斯把他的一些研究对象——企业家或高管称为“至高无上的囚徒”。为什么一个人会蜕变为贪得无厌的享乐主义者,人格分裂的伪君子,搞PUA的恶霸,自以为天纵英才的自大狂,以及骚扰下属的“花花公子”呢?
权力本身就像一个恶魔,驾驭不住它,就会被它奴役。
德博拉的实验表明,“在头脑中没有权力概念的情况下,我们在社会上为人处世时会小心翼翼,秉持所谓的自我监督,尽量远离麻烦;我们会恪守本分,根据具体情况,先考虑给他人造成的后果,再决定是否追求自身利益;可一旦大权在握,我们的个人目标就会占得上风,从而忽视他人的福祉或观点”。
也就是说,掌权让人解除了自我抑制,并将他人物化,视其为实现个人目标的物品或工具。
另一个原因可能是,心智原本不太正常、不太健康的人反而在权力竞争中占了优势,赢得了肥缺。
例如,通过威胁、恐吓来维系控制力的恶霸,表面看是脾气太过暴躁,但他们对属下进行嘲讽、辱骂,本质上是为了将不安全感从源头转移到PUA的对象身上。而自大狂则对尊重、钦佩和权力有着超乎正常的需求,内心深处很可能是为了“向那位陌生的、不在乎自己或伤害过自己的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花花公子呢?“为一种绝望的不安全感或压抑的挫败感寻求解脱的宣泄”,因为不断测试和证明自己男性力量的社会压力非常之大,以致于总是感觉自己不迷人、不受欢迎、软弱、无能或不被重视,等等。
似乎应当建议掌权者定期去看心理医生。但是,这大概是最不具可行性的策略了,除非能像盗梦空间一样去“改写”他们精神世界的“源代码”。否则,不如教育、鼓励受到坏权力威胁、侵害的个体采取恰当的策略,进行有效的防御或斗争。

受害者,坏权力的“帮凶”

有意思的是,滥用权力的人往往也最具诱惑力。
几年前,有一部反腐大戏《人民的名义》引起热议。除了正义战胜邪恶带来的美感和酣畅淋漓,剧中的反派人物“祁同伟”也收获了大量同情,其原因即在于此。
一方面,权力本身就极具魅力,它产生的爱屋及乌效应会让掌权者显得光彩照人,所以人们天然愿意接近权力,亲近权力;另一方面,如果当事人的成长经历恰巧缺乏安全感、充满无助感甚至有被虐待的过往,就越渴望一个强大的权力来帮助自己、保护自己。
但是,坏的权力会毫不客气、轻而易举地利用后者的不安全感。因此,如果想要避免成为待宰的羔羊,首先要相信自己的直觉,注意危险的信号,提防那些不接受“不”的人。这些人“善于展现魅力,善于吸引、引诱和操纵他人。……要小心提防那些认为你很出色,同时对几乎所有人都表现出不尊重或蔑视的人,因为他们在试图巩固对你的控制”。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他们只不过在累积“渣”力,迟早要你痛哭流涕。
其次,要表现出足够的“钝感力”。坏的权力渴望当主角,这需要人来当配角。然而,如果被选中的“配角”十分“玻璃心”,反而会激起坏人得寸进尺的兴趣,因为这让游戏变得更加刺激。相反,如果表现得漫不经心、非常冷淡,坏的权力就会去寻找别的目标。
再次,了解自己,不要自责。被虐待了,还和虐待者一起谴责自己,“领导讽刺了我,是我不够好,做得不对,我应该感到愧疚”,似乎很不合乎常理。但实际上它很可能是一个非常朴素的观念的推论。那些信奉“公正世界假设”,即“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人,就很可能走到这个怪圈中来。难道不应该相信世界是公正的吗?应该,但必须注意,它通常是逆向发挥作用的,所以,很多人都认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谴责受害者”则屡见不鲜。在此情此景中,认为自己可怜、可恨而已。
第四,不要表现得像受害者。你不要向周围的人发出这样的信号,我逆来顺受、渴望取悦他人;我胆小怕事,求你放过……相反,当你遭遇攻击时,要表现出淡定从容、阵脚不乱,要表现出明确的立场、显著的偏好和坚定的决心。因为施虐者比其他人更懂得“捏软柿子”,你至少要表现出自己是个硬骨头。
第五,坚守底线,友好但坚定地拒绝恶行,并表达不悦。你要尽可能让自己处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同时敢于说“不”。例如,当别人打断你说话,你就要告诉对方,“我还没有讲完”。
第六,与盟友齐心协力。在社交媒体时代,你就算在组织里找不到盟友,也可能在组织外找到盟友,例如Metoo运动。
最后,积极共情。共情不是妥协、让步,而是积极倾听,理解掌权者的绝望和压力,承认对方观点的合理性,表现出真正的兴趣。这是为什么谈判专家能够成功的原因。不过,对普通人来说,也许难以做到。但是,也应注意,有时候恶行是自我实现的预期,理解他人而非敌视,很可能会阻止坏的权力。

“好人”无欲无求,不愿入局

说“不”也许能阻止作恶,但未必能带来善,有可能只是把伤害转嫁给了其他人。没有比好人、心智稍微正常一些的人竞逐权力、掌控权力能更有效地推动权力向善了。孔子说,“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且“能使枉者直”。如果“直”人置身事外,等于拱手把权力、正义、良善让给了“枉”人。
可是,好人不免“慈不掌兵”,不免忧虑迷失其中。其实,权力不可避免。从功利的角度讲,除非祖业殷厚或上天赏饭吃,否则拒绝权力就等于接纳平均线之下的境遇与人生。再则,人人都要面对自我,而自我通常非常复杂。而权力有助于深挖更完整、更真实的自我,而非止于冰山一角,局限于一个人的个性、习惯和感觉。
好人不是要当老好人,更不是要做无欲无求、高不可攀的圣人,就是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正常人。只要祛除对权力的偏见,方法得当,足堪其任。而德博拉的研究提供了一个合意的工具包。
首先,要洞悉权力的本质。谈到“权力”,人们的第一印象通常是“控制”,是谁说了算,谁说了不算。的确,“权力是控制他人及其结果的能力”。但问题是,为什么有人愿意接纳他人施加的控制,以他人的意志为行动的遵循?因为被需要,“一旦别人需要你,就会取悦你,赋予你控制权”,“权力取决于他人对你的需要程度,尤其是为了获得不菲的奖励和避免惩罚”。
“被需要”意味着权力是一种供方占优的“供需关系”。因此,获取权力的第一件事是发现需求,而非凸显特质。诚然,诸如财富、名望、魅力、美貌、雄心、自信等可能带来权力,但并非权力本身,不必然转化为权力。只有在满足需求上具有竞争优势,才能获得稳固的权力,而和“客户”建立良好关系无疑是一种可持续的竞争优势,因为耀武扬威的硬实力固然让人畏惧,但收获的不过是短时的宾服,是脆弱的的权力;如沐春风的软实力则有利于在更长时期内获得、巩固和扩展地位和权力。
其次,向演员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