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继续解读红楼梦诗词。
我们知道,曹雪芹写红楼,诗词俗语极少有前后重复使用的,但今天要解读的这句话,前八十回里,却前后出现了两次。
第二回里,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冷子兴对贾雨村说“ 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也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贾雨村不信,反驳说贾府在金陵的老宅“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酷轩峻,……那里象个衰败之家?”
这时候冷子兴一语道破贾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真相。
冷子兴笑道:“亏你是进士出身,原来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及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话不难理解,就如后文刘姥姥进贾府,对王熙凤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语虽粗俗,理却不糙。
在冷子兴眼中,贾府就是百足之虫,在刘姥姥眼中,贾府也像骆驼一样高大,不是轻易就能被摧毁的,即便是死,也不会那么快就消亡,一定有一个漫长的过程。
《鲁连子引谚》有语云:百足之虫,三断不蹶。字面意思即是有一百条腿的虫子,即便断了三条腿甚至更多,也不会死掉。比喻势家豪族,虽已衰败,但因势力大基础厚,一时还不致完全消亡或垮台。
三国时期的政论家曹冏在《六代论》也记载:“夫泉竭则流涸,根朽则叶枯;枝繁者荫根,条落者本孤。故语曰:‘百足之虫,至死不僵,扶之者众也。’”
当时魏国初立,魏帝曹丕广求治国良方,欲使魏国富强。大臣曹冏上谏,求多招纳贤才,培己势力,因此说了上面这段话。意思是要多求贤才,才能保证国家繁荣昌盛,没有后顾之忧。
唐朝学者马总在著作《意林》中也记载:“百足之虫,断而不蹶。”明末程登吉《幼学琼林·卷四·鸟兽》更是把前人的金玉良言进行了完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以其扶之者众;千岁之龟,死而留甲,因其卜之者灵。
而能有百足的虫多为马陆、蜈蚣等有毒的节肢动物,马陆又称为千足虫、千脚虫,而蜈蚣也被称为百脚虫。前人用百足之虫来形容豪门贵族,形容势力庞大的集团,一时不会倒台,即便倒台,一时也不会真正消亡,再恰当不过。
但即便有虫有百足,即便是死而不僵,却总逃不过一个死字,明代文学家李梦阳在《襄阳歌四首》中提到:君不见百足之虫光如虹,雷火烧死枯树中。即不管你生前多么风光,多么不可一世,终究经不起雷火,早晚会葬身火海之中。
曹雪芹用这八个字来形容“赫赫扬扬,已将百载”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贾府,是很贴切的,即贾府已经败落了,但是它毕竟是历经了百年的豪门望族,一时是死不了的,甚至从外面看上去,依然是繁花似锦。
虽然贾府子孙“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沉迷于这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的尸体中,但脂粉堆里却有巾帼英雄,有一直睁着眼的清醒之人,这个人就是贾探春。
七十四回中,王熙凤带人抄检大观园,到了探春的住所,多刺敏感的探春,发出了一番警醒之语,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多么一针见血的怒喝!多么振聋发聩的哀音!多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绝望!曹雪芹再次用到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句俗语。
探春早已察觉出家族不可挽回的没落,败局已定,一切都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贾府毕竟不是小门小户人家,只要不内乱,一时是不会倒的,但怕什么来什么,这一天终于也迎来内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不过是一时的拖延,既已死,早晚都会腐烂,消亡,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当冷子兴说出这话时,贾府这条百足之虫刚死不久,等到探春再次说出这令世人也跟着警醒的八个字时,贾府这条百足之虫,即将迎来它的消亡。因为此时的贾府已然千疮百孔,入不敷出,就连江南甄家都被抄了,贾琏也开始向鸳鸯借当了,宫里的太监也敢打着旗号来弄银子了……
过去的贾府,是条横行千里的大虫,人人敬畏,人人躲避,如今的贾府,这条虫子早已死透了,那些过去畏惧贾府的,被贾府打压过的,甚至依附于贾府的,在它腐烂消亡前,自然是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或者去转投更大的靠山。
一场大雪,或者一阵狂风,一把大火,贾府这条蹦跶了百年的大虫,终究会迎来它的彻底消亡。
而曹公连续两次用这句话,也是在以此警醒世人。千万不要安于现状,沉迷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唯有居安思危,时刻保持清醒,才能在大难来临时,有备无患,躲过浩劫。
作者:夕四少,为你讲述不一样的名著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