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真实地再现了辛亥革命到五四前夕这一历史阶段的社会生活,近年来被评论界认为是茅盾40年代超过《腐蚀》的更加成熟的长篇小说。这部小说从1942年6月初开始酝酿,打算反映“五四到一九二七年这一时期的政治、社会和思想的大变动”。预计分三部,第一部写五四前后,第二部写北伐战争,第三部写大革命失败后。常见的这部小说为原计划的第一部。
《霜叶红似二月花》通过某轮船公司经理王伯申和封建地主阶级的顽固派赵守义之间的矛盾冲突以及具有资产阶级改良思想的年轻地主钱良才在这场冲突中的遭遇,使人们看到在当时中国新旧势力斗争的意义,以期引起人们对中国前途命运的深层思考。小说一经问世便引起文坛注目,巴金、田汉、艾芜等十多位作家为之举办座谈会,座谈会后致电茅盾祝贺他的成功,“公认此作已成为中国文艺之巨大收获”。这种种热烈的反响与茅盾其他抗日题材作品的反响寥寥形成鲜明的对比。
小说与茅盾以往的作品相比,没有十分明确的时代背景,更引人注目的是作者写作风格的变化,表现在小说中体现的“中国作风”和“中国作派”。小说结构繁复,与中国古典小说一脉相承,以旧家子弟张恂如为线索,通过他与周围人物的交往牵扯出七个家庭数十个人物。通过写家庭反映特定时代的社会变动,缜密自然,浑然天成,具有浓重的东方情调和宏伟大气的小说结构,视野广博宏大,男女情爱刻写得精致入微,叙述结构的针脚细密,被公认为是中国化、民族风十分鲜明的力作。

第四节 茅盾短篇小说及散文等创作

茅盾最早的一篇短篇小说是《创造》,写于《蚀》的同时期。此后茅盾在写了四个短篇《诗与散文》《自杀》《一个女性》《昙》,连同《创造》一同收入最早的小说集《野蔷薇》。这些小说描写的多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生活和情感困惑,流露出大革命失败后消极低沉的情绪。《创造》中热衷政治的丈夫君实的理想是把旧式妻子娴娴改造成为理想的新女性,引导她读进化论、尼采和唯物主义理论,但妻子娴娴却超过了他的“理想”,比他“先走了一步”,自己所得到的结果正好是对于原先理想的嘲笑:“你破坏了你自己,也把我的理想破坏了!”《诗与散文》中的青年丙先生是追求体面人家的寡媳桂奶奶,教她打破“娇羞,幽娴,柔媚三座偶像”,追求青春快乐,而在得到桂奶奶后又厌倦了她“散文”式的粗俗转而想得到“诗”似的表妹,但又留恋于桂奶奶的美色而下不了分手的决心,最后把“诗”和“散文”都失去了。其他三篇小说《自杀》《一个女性》《昙》的主人公结局也都是悲剧性的。小说对20世纪20年代知识青年的生活和思想状态有多种角度的展示,虽然存在对两性关系渲染过多的缺点,但从中也体现出自然主义创作理论对茅盾的影响。
《宿莽》集中的《大泽乡》是作者对历史题材的尝试,描写的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农民起义——秦朝“闾左贫民”在遣戍渔阳的征途中杀死富农军官而起义的故事。小说刻画了富农的代表人物——两个军官在戍卒起义前的恐惧、悲哀和挣扎,也描画了贫苦农民的复仇火焰。不过,这篇小说反映出作者对农民运动缺乏了解,此时的他更熟悉的仍然是都市中的青年男女。
茅盾在20世纪30年代也写了不少优秀的短篇小说,取得了很高的艺术成就,代表作品有《林家铺子》和《春蚕》等。
1932年5月,茅盾陪同母亲回故乡乌镇,一路上目睹了战争对农村经济的严重破坏,也目睹了农民丰收成灾、小镇经济衰败凋零的悲惨现实,便以此为材料,写成了《林家铺子》。小说中的林老板是一个熟谙生意经、本分老实的商人,他精明而本分地经营着自己的店铺,然而农村的破产和农民的穷困使得他的买卖一再减价,不仅无利可图甚至牺牲血本,上海的战争又使得他在年关迫近时债主登门无力应付。专管他们这些小商家的“卜局长”不仅对他一再敲诈勒索,甚至还要强迫他的女儿为妾。同行们也对他排挤倾轧、落井下石。最后林家铺子在无奈中倒闭,林老板带着女儿外出躲债,这又害苦了那些贫穷的小股东。作者用同情和理解的笔调成功地塑造了林老板的形象,他精明而不强悍,能干而又懦弱,目光短浅自私,在民族危亡的时候只关心自己的事。但作者生动真实地写出了他的痛苦和无奈,使得这一形象真实可信,血肉丰满,显示出作者深厚的艺术功力。
《春蚕》讲述的是农民老通宝一家蚕花丰收,而生活却更困苦的故事。老通宝是勤劳忠厚而又保守的老一代农民。他凭着“活了60岁,反乱年头也经过好几个”的经验来对待眼前的世界,认为世界之所以“越变越坏”都是因为有了“洋鬼子”的缘故,因此仇视一切带有“洋”字的东西。他本分勤劳,相信只有田地熟和蚕花丰收,才可能使他们的日子变好。他也相信命运和鬼神,虔诚地拜佛并遵守着养蚕时的一切禁忌。然而时代变了,由于外货倾销,民族丝织工业陷于破产,蚕丝也就没有了销路,老通宝一村人虽然取得了多年未有的蚕茧丰收,但却变得更加贫困。作者也塑造了新一代农民——老通宝的儿子阿多的形象。阿多对身边的事情有自己的观点,“他觉得人和人中间有什么地方是永远弄不对的,可是他不能够明白想出来是什么地方,或是为什么”。他同样寄希望于养蚕,陶醉于蚕茧的丰收“再过一会儿,他就什么都忘记了。‘宝宝’是强健的,像有魔法似的吃了又吃,永远不会饱”。小说的结局是悲凉的,“因为春蚕熟,老通宝一村的人都增加了债!”
继《春蚕》之后的《秋收》,农民的生活更加悲惨,不仅举村欠债,而且农民们被饥饿所驱赶,爆发了“抢米囤”的风潮。小说以老通宝生活信念和寄托像“肥皂泡整个儿爆破”最后悲惨死去作为结尾,“春蚕的惨痛经验作成了老通宝的一场大病,现在这秋收的惨痛经验便送了他一条命。当他断气的时候,舌头已经僵硬不能说话,眼睛却还是明朗朗的,他的眼睛看着多多头似乎说:‘真想不到你是对的!真奇怪?’”
《残冬》写的是老通宝死后一家人贫苦无着不得不四散谋生,中国人最顾念的“家”面临拆散的命运:“‘家’久已成他们的信仰,刚刚变成为无产无家的他们怎样就能忘记了这长久生根了的信仰呵”,大家转而寄希望于“真命天子”降临,把一个拖着鼻涕的孩子当作救星,而觉醒的多多头等人奋起反抗,打死了欺压农民的“三甲联合队”的队长,并以觉醒者的姿态嘲笑所谓的救星,“哈哈!你就是什么真命天子么?滚你的罢!”作者在结尾寓意深刻地指出暴风雪即将来临,“这时庙门外风赶着雪花,磨旋似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