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赏】
《琵琶行》和 《长恨歌》是各有独创性的名作。早在作者生前,已经是 “童子解吟 《长恨》 曲,胡儿能唱 《琵琶》 篇”。此后,一直传诵国内外,显示了强大的艺术生命力。
《琵琶行》 里所写的是作者由长安贬到九江期间在船上听一位长安故倡弹奏琵琶、诉说身世的情景。宋人洪迈在 《容斋随笔》 (卷七)里说: “白乐天 《琵琶行》 一篇,读者但羡其风致,敬其词章,并形于乐府,咏歌之不足,遂以谓真为长安故倡所作。予窃疑之。唐世法网虽于此为宽,然乐天尝居禁密,且谪官未久,必不肯乘夜入独处妇人船中,权从饮酒。至于极弹丝之乐,中夕方去,岂不虞商人者它日议其后乎? 乐天之意,直欲摅写天涯沦落之恨尔。” 当然,一个被贬谪的封建官吏 “乘夜入独处妇人船中”,这不大可能。文艺作品中的情节常常出于虚构,或带有虚构成分。洪迈认为作者通过虚构的情节,抒发他自己的 “天涯沦落之恨”,这是抓住了要害的。但那虚构的情节既然真实地反映了琵琶女的不幸遭遇,那么就诗的客观意义说,它也抒发了 “长安故倡” 的 “天涯沦落之恨”。看不到这一点,同样有片面性。
诗人着力地塑造了琵琶女的形象。
从开头到 “犹抱琵琶半遮面”,写琵琶女的出场。
首句,“浔阳江头夜送客”,只七个字,就把人物 (主人和客人)、地点 (浔阳江头)、事件 (主人送客人) 和时间 (夜晚) 一一作了概括的介绍; 再用 “枫叶荻花秋瑟瑟” 一句作环境的烘染,而秋夜送客的萧瑟落寞之感,已曲曲传出。惟其萧瑟落寞,因而反跌出 “举酒欲饮无管弦。” “无管弦” 三字,既与后面的 “终岁不闻丝竹声” 相呼应,又为琵琶女的出场和弹奏作铺垫。因 “无管弦” 而 “醉不成欢惨将别”,铺垫已十分有力,再用 “别时茫茫江浸月” 作进一层的环境烘染,就使得 “忽闻水上琵琶声” 具有浓烈的空谷足音之感,无怪乎“主人忘归客不发”,要 “寻声暗问弹者谁”、“移船相近邀相见” 了。
从 “夜送客” 之时的 “秋瑟瑟”、“无管弦”、“惨将别” 一转而为“忽闻”、“寻声”、“暗问”、“移船”,直到 “邀相见”这对于琵琶女的出场来说,已可以说是 “千呼万唤” 了。但 “邀相见” 还不那么容易,委实要经历一个 “千呼万唤” 的过程,她才肯 “出来”。这并不是她在拿身份。正像“我”渴望听仙乐一般的琵琶声,是“直欲摅写天涯沦落之恨” 一样,她 “千呼万唤始出来”,也是由于有一肚子“天涯沦落之恨”,不便明说,也不愿见人。诗人正是抓住这一点,用“琵琶声停欲语迟”、“犹抱琵琶半遮面” 的肖像描写来表现她的难言之痛的。
下面的一大段,通过描写琵琶女弹奏的乐曲来揭示她的内心世界。
先用 “转轴拨弦三两声” 一句写校弦试音,接着就赞叹“未成曲调先有情”,突出了一个 “情” 字。“弦弦掩抑声声思” 以下六句,总写 “初为 《霓裳》 后 《六幺》” 的弹奏过程。其中既用 “低眉信手续续弹”、“轻拢慢捻抹复挑” 描写弹奏的神态,更用 “似诉平生不得志”、“说尽心中无限事” 概括了琵琶女借乐曲所抒发的思想情感。此后十四句,在借助语言的音韵摹写音乐的时候,兼用各种生动的比喻以加强其形象性。“大弦嘈嘈如急雨”,既用 “嘈嘈”这个叠韵词摹声,又用 “如急雨” 使它形象化。“小弦切切如私语” 亦然。这还不够,“嘈嘈切切错杂弹”,已经再现了 “如急雨”、“如私语” 两种旋律的交错出现,再用 “大珠小珠落玉盘” 一比,视觉形象与听觉形象就同时显露出来,令人眼花缭乱,耳不暇接。旋律继续变化,出现了先“滑” 后 “涩” 的两种意境。“间关” 之声,轻快流利,而这种声音又好像 “莺语花底”,视觉形象的优美强化了听觉形象的优美。“幽咽”之声,悲抑哽塞,而这种声音又好像 “泉流冰下”,视觉形象的冷涩强化了听觉形象的冷涩。由 “冷涩” 到 “凝绝”,是一个 “声渐歇”的过程,诗人用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的佳句描绘了余音袅袅、余意无穷的艺术境界。弹奏至此,满以为已经结束了。谁知那 “幽愁暗恨” 在 “声渐歇” 的过程中积聚了无穷的力量,无法压抑,终于如 “银瓶乍破”,水浆奔进,如 “铁骑突出”,刀枪轰鸣,把“凝绝” 的暗流突然推向高潮。才到高潮,即收拨一画,戛然而止。一曲虽终,而回肠荡气、惊心动魄的音乐魅力,却并没有消失。诗人又用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的环境描写作侧面烘托,给读者留下了涵咏回味的广阔空间。
如此绘声绘色地再现千变万化的音乐形象,已不能不使我们敬佩作者的艺术才华。但作者的才华还不仅表现在再现音乐形象,更重要的是通过音乐形象的千变万化,展现了琵琶女起伏回荡的心潮,为下面的诉说身世作了氛围的渲染。
正像在“邀相见” 之后,省掉了请弹琵琶的细节一样; 在曲终之后,也略去了关于身世的询问,而用两个描写肖像的句子向 “自言”过渡; “沉吟” 的神态,显然与询问有关,这反映了她欲说还休的内心矛盾; “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 等一系列动作和表情,则表现了她克服矛盾、一吐为快的心理活动。“自言”以下,用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抒情笔调,为琵琶女的半生遭遇谱写了一曲扣人心弦的悲歌,与“说尽心中无限事” 的乐曲互相补充,完成了女主人公的形象塑造。
女主人公的形象塑造得异常生动真实,并且有高度的典型性。通过这个形象,深刻地反映了封建社会中被侮辱、被损害的乐伎们、艺人们的悲惨命运。面对这个形象,怎能不一洒同情之泪!
作者在被琵琶女的命运激起的情感波涛中袒露了自我形象。“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的那个 “我”,是作者自己,但也有典型意义。作者由于要求革除暴政、实行仁政而遭受打击,从长安贬到九江,心情很痛苦。当琵琶女第一次弹出哀怨的乐曲、表达心事的时候,就已经拨动了他的心弦,发出了深长的叹息声。当琵琶女自诉身世、讲到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的时候,就更激起他的情感的共鸣: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同病相怜,同声相应,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写琵琶女自诉身世,详昔而略今; 写自己的遭遇,则压根儿不提被贬以前的事。这也许是意味着以彼之详、补此之略吧。比方说,琵琶女昔日在京城里,“曲罢常教善才伏,妆成每被秋娘妒” 的情况和作者被贬以前的情况是不是有些相通之处呢? 同样,作者被贬以后的处境和琵琶女 “老大嫁作商人妇” 以后的处境是不是也有某些类似之处呢? 看起来,这都是有的,要不然,就不会发出 “同是天涯沦落人” 的感慨。
“我” 的诉说,反转来又拨动了琵琶女的心弦,当她又一次弹琵琶的时候,那声音就更加凄苦感人,因而反转来又激动了 “我”的情感,以至热泪直流,湿透青衫。
把处于封建社会底层的琵琶女的遭遇,同被压抑的正直的知识分子的遭遇相提并论,相互映衬,相互补充,作如此细致生动的描写,并寄予无限同情,这在以前的诗歌中还是罕见的。它透露了一个重要消息: 市民阶层的人物,从此将更多地跨进文艺作品。
《琵琶行》 由于具有集中的场景、单纯的情节和丰满的人物形象而为戏剧的再创作提供了坚实的基础。元代的戏曲家马致远曾根据它写出 《青衫泪》,清代的戏曲家蒋士铨曾根据它写成 《四弦秋》。在日本,也早在广泛传诵的过程中经过改编,被搬上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