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生九子" 的多角度释义 刘 立欣 一 前言 中华民族历史悠久 ,源远流长,在华夏文明璀璨的 历史长河中,神秘而 自成体系的龙文化占有极其重要的 地位 ,从新 石器时代至今 ,龙文化 几乎贯穿 了整个 华夏 文明史的发展过程,并在政治、文化、宗教、艺术以及 建筑等诸多领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毫不夸张的说 ,华 夏是龙的国度,龙是中华民族的象征,而当代中国人便 是龙的传人 。 二 关 于 龙 的起 源 有 多种说 法 ,如 综 合 图腾说 、生 物 组合说、神话意象说以及生命符号说等等 ⋯ ,其 中又 龙与 “龙生九子 ” 以闻一 多先生的综合图腾说最为普及,闻先生在其名 篇 ((伏羲考 中指出:龙即大蛇 ,蛇即小龙。蛇氏族 兼并 别 的 氏族 以后 , “吸 收 了许 多别 的形 形 色色 的 图 腾团族 (氏族 ) , 大蛇这 才接受 了兽 类的 四脚 、马的头 、 鬣 的尾 、鹿 的 角、 狗的 爪 、鱼 的鳞和 须 ” ,而 成 为后 来的龙 。 关于 “龙” 的考古发现最早可追溯到距今约八千年 的新石器时代,辽宁阜新查海原始村落遗址出土的龙形 堆塑, 是我国迄今为止发现的年代最早的龙 (亦有一说, 山西省吉县 柿子滩石 崖上有一幅距今达一万年 的鱼尾鹿 龙岩画,当是龙的最早雏形。但因其具体图案未见发表, 具体情况不得而知) ,其位于该原始村落遗址的中心广 场 ,全长近 20m,宽近两米,扬首张 口,弯腰弓背,尾 部若隐若现。之后如内蒙古敖汉旗兴隆洼出土的距今达 七八千 年的陶器 龙纹 、陕西宝鸡北首岭遗 址出土的距今 达 七千年的彩 陶细颈瓶 龙纹以及河南 濮阳西水坡 出土 的 距今六千四百多年蚌塑龙纹等,都是早期龙文化的典型 代表 。 龙纹作为华夏龙文化物化 的表现 ,借助于不同的 载体 (如建筑、书画、器物等 ) 表现 出丰富多彩、绚 烂夺 目的艺术魅力,而在一系列龙纹 (及其衍生纹样 ) 中 ,又以 “龙 生九 子 ” 的说法 最 为 引人 关注 ,而 这一 说法 的普 及 和 发展 ,正 是 中华 龙文 化和 龙 纹式 样从 皇 作者 :华 南理工大学 建筑学 院 亚热带建 筑科学 国家重点实 验 室 博士研究生 注 册城 市规 划师 家走向民间、从传说走向物化,从抽象走向具体的最好 例证 。 三、 龙有九子的说法古已有之,具体出现的年代无从考 证,但真正将 “龙生九子” 当做一个理论提出并论证其 具体所指则是到了明代中后期 ,主要见于明代一些文人 的笔记和杂谈 中,如陆容 ( 1436 ~ 1494 年 ) 的 杂记》、李东阳 (1447 ~ 1516 年) 的 怀麓堂集 · 记 龙生九子 、杨慎 ( 1488 ~ 1559 年 ) 的 八十一龙生九子 、李诩的 ( 1505 ~ 1593 年) 老人漫笔 、徐应秋 (? ~ 1621年) 的 龙生九子 以及沈德符 ( 1578 ~ 1672 年) 的 ((万历野 获编 · 卷七龙子 等,以上记载均不尽相同,这其中又 以李东 阳和杨慎二位 的说 法最为普 及。 据载李东 阳编撰 “龙生九子” 是 因为明孝宗朱祜樘 ( 1470 ~ 1505 年 ) 的一次 “忽下 御札 ,问龙生 九子之 详 j " ,李东阳的 怀麓堂集 · 记龙生九子 “龙生九子不成龙 ,各有所好。囚牛,平生好音乐,今 胡琴头上刻兽是其遗像。睚眦,平生好杀,今刀柄上龙 吞口是其遗像。嘲风,平生好险,今殿角走兽是其遗像。 蒲牢, 生平好鸣, 今钟上兽钮是其遗像。 狻猊 , 平生好坐 , 今佛座狮子是其遗像。霸下,平生好负重,今碑座兽是 其遗像。狴犴 ,平生好讼,今狱门上狮子是其遗像。负 质, 平生好文, 今碑两旁文龙是其遗像。 螭吻, 平生好吞 , 今殿脊兽是 其遗像 ” 。而 杨慎 ((升庵 集 · 卷八 十一龙生 九子 有载 : “俗传龙子九种 ,各有所好 ,一 日 形似龟 ,好 负重 ,今石碑下龟趺 ( 笔者注 :严格意 义上 讲 , 质和龟 趺的含义略有不 同 ,是 同一事物的不 同发 展阶段,详见后文) 是也;二日螭吻,形似兽,性好望, 今屋上兽头是也;三日蒲牢,形似龙而小,性好叫吼 , 今钟上钮是也 ;四日狴犴,似虎有威力,故立于狱门; 五日饕餮 ,好饮食,故立于鼎盖 ;六日蚣蝮 , 性好水, 故立于桥柱 ;七 日睚眦 ,性好杀 ,故立于刀环 ;八 日金 猊 , 形似狮 , 性好烟火 , 故立于香炉;九 日椒 图, 形 似螺 , 性好 闭,故立 于门铺首” 。由此可 见 ,即便是有 师徒传 承关系,且所处时代相近的李东阳和杨慎二人对 “龙生 九子” 的读解也 不尽 相 同,这也直接导 致了后世对于此 “龙生九子” 的溯源与研究 菽园 升庵集 · 卷 戒庵 玉芝堂谈荟 · 有载: 质 , 问题 的 看 法不 一 。 明朝 至今 ,关 于 “龙 子 ” 数 量 的 笔 记和杂谈纷杂林立, 除九种说之外 , 还有十种 、 十四种, 更 有 十 九 种说 ,而 曾 经 出现 的 “ 龙子 ” 也 有近 二 十种 之 多。 目前权 威的语言文 字工具书 及 汉语大词典 对 “龙生九子” 这一词条的解释如下表, 由表可知 汉语大词典 和 ((辞海 东 阳的 怀麓 堂集 ,但提 法略有 不同 ,而 ((辞 源 释文未注 明出处 , 经对 照与明代陈仁锡 (1581 ~ 1636 年 ) 所著 潜确居类书 中的提法基本吻合。 词源 、 ((辞海 》以 的解释主要采 自李 的 《 辞 源 》 《 辞 海 》 闪 乍 睚 眦 嘲 风 蒲 牢 狻 猊 霸 下 狴 犴 负 膈 吻 ; 蛮 《 典》 蒲 牢 因 牛 睚 眦 嘲 风 狻 猊 霸 下 狴 犴 顾 殒 蚩 吻 宪 章 饕 餮 蟋 蜴 蛐 蛤 螭 虎 金 猊 椒 图 虫 玎多 繁 鱼 闪 牛 睚 眦 嘲 风 蒲 牢 狻 猊 霸 狴 犴 顾 羼 蚩 吻 “龙 生 九 子 ” 各 工 具 书 的解 释 而在建筑史研究领域 ,不同的学者对不同的说法各 有推崇,如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系吴庆洲教授在其著作 ((建筑哲理、意匠与文化 以图解;而徐华铛先生则认为 “李东阳著的 (《 怀麓堂集 中的说法较为可信 ’ 。 中引用了杨慎的提法 ,并加 四、 由上可知 ,对 “龙生九子 ” 的研究大体可分为两 类 , 是从语言学、文学等非物质角度研究 “九子” 的具体 称谓、渊源以及职责等方面,本文统称为 “非建筑学” 体系的研究,这种研究于明代中后期最为流行,并以李 东 阳和 杨慎二人 为代表 ;二是 从建筑学 、装饰学及 美学 等角度出发,以物化的龙纹等实物为研究对象,而不过 度拘泥于 “九子” 的具体所指 (具体如楼庆西先生在其 所著的 中国古建筑二十讲 建筑有关的各 “龙子” 逐一介绍) ,本文统称为 “建筑 学” 体系的研究 ,因为综合各种学说, 分 内容均 同 中国古 代建筑息 息相 关 ,而广 义的建筑学 则 包括 了建 筑美学和 建筑装饰学 的相关 内容 。之所以这样 分类也是 为 了更好的说 明作为非物 质符 号的 “龙生九子 ” 和作为实体龙纹的 “龙生九子” 两者之间的关系,并尝 试多角度的对 “龙生九子” 这一现象 (非实物本身) 进 行解读,而 “九子” 的具体所指及其各自的渊源却不是 本 文研究的重点 。 “龙生九子” 的双体系释义 一中,融合各家理论,将同 “九子” 的大部 从非建筑学角度而言,以 “九子” 中最具代表性的 履 (即李东 阳所 谓的霸下 ) 为例 ,传说 山五岳,在江河湖海中兴风作浪 ,后被大禹降服,助其 治水 ,成功之后大 禹担心其野性难驯 ,便搬来 巨型石碑 , 命其驮负,沉重的石碑压的它寸步难行。文献中 “ 词最早出现在东汉 ,我国第一部系统的分析汉字字形 和考究字源的书 ,即许慎 (约 58 ~约 147年) 所著 说 文 中并 未收录 “ 质” 二字 ,东汉张衡 (78 ~ 139 年 ) 的 ((西京赋 · 文选 中有载, 高掌远 跖 ,以流河 曲 ,厥 迹犹存” ,三 国时期 吴 国的薛 综 (约 176 ~243年) 为其注解,“ 这应该是可以考证到的 “ 履” 二字的最早出处,之后 西晋左思 (约 250 ~ 305年) 的 时珍 ( 1518 ~1593年) 的 本草纲 目)) 对 而 “龙生九子”这一说法, 最早出现的年代则不可考,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 “九” 乃阳数之极,也是贵数,常 用来表示繁多和至高无上的意思。因此最初 “龙生九子” 的说法 ,不具有明确的指向性 ,或者说并不能简单的理 解为 “龙有九个儿子” 。 直至明代中期, 孝宗朱祜樘好龙, 士大夫李东 阳等人为 了迎 合并 回答其提 问,将某些神兽 冠以 “龙子 ” 之名 ,经过编撰和 旁征博 引,第一次 明确 的提出了系统的“龙生九子” 的说法, 由此可见, 夙的称谓由来已久, 但最初并没有 “龙子” 的名分 ,经过李东阳和杨慎等人的加工和 “提携” 得以 声名显赫,并终成一说。 从建筑学角度而言,同样以 也说法众 多 ,如龙龟说和玄武说 等 ,普遍被接受 的是后 者 ,其发展也 经历 了从龟趺到 在于前者头 为龟形 ,状玄武 ,盛行于唐宋之前 ;之后逐 渐龙化为后者 ,致明清纯为龙首。在辽宁昭乌达盟大句 子出土的,属夏家店下层文化的勾云纹彩绘陶鼎以及青 海互助 出土 的 ,属唐汪文化 的勾云纹双耳彩 陶罐上 均有 龟趺 的形 象 J。而龟趺驮 碑的现存 实物 至少可以追溯 到 南北朝时期 ,如萧梁临川靖惠 王萧宏墓前 的石碑下便 有 龟趺。龟身伏地 ,昂首突 目,栩栩如生,似从水中刚 刚浮起之状 。在 ((营造法式 · 石作制度》一节 中对 质鳌 坐 碑之 制 有详 细 的规 定 : 施鳌坐。于土衬之外,自坐至首,共高一丈八尺,其 名件广厚 。皆以碑身每尺 之长 ,积而为法 ” , 长倍碑身之广,其高四寸四分 ;驼峰广三分。余作龟文 造 " J" 。 作为官方颁布的建筑设计、 施工规范书籍的 ((营 造法式 对 履的形制和尺寸有如此详细的规定 ,至少 可以证 明 ,作为建筑实物 的 “ 经相 当的普及 。 之所以选择 质 (龟趺) 承担驮碑之职 ,从建筑学 履常驮 着三 履” 一“缀以二华,巨灵 质, 质, 作力之貌也” , 吴都赋 以及明朝李 质均有提及。 夙便是其中之一。 质为例,关于其起源 质的发展阶段 ,其 区别 “其 首为 屈盘 龙 ,下 “鳌坐 : 履驮碑” 在北宋时期 已 角度 可以 解释 如下 :首先 ,封建等级 制度的规定 ,清末 叶昌炽 ( 1849 ~ 1931年 ) 在其石刻通论性专著 语石 ·卷三 中写道 “柳子厚述唐时葬令云, 凡五品以上为碑 , 龟趺螭 首 ;降五 品为碣 ,方趺 圆首” ,由此可 知 ,唐朝 规定五 品以上官 员的墓 碑才能用龟趺 ,因为在唐 朝 ,五 品以上为高官,以下为低官,这符合封建社会贵贱尊卑 的理法制 度 ;其次 ,建筑 力学 设计的需要 ,五 品以上官 员的墓 碑多大而厚 ,为 了防止 碑体的倾倒和 塌陷 ,必须 把底座 放大 , 质 身形 扁平 ,重心较低 , 自然就 被赋予 驮碑的职责;再次,建筑艺术审美的考量 ,碑体以竖向 线 条为主 ,平直而抽象 ,作为碑座的 图,浑圆而具体 ,两者一 上一下 ,一动一静 ,彼 此对比 而相得益彰 。 通过以上对 “龙生九子” 的典型代表 学和建筑学的双体系考察,可以发现 “龙生九子” 的非 建筑学体系和建筑学体系的发展在时间维度上并未完全 重合 ,而是各 自相对独 立的 ,并且在适 当的时候相互借 鉴和补充,即并非简单的 “ 因学说而创造实物,或者就 实物而总结学说” 。而李东阳等人提出完整的 “龙生九 子” 学 说的时候 除了借 鉴各类典 籍和 传说 ,也参考 了当 时存在的具体 实物 ;同样的 ,中国古代的 匠人在创造各 种神兽形象 的时候 也从各种学说和文 学形式 中汲取 了营 养。这也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解释为什么关于 “龙生九 子 ” 学说林立 , 具 体何为 “九子 ” 也意见各异 , 说法不一 , 而且很多物证和称谓难以完全吻合 。 质表现 为横向构 质的非建筑 通过 以上研 究我们 得出如下结论 : 第一, 从非建筑学角度而言,“龙生九子” 中的 “生” 并不具有 生物学 的意义 ,虽然像 ((五杂俎 · 卷九 的古籍 中也有记载 “龙性淫 ,无所不交 ,故种独 多耳” , 但这种说 法荒诞 不经 ,不足 为据 , 者发展而成 的意思 ; “九” 也并非 确指九个 ,而是表示 繁多和 至高无上的意思 。 因此 , 一味的讨论具体何为 “九 子” 并没有实际意义,也很难找到让人信服的答案。 之 类 “生” 应该是衍生 或 第二 ,从建筑学 角度而 言 , 展反应 了中国古代 匠人非凡 的聪 明才智以及源源 不断 的 创新精神。中国古代龙的称谓和使用均被皇家所独有, 龙的形象也逐步的固定化、模式化,但大量的建筑物和 器物需要龙的形象,为了维护象征帝王的龙图腾的稳定 性 , 并 灵活运用 ,中国古代的 匠人根据各种传说和典故 , 借助狮子、 玄武、 麒麟等其它动物的形象 , 加以 “龙化” , 经过 巧妙的融合和发展 , 创造 出了一 系列 的 “龙子龙孙 ” , 使龙图腾从单一走向多样,从皇家走向民间,也正因为 如此 ,现 存实物 的所谓 “龙子” 也远远 不止九 个。 第三,从更宏观 的角度而言, 的发展反应 了华夏龙 文化的多样性 、系统性 和开放性 。 中国悠久的文化造就 了一 个又一个神秘而 多变的动物 图 腾 ,随着时代的变迁 ,它们 的渊源和含 义逐 步湮灭 ,但 其 自身个性的淡化 却为它们打开 了一 扇更为显赫的 “龙 门” 。所谓 “龙生九子,其性各异” ,它们形态各异, 各司其职,共同构成了一个更为崭新而庞大的 “龙族” , 或者说华夏文 明既然创造 了璀璨 的神龙 ,当然也可 以创 造一个更为璀璨的 “龙族” 。 “龙生九子” 体 系的发 “龙生九子” 体 系 参考文献: [1】吴庆洲 . 建筑哲理 、意 匠与文化 [M 】. 北京 :中 国 建筑工业 出版社 ,2005 【 2】 【 明】. 沈德符 (1578 ~ 1672) 万历野获编 · 卷 七龙子》有载: 长沙李文正 (即李东 阳) 公在阁 , 孝宗忽下御札 , 问龙生九子之详 【 3】[明] 李东 阳 . 怀麓堂集 [M 】 .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 199 1 [4] 【 5] 徐华铛. 古建园林艺术 . 龙生九子 【 J 】. 1 994,(01 ):P58 [明】杨嗅 . 升庵集 [M】.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l993 【 6] 王大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