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类从狩猎-采集的生活模式转向一个偏静止且以农　业为主的生活模式,人类的骨头其实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从前　(发现于中欧,介于公元前5200年到公元100年)人类的胫骨,因为经　常跑步,受肌肉的影响,比较弯曲且粗壮,演变到今日,人类的胫骨　较直,相对也没那么粗壮了,这是因为我们耕作多而运动少。这个差　别多出现在男性身上,女性的胫骨演变反而没有太大差异。　骸骨在清洁好之后,应依照解剖体位排放好,再开始进行分析　有些研究认为,这是由于史前女性多从事居家的工作,因而没有　男性那么强壮。不过剑桥大学一名人类学家的研究对这个假设提出质　疑——他的研究指出,我们一直都在简化史前女性的工作,认为应多　半属于静止活动或是做得比男性少。这名人类学家的团队利用3D激光　成像系统记录共89块胫骨及78块肱骨,这些标本分别来自中欧的新石　器时代(约公元前5300年到公元前4600年)、青铜时代(约公元前　3200年到公元前1450年)、铁器时代(约公元前850年到公元100年)　及中世纪(约公元800年到850年)。　同一时间,他们也邀请了剑桥大学有运动背景的女学生,包括跑　步运动员、足球运动员甚至赛艇运动员及一般女学生(即没有运动背　景的同学)参与研究,以CT(计算机断层扫描)获取她们手部及脚部　的扫描片。　分析下来,所有人的胫骨和以前学者的研究结果一样,都没有太　大变化。但是当他们分析肱骨的变化时,则发现了一个新的模式:来　自新石器时代、青铜时代及铁器时代等史前标本的肱骨的强度,都比　现今一般女性的肱骨强度高5%~10%。比较之下,史前时期的女性手臂　与现今赛艇运动员的手臂比较像。这表明当时的女性需要使用与赛艇　运动员相同的力量去挖沟渠,搬动耕作需要的篮子、工具及磨谷物。　由此可见,史前女性的劳动强度依然很大,对上半身力量的要求比较　高。相反,男性的工作则主要是对双脚的能力要求较高。　当然,骨头可以按照生物化学来定义,把过去数百年甚至千年的　演变,以统计学的数字呈现,但这样其实也无法让我们很清楚地了解　骨头背后经历的一切。　说实话,对骸骨的研究也要看是由谁去观察,不同观察者从不同　角度出发就会分析出不同的故事。骨头在我们文化中的地位,就如隐　藏在我们体内一样——很安静,我们很少会去直接谈及它,它却静静　地记录着我们日常生活的一切。同时,骨头在不同文化中具有不同的　象征意义。我们人类一直都有用骨头制作乐器、珠宝、收藏品、宗教　信物等的传统。骨头在我们的文明中,其实并不只是科学研究的一部　分,也不只是生物学的一部分,更是文化、历史及社会的一部分。　因此,骨头能够向我们诉说不同个人的独立故事,同时也编织着　整个世代人类与骨头的关系。而这个关系,必须要通过多种角度,包　括文化历史的角度去整体理解。即使在人死后数百年,只要骨头存放　在适当的环境中,都能得以保存,并且骨头上面的特征可以帮助我们　辨别逝者的身份。通过现今的科技与工具,例如手携式X光机能够让考　古学家或相关人士,解读骨头提供的重要线索及特征。源自体质人类　学这门专业的知识,让学者们能够通过骨头拼凑出前人的经历,分辨　出一些影响整个族群的重大历史事件。　谦卑地面对生命最终与最忠实的记录者　骨头,在数以百万年的演化历史中,一直在支撑着我们的身体,　并使我们能够活动自如。它因为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同而有所不同,　继而衍生了每个人骨头的独特性及多样性。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骨头　也记录了我们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及习惯,犹如隐藏在每个人身体里　面的专属印记一样。　它可以说是我们身体的最后一个拼图,提醒我们生命走到那一刻　就已经到了尽头,而头颅的象征意义更不停地提醒我们这个命运。　在与这些骨头面对面的时候,它也提醒了我们法医人类学家正在　凝视的是一个“人”。游走在文化、历史及生物学之间,我们尝试了　解彼此。越接近骨头,或许就越能看到不想看到的那个自己,又或是　可以看到被同化、被世俗捆绑及加诸身上的各种价值观。　因此,解剖学的目的不只是让人们了解人体结构,它的背后是关　于生死、人性、利他主义、尊重及尊严这些大的哲学命题。它,是修　行的一种。而整个学习的过程都是非常个人的。　当你了解了解剖学的美好,就会想将这份心意传承给后代:让其　他人都可以学习人体结构的奥秘,启发他们进行属于自己的心灵修　行。　学习解剖的人当然是站在了古希腊的医学巨人希波克拉底、盖伦,以及他们的继承者列奥纳多·达·芬奇和安德烈·维萨里的肩膀　上,他们的绘图、研究成果都是我们学习的基础。　作为一个存活于世的活生生的人,无论有多么频繁地接触死亡,　你跟它依然走在平行路上,互不相交。进入解剖学领域,了解解剖学　的美,它就如同一道连接这两个平行世界的桥梁!只要曾经走过这座　桥,你都不会忘记各种学习与经历,因为从第一次走上这座桥开始,　所有的一切都会将你身体里的每一条神经唤醒,那种经验就是如此特　别!　有关人员细心地将碎骨拼凑起来才开始正式分析　结语　导致强行分离的棒棒糖　于生者我们有欠尊重,但于死者我们只欠真相。　——伏尔泰,《致杰农维尔的信》　(Voltaire,Letter　to　M.de　Gernoville)　美国夏威夷的莫洛凯岛(Molokai)北岸有一个半岛,被世界最高　的海岸悬崖孤立,人们只能以徒步或乘坐小型飞机的方式前往。虽然　此地的地理环境相对险峻,但却有着非常漂亮的自然景观。谁能想　到,它险峻的环境及被孤立的地理位置,竟然成了替夏威夷背负一段　黑历史的主要原因。　位于莫洛凯岛的卡劳帕帕(Kalaupapa)小区是历史上隔离麻风病　人的地点。具体来说,在卡劳帕帕一共埋葬了约8000名夏威夷居民,　他们全都是因为这个疾病而被迫迁移到卡劳帕帕的受害者。　从1866年开始,不少夏威夷人都出现了麻风病的症状,由于当地　原住民的免疫力很低,这个疾病很快就传播至整个岛屿。麻风病最初　是由入侵后定居于夏威夷的欧洲人传入。当地人对这个疾病的了解有　限,只知道麻风病会影响及破坏神经系统,使人丧失控制肌肉的功　能、失明,甚至会导致肢体脱落。　在当时的夏威夷,不论是小孩、青少年,还是母亲、年迈的祖父　母,只要有任何麻风病的症状就会立刻被迫离开家园,被送到位于卡　劳帕帕的隔离区。这些被隔离的人,就如同被判了死刑,只是他们并　没有犯下滔天大罪。　被重写的麻风病历史　麻风病,又称为汉森病(Hansen’s　disease)。它与肺结核一　样,属于分枝杆菌病,是由麻风分枝杆菌引起的一种慢性传染病。由　于这种类型的杆菌是由挪威学者格哈特·阿莫尔·汉森(Gerhard　Armauer　Hansen)发现,因此亦以其姓氏命名。麻风病是经由飞沫传　染的慢性传染病,通过鼻腔黏膜及呼吸道吸收而感染。这个传染病并　非高度传染病,亦不能经由皮肤接触传染。人类对麻风杆菌的易感性　很不一样,是否被传染主要取决于个人免疫力的高低,因此临床特征　也相对多样化。[1]　而麻风病患的骸骨,特别是手指、脚趾等地方都会出　现一个被称作“吮吸棒棒糖”(sucking　lollipop)的特征:骨头因　为疾病的关系而变得像吃过的棒棒糖一样。因此,我们检查及分析骨　头时,如果看到这个特征,就很容易联想到死者生前患有这个病。　麻风病的历史悠久,相传起源于东非或远东地区,然后传至欧　洲,再抵达美洲。按照历史记载,第一宗有记载的麻风病出现在公元　前600年的印度宗教典籍中,描述了患病者的手指及脚趾失去感觉的症　状。病人被弃置于荒野中自生自灭,甚至被烧死。　中世纪时,麻风病在欧洲变得普遍,其影响力更于12—14世纪攀　至顶峰,随后陆续消失。有学者推测,可能是因为肺结核的病发率变　高,在某种程度上亦提高了人类对麻风病的免疫力。但在2018年,苏　黎世大学古基因学家韦雷娜·许内曼(Verena　Schuenemann)领导的　研究团队在学术期刊上发表了他们的研究成果。他们检查分析了约90　具来自欧洲各地、时间从公元400年至1400年的古墓中因麻风而造成骨　骼变形的人类骸骨,表示麻风或源于欧洲东南部、西亚,而引起中世　纪欧洲病潮的麻风杆菌的多样性更比我们一般认知的复杂得多。这个　研究令学界不得不重新审视麻风的起源及历史。同时,也因为这个研　究,麻风杆菌肆虐人类的历史被推早了几百年甚至数千年!　建立与死亡的友好关系　法医学是一门专门为未来做准备的学科。在这个靠死亡不停运转　的引擎的推动下,我们的确多了很多途径及方法去研究有关死亡的知　识。它也是一个可以让人类文明走得更远的引擎,为我们提供创造、　思考、学习、爱的动力。在学习及研究的过程中,我很荣幸能够遇到　每一副骸骨——不论是考古材料还是死于不同战争、被灭声的受害　人,都以其专属的“骨头密码”跟我分享了他们的秘密及其人生中的　各种体验。　在今天,这个强调分化、强调差异的世界及大环境中,这些无声　的同伴则努力向我证明与当代相异的理论,他们向我表达:不论来自　何时、何地,拥有怎样的宗教背景、社会文化,我们都通过不同的方　式学习着他们生前的故事。　但同时我也困惑,现今人们能利用最尖端的科技及装备,将人类　活动推往极限,去征服最高的山峰,走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尝试发　掘及探索外太空领域和其他星球上的一切,但与此同时,人们却以同　样的态度将人生最基本的“终点”拒之门外,希望可以避而不见。这　种忌讳也让我们在世时拒绝与死亡互相了解,情愿在死亡面前保持沉　默。　不过,拒绝认知死亡的沉默态度无法阻止事情的发生,只会让人　徒增恐惧——害怕至亲有一天会离自己而去,不敢想象后果,同时也　害怕面对自己的死亡。这种恶性循环让我们忘记了如何坦然地死去,　如何关怀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到最后,更忘记如何去哀悼。　小说《科学怪人》(Frankenstein)的作者玛丽·雪莱(Mary　Shelley)认为,她的“母亲”是一块墓碑。由于她没有机会认识自己　的父母,她只能通过在父母的坟前阅读他们的著作,幻想出与母亲的　联结。因此,对于玛丽·雪莱来说,坟场并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只有墓　碑的地方,而是一个充满知识及能够帮助她与母亲沟通并建立关系的　地方。当然,《科学怪人》中的描述也反映出坟场对她的独特意义。　故事主人公曾经讲道:“要理解生命,就必须要追溯至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