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穷的范围里,
对错、大小,都是没有意义的。
原典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我们完全有可能是什么东西的“影子”
每次在学习《齐物论》的时候,我都战战兢兢。因为越去探寻《庄子》,尤其是《齐物论》,我就越感到自己的无知有多么可怕。
下面我将要分享两个有意思的故事,一个是罔两问影,一个是庄周梦蝶。在《齐物论》的最后,庄子用这两个故事做了一番意味深长的“总结”。
罔两,就是影子的影子。如果你认真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影子也可能是有影子的。很多人认为,影子又不是一个物体,它怎么可能会有影子呢?但是,你映射在镜子里面的影子是可以反射在另外一面镜子里面的吧?
一面镜子可以反映另外一面镜子里面的样子,假设我们认为这个罔两就是影子的影子,某一天,影子的影子通过图灵测试,它突然有了觉知——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它会依照着什么在行动。
一天,影子的影子——罔两可能是由于打坐时间够长,突然顿悟了,在菩提树下长吁短叹以后,打开了智慧的天窗。它居然跑去问影子,说:“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大概的意思就是:“刚才你在行走,现在你又停止不动了;刚才你坐着,现在你又站了起来,完全是跟随着你的主人。你到底有没有操守?”
那么,你知道影子会怎样回答影子的影子——罔两对它的质问吗?影子说:“我是处在有所依赖的状态吧?我是需要有所跟随的吧?我走,我停,我坐,我站,那不也是跟随着某一个物体在做吗?比如你,就是跟着那个人在走。”
历史上关于“罔两问影”这个故事有很多版本,并有不同的解释。这句话的背后是,影子的影子问影子:“你怎么没有操守?”影子说:“你怎么知道我所跟随的那个人他自己不是一个影子呢?”
“我不是人,我可能是人工智能”
现代的人类,已经可以做立体投影。在日本,有人就通过三维投影技术,把一个小女孩投射在你的面前。不过只有她的样子,还没有重量和密度。所以,你伸手过去就会发现,它仍然是空的,只不过还是一个影子罢了。但是,人类在理论上已经可以把在这个空间甚至在计算机里面设计出来的人形,投射到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你怎么知道一个人不是被另外一种方式投射到我们地球上来的呢?有模有样,而且是还能发声、有重量,甚至有气息的更加多维度的被投影之物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世界就有意思了。我们就像罔两——影子的影子一样,本质上都差不多。就像有时候,我们会突然怀疑自己是否正在跟随着某种游戏规则自以为是地坐立行走,我们以为拥有自己的思维,但我们又怎么知道下围棋的超级运算程序AlphaGo或者Master没有自己的思维呢?起码在下棋的智力上,它们已经超越了地球上99.9999999%的人类。而且,它们思维的进化速度可能比人类更快。
从理论上来说,完全可以把这种下棋的超级应用程序装到一个智能机器人身体里面,它可能长得像某位说话嗲声嗲气的影星,头发可能被梳成中分,皮肤极其娇嫩并充满胶原蛋白的质感,穿着唐朝的服装,身上装着成像发射器,从衣服里面透出阵阵的淡淡幽香,它在你面前轻轻地、没有情绪地用宇宙流的手法跟你下棋,她甚至恍恍惚惚地也觉得自己挺有思想的。
细思极恐,亲爱的读者们,如果你现在躺在床上,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被某种远程操控的智能软硬一体化的超级人工智能呢?李开复老师在一次演讲中说过:“我不是李开复,我是人工智能。”他可以这样说,你为什么不可以?问题是,庄子是如何感受到这一切的?他怎么想到在现实生活中的我们可以产生影子,同时也可能是something的影子呢?
从上无穷多的维次,到下无穷多的可能。一想到这件事情,你就会觉得,生命真的有一点儿无力感。
当把任何一个问题放到无穷大的领域时,我们在有穷世界里面的理解就没有意义了
有一天,王小川同学找我喝茶,他是一个超级学霸。据说,他小时候做数学试卷是不用草稿纸的。他从第一道题往下写,一直往下写,写到最后一题,交卷,永远都是第一名。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自然数和偶数哪个多?”(123456789……都叫自然数,2468……都是偶数)大部分人的直觉回答是,当然是自然数多,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然而,问题就来了。任何一个自然数,它都是可以乘以二之后,成为一个偶数。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难道不存在着一个偶数比自然数更多的可能吗?
我默默地看着他,那种深深的绝望——在智商上有一点儿对自己小小的挫败感的绝望。幸好我知道在任何时候保持淡淡的微笑以及微微的沉默是一门艺术。王小川也是这样微笑地看着我,两个人在较量谁的微笑比较持久。后来还是他没有忍住,说:“其实,当把任何一个问题放到无穷大的领域时,我们在有穷世界里面的理解就没有意义了。因为自然数是无穷大的,所以偶数也是无穷大的。在无穷的范围里,对错、大小,都是没有意义的。”
美好总是需要用某种特别神奇的方式来结束的
有一次,我儿子在洗澡,我蹲在旁边看着他。突然,他问我一个问题:“爸爸,宇宙的外面是什么?”我说:“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一边点头表示interesting,一边摇头表示赞叹——这孩子还行,像亲生的。
他接着说:“如果整个宇宙都小到像一粒尘埃那么大,这粒尘埃假如就在我洗澡的时候被冲进下水道,那么这个宇宙里面的、太阳系里面的、地球上面的、中国里面的、我们家里面的我,是多么不重要啊!”(我得求求他,别这么一下子就把这粒尘埃冲到下水道里去了。)
我说:“当你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已经站在无穷以外了。你刚才问宇宙以外是什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叫‘外宇宙’。当你站在无穷大以外去思考,哪怕只是从概念上去思考的时候,你都会有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慈悲和超脱感。那时候你就会对自己说,千万不要把这粒尘埃冲走。”
这种站在整个宇宙的宏观面上,对一粒尘埃里面的、中国里面的、一个小朋友的同情,瞬间让你理解了自大无外、自小无内的境界。
他手上握着淋浴的喷头,愣愣地看着我,我愣愣地看着他。突然,一个声音出现了“怎么还没洗完”——是的,美好总是需要用某种特别神奇的方式来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