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在诺贝尔文学奖的颁奖礼上做了一个演讲,题目叫《讲故事的人》。从网上拿到文章后,仔细读了读,觉得写的质朴真诚,有很多值得说和值得想的事情。于是打算跟学生讲一讲。结果一脚踏进这个泥潭,就拔不出脚来了。这样哩哩啦啦,讲了好几天。中间也有被打断,也有自己气馁,今天终于讲完了。现在把讲课的内容,择其主要写下来,以作纪念。
一,母亲对莫言的影响。
莫言讲的第一个故事,就是关于为母亲迁坟的故事。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的故事。中国人没有统一的宗教信仰,但是唯一能够被广大百姓接受和信奉的就是祭祖。这是周王朝留给我们对于土地的民族情感。在这个故事里,莫言讲到他的母亲的骨殖已经融为泥土。于是,在新的坟墓中,莫言埋葬的其实一捧泥土。莫言感到:“我的母亲是大地的一部分”。在这里其实帮我提供了一个线索,在下文中,他所说的母亲对他的影响,其实从另外一个角度,也是他所生活的这片土地对他的影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民族对他的影响。
换言之,其实,演讲的第一部分,可以称为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和民族精神对他的影响。
第二个故事讲的是他摔碎暖壶,而获得的母亲的原谅和拥抱。在这里,母亲给他的是爱与关怀,是怜惜理解与宽容。
第三个故事,有一句话特别动人:“儿子,那个打我得人,与这个老人,并不是一个人。”这个我觉得是承袭上边那个宽容的故事,继续讲中国传统的“恕”道,只是不同的是,上一个用爱宽容错误,这一个用悲悯宽恕仇恨。看守麦田的人,那时不是他本身,而是被某种权力异化的人;而老去的人,或许也不是他本身,而是饱经生活沧桑,吃进生活的苦,也同样承受着悔恨折磨的老人。所以,讲报复放在后边这个老人身上是不可理解的,于是这里讲宽恕。——人所受的苦不同,世上最大的惩罚来自于时间洗涤过后内心的悔恨和煎熬。
理解第四个故事,首先要想一句话:“蹴而而与之乞人不屑也”,还有另外一句话,“贫者不受嗟来之食”。这是中国儒家传统故事中的两个,讲的是乞丐本身也有尊严,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宁可饿死,也不吃带有侮辱性质的食物。这里反其道而说,是从施与者的角度讲的。要懂得尊重。不要把自己当成是施与者来给别人,要把自己当成和对方是平等的人来给对方。以平等之心对对方,才是真正的德行。予人以善,奉献以诚,为人以德。
第五个故事,非常简单,就是“信”。孔子曰:“人而无信,吾不知其可也。”信在中国古代是非常重要的人与人交往的原则。所以,无信是可怕的,母亲才会哭泣,觉得儿子丢人。
第六个故事,写的是母亲对待生命的态度。我觉得讲的是坚忍。中华民族是一个最能够承受苦难的民族,在穆旦的《赞美》中,我已经讲到了,忍受到不能忍受的情况下,还要继续忍受。只要能够活着。——余华的《活着》似乎也有相似的主题。这是中国人的民族性的重要的方面。
第七个故事,是讲的美与丑的理解。这个和中国古代对于美的理解是相同的。善就是美。从造字法的角度来看,善和美是同根词,因而他们的意思也是相同的。在这里,善可以理解为两个意思,一个是实用性,即,四肢健全就不丑;另一个是道德性,善良就是美。
第五个故事提到母亲对识字的人的敬重。“敬惜字纸”本身就是中国民间的一个传统。体现了中国人对于文化的渴求和尊重。高莽,是中国著名的翻译家,她的母亲就不识字,一直非常遗憾。临死的时候对高莽说:“我想识字,可是却一直没有学会。死的时候要把一本字典放在我的棺材里。”于是高莽的母亲就是怀抱着汉语大字典被火化的,没有教母亲识字,也成为高莽心中永远的遗憾。
识字,文化,这对于一个人的意义是什么?她不会改变一个人的物质生活,不识字也可以活着,没有文化也可以生存。但是它会影响什么呢?是眼界和勇气。我认识的农村的妇女,甚至不敢到距离她不到十二公里的城市里来,因为害怕自己回不去;而现在任何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都不会有这样的担心。这份勇气的来源,就是从小到大所学到的知识。你知道找到回家的路的办法。同样,现在孩子们明明憎恨高考,讨厌高考,厌倦高考,但是却没有办法摆脱,因为你不知道你所厌恶的这些他的本质是什么,也不知道可以用什么办法取代他。那是因为你没有相应的知识。知识和文化,会让你知道自己在遭受着什么,并让你知道你遭受的根源是什么,然后赋予你改变他和重新建设合理社会的勇气。这就是为什么要让孩子们好好学习的原因。
接着,莫言给我讲了有关母亲的最后一个故事,就是关于说书人的故事。莫言从说书人那里获得了第一次编造故事和讲述故事的机会,这对于莫言来讲是第一次创作,是他创作的缘起。但是,更重要的是,母亲在这里教给莫言的东西:创作当然要有趣味性和娱乐性,但是,更重要的是,不能流于耍贫嘴。这里所说的,是中国传统文化对于君子的另一个要求:君子不重不威。稳重,静默,是中国古代对于君子的要求。因而钱钟书给自己起的字号为“默存”。——当然也要告诫我们男生们,有的时候,你不能得到别人的尊重,不是因为别人的缘故,而是因为你自己。你用你的耍,让别人以为你是一个可以轻慢对待的人,所以他们才可以随便对你。自身的庄重,矜持,稳重,静默,才会使你赢得尊重。于是莫言给自己起笔名为莫言,一是为了遵循母亲的期望,而是为了警醒自己,写作不能流于贫嘴和单纯的娱乐。
到此,演讲的第一个部分,关于母亲对于莫言的影响结束。总结一下则可以知道,宽恕,尊重,诚信,善美,庄重,其实都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涵。是一个典型的中国人应该具备的美德和内在精神,是中国式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