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年纪小,身体弱,从未离开过母亲,启明是要求学生住校的。从无锡到上海,一百多公里路,在如今高铁两个小时便能到,但却足以阻断父母对子女的守护。
失去女儿的悲痛,杨荫杭不愿再受第二次。
可是,这人生路啊,终究是得自己走,无论父母心里多么担忧、恐惧,也始终无权以为孩子好的名义将他们留在身边。
所以,杨荫杭决定,将决定权交给不到九岁的杨绛。
九岁的杨绛就此独立做了人生中第一个重大决定——离开父母的怀抱,独自去上海求学。
一个人未来会长成什么样,其实看他的家庭教育就知道了。
杨荫杭无疑是一个非常懂教育的父亲。
杨绛自小喜爱文学,父亲极为鼓励。可是小孩子总是贪玩的,父亲买书如山倒,杨绛读书如抽丝。为了让杨绛懂得珍惜美好事物,他不动声色地想了个妙招:如果某本书长期没有被翻过,那它就会消失不见。
杨绛看懂了父亲的教育,学会了珍惜。
这点在她后来与钱钟书的感情问题上也有体现。
在启明女校的杨绛,表现也很亮眼,王佩诤先生欣赏她,专程选她去给讲学的章太炎先生做现场记录。
可是呢,杨绛却迟到了,全场诸多媒体记者和闪光灯,包括章太炎先生在内,都注意到了这个迟到的女学生。
甫一坐定,杨绛刚准备提笔记录,却尴尬地发现,章太炎先生的杭州官话她竟是半个字也听不懂。于是她便“看”完了章先生的整场讲学。
第二天,苏州报上登载一则新闻,说章太炎先生谈掌故,有个女孩子上台记录,却一字没记。
后来,国文班上的同学和老师都嗔怪她:“杨季康,你真笨!你不能装样子写写吗?”
她却坦率:“装样儿写写我又没演习过,敢在台上尝试吗!”
这样的杨绛虽不完美,却真实。
我们总希望自己能做到完美,却常常忘了,人无完人。反倒是坦然面对不完美,才能继续学习,不断完善自己。而这才是最好的自己。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懂这个道理,少女时代的杨绛却早已参透。

遇见了,便好好爱

一位英国传记作家曾写过这样一段话:
我见到她之前,从未想到要结婚;我娶了她几十年,从未后悔娶她;也未想过要娶别的女人。
杨绛读到后,立刻把它念给钱钟书听,钱钟书听完回说,“我和他一样”。
杨绛答,“我也一样”。
很多人疑惑,那个嬉笑怒骂写出《围城》的大文豪钱钟书,终此一生迷恋的会是怎样一个人。
却不知,后来被写在扉页、被很多人引用的那句“围在城里的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出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正是出自杨绛之手。
杨绛是最懂《围城》的人,也是最懂钱钟书的人。
他们的相遇与结合,可说是幸运,也可说是必然。
那时,一心想去清华读书的杨绛,临到了才发现清华不在南方招生。于是她退而求其次,去了东吴大学。
不承想,却是在这里,她的爱情之花开始盛开。不过,此人并非钱钟书,而是后来大名鼎鼎的社会学家、人类学家费孝通先生。
原来,两人原本自中学时便是校友,只是因为启明女校就费孝通一个男生,一则是碍于面子,二则是一心学习,费孝通对杨绛只是远远的爱慕着。直到两人同到了东吴大学,杨绛身边吸引了众多男同学,他这才着急起来,追着杨绛问,“我们做个朋友,可以吗”?
杨绛一点也不委婉,她直白甚至有些决绝地对费孝通说,“朋友,可以,但是朋友是目的,不是过渡”。
直到钱钟书过世后,费孝通前来拜访,杨绛依然是这样直白的拒绝。
自此可对杨绛的爱情观有零星了解,她要嫁的人,必定是“一眼定终生”的那个。
杨绛回忆第一次在古月堂见钱钟书的情形,用了“蔚然而深秀”几字。欧阳修《醉翁亭记》中这句话说的是树林和山谷。杨绛用在此处,足见钱钟书大有松竹之风。
而钱钟书对初次见面的杨绛也评价颇美,“缬眼容光忆见初,蔷薇新瓣浸醍醐;不知靧洗儿时面,曾取红花和雪无”?
所谓情到深处即为诗,大抵如此。
深陷爱恋中的人总容易患得患失,大文豪也逃不脱。杨绛如此,钱钟书亦如此。
在同学们的流言中,钱钟书误以为费孝通是杨绛的男朋友;杨绛也以为钱钟书已经订婚。于是,两人便在兀自猜测中白白浪费了许多光景。
直到有一天,钱钟书终于忍不住便约了杨绛在工字厅见面。刚一看到对方,他便急于澄清,“我没有订婚。外界传说我已经订婚,这不是事实,请你不要相信”。
一听这话,杨绛心里的欢喜瞬间满得像是要溢出来一样,她眉眼带笑,认真地盯着钱钟书说,“我没有男朋友。坊间传闻追求我的男孩子有孔门弟子‘七十二人’之多,也有人说费孝通是我的男朋友,这也不是事实”。
父亲教杨绛懂得“珍惜”二字,正是希望有一天,当她遇上了生命中至为珍贵的宝物时,能及时抓住;若是遇到了爱的人,也要好好爱。
误会就此解除,有情人也终成眷属。
不过,这仅仅只是他们爱情的开始。
1935年,钱钟书在光华大学任教两年期满,便决定参加出国留学的考试。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一时间,钱钟书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杨绛,希望她与自己一起出国。
那时,杨绛刚刚考上曾经梦寐以求的清华,如果选择出国,就只得休学。按照杨绛坚持自我的性子,很容易让人以为她会选择留下来继续学业。没想到,她思索了一番后,决定陪同钱钟书去往未知的国家生活。
难道说,杨绛在爱情面前也如一般小女子无二,甘愿放弃学业为心爱的人洗手作羹汤?
不,这是因为杨绛了解钱钟书。这个“蔚然而深秀”的男子,说白了就是不食人间烟火。出身书香门第的钱钟书,自小生活优渥,吃穿不愁,纯粹是一个浸润在诗词文章里的文人。三年留学生活,如果没有她的照料,钱钟书的生活质量一定是会大打折扣的。
杨绛懂钱钟书的才情,也包容他身上的缺点,更难得的是她在爱情中的清醒与智慧。
钱钟书好写信给杨绛,两人异地时,更是通信频繁。一次,杨绛写给钱钟书的回信无意中到了钱钟书父亲手中,钱父心生好奇,便悄悄打开来看,只见信中写的是:
现在吾两人快乐无用,须两家父母兄弟皆大欢喜,吾两人之快乐乃彻始彻终不受障碍。
钱父看完顿时大悦,得此良妻,实乃我儿毕生之幸。
后来,国内战乱频繁,钱父要求钱钟书放弃他热爱的清华任教工作,钱钟书颇为矛盾。
杨绛见他愁眉苦脸,也不劝,只说要遵循内心的真实想法,不论去与不去,他都应该将自己的意见坦诚地告诉家人。
见过许多因为无话可说最终背道而驰的夫妻,如果能早点学习杨绛的智慧,婚姻应该也不会落得一地鸡毛。
“笨拙”的钱钟书很早就把杨绛的付出尽数看在眼里,然后以自己的方式加倍来爱杨绛。
杨绛的智慧告诉我们,对于女性而言,真正的优雅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家务活都交给对方做,而是包容对方的缺点,通过付出来表达自己的爱,同时,时刻保持清醒与理性。由此成为他的“妻子、情人、朋友”。

努力,遇见更好的自己

杨绛对文学的热爱,终生从未变过,即使后来她随钱钟书赴英留学或战乱时期,都没丢下书本。
她说,“年轻的时候以为不读书不足以了解人生,直到后来才发现如果不了解人生,是读不懂书的。读书的意义大概就是用生活所感去读书,用读书所得去生活吧”。
东吴大学没有文学系,杨绛便选择了政治系。好在学校图书馆够大,中外经典一应俱全,这可让杨绛如饥似渴地汲取了不少知识。
看了大量的原版政法书和文学书后,杨绛的外语成绩飞速提升,后来她甚至通晓了英语、法语、西班牙语等多门语言。翻译的西班牙瑰宝小说《堂·吉诃德》被公认为最优秀的翻译佳作。不过,这已是后话。
与钱钟书相识、相知后,杨绛更是如遇知己,在花钱买书这件事上从不吝啬。在跟随钱钟书留学期间,杨绛也没闲着,而是开始研究戏剧和翻译。
1942年冬天,朋友陈麟瑞为庆祝他改编的剧作《晚宴》上演,特地拉了钱钟书和杨绛吃烤羊。席间,杨绛兴致勃勃地从烤羊说开去,讲得绘声绘色,陈麟瑞激动地向杨绛提议,“何不也来一个剧本”?
于是便有了《称心如意》这部话剧,杨绛由此在话剧界一鸣惊人。后来,她又一鼓作气创作了《弄假成真》《游戏人间》和《风絮》。
于此同时,钱钟书因受困于上海沦陷区,举日维艰,正是杨绛的这些剧本养活了一家人。
杨绛写剧本,也写书,而且还鼓励钱钟书也写书。《写在人生边上》《围城》这些书的付梓出版历程中,均少不了杨绛的忙碌。
1994年,在杨绛的力促下,钱钟书编完了自己的《槐聚诗存》,杨绛抄誊完后,钱钟书拉着她的手深情地说:“你是最贤的妻,最才的女。”
有人说:
书读得多了,容颜自然改变。许多时候,自己可能以为许多看过的书籍都成了过眼云烟,不复记忆。其实他们仍是潜在的,在气质里,在谈吐里,在胸襟的无涯。
这一点,在杨绛身上也展露无遗。
兵荒马乱的年代,任何意外都会令人惴惴不安。一次,钱钟书去学校上课,杨绛和钱家人留守家中,忽然,一阵紧促的敲门声打破了院中宁静。一个日本兵指名道姓找“杨绛”。
杨绛淡定从容地打了个幌子蒙混过关,不过后来为了不连累一家人,她决定亲自去找那日本兵说明情况。
不过后来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那日本兵找的是另一位同名同姓的“杨绛”。
逃过了司令部,却没能逃脱流言蜚语。回到工作单位的杨绛一进门就被同事拉着问:有学生说你“上课专讲谈恋爱”,说你讲的,“恋爱应当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话当真?
杨绛再次从容不迫,坦然接受了这些脏水,委婉否认了这些传言。
“大事难事看担当,逆境顺境看胸襟”。经历了诸多磨难,杨绛依然对生活保持积极、乐观的态度,也强大了内心。
没有内心的平静,很难有外在的优雅。这些除了父母教育,还应感谢书籍。当然,最重要的,是永远保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
雨果说,
当命运递过来一杯酸柠檬汁时,我们要做的是设法将它变成甜的柠檬汁。
命运待谁都是公平的,主要看你怎么过。
有人由此终日抱怨,怨自己命不好;
有人将生命中的苦痛全部化为养分,从她脸上,我们能看到沧桑,却也能看到因历经沧桑而积淀的优雅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