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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属于蝴蝶蓝。
第一次和对方说话的时候,他们都在心里想:这个人很有意思。
那个时候张新杰还在攻读空间物理学博士。他是船上年纪最小的科考人员,身上带着一股子生活在象牙塔里的人的味道。不少海员都想要逗逗这个年轻人,但是在和他说过话之后,他们都失去了兴趣——因为和同龄人比起来,张新杰实在是老成得有些过分了。
韩文清第一次知道张新杰的名字就是听住在同舱的老鸟提起。
“那个叫张新杰的年轻人真是无聊,”对方这么告诉他。
在听见这个评价的时候,韩文清确实产生过一点轻微的好奇——那个时候他也还年轻,才刚刚成为这艘科考船上的一水。不过多数时间他都专注在自己的工作上,很少分神给其他的事情,这一点好奇也很快就在重复的日常工作中被消磨干净。
“是吗,”他平淡的回答自己的室友。
同舱的海员听出他对此并不感兴趣,也很知趣的没有再提过这个话题。
韩文清根本没想到这个据说很无聊的青年会在自己未来的人生里占据多少分量。
那一次他们的航程往北极去。张新杰是第一次乘船远航,只要天气足够晴好,他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到甲板上去吹吹风。韩文清在工作的时间里总是能够遇见他,两个人每天互相点头致意,但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韩文清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就是被他的室友抱怨过无趣的年轻研究生;他只是单纯的觉得对方对海洋有着超乎寻常的好奇,单此一点就足够让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很讨人喜欢了。
他们第一次交谈发生在进入北极圈的第二天。
北极夏季的白昼异常漫长,太阳几乎是整天整天地照在海面的浮冰上,船上的人轻而易举的就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张新杰的科考任务暂时还没有开始,不过他在上甲板的时候会比先前多带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一本正经的记录自己见到的北极圈里的世界。他总是穿着颜色鲜艳的防寒服,站在蓝色的海面和白色的浮冰构成的背景前,一眼看过去就像是茫茫海上一座孤独的浮标。
直到有一天,张新杰抱着自己的本子去向韩文清搭话了。
“你好,”他说,“我是张新杰。我有一些问题想请教你。”
甲板上的风大,他有半张脸都用围巾裹了起来,这样的穿着导致他每说一个字嘴里都会向上呵出一点白色的气体;它们落在他的眼镜上,很快就凝成一层薄薄的霜。
韩文清点了点头;年轻的一水刚刚结束自己的轮值——很显然,对方是掐好了时间才来搭话的——正在把工作中稍微解开了一些的防寒服外套扣好。他一边麻利的将自己裹好,一边说:“韩文清。不管你有什么问题,都先把眼镜擦干净再问。”
甲板上的风很大,眼镜结霜之后看不清楚,很容易摔倒,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这个第一次到极圈里的年轻人。张新杰也明白其中的逻辑,他取下眼镜,低下头将它擦拭干净。在重新戴好眼镜之后,他又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递到韩文清的面前,询问对方:“你的名字是这么写的吗?”
海员先生感到一点不耐烦的好笑;他对名字的问题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然后问对方:“你刚才想问什么?”
“是这样的……”张新杰在本子上标了一个番号,然后讲起了自己的疑惑。
起初他只是想确认一些关于极圈的传闻,但是话题很快就转移到了别的方向。他们谈论了海上那些常见和不常见的动物,海员的日常生活,由极地科考的前辈们带到船上来的轶闻,科考船曾经遇见过的种种险境……在谈话快要结束的时候,张新杰问对方:“你当初为什要做海员?”
“我家在海边,我的父亲当了一辈子的领航员,”韩文清说,“我家的人都喜欢海。”
“我以为你是复员军人,”青年说。
“很多人都这么以为,”韩文清回答他,“我想过要当兵,但最后决定到海上来。”
张新杰点点头,没有出声。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们一同决定回去船舱里找点吃的。
在这场谈话之后韩文清和张新杰就熟悉了起来,但是随着科考队工作的全面展开,他们甚至没有第二次机会进行这样的长谈。张新杰几乎再没有独自一人出现在甲板上过——通常他都跟在自己的老师身后操纵仪器或者记录数据,有时候也会帮助其他的人进行器材的调整,甚至下到浮冰的表面去安装监控设备。
但是韩文清依旧觉得自己看见的是一座孤独的浮标。
他们在北极圈里度过了两个月。后来张新杰回想起这段时光,总觉得像是一场漫长的度夏旅程,困扰着所有人的极昼在回忆里发酵成了每一个平凡夏季都有的灿烂阳光,冰面上遥遥相望的北极熊和海豹比温带的盛夏里的花朵更显得生机勃勃。真正的极地和他在书上看到过的完全不一样,离开极圈的时候他的笔记填满了整个新本子——里面甚至还夹杂着鲸群的素描。
“画得不错,”韩文清这么评价那幅素描。
那是他们回到位于青岛的港口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科考人员和海员们一同开了个小小的欢送会。初秋时候的天气晴好,不知道是谁提议要去和海上明月合照,最后一大群人乱糟糟的涌到甲板上。拍过照片之后,张新杰没有立即回到船舱里,而是借着月光整理起写在本子最前面的备忘来。
在北极度夏之后,他有一点想念夜晚的模样了。
“可惜,我本来想带一个科考船上的邮戳回去的,”他对同样留在甲板上的韩文清说,“忙起来就忘记了。”
第二天船到港很早,他要跟着科考队的人一起离开,没有时间再去船上的邮局了。
“邮局有纪念明信片,”韩文清说,“地址给我。”
“谢谢,”张新杰从本子上裁下来一小片纸,先写下学校宿舍的地址,想了想,又添上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和电子邮箱地址。他把纸片递给韩文清,又一本正经的说:“谢谢你这两个月里的照顾。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希望我们以后也能保持联系。”
韩文清把纸片收好。
“好说,”他简短的回答。年轻的海员不喜欢对方过分严肃的语气,说话的时候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看见他的表情,张新杰愣了一下,赶紧加上一句话:“要是不方便的话也……”
“没什么不方便,”韩文清打断他,“寄出之后我会告诉你。不过你不用留给我邮箱,海上手机和网络信号都不好,我们通常会写信。”
“是我疏忽了,”张新杰说。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郑重其事的告诉面前的男人:“我会给你写信的。”
他们漫长的通信就此开始了。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像后来那样写很多的信。除开最初说好的明信片之外,韩文清没有主动动过笔,他只有在收到信件的时候才会回复;而那之后张新杰一共只给他写过五封信——两封春节时候的例行问候,一封告诉他自己毕业之后的新地址,只有剩下的两封像是普通朋友之间的问候和闲聊。
所以他们都不知道会在这一次的科考任务中遇见彼此。
10月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越往北能见到太阳的时间越短,而他们还要去更寒冷更黑暗的地方。科考船上载着的是要在北极圈内的黄河站上过冬的科考队员,这群人正是为了北方漫长的黑夜才聚集在这里,整装待发。
启航前船舱里往来的人很多,韩文清和张新杰在狭窄的走道里遇个正着。年轻的极地研究员身上剩下的最后一点少年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了,拎着行李站在舱房门口等待室友收拾的身形挺拔得就像是一株松树;而韩文清的变化比对方更大——海上的风霜是一把比安逸的陆地生活更加锋利的剃刀,他身上原本隐藏起来的棱角都被削得分明,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威严的味道来。
但他们还是轻易地认出了彼此。
“韩文清,”张新杰出声叫对方的名字,“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韩文清“嗯”了一声,走过来问他:“要帮忙吗?”
对方摇了摇头。他们都不是健谈的人,对话也就此中断;但是已经升任水手长的海员先生似乎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他只是挪了挪位置,给路过的人让出一条通道,然后静默的站在那里。张新杰很喜欢这样的沉默,但是他并不习惯在公开的场合享受它,在一段并不长的对视之后,他主动打开了话头:“这一次去北极,我可能会见到极夜里的海面。”
他们最近的一次通信里刚刚提到过关于海洋的话题。韩文清点点头,告诉他:“我只见过海上的极光。”
“但那并不是真正的极夜,”他说。
“我知道。我也不想见到极夜里的海面,”韩文清回答他。
“为什么?”张新杰问。
“科考船不会留在极夜下的极圈里,”水手长皱起了眉头,“除非被浮冰困住。极夜意味着危险。”
张新杰想继续说些什么,不过他的室友已经收好自己的东西,开始在房间里大声的招呼他了。他转头对室友说了一句“这就来”,又回头直视着韩文清的眼睛。
“抱歉,”他说,“我必须先走了。待会儿科考队有个内部会议要开,我不希望迟到。”
韩文清点点头。他们互相道别,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他们只相处了半个月就又分开了。
在到达黄河站前的最后一个晚上,韩文清去了科考船上的酒吧。他本来只是想要带瓶啤酒回房间,却没想到在那里和张新杰遇个正着。年轻的科考队员独自一个人,就着台灯的光线在一个本子上写些什么;他面前的高脚杯里空了一半,在看见韩文清之后,他又将它举起来远远地示意。
韩文清没有回应这个小动作。他直接走到了张新杰所在的那张桌子,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我以为你不喝酒,”他说。
“只是喝得少,”对方回答他,“有人告诉我船上酒吧里的调酒很不错。”
“所以你就一边喝酒一边工作?”他朝青年手上的本子扬了扬下巴,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严厉的味道。
“不是工作,”张新杰说,“我在安排到黄河站之后的作息日程。”
极夜里的人分不清时间,如果没有恰当的安排,漫长的黑夜足以将人逼疯。这是他第一次在极地越冬,他需要一份在放松的环境下制定出的宽松日程表,以便于到北极之后根据情况进行新的调整。
他们安静的对饮了一会儿。张新杰写写停停,终于在自己的酒杯快要见底的时候合上了本子,抬起头来。
“黄河站在冬天里几乎只能用网络对外联系,希望你还留着我的邮箱,”他说。
“我还留着,”韩文清说,“但是船上的网络不好,我告诉过你。”
“我知道,”他回答对方,“黄河站也一样,但收发邮件总是不成问题的。”
韩文清点点头,问他:“你想做什么?”
“我在想,”张新杰说,“我能给你看看极夜的样子。”
那是真正的荒芜,所有的动物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离开各国的科考站就再也见不到生命的影子,甚至比汪洋大海上孤独的航船更加荒凉。然而人类对于自己生活的星球无尽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促使一批又一批的科考人员每一年都往返于此,在漫长的夜晚里,他们必须给自己照亮道路——他们是极夜里唯一的生命之光。
张新杰知道,常年生活在海洋上的人一定会对这样的生活产生共鸣。虽然韩文清从来没有说过,但他们都很清楚,这个男人对海洋的喜爱已经超过了海洋本身,否则世界上有这么多条航线,他为什么偏偏会选择这一条最艰难的呢?
他笃信对方会期待极夜真正的样子。
“我知道了,”韩文清说,“本子给我。”
张新杰把本子推到他面前。他翻开空白的一页,从青年手里拿过笔,飞快的写下了自己的邮箱地址。
“谢谢,”在把本子放回对方面前之后,他说。
后来张新杰才发现自己错估了极地的黑夜。在远离人类世界的真正的黑暗里,即使是科考站窗户中透出的微弱的光亮也能称得上耀眼,没有人敢于离开路灯能照到的地方。海上的浮冰在极夜里冻得坚硬,原本他预想中的海涛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只有暴风雪来临时在房间里也能依稀听见的呼啸风声。
他终于能够明白韩文清当初说“极夜意味着危险”是什么意思。
在北极的小半年里,他一共给对方发过五封邮件,里面几乎全是极光的照片——因为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好拍——但是没有提过自己的生活。年轻的研究员一向是能耐得住寂寞的人,何况他在刚刚到达这里的时候就安排好了大大小小的各种事情,很多第一次在极地度过冬天的人遇见过的窘境他都没有遇见。
唯一的例外是在十一月。那个时候极夜刚刚降临,除开人工照明之外再也见不到光线,身处极地的寂寞终于达到了顶点。真正的与世隔绝是与身处人类社会中截然不同的寂寞感,张新杰终于开始感受到焦躁不安,他开始不自觉地增加待在观测点里的时间,甚至差一点打破自己食不言的习惯——除开饭点,大部分时间每一个人都各自忙碌着手上的事情,谁都遇不到谁。他当然也会通过网络与自己的朋友们交流,但是落在纸上的文字与真正的说话依旧不一样,他觉得难受极了。
直到有一天,他在站上的图书室里看见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介绍北极圈内生物的图册,在翻开几页之后,张新杰看见了一种叫做北极燕鸥的鸟类。书上写着,这种候鸟富于保护性,会为了自己的幼鸟和巢穴攻击任何体型的侵略者,并且它们每一年都会横越海洋,在两极之间完成一次往返。
青年觉得这样的描述很有趣,又有一点熟悉。他来回看了好几遍这段文字,最后合上书,看向窗外没有尽头的黑夜——这个时候,他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韩文清皱着眉头绷紧下巴,死死的盯着翻涌的海面的场景。这个男人每一年都会跟着自己所在的科考船穿越北冰洋上布满浮冰的海面和南极大陆周围咆哮的西风带,那是多数海员一生都不会有机会见到的海洋的凶险模样,可是当有人和他说起大海的时候,他却从来都没有任何怨言,仿佛在海上行驶就是自己天生的使命。
科考船上并不总是有很多人,在那些跨越七海前往另一个地方执行任务的道路上的寂寞,不会比自己在这里感受到的寂寞少多少。既然在海上的人可以承受和消化它,自己当然也可以。
——张新杰这么想着,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嘴角。
从此他再没有恐惧过极地的黑夜。
张新杰离开北极的时候搭乘的是另一艘科考船,不过他回到国内之后还是很快就见到了韩文清。
三年前他从北极返航的终点是青岛的港口,那个时候起他就想着这座城市,但是不得不跟着导师赶回学校,一天都没有停留。这一次,他处理完越冬考察的后续工作之后,终于休了一个短假,独自前往青岛进行为期三天的旅行。
在青岛度过的第一个白天里他就遇见了韩文清。
那个时候还很早,他想要到灯塔去,带着相机沿着海堤慢慢走。隔着一层水汽的太阳朦朦胧胧,只能看见靠近海面的位置有一团暖红色的光,而海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和海鸥的鸣叫透过海雾传得很远。早晨的气温很低,但是这样的天光让他觉得异常暖和,仿佛所有经冬的黑暗和寒冷都从身体里被赶走,再也不会回来。
然后沿着海堤晨跑的男人就从他身边越了过去。
韩文清没有停下,他也没有加快自己的脚步;他们互相点头致意,然后按照原本的速度继续向前。这一段海堤原本就不长,他很快就走到了灯塔的脚下,并且毫不意外的发现韩文清正站在那里等他。
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一同并肩绕着灯塔走了一圈。张新杰不熟悉路,下意识的走在韩文清身后半步的位置,为了拍照中途还停下来了好几次;韩文清没有回过头,但是他总是知道另一个人什么时候停下来,什么时候又跟上了他的步伐。
应该是因为脚步声——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产生过任何疑惑,这个念头就在他的脑子里滑了过去。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没有去细想;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在回到最开始出发的地方之后,张新杰说话了。
“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他问。
他得到了一个简短的回答:“回家。”
“我是不是影响了你早上的计划?”他对男人说,“抱歉。”
韩文清摇摇头,告诉他:“没事,能在我妈起床之前回去就好。”
张新杰投给对方一个疑惑的眼神。这是他们原本就为数不多的交流里第一次提起关于家庭和家人的话题,却出乎意料的自然,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原本就应该像是这样。
他们顺着这个话题聊了一小会儿。韩文清的母亲是个性格柔软但是精力充沛的女人,每一次儿子回家都会尽量要他和自己待在一起,而他的父亲总是板着一张脸叫他必须按照母亲说的话做。他常年在海上,上一次见到他们已经是在一年半之前的事了,这次回家他的父亲勒令他必须在家陪母亲三个月。
张新杰在脑子里勾勒了一下韩文清和他的母亲待在一起的画面,然后因为自己脑海中出现的场景微笑起来。
“我记得你说过你的父亲是个领航员,”他说,“你们肯定很像。”
“很多人都这么说,”韩文清点点头,“但我和他不一样。”
“我知道,”他回答对方。
他们一边交谈一边继续向前走,话题从韩文清的家庭转移到了张新杰的家庭,又转移到各自的家乡上。年轻的研究员翻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本子和笔,根据韩文清的建议逐条调整起自己原本的行程安排。因为要写字的缘故,他们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花了比来时更长的时间才走到这段海堤的终点。
谁都没有提到接下来要去哪里,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一次短暂的相聚到此为止了。
“我先走了,”韩文清说,“回见。”
张新杰点了点头。
“再见,”他说。
后来他们的通信忽然就频繁了起来。
韩文清慢慢开始主动的给张新杰写信,不过他的每一封信都没有很多字,更像是例行的问候一样,告诉对方自己到了哪里,见到了什么。
“……在穿过西风带之前会先到澳大利亚的港口休整,所有人应该都会上岸。……”
——像这样对身边场景的潦草描述是最多的,在阅读这些信件的时候,张新杰觉得自己几乎是跟着这个男人走过了半个世界。
“今天我们从长城站出发回国……遇见了极光,但是颜色和你发给我的照片不一样……”
——有时候韩文清也会就自己见到的事物询问对方。研究员在给这封信的回复里非常详细的解释了极光的原理,并且毫不意外的收到了这样的回信——
“……下一次给别人解释东西的时候不要用物理公式,没有必要。……”
偶尔韩文清的信里也会夹上照片——
“……上个星期我们遇见了浮上水面的独角鲸群……”
——和这封信一起寄到的照片里能看见浮冰之间独角鲸露出长长的牙齿,角落里还能远远的看见一只海豹的身影。张新杰觉得很有意思,在回信里向他要来照片原件,收到邮件之后设置成了自己的电脑屏幕。
在这段漫长的通信岁月里,张新杰跟着另一艘科考船前往南极进行过一次夏季考察,回来之后还搬了一次家。搬家的时候他把大部分家具和生活用品都换成了新的,带到新居的旧物除了衣服书籍之外,剩下的几乎全是信。直到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们究竟写了多少信,虽然它们都很薄,放在一起并不会占很多空间。
再后来,张新杰买了一本和黄河站里一模一样的图册放在家里,看到有趣但是没有亲眼见过的生物会做一个记号,最后他把它们的名字整理在某封信里,问韩文清有没有遇见过这些生物。
韩文清收到信的时候正好在前往南极的路上。他在回复里放了三张照片,其中两张是同船研究人员相机中的暴雪鹱和挪威旅鼠,还有一张是他自己拍的北极燕鸥。照片的背景是广阔的南太平洋,在南半球春季明亮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迷人的蔚蓝色;灰白色的海鸟原本落在不远处一座鲜艳的浮标上,却正巧在他按下快门的瞬间张开翅膀,跟着自己的同类继续朝南方迁徙的旅程。
张新杰很喜欢这张照片。他把它和另外两张一起用回形针别在图册对应的页数上,妥善的保存了起来。
从那个时候起,韩文清的信里偶尔会多出一两张照片,张新杰总是像之前那样按照对应的页码,把它们都夹进书里。到最后,除开一些实在很少见的濒危品种,他几乎集齐了全部做过记号的生物的照片——它们把图册撑得很厚,他甚至不得不为此调整了书柜里的排布。
他们以这样的方式不可避免的交织进了对方的生活。
张新杰再一次真正的见到韩文清的时候,距离在青岛的那场偶遇已经过去三年了。
科考船离开港口的第一个晚上,张新杰敲开了韩文清房间的门——男人已经是科考船上的三副了,有单独属于自己舱房。进门之后,研究员把一个小袋子放在了对方的置物架上。
“出发之前家里给我寄了特产,”他说,“你应该没有吃过水晶饼,所以我带了一些来。”
韩文清点点头。他把袋子捡到一边,示意张新杰先坐下,自己转身倒了两杯水,一杯递到对方手里,自己拿着另一杯,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只能听见舷窗外传来的海涛声,但是谁都没有觉得不自在,就好像这样的场景每一个夜晚都会发生一样。
最后打破沉默的人是韩文清。他喝完了杯子里的水,站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转过身问另一个人要不要也添一些。
“不用,谢谢,”张新杰摇了摇头。他停顿了一会儿,在韩文清重新回到沙发上之后说:“原本我还带了别的东西来,不过即食食品不能久放,我到得太早了,最后只能留下水晶饼。”
“你之前可以来找我,”韩文清说,“船在广州停了一个星期。”
“我知道,”研究员告诉他,“但是那个时候船上在开放参观,我没有必要来添乱。”
韩文清不置可否的轻哼了一声。
“你可以先联系我,”他说。
韩文清从半年前开始担任科考船上的三副,这一次远航之前要在不断有游人往来的情况下负责确认整个安全和救生系统完好,整个星期都没有空闲下来的时候。唯一幸运的是那些来船上采访的记者都不敢找他——他原本就长得凶,板起脸来的时候足够让人心生肃穆,长年在海上和极地的生活只会让他的这种气质更加明显,最近几年里每一个初次见到他的人都会被吓一跳, 普通的游客和记者大概根本就没有动过一点打扰他的念头。
误以为韩文清因为工作被打断而生气的记者的模样在张新杰的脑子里转了几圈,这让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是我欠考虑了,”他说,“以后我会先给你打电话的。”
韩文清点了点头。“以后”两个字下有种种微妙的含义,不过说话的人没有多想,听话的人也同样没有多想。小小的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直到一只晚归的海鸟从窗边掠过,发出嘹亮的叫声。
几乎是在同一个时候,张新杰开口说话了。
“今年我要和内陆队一起去昆仑站,”他说,“听说内陆队有个传统……”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点犹豫的味道。这样的语气韩文清还是第一次听到,已经是三副了的海员先生皱着眉头等待下文,却听见对方说:“不知道你有没有理发的工具?”
韩文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张新杰的意思。
“我没有,”他说,“你可以去找轮机长,往年内陆队员的发型都是他负责。不过我以为你会把头发留下来。”
南极的环境比北极艰苦太多,尤其是内陆队员,往返昆仑站的时间都严格受到天气的限制,所有人的发型几乎都走向了两个极端——要么是为了省事剃到一根不剩,要么是一连几个月无暇顾及,到最后变成一头长发。
“头发长了不方便,”张新杰回答他,“而且赤道附近太热了。”他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在你们的船上,跨过赤道的时候会有什么活动?”
他之前跟随另一条船去过一次南极,在越过赤道的那一天,船上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极地研究中心有前辈告诉他每一条科考船上的狂欢都会不太一样,唯一相同的是在平静的无风带水面上投下漂流瓶,为接下来的航程讨一个好彩头。
韩文清告诉他的答案却和那个前辈的说法不太一样。
“和其他科考船一样,”他说,“拔河,篮球赛,喝啤酒比赛,航程摄影展,往海里扔漂流瓶,每年都有调整,但不会超过这个范围。”
“猜冰山呢?”张新杰问他。
“有,”他说,“不过多数人在接近西风带的时候才去登记。”
“上一次我们是在过赤道的那天集中登记的,”张新杰说,“我填了南纬57度,差一点就猜中了。今年走得晚,遇见冰山的纬度应该会更高,不过要到了南半球才能更精确的猜测。”
猜冰山是从最早的那艘极地科考船上流传下来的活动,每一年前往南极的时候,全船的人都会猜测当年遇见的第一座冰山的经纬度,猜中的人能得到丰厚的奖励。冰山出现的位置受到许多因素的影响,单纯的根据出发时间来判断是行不通的。虽然也有人喜欢凭着感觉早早的登记好猜测的纬度,不过张新杰并不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他更加相信理性分析的结果。
韩文清认可的点了点头。
他们的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小小的房间再次被海涛的声音笼罩起来。张新杰感到一种微妙的熟悉感,他想了一会儿,才回忆起他们曾经在另一个场合下有过类似的相处——只不过那个时候他们还算不上认识多年的老友,何况在公开的地方是很难享受这样纯粹的静默的。他们在一起坐了半个小时,或者更长一些的时间,如果不是张新杰忽然想起来看看自己的手表,他们大概还能再这么待一会儿。
“已经10点半了,”他站起来,“我得走了。”
他们互相道了晚安。韩文清把对方送到房间的门口,看着他走到走廊拐角的地方才关上门——或许是错觉,但是有那么一个瞬间,张新杰的背影看起来一点孤独的味道都没有了。
从航程进入西风带的那天起,他们就几乎没有再见上面。
这一年,海洋上的气旋几乎全落在科考船预定的航线上。他们绕过了其中的一部分,紧接着却发现再继续回避耽误的时间将很难补上,船长、政委和首席科学家商量了几个小时,最终决定接下来的路途中尽量切最短的距离横穿遇见的气旋。
咆哮西风带并没有辜负自己的名字,将一连两个气旋放在了他们前进的航道上。南太平洋的海面跳起一支疯狂的舞,小小的船只几乎就像是它手中的道具,从一个浪尖被抛到另一个浪尖,没有一刻消停。每一个人晕船的症状都明显了起来,坚持轮班的海员们个个面如菜色,而来自陆地上的科考队员们几乎再也没有出过房间。张新杰坚持了五天按时三餐,最终还是败在了晕船带来的强烈反应手里。
风暴一直到他们进入浮冰区才真正结束,而等他们找到适合的卸货点时,已经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五天。虽然更加严重的延误在过往的考察中也发生过许多次,但是整艘科考船上的人依然非常着急——这一年在遥远的冰穹A上有观测之外的任务,昆仑站作为全年站的建设必须在短暂的四十天内完成,即使泰山站建成之后往返的路途已经容易了很多,在高海拔与低温的夹击之下,每一个建设队员都觉得他们的时间依旧是不够用的。张新杰并不是建设队员,但是他要和他们一道前往昆仑站,在那里完成整个夏季的观测。一些有其他观测任务的科考队员已经出发,不过昆仑站的空间物理观测点要更新一批仪器,所以他必须等着建设队员们一同前往冰穹A。
在等待的时间里,研究员多数时候都在中山站的观测点里,和自己的同僚纪录观测数据。与此同时,韩文清正和其他海员一样忙着搬运物资;这个男人有一半的时间都的在科考船上的调度室里待着,另一半的时间则到冰面上去帮忙,真正进到中山站里的时候反而很少。等他终于结束忙碌,又到张新杰出发的时候了。
科考队为即将出发前往昆仑站的内陆队员举行了小小的饯别仪式,他们第二天就要搭乘雪地车到泰山站,在那里换乘飞机前往遥远的冰穹A。科考船上的船员忙着准备将前一批越冬队员送回澳大利亚的旅途,只通过卫星电话给内陆队送来了祝福。有一些船员和科考队员托电话里的船长和政委给自己的朋友带话,但是张新杰和韩文清都没有选择这么做。
明面上的言语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那么的必要了。
张新杰在二月快结束的时候跟着整支内陆队一同回到中山站。
他瘦了很多,脱下衣服的时候可以看见因为坚持锻炼而保留下的肌肉线条,但是在别的时候,即使裹着厚重的考察服,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能明显的感受到他的体型变化,甚至会有人和他开玩笑,说他现在几乎风一吹就要飞走了——虽然这句话放在南极的环境下讨论并没有什么问题。总的来说,研究员对自己身体状况的变化是满意的——没有出现高强度工作下常见的那些压力病,也没有晒伤,除了因为吃不到新鲜蔬菜带来的维生素缺乏之外没有别的问题。
不过他还是没有立即见到韩文清。那个时候夏天已经快要结束,昆仑站依旧处在极昼中,不过在中山站已经能够感受到微妙的晨昏变化。科考站没有为他们准备接风宴,因为除了越冬队员,所有的人都会在中山站的黑夜真正降临之后一同离开。海员们都已经回到船上做启航前的检查和准备,其他的人在几天之后才会分批上船。
张新杰没有在这件事上耗费心神。从昆仑站带回来的大量数据还需要整理和分析,其中有一些能够填补上相关方向数据库空白的还要立即传回国内。等到他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已经是收拾行李上船回家的时候了。
启程的时候是傍晚,他在自己的舱房里与研究中心的同事交流。他听见科考船鸣响汽笛,下意识的扭头朝窗外看了一眼,正好能看见几位越冬队员在朝着船的方向挥手。他知道有很多人现在都在甲板上,向留守的同伴做着同样的动作,不过他依旧留在了自己的电脑前,继续正在与同事进行的对话。
他们的对话刚刚告一段落的时候,船舱门外响起了许多激动的呼喊,但是隔着门板的声音模模糊糊,什么都听不清。张新杰站起来做了两个舒展的动作,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拉开了门——然后他看见考察队里第一次来极地的研究生举着相机跑过。这个活泼的大男生甚至一边跑一边回过头对着他大喊:“快出去看极光!”
张新杰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在黄河站里度过的整个冬天里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极光,但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何况他还从未见过南极上空的极光。研究员折回房间深处,从柜子里拿出相机和脚架,向甲板的方向走去。
他出来得晚,这个时候甲板上已经挤满人了。第一次来南极的人激动的举着相机——有几个没有带相机的人拿着手机——拍个不停,而时常往返极地的老鸟们正聚在一起,对极光的颜色和形状品头论足。张新杰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后者提及,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过在第三次的时候终于确认他们确实说到了自己。他在整理好相机和支架之后朝他们走了过去。
韩文清也在那里。之前有个海员说起自己去找他的经历,那时候韩文清正在看邮件,屏幕上是一张玫瑰色极光的照片;那个海员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像照片上那么好看的极光。科考船的三副说那是朋友在北极过冬的时候发给自己的——大家很快就明白了那位“朋友”是谁,张新杰的名字也因此被不断提及。看见研究员走过来,他们立即热情的欢迎他加入话题,向他追问了许多关于北极冬季的问题。他们愉快的聊了好一会儿,直到夜幕渐深,甲板上的人慢慢的都回船舱里去为止。
这天晚上韩文清正好轮值,但是离规定的班次开始还有一会儿,他并不着急回指挥室去。张新杰的作息在回到中山站之后就被打乱,因为过于漫长的白天的缘故,至今没有调整回正常状况,这个时候也很精神。他们站在甲板上看着因为月亮升起而终于失去了颜色的天空,一言不发。为了摄影,研究员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只戴着最薄的手套,到了这个时候终于觉得冷。他抬起手看了看表,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凌晨时分了,韩文清轮班的时间快到了。
“回去?”他问韩文清。另一个男人点了点头,他们转过身,一同向船舱的入口走去。
张新杰稍微落在另一个人身后半步。自从在青岛的那次偶遇之后,只要在韩文清身边,他就下意识的会落后一些。这一次往返昆仑站之后他心里有了许多新的想法,有一些适合悄悄埋在心里自勉,另一些却应当与人分享。他想要和对方聊一聊冰穹A——昆仑站周围一望无际的白色冰原与蓝色天空,暴风雪时候呼啸的风声和雪粒砸在窗户上的声音,从泰山站搭乘飞机去昆仑站时透过窗户看见飞机落在雪地上的影子,这些是科考船上的海员们无论往返极地多少次也不可亲自去感受的场景。他想告诉对方昆仑站上方的天空非常适合冬季的极光观测,自己或许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申请到那个地方去越冬。
但是张新杰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有海面上的风声在他们之间鼓荡。他们认识的年岁里最不缺少的就是耐心和等待,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韩文清也是——而行动永远比言语更有力。
回到极地研究中心之后张新杰就递交了关于前往极地越冬的申请,不过他已经赶不上年末出发的那一批越冬队员的预选训练了。对此他并没有感到着急,毕竟研究中心里还有许多老资历的前辈甚至一次南极都没有去过,他已经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了。
同样被他错过的还有这一年的春节。作为弥补,在下一年年初的时候,他连着之前攒下的年假一起在家里留到了正月十五之后。
张新杰的父母都在西安,他在这座古都长到十八岁才外出闯荡。少年时候他喜欢晚饭后沿着城墙根散步,但是工作之后只有春节往返,而那个时候城头总有灯会,人来人往拥挤不堪,他就再也没去过。偏生这一年灯会里多了些新花样,电视上大肆报道,二老来了兴趣,一家人决定晚饭之后去凑个热闹。
但是张新杰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见韩文清。
他是知道韩文清要来的。男人在上岸休假的第一天就告诉过他前往西安旅行的计划,甚至在对方的具体行程中也有一半是他帮忙参考的;他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告诉过韩文清关于城墙上有灯会的事——并且他不认为韩文清是会来这里凑热闹的人。
但是无论如何韩文清已经出现在这里了。他只有一个人,或许是因为在这样热闹的环境里感到不自在,看起来整个人有一点微妙的紧绷。张新杰走过去和他互相问好,又简短的将自己的朋友介绍给了父母。张父看到韩文清只有一个人,索性拍拍儿子的肩膀叫他去陪朋友,自己拉着老伴先一步走远了。
张新杰对父母的安排并没有什么异议,他和韩文清开始沿着后者原本的路线继续向前走。这个时候春节的游客高峰期已经过去,城墙上的人不多,反而是瓮城里聚满了人,像个小广场一样。韩文清走到墙边,向里面望了一眼。
“除非有演出,不然夏天的时候反而没有这么热闹,”张新杰说,“冬天风大,瓮城里能避风,很多人在城墙上走久了觉得冷,都喜欢在里面待一会儿。”
他说话的时候一阵大风很应景的刮过城头,一群外地来的小姑娘被吓了一跳,惊叫着从他们身边跑过。他下意识的扭头看了韩文清一眼——他当然知道对方不会有类似这群女孩子的反应,但是西北内陆干燥凛冽的风毕竟和海上不一样,在这样的大风里,韩文清看起来穿得太少了。被看的人明白友人的意思,他摇了摇头,示意另一个人自己并不觉得冷。张新杰点了点头;他们轻易的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这种仿佛长久相处的默契让他觉得很愉快。
他们一路上话都很少。走到城墙转角处的时候张新杰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人是他的母亲,老人在电话里交待说自己和老伴先回家去了,让他和朋友玩得开心点。挂掉电话的时候他顺势看了看时间,才发现已经快到九点了。
“还有十三分钟就九点了,”他说,“我记得你说过还有一个朋友一起来——他现在一个人在酒店吗?”
韩文清摇摇头,说:“他今晚上有自己的事。”如果不是出来找个地方走走,被单独留在酒店的人就是他了。张新杰了然的点点头,对于第一次来西安的人来说,看夜景最好的地方确实是古城墙没错。不过他立即又想起韩文清告诉过自己的,关于韩父和韩母的那些轶事来——“很难想象你的父亲会让你在过年的时候和朋友一起出远门。”
“从假期开始我就留在青岛,在家呆了四个月,到初七才出来,”韩文清说,“和我一起来的是我在海事大学的一个师兄,以前寒暑假我经常和他一起出去旅行,后来我们去了不同的船上工作,只遇到这一次休假在春节前后几天重叠。过完元宵我就准备回船上报道了,下一次假期重叠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去,我爸妈都认识他,他们还催我快去见朋友。”
“原来如此,”张新杰说。他大学考得远,工作的地方更远,和以前的老朋友见面也不多,对这样的心情非常理解。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韩文清抢先了。
“你应该见过他,”他听见对方说,“他在你第一次去南极的时候搭的那条科考船上工作,前段时间升任了大副。”
“可惜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他说,“不过我递交了去南极越冬的申请,或许下一次能遇见他,你有什么想要转交他的东西我大概可以帮忙。”
“其实没什么可带,”男人回答他,“我以为你会在国内多留一段时间。”
“我刚从南极回来,就算递了申请也不会很快轮到我,”张新杰说,“之前从南极回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件事了,研究中心里想去南极越冬的人太多,早一点申请总是没错——说起来,这次回去之后你是不是也可以升二副了?”
“算资历足够了,”韩文清说,“但是最近几艘极地科考船上都没有需要。我准备回去交申请,至少先过了资格审批。”
张新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茬。他不熟悉这个领域,也没有妄加评论的意思,何况韩文清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他们沉默着继续向前走,微微错开的身形投下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看起来几乎是两条笔直的平行线。研究员低下头看向两道人影,心里有什么地方微妙的动了动,就像是坚硬的土面终于被长久埋下的种子冲破,生出一株经冬酝酿的小小新芽,使每一个见到的人都带上了不知名的欣喜。
他不熟悉这样的情感,但是它让他很舒服;他想了想,在心里悄悄选择拥抱这种感觉——至于它究竟是什么,他还有很多时间来确认。
张新杰前往南极越冬的机会来得很突然。
他当初申请的是昆仑站,这座冰穹A上的内陆站几乎是所有南极考察站中环境最恶劣的一座,但是也有最好的科考条件,极地研究中心里每年想去那个地方的人都是最多的。他不是个心急的人,一开始就怀着等到五年或者六年之后才能去到那里的心态递交申请,却没有想到刚刚收假就接到通知,说他被选到这一年的越冬队训练营里——这个时候距离他从南极回来才刚刚过去一整年。
张新杰觉得很奇怪,后来他才知道,原本这一次要去的那位空间物理学研究员家里出了急事,实在没有办法参加这一年的越冬训练,而他是剩下的人选中最合适的一个。
越冬训练的强度比普通的夏季科考强度更大,其中还有三分之一的人拥有不止一次越冬经历,与他们相比,他的那一点资历根本不算什么。到八月正式公布三支越冬队成员的时候,张新杰并不吃惊的发现自己虽然依旧留在名单上,被分配到的却是中山站而非最初申请的昆仑站——选入昆仑站越冬队的人都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南极过冬了。
确认过入选消息的那天中午,他通过电脑上的即时通讯软件和韩文清联系了一次。当初韩文清还只是普通海员的时候没有独立的寝室,更不用说自己的电脑,他们才会选择将通信作为主要的交流方式;而现在韩文清已经是科考船上的三副了,他们写信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像这样通过网络的联系依旧少之又少。打开电脑的时候他就算好了时间,隔着时差韩文清正好结束轮班,他们趁机聊了一小会儿。
张新杰并不否认,当他将自己入选越冬队的消息告诉对方时,确实是怀着对几个月之后即将见面的期盼的。但他没有想到韩文清却告诉了他另一个消息——先前在建的一艘新科考船将在九月下水,韩文清被调到了那艘船上当二副。新的极地科考船跑的也是一条新航路,这意味着他们原本就不高的碰面几率终于被削减到了最低。
这个消息让张新杰觉得有点惊讶。这样的惊讶通常只有在他预先估计的情况因为意外落空的时候才会出现——而那样的时候实在是少之又少的——但他们并没有事先说好过任何事。两个人的对话又继续了一小会儿,直到韩文清那头出了点紧急状况,匆匆交待了一声就下线了;几分钟之后张新杰自己也接到通知有个短会要开,这微不足道的插曲几乎是立即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这么一抛就是五个月。
越冬队员要在南极度过难熬的一整年,所以研究中心总是尽量安排他们在国内多留一段时间,通常到十月末的时候才飞往澳大利亚,在下一个月的起头时从那里登船前往地球的另一端,而在这之前还有许多前期工作要完成。张新杰是第一次参加越冬的准备,很多事情都需要从头摸索,忙起来的时候甚至连原本每天坚持的锻炼都只能中断。等到上了科考船之后,因为航程立即进入西风带的缘故,他毫不意外的遭遇了痛苦的晕船反应——这一次甚至比他第一次去南极路上的更加严重,一直到极地科考船深入海冰区之后才终于平息,但那时候新的工作又已经开始了。
张新杰这一次搭的科考船正好是韩文清的师兄所在的那一艘,但是整个航程中他们只简短的见过几次面。唯一的一次交谈发生在十二月快结束的时候,第一轮卸货已经完成,科考船即将出发送前一年的越冬队员回家,科考队上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狂欢,作为对前一段时间辛苦工作的犒劳。他们很自然的谈起了关于两极之间的种种经历,随后话题滑到了那位共同的友人身上。
“其实我早就从老韩那里知道你了,”大副说,“你第一来南极的路上给他了写信,去投邮箱的那会儿我正好也在。看到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我还吓了一跳,后来找到机会去问了他。”
“那时候我已经认识他五年了,”张新杰回忆了一会儿才开口,“但是才刚刚到熟悉的程度。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从他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大副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他说,“关于你,老韩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你在同龄人中几乎是出类拔萃的,但是看起来太寂寞了……他说,你就像是海上一座孤独的浮标。”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我,”研究员惊异地眨了眨眼睛。
他知道这样文绉绉的句子肯定不是韩文清的原话,当初的对话更可能是面前的大副先生问友人要个比喻,而那个男人有点困扰的皱着眉头给出一个“像浮标”之类的回答。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背后议论和评价别人的人,但是想象这样的场景依旧把他逗笑了。
他们的对话就此中断了一会儿,重新打开话题的时候很快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并且韩文清的名字并没有再一次被提起。这段对话短得甚至不够让张新杰想起自己的困扰来,而那之后他全面接手了前一任越冬队员的观测工作,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总而言之,等到他真正有时间静下来清理心里不知名的情绪,已经是整座中山站里只剩下二十五个越冬队员的时候了。
科考船离开之后,南极的白昼越来越短,漫长的夜晚却累积了起来。
随着长夜逐渐降临,很多需要黑夜的科考项目进一步展开,张新杰需要花在工作上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但是当方圆两平方公里内都只有这么一点人的时候,独处和思考的时间总是不会少的,于是那些关于韩文清的大大小小的事又被他从脑海深处挖出来,一件一件摊开慢慢思量。
所有事情的转折点都是在西安的那个夜晚,但太多伏笔在之前的岁月里就已经被埋下,只是恰好在那个时刻找到了合适的机会生根发芽。在过去的所有年岁里他都是个心如止水的人,全部的热情都投在了对专业的研究上,有的细节虽然没有被错过,但是他也不会多花费心神去注意,到如今仓皇的面对结果,就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他觉得有一个答案已经从深海浮到了薄薄的冰层之下,他几乎都能看见它,但是却始终无法真正的打破冰面触摸到它。
张新杰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到过这种失控的焦躁了,而中山站外恶劣的天气无疑使得这种焦躁成倍累加。他很清楚自己需要暂时的转移注意力,于是暴风雪一结束,他就向站长提出了外出的申请——每一年中山站的越冬队员都要前往中山站四十公里之外的企鹅岛,去统计当年企鹅种群的繁衍数量,这是在中山站过冬的科考队员们难得的福利。
一天的离开并不会影响张新杰负责的观测项目,站长痛快的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们出发的那天已经到了四月中旬,白昼虽然还算不上短暂,但太阳已经升不起来了,每天都低低地挂在东方的天边,看起来随时就会落回海平面下。站上的主要负责人商量之后决定在午前启程,这时已经接近阳光最好的时候,两辆雪地车头各自拖着一个雪橇,沿着比夏季冻得更加结实得海冰小心前进,给身后的中山站留下长长的影子。张新杰不会驾驶雪地车,和另外两个越冬队员一起被留在了雪橇上,一路看着窗外的风景断断续续的闲聊。
那个时候冰雪已经不再缓慢消融,沿途冰山的形状和一整个夏天里见到的都不一样,在薄暮一样的光线中显得异常巍峨。太阳升不高,发出的光线泛着一点红色,映在雪地显现出温暖的金红色,如果不是总有寒风从窗户的缝隙灌进来,这样的场景几乎可以称得上暖和了。为了避开海冰上的潮汐缝,他们一路开得很慢,有几个特意带着相机越冬队员沿途拍个不停,等真正快到企鹅岛的时候才发现存储卡被塞满了大半,只好手忙脚乱的一边翻看一边删,为晚一些拍摄企鹅留下足够的空间。
最后他们把雪地车全都留在了海冰通道的外围,徒步走进上万只企鹅的聚集地。
那时候摇摇欲坠的太阳已经完全贴在了海平面上,余晖在冰面上和天空中疯狂的燃烧。企鹅们生活在安稳避风的腹地,周围三面环绕的冰山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所有进入其中的活物吞没。因为日子的缘故,天边只有一轮黯淡的新月,而最明亮的几颗星宿已经能被轻易的识辨。科考队员们带的电筒数量不够,所以每一个人都不敢耽误,趁着最后的一点天光开始清点各种企鹅的巢穴。
真正的黑夜在将近两个小时之后降临。为了不添乱,已经完成了负责片区的几个人聚在一块,共同打着一只手电筒围观唯一带着相机脚架的人摆弄个不停,而剩下的电筒都分给了还在继续工作的人。带着专业设备的人原本只是打算拍拍看极地的星空,但是当他在寒风中艰难的调整好机器之后,却听见身边的人开始欣喜地惊叫。他抬起头,随后跟着自己的同伴一同叫了起来——
那是这一年里他们第一次遇见彩色的极光。
张新杰没有听到他们的叫喊,他正在随着两只帝企鹅向一座小小的山头攀爬——他本可以比它们走得更快,但是这里只有一条狭窄的道路,他不得不跟在它们后面亦步亦趋。在终于走到山头最高处的时候,一直低垂着视线注意脚下的研究员才发觉眼前有什么明亮的事物在移动。他下意识的熄掉了手中的光源,在黑暗中扬起头,立即被艳丽的南极光炸了满眼。
他的专业是空间物理学,对极光数据的观测和记录是他在极地越冬时重要的任务。他在北极度过的冬天里也曾经见过各种各样彩色的极光,但是没有哪一次及得上眼前这么盛大。出于专业本能,他的脑子里还有一半在飞快地运转,半心半意的估算着是怎样程度的粒子冲击才能在极地的上空放这样一场烟花;但剩下的一半里已经装满了纯然的惊叹与对自然发自本心的膜拜,再也容不下任何一点杂思。在视野所及的每一个地方,他都只能看见深深浅浅的色彩在跳一场舞蹈——不仅仅是极地上空惯见的荧荧的绿色,那只是最接近地面的一层色彩,在它之上是海冰一样的蓝色,然后渐渐过渡到明艳的紫色和红色,终于在最接近天空的一端呈现出娇媚的粉色。
这些光带的尽头究竟在哪里呢?
——张新杰模模糊糊的想着。为了寻找答案,他忍不住继续将脑袋向后仰去。在视线到达天顶的那一刻,更加惊人的场景毫无预兆的闯入了他的眼睛。
玫瑰色的天空之下,一条飘荡的极光的手臂指向天空中的某一点,被指向的地方有一座四颗星星——或许是五颗,明亮的光线让他不敢确定那点微弱的闪光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构成的十字架正闪闪发光。与其他的亮星相比它的光线并不耀眼,却比任何一个抢眼的星座都更坚定,就像是深夜里港口不灭的灯塔,用自身的存在告诉每一艘返航的船只家在哪里。
高悬的南十字星曾经教无数的水手不致在海上迷失;此时此刻,它或许也正照在某艘遥远的航船上,为一个有着肃杀面孔的男人指引前进的方向。
有那么一个瞬间,张新杰的脑海里几乎什么念头都没有了,惟剩恒星亿万年不灭的光辉,照得心下一片澄明。
然后他听见一点微弱的喀喀的声音从心底最深的地方传来,隔在他和那个答案之间的冰层一点一点的被撕裂;他伸出手,终于摸到了它。
在中山站度过的大半年里有很多有意思的时刻,但是更多的时候还是寂寞。到第二年十月下一支科考队出发的时候,即使是第三次在南极越冬,经验最为丰富的站长也忍不住了,开始每天和队友们聚在一起数科考船到达的日子。
在数到第十六天的时候,他们收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今年的西风带比过往的任何一年都要疯狂,原本要来接他们的那艘船在遭遇第一个气旋的时候船体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破损,被迫返航澳大利亚的港口,由另一艘同样在南半球的极地科考船接替它的工作,将所有的人员和物资运到南极,然后接越冬队员们回家。由于两艘船只的交接还需要时间,这一年的科考任务很可能无法完成,所有留守南极的科考队员或许还要在南极逗留更长的时间。
最开始发起倒数的人默默地收起了计数的小本子,再也没有提过倒数的事情。他们都从研究中心的BBS里获悉了更加具体的细节,这一年的南太平洋实在是太过凶险,科考船出事的时候倘若换一个人来掌舵,或许船上的所有人都会葬身海底。另一艘船什么时候能到已经不再是所有人关心的重点——只要它能安全的到达就足够了。
代替原本要前往南极的科考船执行任务的是韩文清在的那一艘。这条船和常跑的航线都是新的,因此船长和大副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海员,但是常年海上的风霜对他们的健康也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害。在韩文清刚刚申请过大副资格不久,上一任大副就回到岸上疗养,他被直接任命为船上的大副,接手了更多复杂的工作。
在船只停泊进弗里曼特尔港口的那个晚上,张新杰和他在电脑上简单的聊了聊。
他们没有说任何互相鼓励和祝福的话,只是单纯的交换了海上和科考站里目前的情况,然后对这一年的科考任务能够得到完成的几率进行了小小的讨论。他们并不是船长和科考站的负责人,这些事情原本也不应该由他们来操心,信息的交换更多只是一个让彼此安心的手段,远比一句苍白无力的“我很好”更加有用。
中山站和澳大利亚西海岸之间隔着五个小时,张新杰还在等着刚刚吃过的晚饭消化好去健身房,韩文清那一头却已经是深夜。在短暂的交谈过之后,他们互道晚安,结束了对话。
关于有些心事,研究员只字未提。
甚至到真正见到韩文清的时候他也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最初他的计划并不是这样——最初他想要告诉另一个人自己的想法。他是个对自己异常诚实且坦荡的人,这个念头不掺任何私心,只是希望无论在哪里,对方总能知道总有人愿以纯粹的爱意待他而不要求任何对价;何况他很清楚对方并不会介意这样的事情,小说里连朋友都做不成的狗血桥段决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起初的沉默只是因为不想友人在即将面对一段危险航程前被无关的事分走心神,但是当他终于站在韩文清面前,直视对方的眼睛的时候,却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只想起韩文清的老友说过的关于自己的话,许多年前在北极站时候那个过分年轻的自己将对方视作北极燕鸥的譬喻,还有被自己夹在图鉴里的、灰白色的海鸟在跨越两极的路上选择了一座浮标短暂停留的照片。
这样就很好了。
他勾了勾嘴角,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说起话来。
回到国内之后他们又有好几年没有见面。
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多数时候韩文清都在海上,而张新杰也有许多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们写信的时候依旧比在电脑上闲聊的时候多。张新杰又搬了一次家,特意收拾了一个单独的抽屉出来放这些信——它们已经多到能够塞满一整个书桌抽屉的地步了。
他在南极遇见的那次极光爆发留下了十分重要的观测数据,后来他根据它做的课题在业内获得了很高的评价。在几乎同一个时候,韩文清的船长退休了,极地研究中心没有指派另一个人,而是直接将他任命为这艘科考船的第二任船长。这两件事前后发生的时间太接近,最后他们在玩笑里决定各自倒一杯香槟,隔着上万公里的距离举杯致意。
更多的时候他们还是会从别的途径获知对方的消息,毕竟并不是每一件好事或者坏事都重大到使人迫不及待的想要分享。张新杰觉得自己在新闻里见到韩文清的次数几乎快赶上他们真正见面次数了——或许早就已经赶上并超过,只是他没有仔细的统计过具体的数据所以无从知晓。在极地研究中心内部的BBS上他们有时也会遇见彼此,在某个技术性的帖子下激烈的讨论,或者在当年给海外同事拜年的帖子里互相道一句新春快乐。在除此之外的日子里,他偶尔会心血来潮的点开研究中心的网站,找到跟踪几艘极地科考船航迹的那一页,看看韩文清现在在哪里,接下来又要去哪里。
张新杰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好。
再后来,他在一个暑气逼人的日子里接到消息,说他被任命为新一轮南极科考的领队兼首席科学家。这件事同样在业内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因为在他之前的所有南极科考中都没有过这么年轻的领队。他的母校决定在这一年的校刊中给他做一个专题,编辑部派了一个大二的女生来采访他。小姑娘是他同系的学妹,对他崇拜得要命,他们在一起聊了很久极地科考这条道路上的精彩和艰辛,彼此都感触良多。在采访结尾的时候,她吞吞吐吐的问了他一个问题:“学长你单身了这么久……一直都没有成家的打算吗?”
话一出口女孩就自知失言,又语速飞快的加上了半句话:“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如果学长不想回答的话就……”
“没有,”张新杰很干脆的给出了答案。他明白小学妹的好奇心,也不介意,反而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要紧张。有了这样的保证,她的下一个问题也很容易的就问了出来。
“那……可以说说为什么吗?”她说,“极地研究中心里的很多老师虽然辛苦,但是几乎全都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学长你是因为想要专注于研究才一直单身的吗?”
“严格来说不算是为了研究,而是为了别的考虑,”张新杰回答她,“首先生活上的相互扶持对我来说并不是必须的——我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何况我很难用同等的关心来回报对方,这对于对方来说是非常不公平的。作为极地研究员,我行走的一直是一条孤独的路,在这条道路上,爱情唯一的意义就是能有一个人愿意陪我一起走下去,只要想到他,再孤独的路都会显得不那么寂寞,”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扶了扶眼镜;作为一个一向很少谈论自己的感受的人,这样的自我剖白让他觉得很不自在。不过他很快就接着说了下去:“现在,我已经找到那个同路人了。”
小姑娘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回答,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之前热烈讨论的气氛瞬间消失了。在愣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小心翼翼的问:“……这些我可以写进稿子里吗?”
张新杰点了点头;他既然说出来了,就已经做好了这些话也被写进稿子放上校刊的心理准备,对方过分谨慎的态度反而让他觉得很不自在。女孩小小的欢呼了一声,又简单的说了几场面句话,结束了这场采访。他站起来,将她送到办公室门口,心里想着十月出发前往南极的时候就能见到另一个男人,觉得心情很好。
但是他完全没有想到,在见到韩文清的同时,也会看见一本本该内部流通的校刊被摊在这个男人的桌子上,翻开的正好是印着自己照片的那一页。
几个月之前校刊做好之后也给他送了一份,起初看到小姑娘把他说的那段话一字不差的放上去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特别在意。但是他大学时候的朋友中有一个留校当教授,同样拿到了这期校刊,看完的当天就在短信和聊天软件上一顿狂轰乱炸,问他这个人是不是总被他提起的那个海员——至此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话在明白人的眼睛里有多露骨。他的第一个反应是韩文清会不会看见,但是理智告诉他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再说看见了又怎么样呢?他早就知道这个人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轻易的被影响,何况对一个人的喜爱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
但是真的眼见对方在看这本小书毕竟和头脑中的预设不一样。张新杰觉得自己的手心里在出汗;他眨了眨眼睛,竟然感受到了一点手足无措。
韩文清原本正转过身在收拾放在沙发上的一叠文件——自从成为科考船的船长之后他收到的文书工作就开始增加,舱房里小小的书桌上摆了电脑,根本就放不下。他本能的察觉到身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转过身就看见张新杰盯着桌上的校刊,脸色还有一点发白。
“你还好吗?”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记得你晕船没有这么厉害。”
“不是晕船,”张新杰摇摇头,“我没事。”
他想要问对方有没有看完这篇访谈,但是又觉得踌躇;万一韩文清还没有翻看到那里,自己这么一问岂不是不打自招。他甚至还分了一点心神出来,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在走的时候想办法把这本校刊给顺手带走藏起来。
韩文清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的话里藏了什么;他没有理会这套说辞,而是循着对方的目光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小书。书页上的照片是采访的那天拍的,照片里的张新杰穿着浅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但是扣子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颗,整个人看起来严肃极了。照片上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的话,那也只能是采访最末一段的内容。韩文清从来没有听对方提到过类似的人,在看见访谈的时候心里就有了隐约的猜测,而现在张新杰的反应让他的想法从猜测变成了肯定。
“采访我看完了,”他说。
张新杰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样的绷紧了身体,但是在条件反射的一瞬间之后,他强大的自制力又压制住了本能的反应。他安静的转过身看着另一个人,动作一点都没有慌乱,整个人挺得笔直的样子却像是在等候一场审判。
——而他原本不必如此紧张的。
韩文清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笑容,转瞬即逝,带着在这个男人身上异常少见的温情味道。他之前伸出来拍拍对方的那只手稳稳的落在研究员的肩膀上,下意识的施加了一些力道,似乎是想要将什么东西和自己的体温一起传到对方那里去。
“我看完了,”他重复了一次刚才说过的话,但是在后面又添上了另一句话,“也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久。”
然后他看见他的首席科学家那双几乎快熄灭了的眼睛里,又重新亮起了光。
那原本是同一株树上飘下的两颗种子,分别落在了两个人的心里,其中一颗生根发芽的时候,另一颗上也有同样的变化在发生。但是直到它们都长成了苍天大树,才知道另一颗的存在。
韩文清不是那么敏锐的人,心理上过于细微的变化他察觉不到,但倘若一个想法过份直白的出现,他却很容易就能明白自己身上都发生了什么——比如当手下的海员在谈论家里的妻子和孩子,他却只想起了在远在千万里之外的张新杰的那个时刻。
那个时候他刚刚成为这艘科考船的船长不久,带着要去北极越冬的考察队员穿越西北航道前往黄河站。之前连续几年这条航线都没有封冻过,那一年北极的海冰却出现得异常的早,他们原本择定的路线上一夜之间就被冻结。起初科考船的动力还能推动它艰难前行,但是到了冰层越冻越厚的时候,这艘并不以破冰能力著称的船终于还是被卡在了半路上,进退维艰。
最开始这件事并没有引起船上的惊慌。西北航道虽然短,却也比别的路线包含了更多不可预知的危险,所以每一次通过这里的船只都会带上相当数量的炸药;如果科考船本身无法破冰的话,还可以先通过炸药松动冰层——所有人都知道船上的炸药足够他们顺利驶过封冻最严重的这一段,并因此保持着冷静且轻松的心态。
但是情况在第三天的早晨急转直下。那天的爆破小组原本要下到冰面上去埋雷管,但在出发前最后一刻有个科考队员注意到冰面上还有别的活物;他们站在甲板边缘仔细看了看,发现出现在科考船周围的是三头北极熊。北极熊会主动攻击人类,何况出现在这里的是一头刚刚分娩过不久的母熊,它正带着自己的两头幼仔,对一整船的食物虎视眈眈。三头北极熊就在船舷边活动,透过某几间船舱的窗子甚至能够近距离的观察到它们,爆破组根本就没有下去作业的可能性。
韩文清选择观望了一天。但是第二天早晨这三只北极熊母子还在这里,于是他立即和国内的指挥中心取得了联系,通过他们又联系上了另一艘正在附近,破冰能力也更强的科考船请求救援;除此之外,他还要求所有在甲板轮班的海员都密切注意冰面上的状况,只要这三头北极熊一离开就告诉他。这样的处理及时且到位,换成任何一个经验更加丰富的船长来也很难做到更好,但是这并不能阻止恐慌在船上蔓延——在这里的人都很清楚,即使是世界上破冰能力最好的科考船,也没有可能直接突破目前困住他们的这片海冰,何况现在还没有到气温最低的时候。如果北极熊徘徊不去的时间足够久,他们将活生生被困死在极夜中。
被困住的第五天早晨北极熊终于离开,整艘船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就在他们准备继续爆破工作的时候,却发现一群生活在附近岛屿上的北极狼又围了过来。狼群是比总是独来独往的北极熊更为可怕的掠食者,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始谈论起了关于身后的事情来。
情况当然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可他们现在就是冰原上的一座孤岛,任何一点负面消息的影响都能被放到最大。韩文清和船上的政委商量之后组织过两次会议,想要尽量遏制这种消极情绪的发展,但是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他们的努力无异于螳臂当车,在那之后没多久甚至连政委自己都开始变得暴躁且心灰意冷了。不过这样的情绪并没有蔓延到韩文清身上来——那个时候他实在是太忙了,要同时和指挥中心以及来救援的船只保持联系,要考虑怎么安抚船上躁动不安的情绪,还要和爆破小组商量有没有什么可行的替代方案;他就像一台高强度运转的机器,根本就没有时间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种强硬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听到了一通电话。
他本来是要去找爆破小组的组长谈论某个新方案的细节,敲门之后却没有人答应;他凑近了一些,听见里面有断断续续的呜咽传出来——那个一向开朗活跃的男人正通过卫星电话和家人联系,说到最坏的打算时终于忍不住,躲在门板后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他要妻子将年幼的儿子带过来和他说说话,强行压抑住声音里的哭腔,用像是逗儿子玩一样声调的交待着再严肃不过的事情。
韩文清没有打扰他和家里的通话。他站在门口不说话,心里却想着那座遥远的海港城市,自己从小在那里长大,而如今父母都还在那里等自己回家。那些少年时候走过的街道,休假的日子偶尔会去的路边摊,盛夏海边洁白细腻的沙滩,冬夜里落满雪花的海景步道……所有一切许多年不曾出现在他梦里的场景,却在这个时候一股脑的涌进船长先生的脑海里。他在心里暗自喟叹了一句可惜——他认识张新杰这么久,甚至都还没有机会亲自带着对方到这些地方走走看。
然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想要的不仅仅是和另一个人一起在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散步;他还想要和他一起去更多、更遥远的地方,即使总是隔着千万公里的距离和长短不定的时差,多数时候都不能见面也没有关系。
他只是想要一个可与同行之人,而且他已经找到了。
“我上一次去北极的时候就想明白了,”韩文清说,“只是想要当面告诉你。”
张新杰没有说话。他知道韩文清之前在北极的时候都经历了什么,那段经历实在是太过惊险,在别人口中或许是一段传奇的谈资,于他却是一段提心吊胆又无能为力的煎熬,所以一直都没有正面向对方提起过。现在韩文清主动说起这件事,他才终于不再回避它。
“我比你更早想清楚,”他说,“你在北极的时候,我每天都在关注最新的进展,可惜什么都不能做。”
“我们最后还是等到狼群自己走掉,”韩文清回答他,“那种情况谁都没有办法。”
“我知道,”他笑了笑,“新闻里都说了。”
这场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韩文清转过身,继续对付刚才收拾到一半的文件;张新杰站近了一些,在对方需要的时候顺手帮忙接一接东西。等到沙发上的东西终于都被捡开,两个人都坐下来之后,研究员才侧过头,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睛抛出新的问题。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这个问题中有太多晦涩不明的含义,并不像是他一贯的说话风格。不过韩文清很好的领会到了对方究竟想问的是哪一层意思。
“就像现在这样,”这个男人说,“一如既往。”
张新杰点了点头,轻声地附和了一句。
“一如既往。”
——因为你我都知道,无论前方的道路上还有多少崎岖坎坷,都已经有一个同路人在那里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