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后半部在情节的推进中, 始终伴随着隐隐雷声。 “雷电”是一种 “情感的憧憬”, 是一种 “无名的恐惧的表征”〔2〕 (P10)。 曹禺绝非偶然地选取夏天、 雷雨为故事的背景:“夏天是个烦躁多事的季节, 苦热会逼走人的理智”〔2〕 (P10);“雷雨”则裹携着来自远古的宿命观和神秘感。 它们虽不能言语, 却是剧中的一个重要角色, 并且凌驾于人物角色之上, 积淀着人类文化心理的丰富历史内容。“雷雨”的背后, 正是我们称之为 “命运”的东西。 人们无时不在受着这不可知的力量的摆布。 孙悟空纵然有万般本事, 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掌心。 俄狄浦斯王怕犯下 “弑杀娶母”的过失而离乡 背井, 可终究应了 这条神谕, 抱恨终生。 这些经典名著中的具有崇高优美精神的悲剧英雄尚逃不出宿命, 更何况平凡人呢。 《雷雨》中,命运的冷酷、 自然法则的残忍最集中地体现在周冲的无辜受死上。 这个天真地憧憬着未来、 发着白日梦的纯真少年令人痛楚的消逝, 是那样强有力地印证了命运的乖戾无情、 不可预知。 人对命运的既惧且盼、 想了解而又永得要领, 永远不可能预知结果的矛盾心理, 可以追溯到久远的历史阶段, 也可延伸到久远的未来, 在一定的时期内, 它是相对稳定的。 “雷雨”, 这一贯穿剧本始终, 昭示人类命运的以非人形象出场的气氛渲染者, 具有深刻的象征意味。二作品中的几个人物也具备相当程度的原型意蕴。 雷雨频繁的夏天,“人们会时常不由己地, 更归回原始的野蛮的路, 流着血, 不是恨便是爱, 不是爱便是恨; 一切都走向极端, 要如电如雷地轰轰地烧一场, 中间不容易有一条折衷的路”〔2〕 (P10)。“雷电”性格的代表者便是繁漪, 她身受周家父子两代人的欺凌, 在周朴园的自私、伪善、 冷酷里煎熬, 磨灭了 青春和热望。 她文弱而倔强, 明慧而阴鸷, 性格中有一股不可抑制的 “蛮劲”, 使她能够忽然做出不顾一切的决定。 要么恨, 要么爱。 火一样炽烈, 能温暖人, 也能毁灭人。 繁漪的形象让人不禁想起古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美狄亚。 伊阿宋背弃了 妻子美狄亚, 欲另娶新欢。 为了 惩罚丈夫, 美狄亚忍痛亲手刺死了 儿子, 又施展法术夺去了 新娘的生命。 她不择手段地报复, 宁肯自己受丧子的折磨也不让伊阿宋的贪婪得逞。 美狄亚行为的极端化给读者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两位女性 “生活”的时代相距数千年, 性格中却存在着惊人的相似和共通之处。 周萍的引诱点燃了 繁漪的热情, 在这场不伦之恋中, 繁漪始终是认真的,“不后悔”的,“负责任”的。 然而周萍抛弃了 她, 以一句 “一时的糊涂”就轻描淡写地粉饰了自己始乱终弃的丑恶嘴脸。给了希望又掐灭是比没有希望更痛苦的, 繁漪绝望了。 雨夜跟踪周萍, 关窗堵住他的退路, 当众公开自己和周萍的关系, 直接导致周家崩溃, 是她绝望之中的挣扎和极其勇猛的反抗。 复仇的结局当然是她始料不及的, 四凤触电死去, 周萍自尽, 亲生子周冲也在这场劫难中无辜丧命。 繁漪报复之初未曾想过会有这样惨烈的牺牲,・601・ 恐怕作家也不会在创作之初就对人物命运作如此确切的安排吧。 遵循着人物性格发展逻辑和原型普遍性规律的引导,“潜意识”的创作更能见出生命的 “本真”。 对于这样的结果, 我们惋惜, 但知道它是必然的。另一男性 “复仇者”鲁大海是这出戏惟一充满希望、 具有英雄特征的人物。 像他那样的富有传奇色彩的身世在古今中外众多文艺作品中屡见不鲜。 身份、 地位相差悬殊的男女双方短暂结合后, 育下一子, 孩子随境遇差的一方生活成长, 成人后有机会同另一方(父或母) 重逢时, 却常常无法相认, 居于对抗的局面。 鲁大海是周家老爷周朴园同卑微的女仆侍萍生的儿子, 遭遗弃后和贫寒的母亲共同生活。 艰苦的生活环境, 饱受欺凌的成长经历, 锤炼出他威武有力的体魄和坚强向上的英雄气慨。 终于有一天, 他面对生父——暴君勇敢、 决绝地作战了。 不管他是否自知自己同对立者的这种血脉关系, 他的斗争总是最坚决, 最义无反顾的。 在他身上, 体现了初步觉悟了 的无产者的鲜明个性, 代表劳资矛盾中立场坚定的工人斗争者一方。 这样, 原型意象的外延、扩展中也便带有了强烈的时代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