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动:袁世凯走向皇帝宝座
记者 朱金中 文图
引子
2011年3月,我曾到项城袁世凯故居拜访。出市区不过七八公里,有一个叫袁寨的村子。
往袁寨村的路还不错,正修宽敞的柏油路,据说当地正在大力开发袁世凯故居。
咸丰七年的时候,袁氏家族看中了袁寨这块风水宝地,巨资买下扩建,于咸丰十年告竣。袁世凯旧居占地270亩,典型的明清特色,解放前还有1800米长、10米多高的寨墙,被称为袁寨。
袁寨是袁世凯的诞生地,因此受到重视。我去的时候,正赶上大规模修葺维护,匆匆一游,颇为遗憾。袁寨人颇以袁世凯为豪。据故居管理处工作人员讲,袁寨一直流传着一个故事:当年袁母临盆之时,一道紫气(还有一说为红气)贯入房屋,袁世凯就出生了,当时村里人就说,这孩子将来是要当皇帝的。
袁世凯后来确实当了皇帝,因此被骂得几十年抬不起头来,但这不妨碍其在乡民之间成为津津乐道的谈资——这种谈资少有鄙视而多有艳羡之意。
皇帝,1912年之前在中国是个褒义词,人人尊重,人人臣服;1912年之后基本就成了贬义词——当皇帝就是独裁,就是千夫所指,就为万民唾骂。
但千夫所指,万民唾骂什么的,我觉得有点言过其实。皇帝不是毒药,就算是,很多人也愿意饮鸩止渴。不少人小时候都梦想过当皇帝,很向往有事奏来无事退朝那种花天酒地的生活,后来发现这种生活也就是做做梦罢了。
袁世凯当皇帝绝不是为了过这种腐败生活。从小小的袁寨村到金碧辉煌的紫禁城,袁世凯是一步步走上来的,他是一个有着极强使命感和责任感的统治者,袁世凯做皇帝,说好听点,是为了让这个国家走向富强,说难听点,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这两点并不矛盾,如果一个统治者连自己的地位都不能维护,他怎么谈得上施展抱负呢?
修改法律,袁世凯成为终身总统
袁世凯是什么时候有了当皇帝的心思呢?
传统的说法是袁世凯野心很大,从辛亥革命时就一步步走向帝制,我觉得这种说法还是唯心了点。南北和谈袁世凯是想维护帝制,但他维护的是宣统皇帝,自己还没想当皇帝。
陶菊隐先生的《北洋史话》中说,从武昌首义之后,部下有过几次拥戴,都被袁世凯拒绝。有人说这是袁世凯觉得时机未到,我倒认为这时袁世凯根本不想当皇帝。
骆宝善先生将袁世凯比为曹操那样的治世能臣,乱世枭雄。在一个较为严格的制度下,且有人能对其形成制约时,袁世凯高超的治国手段显露无遗,但原有的制度一旦散败,无人制约,袁世凯的野心会快速膨胀。
大清朝还在时,君臣之礼的制度很清晰,李鸿章、荣禄、慈禧这样的强势人物都制约着袁世凯。民国建立后,南方革命党的势力仍在,袁世凯尚不敢乱动。“二次革命”之后,袁世凯失去了制约,他的任何做法只有欢呼而没有反对,权力欲也越来越大。
电影《黑客帝国》中有句台词:有权势的人想要什么?更多更大的权势而已。袁世凯就是这样。
大概从确立《总统选举法修正案》时,袁世凯逐渐有了当皇帝的念头。
1914年5月1日公布的《中华民国约法》,让袁世凯有了几乎无限制的权力。
6月24日,袁世凯下令成立参政院,作为总统的咨询机关,而不是国家的立法机关。这个参政院基本上都由立宪人士、官僚政客、前清遗老组成。梁启超、杨度、严复、刘师培、梁士诒都位列其中。
12月28日,参政院通过梁士诒的提案,修改《总统选举法》:总统任期十年,连任不受限制;如果参政院认为“政治上必要”,得议决总统连任而不进行选举,总统继承人由现任总统推荐产生等。
这个所谓修正案的通过,表明袁世凯向着皇帝梦迈出第一步。
陶菊隐先生曾评价说,这个选举法,袁世凯不仅是终身总统,而且可以造成袁家世袭总统。
就差把总统改名为皇帝了。
立宪皇帝,和专制皇帝并无二致
袁世凯当皇帝,十几年前全是一片骂声,“窃国大盗”、“独夫民贼”,反正没一句好话,近些年有些“翻案”的味道,认为《中华民国约法》是符合中国国情的,有合理之处,还有学者说,袁世凯当皇帝不是专制下的皇帝,而是立宪制度下皇帝,比如“洪宪”年号云云。
在此,我还是想引用骆宝善老先生的一句话:“对袁世凯的功过是非,要辨别清楚,一味地‘翻案’也不可取。”
袁世凯当选正式大总统后,不再设内阁总理,设一个国务卿来辅佐。这个国务卿,袁世凯请老朋友徐世昌来“帮忙”,徐世昌一直以“前清遗老”自居。
徐世昌就职后,第一道命令就是让全国文职官员在呈送履历时,必须开具清朝时的官衔。接下来,民国的很多机关被废止,而前清的很多制度又被恢复了。
1914年1月,袁世凯下令解散各省议会,民国以来取得的地方自治成果全部付诸东流。
而前清官场上的旧习惯、称呼、排场都又回来了。据《北洋史话》记载:袁世凯指令各省军事机关无论在公文和私函上,禁止彼此称呼“先生”,以“老相国”自居的徐世昌带头恢复了端茶送客的仪式。各省都督传人恢复用令箭、行程用滚单、求见者必须呈递手本。安徽桐城县长去见都督倪嗣冲,因为递上名片,遭到严词呵斥。在海南,恢复了“金鼓牌伞,日照执事,大号四轿”等官员开道仪式,一些省甚至恢复了丁忧规定。
对比前清,只有两件事没恢复,一是辫子没有命令恢复(不过保留辫子的风气依然很盛),二是谥法没有恢复(甘肃提督曾提交议案,结果没在参政会通过)。
可见,袁世凯所谓的“立宪皇帝”和专制皇帝其实并无二致。一部《中华民国约法》已经把君权(总统)扩大到无限,而规定的民权在落实过程中,出现了“开倒车”的现象。
1907年,袁世凯在天津搞立宪试验,还大胆弄出了第一个选举产生的地方议会,现如今他要当皇帝,却解散中央和地方议会,从中央到地方,比着法儿回到大清朝的规矩,这样的君主立宪,打折扣也太大了。
含糊其辞,袁世凯试探称帝“水温”
1914年,民国历史上有一个很有趣的说法,称这一年为“复辟年”,因为在这一年,袁世凯解散各级议会,起用大批前清旧官僚,还恢复以前的各种旧时规矩,让很多人浮想联翩,民国要完蛋了,皇帝要回来了。
皇帝?哪个皇帝?
一开始遗老遗少以为袁世凯要恢复清室,“忍辱负重,以报故君”。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一个遗老劳乃宣,他给袁世凯写了两封信,题目分别是《共和正解》和《共和续解》——想想都好笑,一个遗老还解读共和——当然,劳乃宣的意思不是要宣传共和,而是要复辟。“故愚议预订十年还政之期,昭示天下,而仍以欧美总统之名,行周召共和之事……公谓成先朝之史,以报先朝之恩。”(《近代史资料》)
信呈到袁世凯手里,袁世凯说了一句:“把这位先生请到北京当参政吧。”大家一看,有门!呼啦一下,报纸冒出好多要求复辟的呼声。于是有人汇报,现在还是民国,怎么这么多人要复辟,请大总统查办。袁世凯又批示:“交内务部查明办理。”一下子吓得正来北京当参政的劳乃宣又跑回青岛了,国内复辟的呼声又蔫了。
袁世凯态度不晴不阴,并非他想复辟清室,而是他想当皇帝。
于是,很快,国内复辟变换了说法,纷纷向袁大总统劝进,请即皇帝位,“以正国体”。
听到消息,冯国璋等人都跑去问袁世凯是否真的要当皇帝,袁世凯断然否认。“华甫(冯国璋字华甫),我绝不干这种傻事,我有一个孩子在伦敦读书,我叫他在那儿置了点产业,如果有人逼我当皇帝,我就到伦敦去,不问国事。”冯国璋信了,到处替老袁辟谣,结果,没多久,筹安会成立了,着实扇了冯国璋一耳光。
冯国璋埋怨袁世凯不讲信用,我倒觉得这事不能完全怪老袁。王夫之说过,当皇帝,天下第一大利,谁会经得起诱惑呢?在这天下第一大利面前,谁不得“谦虚”两下呢?含糊其辞也好,嘴硬不认账也罢,这都是袁世凯在试探水温,看看当皇帝有几成把握。这一点,劳乃宣没看懂,徐世昌、冯国璋看走眼,杨度看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