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苏美尔人(也属蒙古人种)和我们中国人都有“天空之海”的古老信仰。苏美尔人的创世神话里,宇宙最初是一片原始混沌之海,神将它分为两半,化为天地,从此天上之水与地上之水才分开。苏美尔人的国家灭亡之后,他们的神话被中东的闪族人所继承,所以犹太神话中也有类似的故事。
中国创世神话在经典文献中零散破碎,语焉不详。盘古开天地的神话并非中国所固有,而是起自岭南,吕思勉先生考证它系南北朝时从印度传入。但华夏本土自生的创世神话近来被地下发掘的材料所逐渐揭示。1993年湖北荆门出土的“郭店楚简”记有一篇战国時代的宇宙本源和哲学方面的重要著作《太一生水》,内容与苏美尔人的“混沌之海化生天地”之说有异曲同工之妙:
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
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
天地复相辅也,是以成神明。
天地者太一之所生也。是故太一藏于水,行于时。周而或始,以己为万物母。...长沙子弹库《楚帛书-甲篇》记载了另一篇内容更丰富的创世神话,可惜缺字甚多,但开头描写太初混沌状态的关键文句中有“晦、水”二字可以辨认,其要旨与《太一生水》完全一致。
我们对这一宇宙生成模式很陌生。中国上古时代还有许多失载的创世神话,它们代表着今人所不熟悉的一个更加古老的传统。中国文明的经典文献都肇源于春秋战国时代,似乎是短时间内突然涌现出来的。但实际上,在那之前已经有一个深厚久远的文化传统存在,只是没有留下详实的文字记载。
水是天地之本源的思想也零星见于先秦典籍,比如 老子《道德经》:“水性几与道(太一)同“。《管子--水地篇》: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也。
有了“水是天地之本”的认识,我们可以顺便来解开《山海经-大荒西经》中这样一段古奥而且诡异的话:
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
这是山海经中少见的一段韵文,记述的似乎是一段歌谣,或者是巫师的唱词?它的含义历来解释不一。最费解的是“天乃大水泉”,因为太不合逻辑了,所以郭璞释为“泉水得风暴溢出”。实际上,最简单直接的解读往往是正确的,它的意思应当直释为“天空变成了一片汪洋”,所以“蛇乃化为鱼”。这与《太一生水》中的“天地皆生于水”的思想应当是出于同一神话背景。原始华夏的信仰体系中,水和天是二位一体的。(关于“有鱼偏枯,名曰鱼妇”,我们在后面章节中再做详解。)
那么怎么解释这个“天水一体”的奇怪信仰呢?天空为什么不是风、火、玉石或者别的什么,而偏偏是水呢 ? 原始神话中的想像不管如何放纵怪诞,总要以当时人们的生活经验为基础,“天水一体”这个信仰当然也不例外。它在今天的我们眼里看来无比荒诞,但对于高纬度地区的上古居民来讲,却是合情合理的。因为在那里,有一种独特的自然景观把天空和海洋从视觉上完美地重合到了一起,这就是天空中的夜光云。
夜光云造成的“天空之海”。By Kevin Cho (Kee Pil Cho) - Own work. Licensed under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 Alike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夜光云造成的“天空之海”。By Gofororbit (Own work) [CC BY-SA 4.0 (http://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夜光云造成的“天空之海”。By Ireen Trummer (Own work) [CC BY-SA 4.0 (http://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夜光云(noctilucent cloud)是高纬度地区独有的自然现象,在北半球一般出现在北纬50°到70°之间(在东亚范围内,大致是齐齐哈尔--乌兰巴托--阿勒泰一线以北,直至西伯利亚北冰洋沿岸的范围)。
它们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云,后者的高度不超过20公里,而夜光云的高度通常是80公里左右,并且只出现在夜间。当太阳在西北方沉入地平线之下后,低空真正的云层隐没在地球自身的阴影中。但阳光依然照耀西北方几十公里以上的高空,就像黄昏时山脚隐没在黑暗中而山顶依然被阳光照耀一样。在高空中有稀薄水汽受冷形成的极细冰晶,在阳光的辉映下,它们形成地面观察者眼中的夜光云。夜光云一般是蓝色间杂着银白色,布满涟漪和涡旋,酷似荡漾的水波,而且像海洋一样恢弘阔大,给人一种天空中的海洋的视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