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这样一个多民族的国族主义而非单一民族的民族主义建构的国家,大谈民族血统论本来就是一种歪门邪道。
但既然有人非要拿血统说事,说隋唐是鲜卑人的后裔,从而把煌煌大唐说成鲜卑王朝,然后跟狼图腾之类的谬论扯到一起,认为胡人才能给中国带来黄金时代,对华夏文明进行歪曲,对汉族进行种族主义歧视,那就有非常必要加以厘清了。
从代人集团到关陇集团
现在说隋唐是鲜卑王朝的人,无非是以为隋唐皇室原本是鲜卑人,以为杨坚原本姓普六茹、李渊原本姓大野,后来夺了天下,为了统治汉人,冒认的弘农杨氏、陇西李氏。
但这是不看史书、人云亦云的天大的谬论。
要弄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首先要弄清隋唐皇室的渊源。隋唐皇室源出于关陇集团,而关陇集团形成于北朝的北周,北周又是北魏分裂的产物。
5世纪初期,拓跋鲜卑建立的北魏王朝终结了十六国时代,统一北中国,但拓跋鲜卑的野蛮做派使其难以有效统治中原。
几十年后,魏孝文帝将都城从平城(今山西大同)迁到洛阳,以行政命令强制鲜卑人汉化,卓有成效,可以说是带领部分鲜卑人跑步进入了文明时代。
但是拓跋鲜卑具有深厚的北族传统,汉化不是一代人就可以完成的。鲜卑人的保守力量集中在故都平城一带,即所谓代北地区,他们也被称为代人。
留在代北的并不止鲜卑人,因为各种原因居住在当地的高车人、汉人、西域人等各族人,都受到鲜卑习俗的影响。
加上魏宣武帝以后政治腐败,选官时故意排挤代人,终于引发了动摇北魏根本的六镇大起义。
六镇,即河套、阴山一带的沃野镇、怀朔镇、武川镇、抚冥镇、柔玄镇、怀荒镇等六个军镇。
北魏初期,魏道武帝拓跋珪为了防御柔然的袭扰,在平城以北设置六镇。为了边境安宁,北魏一直在六镇配置精兵强将。
现在六镇军将饱受排挤,没有出路,于是一齐率领镇兵造反,最终与北魏派来镇压的契胡酋长尔朱荣合流。尔朱荣凭借强大的实力控制了北魏朝廷,北魏至此名存实亡。
经过一系列宫廷斗争,北魏局势再乱,出身怀朔镇的高欢率领六镇大部脱离尔朱氏,并且最终消灭了尔朱氏,占据关东,拥立魏孝武帝,把持北魏朝政。出身武川镇的宇文泰率领六镇一部,占据关中,隐然成割据之势。
魏孝武帝不满高欢专权,而且特别不满高欢禁止自己跟堂妹通奸,于是逃到关中宇文泰处。宇文泰得到大义名分,非常高兴,把魏孝武帝跟他堂妹一起弄死,另立新君,正式割据关中。
北魏王朝至此分裂为东魏、西魏。
但是,北魏王朝的主要军事实力集中在鲜卑人手中,东魏高欢得到六镇的大部分兵力,又收编了北魏的中央军和尔朱氏的残部,而西魏宇文泰手上只有武川镇的部分兵力,实力远逊于高欢。
所以东西魏对峙初期,高欢动不动带十万、二十万大军打过来,宇文泰顶了天也只能发动三四万人抵抗。
虽然宇文泰天纵英才,高欢军政腐败,几次大战西魏胜多负少,但跟东魏拼消耗依然拼不起。
所以宇文泰要想想办法,来保证政权的生存,而指导方针就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组成关陇集团。
赐鲜卑姓的真相
宇文泰想了一系列办法,比如任用苏绰、颁布《六条诏书》、推行府兵制、拉拢汉人豪族等等等等,跟本文关系不大的部分就不多谈了。
跟隋唐皇室血统关系较大的是这两项措施:赐鲜卑姓、改籍贯。
这两项措施是为了加强西魏政权内部的凝聚力。
西魏政权建立之初,宇文泰只不过是关中诸将暂时推举出来的主事者,权威根本无法与东魏的高欢相比,所以西魏的集权程度也不高,由八柱国共管军政。
所谓八柱国,就是封的八个柱国大将军,里面除了宇文泰是总司令,西魏宗室元欣是吉祥物毫无实权之外,其余六人都是实力强大的武将,各统一军。每一军设两个大将军,是为十二大将军,每个大将军麾下设两个开府仪同三司,是为二十四仪同。
宇文泰主要给这些人赐鲜卑姓,并且命令他们的士兵不论胡汉,都跟他们一个姓氏,为的是让将士之间形成一种错觉:我们原来是出自一个部落的,我们原本是一家人,从而更加团结。
虽然这完全是掩耳盗铃,但是鲜卑人对部落生活有感情,确实有效果。
后来杨坚篡了宇文氏的位,对宇文氏皇族大开杀戒,一杀好几千,基本斩尽杀绝,为什么隋朝还会有宇文述这样的高官?因为这宇文述根本就不是宇文家的,他家祖上原是北魏凉州牧奴,姓破野头,是投了宇文泰后,才跟主子姓的宇文,所以才能逃过杨坚的魔爪,还混到高官。
回到正题,唐高祖李渊的爷爷李虎,是八柱国之一;隋文帝杨坚的老爹杨忠,是十二大将军之一。所以他们当然也被赐了鲜卑姓。
这鲜卑姓是怎么个赐法呢?是不是这些人本来是鲜卑人,在魏孝文帝时代改了汉姓,现在又改回原来的鲜卑姓呢?
压根不是,那些真·鲜卑人改回原来的鲜卑姓就好了,这赐姓是针对汉人的,而且是一顿乱赐。这个问题陈寅恪先生研究甚备,我来转述一下。
拓跋鲜卑的远祖拓跋毛(生活在西汉前期),据说曾经“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宇文泰就是把这三十六国、九十九姓,总计135个姓氏,按功劳大小赐给手下。
功劳大的赐三十六国的姓,功劳小的赐九十九姓的姓,而且还让他们捏造族谱,让他们的部下无论胡汉,也跟着姓这个姓。
问题是这早期的三十六国、九十九姓,在北魏建立时已经灭绝了一大半,何况魏末呢?所以这些鲜卑姓,跟被赐的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比如八柱国之一的李虎功劳很大,宇文泰就从三十六国姓里挑了一个靠前的大野赐给他,而这大野家可能已经连灰孙子都没有了;十二大将军之一的杨忠功劳比较大,就从九十九姓里挑一个普六茹赐给他,而这普六茹家也可能早已灭得干干净净了。
所以把李虎、杨坚叫成大野虎、普六茹坚什么的,当时人固然有这么叫的,我们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说着玩玩就好,当真了就不对了。
而且这种赐姓乱得很,李虎、阎庆分别姓李、姓阎,都赐姓大野;李弼(李密曾祖父)、李穆跟李虎一样姓李,却分别赐姓徒何、拓跋;隋朝名相高颎(jiǒng)、北齐降将李屯分别姓高、姓李,因为是独孤信的部下,就跟着主将改姓,分别改叫独孤颎、独孤屯。
所以这些被赐姓或改姓的汉人,跟他们的鲜卑姓在血缘上可以说一毛线的关系都没有,纯是宇文泰行政命令的结果。
所以咱们怎么能因为汉人高颎被命令改姓过跟他一毛线关系都没有的独孤,就说他是鲜卑人呢?李虎、杨忠也是一个道理。
隋唐皇室的真正血统
那这李虎、杨忠是不是汉人呢?当然是。
他们居住在代北地区,长期跟代人混在一起,确实沾染了不少鲜卑的习俗,这个之后再谈。但是我们现在是在说血统而不是说文化取向,那么这两个人确实是妥妥的汉人,陈寅恪先生对他们的出处考证甚详,我用自己的话转述一下。
首先,宇文泰赐鲜卑姓只针对汉人(鲜卑人直接恢复魏孝文帝汉化以前的姓氏即可,不须赐姓)。此外,还有其他证据,指向他们的具体出处。
其中杨忠爷爷的爷爷杨元寿就做了武川镇的司马,定居在代北了,没太多花头,且略过不谈。
李虎的爷爷李熙,老爹李天赐,按《册府元龟》的说法,是十六国中西凉国主凉武昭王李暠(gǎo)的子孙,从李熙开始在武川镇当兵。
但据《唐会要》记载,李熙、李天赐的陵墓建初陵、启运陵都在赵州昭庆县(今河北隆尧),而不在六镇地区,唐朝晚期的《元和郡县图志》也坐实了此说。
而且唐代光业寺碑里提到这两人的陵墓时,说是“维王桑梓”,桑梓就是故乡,显然李虎的爷爷和老爹来自赵州(北朝时叫赵郡)。
在赵郡,又姓李,基本可以判断李虎祖上出于北魏最显赫的汉人士族,五姓七家之一的赵郡李氏。只是他们家肯定是比较疏远的旁支,所以没怎么沾上赵郡李的光,只好去六镇当了军将。
至于杨忠自称弘农杨氏,李虎自称陇西李氏,那是宇文泰命令他们改的籍贯。
因为宇文泰相比于高欢,势孤力弱,而且部属来源复杂,容易产生矛盾,所以宇文泰索性让他们都改成关中的籍贯,这样大家看上去就是一家人了。这跟赐鲜卑姓一样,也是掩耳盗铃,但当时的社会风气十分重视乡土关系,所以也是有效果的。
既然要改,那当然要找个祖上阔过的改,所以杨忠就选中了汉代的关中名族弘农杨氏,李虎就选中了北魏的关中名族陇西李氏。
到这里,隋唐皇室的父系是汉人,这一点没问题了。那么我们再来考察母系。
杨忠的老婆、杨坚的老妈吕苦桃,是齐地的汉人,史有明载。那么杨坚父母都是汉人,血统是100%的汉人无疑问了。李虎的老婆、李渊的奶奶出自陇西大族安定梁氏,也是汉人。
所以隋唐皇室发家的第一代,夫妻双方都是汉人。
至于第二代娶了所谓鲜卑人,这个说法不准确。隋文帝杨坚和李渊的老爹李昞(bǐng)都娶了独孤信的女儿,而独孤氏从血统上来说是匈奴人而不是鲜卑人。狼图腾爱好者就是要牵强附会,也要把隋唐说成匈奴王朝,而不是鲜卑王朝嘛。
当然我知道独孤氏跟鲜卑杂居久了,文化上与鲜卑无异,但我们现在不是只谈血统嘛,不然到隋唐时代独孤氏在文化上还汉化了跟汉人无异呢,那更不能拿鲜卑说事了。
好,隋唐皇室血统上可以说是掺杂了胡人血统,但东亚帝系的民族属性,古代还是以父系为主,匈奴单于跟汉朝公主生的孩子并不会被算成汉人,那隋唐皇室跟匈奴女子生的孩子自然也不应被算成胡人。
我们再来看第三代及以后,到盛唐成年的君主为止,只选那些子嗣当了皇帝的后妃:
隋炀帝萧皇后,南梁宗室,汉人。
唐高祖窦皇后,族属不明,有说鲜卑纥豆陵氏的,有说汉族河西窦氏的。
唐太宗长孙皇后,鲜卑人。
唐高宗武皇后,就是武则天,汉人。
唐中宗韦皇后,京兆韦氏,汉人。
唐睿宗窦德妃(唐玄宗之母),同高祖窦皇后,族属不明。
唐玄宗杨贵嫔(唐肃宗之母),弘农杨氏,即便出于杨坚家冒充,也是汉人。
唐肃宗吴皇后,汉人。
唐代宗沈皇后,吴兴沈氏,汉人。
总体上来看,隋唐的母系还是汉人居多。从长远来看,杨、李两家血统上祖祖辈辈是汉人,后世子孙也都是汉人,纵然中间有几代娶了匈奴人、鲜卑人,也只能说有一定的胡人混血,说成胡人王朝、鲜卑王朝那就太搞笑了。
然后,重点来了。
我反对血统论
我反对血统论
我反对血统论
重要的话说三遍。
血统论可以休矣
上面我不厌其烦的说明隋唐王朝是汉人血统,只是为了说明事实,实际上我坚定的反对民族血统论。
因为华夏传统重视的是文化认同而非血统认同,蛮夷行华夏之礼则以华夏视之,所以才能在上古三代,结合东夷西羌苗蛮等血统、种族不尽相同的诸多民族的文化传统,融汇而成卓越特出之华夏文明。
故而匈奴人金日磾醉心华夏文化,即可为华夏王朝的顾命大臣;汉人中行说入匈奴,教单于毁弃汉法,则与蛮夷无异。
如果从文化这个角度来看,那么隋唐王朝确实如狼图腾爱好者所说,颇受鲜卑文化的影响。
但魏晋南北朝是华夏文明继春秋战国之后的第二次文化大融合,这次融合的范围远比第一次广泛。春秋战国时代主要是华夏大地自生各文化的融合,而这一次,包括波斯、印度、粟特、西域、蛮俚、百濮、北族、东南亚以及中原各地未曾发掘的民间文化,都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被融入以华夏传统文化为主干的新生文化之中。
在隋唐王朝,确实你能看到鲜卑风俗的影响,你也能看到波斯拜火教的影响,你还能看到印度佛教的影响,但你看到得最多的还是汉文化的影响。鲜卑文化不过是诸种支系文化中的一种而已,怎么能因此就说隋唐是鲜卑王朝呢?
而隋唐时代也正因为这样的开放性,华夏文化才能充满自信,灿烂辉煌。可以说,文明早期确立文化认同优先的理念,才是华夏文明生生不息的秘密,才是华夏文明独有的演化路径。
至于血统认同,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居于很次要的地位。
好了,隋唐王朝血统上既不是鲜卑人,文化上也不是鲜卑人,狼图腾爱好者们怎么能说隋唐是鲜卑王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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