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月色》是朱自清先生的传世之作,写于1927年7月。那时,作者正陷于苦闷之中:既不满“四·一二”政变造成的黑暗现状,又一下子看不到出路何在,心理失去了平衡,所以文章一开头便直述:“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怎么办呢? 既然白天在尘世社会里不自由,那么,就在深夜到自然界中去寻求超脱吧——那怕是短暂的,也好。怀着这样的心境,去“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正是典型的“移情入景”、“缘情写景”,使景色散发出静谧淡泊、超尘脱俗的气氛。
中间三段(即四、五、六段)是集中刻划荷塘月色之美的,其描摹的细密逼真、有条不紊,令人惊叹。第四段着力写荷塘。先写荷叶,是因为它触目皆是,“田田”形容其浓密相连的盛状。这是大的感觉,细察一下,其特征是“出水很高”,状如亭亭舞女之裙。荷叶的整体和细部都有了刻划,接着便写荷花,连着几个鲜明的比喻句,把花貌贴切生动地展现出来。再写花香,淡雅纯正,似有似无。这一些,都是静的画面。朱自清写景并不满足于对客观景象作静止的摹写,他更乐意于“将静态的变为动的”(《自序》),所以他抓住了微风过处叶动花颤的一刹那,补写了动的画面。动静结合,荷塘富有生命力的风采便被传达出了。在这一段里,丝毫没有提到月光,但月光却分明融化在作者的具体描写中,叶子、花朵的情状,“凝碧的波痕”,“不能见一些颜色”的流水,显然都只能产生于月光映射的条件下,我们能够感觉到月色的存在,但具体的描写,则依靠第五段了。写月色,先写其流水般泻于花叶上的情景,轻柔绵密,无处不在,产生出青雾薄泛、轻纱笼罩的奇观来。接着又写月光隔了树投射到荷塘里的“黑影”和“倩影”,从而把光和影组合起来,构成美的繁杂的图案,使荷塘更为风姿绰约。至此,月色下的荷塘,荷塘里的月色,已被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作者却还不肯歇手,把笔端挥入荷塘四周,凝聚点在柳树,写月下的树景,一样是朦朦胧胧,隐隐约约。经过作者由远及近、从上到下、从里及外的描写,荷塘月色被全面地、立体地刻画出来,并且有着梦幻样的诗意。
文章的结构,是圆型的,外结构、内结构均如此。从外结构看,这篇作品从作者出门经小径到荷塘复又归来,依空间顺序描绘了一次夏夜游。从内结构看,情感思绪从不静、求静、得静到出静,也呈一个圆型。内外结构的一致性,恰到好处地适应了作者展现一段心理历程的需要。他知道,作为社会的人,是无论如何摆脱不了现实的骚扰的,苦闷之中,何以排忧? 在他看来,“还是暂时超然的好”、“乐得暂时忘记”(《那里走》)宁静也好,超脱也好,都只能是短暂的。所以,出了门还得回来,获得片刻的静最终还得回到嚣闹中去。结构和内容的紧密联系,使 《荷塘月色》读来文气酣畅、浑然天成。
朱先生的语言,历来是“新而不失自然”,在口语的基础上刻意出新。既有平白如话,毫无雕饰之感的文字,更有精心“择练”的遣词用字。点活了月光和雾气的“泻”“浮”二字; 把量词活用为形容词的“一丝”、“一带”、“一道”、“一二点”等等,都生动地起了丰富、润饰、强化形象的作用。叠词的运用,更是朱先生的擅长,例如,以“田田”形容荷叶的密度,以“层层”刻划它的深度,用“曲曲折折”表示荷塘的广度,用“蓊蓊郁郁”极写树木的繁茂,都产生了鲜明的实观效应,同时,读起来又节奏明朗、韵律协调,有音乐美的感觉。
文章三大部分之间的转接,十分妥贴。第一部分(一至三自然段)写夜赏的缘由,用“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就自然而然地过渡到第二部分(四至六段)的夜景描写,烘托出一片宁静之后,让蝉声和蛙声打破宁静,借此转下最后的第三部分,写六朝采莲的热闹和江南故乡采莲的情状,心境又回到现实生活了。
(金志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