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10月,在天津南开学校的周恩来于“敬业乐群会”会刊《敬业》第1期上刊登了署名“飞飞”的长篇散文《射阳忆旧》。文章开头就写道:“淮阴古之名郡,扼江北之要冲,清时海禁未开,南省人士北上所必经之孔道也。余本浙人,自先大父为宦吴省。遂徙家而居焉。生于斯,长于斯,渐习为淮人,耳所闻,目所见,亦皆淮事。”“斯”,即当时的淮安府山阳县,也就是今天的江苏省淮安市楚州区。1898年3月5日,周恩来诞生在淮安驸马巷,并在淮安生活了12年。伟人的成长离不开童年时期的培养,周恩来亦是如此。对周恩来童年抚养教育起着重要作用的是他的四位母亲:生母万氏、嗣母陈氏、八婶母杨氏、乳母蒋江氏。
窘迫的家庭环境使四位母亲成为主角
周恩来诞生的封建仕宦之家,当时正处在逐渐破落衰败之中。周恩来祖父周攀龙做过师爷、知县,晚年谋任山阳知县,待到他正式上任时,已重病缠身,不久就去世了。周攀龙一生清廉,除了留下驸马巷的房产和城郊的一块坟地外,没有给后人留下一亩田地。
周攀龙生有周贻赓、周贻能、周贻奎、周贻淦等4个儿子。周恩来父亲周贻能生于1874年,曾在山阳县衙当过差,后来又在武汉等地教书。周贻能生有周恩来、周恩溥、周恩寿等3个儿子。
周贻能忠厚朴实,为养家糊口,常年漂泊在外。1907年,妻子万氏在清江浦病逝,终年31岁。周贻能因在外地谋生,竟未能与妻子见上最后一面。周恩来的外婆对丧葬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以至周贻能无法安葬妻子,无奈之下,他只能把万氏的棺柩暂厝于清江浦一座庙里,再度外出谋差做事。1935年,周贻能终于积攒了一点钱,才返回故乡淮安,来到清江浦,将28年前停放在寺庙中的妻子万氏灵柩接回淮安归葬在淮安东门外周家茔地。周恩来不满周岁就过继给周贻淦做儿子,但过继不久,周贻淦就去世了。
周恩来还有两个伯父,四伯父(按照周家的大排行)周贻赓在东北谋差,基本不在淮安;八伯父周贻奎(周恩来以周贻淦嗣子身份称呼)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留下腿疾,一直没有离开过驸马巷。周恩来曾经在日记中写道:“可怜八伯自小的时候得着这个残疾,一辈子没享过福。”由于父亲和四伯父都在外地供职,因而,生母万氏、嗣母陈氏、八婶母杨氏、乳母蒋江氏就成了周恩来童年的实际养育人和启蒙者。4位母亲对周恩来的教育是多方面的、互补的。在4位母亲的濡染下,周恩来宽厚、礼让、好学、好静。
生母万氏,周恩来待人接物的引导者
周恩来生母万氏是清河县(今淮安市区)万青选的第12个女儿,小名冬儿,娘家人称十二姑。万青选是师爷出身,在清河县做了30年的知县。十二姑读过五六年家塾,文化水平不高,但性格开朗,爽直豪放,办事精明能干。周恩来曾经说:“我的母亲长得很漂亮,为人善良。”解放后,周恩来在一次家庭会议上谈道:“她从小开朗活泼,虽身为贵族小姐,却不像大家闺秀,不肯缠足。外公经常带着她到处走,参加各种活动、礼仪等,所以她以后很会处事,很会应酬。她一直到十一二岁才缠足。”
十二姑是周家这个衰落的官宦之家的主妇,在周家有着很高的威信。首先,十二姑嫁到周家一年后就生了一个男孩。传说,万氏在临盆之前,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有一只鸾凤般的神鸟飞入怀中,全家人都认为这是吉祥的预兆。孩子生下来,果然眉清目秀,气宇非凡。在封建社会,新媳妇不能生育被视为大逆不道,连生个女孩也要遭到白眼歧视。周攀龙的大儿子周贻赓的夫人王氏、续娶的赵氏都没有生育。而万氏头胎就生了男孩,是周攀龙的长孙。周攀龙给孩子起了个乳名大鸾、谱名恩来、字翔宇。后来周恩来在天津南开中学读书时取“飞飞”等笔名,就和鸾凤之鸟的梦有关。其次,十二姑能识大体、顾大局。小叔子周贻淦病危,为了冲喜消灾,尽管万氏自己当时只有一个儿子,还是遵照公婆的决定,将周恩来过继给贻淦和陈氏。再者,十二姑主持周府家务,处事干练,考虑问题细密周到。万氏从小跟着父亲万青选出入官宦门第,经历过比较大的场面,见多识广,也有能力充当这个败落中周府的“管家”。处理这些家务,万氏常常带着周恩来。周家缺钱少粮时,万氏还得维持周家的排场,负责调解大家庭内部的矛盾。万氏处理复杂家务、排解纠纷的才干,给周恩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904年,“我父亲和十八舅舅合起来买了一张彩票,头彩是一万元,彩票摆在我母亲手里,号码被一个亲戚知道了,开彩号码登出后,他知道父亲他们得了头彩,想骗过去,对我父亲说他要帮助查号,要把彩票拿过去。我母亲精明,不肯给那个亲戚,怕他给调了包,一定要自己兑,一兑,正得头彩!”这对经济上比较拮据的周家来说,真是很大的补充。为了使周恩来有一个好的学习条件和环境,也为了摆脱家庭的困境,万氏于1904年秋,带着6岁的周恩来移居清江浦外祖父家(万公馆),周恩来的父亲和嗣母陈氏等,都跟随他们一同搬迁。在万府家塾馆,周恩来继续读书。外祖父万青选在周恩来出世后的第一天就去世了,但他的藏书非常丰富,成了周恩来获取知识的宝库。
1946年9月,周恩来在接受美国记者李勃曼采访时说:“嗣母陈氏,是受过教育的女子,在我5岁时就常给我讲故事,如《天雨花》、《再生缘》等,嗣母终日守在房中不出门,我的好静的性格是从她身上承继过来的,但我的生母是个爽朗的人,因此,我的性格也有她的这一部分。”周恩来称自己的生母万氏为“干妈”,而称陈氏为“娘”。1907年,周恩来9岁时,万氏就病逝了。周恩来曾在1946年谈到母亲为什么早逝:“原因是我家在祖父去世后,每况愈下,母亲因操劳过度成疾。”
嗣母陈氏,周恩来文化上的启蒙老师
周恩来嗣母陈氏,1878年出生在宝应县一个书香门第。父亲陈源,饱读经书,很有学问,因为没有儿子,就把女儿当做家庭教育的重点,所以陈氏擅长诗文书画,具有一定的文学素养。丈夫周贻淦去世以后,陈氏既未再嫁,也不轻易出门,把幼年的周恩来作为自己的唯一的精神寄托和生活希望,一心教养嗣子。在周恩来三四岁时,就教他认字块,练习书法;5岁时,教他吟诵古诗词。幼年的周恩来聪明活泼,并具有惊人的记忆力。为帮助周恩来学习,陈氏专门请人给他做了一只盛字块的小柳斗,并与其他同龄的小朋友做益智游戏——就是把古诗一个字一个字写在方块厚纸片上,然后打乱,看谁最先准确地拼好一首完整的诗词。周恩来每次总是最先拼好,获得了长辈和同辈的一致赞扬。淮安是历史上的名城重镇,陈氏经常介绍淮安的名胜古迹、人文景观,包括韩信忍辱奋进、梁红玉击鼓抗金、关天培无畏忠勇的故事,对童年的周恩来以潜移默化的影响。
1905年9月,因万府家塾馆办得不好,加之一些家庭矛盾,周恩来随生母、嗣母,迁居万府南边的陈家花园。这是一个有14间房屋的院落。嗣母请来塾师,自立家塾馆。学生一共4人:周恩来和他的弟弟恩溥,还有他的表妹万芳贞和万怀芝。正如周恩来在1946年回忆道:“我小时在私塾念书。从8岁到10岁我已开始读小说。我读的第一部小说是《西游记》,后来又读了《镜花缘》、《水浒传》和《红楼梦》。”陈氏还经常给周恩来讲故事,如《窦娥冤》、《岳飞传》等,对周恩来在思想上、文化上做了最初的启蒙教育。周恩来在南开学校上学时,还曾回忆这段短暂的美好时光,“幼时喜闻故事”,嗣母讲故事,“辄绕膝不去”,“终日听之不倦”。
1907年,周恩来生母万氏去世不久,嗣母陈氏也因病去世,年仅30岁。周恩来小叔父周贻淦、生母万氏、嗣母陈氏先后都因染上肺结核而去世,当时肺结核被称为痨病,是不治之症。
周恩来对嗣母陈氏感情很深。在日本留学时,周恩来于1918年1月2日写过一篇日记:“我把带来的母亲亲笔写的诗本,打开来念了几篇,焚好了香,静坐一会儿,觉得心里非常的难受,那眼泪忍不住地要流下来。计算母亲写诗的年月,离现在整整的26年,那时候母亲才15岁,还在外婆家呢。想起来时光容易,墨迹还有,母亲已去世10年了,不知还想着我这儿子没有。”
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5月,国民政府还都南京,周恩来也率领中共代表团移居南京的梅园新村。周恩来远在重庆就想到了万里之外的家乡,在重庆送别会上对记者说:“38年了,我没有回家,母亲墓前想来已白杨萧萧,而我却痛悔亲恩未报!”“直到今天,我还得感谢母亲的启发。没有她的爱护,我不会走上好学的道路。”
八婶母杨氏,周恩来生母嗣母去世后的监护人
1907年,周恩来连续失去了两位母亲,在清江浦无法生活,只好带着恩溥、恩寿两个弟弟回到驸马巷。八婶母杨氏成为周恩来的实际监护人。八婶母杨氏1877年出生在宝应县天平乡一户农家,一生恪守旧时的伦理道德,尤信佛教“积善积德”。周恩来的八伯周贻奎得过小儿麻痹症,留下了腿疾,自己没有经济来源,多年受疾病和饥饿的困扰。杨氏和周贻奎带着儿子恩硕,侄子恩来、恩溥、恩寿一家共6口,生活十分艰难。周恩来1918年1月在日本留学时接到八伯周贻奎去世的消息,在1月9日写了一篇日记:“这几年来八伯同八妈的苦处已算受尽了,债务天天逼着,钱是没有,一家几口子饭是要吃的,当也当尽净了,卖也卖绝了,借是没处借,赊也没处赊,不要说脸面是没了,就是不要脸,向人家去要饭吃,恐怕也没有地方去要。八伯这个病,虽说老病,然而病到现在,何曾用一个钱去医治的呢?简直说是穷死了。”这篇日记典型反映了当时周家的困境。
为了一家人的生存,杨氏和周恩来一道跑当铺典当衣物,将房子押给人家,维持那半饱半饥的生活。才10岁的周恩来便开始支撑门庭。家里常常靠借钱维持生活,要债的人不断上门。有时伯父寄些钱回来,才还掉一点债。周恩来曾经说:“我从小就懂得生活艰难。父亲常外出,我十一二岁即开始当家,照管家里柴米油盐,外出应酬。”周恩来从小就磨炼出同他的年龄很不相称的那种精明周到的办事能力。他把家族亲戚的生辰、忌日一一写下来,贴在墙上,到了日子便去张罗应酬。如何不失面子和讲究必要的礼仪,又得兼顾羞涩的囊中,这梳理人际关系和理财的水平,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10岁孩子的智商。
杨氏笃信佛教“积善积德”,在周家十分败落艰难的困境下,仍不忘烧香拜佛,并在住宅面前栽种了一株观音柳。观音柳学名三春柳,一般生长于北方干旱地区。这株柳树至今还生长在故居院内。从1907年周恩来就在杨氏的抚养下,一直生活在淮安驸马巷,直到1910年离开故乡到东北去求学。1950年夏天,已在北京担任开国总理的周恩来,在日理万机的国务繁忙的情况下,想到了对于自己童年有监护之恩的八婶母杨氏,专门写了一封家书,于当年秋天,把八婶母和其长孙周尔辉一起接到北京。周恩来与邓颖超专门到招待所看望八婶母,并同她谈家常,又把在京的亲属都找到西花厅,吃了团圆饭,拍了全家照。八婶母在北京住了两个多月后回淮安,把周尔辉留在北京念书,直到大学毕业。1953年夏,八婶母又来到北京住了一个多月,后由周恩来警卫科员王雨波护送回淮安。
1956年10月29日,周恩来写信给当时的淮安县人民委员会:“前几日接到县人民医院来信,知我婶母的病最近又复发,陶华(杨氏儿媳,周尔辉之母)来信说你们也常派人去看望和给治疗,谢谢你们亲切的关心和照顾。我婶母的病我们知道是无法治疗,今后一切治疗还要麻烦你们。不向外地转治。如果治疗无效,一切后事也请你们代为办理。但要本着节约和简朴的精神办理。现寄去人民币200元作为治疗和办理后事的费用。如不够时,请你们先垫付,事后来信说明支付情况,我再补钱去。”
当年杨氏病逝,终年80岁。周恩来收到了县人委的汇报与办理杨氏后事的费用单据后,于1957年4月19日又写信给县人委:“来信收到,几年来你们对我伯母的照顾与关怀,尤其在她患病、住院治疗期间,为了她的健康、住院治疗,的确给你们增添了不少的麻烦,今特向你们表示谢意。我伯母家现有陶华等人,今后她的生活费用均由我这儿寄给,请当地政府对她勿再予照顾。现寄去安葬我伯母费用所尾欠垫款25元,请查收。”
1958年7月,周恩来和淮安县副县长王汝祥交谈时,曾经回忆过儿时和八婶母的一段往事:“一天中午,我和几个小伙伴偷偷把船从文渠(周恩来故居门前的一条小河,贯穿全城)划到河下(距离周恩来故居有5公里)去。婶娘守在码头,左盼右望,直到太阳落山,才见我们船影。她急忙跑步相迎,身子晃动了一下,差点跌倒。我很怕,心想,这回免不了要挨惩罚!可婶娘半句也没责怪,相反,一把紧紧地搂住我,眼泪刷刷往下淌,这比挨了一顿打还使我难受,我忍不住也哭了……”
乳母蒋江氏,周恩来对底层人民情感的带路人
万氏将周恩来过继给陈氏,陈氏无奶哺育,就在本城的南门大街小鱼市口施家巷雇了一位20多岁的蒋江氏给幼年的周恩来做乳母。
蒋江氏出生于淮安东门外的一个农民家庭,勤劳而善良,对周恩来性格的形成具有一定的影响,周恩来一直称她为“蒋妈妈”。蒋妈妈的丈夫是个裁缝,有时还当轿夫,生有两个小孩,家境贫寒。蒋妈妈在用乳汁哺育周恩来成长的过程中,同时用自己的言行向他灌输了劳动人民的诚实朴素和勤劳善良,也教会了周恩来许多从书本上学不到的农家知识。她经常带周恩来在宅院的空地上种瓜种菜,还曾带周恩来到自己家里去玩儿,这样,就使他有机会接触到一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周恩来与他们建立了亲密真挚的感情,同时也感受到了底层人民生活的状况。周恩来曾说:“我的奶妈把我带到大运河边她自己的家里。我从她那里了解到劳动人民是如何生活的。她教我大公无私。”
乳母家有一男孩名叫大文,比周恩来大4岁,周恩来叫他“大文哥”,大文称周恩来为“鸾弟”(周恩来乳名“大鸾”)。有一次周恩来去探望乳母和大文哥,见饭桌上没有菜,他就和大文哥到勺湖割了很多蒲菜,送到乳母家。周恩来12岁时,要离家去东北,临行前,蒋妈妈13岁的女儿病死了,她痛苦万分;又见周恩来要走,更加难舍难分。周恩来走后,她日夜思念。后来得知他在天津南开学校读书,蒋妈妈竟借了高利贷做盘缠,吃辛受苦地去看望周恩来。两人见面,抱头痛哭。当时周恩来虽然正忙于学生运动,但仍留蒋妈妈在天津住了5天。临行前,恩来还请四伯父替蒋妈妈买了船票,并送她几十元钱,还让她带上一只吃饭用的搪瓷缸和一条毛巾在路上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