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除夜》写于1281年,此时文天祥已经在元大都的牢狱里监禁了两年多,写下此诗不到一年,文天祥被杀。1281年的这个除夕是文天祥生命里的最后一个除夕。天地苍茫,岁月如梭,一生腥风血雨。妻离子散,国破家亡,再无任何梦想,只愿以身殉国。对这种沉甸甸的诗,当用朱壁的《重量》做注脚:
“她把带血的头颅,放在生命的天平上,让所有苟活者,都失去了——重量。”
文天祥的除夕悲歌给这个日子留下了沉重的文化刻印和民族记忆,但大过年的,看这种沉甸甸的诗太不应景。岁月静好,人间太平是人们的愿望和梦想,最应景的除夕诗,也许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守岁》。
守岁
唐李世民
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
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
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
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宫殿上,美好的岁月使宫殿更显华丽。年终岁寒,冬雪消融,春风带着暖意吹入宫闱。阶前素净的梅花在绽放馨香,巨大的烛台上蜡烛璀璨,到处灯火通明,红光满殿。君臣欢宴,迎新辞旧,就在这一个晚上。
这首诗写的就是除夕准备聚餐吃年夜饭狂欢happy的那点事情,没啥大事,也没抒发什么志向,诗词境界一般,但这首诗的好处不在境界,而在它遣词用句的精致。对这种言辞精致得雕琢的诗词,翻译是个噩梦。
“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这一联,说的是岁月静好,夕阳无限,醉了宫殿。其实就是一张夕阳下的宫殿照片,可它的用字和组句却生生带出了浓浓的华丽感和盛世感,尤其是“年华丽绮宫”,岁月年华使华丽的宫殿更加绮丽。这是什么年华呢?可以是大唐的盛世年华,也可以是宫殿里年少美貌的宫女,年华是一个虚的概念,绮宫是实的宫殿,一个虚的东西让一个实的东西华丽,这似乎没有逻辑因果关系,但这样的组句,却让年华和绮宫都活了,就象一群充满活力的孩子,或少女能给一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带来生机和活力。
“暮景斜芳殿”里的“景”是太阳光,字面意思是傍晚的太阳光斜照在宫殿上,但“斜”字用得好。让诗情不够的人来写这句话,估计会写成暮景映芳殿,或者是暮景照芳殿,映和照都只是表示有阳光,斜,它本来没有照和映的意思,但在这里,它不仅有了照和映的意思,还表达出了暮景照射的角度。
一般的律诗,第二联和第三联是最好的,但这首诗我最喜欢第一联,尤其是“年华丽绮宫”这句,大气、华丽,这种华丽既虚又实,既是精神的又是物质的,用词让人眼前一亮。
“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这两句是倒装句,正常语序是“冬雪辞寒去,春风带暖入。”经过倒装,音律和谐,强调了寒和暖,重点突出。杜甫《秋兴八首》的第八首里也有这种倒装,“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意思上是“鹦鹉啄余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倒装的好处是协调格律,还能让重点突出,让诗境奇峰陡起,一波三折,缺点就是过于雕琢,太拗脑子。
“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这十个字更雕琢拗脑子,它每一个字都表达一个独立的意象,阶,台阶;馥,香气;舒,舒展绽放;梅,梅花;素,素净淡雅。盘,一层层叠起来;花,花朵形状;卷,卷着围着;烛,蜡烛;红,红色,点燃。阶前素净的梅花绽放香气,盘成花朵形状的蜡烛台中点燃的蜡烛把周围映照得红红的。这也是打乱了语序的句子,十个字,不按规矩地组合起来,你只能把十个意象抓进眼里,然后自己再去组合这十个字,体会里面意象的丰富和华美。这种诗句只要一翻译,就味同嚼蜡。这一联,打磨精致,但太雕琢,太刻意,读起来别扭,反而破坏文气。这一联如果别写得那么卖力,感觉会更好,有时候,太努力,表示才力不济。
“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最后这句,简单明了,清新自然,太应景了,辞旧迎新都在这一晚。这首诗的前三联,一联比一联写得精致雕琢努力费劲,写到最后一联,李世民终于累了,拗不动脑子了,结果,这最后一联写得最自然。
总体说来,李世民这首新年诗大气华丽,祥和自信,有帝王之气和盛世之象,虽然词句有点雕琢,但还是很适合在除夕拿出来应景。
下面这首除夕诗,就送给迂腐的我自己吧。
除夕
明文徵明
人家除夕正忙时,
我自挑灯拣旧诗。
莫笑书生太迂腐,
一年功事是文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