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或不见我,情都在那里,不增不减”、“那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在途中与你相遇”、“我问佛……佛曰……”、“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如果你的摘抄本里恰好有这几句诗,后面还标注着“仓央嘉措”,只能遗憾地告诉你,这都不是他写的:第一句出自扎西拉姆・多多3年前创作的诗《班扎古鲁白玛的沉默》;第二句出自朱哲琴演唱的《信徒》;第三句出自网络拼凑诗《问佛》,其中一句系电影《青蛇》插曲歌词;最后一首,只有“第一”“第二”是仓央嘉措所作,其后都为网友演绎。
如果你的收藏夹里恰好有这样一个名为“仓央嘉措最美的诗句”的帖子,里面有“我放下过天地,却从未放下过你”、“为了今生遇见你,我在前世早已留有余地”、“用一朵莲花商量我们的来世,再用一生的时间奔向对方”、“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很抱歉地告诉你,它们也与仓央嘉措没有太大关系。这些句子出自博集天卷图书公司策划、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仓央嘉措诗传》,至今已累计销售15万册。该书作者之一苗欣宇在电话中解释,这些诗他没有经手,“不是翻译,也不是自己的创作。”
带有禅意、或者出现西藏文化符号的诗句,被一股脑地称为仓央嘉措作品。“西藏、大和尚、情诗,都是小资向往的,没有人关心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要网上在流传就信,只要符合他的想象。”网友“ark”这样说。翻译过仓央嘉措诗歌的作家龙冬曾经在微博上为仓央嘉措“打假”,他发现,“只要哪句话安上仓央嘉措的名字,就能流行。”
“仓央嘉措不存在什么热不热的问题,他在藏区是一个家喻户晓的人。如果非要说‘热’,只能说这种热是虚幻的。人们不了解他,包括他是谁,是什么时代的人,都不太清楚。”龙冬说,更严重的是,由伪作衍生出来的“假书”充斥着图书市场,而且很多都在畅销书排行榜上。
“那些所谓的冒名作品,都具有《读者文摘》阅读特质,便于在这个时代流行。仓央嘉措真正的诗歌多数人并不欣赏,伪造的仓央嘉措诗歌,其实大都并无恶意,人们只是欣赏‘仓央嘉措’这个遥远神秘的意境符号而已。”龙冬说。
神秘诗人的大众传播途径
并非仓央嘉措所作的诗,通过网络继续扩散,而真实的仓央嘉措,被介绍到汉语世界实际上已经有81年。
1930年藏学家于道泉的汉、英对照本《第六代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情歌》第一次将仓央嘉措诗翻译成藏文以外的文字。1939年,在蒙藏委员会任职的曾缄又将仓央嘉措的诗翻译成七言绝句,较为知名的“不负如来不负卿”即出自这个版本。1956年,仓央嘉措还登上过《人民文学》杂志。
“这几年,我感觉仓央嘉措的民歌反而在内地更流行,藏族地区也没有更多的人去收集了。”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降边嘉措说。
在降边嘉措的印象中,1952年他在拉萨大昭寺前的街市上还能买到木刻板的仓央嘉措诗。“文革”时期,他曾利用翻译毛泽东诗词的机会,在西藏各地收集了很多仓央嘉措的油印本诗集。尽管仓央嘉措的诗当时已经无法公开传播,但在藏区的青年学生中间依然隐秘流传。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民间文艺出版方面的限制有所松动,此时中央民族学院解放后第一批藏语系学生、1958年就开始研究藏族文学、曾被打成“右派”的庄晶,带着自己翻译的仓央嘉措情诗找到在民族出版社工作的降边嘉措,问能否出版。
随后,中央民族学院两位研究西藏文学史的佟锦华与耿玉芳也加入到出版小组中,他们汇总了收集到的400多首“仓央嘉措情诗”,从中进行筛选。“我们也不一定准确,也有点儿蒙的成分。”最后,以解放前就流行的拉萨藏式藏条木刻本57首为基础,出版小组选出150首疑似仓央嘉措诗作,交给庄晶,由他定夺,最后出版的《仓央嘉措情诗与秘传》中确定为124首,于1981年出版,很快售罄,还加印了两次。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本专门介绍仓央嘉措诗歌的出版物。
进入1990年代,仓央嘉措开始向大众普及。龙冬还记得,1990年他到西藏工作,仓央嘉措在西藏的艺术青年群体中如同常识般存在,“谁没有仓央嘉措的诗,谁不读仓央嘉措的诗?大家都很崇拜。在藏区,仓央嘉措一直被人们所熟知,他不是个话题。”
而电视、电影、音乐等更多的传播媒介,则将仓央嘉措推向更广大的受众群体。1997年朱哲琴《央金玛》专辑中的那首《信徒》,至今仍被一些人误传为仓央嘉措作品。谭晶、吴虹飞等歌手也都演唱过与仓央嘉措相关的歌曲。在网上,或真或假的仓央嘉措情诗歌被一次又一次地转载。他的名字写入了出版商的畅销书策划选题。2010年,新出版或再版的仓央嘉措图书出现了10种左右。尽管其中一些存在着明显的常识性错误,并非仓央嘉措的作品也被收录其中,进行了二次错误传播。一位出版领域的业内人士说,这些以诗传、小说为主要形式的公开出版物,大多是书商炒作和挣钱的工具而已。
“(仓央嘉措的出版繁荣)本来也是好现象,民族文化交流,很好的事。但是从研究角度,还停留在浅层次,既没有新的译作,也没有有质量的研究成果。”降边嘉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