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没有水平名字,怪不得没人看。
绕过文化宫,就是工业厂区了。穿过一条荒草夹道的沙土地,是一座玻璃厂。厂区里的车间四面高耸蔽日,巨大的机器在厂楼里缓慢而笨重地转动,在厂区里此起彼伏。厂地中央高高地堆起几堆玻璃丝,我爬上去,躺在玻璃丝堆成的小山上开始幻想。我望着工厂外面更远的地方,那阳光与长草所及之处,那个幼小的我还没来得及开发的未知蛮荒之地,我希望像辛巴达一样勇敢无畏地能去到那些地方冒险,看看那工厂的外面,那工业区的北面,还有再往北去超出我想象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有什么奇怪的遭遇和面目可憎的敌人。
可当我这个冒险家回到家,却不得不一点点地挑出扎在袜子里和手心上的玻璃丝,以免它们永久地陷在我的肉里。
市场的路对面,是一个火车货运站。一座天桥纵跨过这个货运站,行走桥上,一排排铁轨铺陈脚下,冒着黑烟拉载着黑煤和木材的火车发着沉闷的声响。下了天桥,可以见到十余根粗大的管道如长蛇伏地横亘路边,粗达一米余,绵延长达数公里,由黑色粗布包裹着,时常漏着热气。我的小学就在这管道绵延的中段。我爷爷家就在管道的另一侧,所以我经常放学去爷爷家时,就需跨过这些烫脚但又有点阴森恐怖的怪蛇丛林。而这些大管子中间,常年住着一个老傻子,蓬头垢面破布烂衫,整日在大管子中间无神地游走。我们这些小学生既要小心翼翼地注意脚下以免摔到管子下面,又要提防着那个恐怖的老傻子会不会突然出现趁我们半渡而击之,也不失为一个刺激的冒险。
二、
转学后的新小学坐落在火车站旁边。不同于江北工业区,火车站集交通与商业于中心,旁边各路的公交总站、商场、宾馆和娱乐中心,俨然生机盎然。火车站前堆满了不规则的小突突和出租车,出租车和各色黑车司机都拥在出站口,每当一波乘客下车出站,都被这群司机围堵,嘴里高喊着:“舒兰舒兰的!”“江南、联化!”“永吉,大哥去不?”本地人自不必入他们套,因为这些车无一例外都要宰人,加价拼车。自此我可作一笑,想我国各地主动揽活的生意各有不同。比如出了无锡火车站,围堵上来的多半是阿姨举着宾馆房间的图片兜售住宿,你若不应,她们锲而不舍可随行百余米;杭州的武林路和延安路上,时常可见一阿姨或瘦小伙与你眼神交流,神色神秘,不必担心他们是来自敌方阵营的地下工作者,你若搭上话,他们自会拿出一张卖假鞋的宣传单;在广州如果路经大排档或城中村里的大酒庄,可要注意目不斜视,不然自会有阿姨大叔关心你晚上吃没吃饭。
从火车站向南,有几条商业街沿着我小学的左右两侧,风景各不同。一条是天津街,大商场一家接着一家,卖成衣、布料、金银首饰等。商场门前的小商贩推着小车,卖糖人儿,康乐果和铁板鱿鱼,尤其铁板鱿鱼,当年很有名。另一条是重庆路,沿街第一家是江城剧场。名曰剧场,其实也是个生态链完整的小商业中心,周围遍布了小吃部,副食和主要卖文具的商场。那剧场,除了公映电影,也会放一些打擦边球的神秘影片如《望乡》等,里面也有一个二人转剧场,题材生猛,台词辛辣,原始但也哺育了几个日后甚有名头的民间艺人。再沿街走,第一家有头有面的饭店是川味大菜馆,是吉林第一家正宗的川渝风味,主营小面和火锅。这川菜开在重庆路,其名也不枉。其时我家做修车卖配件的营生,爸爸和爷爷常去重庆进货,回来不免大谈重庆如何热,以及火锅多么好吃多么辣。我爸说重庆:糕点十数种,调料百余味;说火锅浮油一寸,半面都是辣椒。自那川味大菜馆一经开门,全家去吃了几次,我还煞有介事地问我爸:有没有重庆本地的辣?其实川人百味,又何止是辣?重庆路尽头,是几家当时吉林最大的商场:东市,新东,国贸等。而重庆路与天津街之间夹着的区域,横穿几条小路,这里门店众多,而且走商棋布星罗。耐克、阿迪进入中国市场后,这里的专卖店最密集。东三省开始喝奶茶后,这里也是最先开了早期连锁的“快客”。两条主街中间平行的街道,是一个烟熏火燎的小吃街,推车的行商有的卖炸地瓜条,烤实蛋和毛蛋,街两边店铺有的卖炸串,砂锅面和土豆粉。
自小学毕业到初二这几年,我都在这附近的一处教室学长笛。尤其初二,傍晚放学后先参加奥赛班,天黑之后赶到学长笛处上课。再下课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多少个晚上,我都徒步穿过整条重庆路,到火车站前的公交总站搭末班车。那时候,重庆路上的商铺早都打烊了。取而代之,热闹的夜市摊位摆在了步行街的中央,点着一盏盏明晃晃的充电灯,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尽卖些价格低廉的衣鞋、小商品,还有烧烤甜品等小吃。
末班车空空荡荡,夜市的流光透过车窗照在幽暗的车厢里或明或暗,又在乘客疲惫木然的脸上消失。
三、
在寄住过几个亲戚家里后,我们家都住进了我爸开的店里。我爸的修车店背靠十一中,那是个修车厂聚集的区域。吉林市两条南北主干道吉林大街和延安街平行相邻,两条东西向铁轨分别横穿两条大街,在横穿处架了四座立交桥。我爸的店,就在这两条大街和两条铁轨围城的正方形的中间。
我对这片区域,以及在那生活的那几年没有太多感情,因为那个地方毫无生气,四处都是冰冷脏乱的五金店、修车店。那个地方也消磨了我爸爸几乎最有干劲的年岁。我们家主营的是奥拓维修,奥拓是那个年代的出租车。而那个年代的的哥,是个江湖群体。修车店,就是江湖里的龙门客栈。我爸,就是客栈里迎来送往的金镶玉、王利发。
他本不是江湖人,却被推入江湖中。他是78年的大学生,年轻时风姿奕奕,文采斐然。高中时在龙潭区已经成绩优异,连年数学和物理竞赛包揽区第一,区运动会百米第一、二百第二。77年时作为非应届生已考中了一次,78年再一次考中并升入大学。大学里也是诗画剑酒,书生义气。进了厂以后,在下岗以前都是厂里的足球队员,也是厂里象棋四大高手之一。时运不济,他开店之后不得不在官方和江湖间长袖善舞,摸爬滚打地操劳。当我爸终于转了行,把店面租出去之后,这几年时间里,我们家还清了业主十一中的债,办下了房产大照,也在江南买了个130多平的大房子。而四十岁出头的他,却白了头发。
的哥中有的是社会赖子,喜欢压价、赖账。我们家没少因为这事和的哥开战。有一次,我爸和一个顾客吵得不可开交,矛盾激化之处,我爸叫号:“要不咱俩就在这门口磕?”。两人言和之后那人挽回面子说:“不是我不跟你练,你去二道江打听打听,我在那打仗耍钱都是有名的。”还有一次,我老叔刚好路过店里,又遇到了耍赖的。我老叔上身横练的筋肉,是道上的。他看出对方虚张声势,直接照着面门一拳,打得那人当时就懵了。当然了,这赖账有硬赖的,自然也有软赖的。硬赖的,磕得过就磕;可这软赖的,对方给你摆交情,发毒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难办。多年以后,我爷爷问过我爸,最后赖的那些账要回来没,我爸苦笑说:“一半都没要回来。”最凶险的一次,因为对方玩失踪,我爸设法跟踪了他,想把他堵在家里。可这一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意被跳子给抓了。因为那时节有一些跟踪猥亵小孩子的,我爸被误当作其中之一给抓了。虽说是误会,可威武窑是阴是阳谁都说不准,自己得留神别吃亏。我爸周旋了很久,终于有机会打了个电话给老叔。老叔因而得以联系窑里的人把这事平了。
店里的修理工,常在河边走,难免有几个最终也上了道。当年在我家时,都是穿着破旧夹克和棉袄,满身机油污,唇上髭须萌生的朴实小伙子,再听到他们名字的时候,却听到有人因为嗑药死掉了,有人睡在车库里中毒死掉了。还有一个,姓张,本市钣金做得最好,人称张钣金。在和我老叔一起坐车外出公干的时候,在高速公路上出了严重车祸,当时就没气了。我老叔身受重伤,几乎动弹不得,好在老天保佑,他本身也刚硬,把摔散的手机又拼上,而恰好又有一格信号,他得以报了警,得救了。事后,他心中有感,信了佛。每年初一、十五茹素,虔诚拜佛。我爸没少拿他信仰开玩笑,他都浑河地一笑,憨态可掬。
江湖儿女,既有奸险算计,也有侠气干云。有一年,一个劫匪抢劫了光华路上一家手机店,一个路人和匪徒拼死搏斗,中刀不治身亡。这个路人是个平民英雄,曾有过不止一次拔刀相助的经历,但是这一次不幸倒下了。匪徒劫持了一辆出租车后,横冲直撞逃亡。接着,吉林长春两市出租车在交通广播台的指挥下千里追凶,最后在九台县某农家院里抓获了匪徒,送官正法。还有一次,舒兰的一个儿童误服了农药,当地医院建议转院到吉林,拉载中毒儿童的的哥一边赶路一边与交通台取得联系,接着十余辆出租车听到广播后赶来为的哥引路,抢得了半小时的救命时间,患儿因而得到了救治并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