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渔曲学价值观略论第57 武汉大学(人文科学版)WuhanUnive~ityJournal(HumanityScience) Vo1.57.No.4 July2004.476~480 中国文学 李渔曲学价值观略论 (武汉大学留学生教育学院,湖北武汉430072)[作者简介]陈顺智(1957 一),男,湖北石首人,武汉大学留学生教育学院教授,哲学博 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文学研究.[摘要]李渔以"成名"作为其价值观的核心,通过对"技无大小,贵在能精","才乏纤 利于善用"这一论断的剖析,深刻反映了其多元价值观与对精品意识和非凡价值的倡导;他由 此充分肯定了作为"破道之小言"的戏曲享有与"经国之大业"同等的价值与地位. [关键词]李渔;曲学;价值观;多元化 [中图分类号]1207.37[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1—881x(2004)04—0476—05 价值作为一种哲学学说,主要是从主体如何满足与能否满足人手来考察与评价物 质与精神的活动 对于人,阶层,社会的意义.价值观与人的人生态度和价值取向息息相关.李渔的价 值观在其曲学思想 之中占有核心和主导的地位.因此,要完整准确地把握李渔的曲学思想,就必须完 整准确地把握李渔的 价值观. 李渔在其《闲情偶寄》之"结构第一"开篇即说: 吾谓技无大小,责在能精;才乏纤洪,利于善用;能精善用,虽寸长尺短亦可成名._】 这一句话的中心意义在于"成名",换言之,李渔是以成名作为人生价值准则的.在如何成名与怎样成名 方面,他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就"技无大小"而言,他谈论的是技巧技术层面的问题, 或者说是职业的问 题;就"才乏纤洪"而言,他谈论的是主体层面的问题,或者说是作者先天的问题.两 个层面都要涉及主 客体,但各有侧重点,前者是说由客体可以上升到主体,后者是说由主体必须落实 到客体. 所谓"技无大小,贵在能精",正是庄子"技进乎道"思想的表现.《庄子?天地》中说:" 通于天地者德 于天."对这种技进乎道,技道相通的思想,庄子借助了许多事例加以说明,例如《天道篇》中的轮扁斫轮 "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之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如《达生篇》中 所写的佝偻承蜩之身 "若厥株拘",臂"若槁木之枝",完全达到了"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心与蜩的合一,手蜩,手,心三者的合一,由外而内,乃造于"有道"之境;还有一个极着名的例子,那就是《养生主》中描绘的 庖丁,他解剖牛体时,"依乎天理""因其自然"而能够达到"游刃有余"的自由境界,就 由上可知,技之是否精湛即在于能否进之于道,换言之,技之由粗而精的过程正是由技而道的过程;而这 过程即是由物——手——心,由客体向主体不断深化,不断内化的过程.由此理解李渔的"技无大小, 贵在能精",可知他意在强调技无重要不重要的分别,而在于能不能精."技"只要能 精,便能进于道.如 收稿日期:2004—03—16 期陈顺智:李渔曲学价值观略论果将李渔的这所谓"技"理解为百行职业,那么他所强调的则是职业贵贱,只要能精 也能有所成就.这透 露出他百业平等,均有作为的思想意识.如果联系其生平事迹,那么他之所以有着 如此的思想观念,或 许缘于他科名不成,又从事"文人之末技"的"填词一道"所致吧. 所谓"才乏纤洪,利于善用",正是郭象"物各有性",万物逍遥思想的体现.郭象万物 独化的哲学认 为,万物的存在依据以及存在方式就在于万有的"自性",故日"物各有性,性各有极 "(第11 页);物各有 性,人也各有性,万物之性受之于天,人之才能也由禀赋而定,而且这种天赋才性,既 无法改变,也无法增 益减损:"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可逃,亦不可加."|2(第128 页)人之才性,正因为有偏 通之分,大小之 别,长短之异,所以每个人不要"以圆学方,以鱼慕鸟",只要"止乎本性",而不"求外无 已",亦即知足知 止,足于自性,止于自性,并充分发挥自性与才能而造于极至,同样可以获得成功.反 得而已矣."虽然厨师和祭司职业不同,飞禽与走兽能力有异,皇帝和隐士地位悬绝,只要他们都能安于职 守,足于禀分,静于际遇,也就满足了各自的性分.一旦如此,不仅能得到"自性",得到 "天下之至实",从而 达到了人生的快乐至境,而且能充分发挥各自的才能,从而在自己有限的才能范围 之内获得最大的成功. 郭象还由此出发,重新阐释了庄子"逍遥"的含义,认为"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 的神人至人固然可以 "逍遥",即使是斥鹦,大鹏也同样可以顺其"自性"而逍遥.他们在"逍遥"这一点上没 有根本区别. 李渔之所以运用庄子与郭象的思想,是为了说明和论证自己从事的曲学研究的价 自身的价值.在这里,李渔的最高价值准则是"成名"与否,因为不管技之大小与才之纤洪,只要技艺精 湛,善用才能,即使"寸长尺短"也终能"成名". 既然李渔认为"技无大小,贵在能精;才乏纤洪,利于善用",又既然他将"成名"作为 最高准则,那么 才之大小与业之百行就自然成为实现其价值而通向"成名"的途径,这就必然要求" 才"与"技"结合.对 于成名而言,仅有才华不行,仅能善用也不行,"善用"与"能精"二者必须有机结合 统~起来,才能创作出 "成名"的作品."否则才夸八斗,胸号五车,为文仅称点鬼之谈,着书惟供覆瓿之用,虽 多亦奚以为?"李 渔举例说,就个人而言,如汤显祖诗文词曲之作甚多,可是令其"成名"的主要是戏剧 《牡丹亭》;就时代而 言,如有宋一代,作品种类甚多,有诗文词小说等,可是堪称独步,令人赞不绝口的只 有"宋词".不难看 出,在李渔"成名"准则之中包含着精品意识. "成名"固然是李渔的最高价值准则,但是他所说的"成名",与传统文化中所谓"三不 朽"的思想有同 又有异,与曹丕的"经国之大业"的思想认识也不完全相等.这可以从其友人余怀对 《闲情偶寄》的评价 中看出.余怀在《闲情偶寄序》中说:"世之腐儒,犹谓李子不为经国之大业,而为破 道之小言者."从世人 这种非议之中.不难看出李渔思想与世俗思想的差异. 在李渔的价值观中,道德的,政治的,伦理的一些外在因素被大大地淡化了.这在当 时程朱理学盛 行的背景下,其意义是不言而喻的,受到的非议也可想而知.惟其如此,当时恪守传 统价值观的"世之腐 儒"们便强烈批评李渔"不为经国之大业,而为破道之小言".出于对朋友的深刻理 解,余怀顶着强大的 社会压力,给予了李渔有力的支持.余怀列举了东晋谢安石,唐代白香山,韩愈与宋 代苏东坡的事迹,说 尽管他们有着风流倜傥的一面,可不妨碍他们成就"经国之大业": 故古来能建大勋业,作真文章者,必有超绝世俗之情,磊落嵌崎之韵,如文靖诸公是 价值,传奇与曲学是否为"破道之小言"?纵观中国文学思想史,先秦时代提出的"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_一中的"立言"主要是泛指着书立说,由此确立了文字着述的崇高地位. 到了曹魏时代,曹丕 《典论?论文中更明确地得出"文章"的特殊地位:"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年寿有时而尽, 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 于篇籍,不假良史之 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首次将文章的地位提升到"经国之大业"的高 度.可是,由于戏曲 晚出,不包含在这"文章"之中,未能进入"经国大业"之列,所以长期以来一直被视为 "小道".即使那些 戏曲作家与曲论家也同样未能摆脱这一传统的价值观.金圣叹以拔山扛鼎之力,精 般封建文人称为"诲淫诲盗"的《西厢记》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它是"天地妙文",将其与《诗经》,《庄子》, 《楚辞》,《左传》,《国策》,《史记》,《汉书》,杜诗,韩,柳,三苏等相提并论,充 分肯定了它的价值与意义. 但是,金圣叹还没有从总体上认识戏曲的价值,也还没有明确表述《西厢记》"经国 之大业"的价值与地 位.李渔则更进一步,明确阐述了作为文体之一类的戏曲的价值及其"经国之大业" 的意义. 传奇之所以与史传诗文具有同等的价值,是因为它们具有同样的本质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