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壹
1997年的春天,太宁湖边的樱花开了。
搬家公司的大卡车一辆接着一辆,在开满绣球花的别墅大院外停下来。我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窜下去,站在新房子的门口东张西望。
我穿着七层蕾丝的粉红色连衣裙,因为太过兴奋,拎着纱摆在大门口一圈一圈地旋转。十几秒后,我眼冒金光,晕得一塌糊涂。
我踉踉跄跄地停下来,感觉眼前一道黑影,我和来者撞了个满怀,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痛痛痛痛痛!”
我捂着自己的脑袋晃了晃,终于清醒了一点,看清眼前同样摔倒在地的男孩,白得跟鬼一样的皮肤,穿着白色衬衫。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喂,”我坐在地上,两腿一蹬,“快拉我一把。”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停留在我粉嫩的公主裙上,欲言又止,最后不情愿地伸出手。我使劲拽了他一把,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站起来,然后我挡住他:“喂,你是谁?做什么的?在我家门口鬼鬼祟祟的干吗?”
男孩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重复道:“你家?”
“对啊,”我自豪地抬了抬下巴,“从今天起这儿就是我家了,很大吧?漂亮吧?羡慕吧?嫉妒吧?”
他用看智障的眼神看我,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放手。“
我死死地扯住他的手臂,连哭带喊:“来人啊,来人啊,有小偷!”
他停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三分钟后,我的父母才终于姗姗来迟。我妈抚着额头上前拉开了我:“莫莫,放手,听话。”
“他偷我们家东西!”我说,“就是他!”
我爸拎起我的衣领把我甩到一旁,嫌弃地说:“丢人现眼。”
我妈指了指对面的大门,对我说:“那才是我们家,快给别人道歉。”
七岁的我,趾高气扬地给了他一个尊贵的白眼:“小白脸。”
江鸱扯扯嘴皮,冷笑:“花孔雀。”
我和江鸱在同一天搬入了新家,两栋别墅门对门。我和他的卧室阳台对着阳台,我们透着窗户看到彼此的脸,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然后一起“哗啦”一声拉上窗帘,再“砰”的一声关上门,“吧嗒”关了灯。
这日恰逢立春,万物复苏,草长莺飞。
“气死我了。”
我拉着被子角,生气地在心底咒骂江鸱,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
太宁湖在宁市的市中心坐落上千年,湖边的两栋别墅位置绝佳,看得见日落和湖光粼粼。
听说这里旧时住过一代名将、一朝文臣,后来改朝换代,史书也查不到他们的身后之事。这两栋旧屋几度沉浮,军阀混乱时住过民国太太,也住过权朝少帅。再后来他们的子孙远赴海外,在异国他乡扎根下来,这两栋房子便渐渐被人遗忘,门外长了野草,传奇随着年月一起褪色,孤零零地对望了许多年。
我和江鸱就是在这里相遇,一天天长大,度过了我们最好的时光。
妈妈教我背诗,我摇头晃脑,故意大声冲着对面喊:“江南好,风景旧曾谙,能不忆江南?”
对面的江鸱耸耸肩:“无可奈何春去也,落花流水,天上人间。”
我呸!
那时年幼,无知得理所当然。江南有多好,春天有多美,我们根本不知道。
贰
平心而论,我和江鸱之间,除了我很黑他很白以外,其实有很多共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