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天道是华夏的信仰? 刘军宁 孔子: 信仰一直是一个我很感兴趣的话题。 现在终于等来了。 信仰到底是什么? 它跟信念有什么不同? 老子: 所谓信仰, 就是人们相信存在着某种超越于我们自身力量的主宰, 就是在没有充分经验证据的情形下, 相信存在超验的、 终极的主宰。 信仰不是现实的, 而是超现实的; 不是经验的, 而是先验的。 信仰是一个文化的价值系统。 信仰的指向是“意义” 。 “意义” 中蕴含“价值” 和道德准则。 人的存在, 是需要意义的。 信仰给人的生命以意义。 没有信仰, 肉体是活的, 灵魂却是死的。 没有超验, 没有信仰, 就没有个人的自由。 如果说货利是人类生存的物质支柱, 信仰则是人类生存的精神支柱。 孔子: 我也认为, 信仰对每个人的安身立命是非常重要的, 即我所谓的“民无信不立” 。 我想知道, 若是没有信仰, 会有什么后果吗? 老子: 当人类的心目中没有了至高无上的主宰, 没有了对这一主宰的敬畏时,有权者自然而然地就被奉为神一般的主宰。 生活世界中的实物如权力、 金钱, 就会取代造物主成为信仰的对象。 冒充造物主、 大救星的掌权者就会以假神的面目来强行主宰人类的生活, 来安排人类的命运。 孔子: 追求一种政治理念, 追求一种意识形态或政治理想国, 算是信仰吗? 老子: 任何政治意识形态和政治蓝图都不能当作终极信仰。 许多人把政治信念与理想和宗教信仰混为一谈, 那是错误的。 政治信念只是一种追求, 是一种理想和抱负, 而不是终极的信仰。 把政治意识形态当作信仰是信仰缺失的一种表现。 孔子: 有商人说什么都不信, 只信钱, 以金钱为信仰; 也有政客说, 他什么都不信, 只信权, 以权力为信仰。 这样的人算是有信仰的人吗? 金钱、 权力能成为信仰的对象吗? 老子: 权力、 金钱都没有资格成为信仰的对象。 金钱、 权力, 虽有很多人去崇拜, 但却不是合格的信仰对象。 一个人, 不论对金钱、 权力多么虔诚膜拜, 他依然是没有信仰的人。 信仰的对象必须是超越于现实中的具体事物的, 如上帝、天道。 终极而言, 只有一个对象有资格成为人类信仰的对象, 这就是造物主, 不论他在各个文明中具体名称是什么。 而权力、 金钱等都是实用的、 功利的东西,看得见、 摸得着、 用得上。 它们不配成为信仰的对象, 而是物欲的对象。 信仰的对象不能是贪欲的对象, 否则就无法把信仰与贪欲区别开来。 信仰, 关键是要仰,要仰视。 真正的信仰是一种精神性的信仰, 而非物质的。 任何物质的东西、 世间的凡人, 都不值得信仰。 不过, 对权力、 金钱等物欲对象的膜拜并以其为信仰, 在中国并不奇怪。 在信仰之混乱方面, 中国人有很悠久的传统。 不少国人常常见庙就进, 见菩萨就拜,什么都愿信仰。 他们信一切神、 一切仙、 一切鬼。 他们信与拜的目的, 不是别的,而仅仅是为了求财、 求官、 求子、 求学、 免灾、 保平安。 什么都信恰恰透露了什么都不信, 或什么都不真信。 中国文化中, 信仰的缺失, 是最为根本的缺失。 在中国, 不顺从天道的勇气, 远远大于不顺从君王的勇气。 孔子: 如果真的是信仰缺失, 由贤明之君来制定一个信仰并颁布给国人, 能解决国人的信仰问题吗? 老子: 当然不能。 靠权力是无法解决信仰问题的。 只有信仰自由, 才能产生好的信仰, 才能淘汰、 抑制不良的信仰; 没有信仰自由, 只有坏的信仰。 依靠强加、 利诱、 欺骗不能产生真正的信仰, 也不能维持和改变信仰。 所以, 真正的信仰必须是自由选择的信仰, 而不是权力强加的信仰。 信仰是理性与信念的产物,而不是强制与暴力的产物。 同样, 强制与暴力也不可能阻止信仰。 把掌权者的教义当作国民的信仰, 并禁止其他信仰, 必然导致全社会在信仰上的丧失, 导致国民道德与精神的全面退化。 因此, 不仅要尊重与保护信仰自由, 而且应该把信仰自由嵌入到政治制度、 政治秩序中去。 所以, 我们说人需要信仰, 不是说需要被统治机器强加一个信仰, 不是“被信仰” , 而是每个人去自由选择自己的信仰,寻找自己的精神锚地。 孔子: 那么, 信仰对一个国家有多重要? 能富国强兵吗? 我总感觉信仰是个虚空的东西。 老子: 这种对信仰的态度已经是功利的态度了。 但是也不妨说两句。 一个国家的未来, 在于其精神的根基与力量, 而不在于政府的权力。 从功利的角度讲,一个国家的根本力量, 不在于其物质的或军事的力量, 而在于其精神的、 信仰的力量。 没有精神信仰的国家, 再大也是小国! 你看到, 没有精神信仰的国家一个个倒下去。 没有精神信仰, 不论人均 GDP 多高, 国民在精神上和道德上依然是贫困的。 有了信仰自由, 一个人、 一个社会信仰什么就会有答案, 大家就会自由地去选择、 去获得自己的信仰。 唯有自由选择的信仰才有可能成为真正的信仰, 国人才有可能藉由信仰自由获得真正的信仰与道德! 孔子: 其实, 中国人是有信仰的。 这就是对天道的信仰。 正像您指出的: 如果用一个字来概括中国的思想传统, 那一定是“道” ; 如果用两个字来概括, 那一定是“天道” 。 闻道、 得道是我人生最大的追求。 老子: 说得对。 《道德经》 不是一本学术书, 不是什么科研成果。 我写书的目的, 不是为了评职称, 做博导。 我写这本书只有一个目的, 即呼唤、 表达对天道的认识与信仰。 《道德经》 要证明的是, 我们华夏人是有信仰的, 这个信仰就是天道。 这就是“天道之信” 。 即便这个信仰常常失落, 但对天道的信仰也从来没有完全消失过。 就像犹太人经常背离上帝一样, 华夏人也经常背离天道。 但是,上帝仍然是犹太人的信仰, 天道依然是华夏人的信仰。 如果说犹太人是上帝的选 民, 那么, 华夏人则是天道的选民。 四宇之内, 对耶和华的信仰始于犹太, 对天道的信仰始于华夏。 上帝与天道也分别构成了东西方两大文明群落的文化与信仰源头, 而且至今如此。 上帝对犹太人有个计划, 天道对华夏人有个计划, 这都是他们所不能拒绝的。 天道对我们俩各自都有个计划。 我们只能去执行这个计划。这就是我们俩的天命。 本来我是什么都不想写的, 结果在函谷关被劝, 写成五千言。 而你的言论被你的弟子记录下来, 这都是我们所别无选择的。 我发现, 这些都是天道的计划的一部分。 孔子: 您说华夏人是天道的选民, 我对此有些存疑。 如果他们真是天道的选民, 为什么还让他们吃尽了人间的苦难。 难道这是天道对华夏的“偏爱” 吗? 老子: 你看看犹太人, 他们也是世界上受苦受难程度唯一可以跟华夏比肩的。他们或颠沛流浪, 或被铲除灭绝, 或遭歧视白眼。 这与造物主的偏爱或偏恨没有关系, 而是与对造物主的信仰有关系。 有一个真理, 这就是: 信仰战胜苦难。 造物主挑选了这块土地上的人, 并对这群特选的人有个计划。 但是这些选民常常无视、 抗拒造物主的选择与计划, 放弃对造物主的信仰。 如果没有信仰, 或者说,对天道的信仰没有占上风, 那就只有苦难。 这条真理目前还没有失灵过。 正像对上帝的信仰撑起了西方文化的高度和容积一样, 华人的天道信仰也撑起中华文化的高度和容积。 中国文化及文明与西方文化及文明的“神似” 之处就在于, 西方人信仰的上帝和中国人信仰的天道, 它们所承载的终极价值, “上帝无条件的爱” 与“天道无条件的成全” 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中国是个伟大的国家, 也是一个特殊的国家, 天道赋予了中国特殊的任务。 天道观念在中国的出现及其在中国的精神思想文化传统中的特殊地位意味着中国人是天道特选的天道子民。 也就是说, 除了天道, 任何统治者都无权把中国人当子民。 任何民众也不能臣服于天道之外的统治者, 否则, 都将受到天道的制裁。 孔子: 有道理。 但是, 只有能够感受到天道的存在, 对天道的信仰才有着落。既然天道是超验的, 我们怎样才能在经验生活中感受天道的存在呢? 老子: 天道作为造物主与至高者, 无时不在关注中国社会形态和日常运转是否合乎“天道” 。 他无形地插手, 干预中国的历史发展, 任何朝代都有悖逆天命的皇帝被上帝废除, 兴起新的皇帝或朝代。 中国所说的“天命” 体现了天道不变的旨意与不断地参与。 天道是宇宙之主宰, 是宇宙万化背后的决定力量, 是政权变更、 文明盛衰的终极原因。 其主宰作用无所不包, 无所不能, 无远弗届。 逆天道而行的王朝一个个覆灭的下场, 给以后的执政者留下一个教训。 这个教训就是任何执政者都必须信仰天道、 敬畏天道、 顺应天道。 顺道之国, 必有余庆; 逆道治国, 必有余殃。 我很喜欢下面这段话, 其出处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一个人信仰什么, 他就会求助于什么: 凡在西方人自然而然地发出“My God! ” 之惊叹的地方和时刻, 中国人会说“我的天啊! ” 。 我们看到有反人性反人道的逆行时会说: “天理难容” ; 我们形容当权者弄权为非作歹而引起广泛民愤时会说: “天怒人怨” ; 我们论证自己的行为有道义根据时会说: “天经地义” ; 我们看到善恶得报时会说:“天理昭彰” 。 这个天, 正是天道。 孔子: 除同受苦难外, 犹太人与我们是有很多相似之处。 犹太人与我们华夏人常常被认为是世界上所有族裔中最接近的: 他们的聪明, 他们的狡诈; 他们的智慧, 他们的自负; 他们的幸运, 他们的苦难; 他们的信仰, 他们的背叛。 可是,您一会儿说上帝, 一会说天道。 他们两者到底是什么关系? 世界上到底是有两个造物主, 还是只有一个造物主? 老子: 这是一个好问题。 我相信世界上只有一个造物主。 可是, 在现实中,却是西方有上帝, 东方有天道。 他们是一真一假吗? 有可能两个同时为真吗? 我向你推荐一本书。 这本书叫《先贤之信》 。 该书作者认为华夏的信仰自古以来与起源于以色列的上帝信仰是相通的, 甚至是同为一个信仰。 作者还给出了大量的例证, 还在书中提到了你我。 建议找来一阅。 无论如何, 我发现, 中华文明与希伯来文明对造物主的理解, 尤其是人与创造主之间的关系, 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天道的品格与上帝的品格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也许此两者, 异名而同出。 这也正是玄妙之处所在。 孔子: 这倒是。 中国人创造东方文明, 犹太人繁衍西方文明。 中国文明和犹太文明同样悠久, 而且都对世界产生了重大影响。 回过头来说, 我虽感到心中有天道之信, 但是又觉得这个信仰十分朦胧, 令我感到神秘、 敬畏。 我愿意依赖天道, 以信道为归宿, 但是, 我又不能确定渡口与桥梁在哪里。 老子: 你心中对天道所充满的神秘感、 敬畏感和依赖感, 虽然还有些模棱两可, 但这已足以说明你已经处于一种信仰的状态。 你已经朦胧地感到你与天道之间存在着津渡。 信仰深深植根于人性之中。 因为人在本性上总是在探寻意义, 挣脱有限走向无限, 趋向超越。 信仰必须是自觉自愿地、 由衷地认可、 相信、 敬仰、崇拜和追求。 通篇结束之际, 我们说点轻松的。 仲尼, 你是负有使命的人。 我送你一个英文名字, 叫你 Johnny, 如何? 这个名字来自约翰, 他是耶稣的忠诚使徒, 跟你一样, 仁而好礼。 孔子: 这个名字倒是很适合我, 跟“仲尼” 发音也很近。 我耳闻过他的一些事迹。 他事主以忠, 事信徒以礼, 仁而好礼。 聃师, 我也送你一个英文名字吧。叫您 Dan, 如何? Dan 是但以理(Daniel) 的简称。 他是上帝选中的先知, 他的使命是传达上帝的声音。 就是不知道他的耳垂是否跟您的一样大。 倾听并传达天道的声音也正是您的使命。 老子: 好吧, 我也领了。 孔子: 哈哈, 哈哈! 再见, Dan 师! 老子: 哈哈, 哈哈! 再见, Johnny! 天道章句之八十一: 信言不美, 美言不信。 善者不辩, 辩者不善。 知者不博, 博者不知。 圣人不积, 既以为人己愈有。 既以与人己愈多。 天之道利而不害。 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信仰天道的执政者不夸言耀语, 夸言耀语的执政者定不信天道。 信仰天道的善者不会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者定不是信道的善者。 知晓天道者定不是全知百事通, 全知百事通定不是知晓天道者。 有道的政府不该追求既得利益, 越为民众解难, 它就越有成就, 越让民众富有, 它就越有财力。 天道的本性是助万物而不加害, 政道的本性是帮万民而不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