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庄子·养生主》) 注 ①涯:边际,界限。②知:知识。③以:用。随:跟随,追逐。殆(dài):危险。已:同“矣”,句末语气词。〔唐〕成玄英疏:“夫生也有限,知也无涯,是以用有限之生逐无涯之知,故形劳神弊而危殆者也。”④已:止。“已而”在这里有不止于以有涯随无涯,还要……的意思。《庄子·齐物论》:“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唐〕成玄英疏:“已而者,仍前生后之辞也。”为知:追求知。按:比起“随无涯”,“为知”是更进一步的行为。而已矣:罢了。表示无非如此的意思。⑤为善:行善。无:通“毋”,不要。近:接近,追求。刑:刑罚。按:庄子言“刑”,有天刑,是自然法则施加于人的惩罚;有外刑,是社会规则施加于人的处罚;有内刑,是心灵所受的痛苦和折磨。此处之“刑”即兼人所受各种惩罚而言。⑥缘:依据,依循。督:督率。这里指道。按:“督”“道”二字古音亦可通。以为:以之为,把缘督作为。经:法则,原则。⑦以:以之,用这一原则。保身:保全自身,使之不受到损害。⑧全生:保全天性,使生命得到全面的发展。⑨亲:亲人,特指父母。⑩尽年:终其天年。〔清〕王先谦《集解》:“天所与之年,任其自尽,勿夭折之,则有尽者无尽。” 译文 我的生命是有限度的,而人对天地万物的认识是无限的。用有限的生命去追随无限的知识,那就危险了;已然如此,还要接着去努力追求知识,那就只能更危险了。做美善之事不要追求名声,做世俗认为的丑恶之事不触犯自然和社会的规则,也要避免内心受到惩罚。以遵循大道为原则,可以用来保全自身,可以用来保全天性,可以用来奉养父母,可以用来享尽天年。 读后感 “知”是感知、知道;人对自身和外部世界的了解形成知识。从这个词的本义来说,“知”注重经验的传承,并不包含创造的内容。古人认为,对前人的知识深入领会并准确把握,而且经验丰富,这就是智者了。所以〔汉〕刘熙《释名》解释:“智,知也,无所不知也。”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这个“智”正是经验积累的结果。《论语》开篇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强调向人学习知识然后通过实践加以掌握。 人类在认识世界、认识社会、认识人生的过程中建构起丰富多彩的知识、思想和文化。每个人都需要借助前人的知识、思想和文化来理解现实、认识自身。因此,知识、思想和文化是服务于人的工具,人则是驾驭知识、思想和文化的主体。然而,庄子意识到,知识、思想、文化可以营养和完善人的生命,可以是人通往自我解放的有效途径;但人也会被自己追逐的知识、思想、文化所异化,人会成为知识、思想、文化禁锢和束缚的对象。如果不明白这一点,人们就会汲汲于“为知”,甚至将知识作为获取荣华富贵的工具,以至磨损、戕害生命。 善恶都是由人的知来定义的。人们确立了善恶的观念,然后以名声褒扬善行,以刑罚贬抑恶行。因此,行善必近名,行恶必近刑。庄子言称“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实则在告诫人们,追求为善或者为恶,事实上都是“为知”,都是受特定的价值判断亦即“成心”所左右的结果。这样永远无法理解大道,也就无法领悟生命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