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无法与《红楼梦》比肩,却另辟蹊径—— 《天龙八部》选取了冤孽横生的人世间的最后一个时代,当最后一幕落下时,轮回停止转动。 前文中讲述的是轮回停止转动后的解脱,佛家讲究的也是这样的解脱,但必然是有冤孽和欲望,才会有解脱的存在,如果本身就没有那些种种,何谈解脱? 《天龙八部》确然是一部悲剧,但它的悲剧不在于人物的悲剧性,而在于《天龙八部》里世界存在的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悲剧。而这个世界,是由人创造和推动的。人,才是这世间最善良也最恶毒的。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才能走完这一出「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的大路。 《天龙八部》特别喜欢拿人物的身世做文章,不是因为金庸迎合读者,而是身世就是佛教中的业障,基督教里的原罪,是打从娘胎里出来时就有的。而这样的业障,也是一代接着一代。 萧峰的苦,源自自己和他人身世的痛楚。 杏子林直接原因是康敏挑动的,康敏挑动的原因是因为乔峰对她不屑一顾因而怨恨报复。再往深处看,康敏这种控制欲极强的心态就是因为小时候家境贫寒,因此自卑且恶毒。而乔峰能被她抓住把柄,正因为他身上有一个大秘密,这个秘密涉及到宋辽之争。 这是萧峰身世第一悲。 聚贤庄一役,萧峰怒而杀人,杀红了眼,杀得六亲不认。这种来自骨子里的血气是与生俱来的,也是打小得不到乔三槐夫妇真正的疼爱导致的,因为得不到父母的真心关怀,萧峰从小就对家有一种疏离感,这种疏离感无形中增长了他的戾气,比如小时候就一怒之下杀了大夫。 这是萧峰身世第二悲。 悲剧的原因,是萧峰是契丹人,再往深处,是宋辽之争,而其源头,则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自私和排除异己,这才导致了民族矛盾。 萧峰人生第三悲,则是由他人的身世悲剧导致的。当他亲手杀了至亲至爱的阿朱时,他才体会到「塞上牛羊空许约」的巨大悲伤。究其原因,正是他和阿朱误以为段正淳是「带头大哥」,而段正淳正是阿朱的父亲——从这一点来说,阿朱死之前必然是解脱的,她认为这一切终于画上了句号。
段誉的悲剧依旧如此。 段誉的人物形象是借鉴了《红楼梦》里面的贾宝玉的,贾宝玉生性纯洁、天真,爱好一切美好的事物,就好像一块玉一样晶莹剔透,段誉同样如此,因此他俩一个讨厌礼法教条,一个厌恶打打杀杀,但命运是捉弄人的,在那样的大环境下,他们最终不得不都走上了那条路。 《红楼梦》原著里就说了,贾宝玉这个混世魔王,天性里自有一番呆意,因此总是混在脂粉堆里,而段誉也是个痴儿,不然怎么会迷恋上神仙姐姐和王语嫣呢?怎么会有心魔呢? 段誉的第二出悲剧,则在他的父母。归根结底是他父亲的情欲。这是段誉出生起就伴随着的孽缘,遇到的美丽女子无一不是自己的妹妹,可到了最后,自己却并非父亲亲生,阴差阳错下的命运无常,真是啼笑皆非。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那么虚竹呢?虚竹更不必说了,他的出生是和尚克制不了自己的欲望而和普通民女之间爱情的产物。出生后被偷走的悲惨故事却又间接早就了叶二娘的巨大悲剧。 为什么会被偷走?读者都知道,是因为萧远山认为自己和自己的儿子萧峰的命运被带头大哥改变了,追根究底还是慕容博和宋辽之争。 而虚竹之后的际遇,依旧如此。 无崖子为什么传功?因为无崖子被徒弟丁春秋推下了悬崖。 无崖子为什么要他找小师妹?因为无崖子爱上了她。 天山童姥和李秋水为什么你死我活?因为她俩在争论无崖子究竟爱着谁。 这一切的悲剧,环环相扣。 结语 《天龙八部》的宿命感 「宿命感」是《天龙八部》读者最为津津乐道的一个词汇,读者会认为这本书从头到尾都是宿命的轮回,是命运的捉弄。 但从我们上文的分析来看,故事中所有人物的悲剧都来自人物本身,前人种下的果成为后人的因,后人再次生成果,周而复始。 透过重重迷雾,原来这根本不是宿命,而是人心。 好在《天龙八部》到了故事最后,所有人都得到了解脱,在这样的故事里,轮回得到了解脱。 金庸写这部小说,起名「天龙八部」,就表明他希望靠着这部小说来试图解决人心和人性的问题,在小说最后看似解决了,但正因为解决了,这部小说的价值才远不及《红楼梦》。 因为《红楼梦》最终无法摆脱轮回,因为现实中的轮回是摆脱不了的。因为现实中哪来那么多的「巧合」呢?这样一个具有戏剧结构的故事里,结义兄弟里老大的父亲是老二人生悲剧的原因,而老三父亲的欲望却又成为老大爱情悲剧的因由……等等。 现实中,我们也许永远也不知道,自己那悲伤的命运从何而来,是谁人种下的因,又将成为怎样的果。为了安慰自己,才不得不解释为「宿命感」。 就像慕容复那样,「口中兀自喃喃不休」。 ———————— 孔鲤写于丙申年戊戌月丁卯日,谨以此文献给乙未年丙戌月辛酉日。 来公众号「书林斋」(Kongli1996)、微博「孔鲤」及豆瓣「孔鲤」。 我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