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写给黄宾虹的信,颇见书法功底
陆
不问世事,只求偏安一隅的傅雷,终究还是无法安然置身事外。1966年,“文革”来袭。8月30日,一群红卫兵冲进傅家。一番搜索后,在傅家阁楼找到一箱子。箱里有一面嵌有蒋介石头像的小镜子,还有一页登有宋美龄相片的褪色画报。这便成了傅雷夫妇“反革命”的罪证。傅雷说:“这箱子是姑妈多年前托我保管的。别人寄存的东西,我家从来不动。”但红卫兵们哪会容你辩解。傅雷夫妇被拖跪在地上,然后就是4天3夜的连续批斗。1966年9月3日上午,保姆周菊娣发现,每天都会准时起床的傅雷,今天竟没起。等了一阵后,周菊娣去敲门,无人应。她推开门,发现傅雷夫妇已自缢而亡。
身后钢窗就是傅雷夫妇自尽之处
9月2日白天,朱梅馥对菊娣说:“衣物箱柜都被查封了,我没有替换的衣服,麻烦你到老周(熙良)家给我借身干净的来。”她是希望自己死得干净体面一点。那天晚上,她还嘱咐菊娣:“明天小菜少买一点。”那天晚上,傅雷留下了最后一封家书。这封信是写给朱梅馥哥哥朱人秀的。“因为你是梅馥的胞兄,因为我们别无至亲骨肉,善后事只能委托你了。如你以立场关系不便接受,则请向上级或法院请示后再行处理。”
傅雷遗书
委托数事如下:一、代付九月份房租55.29元(附现款)。二、武康大楼(淮海路底)606室沈仲章托代修奥米茄自动男手表一只,请交还。三、故老母余剩遗款,由人秀处理。四、旧挂表(钢)一只,旧小女表一只,赠保姆周菊娣。五、六百元存单一纸给周菊娣,作过渡时期生活费。她是劳动人民,一生孤苦,我们不愿她无故受累。六、姑母傅仪寄存我们家存单一纸六百元,请交还。七、姑母傅仪寄存之联义山庄墓地收据一纸,此次经过红卫兵搜查后遍觅不得,很抱歉。八、姑母傅仪寄存我们家之饰物,与我们自有的同时被红卫兵取去没收,只能以存单三纸(共370元)又小额储蓄三张,作为赔偿。九、三姐朱纯寄存我们家之饰物,亦被一并充公,请代道歉。她寄存衣箱贰只(三楼)暂时被封,瓷器木箱壹只,将来待公家启封后由你代领。尚有家具数件,问周菊娣便知。十、旧自用奥米茄自动男手表一只,又旧男手表一只,本拟给敏儿与儿媳,但恐妨碍他们的政治立场,故请人秀自由处理。十一、现钞53.30元,作为我们火葬费。十二、楼上宋家借用之家具,由陈叔陶按单收回。十三、自有家具,由你处理。图书字画听候公家决定。使你为我们受累,实在不安,但也别无他人可托,谅之谅之!傅雷 梅馥一九六六年九月二日夜。
傅雷遗书
在即将了断自己生命的前夕,竟然还能如此地沉着冷静,一笔一画,事无巨细,为他人而想。即使这个社会亏欠了他们,他们也不愿亏欠任何人。人心之温厚,莫过于此了吧!那晚,夫妇俩将土布床单撕成长条,然后搓成绞索,挂到落地窗钢架上。临行前,他俩还在地板上铺了一床棉被,惟恐木凳倒地会影响楼下保姆的睡眠。所谓优雅,有时不过是一床棉被的厚度。真人的自毁,好像揉碎了花朵,震撼的同时,还能嗅到色香。
柒
9月4日,在北京的傅敏收到父母死讯电报,他只是发愣捏着信,竟然没哭:“我发现人很奇怪。悲到极点时,欲哭无泪,欲喊无声。”
傅聪知道父母死讯后,与弟弟反应近似,
他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我父亲一开始就是烈士的典型,这就是他的命运。”那晚,演奏时,他对观众说:“今晚我演奏的节目,都是我父母所喜爱的。”80年代中期,傅聪回京表演。有晚没演出,他坐在宾馆看电视。他看到戏里,一个孩子在四处寻找爸爸。突然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事后,很多人问傅雷为何会自杀。
傅敏说了一段话:“傅雷是一个典型的中国知识分子,他不能违背自己的心灵,同样不能违反自己的逻辑,不能忍受自己的思想被霸占,更不能让自己的灵魂被否定,所以他选择了死。”1935年12月9日,为反抗日寇侵华,蒋南翔执笔撰写了《告全国民众书》:“华北之大,已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文革”十年,也是如此吧!一心只求偏安一隅的傅雷,竟也寻不到“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在那个年代里,
一向以民主著称的作家舒芜开始“忏悔”,哲学大师冯友兰低着头选择了“投机”,五四闯将周作人写下了肉麻吹捧的日记,就连敢大硬汉梁漱溟也选择了委曲求全。但是,傅雷做不到。他性格之刚直,容不得说违心话。如同作家狄马所说:“傅雷是他自己精神世界的王。”后来,钱锺书这样评价说:“中国现代文化史上,两个人很重要,一个是‘不宽恕’的鲁迅先生,一个就是‘大爱’的傅雷先生。”这个大爱,就是爱真实、爱真理。傅雷死后,他翻译上“一生的对手”施蛰存说:“只愿他的刚劲,永远弥漫于知识分子中间。”
1955年1月26日,
傅雷在家书中告诉傅聪:“赤子孤独了,会创造一个世界。”2013年10月27日,傅聪傅敏将父母骨灰取出合葬,也在墓碑之上刻下了这句话:“赤子孤独了,会创造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