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讲一下中国直辖市的历史再答题:
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直辖市,应该是北宋的京畿路,只含开封府一个州府,而且开封府也只有两个县。开封府尹在北宋地位也尤为重要。其他历史上的一些陪都,也有点近似直辖市的概念。近现代意义上直辖市的雏形,是北洋国民政府在1913年在大体上今天的北京市范围设立的『京兆地方』,直属中央政府管辖。北伐过程中,南京国民政府在全国范围内陆续建立了上海,武汉(后改为汉口特别市),南京,北平,天津等『特别市』,也就是最早的成体系的直辖市。29-30年又增设了青岛和广州特别市。1930年,特别市统一改名为『院辖市』。又因为有些省析置了院辖市以后,省会不够份量的问题,撤销了广州,汉口,天津(一开始撤了北平,后来改成天津)等院辖市。到1935年,因为天津实在太大,又恢复了天津为直辖特别市,39年迁都重庆,又增设重庆。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收复东北,又增设哈尔滨,沈阳,大连。同时恢复广州和汉口的直辖地位,并且为了鼓励西部发展,还增设了西安作为院辖市。1948年时民国有12个院辖市:上海,北京,天津,南京,汉口,广州,青岛,哈尔滨,沈阳,大连,重庆,西安建国以后,中华人民共和国在1949年撤销了青岛,哈尔滨两个直辖市,增设了鞍山,抚顺,本溪三个直辖市。但所有直辖市之中,只有北京和天津是真正的中央直辖,其他都是大区(大区一级行政单位后来被撤销,见附录3)代管。1953年撤销了南京,1954年又增设哈尔滨和长春作为直辖1954年,大行政区撤销,大部分直辖市也被撤销,只保留了北京,上海,天津三个直辖市。其中天津在1958年到1968年因为河北省缺乏省会问题再度被撤销。1997年,增设重庆为直辖市
那么先回答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设立直辖市?
第一,如果一个城市的重要性、经济实力远超过他所在的省的所有其他区域的总和,那么让省来管这个市明显不合适。
所以说为什么直辖市的设立,在民国时期达到高峰?因为民国属于中国刚开始现代化,发展极不均衡,少数大城市占了中国工业和城市人口的绝大多数,让江苏省管上海,你管的住吗?
清朝的时候为什么不需要直辖市?那时大城市和小城市都没什么工业和现代化的社会,所以没有必要单独管理。
现在为什么直辖市数量少?中小城市普遍也有了现代化的社会和工业,少数几个大城市重要性相对没有那么高。
第二,如果有些城市和普通城市的社会和经济结构存在巨大区别,有必要通过不同的政府架构管理。
民国时期的大城市上海坐电车,住弄堂,盖大楼,读报纸,跟传统的古代府城和县城比如扬州完全不是一回事,如果都在省下面作为省辖市管理,不可能同时适应扬州和上海的情况。这些新兴工商业城市有不少主体根本是租界,也就更加造成跟老城市的巨大不同。
此外,像北京、南京这样的国都,城市管理上也会比较特别。
第三,某一个省出现了一个新兴商业城市,其经济实力和人口规模远超过本省传统意义上的政治、文化中心,老省会很难压得住这个新城市,就把这个城市独立出来,避免一省内部省会和最大城市的矛盾。
民国时期,虽然青岛的地位远比现在高,但也比当时的广州更小。但为什么整个南京政府时期,青岛当直辖市的时间远比广州长,主要是因为济南当时并不具备压服青岛的能力。
第四,有些城市虽然地理位置在一省范围以内,却跟本省在人口和文化上没有太大的联系。
北京一直是河北范围内最大的城市。但是北京作为明清两代的首都,跟河北/直隶省一直是相对割离的。明代北京是围绕着从南京迁来的皇族,以及江浙一代为主的外省文人官员建立的。清代北京则是以旗人和外省官员为核心。
天津作为军事重镇最早的势力是淮军,后来是北洋新军,跟河北的关系也有限。北洋政府时期天津是很多民国政客和军阀下野的地方,加上也有租界,普通百姓也有很多是华北各省的移民,所以跟河北关系也有限。
上海除了有很多江苏以外(浙江为主,少量来自广东,安徽,山东,河北,湖北,以及全国各地)的移民,甚至有些地方是外国人聚居区,那更加跟母省江苏关系有限了。
第五,将有些城市设立直辖,有进行区域平衡,带动落后地区发展的考虑
民国时期设立西安直辖,现在将重庆直辖,都有这样的考虑。反过来,民国时期无锡也是重要的工商业城市,为什么不设直辖,除了上面的第三点(无锡虽然工商业发达,但并没有到南京制不住的地步),和第四点(无锡外省移民较少),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民国时期长三角已经有南京和上海两个直辖市。
此外,民国政府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统治机构都不太干涉农村,所以设立直辖市,也是方便国民政府通过重点控制城市来把握国民经济和社会的手段。
这是民国时期设立直辖市主要的几条原因。再来说说具体上海、北京、天津、重庆为何被设立为直辖。
北京直辖,比较好理解,首都么,意义特殊,自古以来就是采用特别方法管理的。加上北京也是中国第二大城市(有可能会变成第一大),而且元代以来一直跟河北在文化上割离,直辖是自然的。
上海也很好理解,民国时期的上海洋气得简直像是另一个国家。而且它的人口在整个三四十年代一直是中国第二大城市的3倍左右,工业产值在南京国民政府时期占到一半以上(不计入东北),1952年也有近20%。直到今天,上海市委书记都是重要性超过任何一省省委书记的角色。它不直辖谁直辖?
比较容易被质疑的是天津和重庆两市。下面详细说一下。
关于天津,小时候我也曾经觉得为什么天津的地位远没有广州、深圳重要,但广州深圳都不是直辖市,天津却是?后来了解了民国乃至5、60年代的中国情况,才能够了解到其实当时天津作为直辖市完全是合格的。
首先,民国至新中国早期,天津都是三大城市之一,甚至在民国大部分时期,经济产值和人口规模都超过北京。1948年,天津人口是171万,北京是167万(见附录1)。1936年,天津工业产值3.56亿元,仅次于上海(当然跟上海差别巨大),北京只有6900万元,位于广州,武汉,青岛,无锡之后(见附录2)。
民国时期的北京仍然更像是传统的城墙围起来的中国老城市,但天津则要洋气的多。有9国租界,城市建设更为现代化。所以在北洋政府时期,北京的很多政客下野了会去天津居住。(不过天津的文教没有北京好,所以天津当时也有很多生意人产业在天津,但家眷都在北京)。
放两张图
30年代的天津
当时的北京
第三,如果都城在北京,天津就有重要的军事意义。天津卫自明朝起就是华北的军事重镇。塘沽失守,英法联军才能进北京。因为战略重地,军队多,所以也出了不少军阀,袁世凯小站练兵就是在天津,后来成为北洋新军的主力。对于新中国来说,天津也是拱卫首都的要地。
当然,改革开放以后到2000年以前,天津发展相对较慢(主要是北京吸纳了太多资源吧),现在的天津已经跌出公认的一线城市的行列。我也觉得可能天津作为河北省会,对天津对河北都是好事,天津拥有更广阔的腹地,能够从河北得到更多人才和更广阔的市场,河北也能够在天津的带动下变强。二者也可以联合起来,防止北京吸血不受限制。但是撤销一个直辖市在行政机构和人事上难度都很大,本地百姓也不愿意放弃高考等特权和直辖市的面子,所以也只会维持现状。
再来说说重庆。
首先,重庆虽然叫做直辖市,但其实更像一个省。
重庆市号称2800多万人口,但这2800万人口里面,大部分都是重庆市区以外下面区县的人口。重庆市在80年代就合并了江津/永川地区,比一般的市要大,后来成立直辖市时又合并了万县市,涪陵市和黔江地区三个地级单位。整个重庆市面积是8.23万平方公里,相比之下,海南省不过只有3.6万平方公里,宁夏不过6.64万平方公里。浙江省和江苏省都只有10万平方公里多一点,并没比重庆大多少。
重庆『市』真正的人口规模是没那么大的。
按照重庆人习惯的说法,主城只有6区,总人口不到500万,如果把成立直辖市以前的近郊3区县也算进来,那么也只有800多万人口,远少于北京上海,甚至少于广州和武汉按照类似口径计算的人口。
从下面的卫星图(南岸,渝北的标注有些问题,并没标注在两区的重心上)可以看出,重庆主城9区之中,除渝中区以外,江北,沙坪坝,九龙坡,大渡口,南岸,渝北虽然重心在主城区内,但也有部分区域跟主城区交通不便。巴南就已经比较边缘。而北碚虽然通了轨道交通,却跟主城区联系度有限
对比一下天津的卫星图,主城6区:和平,河西,河北,河东,南开,红桥都是实打实的城区,总人口410万。而甚至东丽、西青、北辰、津南四个近郊区跟主城的联系也更紧密(相比巴南,北碚跟重庆主城区的联系)。当然这也是平原地区城市易于扩张的天生优势。
故而,如果我们按照统一标准计算,重庆真正的市区人口可能也只是跟天津类似,最多比天津略多。如果天津都被普遍质疑不够格,那么重庆也有一样的问题。重庆的经济实力也没有那么突出,即使将重庆全境计算在内,GDP也不如深圳,广州。如果同样是只对比市区,今天的发展水平恐怕也比不上隔壁的成都。重庆跟天津、南京、武汉、杭州、成都一样,属于二线里面比较领先的城市,距离一线其实还有比较明显的差距。
所以,实际上重庆设立直辖,更主要的是将四川这个人口和面积都过于大的省分成两部分,方便管理。但是如果单纯析置东川省或者三峡省,行政架构过于复杂,需要省-市/地区-县/区三级,如果是直辖市,就只需要市-区/县两级,行政机构大大精简,同时官员级别并不降低甚至升高,人事上没有什么阻力。
其实今天的重庆市仍然能看出它更像一个类似海南的结构精简的省,而不是一个市。比如万州区,在重庆直辖初期就代管了很多原来万县市下辖的很多县。
其他还有三个相对次要的原因:
因为三峡建设,整个四川东部独立出来,有利于对库区的专门管理。
重庆因为城市规模跟成都类似(从30年代一直到90年代工业产值和城市规模都超过成都),所以四川省内一直跟在成都的省政府有很多财政、人事上的矛盾。独立开来可以加强四川省政府内部的执行力。
重庆是西部城市,同时是三线建设的老工业城市,受下岗冲击很大。设立重庆直辖能够显示区域平衡,和对老工业城市的照顾,配合国家开发西部的口号。
再说说为什么公认的一线城市广州和深圳没有直辖。
今天的广州虽然经济实力中国第三,仅次于京沪,但在前面提到的5点里面,广州其实后4点都不符合。今天广州的经济结构跟珠三角其他地区如佛山、中山、东莞等也没有太大分别;文化上就是广东的代表(即使是潮汕和客家人也不能否认);地位上也不存在挑战原有中心的问题,因为广州自己就一直是中心——这个其实是最关键的,因为如果广州直辖,谁来做广东省会?广东区域的中心从秦汉时期开始就极为稳定的一直是广州,它作为省会在本省的政治中心地位是绝不可能被替代的。
至于说为什么当年宁可河北没有足够份量的省会,都要京津同时直辖,但广州却不直辖?这也是因为其实建国初年广州在全国的地位正属于历史的低潮。在清朝中后期,广州一口通商,工商业繁荣程度甚至还超过历史名城苏州和扬州,说是全国最大城市也不夸张。但鸦片战争以后,通商口岸增加,加上长江航运的繁荣,广州的地位就有所下降,远落后于上海不说,甚至1936年工业产值还略微落后于天津,排在第3位。等到抗战爆发,广州不少工商业和人口搬到香港,49年之前又有一波经济和人口向香港方向的流失。所以建国初年广州的经济地位是明显落后于天津的。
而尽管深圳经济实力很强,经济体系和战略地位特殊,人口多为外省移民跟广东关系有限,很符合设立直辖市的标准。但深圳作为计划单列市加经济特区,财政、行政、人事都是独立的,根本不存在不适合由广东管的问题,因为广东本来就不太管的着。升格为直辖市,会增加行政人员数量,而且会进一步鼓励其他城市也跟中央要直辖地位,徒增烦恼。
附录1:1948年的中国各建制市人口(包含院辖市和省辖市)
上海 行政院 4,300,630
天津 行政院 1,707,670
北平 行政院 1,672,438
沈阳 行政院 1,094,804
南京 行政院 1,030,572
重庆 行政院 1,002,787
广州 行政院 960,712
青岛 行政院 759,057
大连 行政院 722,950
汉口 行政院 641,513
哈尔滨 行政院 637,573
成都 四川省 620,302
杭州 浙江省 606,136
长春 吉林省 605,276
济南 山东省 591,490
西安 行政院 502,988
长沙 湖南省 421,616
安东 安东省 315,242
福州 福建省 300,337
自贡 四川省 291,791
台北 台湾省 269,116
贵阳 贵州省 262,740
昆明 云南省 255,462
太原 山西省 251,566
吉林 吉林省 239,325
威海卫 山东省 222,247
鞍山 辽宁省 219,751
石门 河北省 217,327
南昌 江西省 203,101
牡丹江 松江省 200,319
衡阳 湖南省 181,424
齐齐哈尔 嫩江省 174,675
武昌 湖北省 174,367
张垣 察哈尔省 168,840
佳木斯 合江省 168,000
台南 台湾省 165,329
徐州 江苏省 160,013
兰州 甘肃省 156,468
锦州 辽宁省 155,435
营口 辽宁省 154,705
唐山 河北省 149,124
汕头 广东省 146,864
高雄 台湾省 143,288
桂林 广西省 142,202
厦门 福建省 124,075
新竹 台湾省 119,087
嘉义 台湾省 116,437
蚌埠 安徽省 105,237
归绥 绥远省 103,051
屏东 台湾省 100,086
迪化 新疆省 97,980
台中 台湾省 82,588
通化 安东省 81,993
四平 辽北省 76,825
连云 江苏省 76,753
北安 黑龙江省 70,032
基隆 台湾省 68,754
彰化 台湾省 59,155
西宁 青海省 55,564
包头 绥远省 53,228
旅顺 辽宁省 44,394
延吉 松江省 42,792
银川 宁夏省 38,634
陕坝 绥远省 17,582
海拉尔 兴安省 16,146
湛江 广东省 —
烟台 山东省 —
海口 海南特别行政区 —
附录2:
1936年各城市工业产值
上海11.8亿元
天津3.56亿元
广州3.43亿元
武汉1.98亿元
青岛1.15亿元
无锡7726万元
北平6900万元
(南京数据缺,也是当时8大工业城市之一)
附录3 1949年-1954年的大行政区
华北:河北省、山西省、平原省、察哈尔省、绥远省、北京市、天津市,直属于中央人民政府
西北:陕西省、甘肃省、宁夏省、青海省、新疆省、西安市,驻西安市
东北:辽东省、辽西省、吉林省、黑龙江省、松江省、热河省、沈阳市、旅大市、抚顺市、鞍山市、本溪市,驻沈阳市
华东:山东省、浙江省、福建省、台湾省(未实际统治)、苏北行政区、苏南行政区、皖北行政区、皖南行政区、上海市、南京市,驻上海市
中南:河南省、湖北省、湖南省、江西省、广东省、广西省、武汉市、广州市,驻汉口
西南:西康省、云南省、贵州省、川东行政区、川西行政区、川南行政区、川北行政区、重庆市,驻重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