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芦淳,苏州工业园区第二高级中学语文教师、苏州工业园区教科研新秀。 据《红楼梦》第一回说,空空道人是本书的“作者”之一,又名情僧。佛谈空,道说无,殊途而同归。中国文化,不愧为“中心”的文化,具备强大的吸纳能力。三教合一,竟成为中国文化的底盘。尤其是作为儒家思想对立面的佛道思想也在多层面上融为一体。《红楼梦》一开头就弥漫着一股浓厚的佛道气息。在书中,无论是对佛道人物的描写还是佛道思想的痕迹都不偏不倚,几乎是平分秋色。 有论认为,道专用于道家,谛专用于佛家。确实,真谛本是梵语,但是从晋代以来,就有以道代谛的中国化过程。例如,问道不专指道家之无为大道,也可以指佛家的道(但道人不能指佛门中人):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李翱:《赠药山高僧惟俨(其一)》)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李翱:《赠药山高僧惟俨(其一)》) 《红楼梦》中的一僧一道总是同时出现,反映了清代佛道混杂的状态,但更重要的是《红楼梦》中体现了佛道融合的思想。《红楼梦》除去一头一尾以佛道开始、以佛道归结外,最直接体现佛道思想和佛道融合思想的是经常被谈论的第二十二回。 第二十二回中黛玉听见宝玉和湘云私谈生气数落宝玉又赌气,宝玉在无法,不能照顾周全之后: 那宝玉不理,竟回来,躺在床上,只是闷闷的。袭人虽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只得以别事来解说,因笑道:“今儿听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他还不还,与我什么相干?”袭人见这话不似往日,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呢?好好儿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姐儿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样儿了?”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姐儿们喜欢不喜欢,也与我无干。”袭人笑道:“大家随和儿,你也随点和儿不好?”宝玉道:“什么‘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只是赤条条无牵挂的!” 那宝玉不理,竟回来,躺在床上,只是闷闷的。袭人虽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只得以别事来解说,因笑道:“今儿听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他还不还,与我什么相干?”袭人见这话不似往日,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呢?好好儿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姐儿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样儿了?”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姐儿们喜欢不喜欢,也与我无干。”袭人笑道:“大家随和儿,你也随点和儿不好?”宝玉道:“什么‘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只是赤条条无牵挂的!” 说到这句,不觉泪下。袭人见这景况,不敢再说。宝玉细想这一句意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站起来,至案边,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毕,自己虽解悟,又恐人看了不解,因又填一只《寄生草》,写在偈后。又念了一遍,自觉心中无有挂碍,便上床睡了。” 经常被忽略的是,袭人的原话是“大家随和儿”,主语是大家,而宝玉答句的主语是“大家彼此”,多了一个“彼此”。而且,宝玉所说的他们有“大家彼此”的“他们”是指黛玉、宝钗、湘云,因为宝玉就是生“他们”的气,但是这三个人在“看戏事件”中是并没有“大家彼此”的,尤其是湘云说的话得罪了黛玉,是相互隔阂的。宝玉说出这句话显得很奇怪。 对于大家彼此的“彼此”,与曹雪芹深受的佛教禅宗思想(曹雪芹的佛道思想来源于乃祖曹寅,在《楝亭集》中体现的淋漓尽致)有紧密联系。大家是一体,彼此就是“分别”。分别是一体,一体是分别。 一些论述未能尽其意,兹展开如下—— 被称为石头和尚的希迁法师有一首《草庵歌》: 吾结草庵无宝贝,饭了从容图睡快。 成时初见茅草新,破后还将茅草盖。 住庵人,镇常在,不属中间与内外。 世人住处我不住,世人爱处我不爱。 庵虽小,含法界,方丈老人相体解。 上乘菩萨信无疑,中下闻之必生怪。 问此庵,坏不坏?坏与不坏主元在。 不居南北与东西,基址坚牢以为最。 青林下,明窗内,玉殿朱楼未为对, 衲被蒙头万事休,此时山僧都不会。 住此庵,休作解,谁夸铺席图人买? 回光返照便归来,廓达灵根非向背。 遇祖师,亲训诲,结草为庵莫生退。 百年抛却任纵横,摆手便行且无罪。 千种言,万般解,只要教君长不昧。 欲识庵中不死人,岂离而今遮皮袋?(《景德传灯录》卷三十) 吾结草庵无宝贝,饭了从容图睡快。 成时初见茅草新,破后还将茅草盖。 住庵人,镇常在,不属中间与内外。 世人住处我不住,世人爱处我不爱。 庵虽小,含法界,方丈老人相体解。 上乘菩萨信无疑,中下闻之必生怪。 问此庵,坏不坏?坏与不坏主元在。 不居南北与东西,基址坚牢以为最。 青林下,明窗内,玉殿朱楼未为对, 衲被蒙头万事休,此时山僧都不会。 住此庵,休作解,谁夸铺席图人买? 回光返照便归来,廓达灵根非向背。 遇祖师,亲训诲,结草为庵莫生退。 百年抛却任纵横,摆手便行且无罪。 千种言,万般解,只要教君长不昧。 欲识庵中不死人,岂离而今遮皮袋?(《景德传灯录》卷三十) 这首诗与黛玉看到宝玉所作偈子后质问宝玉的两个问题有紧密联系,宝玉作偈后黛玉—— 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假以寻袭人为由,来看动静。袭人回道:“已经睡了。”黛玉听了,就欲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着,有一个字帖儿,瞧瞧写的是什么话。” 便将宝玉方才所写的拿给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为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又可笑又可叹。便向袭人道:“作的是个玩意儿,无甚关系的。”说毕,便拿了回房去。次日,和宝钗湘云同看。宝钗念其词曰: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看毕,又看那偈语,因笑道:“这是我的不是了。我昨儿一支曲子,把他这个话惹出来。这些道书机锋,最能移性的,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存了这个念头,岂不是从我这支曲子起的呢?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给丫头们,叫快烧了。黛玉笑道:“不该撕了,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三人说着,过来见了宝玉。黛玉先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宝,至坚者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竟不能答。二人笑道:“这样愚钝,还参禅呢!” 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假以寻袭人为由,来看动静。袭人回道:“已经睡了。”黛玉听了,就欲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着,有一个字帖儿,瞧瞧写的是什么话。” 便将宝玉方才所写的拿给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为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又可笑又可叹。便向袭人道:“作的是个玩意儿,无甚关系的。”说毕,便拿了回房去。次日,和宝钗湘云同看。宝钗念其词曰: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看毕,又看那偈语,因笑道:“这是我的不是了。我昨儿一支曲子,把他这个话惹出来。这些道书机锋,最能移性的,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存了这个念头,岂不是从我这支曲子起的呢?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给丫头们,叫快烧了。黛玉笑道:“不该撕了,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三人说着,过来见了宝玉。黛玉先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宝,至坚者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竟不能答。二人笑道:“这样愚钝,还参禅呢!” 黛玉质问宝玉的两个问题,一个是贵,一个是坚,都在石头法师的草庵歌中有所体现。更为巧合的是,全文中有一句话与《红楼梦》相关:“ 青林下,明窗内,玉殿朱楼未为对。”朱楼与红楼同义,石头与宝玉互转。在《红楼梦》中,石头的通灵,先是石头在上界自己“锻炼”的结果,但是锻炼通灵之后,反而不灵。 第二十五回宝玉凤姐被魔法所魇,无计可施时,一僧一道又经过,贾政求法,那僧说不须外求: “那宝玉原是灵的,只因为声色货利所迷,故此不灵了。今将此宝取出来,待我持诵持诵,自然依旧灵了。”贾政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块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下,别来十三载矣。人世光阴迅速,尘缘未断,奈何奈何!可羡你当日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 只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惹是非。 (有本作“觅是非”) 可惜今日这番经历呵: 粉渍脂痕污宝光,房栊日夜困鸳鸯。 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债偿清好散场。 “那宝玉原是灵的,只因为声色货利所迷,故此不灵了。今将此宝取出来,待我持诵持诵,自然依旧灵了。”贾政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块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下,别来十三载矣。人世光阴迅速,尘缘未断,奈何奈何!可羡你当日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 只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惹是非。 (有本作“觅是非”) 可惜今日这番经历呵: 粉渍脂痕污宝光,房栊日夜困鸳鸯。 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债偿清好散场。 通灵反而不灵,迷悟反而自在。在参禅一节中,贾宝玉周旋于儿女情之间,放下了反而烦恼,投入了反而自在,正是如此。忧乐只在一念。宝玉要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其实反而是分出大家彼此(“他们”是他们,宝玉是他自己),最后,四人重归于好,宝玉不再分大家彼此,反而重新成就了“大家彼此”。这或许就是禅机之一端吧。 《景德传灯录·富那夜奢》:“迷悟如隐显,明闇不相离。” 明袁宗道《读》:“忧乐之机,系一念迷悟间耳。” 石头之硬,不通人情。石头之软,却也变不成宝玉。 真如不动坚如石,圆转无碍如石滑。希迁法师的禅风就被称为“石头路滑”。他所作的〈参同契〉中反复阐明一心与诸法间的本末显隐交互流注的关系,以见从个别的事上显现出全体理的联系。要是将理事分开来看,则“执事原是迷,契理亦非悟”;如果统一起来看,则每一门都有一切境界在,即所谓“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这里面有相互含摄的地方,也有互相排斥的地方。中间说到诸法自复其性,如子得母,以见会末归本之不待安排;同时一法体而用(动态的)处(静态的)兼具,而彼此互相倚待,如明暗相生,往来转化,辗转无住。能这样地体认一切事象,自然事存理应,举足知路,而达到“即事而真”的境界。其禅法运用之妙,圆转无碍,如环无端。和希迁同时异派的禅家马祖道一,对于希迁的禅风,常有“石头路滑”之说,很足以道出它的特征。 接下来,是黛玉对宝玉参禅的“破”。 湘云也拍手笑道:“宝哥哥可输了。”黛玉又道:“你道‘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来,还未尽善。我还续两句云:‘无立足境,方是干净。’” 湘云也拍手笑道:“宝哥哥可输了。”黛玉又道:“你道‘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来,还未尽善。我还续两句云:‘无立足境,方是干净。’” “云在青天水在瓶”一句话出自唐李翱的《赠药山高僧惟俨(其一)》,而药山惟俨正是石头和尚门下,而石头和尚也跟从六祖惠能学禅。黛玉续完宝玉的偈语后。宝钗就讲了禅宗历史上最为普通的人所熟知的一段公案,这段公案又恰好与六祖惠能相关: 宝钗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 他便充作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惠能在厨房舂米,听了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给了他。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黛玉笑道:“他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了。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人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什么禅呢!”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所能的。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是一时的玩话儿罢了。”说罢,四人仍复如旧。 宝钗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 他便充作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惠能在厨房舂米,听了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给了他。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黛玉笑道:“他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了。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人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什么禅呢!”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所能的。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是一时的玩话儿罢了。”说罢,四人仍复如旧。 宝玉此时把参禅当成玩话。从这句话我们可以看见宝玉的思想和《红楼梦》的思想并没有超越作者当时的时代。 《红楼梦》对情的高扬与道家对“真”的推崇有关。佛教也经常把众生称为“一切有情”。宝玉身上对万物的等视之来源于庄子万物齐同的思想。众生平等是佛教对婆罗门教进行破坏性反击的武器。另外,宝玉的玩乐与道家的逍遥相通。道家的逍遥是游世态度,不必与出世相连。宝玉对死亡的极端反应往往是恸哭,虽然可见其用情之深,但这种极端反应隐藏着宝玉式的无常思想:当下最实,不管过去,不管未来。宝玉对世事的态度是着眼当下,一旦无有,立马撒手!若好了,烦恼全忘!第二十二回就是明证。 宝玉最终悬崖撒手,而“悬崖撒手”一语,出自宋释道原《景德传灯录·苏州永光院真禅师》:“直须悬崖撒手,自肯承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