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成
2017年7月28日晚间,朝鲜突然第二次成功试射了“火星-14”弹道导弹,该导弹预计射程达到洲际射程,可覆盖美国西海岸大部分地区。与以往在白天发射不同,此次发射不仅在夜间,而且只公布了发射特写视频和照片,这使外界几乎无法像以往那样很快确定导弹发射地点,但是朝鲜费尽心机隐藏的这一顶级机密,却因其公开炫耀的一张庆功照片露出了马脚。
由于包括7月4日“火星-14”导弹第一次发射在内的历次发射情况,外界几乎都根据朝鲜公布的照片线索找到了发射地点,因此此次发射朝鲜采取了种种措施有意隐藏了导弹发射意图。
意料中的“意外”发射
与以往不同,朝鲜将“火星-14”洲际弹道导弹的第二次试射罕见地安排在了2017年7月28日深夜。按照惯例,为证实发射的真实性和扩大宣传威慑效果,朝鲜媒体在报道中公布了此次发射活动的现场照片和视频。但可能为防备外界利用谷歌地球等卫星影像对发射活动现场照片判定发射地点,因此此次公布的照片不但因夜暗无法看到背景地物,而且无论照片还是视频都选择了导弹和人员的近景特写,刻意回避了背景建筑和道路等影像判读特征,即使是庆功合影也没有像以往在室外发射现场,而是选择了卫星影像难以识别的室内。这使得专业论坛或媒体上没有很快出现朝鲜发射点的判读结果。但百密一疏,朝鲜情报机构也许没有想到,其所有的隐瞒活动最终泄露于一张庆功合影照上。
庆功照中的“最高机密”
在朝鲜2017年7月29日公布的前夜发射照片中,有一张朝鲜最高领导人与所有参试人员的合影照,通常这种照片是发射分析中最没有价值的,但是由于此次与发射地点相关的背景信息非常少,这张照片就备受关注。从这张照片可以看出,所有人员在一个大型室内空间中,部分人员站在8轴导弹发射车上,包括朝鲜领导人在内的部分高级官员则站在发射车前,发射车上没有导弹,这似乎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但是仔细分析这张照片,长期跟踪朝鲜事件的人就会发现背景建筑似曾相识。
在这张照片中,建筑较为高大宽阔,为内部空间较大的大跨度建筑,类似于加高的体育馆。从合影照片中可以看到,建筑室内窗户较高且宽阔,棚顶结构似使用了钢结构梁设计,从站在发射车上的人员背景墙上可以看到规则伸出的钢结构支架基座,以及窗户墙面与支撑围墙之间的内嵌槽结构。这种结构与2013年朝鲜公开播放的名为《金正日致力于国防建设》的电视纪念节目中,朝鲜领导人视察某导弹制造厂的建筑内部十分相像。而4年前正是通过类似建筑内部结构,分析人员找到了朝鲜列为最高机密的弹道导弹制造厂的位置。
朝鲜洲际弹道导弹总装厂的发现
2013年,朝鲜将《金正日致力于国防建设》的电视纪念节目传送到了YouTube视频网站。这是朝鲜政府宣传机构为扩大海外政治宣传影响的新方式,旨在扩大朝鲜的国际影响力。该宣传片出现的3个场景展示了“劳动”导弹发射车在一个方形大跨度的空旷、宽大建筑内的情景,此外在一个非常相似的建筑中还出现了KN-08(“火星-14”导弹前身)导弹发射车,这种情况在以往是不可能出现的。
朝鲜弹道导弹总装厂外部识别特征
情报研究人员对朝鲜电视宣传片中相关片段截图,通过计算机建模确定了朝总装厂主厂房的建筑特征,为影像识别提供了突破口。
第一步:从视频对导弹厂建筑内部结构分析。朝鲜电视片基本展示了装配厂房建筑特征,因此可以通过对内部景像的模拟还原建筑外部结构特征。一是该建筑内部基本为混凝土材料,顶部采用了大跨度的钢筋混凝土梁;二是该建筑为单层结构,从顶部形状看,基本为角度较小的三角坡形结构;三是建筑大致中央部位的顶部部位有一个风格特异的天窗,窗户高出视角,就像一个炮塔,形成独立凸起的穹顶结构,而且穹顶天窗侧面呈曲线装有玻璃;四是建筑端头短面的窗户大小不规则;最后,需要注意的是,“劳动”导弹为前景的建筑穹顶天窗与KN-08导弹为前景的穹顶天窗略有不同。其中,后者穹顶天窗两端都开口到建筑两侧承重墙,而“劳动”导弹厂房穹顶天窗至少有一端根部距离侧面挡墙有大概半个导弹车的距离。此外,该厂房横向跨度明显大于发射车的长度,纵向长度较大。
第二步:从建筑内部外推建筑外部结构特征。可以利用数字化方式对建筑内部结构进行构建和再现,形成一个能自由旋转的三维模型程序。依据KN-08和“劳动”导弹发射车的外部尺寸,可以大致估计建筑的整体尺寸,并以此为基础生成了两个单层大跨度扁平梯形棚顶的厂房模型,与众不同的是其顶部凸起的穹顶天窗,差别是一个拱形穹顶天窗的跨度较大,横跨建筑顶部,另一个跨度略小,只有顶部横向的一部分呈方形拱顶凸起。
第三步:利用建筑实景与模型比对验证结果。利用朝鲜阅兵的KN-08和“劳动”导弹发射车照片和商用底盘尺寸数据,可以制作导弹发射车三维模型,将其放入上述两个建筑模型中,即可生成电视片截图影像的三维场景,与电视截图影像高度吻合。
从导弹装配厂外观三维模型可以看出,该厂房建筑外观棚顶有较大凸起的大跨度单层建筑,这是此类厂房建筑的主要识别特征。
朝鲜弹道导弹总装厂概略影像区域确定
知道导弹厂外部识别特征后,可以利用掌握的导弹厂外观特征,在朝鲜卫星影像上进行特征建筑搜索,进而确定该目标的空间位置和地理坐标。
由于朝鲜导弹生产厂的情报非常繁杂,需要进行大量信息筛选。韩国出版的朝鲜书籍中曾提到,朝鲜的导弹生产企业主要位于慈江道城干郡的“宋城干”工业区内。另一个线索称在前川郡和慈江道西北6千米的鹤舞工业区内有一座第11军需厂从事导弹发射车的制造;两者沿着一条河谷分布在大约10千米的地带上。这些地名在朝鲜地理资料中都可以查到。这样可以大致确定导弹发射车组装厂位于慈江道前川附近,而前川郡和城干郡之间大约10千米的河谷之间是重点搜索区。
朝鲜弹道导弹总装厂影像区域位置确定
利用Google Earth在前面所说的河谷重点区域内进行搜索,很快发现与前面分析得出的目标特征疑似匹配的建筑群。
第一步:导弹总装厂卫星影像的识别。在前川郡火车站西北4. 6千米,有一座建筑与我们的模型最为接近,可将其称为甲点,KN-08导弹发射车很可能位于甲点的建筑中。此外,还找到一个相似建筑,位于甲建筑以南几千米之外,将其称作乙点,显然是同一工厂的不同厂区,从此可以看出该工厂分布在河谷中的几平方千米之内。
第二步:卫星与视频影像的比对验证。在卫星影像分析中也发现,“劳动”导弹发射车的视频截图中的窗户与卫星影像并不匹配,特别是其中一个影像显示劳动导弹后面一排连续窗户,明显不符。为此,调阅Google Earth在该地区的历史影像,经过不同时期影像的比对分析,有可能窗户在重修屋顶时被更换了。两个不同的棚顶实际上可能来自同一建筑,卫星影像表明朝鲜在2004年到2011年之间对导弹厂建筑的棚顶进行了重新改造。从影像和电脑模拟三维图分析,KN-08导弹发射车可以很容易地在2011年建造的突起穹顶天窗中起竖,而在2004年以前该穿顶天窗仅能保障长度较短的“劳动”导弹起竖。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这些建筑就是《金正日致力于国防建设》电视片中出现的朝鲜导弹发射系统的最终装配用建筑,而且从卫星影像可以看出,该导弹厂至少分为南北两个相距数千米的厂区。从2017年7月28日发射后的庆功照片与2013年视频截图比较,可以发现两者很可能是在同一建筑内拍摄的。
那么,7月28日发射的“火星-14”导弹与该导弹总装厂是怎样的关系?此次导弹发射点位置又与该导弹厂有什么联系呢?
朝鮮第二次“火星-14”洲际弹道导弹发射点的确定
要回答上述问题,我们还要继续挖掘和分析朝鲜媒体公开的“火星-14”洲际弹道导弹发射照片和视频资料。
朝鲜导弹装配厂与发射点位置关系
从此次“火星-14”发射的图片可以看出,朝鲜回避了发射点背景特征,而且为防止空天侦察和隐藏远景特征,罕见地刻意首次选择了夜间发射,虽然也给其发射准备带来了一定困难,但为我们确立导弹装配厂与发射点的关系奠定了一定基础:一是白天远距离隐蔽机动难度大。由于十余天前美韩空天侦察力量对朝鲜导弹厂等相关设施监视严密,因此庞大的导弹发射车远距离机动而不被发现几乎不可能。二是发射点需依托装配厂技术保障。由于“火星-14”作为试验性系统,还没有建设专门的导弹测试和发射阵地,因此基本还需依托导弹装配厂这样的工业设施保障。为减少被侦察发现的可能,其最佳方式是在导弹装配厂附近发射。先前的“火星-14”导弹就是事先机动到发射点附近的飞机制造厂做发射前测试准备,然后在工厂附近发射。三是夜间机动距离不可能太快。从朝鲜公布的庆功照片看,朝鲜在夜间接近12点发射后,当夜发射车即返回进入装配厂庆功(庆功照窗户外围黑色)。由于庞大的专用发射车在夜间不可能机动过快,因此发射点应该在工厂附近道路良好区域,才能保证其很快返回装配厂参加庆功活动。综上分析,朝鲜“火星-14”导弹发射点应该就在2013年确定的朝鲜导弹装配厂附近区域。
朝鲜导弹发射点地面特征与位置识别
确定了朝鲜导弹发射点的大致区域后,就需要建立此次发射的地物特征,以便在谷歌地球的卫星影像上找到具体的位置。为此翻出朝鲜在此次发射后公布的相关照片,可以得到以下发射点特征。
一是发射近背景为松林混凝土小道。从导弹发射时图片看,发射点背景为一片松林,且松林中有一条较为规整的混凝土直道,方向与拍摄方向有一定角度。
二是发射点位于道路交叉口。从发射准备的图片看,导弹发射车利用了一条水泥道路为发射坪,且发射车与道路呈垂直放置,这样发射时的尾焰可以沿着道路向两侧排出,而不会烧蚀松林,保持对地物的最小破坏。而导弹发射利用的水泥道路与背后的松林小道在发射点旁交汇,因此发射点基本处于两条水泥道路的丁字形交汇点。
三是发射点旁至少有一座平顶建筑。朝鲜导弹发射的照片刻意回避了周围建筑物,但是有一张朝最高领导人以起竖导弹为背景的交谈侧面照,无法回避后面的建筑,可以看同这是一座类似车库的平顶建筑。
四是发射点对面有高层平台建筑。从导弹发射照片可以看到,有些照片是俯视拍摄,这表明拍摄机位高于地面很多,要么使用了高台摄影车,要么利用了周围的建筑,而为了减少暴露,就地利用建筑的可能性较大,鉴于朝鲜大部分建筑为无法站立的三角形坡顶,因此该建筑也为可以站立拍摄者的平顶建筑的可能性较大。
五是发射点远处背景为建有横排建筑群的山坡。从发射视频可以看到,导弹发射上升后背景出现隐约的成排密集灯光,应为成排居民建筑灯光,因此发射背景为近百米的山坡。
根據以上地面特征,在谷歌影像中前述提到的导弹装配厂附近搜索,最终可以发现在乙建筑旁边导弹装配厂后院存在一处符合所有特征的地点。从卫星影像可以看出:导弹厂后院为一长方形大型场坪,该场坪直接与大型厂房端头的进出门相连,导弹发射车从厂房直接出来即是该场坪,展开时间只需十余分钟时间,该点应该就是导弹发射点;场坪另两侧即为平顶建筑,适合站立和架设摄像机;而且从谷歌地球上的高程数据可以看到,发射点与背后的上坡高差达到50~70米,且上面建有成排的建筑。可见,这个地点几乎符合所有照片特征,从此我们惊讶地发现,朝鲜匪夷所思而高度自信地在其导弹装配厂内实施了此次发射。
这样的发射方式不但将导弹发射系统的空天侦察暴露时间减少到了最小,而且检验了随时随地发射的能力,但是这种发射具有高度危险性,如果导弹在发射过程中爆炸,可能炸毁整个导弹工厂和周边设施,所有测试和拍摄人员均可能丧生。从这一点来看,朝鲜为了此次发射还是蛮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