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六条以确权文书的作出时间作为能否排除执行的判断标准,并无不妥。
四、仲裁语境下的延伸讨论
场景4:以上讨论均发生于诉讼语境下,如将另案确权诉讼改为仲裁,上述结论是否仍然成立?
1、仲裁情形下,申请执行人可通过执行异议之诉寻求救济
首先,仲裁不受上述司法解释直接约束,即便标的物已处于查扣冻状态,另案确权仲裁是否受理、受理后如何处理,仲裁庭仍可自行判断。实践中,可由执行法院向仲裁庭发文说明情况,仲裁庭可能以现阶段不具备裁决作出条件为由建议申请人撤回仲裁,或直接裁决驳回。
其次,因申请执行人并无仲裁合意,其不能被追加为仲裁当事人,无法在确权仲裁中发表意见。
最后,因查扣冻之后作出的另案确权裁决不具有排除法院强制执行的效力,最终仍需由执行法院在执行异议之诉中对权利的优先性作出认定,故申请执行人的权利仍可通过执行异议之诉获得救济。
2、确权裁决应由仲裁机构自行撤销,申请执行人亦可申请不予执行
(1)仲裁机构应自行撤销裁决
确权裁决作出后,在当事人未申请撤裁的情况下,法院仅能在裁决“违反公共利益”的情形下主动撤销。依据通说,此处的“公共利益”条款应作严格解读,通常应理解为违反法律基本原则、违反善良风俗等足以危及根本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最高法院亦曾指出,对于行政法规和部门规章中强制性规定的违反,并不当然构成对我国公共政策的违反[17]。况且,司法解释关于另案确权诉讼停止进行的规定仅针对诉讼,并不涉及仲裁。由此,仲裁机构未依照司法解释确定的思路处理确权仲裁,不构成对公共利益的违反,法院无权主动撤销裁决,只能由仲裁机构自行撤销。然而,考虑到此种情形并非法定撤裁事由,仲裁委责令仲裁庭作出补正或者说明,似乎更为妥当。
(2)申请执行人可申请不予执行裁决
虽然《仲裁法》及《民事诉讼法》仅对仲裁当事人申请撤销及不予执行裁决作出了规定,但2018年出台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规定,案外人“有证据证明仲裁案件当事人恶意申请仲裁或者虚假仲裁,损害其合法权益”的,可申请不予执行。由此,如仲裁机构未自行撤销裁决,申请执行人亦可申请不予执行。
结语
执行异议之诉中,实体与程序交错,制度内涵极为丰富。本文作为执行异议之诉研究的开篇,重点探讨了执行异议之诉与确权诉讼/仲裁的关系。笔者通过解释既有规定得出的结论是,标的物被查扣冻的,无论该等查扣冻措施系在保全或执行阶段中采取,案外人均应通过执行异议之诉而非另案确权之诉主张实体权利,即便确权之诉启动在先亦是如此。一点体会是,在对现行法进行解释时,不能将具体条文割裂看待,尤其应注意避免误认“法律漏洞”。以上小文,谨供探讨,亦期待各位同仁与我们分享关于执行异议之诉案件的宝贵观点与经验。
注释:
[1]沈德咏主编:《最高人民法院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5年版,第821页:“曾有地方法院在指导意见中规定:‘法院针对执行标的物的强制执行过程中,案外人以被执行人为被告就执行标的物另行提起确权之诉的,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并告知其可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的规定主张权利。’这种做法不妥当,限制了当事人的诉权。即使在执行程序中,案外人也有权不提起执行异议之诉,而对执行标的确权另行起诉。如果其诉讼请求得到支持,可再以该案中的生效法律文书为证据,向原执行法院提起执行异议,或者申请执行回转。这是案外人的权利。但这种方法不利于案外人权益保护,人民法院在审查案外人另行提起的新诉时应予适当释明。”
[2]江必新、刘贵祥主编,最高人民法院执行局编著:《关于人民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5年版,第376-381页
[3]《关于执行权合理配置和科学运行的若干意见》26条规定,“审判机构在审理确权诉讼时,应当查询所要确权的财产权属状况,发现已经被执行局查封、扣押、冻结的,应当中止审理;当事人诉请确权的财产被执行局处置的,应当撤销确权案件;在执行局查封、扣押、冻结后确权的,应当撤销确权判决或者调解书。”
[4]《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二十六条规定,“金钱债权执行中,案外人依据执行标的被查封、扣押、冻结后作出的另案生效法律文书提出排除执行异议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5]《关于人民法院立案、审判与执行工作协调运行的意见》第8条规定,“审判部门在审理确权诉讼时,应当查询所要确权的财产权属状况。需要确权的财产已经被人民法院查封、扣押、冻结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并告知当事人可以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的规定主张权利。”
[6]《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执行异议之诉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试行)》(京高法发(2011)254号)第三条规定,“法院针对执行标的物的强制执行过程中,案外人以被执行人为被告就执行标的物另行提起确权之诉的,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并告知其可以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的规定主张权利。案外人以被执行人为被告另行提起给付之诉,要求转移执行标的物所有权,该标的物已处于强制执行状态的,法院应当向案外人释明,告知其可以变更诉讼请求主张损害赔偿,经释明其仍坚持不变更的,应当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并在判决理由中写明案外人可待执行标的物解除强制执行状态后再行主张。”
[7]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执行异议诉讼案件受理与审理的指导意见(试行)》(粤高法发〔2011〕43号)第十四条规定,“争议财产已经在执行过程中被人民法院查封、扣押、冻结的,案外人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规定主张权利,不得另行提起普通的民事诉讼。已经受理的,应当驳回起诉。”
[8]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执行异议及执行异议之诉案件审理指南(一)》(2017年)第三部分第5条规定,“执行标的被查封、扣押、冻结后,案外人、申请执行人未在执行异议之诉中一并提出确权请求,而就基础法律关系另行提起相关诉讼的,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已经作出判决的,应当启动审判监督程序予以撤销。拒不撤销的,由执行法院报请共同的上级法院协调处理。”
[9]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案外人异议之诉和许可执行之诉案件的指导意见》(2010)第三条规定,“执行过程中,案外人就执行标的另行提起确权之诉,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案件已经受理的,应当驳回起诉。违反前款规定作出的判决书、调解书应当依法撤销。拒不撤销的,由执行法院报请共同的上级法院协调处理。
[10]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执行异议之诉案件审判观点综述》第7条认为,“在执行标的被查封、扣押、冻结后,案外人另案提起确权之诉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案外人仅依据上述确权法律文书请求排除执行的,原则上不予支持。”
[11]实践中,多数执行法院会协调确权法院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原告起诉;也有执行法院允许申请执行人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撤销确权文书。
[12]亦可参见“执行异议之诉中案外人另行主张权利如何处理”,载杜万华主编:《民事审判指导与参考》,人民法院出版社,第67辑,第273页。“案外人以被执行人为被告就执行标的物另行提起确权之诉的,应当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并告知其可以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的规定主张权利。案外人以被执行人为被告另行提起给付之诉,要求转移执行标的物所有权,该标的物已处于强制执行状态的,法院应当向案外人释明,告知其可以变更诉讼请求主张损害赔偿,经释明其仍坚持不变更的,应当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并在判决理由中写明案外人可待执行标的物解除强制执行状态后再行主张。对于审判中未发现并已经作出的生效判决、调解书,应当依法通过审判监督程序予以撤销。”
[13]参见(2019)晋07民终1679号、(2019)黑01民终5962号、(2019)闽03民终1543号案等。
[14]参见(2018)粤民申5425号案、(2017)粤民申5409号、(2017)苏民终972号案。
[15]《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财产保全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6]22号)第二十七条,“人民法院对诉讼争议标的以外的财产进行保全,案外人对保全裁定或者保全裁定实施过程中的执行行为不服,基于实体权利对被保全财产提出书面异议的,人民法院应当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规定审查处理并作出裁定。案外人、申请保全人对该裁定不服的,可以自裁定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
[16]《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规定,“当事人、利害关系人认为执行过程中或者执行保全、先予执行裁定过程中的下列行为违法提出异议的,人民法院应当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规定进行审查……”
[17]参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海口中院不予承认和执行瑞典斯德哥尔摩商会仲裁院仲裁裁决请示的复函》、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榕执监字第51号裁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