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年初,杂志都会评出去年的十大假新闻,但除了“真的假新闻”之外,还要警惕假的真新闻,即看起来像假的,其实是真的新闻,表象上违背常识,却有一定真实性。传播者觉得挺暖,公众觉得很尴尬,我把这种新闻叫作“尬暖新闻”。
我梳理出2017年引发争议的七大“尬暖新闻”。出于批评的善意,梳理和点评时都隐去相关媒体身份和具体地点。
哑巴说话
报道:2017年1月10日,《某某晚报》刊载了一则题为《箭道街社区——盖新被穿新衣 31户困难居民温暖过冬》的新闻稿,导语写道:“这新被子好暖和,晚上盖着一定很舒服!”日前,市中区三八街46号居民赵全贵从社区网格员手中接过被子后满意地说。而紧接着的正文第一段介绍,“据了解,今年62岁的赵全贵是一名哑巴”。哑巴怎么可能说话呢?于是,“哑巴说话”成为公众嘲讽和批评的新闻,网民习惯性觉得这一定是假新闻。
事实:2017年1月18日下午,记者联系到当地社区居委会,一名值班人员称,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赵全贵平时都是用纸和笔来跟人交流的,记者写他‘说’了那些话其实并不矛盾。”
点评:哑巴确实说了,但不是用嘴说,而是用纸和笔表达温暖过冬的感谢。如果考虑到常识,预判到公众可能的误解,报道时多解释一句,就不会引发误解了。
盲人订报
报道:某媒体大标题并且配图:盲人牛志远喜订《某某报》。在标题党泛滥的时代,这个违背常识、极富戏剧冲突的标题立刻成为众议的焦点:盲人订报,盲人怎么可能看报呢?
事实:其实文章里说得很清楚,是订报,不是看报。报道这样描述:当事人说:我订《某某报》,主要靠家人读给我听。每天,我让妻子、侄子先读标题,如果有喜欢的好文章,我会让妻子下载到我的手机上,开通音频,让手机读给我听。
点评:显然,这是媒体在征订季发行季自我宣传的一条新闻,媒体是预期到这种与常识相悖的标题会引发争议的,想借助争议提升影响。有评论说,一些纸媒不该用这种让人反感的炒作突围“寒冬”。
失明点灯
报道:有媒体出现了这样一条新闻:88岁的失明老人终于用上了电灯。将此当成精准扶贫的典型。失明,为什么需要电灯?这种矛盾让这个典型宣传受到了舆论批评,被嘲讽为假典型。
事实:新闻中有这样一句:村支部书记等人一起告诉老人,准备给他免费装表接电。原本以为老人会拒绝,没想到老人一口答应了。“虽然我看不见,不需要电灯,但是,你们既然要帮我通电,那就在我的房檐下安一盏灯吧,夜里亮起来给乡亲照路。”不是自己需要,是要为乡亲照路,事实是挺让人感动的。
点评:典型宣传时千万不要陷入“自拍美颜”的傻白甜幻觉,而要考虑到常识和公众理解力,考虑到传播效果,不要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公众却觉得是假新闻。
吃辣寻亲
报道:2017年4月,很多媒体官微都转了这样一个奇闻:一男子全家吃饭向来都很清淡,有天他第一次吃四川烤鱼,瞬间被那麻椒、辣椒的味道所征服,觉得自己的人生都被改变了!于是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父母为什么从不吃这么好吃的东西?自己是不是从四川被拐卖来的啊?他竟然上走失儿童网站发了自己照片,开始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最后,竟然找到了,他就是被拐卖的。吃辣寻亲,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事实:确实有寻亲这件事,但跟吃辣没有什么关系,是靠人工智能寻找到自己亲人的。27年前,6岁的付贵被人拐卖,27年的寻找让家人肝肠寸断,没想到人工智能创造了奇迹。当事人在受访时确实提到过吃辣的细节,但被媒体以段子手的方式放大了,错置了因果关系。
点评:传播如果刻意借助这种反常识的噱头,把新闻当段子写,消费公众好奇心的同时,只会消蚀媒体的公信力。
丢5100返5600
报道:2017年12月,不少媒体都转发了一条暖新闻《天津老人去银行取5100元后钱散落路边 好心人沿路捡回5600元》。好人让人感动,可5100元是怎么变成5600元的?
事实:天津老人李振和于12月27日去银行取钱,骑自行车到家才发现钱已散落一路,几位阿姨拿着沿路捡到的5600元一直留守路边等待民警的到来。老大爷至今有些迷糊称自己只丢失了5100元。
点评:从媒体的描述来看,新闻应该是事实,有警察,有路人,有当事人证实。可新闻一直没有说清楚,5100元到底是怎么变成5600元的,这事实不说清楚,新闻就会让人怀疑,毕竟,过去看到过太多这种所谓的正能量鸡汤。媒体的责任是还原真相,可真相在这条新闻里并没有得到还原,读者跟那个老人一样陷入了迷糊,明明我只丢了5100元。其实,如果记者多做点儿工作,去银行做一下核实,到底取了多少钱,一下就能把事实说清楚了。用事实给一个清楚的解释,这才叫完整的还原,而不能稀里糊涂地感动,莫名其妙地热泪盈眶。
舍父救人
报道:2017年10月,一则“老爸在抢救,儿子却在隔壁救别人!”的新闻引发争论,报道称:在父亲心肌梗死复发、生命岌岌可危时,“狠心”儿子让父亲自己去看医生;巨大的痛苦让老人以为自己濒死,最后一个愿望是再看一眼儿子,但作为儿子的就在一墙之隔的手术间为病人做手术,始终没有出现在父亲的病床前,这其中滋味几人能懂……
事实:报道引发争议,网友评论两边倒,后来当事医生接受采访时谈到了细节:在第一台手术的间隙,他去看了父亲。父亲没有说什么。于是,他又回到了手术室。
“你做你的手术,其他不要多想,你爸的手术我会做好,有特殊情况再来和你说”。一会儿,主任走进手术室时,这样轻声告诉他。这天,他做完6台手术后,已经是晚上10点30分了。而做完每台手术的间隙,他都会去看一下父亲。
点评:如果报道把细节交代得清楚一些,写作时不是争于按套路制造戏剧冲突,不渲染父亲与病人的两难选择,就不会产生那么大的争议。典型报道和人物宣传切忌简单化和模式化,粗暴地用“非此即彼”的方式塑造光辉形象,选择这个放弃那个,让人觉得违背人情人性人伦。
政策取暖
报道:“气荒”和一些地方一刀切举措,让部分百姓冬天挨冻,没有及时供暖。有评论称:虽然暖气暂时无法供应,但国家政策是温暖。这种“暖气房里写评论不怕冷”的调调引发舆论批评。
事实:政策确实是好的,政府也在竭力解决问题,尽早给百姓供上暖,但站在云端用心灵鸡汤套路面对百姓挨冻问题的轻浮态度,让人很不舒服。对待百姓冷暖,需要将心比心,需要设身处地,需要解决实际问题。
点评:传播忌讳用力过猛,要把握时度效。
总结:这些“假的真新闻”,其传播负效应有的甚至高于“真的假新闻”,自我感动,效果却是尴尬。有的是宣传时用力过猛变成高级黑,有的是刻意制造争议效果消费眼球,有的是稀里糊涂感动忽视真相,有的是傻白甜传播者制造的自我感动。总之,结果都是尴尬,或者是误解,或者是公众抵触。无论如何,越是暖新闻,越不能失去真实和真诚,不要透支人们的善良和温情。2018年,我们需要纯净的暖。
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