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把金和银叫作贵金属,把它切成小块,在上面印上大人物的肖像。
这块金属品,人们给了它一个假想的价值,就被用作为被交换的货品的价值标准。通过这种方式,这块金属品就具有了一种它原来不具有的价值,而这种价值是按着所有者或是收受人的情绪、运气和心机而或增或减的。
这种新发明在后来的时代里,对于社会引起了一些怎样可怕的后果,金钱的发明人当初显然是没有料想到的,就象火药的发明人没有料想到火药的后果一样,甚至比火药发明人更加料想不到,因为火药发明人还可以意识到他的发明所包含的有益和有害的两种用途,而金钱发明人既没有想到前者,也没有想到后者,尤其是没有想到后者。
从前,人们用鞭子强迫奴隶去劳动。奴隶由于私有财产的概念变成了一种劫掠、交换或是继承来的财货,因此他和牛、驴、马一样也具有一个价值;因此如果财产所有者一旦丧失了他,就是一个损失。
自从有了金钱,人就没有丝毫价值了,他还不如牲口;在德国、英国和法国,人们尽可以放心大胆地贩卖人口,不会有多少生意可做的。在这些国家里人已经失去了价值;凭一小块面包就可以弄到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精神抖擞、年轻力壮的人,并且还可以挑选,并且还受到鞠躬,感谢。
当初,每个财主都关心他的奴隶,不叫他们劳累过度,因为他怕奴隶病死受到损失,就象今天有人怕自己的一匹马死了一样。现在,人们为了吸取利益,不惜尽量榨取奴隶,以至吸干他们的血,一旦奴隶病了、老朽了,就把他们从车间、工厂和住所里赶出去,免得还要给他们饭吃。反正外面还站着成千上万的人争先恐后要挤进这个受苦的地狱里来。就这样,这些牺牲者一旦气力耗尽,就会一个接着一个的从地狱里踉踉跄跄地被撵出来。
常常用不着费丝毫气力,就可以找到一大群志愿为最沉重的劳动服役的奴隶,人们只要随时随地在窗口挂一块面包,就可以把他们成百成千地引进来。
从前,奴隶的主人关心他的奴隶,给他一点有营养的食物,以便他有气力劳动,主人可以从他身上得到更多的利益;现在人们为了奴隶的劳动所给予的食物,仅只是让他们不至于倒地饿死。人们在这种方式下慢慢地耗尽了年轻气力,一旦气力枯竭了,就被赶出去,另换别的更年轻的人进来,仍然照样办事。
随着金钱的使用,奴隶制度就变换了一种和从前完全不同的方式。奴隶制度的粗劣的外表更多地为契约和法律的阴影掩盖起来。在名义上,奴隶制度在我们时代里已经部分地废除了,但是奴隶制度的实质在许多方面还以更恶劣的程度继续存在着。
真的!如果我们只要有三天时间执掌了象我们的压迫者那样的权力,我们首先要怎样来消灭这种奸诈、不平等和欺骗的假面具啊!
我忽然想起若干年来所上演的一出喜剧,人们把它叫做废除奴隶制度。在这出戏里博爱的英国人首先上场;这些英国人,就象他们对中国人所说的那样:“我愿意你把这些鸦片拿去,以便你好毒死自己;作为交换,你得给我们茶叶,好让我们更容易消化我们吃下去的牛排。”他们在遥远的国家里禁止奴隶贩卖,而在自己的国家里却麕集着不幸的奴隶,成千成万地为饥饿而死去!
到处都开着这种同样的假面具舞会,到处都扮演着类似的喜剧。人们甚至于还组织了防止虐待兽类的协会。
如果我是一个这种爱护兽类协会的会员,我就要天天把两条腿的兽类带到他们面前作为控诉人,给他们看一看这些两足兽类的枯瘦如柴的肋骨,空洞的眼睛,坎陷的两腮,并且说:“诸位先生们!看一看这个可怜的牲口吧!被它那狠心的主人虐待到这个样子;它每天要做十四小时到十八小时的工,而且还要受无情的虐待。再看一看这里!这就是它的全部食料!它还得奶它的幼畜;这些破烂东西就是它盖窝用的,为了好让它的幼儿和老母挡寒。”那爱护兽类协会的主席将会回答我什么呢?
这是一种怎样辛辣的讽刺!把部分黑人的解放叫作废除奴隶制度,他们设立禁止虐待兽类的协会,而不干预对人类的虐待!!
随着金钱的使用,这种苦难达到了可怕的顶点。它给人类制造了一条鞭子,它的伤痕深入人的心肝和骨髓。
自私已经把它的限制远远扩张到自我维持这种感情的范围以外。任何羞恶感都控制不住自己了;统治人物、传教士、立法者、教师、法官、强盗、凶手、窃贼,一切的一切都向黄金伸出那贪得无厌的手,人人都相信他那现世的幸福必须在这里面找寻。
凡是能博取这种金属的一切手段和途径,都无不用尽了。为了向大地深处探取这种为上苍所小心埋藏的金属,牺牲了千百万人的生命。
在以前强悍者的威力所办不到的事,现在凭着贿赂和收买都可以办到。
以前,奴隶还有保障,可以从他那狠心的主人那里得到食物和一个栖身之所;现在他被赶了出去,陷在痛苦的生计忧虑中;这种忧虑耗尽了他生活的第三部分①,在他的面貌上烙下了受苦的烙印,使得他在他那压迫者的眼里更加显得一无可取。
① 指睡眠。——中译本编者注
从前任何人都没有生计的忧虑,就连奴隶也没有;对于无业、无产的人来说,当他们饥饿的时候,也还有一条临时的、不得已的出路,因为当时殷勤好客还是一种神圣的权利。但是随着金钱的通行使原始人类美好风俗的一点残余也黯然消逝了。现在,大规模进行的利欲竞争产生了迄今为人所不知道的无数罪恶。
从前人们用强力把人变成奴隶;现在奴隶自己出卖他自己;出卖他的健康,出卖他的青春,出卖他的血液,换来的是人们告诉他的所谓祖国;祖国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个国家里的一切私有财产和全体私有主;奴隶生长在这个国家里,但是他和他的同类在那里没有丝毫财产。也没有希望可以在那里获得丝毫财产。
从前,人们抢掠年轻的妇女,拿她象牲畜一样来交换,用强力把她们从父母兄弟和丈夫的怀抱中夺来;现在金钱制度能够做到这样,使得妇女自行出卖给有钱的人,拿美貌和娇媚,良心和贞操与浪荡子的万恶的黄金交换。
而如果她们不这样做,也许就只能咬牙忍饿而死;但是那好心的浪荡子不愿意她死;她应该活下去,忍着耻辱活下去,从这种耻辱里,她父亲、母亲、丈夫和兄弟往往也还分享到一小块面包。
从前,人们彼此偷窃,抢掠物质的生活必需品;而在金钱制度下,除此以外,任何人的荣誉和名望也都不再保险。
诱人的灿烂的金光造成了千万个伪君子和谄谀小人,匍匐在这个世界的有权有势的大人物面前。天赋的大丈夫精神变成了狗的精神!——狗的精神?不!不是!至少那还是一种忠实的精神,一种这样的狗的精神。在禽兽之中我实在找不出更恰当的比喻,谄谀小人远在禽兽之下。一个公正、正直、坦白的人,如果他不肯在这条卑躬屈节的道路上追随这种下流的丑行,就要被侮慢、讥笑、迫害、虐待以至于处罚。
从前,任何人不会拒绝他的邻居从他的田地里拿走一捧粮食,以便解除迫切的饥饿;现在我们的大街小巷上徘徊着许多枯瘦褴褛的人们,从他们那高耸的颧骨间的深坑里人们可以看出那第四种请求①。对于这些人,现在很少再有大门是敞开的。这些人,在精疲力尽之后,当他们的肢体已经不能再从事劳动了,他们应该做什么呢?偷盗吗?自从你们的祖先发明了私有财产和金钱以来,你们的法律已经禁止偷盗了。自从他们的气力被榨尽了以后,他们已经不能再象从前一样的劳动了;或者他们应该来协助你们,也就是说:和你们一样游手好闲吗?你们却又不肯让他们分享你们的生活。那么,应该怎么样处理他们呢?你们是不是想把他们杀掉?——你们又吓退了;但是对于他们终究要有个办法啊。你们想:让他们讨饭吧,我们不时施舍那末一小块面包给他们。——但是你们把讨饭也禁止了。因为你们觉得乞丐对于你们很不方便;可是你们要注意,是不是盗窃有一天会对于你们更不方便些;因为在这样一个盛开着最可爱的花木的花园里,忍着饥饿而死去,这将是除非结合着最大的豪气和最大的懦怯的人办不到的事哩,这样的结合我实在给它找不出一个适当的名称。
① 指祈求上帝恩赐面包。——中译本编者注
如果这些缺点的可怕的形象是一只猛虎,它把它的猎物一口就吞下肚去,那末你们那金钱制度,你们那私有概念,你们那社会制度的一切缺点很快就会被送入坟墓,因为全世界都会老远就听见了它的吼声。但是这些缺点是一种暗下的毒药,它逐渐地、慢慢地破坏着人的身体;人们逐渐的雕谢、软弱、衰病以至于死亡,而完全不知道他所以衰病死亡的原因是什么。
自从私有财产发生以来曾经有过不少叛徒;但是象自从金钱使用以来那样可怕的叛徒以前还不曾有过。只有那和金钱相结合的自私,才使叛逆行为达到了所可能想象的最可耻的顶峰。
凡是看到这段文字的可耻的人类的叛徒!不论你是谁,你将遗臭万年,永远免不掉世人的咒骂。
我们的德意志青年,那些没有祖国的,希望要和别人一起有一个祖国的德意志青年,从他们那黑暗的牢狱里用他们的灵魂的声音对你喊道:你把我们和我们的父母兄弟拆散,你这可耻的叛徒,你该永远受诅咒,你将永远从弟兄们之中摈除出去!
我们的德意志姑娘,那些在监狱里叹息的出类拔萃的姑娘,用一颗破碎了的心对你喊道:可耻的鬼东西!永世受人咒骂的!我们那白发苍苍的老父老母在悲愤绝望中紧握着两拳;你夺去了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欢乐和希望,夺去了他们老来唯一的倚靠,把她投入了潮湿黑暗的牢狱。如果你还有一星星忏悔的火花,就去把那三十个银币扔到你们那法官的桌子上,连同你那小小的官职,小小的纱帽,并且在上帝和全世界面前说:我已经悔过了!这里是你们罪恶的钱,你们罪恶的官职,你们罪恶的纱帽!我要去忏悔赎罪,改造我自己。
无论我们把眼光投到这个社会制度的陈旧发霉的建筑物的那一个角落里,我们到处看到的是罪恶和缺陷,它们的原因就是不平等,而那维持这种不平等的工具,就是金钱!
访问一下我们的苦工队、教养所和劳役所,访问一下我们的审判厅、救济院和孤儿院,你试把他们那里所谓的罪恶和罪行一件件记下来,并且完全不抱成见地把每一件事一直追查到底,你们就会发现,如果没有金钱制度这个东西,十分之一的这些罪恶都不会发生。
把富裕手工业者的儿子变成商人,把商人变成骗子,把骗子变成游手好闲的懒汉,把懒汉变成自私、狠心的吝啬鬼,只要对他有利,甚至把劳动者的皮剥下来换钱他都干得出来的。试问造成所有这一切的,除了对金钱的贪欲以外还有什么?
那些富裕的小业主的打扮得整齐的女儿们,当她们偶然的不得不和一个劳动者打交道的时候,要先捂上鼻子,是什么使得她这样做呢!其实这些劳动者比她们的装腔作势的玩偶的父亲知识往往更高,手艺更巧,何况她父亲过去根本也是劳动者?她们为什么要藐视那些劳动者呢?除了金钱作怪还有什么别的!
这个人的态度自然、大方、毫无拘束;那个人的态度呆板、怯懦、小气,这都是从哪儿来的呢?因为这个人有钱,那个人没有!
为什么平常愉快的夫妇一旦会锁起了眉头,为什么有这种忽然产生的冷淡和由此而来的不愉快?同样还是为了金钱。因为在金钱制度中,人的幸福和不幸福都是由命运摆布的。
为什么社会里有这种可恨的等级区别,以及由此而生的这些可厌的请求和拒绝、命令和服从呢?为什么有这些丑恶的伪善和谄媚、侮蔑和出卖呢?还不是为了钱!因为每一个道德败坏的人,每一个怯懦、卑鄙的人都试图通过这种被公认的、甚至被欢迎的罪恶手段来达到某种利益,而对于他所妒忌的具有优裕生活地位的人,则暗地里去陷害他。是什么冻结了温暖的友爱,是什么在仇敌的侮慢和不逊里滴下了苦辛的刺人的毒药?——也是金钱制度。通过它那贫穷和富裕、丰足和穷困的更迭变换。
是什么引起兄弟和朋友之间的不和、猜疑和漠不关心呢?——金钱制度。因为这个穷的想靠那个富的周济,而那个人却不加帮助。
为什么这一个拉长了苦脸,那一个满面愁容呢?因为两个人都需要钱,而两个人都得不到。
为什么穷人的孩子们成群的死亡?因为他们的父母缺乏健康地养活他们的费用,因为金钱制度拒绝给他们这种费用。
为什么对于穿着华丽衣服妄自尊大的糊涂虫这样尊敬,而看不起那衣衫褴褛有知识的人呢?——因为地位的不同,因为一个有钱,一个是穷光蛋。
为什么这些孩子们昨天做了坏事不被斥责,而今天却受他们那狂暴的父母痛打呢?——为了钱。因为他们今天丢了钱,而昨天孩子们所做的坏事,在他们的恶劣的教育者的一钱如命的脑子里是毫不介意的。
为什么这个姑娘要对这个丑陋的、愚蠢骄傲的贪财无厌者,比对那年轻多才的一无所有者多看几眼呢?因为那个丑陋的有钱。而这位年轻多才的却没有。但是那个蠢材,直到他旁边的人都暗暗笑他已经上了钩了,还没有看出原来他那钱袋的重量在那美人儿的心上压得这样深。但是后来由婚姻变成了痛苦,由喜剧变成了悲剧;在这出戏里痛苦的怨声和叹息,绝望的呼喊和暴怒的咆哮同那金钱的铿锵声构成了一曲交响乐。
这就是金钱婚姻!——保罗说,谁要结婚,是好事;谁要不结婚,更是好事。为什么?因为他,和今天的许多穷鬼一样,也没有钱。
如果一个手工业者由于幸运和投机获得了一份大财产,也就是说,他懂得了怎样从工人和顾客身上吸取尽可能多的利益,他的孩子们也就大半从早年起就被灌注了对劳动者的蔑视。这种蔑视在一切指导特权阶级教育的人身上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和风俗。尽管人们不是故意去传布它,但是它是从社会阶级的区别中——从那种人们从少年时代起就习惯了的阶级区别中——早就已经产生了的。母亲们特别费很大的力,把虚荣和愚蠢的骄傲观念印入她们那些小妮子的心目中去,这些丫头们将来只要她们还有希望找到一个男人,无论如何不肯在手艺人里找一个丈夫。为什么?因为对于劳动者阶级的习惯的轻视,因为这样一家子就可以毫不费力而赚得到钱。人们能够因此责备她们吗?不能!因为家庭和婚姻幸福只能建立在一种比较安适的、尽可能无忧无虑的生活地位的保障上。凡是生活受威胁的地方,一切道德都失去了维护和平和自由的力量。
嫁不上阔丈夫的姑娘们,因此,宁肯在职员、小官吏、小商贩以及其他半吃闲饭或完全吃闲饭的人里去挑选对象,也不肯先把她的选择放在一个诚实手艺人的身上。
就这样,一个幸运的手艺工人靠他的劳动辛辛苦苦挣来的东西,由于结婚,就不再为手艺工人所有,而被转入了那些不从事、或只从事对社会益处很少的人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