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心上都有一座断背山。 近乎“一语成谶”的这句话,是我听过、看过最有力量的宣传语。又或者,作为一部电影的宣传句子,它会叫人担心短短一行,可能比电影还要好——尤其当它是部改编文学作品的电影,需要承受双倍压力。 尤其当这部小说没有长篇累牍——Annie Proulx的叙事风格被认为是散文式的,两个男主角发生肉体关系的过程,不过花了三句句子的笔墨。然而文字精简不代表格局狭小,《断背山》是横跨二十年的“爱情故事”——括号中四个字是导演李安再三强调的“本质”,因为看过与还没看过电影的人都有可能被“同志牛仔片”的卷标引领到类型片的区域里。毕竟,这不是一部独立制作,却是由大片厂发行的荷里活电影。 负责为此片做中文字幕的迈克在看过试片后的第一个反应是:“西部《半生缘》!”我没有多问细节,或是由于这部被我期待已久的电影,我已经知道得太多了。由情节到某些场面的安排,我总害怕会与预期太过近似——原因是?都怪“没有遗憾就不是完美的爱情”这种观念早在我们心上扎了根,才会教人老在别人的故事世界里寻找、辨认自己一路走来的足印。 一定有人会问:为什么这本只有数十页,创作于1997年的小说里,竟有这些我(们)的影子呢?例如木讷寡言的情人/丈夫、不知道丈夫最爱是谁的妻子、共同组织了家庭却埋葬了欲望的怨偶、以及“在每个人心上都有一座断背山”,是不是都太似曾相识,太太耳熟能详了?以前的人会把看了上文已知下理的桥段归类“粤语长片”,今天形容老套,已改用“韩剧”。我不排除有人会把《断背山》有“陈腔滥调”之嫌的责任归咎在李安头上——也只有中国导演懂得把说了上千百次的故事再说一遍,仍能催人泪下,因为中国人有“民间传奇”。 就这一点,我反而深深同意女主角之一(饰演Heath Ledger妻子)的Michelle Williams在制作特辑所说的“每句陈腔滥调之下必埋藏着某种真相”——当然,你可以说连这句话也是cliché,但cliché之所以成为cliché,岂不正是因为它有永恒的、普遍的价值? 像一个人对真我的追寻。像在追寻中所遇上的荆棘。像责任和自由该如何取舍。 在《卧虎藏龙》和《绿巨人》之后,李安是藉《断背山》回到平凡人的世界。我可以肯定在地球这一端上演时,不少观众会为它淌下感动的眼泪——平凡人为了生存所受的委屈、难堪,如果不能找到合适的发泄,最怕的不是崩溃,而是郁郁而终。但《断背山》的两个男主角中有一个还是承继了李安近年作品里的“叛逆”:是他的结局,让另一个男主角从噩耗中惊醒:妥协不就是遗憾的源头吗? 由《喜宴》的“为传统(别人)而活”到《断背山》的“该为谁而活?”在我眼中李安真是走了好长一段路。《断背山》或许是个驿站,但真要走过李安从1992年至今天的心路历程,《断背山》的原著要看,他的自传《十年一觉电影梦》更要看。在这本张靓蓓编著的书中,读者也许不能完全辨认在他心上的断背山是什么,但对于观看李安的最新作品,一定会多添角度和深度。 李安对时间的体悟一向纤细而敏感,就像孔子看着奔流不息的河水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萦绕在李安心头的怅然若失,从古老的文化中逶迤而来,在《理智与情感》中绽放,在《断背山》中得到延续,一股缠绵悱恻的爱情暗流与一种隐而不露的性灵情思交汇其中,不经意间,我们的心扉被悄然触动。 李安的影片都是关于伦理的,所有的视角都充满了二元对立,《推手》中“致虚极、守静笃”的中国父亲与美国儿媳之间存在文化上不解与矛盾,延伸到《喜宴》里,中西文化隔阂在上下两代人中得到了重新的审视,而《理智与情感》则是寻找理智与感性二元对立世界的平衡点,埃莉诺的冷静克制和玛丽安的热情奔放代表着两种情感表达和处世之道,相互对照而制衡。这种对立世界交接给《卧虎藏龙》,它变为了李慕白、俞秀莲与玉蛟龙、罗小虎的对立,前者隐忍、克制与理性,而后者年轻、张扬与不羁。如果说《理智与情感》、《卧虎藏龙》中的理智与感性还分处于两类并行的人物当中,那么《断背山》无疑将理智与感性放置在拥有爱情的两个人身上,爱情沾染了这两种气息后弥漫出恬淡而持久的气质,藕断丝连的爱情已经彻底摒弃了性别、形式以及伦理的束缚,两个人的断背山在衣橱一隅凄美而隽永。 《断背山》的前三十分钟营造出一个美轮美奂的原始世界,羊群穿过溪涧、山峦,精致的牛仔帽像是美国西部跳动的颜色,西部绚烂的流云和辽阔寂静的森林都给影片前半部分抹上了浪漫色彩,再配合间歇流淌的吉他和弦,感情在行云流水间得到积累,有种默默无声的力量。其实,渲染断背山这自然风光的美并不只为赏心悦目,导演从西部旖旎的风光中抽象出寄栖于每个人内心深处的美,从而为而后的难割难舍做了最为美妙的铺陈。就像李安所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断背山”,那是对纯净、恣意、自由生活的眷恋和缅怀,而这种托物寄情的手法也让两个男人的情感跨越自然、顺畅。 杰克和恩里斯爱情的产生于与世隔绝的断背山之中,这就仿佛是让生灵陷入一种困境,而后他们通过爱情获得一种安顿。而这种来源于自然的困境使得人物在精神上无所依托,杰克就曾有这样的抱怨生活的单调乏味,“黄色煤油灯也只能消磨一小段夜色”(摘自《断背山》原著),于是两人精神上的投靠有了某种不期而遇的意味,那些心领神会的瞬间也得以变为突如其来的爱情。而他们的相爱则有一种隐秘的汇合,它会在两人心里彼此温暖,并在一种精神的取向上相依为命。在大自然的困境中,爱情成为一种不可或缺的飞翔,它的意义在断背山之中,这也是随后日子里两人依恋这块土地的根本意义所在。 前半段的自然困境其实隐含着道德困境,恩里斯是为了暂时逃避被生活束缚而来到杳无人烟的断背山,而杰克也想跟百无聊赖的生活作一个了断,他们的暂时逃脱是从一种困境跳入另一种困境,或许,它是庸碌生活的解放。然而,道德困境则是两个男人必须面临的现实,他们之间有道难以逾越的墙,阻隔了两人心灵的交流。《冰风暴》中也有这样的隐喻,少男少女模仿成人拥抱接吻,镜头摇起,一个俯拍尽现人物与环境的关系,原来他们处于一个完全封闭的废建筑之中,压抑而孤独。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发现影片后半段人物无疑于被放逐在伦理与道德的困境中,这与《推手》和《饮食男女》里中国文化遭遇西方文明的尴尬与困境如出一辙。《断背山》中道德的捆绑同样也主要来源于社会的价值观,影片中社会对同性之爱的看法虽然没有直接提及,但恩里斯幼时所见的同性恋被打致死、面目全非,一直成为他童年的梦魇。也正是恩里斯的处世态度导致了这段爱情的无疾而终。 在两人的爱情之间,杰克一直处于主导位置,甚至可以说,他更放肆一些。影片伊始,杰克驱车来到雇主门前得岔口,他神形中流露出自由、张扬和率直,而恩里斯则安静的站在远处,不时偷窥杰克几眼。而这种关系也得到了延续,是杰克第一次寄来明信片,促成四年后的再会;是杰克在恩里斯离婚后兴冲冲的赶来,提出厮守终身的愿望;也是杰克将两人血迹斑斑的衬衣珍藏在壁橱深处,惦念终身。所以说杰克更感性、更率直、也更理想主义,而恩里斯则更理智、更隐忍、也更现实主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杰克是这段凄美爱情的牺牲品,他注定是《卧虎藏龙》中的玉蛟龙,但恩里斯不会是罗小虎,他的含蓄和克制凝而不发,积蓄在影片最后一个镜头,一种悲怆油然而生。 《断背山》中,李安这个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的华人,成功演绎出美国西部风情的伦理片,是中西合璧的典范。他将一部戏剧式的故事嵌套于散文化的叙事之中,淡化戏剧冲突的外部形式,注重呈现生活的自然形态、展现人物的内心世界,一种独特而丰富的情感逐渐充盈于影像之中,它是来自于李安对伤感体验的敦厚把握,一个东方人特有的内敛的情绪表达:中庸有度、含而不露。同时,影片构建出时间轨迹中凄美的断片,当它所依存的世界一去不返后,断片或是残骸都是对某种美好事物的追忆,于是有了结尾双层的衬衣,以及Bob Dylan那首“He Was a Friend of Mine”,爱被小心翼翼包裹于其中,形成了有着哲学和美学意义上的美感。而这种美感的抒发却来自于导演客观、冷静的旁观者姿态,我们看到影片的叙述者成为了中性的、透明的,大幕上的呈现就是世界本身:一个男人为另一个男人守候一生,因为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