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摇》写的是大革命时期武汉附近一个小县城发生的故事。主人公方罗兰是国民党县党部负责人,是那种既保留着传统伦理道德,又渴望呼吸时代新鲜空气的知识分子。小说写的主要是他在面对政治斗争和爱情困惑时表现出的双重动摇。在政治斗争方面,方罗兰无法果断地做出残酷镇压反动派的决定,延误了斗争的时机;在感情方面,方罗兰一方面仍然爱着自己的太太梅丽,同时又倾慕于充满魅力的时代女性孙舞阳,动摇于爱情与婚姻之间。小说还塑造了“土豪劣绅”胡国光的生动形象。胡国光混进革命阵营,表现得极为革命,赢得革命领导的信任后就制造“共产共妻”等过火行为并从中牟利,最后本相毕露、血腥镇压革命。时代女性孙舞阳也是作者着力刻画的主要人物,她看似轻浮随便,实则思想深刻,并且勇敢果断,与方罗兰性格的犹豫怀疑形成鲜明的对比。小说的深刻性表现在作者不是简单地批判主人公方罗兰性格的犹疑,而是写出了方罗兰内心深处对“暴力革命方式”的否定:旧式土豪被赶走了,新式的打着革命旗帜的地痞取而代之,要自由结果仍得了专制。这反映了茅盾在痛苦之后的深刻思考,这种思想的深刻性和复杂性在此后风行的左翼文学中也是很少见的。
小说中很多人物都刻画得活灵活现,如出身书香门第的陆慕游、特派员史俊、传统女性陆梅丽等。作者还借梅丽之口写出了当时普通人的困惑,“我近来常常想,这个世界变得太快,太出人意料,我已经不能应付,并且也不能了解。可是我也看出一点来,这世界虽然变得太快,太复杂,却也常常变出过去的老把戏,旧历史再上台来演一回。不过重复再演的,只是过去的坏事,不是好事”。
《追求》写的是在大革命失败后的知识青年的悲剧命运。小说以一个乱哄哄的同学聚会作为开场,这群知识青年相继粉墨登场,上演着一幕幕人生追求的悲剧。张曼青饱尝大革命失败后幻灭的痛苦,他继而追求教育救国,但身为教师却无法帮助被无辜开除的纯洁学生,娶回的理想女性也不过是看似沉静的“冒牌货”;王仲昭立志当名记者以赢得美丽的陆俊卿的嘉许和未来岳父的首肯,他热心报纸改革却因总编所说的“经济”问题而步步退让,而就在俊卿答应嫁给他的时候却遇险伤颊,王仲昭理想也破灭了;时代女性章秋柳不甘平庸,在所谓的浪漫恋爱中放纵自己,她在救了企图自杀的史循后与其相恋,结果却被传染上了梅毒;而一度投身政治活动的女青年王诗陶、赵赤珠因生活所迫无奈地走上了卖淫的道路……作者在小说开头曾借曼青之口评论,“……这伙人确是焦灼地要向上,但又觉得他们的浪漫的习性或者终究要拉他们到颓废堕落,如果政治清明些,社会健全些,自然他们会纳入正轨,可是在这混乱黑暗的时代,像他们这样愤激而又脆弱的青年大概只能成为自暴自弃的颓废者了”。小说暴露了1928年初春的知识分子的病态和迷惘。
写完《蚀》后,茅盾为躲避通缉到日本养病并继续写作,长篇小说《虹》就是这时创作的。小说的女主人公梅女士是一位近乎完美的女性。作品以梅行素乘轮船驶出“四川的大门”夔门作为开头,象征梅行素从此走入挑战更为激烈的新天地。第二章至第七章采用倒叙的写法,写梅行素出川前的生活和思想的变化。梅行素青梅竹马的表哥韦玉性格软弱,并且得了肺病,不能带领她冲出家庭,她只得按父亲的意思嫁给商人柳遇春。她并不爱柳遇春,但有时候又为柳对她的殷勤所感动,感受着自己潜意识中灵与肉的冲突。她在朋友徐绮君的帮助下离家出走,到一所自称是办新式教育的中学担任老师,遇到的却依然是庸俗不堪的人和事。不断的挫折不但没有使梅行素灰心丧气,反而使得她更加成熟和自信,她“要单独在人海中闯”,于是来到了上海。作品最后三章描写了梅行素到上海后通过与革命者梁刚夫等人的接触下初步觉醒,投身社会斗争洪流中的过程,但思想转变的过程稍显生硬,革命者的形象写得也不够丰满,不如前七章描写的心理冲突来得细腻动人。
塑造“时代女性”是茅盾早期小说创作的突出贡献。她们通常美丽聪慧、思想独立,但在走上社会后或变得颓废消沉,如《幻灭》中的慧女士、《追求》中的章秋柳,或果敢坚强,如《动摇》中的孙舞阳、《虹》中的梅女士,具有鲜明的“时代”印记。
从《蚀》到《虹》,显示出茅盾全方位把握生活和时代的能力。五四以来的作家,大都用现代青年生活作为描写的主题,但是这些作品所反映的人生还是狭小的、局部的,通常缺乏鲜明的社会性,而茅盾塑造现代青年旨在展现整个时代的脉搏,具有波澜壮阔的史诗感。茅盾从日本回国后,还陆续写了中篇小说《路》《三人行》和一些取材于历史故事的短篇小说,但艺术成就和影响不如《蚀》三部曲。

第二节 《子夜》:现代长篇小说成熟的标志

《子夜》封面
长篇小说《子夜》的诞生确立了茅盾在20世纪中国文坛的地位。《子夜》描写了20世纪初上海各种经济、政治、军事光怪陆离的现象,讲述了民族资本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兴业无望的悲哀,塑造了民族资本家、官僚买办、洋场知识分子、交际花、工人等形形色色的人物,具有史诗性的结构和气魄。小说创作耗时两年,1932年12月5日完稿,1933年1月由开明书店出版,不到三个月再版四次。瞿秋白当时就曾预言:“一九三三年在将来的文学史上,没有疑问的要记录《子夜》的出版。”(2)
《子夜》的创作灵感来自茅盾回到上海以后的所见所闻。1930年茅盾回上海后,经常去表叔卢学溥的家里做客。卢宅平日中总有很多开银行、开工厂、在交易所做投机的同乡故旧来来往往,茅盾在那里听到了不少政界、军界、金融界、商界的内幕,有的同乡还热情地邀请茅盾去他们那里玩,茅盾得以有机会参观丝厂、火柴厂、纱厂、银行和商店,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在这些新鲜的接触中,茅盾渐渐地对离别两年有余的中国现状有了新的认识,于是萌生了全方位反映中国实景,写一部农村、都市交响曲的想法。而当时学术界正在展开关于中国社会性质的论战,茅盾决定通过生动具体的艺术形象回答托派的关于中国已是资本主义社会的谬论。茅盾当时由于正为眼疾所困,同时感觉写农村难度比写城市要大,于是着手从城市写起。经过一年多的搜集资料,于1931年开始写城市部分,这就是原名《夕阳》后来定名为《子夜》的长篇小说。
吴荪甫是茅盾塑造的30年代民族工业资本家的典型形象。他是一位曾经游历欧美、精明强干并富有现代企业管理经验的工业巨子,目光炯炯、充满斗志,梦想建立一个强大的工业王国,“增加烟囱的数目,扩大销售的市场”,把一些“半死不活的所谓企业家”全部打倒,“把企业拿到他的铁腕里来”。为了实现这个梦想,他雄心勃勃地拼搏,甚至一气兼并了八个工厂,成为同业的领袖。他还明智地认识到,如果要发展民族工业,首先需要“国家像个国家,政府像个政府”,因此除了永不倦怠地注视着企业上的利害关系而外,还“用一只眼睛望着政治”。但是,在公债交易市场上,他受到买办金融资本家赵伯韬的打压,双桥镇的农民暴动,也摧毁了他在家乡经营的产业。他苦心经营的丝厂工潮迭起,处心积虑组建起来的益中公司又因为产品滞销而成为箍在身上的“湿布衫”。三条战线条条不顺利,“到处全是地雷”。最后终因在公债市场上与赵伯韬的角逐失败而破产。他的悲剧在于生不逢时,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帝国主义侵略的魔手紧紧扼住了中国民族工业的咽喉,他的发展民族工业的雄心只能成为一个无法实现的幻想。《子夜》通过民族工业资本家吴荪甫的故事深刻地揭露出这样一条真理:在帝国主义的侵略统治下,中国民族工业是永远得不到发展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不可能走上资本主义的道路。
吴荪甫的悲剧虽然是个虚构的故事,但却被镶嵌在1930年的5月至7月这段真实的时间里。这两个月内中国所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如国民党内反蒋介石势力筹划的“北方扩大会议”,共产党领导的红军在湘赣的军事行动等也都被写进了作品。特别是蒋介石、冯玉祥、阎锡山之间的“中原大战”几乎贯穿了《子夜》始终。茅盾很赞赏法国作家福楼拜的历史小说,认为福楼拜在认真查阅文献、亲临现场考察基础上,客观地再现历史风貌的精神是值得学习的。显然,茅盾对《子夜》也采取了同样的写作态度,小说中的地名都是真实的,他甚至还和瞿秋白讨论过大资本家吴荪甫应该乘雪铁龙而不是当时流行的福特车,这些都给当时的读者一种强烈的真实感。
除吴荪甫外,茅盾在《子夜》中还创造了一系列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具有鲜明的时代和阶级印记。赵伯韬是投靠美国的大买办金融资本家,性格狡狯、阴险,荒淫无耻,不仅操纵了上海的公债投机市场,还扼杀了民族工业。大地主冯云卿在土地革命风暴下逃到上海,为了挣钱不惜用女儿的色相做诱饵来换取赵伯韬的情报,结果由于女儿用来敷衍他的话而错误投机,以致倾家荡产。虽然对其描写有丑化之嫌,但栩栩如生的描写给人留下难以忘却的印象。
《子夜》的结构繁复,人物事件错综复杂。全书共分十九章,一、二两章交代人物,揭示线索,后十七章,一环紧扣一环,头绪繁多而又有条不紊,各有描写重点而又共同服从于全书的中心。贯串全书的主线是吴荪甫和赵伯韬之间的矛盾和斗争,但时时处处都展现着大时代的风貌。《子夜》的缺点在于第四章写双桥镇农民起义,与全篇结构布局存在一定程度上的游离。
小说具有洋场大都会多声部交响乐的美学特色。文中对吴老太爷进上海的绝妙描写,堪与《红楼梦》中刘姥姥进大观园相媲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