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曾经困扰过彼时还年少的我很久,很久。
终是年少不能误,如今岁月宛然再回首来读这段禅语,心有戚戚。
黛玉问宝玉这句禅语的起因,是出自文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宝钗年满十五,古时女子就是到了可以婚嫁的年龄了,贾母才故意安排给她做生日。
贾府生日都是要请唱戏的。宝钗点了一处(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嫌弃说:
“只好点这些戏”
宝钗与他说词藻。(寄生草)。个人也非常喜欢这支寄生草,一起回味一下。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了,喜得又是拍膝,又是画圈,称赞不已,又赞叹宝钗无数不知。这自然引起了黛玉的嫉妒,于是出言讥讽他:
“安静些看戏吧!还没唱(山门),你到(装疯)了。”
每次读这段都忍俊不禁,真真黛玉的伶牙俐齿,聪慧诙谐让人想不疼她都难。
黛玉此时虽也俏语娇音谑了宝玉一把,但心里已然还是浸满了醋意。
到席散时,贾母打商戏子时,有一个小旦长得特像黛玉。众人都不说破,唯有湘云快人快语,说是像黛玉。众人看了大笑起来。宝玉怕湘云得罪了黛玉,故使眼色制止。偏又叫黛玉看见了。
于是云儿恼了,嫌宝玉拦了她的话头,要回史家。宝玉又劝湘云,说黛玉小性子。
却让黛玉听见了。这下,黛玉更恼了,把一肚子都散在宝玉身上。
宝玉顿时成了夹心饼干,两头受气,不觉灰心不已。后提笔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完倒头大睡。
黛玉本来赌气叫宝玉从此不要去她了。不承望宝玉还果真不去,于是她又按耐不住了,假装来探望袭人以视其动静。
袭人留住黛玉,请她看宝玉那偈子,黛玉看罢可笑可叹。
说罢携偈回房与湘云同看,第二天又与宝钗看。宝钗怕移了宝玉心性,一把撕了,黛玉却笑不该撕,自言可治宝玉之疯邪之心。
于是三人同往宝玉房中:
一进来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你又何贵?尔有何坚?”
宝玉竟不能答。
“天地间,人为贵。”宝玉对于女性的爱护,怜惜,都是他的可贵之处。
此时的宝玉尚年少,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可贵之处,他只是凭着本性的善良与公平来处世而已 ,但是聪慧过人的黛玉却看懂他的珍贵之处。所以,在她眼里宝玉至贵。
这是黛玉眼里你有何贵的深意。是问宝玉,也是肯定宝玉。可惜,宝玉不能解。
再来,尔有何坚?
古人言道“情比金坚”,黛玉要的爱情是什么?
孤标傲世携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此时的宝玉尚未成熟,他对黛玉的爱还没有上升到知己的层次。
几千年的文化底蕴里始终鄙视女性。男人对女人的爱绝大多数都停留在门第,色相,情欲之中,极难有人引以为知己。
但黛玉自幼家学渊源,饱读诗书,她的思想境界远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深远,此时的宝玉亦不能觉。正因为尚未觉,所以不能体会黛玉所期望的情之坚贞与厚重。
宝玉者,保欲者。
宝玉的性格天真善良,如同璞玉未琢。潜意识里他并不想长大。
可是大观园里面却的姑娘们,却都渐渐都长大了。比如宝钗,探春等都知道要为了生计而操劳。
只有黛玉,心里虽也明白事理,但依旧保留着儿时,任性,痴情的小性子。始终保留一份纯真,这就是宝玉这阶段所能看到的黛玉之可爱,可亲。
可以说到此时,黛玉便已认得宝玉的本来面目,且认他为知己。而此时的宝玉尚不懵懂之中。
也可以说,这是二人在文本内第一次思想上的交锋与心灵上印证。但可惜,印证失败。
黛玉这个女孩子,是一个挖掘不尽的宝藏,越深读,越喜欢。
她的情,她的爱,她的忧愁,她的见识,都像是一首首读不厌的情诗,看不完的画卷。真的是一番风露清愁,这浊世,确实玷污了她。
如果一定要问,黛玉说这句话里藏着什么秘密?
无他,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