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现代性起源的时间,学界的认识很 不一致,但多数人都能接受从文艺复兴或启蒙运动开始的 观点.那么,历史提供的图景是:现代性最先的批判者是维 护封建专制和教会特权的人们.文艺复兴运动的反对派, 宗教改革中的反对派,思想启蒙运动的反对派,法国大革 命中的复辟势力和极端分子,以及这一系列变革中的旧道 德和旧观念的迷恋者,都是现代性的批判者.在现代性基 本确立而又不断扩展和推进的过程中,也仍然伴随着批判 者,以美国为例,从反对废奴的人到反对给予女性选举权 的人和坚持种族歧视的人,也是现代性的局部批判者.说 他们是"现代性的局部批判者",是因为他们可能不反对个 人权利的现代基本原则,却不愿意把这种权利给予奴隶; 可能并不反对民主这一现代政治原则,却不愿把这种权利 给予女性.不过,有点奇怪的是,从西方到东方,今天那些 批判现代性的人,大多不愿引他们为自己的鼻祖或先驱, 更不愿承认自己与他们之间的精神血缘关系,而是推出一 些面目颇新的人们作为代表.这样的做法可以有效地淡化 批判现代性的完整历史的本来面目,使人误以为批判现代 性是前沿的东西. 因此,面对现代性批判的浪潮,需要有一个基本的鉴 别,看它是来自旧世界的抵制,还是来自现代性自身的反 省.前者可以称为抵制性的批判,后者可以称作反省性的 批判,两种批判出发点不同,目的指向也不同. 根据以上所言,无论文艺复兴运动的反对派,还是宗 教改革的反对派,无论启蒙运动的反对派,还是法国大革 命中的复辟势力,他们对现代性的批判都谈不到"反思"或 "反省",而只能是"抵制"或"反抗".艾恺告诉人们,最早现 代化的英国和法国都出现过反现代化思潮.在被迫现代化 的德国,反现代化的声音则更为强烈.从18 世纪的哲学家 赫德对启蒙运动的批评,到了19 世纪费希特对经济现代 化带来的社会变迁的憎恶,经由一系列思想和社会事件, 直到纳粹的出现,都体现着对现代性的拒绝和抵抗. 根据金雁的研究,俄国从19 世纪中期就开始了现代化历程,然而,像一些后发达国家的现代化历程一样,出现了影响巨 大的曲折和反复.在从斯托雷平改革到1917 年的革命之 间,俄国各派力量的矛盾令人眼花缭乱.在坚持俄国的公 社制度方面,极左与极右两种力量离奇地结合了起来,都 在大力鼓吹集体主义,公社制和"共耕制",极力抵制个人 主义与财产私有,都在努力维护俄罗斯传统而反对"西方 瘟疫".所谓自由派以依附于专制统治为条件推行其经济 自由主义,因而无法真正实现现代化,所谓民主派则是代 表村社农民的民粹主义者,看上去坚决反对专制主义和农 奴制残余,似乎是一股现代化力量,但从价值取向看,却带 有浓重的专制宗法心理,习惯于依附于共同体.正因为这 样,俄国现代化过程中出现了一个"西方文化东方化"的过 程.正因为这个过程,俄国的历史出现了曲折."正因为俄 国革命是马克思主义/传统民主主义联盟反对自由主义/ 传统专制主义联盟的革命,所以从民主革命(反对专制主 义)到社会主义(反对自由主义)的转变就出奇地顺利.而 在这一转变中列宁主义与传统民主主义的结合后来发展 到这样的程度 社会革命党根据民粹主义理论制定的,以全国村社化为主要内容的土地纲领为布尔什维克完全 接受,并领导农民在十月革命中把它付诸实施,而社会革 命党本身却因其自由主义(而不是民粹主义)倾向 背叛了 自己的纲领’,从而为农民所抛弃. 十月革命的胜利一方面是无产阶级,社会主义,列宁主义的胜利,另一方面也 是村社制度前所未有的复兴,俄国传统文化的复兴, 新民 粹主义’(不仅作为一个学术流派,更重要的是作为一种文 化心态)的复兴." 所谓反省性的现代性批判,是适应现代性的完善,扩展和深化而发生的,目的和客观效果是现代性的改进和修 正,因而在事实上不具有"反现代性"的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