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述一系列规定中,我们不难看出,国家法律法规试图将作为商品的血液变为作为义务的血液,从而将血液去价格化。当献血变为公民应尽的义务后,对于血液提供者而言,他们不再是1925-1932年之间协和医院供养的那群“管子”,血液也不再是市场上一种明码标价的交易品,而成为了公民责任的一部分,囊括进了公民与国家的关系之中。有趣的是,要让公民履行这项义务,需要国家和各级政府机构的层层动员。动员手段包括渗透进入公民所在单位、组织、社会机构中的正向奖励机制或负向威胁机制,涉及范围从直接的金钱补助到类货币等价物,诸如房子和生产队工分等等。在这种以计划经济制度为基础、以单位形式为依托的组织动员中,虽然血液自始至终是没有价格的,但它却实在地行使了一种货币的等价交换功能——血液等于补助费、等于带薪假期、等于单位中的先进工作者和分房指标等一系列的好处。
从动员卖血到互助献血:未曾间断的血液生意
在我国不少农村地区,上世纪90年代,地方政府为了追求政绩,公然鼓励村民卖血。在景军主持的艾滋病患者口述史收集项目中,有一位从18岁起就开始卖血的安徽农妇的口述:
“大概就是90、91年开始,政府大力支持卖血,在开发区那还挂了一个卖血光荣的大横幅。很多人那时候开始在血站卖血,后来是血头上门抽血。那时候卖血的情况比较惨,很短时间抽血很多次,把人抽得脚都麻了。如果血抽太多次后,就流不出来。他们就把人挂在墙上接着抽……我们卖血就是因为太穷了……要不是政府让卖血,我们也不知道卖血可以挣钱。”
这位农妇曾经经历的,正是共和国历史上人血买卖最为猖獗的时期。人血买卖分两种情况:一种是单采血,即供血者仅向医院或者血站提供全血;另一种是单采浆,指的是用离心器将血液分离为血浆和红细胞,并将后者回输给供血者,血浆则卖给生物制药公司,用于制造白蛋白、球蛋白、血小板、第八因子等生物制品。
当时农村有一句流行的动员口号:“胳膊一伸,露出青筋,一伸一拳,五十大元。”这种颇为流行的标语,用一连串动词渲染了卖血的轻而易举以及将血液作为商品的好处,充满着献血者将毫发无损,此行相当于净赚的暗示。这种宣传方式与血液的特殊性质有关,人的血液不断新陈代谢,血液中所有成分都经历着新生、成熟、衰老、死亡的代谢过程。因此,血液有一个自我再造系统,能够保证源源不断的供应。
1990-1995年是中国人血买卖最为猖獗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