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美国建国以来,从华盛顿开始,到特朗普为止,一共有45任总统,其中没能连任的,我没仔细算过,但粗略一排摸,至少有十几个。
但“没能连任”,其实有好几种原因。
第一种,客观原因不能连任的,比如在任上死亡。
这里面包括自然死亡和被刺杀。
比如美国的第九任总统威廉·哈里森,在宣誓就任总统后一个月,就因为感染了肺炎而去世了——他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死于任上的总统,也是任期最短的总统。
至于在第一任上就被刺杀的总统,有名的比如第35任总统约翰·肯尼迪,相对没那么著名的有第20任总统詹姆斯·加菲尔德(上任4个月就被刺杀了)。
第二种,主观不愿意连任的。
比如创造“柯立芝繁荣”的美国第30任总统约翰·柯立芝。他是在之前提到的第29任总统沃伦·哈定病逝于任上后接替的,然后赢得了选举又做了一任。按理他还可以再参加一任竞选(因意外接任总统的副总统要做满两年才算做过一任),但他觉得那样的话就会在白宫呆太长时间了,就放弃了。
第三种,就是主观想连任的,也参加了竞选,但最终失败了。
我觉得第三种可能比较符合你想问的情况——“连任失败”。
如果把那些没能连任的总统都写下来,那就是洋洋洒洒一大篇了,所以这篇文章就围绕第三种来吧。
而且第三种我觉得相对比较有意思。
二
不好意思,如果要把符合第三种情况的美国总统都写一遍,篇幅其实也不小的。
所以我就再切一刀:以赫伯特·克拉克·胡佛(Herbert Clark Hoover)为界,聊聊他之后的谋求连任失败的美国总统。
胡佛是美国第31任总统,任期是1929年到1933年。
为什么要以他为界呢?因为我想从一战后的美国说起。尽管美国在19世纪末GDP就超过了英国成为世界第一经济大国,但我个人觉得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它才彻底成为了无可争议的世界第一强国。而相对于以往,世界第一强国的总统选举更能引发全世界的关注。
在胡佛之前,真正经历一战的美国总统是第28任总统威尔逊,但他连任成功了;第29任总统哈定,死在了第一任任上;第30任总统柯立芝,之前说过他放弃了连任,所以就轮到了第31任总统胡佛。
他是一战后美国第一个谋求连任失败的总统。
胡佛是斯坦福大学毕业的高材生,1914年到1915年期间在伦敦担任美国救济委员会主席,帮助12万名贫困的美侨返回祖国,战后又担任了美国粮食总署署长职位,这几段履历给他加分很多。随后,他在柯立芝政府里担任商务部长,声望更加高涨。
胡佛是在1929年3月4日宣誓就任第31任美国总统的,当时他才55岁,可谓年富力强,而且又经验丰富。
《华尔街日报》在庆祝胡佛就职时发表评论:
“政府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与商业打成一片。毫无疑问,胡佛是一个很有活力的商业总统,他将是美国第一个商业总统。”
胡佛确实是在一片歌舞升平中入主白宫的,当时美国正处于空前的“柯立芝繁荣”中,胡佛自己也自信地认为美国的经济制度已被证明是“完美无缺”的,并表示“美国比以往任何国家的历史上都更接近于最后战胜贫困。”
然而,事实很快证明,所谓的“柯立芝繁荣”是一场资本主义经济危机酝酿的击鼓传花游戏,不幸的是当花传到胡佛手里的时候,鼓声停了。
更要命的是,胡佛在1930年为了兑现竞选时的承诺——提高农产品的进口关税以帮助美国农民,签署了著名的《斯姆特·霍利法案》,扣响了全球经济大萧条的扳机,使得资本主义世界陷入空前的经济危机。
经济危机使得胡佛的形象一落千丈,他的口碑差到什么程度呢?当时在美国,由于很多人只能住木板和破铁皮搭建的小屋,这种小屋就被人戏称为“胡佛屋”;很多人只能靠抓野兔和松鼠充饥,这些动物被称为“胡佛猪”,至于穷人聚居的地方,被称为“胡佛村”——胡佛上任前曾豪言要带给美国人美好的生活,但他的诺言全落空了。
当然,资本主义世界的周期性经济危机不能全怪到胡佛一个人身上,但他在一些应对措施上确实难辞其咎。这也导致了他在谋求连任时,遇到了极大困难。
这其中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1932年和胡佛竞选总统的民主党候选人实在太强大了——放到整个美国历史上排名也能进前五的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
那年的总统竞选,罗斯福和胡佛获得的选举人票分别是472票和59票——罗斯福几乎是以碾压式的优势获胜的。(不过四年后罗斯福谋求连任时获得的选举人票更惊人:523张,他的对手兰登只获得了可怜的8张)
众望所归,胡佛下台。
三
现在轮到第38任总统杰拉尔德·福特了。
福特是密歇根大学的橄榄球队的主力中锋并率队一年保持不败,他拥有耶鲁大学法学博士学位,他参加了二战中多场对日本的战役……这一切的光鲜履历让他在后面的从政之路上顺风顺水,一路高升。
福特的命运,是和美国第37任总统理查德·尼克松紧紧捆绑在一起的。
1972年,尼克松以访问中国“破冰”等一系列政绩震惊世人,声望达到巅峰。在这一年他谋求连任的竞选中,一共获得了521张选举人票,而他的竞选对手,民主党的麦戈文,只获得了区区17张选举人票。
但令人费解的是,即便拥有如此压倒性的优势,尼克松居然还派人去华盛顿水门大厦的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办公室侦查“敌方”动态,结果他的手下在安装窃听器并偷拍有关文件时,当场被捕——这就是轰动一时的“水门事件”。(参见《为什么丑闻都会叫“XX门”?》)
1973年11月27日,当时已被全国口诛笔伐焦头烂额的尼克松,任命福特为副总统。
临危受命的福特也帮不了尼克松什么——后者在1974年8月8日终于抵挡不住,成为了美国历史上第一位主动辞职的总统。
尼克松一辞职,福特就变成了总统。
留给福特表现的时间只有两年。
这时候,美国正面临严重的经济危机,工业生产持续下降,失业人数激增,通货膨胀严重,人民生活水平下降。
福特为此也使出了浑身解数,削减政府费用、平衡预算和维持高利率、紧缩货币和信贷等措施,但收效不大,经济继续下行,到了1975年初的时候,全国失业率已经超过了9%。
经济上一筹莫展,福特在政治上也下了一招错棋——但这可能也是他当初能当上副总统的代价:
1974年9月8日,就在尼克松辞职一个月后,福特行使总统权利,宣布对尼克松进行特赦:无条件和完全赦免尼克松在他总统期间犯的任何罪行。
这一举动引起全国大哗,公众们认为自己有理由相信:福特和尼克松其实就是一丘之貉,根本不可能会给这个国家和政府带来任何新的改变。
1976年的总统竞选很快到来。
在共和党的全国代表大会上,福特成功被提名为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但在随后的选举中,他以微弱的劣势败给了民主党候选人吉米·卡特。
这场失败,让福特创造了两个纪录:
他成为了1932年胡佛之后第一个竞选连任失败的总统。
他成了美国历史上唯一一位没有经过选举就担任总统的人。
当然,那是因为他谋求连任的竞选失败了。
四
好了,现在来说福特的继任者——第39任总统吉米·卡特。
卡特是在竞选中击败福特后就任总统的,但他似乎也无法摆脱福特的厄运——只做了一任美国总统。
应该说,卡特的四年任期内,美国在外交方面是颇有建树的。
在卡特的牵头下,美国与巴拿马签订了《巴拿马运河条约》,埃及和以色列签订了关于和平解决中东问题的原则性协议《戴维营协议》,进而在第二年又签订了《埃及-以色列和平条约》,美国和苏联也签订了双边限制战略武器的条约。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中美正式建交,就是在卡特的任期内完成的。
1978年,卡特在没有征询国会或要求国会同意的情况下,就宣布与台湾当局断交,转而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1979年1月1日《中美建交公报》正式生效,中美正式建交,结束了两国长达30年的不正常外交关系。
但是,卡特在国内经济问题的解决上,还是一筹莫展。在卡特的任期内,美国的通货膨胀率逐年上升,1976年为6%,1980年已升至12%以上,失业率高达7.5%。
而影响卡特连任的最关键一刀,还是来自外交。
1979年11月4日,伊朗的一群学生冲入美国在德黑兰的驻伊朗大使馆,扣留了66名美国外交人员,随后得到了伊朗政府的认可——这就是著名的“伊朗人质危机”。
在处理这场危机的过程中,卡特一直主张避免与伊朗政府直接冲突,而是通过谈判的方式寻求人质的释放。结果这场事件从1979年11月4日一直拖到1981年1月20日,长达444天。期间卡特虽然批准过一次特种部队的解救人质的行动,但一败涂地。
这场人质事件引发了美国民众对卡特的强烈不满,也成了他在1980年谋求连任的选举中败给共和党候选人、三流演员出身的罗纳德·里根的重要导火索。
令人唏嘘的是,1981年1月20日,也就是伊朗送还所有被扣押人质的那天,恰恰就是里根宣誓就任总统的日子。这背后固然也有已经陷入“两伊战争”的伊朗希望送“礼包”给里根的意思(有不少人认为当时里根的竞选团队与伊朗政府背地里有勾兑),但卡特自己在任内没有解决这场危机,也确实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卸任后的卡特,依旧积极投身国际和平事业。尤其他和中国方面还是保持良好的互动。
1981年,卡特夫妇访问中国。虽然他当时的身份已经不是美国总统了,但依旧获得了极高规格的接待:时任国家主席的李先念在钓鱼台国宾馆设宴款待,时任中央军委主席邓小平也亲自接见了他们。
2020年8月5日,卡特通过中美民间外交视频对话会致贺信,表示美国与中国的接触政策使两国和世界享有空前的和平与繁荣,尽管存在分歧,两国仍能在诸多领域展开合作。
尽管只做了一任总统,但在2002年,卡特还是获得了当年的诺贝尔和平奖。
对了,卡特如今已经96岁了,依旧健在。他也是目前在世的最年长的美国总统。
五
最后来说说老布什——美国第41任总统。
老布什全名叫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因为他的儿子乔治·沃克·布什后来也当了美国总统,所以为了区别起见,我们叫他老布什。
老布什在任期间,可以说真的是拿到了一副好牌——至少是在外交上。
在老布什的任内,东欧发生了剧变,苏联发生了解体,一度与美国对峙的共产主义阵营遭受了巨大挫折,以至于日裔美国人福山发出了著名的“历史的终结”论断:历史的发展只有一条路,即西方的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
在另一方面,在1991年美国发动的对伊拉克的“海湾战争”中,布什授权的“沙漠风暴”行动取得了近乎完美的成功,在全世界的关注之下,美国展示了用高科技武装到牙齿的军事打击力量,美国的声望和威慑力都得到了空前的提升。
然而,就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下,老布什却依旧没能连任。
现在回过头来看1992年的那场总统选举,确实有很多值得回味的地方。
首先,老布什遭遇的是当时光芒四射的阿肯色州年轻州长比尔·克林顿,克林顿挑选的竞选搭档是实力强劲的田纳西州参议院阿尔·戈尔。
其次,在这场刺刀见红的惨烈搏杀之中,又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独立参选人罗斯·佩罗(Ross Perot)。这位身家超过40亿美元的大富豪自筹超过6000万美元成立“改革党”参加竞选,从而把1992年的这场选举变成了美国历史上罕见的奇特选举。
最终,罗斯·佩罗居然得到了全国19%的选票,这是自有独立候选人参选以来的最佳成绩。克林顿得到了43%的选票,而老布什得到了37.5%的选票——必须承认,罗斯·佩罗相当程度上分掉了很多原本略倾向于老布什的中立选票。
但如果再往深挖掘一层的话,老布什还是输在了了内政,确切说是经济上。
1990年,美国的财政赤字已经高达2200亿美元,是1980年时的3倍,全国各地经济复苏乏力,民众普遍对未来感到悲观。老布什解决财政赤字的措施是削减政府开支,但在民主党控制的国会压力下,他最终还是使用了“加税”这个办法——然而这却违背了他竞选时的诺言,引发民众强烈不满。
老布什确实拥有丰富的从政经验,但他却无法改变美国总统胜选的实质:
他可以嘲讽说:“连我家的狗都比民主党的那两个人懂外交”,但克林顿阵营立刻就能反唇相讥,留下那句著名的话:
“笨蛋,问题是经济!”
因为经济,老布什只做了一任总统。
同样值得一提的是,老布什和中国的关系也是不错的。
早在1974年,老布什就携夫人芭芭拉来到北京,出任美国驻华联络处第二任主任,任职了13个月。在就任美国总统一个月之后,老布什就借出席日本天皇裕仁葬礼的机会正式访问了中国——打破了美国总统上任后必先访问西欧的惯例。
2009年9月27日,美国休斯敦地区华侨华人把“2009年杰出中国之友奖”授予老布什夫妇,表彰他们30多年来为促进中美关系发展所作出的杰出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