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种哲学能像这个稚嫩的小生命那样使我爱入肺 腑。只要我的女儿能活,就让随便什么哲学死去好了。”哲学这个曾经被周国平视 为一切的东西,却因妞妞的存在而黯淡无光。然而哲学却换不来妞妞的生命。在死 神的面前,这个伟大的哲学家怀抱他的小女儿低声啜泣,不肯松手却始终无能为力。 任何人,不管是父亲或是哲学家,在死神面前都一样卑微和矮小。 ? 你的摇篮放在爸爸的书房里,你成了这间大屋子的主人。从此爸爸不读书, ? ? ? ? 只读你。 你是爸爸妈妈合写的一本奇妙的书。在你问世前,无论爸爸妈妈怎么想象, 也想象不出你的模样。现在你展现在我们面前,那么完美,仿佛不能改动一 字。 我整天坐在摇篮旁,怔怔地看你,百看不厌。你总是那样恬静,出奇地恬静, 小脸蛋闪着洁净的光辉。最美的是你那双乌黑澄澈的眼睛,一会儿弯成妩媚 的月牙,掠过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会儿睁大着久久凝望空间中某处,目光执 著而又超然。我相信你一定在倾听什么,但永远无法知道你听到了什么,真 使我感到神秘。 看你这么可爱,我常常禁不住要抱起你来,和你说话。那时候,你会盯着我 看,眼中闪现两朵仿佛会意的小火花,嘴角微微一动似乎在应答。 你是爸爸最得意的作品,我读你读得入迷。 ? 妞妞感到疼。嘴里,鼻子里,头颅里,到处都疼。右侧脸蛋疼成一片。尽管她的嫩小的生命已经饱受病痛折磨,还是不曾 ? ? ? ? 这样疼过。她想忘掉疼,竭力想些平时感兴趣的事,可是她发现她现在并不感兴趣,因为她疼。她不停地哭喊:“找抽屉, 不找抽屉,喝水,不喝水,珍珍抱,不要珍珍抱,听小晶晶,不听小晶晶……”她不知怎么是好,没有一样东西能使她不疼 不难受。 “磕着了!”她一遍遍哭诉。很久以前,有一回,她磕在床架上,哭了。妈妈一边抚慰她,一边问:“妞妞磕着了,是 吗?”她记住了这个词。她不明白她的疼是肿瘤造成的,这肿瘤在她出生时就已经埋伏着,现在正凶猛地向整个头部和身 体扩散。她太小了,不可能明白。她认定她又是被什么东西磕疼了。绝大多数成年人至死也不曾经历的癌症的剧痛,她在 短促的生命中都遭受了,可是她只会说:“磕着了!” 也许她的理解并不错。打一生下来,她就是一头受了致命伤的小鹿,被抛在悬崖上,在磷峋的岩石堆里磕磕碰碰。此刻她 正掉下悬崖,向深渊跌落,一路被崖壁的利石刮得血肉模糊。 我伸出手掌,一只小鸟飞来停在我的掌心上。她是一只被毒箭射中的小鸟。她扑闪着稚嫩的翅膀,渴望飞向蓝天,却一次 次跌落在地上。毒性发作,最后的跌落。 生命从无中来,通过这个世界,又走向无。脆弱、敏感。稍纵即逝的生命,坚硬、冷漠、亘古永存的世界。生命和世界, 多么不同的东西。当生命通过世界时,怎么能不被磕着呢?愈是纯粹的生命,就愈容易被磕着,愈遭到这个世界的拒斥。 妞妞不明白为什么世界总是磕着她,磕得越来越疼。疼得受不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有爸爸妈妈领她通过这个世界,还总是 让她被磕着。她太疼了,紧紧抓住爸爸的胳膊,忽然想起爸爸说过想办法,于是哭喊道: ? “妞妞磕着了,好爸爸想办法,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