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在大雨中对父亲喝一声,“爹爹,你的骨肉,我还给你,我不连累你,”
噙发,睁目,横剑,自尽。
大概这是许多孩子,一生中初次见到悲剧,初次见到主角死去,初次看到,有主角跟亲人恩断义绝。
这惨烈的诀别,与另一边孙猴子花果山上招展的“齐天大圣”,大概就是我小时候,对“叛逆”二字的全部理解了。
本来,故事不用这样发展的。
我小时候看哪吒系列故事,有三个问题。
其一:哪吒有两个哥哥,金吒,木吒。按排行,他该叫水吒,为啥叫哪吒?
其二:哪吒的爸爸叫李靖,按《封神演义》他是商朝人,按《西游记》他是托塔李天王。唐初名将李卫公也叫李靖啊。重名?
其三:天庭四大天王之外,为啥又多了个李天王呢?
以前写过这个:
佛家有四大天王:多闻、广目、持国、增长。
北方多闻天王,是四天王之首,“毗沙门”——懂点儿日本战国史的同学,此时一定想到了:
“哎呀,那不是日本战国时上杉谦信的旗子吗!”
多闻天王=毗沙门天王,白化文先生考证:其早期形象,就是左手持宝塔。多闻天王就是托塔天王。
这个多闻托塔天王,没成神前叫俱毗罗(Kubera)。按照学者梅尔·沙哈尔(Meir Shahar)的考证,因为唐朝时李靖太有名,印度人把多闻天王和李靖挂了钩,蹭热度。
所以在汉语故事里,唐朝的李靖穿越到商朝去,到《西游记》里,还成了天王。
而在许多印度古籍,比如《罗摩衍那》里,这个多闻托塔天王俱毗罗,有个儿子叫Nalakūvara,曾经杀死过亚穆纳河里的某种Nāga——Nāga就是天龙八部里的龙。
后来,这个Nalakūvara,慢慢演化成了Nazhajuwaluo。
在中文的翻译,叫做那吒矩钵罗,或者那吒俱伐罗。
然后,就演化成了我们知道的哪吒。
即:
印度的多闻天王俱毗罗,有个曾杀过龙的儿子那吒俱伐罗。
唐朝郑还古《开天传记》就直接说哪吒:
“毗沙门天王子也。”
但在中国流传久了,俱毗罗逐渐演化成陈塘关总兵李靖、托塔李天王;儿子成了那吒俱伐罗,成了闹海的哪吒。
这就是哪吒的来由。
接下来,就要看中国人民的力量了。
南宋的《五灯会元》卷二里说哪吒:
“那叱太子,析肉还母,析骨还父。然后现本身,运大神力,为父母说法。”
骨肉还了父母,现出本来面目,为父母说法。听着是个纯粹的牺牲故事。
明朝《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就有一个完整的情节了,大概意思归纳一下:
哪吒本是玉皇驾下神仙,三头九眼八臂,能呼风唤雨。投胎到托塔天王李靖家里,生出来五天就闹了东海,杀了九条龙;还在天门下把龙给截杀了;射死了石记娘娘(《封神演义》里的石矶娘娘)的儿子,石记娘娘作为群魔之首不乐意了,起兵闹事。
于是李靖朝哪吒生气,哪吒于是割肉刻骨还了父亲。
世尊以荷菱为骨、藕为肉、丝为筋、叶为衣,让哪吒重生了,从此纵横无敌。
——到这里,哪吒的故事已经完整了。
哪吒的原型,只是一个少年印度神,还杀了条毒龙。
佛教典籍里说他骨肉还父母说法。
后来这一切,就演变成了少年意气,闹海杀龙,还骨肉于父亲,莲藕重生,纵横天下。
这里头当然有些佛道混杂。
但这样的故事,显然比印度原版动人多了。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角色:哪吒的父亲,李靖。
原本的印度版故事里,俱毗罗好像没太参与。但在汉语哪吒传奇里,李靖的塑造方向,显然是个专横又软弱的父亲:对儿子则严,对外力则顺。
哪吒惨烈地自尽,并不单是被外力所致,也可说是极尽委屈地,被父亲逼死的。
父亲朝儿子生气,于是骨肉相还,是哪吒传奇的核心,真正的关键。
这是原版故事里没有的、在中国衍生出来的情节。
唔,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节呢?
神话里,与哪吒同样三头六臂的,还有孙悟空。
我们民间另一个战神,是二郎神。
《西游记》里,其他神祇经常是靠法术,只有二郎、悟空和哪吒算是真对打过,之后甚至还关系不错,彼此很帮忙。
说孙猴、二郎、哪吒是中国民间传说里,三大能打的,好像也没问题?
他们三位的共同点呢?
猴子无父无母,天生地长,“齐天大圣”。
哪吒割肉还父,莲藕生成。
二郎是玉帝外甥,然而听调不听宣,自保一方百姓,以及“斧劈桃山曾救母”(他和他外甥沉香是不是都要劈山救母?)
悟空一度被压在山下,终于归来;哪吒一度死去,然后重生。
比起满天道貌岸然的神佛,他们三个都是一派蓬勃的少年气象。
(题外话:《西游记》里,悟空甚至和哪吒合谋玩了一次“装天”的把戏;这么夸张的玩法,其他六丁六甲二十八宿估计不敢跟悟空玩,也就哪吒和悟空一对少年心性,可以折腾这么神经病的特技)
能打、叛逆、自在。
与专横的父母、舅舅与天庭,一刀两断。
民间故事的情节走向,往往蕴含着人民的潜在愿望。
在《五灯会元》里,哪吒骨肉还了父母,是为了传法。
在民间故事里,哪吒骨肉还了父母,是为了诀别,再奋然重生,纵横四海,震慑群魔,报仇雪恨。
后一个故事情节,显然不够慈祥柔顺,但是,疼痛之中,带着痛快。
中国文化里,很难出欧洲那样惨烈的弑父剧情。
哪吒这样的诀别,是多少少年奋然痛别的必然。
横剑那一下,有多少被逼迫到极致的痛烈呢?
我一个朋友说,他小时候看那一幕,最解气的,是哪吒说“我把骨肉还给你”时,李靖晕眩的那一下。
因为,“这一下,知道后悔了吧?”
——当然,人要到自我伤害,才能让逼迫自己的长辈后悔,那也是无可奈何,委屈到极致了。
孙猴子“齐天大圣”四字旗,对抗的是君。
哪吒横剑自刎,诀别的是父。
他俩分别对抗着中国古来文化里,最无可抵抗的强大权威。二郎则是既对抗亲情(舅舅),又对抗君上(玉帝)。
他们的少年气与叛逆心,都在这里了。
许多少年对哪吒那一下感同身受,也许缘由在此?
也许在亲子关系里,已经委屈了太久太久,想挣脱出去;但我们这里的传统重压下,挣扎出去,很难。
我是这么理解的:
哪吒自刎这一下,对父亲的诀别,是独立自我的阵痛。
因为凝聚了人可以受的最大委屈,以及为了自由与自我,必须付出的极限代价。
所以才痛切,所以才痛快。
也因此,哪吒重生,是如此动人的情景:
《三教源流搜神大全》里,哪吒重生之后,痛快之极:
折荷菱为骨、藕为肉、丝为筋、叶为衣而生之。
能大能小,透河入海,移星转斗。
吓一声,天颓地塌;呵一气,金光罩世。
砖一响,龙顺虎从;枪一拨,乾旋坤转。
绣球丢起,山崩海裂。
故诸魔若牛魔王、狮子魔王、大象魔王、马头魔王、吞世界魔王、鬼子母魔王、九头魔王、多利魔王、番天魔王、五百夜叉、七十二火鸦,尽为所降,以至于击赤猴、降孽龙。
盖魔有尽而帅之灵通广大、变化无穷。
故灵山会上以为通天太师、威灵显赫大将军。玉帝即封为三十六员第一总领使,天帅元领袖,永镇天门也!
背负的压力放下了,不用委屈自己了,改头换面,随心所欲了,得回自我了。
哪吒从此,成为自由恣肆的少年。
纵横河海,斗转星移。天地乾坤,龙虎山海,变化无穷。镇服群魔,永镇天门。
少年从困境中独立,大概就是这样:
极限的痛切割舍之后,才有极限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