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读这篇散文,很容易让人沉浸于朱自清先生中感人至深的父子亲情,同以人间亲情为切入点.龙应台这篇带给我们的不仅是一份血浓于水亲情的感慨和温暖,更有一份对生命本质,生命起点与终点的深刻思索与终极关怀.文中的龙应台,是作为母亲,也是作为女儿,长长牵引的目光,连接着生命的起点到终点的整个过程,渐行渐远的背影,蕴积着渐远渐浓的至深亲情.这篇散文既有龙应**到的敏锐,也有她文字特有的深情,字里行间流溢着与生命素面相对的真诚与理解.
文章构思精巧,形散”神”不散.这篇散文看似随性散漫,实则严谨绵密.文章开始叙写”我”对儿子成长的关注,”我”目送儿子渐行渐远的背影,忽而笔峰一转,写到”我”眼中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及至”我”最后目送父亲进入火葬场那一刻.这两幅场景表面上看似乎并无多大关联,却有着内在的契合,作者在这里叙述的其实是一个生命完整的过程.”我”目送儿子从幼稚园到小学再到美国作交换生一年,直到儿子进入我教课的大学,这一过程,是一个生命的开始,成长与自立过程,而作为女儿的”我”,目送日渐衰老的父亲背影,是以”我”的经历连接着儿子的生命轨迹,走向生命的衰老与终点.这样在看似散乱的行文中写出的却是人一生的生命与情感历程.在父女母子这些人间至情的深情注目中,人最终完成了生命的全部过程.正如梁衡所说:”散文,是一种深湛而美妙的艺术,它最大的特点便是”散”,散得让你无所适从,它是文学形式中的”醉拳”,看似醉拳,却路数不乱,绝招暗藏.”这也是龙应台这篇散文的构思巧妙处.
深刻的意蕴.文章采取写实的手法,选取我们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情景片段,作者于其中做最深刻的思索,发出自己独特的声音,别有境界.如文中无论是”我”手牵手送儿子上小学,在穿梭纷乱的人群中目送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里,还是儿子长大后,”我”只能远远地看他的背影,进入不了他的内心,抑或是作为女儿的”我”,继续儿子还不曾经历的生命过程,目送渐渐老去的父亲,直到父亲过逝,进入火葬炉那一刻……这些生命实景写生,其实是每天都在我的身边或是我们身上重复上演的人生真相,情感真实.这一生命的开始,成长,自立,回望,结束自然过程,为人母,为人子,为人女的真实处境.作者都进行冷静审视,用自己的切身体验,发出了一种带有普遍性的声音,正如当代散文家刘亮程所说:”作家都是通过自己接近人类的,每个作家都希望自己最终发出人类的声音.但在这之前,他首先要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一个有价值的作家要关注的恰恰是生活中那些一成不变的东西,它们构成了永恒.”的确,龙应台正是凭着自己独特的体验和深刻的理性,得出了这样带有普遍性的人生体验,在一成不变的人生真实里发现了永恒.”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这份与生命本质,生命起点和终点直面相对的坦诚.乍读上去,不免让人感到一份说不出的落寞,但细细品味却会不自觉默然相契一笑,作者一语道破的不仅是她个人对生命对人生的独特体验与深刻思索,也是我们大家共同经历的难于言表的普遍体验,生命的开始,成长,自立,逃离,回望,终点,是一个自然的过程,无法预设,无法阻止,无法追逐,龙应台这篇散文因为具有了人类的终极关怀意识和心灵高度,因而显得份外深刻厚重.
灵悟的语言.这篇文章在貌似平淡的语言中别有意味,发人深省.如文中”他们是幼稚园的毕业生,但是他们还不知道一个定律:一件事情的毕业,永远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启.”这句表面是叙写儿子从幼稚园毕业要上小学这一过程,实际也蕴含了生命的一个成长过程.生命就是这样,一个终点必联系另一个起点,又如”我只能想象他的内在世界和我一样波涛深邃,但是,我进不去,一会儿公车来了,挡住了他的身影,车子开走,一条空荡荡的街,只立着一只邮筒.”这些叙述,表面上写的是儿子渐渐长大后与”我”的疏离,其实也暗含了一个生命的成长,自立过程中,在文章字里行间,作者把自己对生命生活的体验杂糅在叙述性的语言中,使平常的语言闪现灵性的光辉,具有内在的张力.这也正好实现了她对散文语言的主张:”散文不应戴任何面具,主题,语言和个人心灵美感是散文非常主要的三要素.最好的散文是洗净所有的语言污染,找回语文本来的灵性,把真正的生活体验融进去.”
阅读这篇散文关键在于它的主题意蕴的把握上.文章表面上看是在叙写人间的母子,父女深情,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朱自清的,其实不然,朱自清的传达出的是个人式的对亲情的感性把握,而本文在对亲情感性叙写的基础上更多倾注了作者一种理性的冷静审视与思索,并将其上升为一种人类普遍的体验与关怀,”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如果说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给我们只是一个生命或情感的生发点的话;目送则是连接这一点的长长线,这一点一线无限伸展的是长长的人生,起点连着终点,终点连接着起点,无法预设,无法阻止,无法追逐.我们所能做的,只是让它像河流一样自然流淌,像小路一样无限延伸,”不必追”,生命的脚步是无法追逐的.至此,作者在对人生真实,对生命真相作一番冷静而全面相对后,给了我们这样富于智性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