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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宜把风险定义成是纯粹负面的?
吕多加 第一会达风险管理
我上个月在本公众号发表了一篇文章(“风险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文中使用了国际标准ISO31000和国资委的《中央企业全面风险管理指引》给出的风险定义,并由此出发解释了风险的双面性。也就是,风险同时包含正面和负面的因素。这样一般意义上定义的风险没有明确的倾向性,也就是说是一个中性的定义。文章发表以后,我看到了一些评论,其中有些不同意见的表达。这些不同意见中,比较典型的是不同意我使用的风险定义,认为风险应当被定义为纯粹负面的。根据经验,我估计社会上持这种观点的人应该不少。因为,除了ISO国际标准和国资委“风险管理指引”以外,目前各个领域中还有许多其它的风险定义。而在大多数现存的风险定义之中,风险常常被定义为是负面的,是和损失、伤亡等人们不想要的后果联系在一起的,包括世界上主流英语词典中对“风险”这个词的定义也都这么说。因此,我想在这里进一步解释一下,为什么在一般性的管理领域内把风险定义成中性的是合理的,希望能够帮助克服一些常见的不当想法,即认为风险一概都是负面的、不好的、坏的、需要防范的、需要消除的、需要回避的等等,也算是对以上提到的评论的答复。
回顾一下我使用的风险的定义。在ISO31000和国资委的《中央企业全面风险管理指引》中,风险定义为不确定性对目标的影响。这里说的不确定性,表现为未来可能发生的对目标有影响的事件的全体。这些事件中,有些对目标有促进作用,可以认为是正面的因素;另外一些则对目标有妨碍作用,可以认为是负面的因素。我使用的风险定义基于这两类因素之上,所以既包含正面也包含负面因素。而我们仔细考察那些把风险定义为负面的定义,会发现这些定义都是仅仅将风险和负面因素相联系,如损失、伤亡等。我的看法是,在特殊场合,把某一类风险定义为基于负面因素是可以的,但是在一般情况下,把风险仅仅和负面事件相联系的做法是不合适的。换句话说,风险有时候是坏的,但一般不是坏的。我持这样看法的理由,主要是从两方面考虑得来。这两点都是技术层面的,其中一个是包容性,另一个是实用性。
包容性的角度
我们先说包容性问题。一般性的风险的定义需要有包容性,是指其要有充分的普遍性、普适性,能够包含现有的、已经在各个具体场合使用的风险定义,从而能够应用于各个场合,方便统一处理有关风险的各种问题,例如整合各种风险的管理。实际上,这是当初我提出目前ISO 31000这个定义的主要出发点。目前的这个定义,就是比较了上百个可以见到的风险定义,并提炼出其中共性的结果。因此,如果一个定义比另一个定义要更宽泛,我会倾向于更宽泛的一个。
从包容性的角度,首先就会看到我们使用的定义包含了正面和负面两方面的因素,比纯粹负面的定义应用范围要宽,所以在现在的ISO 31000的风险定义的框架下,不妨碍通过局限性的使用,得到负面的风险。例如,对于石油勘探开发者而言的油气储量不足的风险,对于持有股票的股票投资者而言的股票价格下跌的风险,对于煤矿运营者而言的井下安全事故的风险等。因此,包含正负两方面的风险定义比仅包含负面的风险定义更具有包容性。
从包容性的角度出发,还可以看到纯粹负面的风险定义的另外一个问题,就是纯粹负面的风险定义不能包含一些现在已经在广泛使用的风险概念。因此,纯粹负面的风险定义不满足一般的风险定义的包容性的要求。例如,在投资组合理论中,人们使用方差或波动性来定义风险。很明显,价格分布的方差是没有倾向于价格下跌的负面意味的。(这方面的材料可参见H. Markwitz发表于1952年的关于投资组合的论文。他的这项研究被誉为是现代金融的开端。他本人因此获得了1990年经济学诺贝尔奖。)
其实,风险不仅有正负面的问题,不确定性还有更多的属性也可以被认为是风险或风险的度量。例如,股票价格的风险,不仅有正负/阿尔法的问题(一阶),还有波动性/贝塔的问题(二阶),还有更高阶的如偏向性等问题。这些属性都是整体性的,而不是仅仅由作为整体分布的一部分的正面或负面决定的。把“风险”作为“不确定性对目标的影响”,而不单纯是负面因素的影响,就很好地覆盖了上面说的这些不确定性的整体性质,所以具有足够的包容性。
实用性的角度
我们再说实用性问题。这里的实用性问题很具体,就是中性的风险定义和纯粹负面的风险定义中哪一个更便于管理者在实践中有效应用。我们可以看到,把风险定义成纯粹负面的东西,不符合企业管理的一般做法,也不利于风险管理的实施。
从实用性的角度看,把纯粹负面当作风险不符合现在管理领域的通常作法。在管理实践中,纯粹负面因素的集合通常称作是“威胁”,以和仅仅包含正面因素的“机会”相对应。例如,大家熟悉的战略分析中的SWOT方法就是如此。与此相比较,在管理上与“风险”相对应的往往是“收益”。例如,我们常常说管理决策中要贯彻“风险与收益平衡的原则”,也就是要考虑正负两方面的不确定性对实现目标的影响。应该说,虽然大部分英语词典中,都把”risk“(“风险”)解释为和损失相关的负面的东西,也就是,解释成和“威胁”、“危险”的意义基本相同,但在需要更精确意义的管理场合,出于实际应用的需要,人们对“风险”和纯粹负面的“威胁”还是做了明确的区分。风险的对立面不是机会,而是利益或收益或利润。
除了SWOT方法以外,近年来在管理领域常见的还有“基于风险的决策”。它应用在企业的各种决策中,大到公司的战略目标、市场策略和技术路线,小到具体的项目投标和合同条款,都要求基于风险评估进行决策。这里我们又看到了,决策标准用的是风险和收益的平衡。目前比较流行的是,企业决策过程中使用一个结构性的流程以评估决策的风险,包括考虑不确定性中正面与负面两方面的因素。因此,对于在决策中应用风险评估的企业,如果认为风险是纯粹负面的,就会引起认识混乱。因为如果一边说风险是纯粹负面的,一边又说评估正面的不确定性因素也算评估风险,在逻辑上不一致。也许有人会问,是否可以基于风险是纯粹负面的认识,在决策风险评估的过程中忽略对不确定的正面因素的考虑?我认为,如果这样则危害更大,因为有可能误导决策者,造成决策失误。例如,假设有预期收益相同的两个项目,而且这两个项目的负面的不确定因素完全一样,决策者需要选择其中一个投资。如果决策者认为不需要考虑正面的不确定因素,那么这两个项目对决策者而言就无优劣之分。但如果认为决策中需要考虑正面的不确定因素,这两个项目就可能有差别了。这个问题用更简单也更抽象的说法叙述,就是假设有两个决策的选择,分别用代表目标实现的两个概率分布表示,那么,如果这两个分布的负面部分是一样的,但正面不同,决策者是否会认为选择哪一个都无所谓?我想一个好的决策者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不会忽视正面的不确定因素的。所以,在基于风险的决策中使用的风险概念必须是中性的。
从更广泛的实用角度看,把纯粹负面当作风险有悖于人们的日常经验。由于人们生活中的很多决策,特别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策都是基于风险的,而人们在决策过程中又通常是统一考虑未来的不确定性,而不是仅仅考虑负面的因素。例如,人们考虑要不要干某件事情时,斟酌的是干成这件事有什么价值或意义,以及有哪些影响这件事干成或干不成的不确定因素。这时人们即使在潜意识中也是把所有不确定性的因素一起考虑的,包括有利条件和不利条件。人们一般认为考虑正负两方面的影响,才是充分的、合理的决策。中国有句成语,“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说的就是这个认识。心理学的研究表明,经过长期实践,人们会养成自己直觉的风险意识,决策时可以不经过程序性的思考,在一瞬间做出决断。人的风险意识,是综合了正负两方面因素的影响。
从风险管理的实际工作出发,如果风险被定义为纯粹负面的东西,风险评估就变成了纯粹负面的评估,风险管理就有了负面管理的内涵。这和企业中大量的风险管理实践相违背。例如,市场风险的管理、信用风险的管理等都不是纯粹防范损失的管理,而是平衡机会和威胁的管理。而且,风险管理如果挂上负面管理的标签,不利于(包含正负两面的)风险管理的实施。例如,在投资决策、项目管理等方面的风险偏好的制定,要求同时考虑正负两方面的影响,不能只考虑负面。企业如果把风险管理当作纯粹负面的管理,就会大大限制风险管理创造价值的功能,造成企业的损失。
退一步说,即使把风险定义为纯粹负面的不确定性的影响,这种纯粹负面的风险管理的实施起来也会很困难,因为在实践中可能很难划分哪些不确定因素是负面的。例如,假设明天某个上市公司要公布季度财务结果,而你关心公布信息之后股票的变动。那么,什么样的信息是负面的,也就是会引起股票下跌的,是不好说的。我们都有这种经验,有时候公司公布的信息符合分析师的预期,股票大涨;也有的时候公司公布的信息符合分析师的预期,股票反而会大跌。所以很难说公司公布什么信息才算是负面的信息。因为,一般说来,每个事件可能对应着相对于目标而言的很多后果。也就是,某一事件和它对应的所有后果之间是有个概率分布的。所以,对不确定性或可能的事件进行正负面的分类是很困难的,因而由不确定性的正负分类定义风险在很多实践中是不可行的。
总之,出于包容性和实用性这两方面的考虑,我认为将风险定义成包含正负两方面不确定因素是合理的,要好于仅仅包含负面因素的定义。
历史的演变
最后,我想简单回顾一下“风险”概念的历史中关于风险的正负性的演变。
我们主要看经济学、保险和管理学这几个领域。这几个领域里,经济学涉及“风险”的概念最早。“风险”成为经济学研究的对象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1921年,奈特(F. Knight)发表了《风险、利润和不确定性》一书。在该书的第二章中,奈特评论了在他之前的许多位经济学者对风险和不确定性的看法。我没有仔细读过他提到的那些文章,但从他引用的内容可以看到,在“风险”这个词进入学术领域的早期,经济学家们对风险的看法基本是中性的。虽然当时经济学家们对“风险”这个词并没有统一认识,也没有给出直接的定义。例如,奈特在书中提到的“风险是利润的来源”(负面的东西怎么可能是正面的收益的来源?)和“令人厌恶的风险”(还有令人喜爱的风险?),以及为什么有些风险如利润风险不可保(因为利润风险不是纯粹风险)等等。这些都说明在前辈经济学家看来,风险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至于奈特自己,他是把风险作为“可度量的不确定性”引入的,并没有分出正面和负面。后来到了上个世纪的中期,当“风险管理”这个词被研究保险的教授们提出来,并在保险业中广泛使用,“风险”就和损失、伤亡、意外事故等负面后果联系在一起了,因为负面是可保风险的特性。可以想象,当保险业向客户推销保险产品时使用纯粹负面意义的“风险”,客户对“风险”的认知自然会趋于负面。在经济学这边,从奈特以后,经济学里对风险的研究似乎局限在象牙塔里,甚至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有关金融领域风险的研究成果拿走了几个诺贝尔奖以后,都没有对社会上的风险认知产生什么影响,以致于除了专业的金融词典外,几乎所有其他的词典都说风险是负面的。在管理学领域,“风险”的待遇直到本世纪初都是一种分裂的状态。也就是,一方面管理理论大师,如德鲁克们大都持有和经济学家类似的观点,即认为风险是包含正负两方面的,另一方面企业里面的风险管理经理却几乎都变成了保险经理,而他们眼睛里的风险都是负面的。本世纪以来,全面风险管理在企业管理领域越来越普及,“风险”和企业战略的关系,“风险”在策略选择中的作用等成为了人们关注的焦点。在企业里,新的风险不断被辨识出来,对这些风险的管理要求也就随之提出。人们发现,这些风险的管理远远超出了社会上保险所能提供的范围。这时,纯粹负面的“风险”在全面风险管理的语境中已经不能满足要求。企业管理者需要同时考虑不确定性中正面和负面两类因素。企业管理者对风险管理的这种深层要求,反映在最近几年的国际上影响比较大的风险管理文件中的结果,就是这些文件都选择了中性的风险定义。例如,国资委的《中央企业全面风险管理指引》(2006)、国际标准组织的通用风险管理标准ISO 31000(2009、2018)和美国COSO新版全面风险管理文件(2017)都采用了中性的风险定义。根据我个人参与国资委《中央企业全面风险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