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当时正轻微刮着北风,钟旅安从镇上的学校回来,已经是黄昏时分,柔光一寸一寸地掠过田野,三里之外的董家沟此时正享受着晚风的抚摸。钟旅安看见村庄的炊烟陆续飘起来,一缕一缕像少女出浴时的头发。 钟旅安一路上想的还是自己的作文,就像一个建筑师反复端详自己的成品一样,虽然明知不能做任何更改,但总是愿意带着光环去把玩,哪怕已经熟稔到每一个细节——如果这篇题为《论青年时代》的文章让他重新背写下来,他也会很轻松并乐意地完成。 1977年的冬天, 钟旅安除了每天喂养生产队的五头奶牛、时不时在董家沟北坡的水渠工地里“修理地球”之外,还和五百七十万考生一起参加了一次考试。这一年辽宁省的作文题目有两个:《在这战斗的日子里》和《论青年时代》。 当钟旅安路过村东头第二家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并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他希望能够发生什么,但是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鸡犬相闻,村道上却不见行人。 就在钟旅安略感失望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2 钟旅安回过头去,怔住了两秒,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二丫从门口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神情和平时也不一样。 平时言笑晏晏的彼此,这时候竟然谁都不说话。沉默就如天空和树木,让时间缓慢流淌。 还是二丫以故作平静的声音问道:旅安哥,那天的鸡蛋吃了吗? 旅安想起那是他去金州城里参加高考的前一天晚上,二丫找到他,打开一个花布包,从里面拿出了两个煮鸡蛋。 钟旅安没说吃,也没说不吃,他望着二丫瘦小的身影,心中竟有一点悲悯,确实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二丫又笑着说,你不是以前的旅安哥哥了,你现在是大学生了。 钟旅安怔在那儿,好像没听见。 二丫噙着泪说,以后你就要到旅大生活了,是吗?记得给我写信。 钟旅安书包里的成绩单显示,四百分的总分钟旅安考了二百六十八分,金县第二名。 3 二丫的家在村东头,每天放牛的时候,钟旅安都会从二丫家的门口经过。 有时候二丫会跟钟旅安在山坡的柳树下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二丫说她的梦想是到董家沟当一名老师,教语文。 钟旅安的心里起了波澜:巧了,我也想到董家沟当一名老师,也教语文。 二丫笑着推了他一下,说道:真没出息,你是下乡知青,又这么有才华,至少应该去旅大当老师。 钟旅安只是听去旅大开过会的老书记说过,那里有很多气派的小洋楼和大广场。具体小洋楼长啥样,大广场又是啥样子,旅安不知道,老书记也描述不上来。 钟旅安下乡五年多,有时候想就这样生活也不错,但是又隐隐不甘心。 他对返城的向往,就像十九世纪外省青年于连对巴黎的渴望,就像万千河流不顾一切地奔向海洋。 钟旅安终于抬起头,问二丫: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二丫睁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说:”不知道。” “旅是旅大,我爸爸是旅大人,那时候还叫做大连。我妈妈是安徽桐城人,所以就各取一字。” 说完,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天气晴朗,牛在山坡上吃草,河在不远处流淌。 4 他曾无数次设计过自己迈进大学校门样子,也曾无数次想过自己是和二丫告别再离开,还是在一个布满晨星的早上悄悄踏上去县城的驴车。 可是在1978年的春天,当新的大学生踏入校门的时候,钟旅安并没有回到他名字中的城市。 他没等来那张通知书,或者说,那张印有“辽宁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压根就不存在。 原因是他政审没过关。钟旅安的父母此时仍然是未摘帽”右派“,而儿子高考的这件事儿,老钟压根就不知道,此时他正在监狱里接受改造。 钟旅安回到农村,继续除粪、打石头、治山,养五头奶牛,就像没参加过考试一样。 闲下来的时候,他会读《矛盾论解读》,那是他买的第一本书。 六年前,钟旅安的母亲胡佩兰让他去买油盐酱醋,给了他五毛钱。 钟旅安把剩下的三毛钱交给母亲,胡佩兰随手就放在下衣兜里了。过了一段时间,胡佩兰忘了这件事,就以为钟旅安把钱花了,那个年代三毛钱的意义更为重大,她扯着旅安的耳朵质问,可是旅安也不知道钱哪儿去了,只是一遍遍说我没花。 直到某一天胡佩兰忽然发现了衣兜里的三毛钱,才知道自己错怪了儿子。内心的愧疚让她无所适从,于是钟旅安就有了人生中第一笔零花钱。 1972年,他用这笔钱买了第一本书《矛盾论解读》。 很多年后,当他离开这个村庄的那个中午,他来到已经嫁人的二丫家门口,把《矛盾论解读》放在了窗台上。 钟旅安,满族,盟员。先后任教于熊岳高中、营口高中、上善高中。 第二章 1 1980年,胡佩兰给时任辽宁省委书记的李荒写了一封信。五十年代初,两人在《东北日报》共事三年,后来因“高饶事件“东北局解散,胡佩兰来到熊岳高中执教。五八年随着“右派”丈夫一起下乡,这一年钟旅安出生。 在省委书记的过问下,钟旅安父母获得平反。改革开放之初,大连财经学院(东北财经)邀请钟旅安父亲教日文。而此时,熊岳高中亦求贤若渴,老校长张家翰五次南下登门拜访,力邀钟、胡二人回校执教。 胡佩兰说:二十二年前,老钟被错划为右派,郭校长做我工作,让我跟他划清界限离婚,我没有离。现在你们又让我回去。 张家翰说:老胡,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眼下熊岳高中正是百废待兴,需要人才,还请你和老钟能够重新出山…… 最后两人还是选择了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回到了熊岳高中,而此时钟旅安也在熊岳高中做插班生并重新高考,毕业后分配到营口各高中教语文,耕耘教坛四十载,春风化雨,桃李芬芳。 2 钟旅安其人有魏晋之风骨,有晚明士大夫之风趣,有民国学人之风度。每与之谈,必如沐春风,每与之饮,必遥襟俯畅,逸兴湍飞 。 钟旅安喜欢买书,喜欢读书,喜欢赠书,喜欢教书。 八十年代,熊岳高中语文教师钟旅安的工资是38元,他会拿出大半去买书。小城闭塞,信息不畅,他就不定期去沈阳买,从熊岳城火车站坐零点的车,五个小时后到沈阳站,在候车室待到天亮书店开门,再去马路湾选书,然后一步一步把成捆的书半挪半拉到火车站,同行者有喻笑华、丁君诸人。 钟老师喜欢买书就喜欢读书,学识渊博,对国外文学研究颇深,多次入京求教高莽、戈宝权等苏俄文学翻译大家。某年,钟旅安遇见一媒体记者,得知他是长春市南关区高等师专毕业之后,很自然就谈起了杨公冀先生,令其大为惊讶,因为在师专中文系,很多毕业生都不知道杨公冀是何许人也。 与友人相见,钟旅安的见面礼一般都是书。从外国文学到诗歌批评,从某民国散文家到不知名诗人,所送书目无所不包,但一看就知道质地不凡。四十年来藏书近万册,在辽南地区文教界无出其右。赠送师友亦近两千册,前年更是拿出精藏千册图书无偿捐赠给了高中图书馆。 钟老师喜欢教书, 一棵树撼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一片云。八十年代末,有个学生对宗教产生了浓厚兴趣,远上五台山,欲寻一清净世界。父母百般相劝无果,钟旅安三言两语便将学生劝归,又主动帮助他补上功课。 孔子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人。钟旅安执教半生,计弟子四千,入清北者三十余人。 3 钟旅安似忠厚长者,学者其貌文人其骨,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均略通懂。 钟旅安年逾耳顺,而微信名称”大男孩“,亦是独一无二却又可爱有趣。每日撷取生活中的诗意日常,频发票圈,率性自然。 钟旅安逢酒必饮,每饮必先干为敬,酒量豪爽,见之忘忧。 每谈经论道,或纵横捭阖、或探幽发微,必理据清晰,却从不端着、装着、酸腐着、目空一切着,是名士自风流。 君子淘淘,乐尽天真。 【END】 点击下图翻阅“美丽真谛” 本栏目由金莉都SPA会所独家赞助 金莉都SPA会所 鲅鱼圈平安大街中段光大银行南60米 0417-6274456 18804178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