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图,这是福建土楼,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福建土楼现在仍然在研究当中,学术工作并没有做完。中国过去不叫建筑而叫土木,建筑是从日本传来的外来词。所谓土木,就是说主要材料是土和木,这在很多地方包括北京的建筑中是看不出来的,但是福建土楼能看出来,从外观上看绝对土,从内部看绝对木;对外绝对土,对内绝对木,它有一个特点就是不用斜向的构件。图中是现存最早的土楼之一,由于不用斜向构件,时间久了会出现歪歪斜斜的情况。这是一个问题,不过也是中国建筑的特点。在西方建筑结构中,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恐怕很危险,而在中国至少暂时问题不太大,稍微支撑一下就可以维持很久。三角形稳定的道理人人都懂,不读书的人懂,读书的人当然多半也懂。

如图,湖北恩施的一处民居,已经斜得很厉害了,但里面仍有人住。房子暂时不会倒,只是因为斜得太厉害,怕屋檐出问题,居民就拿小棍子斜撑一下。中国古建筑维修的原因,通常不是因为建筑要倒,而是从外观上来看有一点倾斜,或导致结构开裂,不太好看。中国古建筑看起来不大坚固,不大科学合理,缺少三角形稳定性的结构,但却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弹性非常大,很少倒塌,安全性很高。大家看到,这个建筑总共没有多少柱子,其中一根柱子倒了,整座建筑却没有倒。这和西方不一样,欧洲建筑若是柱子断掉,那么随之整个建筑都会倒塌。所谓三角形的稳定性,好处是不会歪斜,但如果出现歪斜了,那就会在瞬时间破坏。若从更大的角度着眼,这恐怕也是中国文明和西方文明的差别。中华文明虽然会出现很多问题,但其生命力极其顽强,几千年一直持续下来。大家常说,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而从考古学的立场上看,已经持续七八千年前了。
我们文明的特点是生命力非常顽强,西方文明却不是这样,许多曾经非常辉煌灿烂的文明可能一朝一夕完全消失,例如埃及和两河文明,曾经是人类最重要的起源,比中华文明的起源要早,但是如今早已没有了。欧洲也有很多希腊以前的东西都消失了,比如凯尔特文化等。而且,西方世界现在面临的问题很严重,恐怕比我们中华文明遇到的问题更大。

平遥武庙戏台

平遥有很多古建筑遗产,其中重要的国家级文物是城东的文庙。文武是一对,通常文在东,武在西。平遥城西就有武庙,由于中国人重文轻武,武庙与文庙相比显得简陋,但也有其遗产价值。前些年我去时看到主殿对面的戏台,由于长期得不到维修,屋面已经歪闪倾斜得很严重,但显然不至于突然倒塌,甚至颇有些残缺美,可见其生命力非常顽强,它的美也非常顽强。

再看看平遥民居的一些细节,这个柱子下部比较容易淋到雨,容易腐烂,因此老百姓装了一个可以抽换的垫板,这在中国南方也很常见。垫板的专业名称叫櫍,按照西方现代的结构理论,这个东西的构造方面很有问题,它不够精确,允许少量的位移。然而在中国几千年的运用中,它实际上并没有造成什么结构上的危害,反倒起了某种缓冲作用,有时还是一种装饰。
|斜梁斜柱,三角形|
我在北京大学先前的工作单位是建筑学研究中心,那是民国时候的老房子,外观与北京四合院差别不大,但内部结构采用了西式的三角形桁架。三角桁架的优点是用料科学不浪费,但问题在于不能出现一点意外。教室里三角桁架的下弦杆以前有一点小毛病,所以学校工程部就打了一个铁箍防止破坏,但时间久了以后强度越来越弱,终于有一天下弦杆的裂缝突然加大,眼看就可能断掉,而且很明显的是,如果真的断掉,屋顶就会瞬间倒塌,不像中国古建筑柱子断了依然长时间维持着残缺美。老师和同学当时立刻全部逃出来,马上给学校工程部打电话,他们很快来了之后修成图中这样,使用的是东北松这样便宜的材料。

中国传统建筑为什么不喜欢三角形,不喜欢斜向构件,可能就是担心隐含的内在冲突及其可能导致的突然破坏。的确,斜梁斜柱很有斗争的意味。宋《营造法式》引用很多早期文献讲这个东西,所谓“忤”,忤逆的忤,是一个含有负面意义的词,“忤逆”指孩子对父母不恭,或下级对上级不敬,在古代是很大的罪过。
西式三角桁架就是忤的充分使用,非常科学、合理、省材料,受压受拉的结构分析很清楚。这符合西方文化的传统,毫无疑问,欧洲人是喜欢斗争的,与天地斗,与自然斗。英文中有“征服”这样一个词,爬到山顶是征服,打败一个人也是征服,战争胜利是征服,吃下去一大堆肉也是征服。中文中很少讲征服,征服山,征服水,这在中国文化中是很愚蠢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