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山将自己的工作视为“马克思、列宁主义在天津地区的具体化”,张子善也纵容属下称自己是“英明领袖张专员”。
1949年前后,共产党面临的问题与当年的国民党一样:如何从革命党摇身变为一个国家的执政党。政权初建,各种制度都没有搭建起来,因此也有很多权宜之计,所谓的“机关生产”就是其中之一。说白了就是中央允许地方政府各显神通,自筹财政。刘青山的老本行是闹革命,没想到搞经营他也很有一手。他在天津只一年光景,就开了九家工厂,外加一家招待所,工作人员千人以上,总资产270亿元(旧币,相当于1955年新币270万元)。
刘青山能赚钱,但凭借的不是经营头脑,而是手中的权力。他与张子善克扣政府以工代赈的救灾款;派人以为灾民造船的名义往东北采购木材,每立方米72万元,这些木材运回天津后,刘青山再把它们转手给政府,每立方米变成了200万元!1951年4月,商人张文仪给刘青山、张子善出主意:倒卖马口铁。刘青山动用公款49亿元,让张文仪负责采办。后来因马口铁属军用物资,临时改购黑皮铁。
刘青山、张子善用公款“投资”,然后将赚取的利润放进自己的腰包。发财后的刘青山以养病为名离开了设在杨柳青的地委大院,搬到了马场道的小洋楼里。地委唯一的一辆小轿车也被公车私用,成了刘青山的私家车。刘青山坐着这辆旧车还心有不甘,他拿公款从香港买了两辆美国高级轿车,一辆自己乘坐,一辆送给了河北某主要领导。
有一次,刘青山想吃韭菜馅饺子,但只想吃韭菜的香味,不想吃不利消化的韭菜。炊事员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办法:以肉和大白菜做馅,但把几根韭菜叶包到饺子里,外面留韭菜的根茎。饺子煮熟后,抓住根茎,就能把饺子里的叶子拽出来了。于是乎就有了大白菜馅的韭菜味饺子。
张子善也喜欢玩车,挪用公款一口气买了五辆轿车。张子善招待客人通常都是8—16个菜。他们饭后的活动是洗澡、看戏,这“一条龙”的享受在当时看来确实当得起“奢侈”二字了。因为会玩,张子善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花了2亿元,可购买小米116.4万斤。以现在河北小米4.4元计算,这笔钱大约相当于515万元人民币。
毛泽东同意对二人处以死刑
刘、张二人的贪污行径如此明显,自然瞒不了天津地区的其他官员,但敢于站出来举报的只有李克才一人。1917年李克才生于河北省行唐县,历任行唐六区、八区区委书记, 滦丰县县长, 冀东十五行署专员。 1949年7 月, 李克才调任天津行署副专员,成为张子善的副手。李克才到任后目睹刘青山与张子善的所作所为,非常不满。
李克才曾趁开会机会向一位河北省领导举报,但这位领导转身就把李“告密”的情况泄露给了刘青山。为了堵住这个知情者的嘴,张子善在李克才刚刚生了孩子时,登门给李妻送上200万元旧币的贺礼。李克才得知后,当即命警卫员原数奉还。
刘青山和张子善曾想把李克才赶走了事,这事还没有眉目,给他们自己的调令却来了。两个人把天津地区经营成了一块小独立王国,自然谁都不愿意走,好哥们儿也走向反目,不经意地使他们干的一些违法行为暴露了出来。最后刘青山被调往石家庄市当市委副书记,张子善升任天津地委书记。
李克才见刘、张与河北省委上级沆瀣一气,所以只好将问题公开化。1951年11月,中共河北省委召开部署“三反”的会议,李克才举手发言,当众检举了刘青山与张子善的贪污行径。李克才揭发后,天津地区其他官员也纷纷站起来说话。
毛泽东在收到华北局题为《河北省天津地委贪污浪费严重,拟将刘张逮捕法办》的电报后极为震惊,批示“传阅周、朱后尚昆办”。11月29日,张子善被河北省委约谈,他大声鸣冤: “为什么抓我?我有什么罪?”12月2日,刘青山出国考察归来,在途经天津火车站时也被逮捕。1951 年12月4日,刘青山、张子善被开除党籍。
那时政府法制建设刚刚起步,所以刘青山、张子善的案子也不是法院一纸判决就能定下的。华北局向天津地委征求量刑意见,八位委员要求对二人处以死刑,另外参加讨论的552名中共干部中有535人同意判处死刑,只有6人希望宽大处理,给二人有期徒刑。随后毛泽东又听取了中共党外人士的意见,同意由河北省人民法院宣判、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对刘青山、张子善处以死刑,立即执行。
在对刘、张公审前,他们二人的老领导、天津市委书记黄敬找薄一波求情:“刘、张错误严重,罪有应得,当判重刑。但考虑到他们在战争年代出生入死,有过功劳,在干部中影响较大,是否可以向毛主席说说,不要枪毙,给他们一个改造的机会。”薄一波为难地回答说:“中央已经决定了,恐怕不宜再提了。”最后在黄敬的一再要求下,薄一波不得不向毛泽东转达了他的请求。
毛泽东当时对薄一波说:“正因为他们两人的地位高,功劳大,影响大,所以才要下决心处决他们。只有处决他们,才有可能拯救20个、200个、2000个犯有各种不同程度错误的干部。黄敬同志应该懂这个道理。”毛泽东既要杀鸡儆猴,免于重蹈李自成的覆辙,那刘青山和张子善就非死不可了。
毛泽东杀刘青山、张子善好比是当年诸葛亮挥泪斩马谡。马谡被杀后,诸葛亮善待马谡遗孤。中共中央也由周恩来出面,要河北省委研究了几点善后措施:“子弹不打脑袋,打后心;敛尸安葬,棺木由公费购置;二犯亲属不按反革命家属对待;二犯之子女由国家抚养成人。”
刘青山遗言愿做典型
法官向刘青山宣布判决结果后,他说:“在天津戴铐子,唉!想起过去被敌人逮捕,手腕上留有的痕迹,这一戴我想呀,二十年来怎么着来!革命这些年没死,怎么落这下场,这死还有什么价值呢?”刘青山表示,“在反贪污的今天,拿我做典型,以教育全党。现在我没有什么考虑的,听候党的处理。我没有求饶的必要!南方北方干部认识我的人不少,把干部教育一番,在历史上说也有用。”张子善承诺,行刑时,自己“第一不骂党,第二不喊共产党万岁”。
为了向老百姓宣示中国共产党“三反”的决心,也为了真正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在执行对刘青山和张子善的死刑前,还要对他们进行“公审”。这种“示众”的做法也是法制不健全时代遗留下的旧俗。办案组组长孙光瑞告诉刘、张二人:“明天省里开公审大会,对你们进行宣判。组织上希望你们能表现好一点,不要再给共产党丢脸。”当天晚上,刘青山和张子善吃了人生中最后一顿饭,这餐“断头饭”虽然丰盛,但也远远比不上他们当年的气派。
1952年2月10日,刘青山、张子善的公审大会在保定市体育场举行。会场外,河北省人民广播电台向全省广播大会实况,全省有约20万人在收听广播。在会上,农民代表控诉道:“刘青山、张子善二犯,为了赚钱,搞了个民工供应站,卖的都是坏东西,价钱愣贵,东折西扣,直到现在还欠俺村104个民工4000多斤米;修河时他们捣鬼,把好粮食高价卖掉来赚钱, 把坏粮食给俺们吃,发的棒子面和小米都是坏的。民工活又累,吃的又不好,病了许多人,光俺们村就病了十多个。”他最后大声说:“他们这样祸国殃民,绝不能再让他们存在下去。因此,我代表群众意见,要求把这两个大贪污犯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河北省人民法院院长、临时法庭审判长宋志毅,当场宣读了判决书,指刘青山和张子善的罪名包括“先后贪污、盗窃国家救济粮、治河专款、干部家属救济粮、地方粮、克扣民工粮、机场建筑款及骗取国家银行贷款等,总计达171.6272万元”。以当时购买力计算,刘青山和张子善贪污的赃款能购买小米5000万公斤,或者香油3000万公斤,或者猪肉2000万余公斤。因此“判处大贪污犯刘青山、张子善死刑,立即执行,并没收其本人全部财产”。宣布判决后,会场上响起一片欢呼声,其中就有张子善没有机会喊的“共产党万岁”!刘青山和张子善在呼喊声中被押赴刑场,处以死刑。
刘青山在被捕前,以中国青年农民代表的身份参加了世界和平友好理事大会,还当选常务理事,《人民日报》曾做了报道。但没过多久,《人民日报》就又要公布处决刘青山的消息。有报社领导请示说,能不能给“青”字加上三点水,让“刘青山”变成“刘清山”来掩人耳目。毛泽东说:“不行!你这个三点水不能加。我们就是要向国内外广泛宣布,我们枪毙的这个刘青山,就是参加国际会议的那个刘青山,是不要水分的刘青山。”
“三反”的成绩与教训
在“三反”运动之中,除刘青山与张子善外,处理的重大案件还有陕西张怀武、王德武等七人的集体贪污案,他们盗取解放军军用土布360尺,用所得赃款贩卖毒品和黄金;湖北处理了崔月卿等贪污犯和胡玉亭等违法商人;北京市判处了薛昆山、宋德贵等贪污犯。
中共建政初期被处理的这些官员有他们的共同点,不只是个人禁不住“糖衣炮弹”诱惑的问题,更多地反映出的是制度上的缺失。如果有独立的监察机构,刘青山与张子善或许很难在两年的时间里无法无天;同样如果当时有健全的司法体系,他们两人也或许就不会因此被处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