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正道 王绮霞 视频:《旗帜:永远的“独立团”团长——叶挺》 记得前一段时间,中国诗词大会着实在我们的朋友圈刷屏了。那一首首或激昂奋发,或沉郁婉转,或忧国忧民,或恬淡自然的吟诵,仿佛突然唤醒了我们内心最深处的记忆。很多人感叹道:如果没有诗词大会,这小学课本上的东西啊,差点都“还给”老师了。 对我而言,却一直对小学课本的一首自由体短诗难以忘怀。它没有工整的对仗,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包含了一段荡气回肠的历史。而且,它的作者身份很特别,不是居高临下的帝王,也不是潇洒飘逸的酒客或者失意落魄的文人,而是一位身在狱中的军人。 这首诗,叫做《囚歌》。 《囚歌》全文(手迹图) 这首诗,出自我国著名军事家、爱国将领叶挺之手。 叶挺(1896.9.10-1946.4.8),原名叶为询,字希夷,号西平, 广东 惠州 人,著名军事家、革命家, 中国 人民解放军的主要创建者之一。北伐战争时期,他领导的“独立团”屡建战功,对国民党革命军第四军赢得“铁军”称号起到重要作用。随后参加领导了南昌起义、广州起义。抗日战争爆发后,出任新四军军长,皖南事变后,被国民党反动派囚禁长达五年多时间,面对威逼利诱,坚贞不屈,英勇斗争。抗战胜利后不久出狱,因空难事故牺牲,享年50岁。 要了解《囚歌》的故事, 先要回到一百二十年前,那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代。 进步少年 1896年9月10日,叶挺出生于广东惠阳秋长区周田乡会水楼村一户贫苦的农民叶锡三家中。最初,父母给他起名叶为询。为询7岁时读小学时,思想进步的陈敬如老师经常给同学们讲祖国贫弱、饱受欺侮的历史。 叶挺这个“挺”字,就是陈敬如老师所起,勉励他发奋读书,为国为民挺身而出。 老师的教导给年少的叶挺性格里埋下了追求真理、不畏邪恶、敢于反叛的种子。在广州这个革命胜地的熏陶下,刚上中学的叶挺是最早一批“剪辫子”的进步青年之一。虽然因此入狱多天,他依然泰然自若。辛亥革命推翻清王朝的消息传来,叶挺对孙中山所代表的革命党人无限敬佩。这样“叛逆”的性格招来了封建的乡亲们说三道四,父亲也开始严加管束和责骂,甚至逼他和童养媳结婚。叶挺一气之下,干脆一走了之。 这年,恰逢广州黄埔的广东陆军小学免费招生,他当即报名并被录取。三年后,又考入湖北陆军第二预备学校。1916年,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进入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工兵科学习。 军校的学习和历练,让叶挺心中那颗忧国忧民、探求真理的小小种子找到了肥沃的土壤。袁世凯篡夺辛亥革命果实后,叶挺组织同学去湖北督军王占元的炮兵营地宣传反袁护国的斗争。 《新青年》创刊不久,叶挺就写了一封长信,表达自己的志向。 信中说:“今吾群之颓丧,正伪君子乡愿之流,扬波伏流,致一世胥弱……仆敢独步单方,惟‘觉悟’二字。” 能够 救国的“觉悟”是什么? 不到20岁的叶挺并没有给出自己清晰的答案。然而,目睹着贫苦人民陷于帝国主义践踏、军阀混战、政治腐败的水深火热之中,他更加发奋励志。军校的同学中,有许多沉迷于吃喝玩乐的富贵“二代”,他们嘲笑叶挺寒酸得一身补丁,叶挺却不理他们,和一些同样出身贫苦却刻苦进步的同学互相鼓励。 求学中途,叶挺的父母不幸相继病逝。因为没钱出国深造,他只好返回家乡。叶挺一边料理家事,一边不忘在下田劳动时,给农民宣传打倒反动政府和剥削阶级的思想。桂系军阀莫荣新曾经想用惠阳县县长一职收买叶挺,被他断然拒绝。 1919年,孙中山将广东省警卫改变为援闽粤军,作为国民党的基本武装力量。在同学邓士章的介绍下,叶挺到福建漳州加入了援闽粤军,开启了军人的生涯。年轻的叶挺积极工作,出谋划策,屡立战功,深得参谋长邓仲元的器重。在邓仲元的介绍下, 叶挺见到了自己敬仰已久的孙中山,并加入了国民党,成为一名坚定的革命者。 富有朝气、军校科班出身的他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从一个普通的参谋晋升为粤军一师第二营营长。 年轻有为的叶挺,或许很快就能成长为国民党军队的高级将领。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叛乱,改写了历史的“剧本”。 1922年6月16日凌晨,原粤军总司令陈炯明勾结反动军阀,炮轰孙中山总统府和住处。担任总统府守卫任务的叶挺第二营等部队奋不顾身,英勇保卫总统府,掩护孙中山夫人宋庆龄突围脱险。叛乱事件让孙中山十分心痛,他感到国民党内许多人并没有真正地忠于革命。 追随孙中山的叶挺,此时也对革命究竟是什么、革命究竟为了什么,产生了深深的思考。 1923年6月,中国共产党“三大”通过了关于建立国共合作为基础的国民革命联合战线的决议。叶挺有机会接触和认真研究了共产党的革命主张,再加上对国民党现状表示不满, 他向孙中山辞掉军队中的工作,于1924年年秋天,来到了莫斯科著名的东方大学深造。 要说这所学校的名气大,主要是学校培养的学生名气大。“东大”可谓是一个培养革命领袖的摇篮。求学的叶挺可能未必会想到,同行的中国同学中,赵世炎、陈延年、聂荣臻、萧三、任弼时、罗亦农等一大批共产党员,个个都是影响未来中国革命进程的“潜力股”。 在苏联这片红色革命的发源地,叶挺在认真学习和掌握军事知识、技能的同时,深入地接触了马克思主义,并深受苏联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巨大成就的鼓舞,主动向周围的共产党员同学学习靠拢,思想更加进步。1925年12月,被抽调到红军学校中国班学习的叶挺,在聂荣臻、王若飞、王一飞等人的介绍下,加入中国共产党旅莫支部,成为了一名中共党员。 建军和北伐 1925年8月,随着第一次国共合作的深入,国内迫切需要大批革命人才。 叶挺、聂荣臻等人奉命回国。中共广东区委领导人周恩来、陈延年等人在长期的群众运动实践中,日益感到必须建立一支以共产党员为骨干、由共产党人直接掌握的革命武装,以维护工农群众的革命利益。这个“建军”的任务,交给了叶挺。 1925年11月,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独立团在广东肇庆正式组建,也就是后来家喻户晓的 “叶挺独立团” 。讲到这,有人可能要问,这国民革命军的团,怎么就成了“叶挺独立团“呢? 这就不得不聊聊叶挺的带兵才能了。其实,这第四军独立团一开始是个“杂牌军”,既有黄埔军校的军官,也有广东、广西、湖南各地招募的士兵。一些下级军官经常存在打骂士兵、克扣粮饷、欺负百姓的行为。为此,叶挺在全军开展了整顿活动,对不良行为,不论官职,抓到就撤职并严肃处理,军中很快风清气正。 除了整顿军风,叶挺还亲自制定干部和新兵的训练计划, 实行严格的“四操”“三课”制度,坚持军事训练和政治训练并重。此外,他还特别注重做好群众工作,组织干部利用各类机会,给民间团体骨干进行宣传和培训,以此带动学员深入农村调查访问、宣传演讲、慰问联欢,与群众打成一片。在独立团驻肇庆期间,当地社会治安良好,群众生活安定,百姓十分爱戴叶挺团长。 有了这样的好团长,独立团日后建立下的丰功伟绩,也就不足为奇了。 1926年,叶挺带领的独立团先是击垮了破坏农民运动的反动地主民团武装力量, 后作为广州国民政府北伐军的先遣队,一路北上至取武昌,先后在攻下攸县、醴陵、浏阳、湘阴、平江、汀泗桥、贺胜桥等战役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为第四军赢得“铁军”荣誉立下了汗马功劳。 特别值得称道的是,独立团的一路高歌猛进,既有勇,又有谋。 在北伐战役的“开门红”——攻打安仁、攸县的战役中,独立团冒雨进军,英勇激战,以一团之力,击溃了六倍于自己的敌军;在攻打汀泗桥的战斗中,由于桥三面环水,背面靠山,北伐军的正面进攻一筹莫展。叶挺跑到附近的农村,从村民那里了解到汀泗桥东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敌军后背,于是果断率团绕路,与主力部队前后合击,大败敌军。 纵使战功卓著,叶挺却谦虚地在经验总结会上说 : “ 我们 为什么能够建立这样的伟大战功呢?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独立团是共产党的军队 。” 叶挺把功劳归于党的正确领导和人民群众的支持。 北伐军攻下武昌后,叶挺驻守南湖。然而,1927年蒋介石在上海发动了“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疯狂屠杀共产党人和进步革命者。为反抗国民党反动派,中共中央决定在南昌举行武装起义。1927年8月1日,南昌起义爆发。叶挺担任前敌总指挥,与朱德、刘伯承、贺龙等将领一道配合周恩来组织战斗,迫使国民党军缴械投降。南昌起义,开创了中国共产党独立领导革命战争和创建革命军队的新局面,为了纪念这一天,我国的建军节也被定为八月一日。 为挽救中国革命,南昌起义后,中共中央又决定在广州举行起义。由于南昌起义后,叶挺、贺龙所率起义军在南下的过程中遭到夜袭失败,潮汕失守等失败的打击,反动派加进了对叶挺的搜捕。因此,叶挺没有参加广州起义的前期准备工作,直到12月10日起义前一晚才到达广州。临危受命,叶挺勇挑重担,迅速召开指挥部会议并调整部署分配任务。12月11日黎明,起义军攻占了公安局的楼房,升起了一面大红旗。广州起义后,苏维埃政府成立。 遗憾的是,在帝国主义的支持下,国民党反动派迅速集结力量,对起义军进行了疯狂反扑和血腥镇压。不久,起义部队由攻转守。在对局势进行了认真分析后,叶挺、聂荣臻等人提出放弃广州,而共产国际代表诺依曼由于对中国革命并不了解,主张坚守广州并下令继续进攻,最终导致张太雷等同志牺牲,起义军损失惨重,起义宣告失败。 1928年1月,中共广东省委在香港召开会议,检查广州起义问题时。受到共产国际代表和“右倾”的王明等人的错误影响,会议抹杀了起义队伍的革命热情和献身精神,片面指责叶挺等起义领导人指挥不力、表现消极。 叶挺申辩无门,委屈之下,离开了莫斯科,脱离中国共产党,远赴德国,开始了10年的流亡生活。 然而,历史终究证明,对叶挺的指责是错误的。 投身抗战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叶挺从德国回到澳门。他急切地寻找党组织,主动写信给上海的地下党组织汇报个人情况。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后,日军全面侵华。在民族危亡之际,第二次国共合作得以实现。10月2日,国共双方达成协议,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南方8省境内的中国工农红军和红军游击队统一改编为一支抗日部队—— 新四军 。寓居澳门一直希望回到内地参与抗战的叶挺,收到了国共双方的邀请,担任新四军的军长。 其实,这时叶挺的身份有点尴尬。当年一气之下出走的他,现在成了一个既不是国民党也不是共产党的“中间人”。一方面,蒋介石希望利用他在北伐军中的威望,拉拢他担任国民党军队的军长,另一方面,自己心中忠于的共产党,因为种种复杂的原因暂时没有办法重新接收他为党员。尽管如此, 叶挺还是坚定地表示“管他,新四军是要搞起来的!”。 其实,国民党方面对新四军是处处提防和挤压,生怕新四军扩展力量。甚至连苏联援助用以抗日的武器都私自装备了自己的部队,以备“围剿”新四军。这样的挤压下,叶挺是怎么把新四军搞起来的呢?为此,叶挺可真是使出浑身解数。在人才方面,他遵照党中央的指示尽可能地吸收拥护革命、拥护抗战的军官、医务人员、文化工作者到部队工作。在物资方面,他亲自去跑各种“关系”,向宋庆龄、何香凝和许多国际友好人士求助,好友何香凝将自己的绘画拿去义卖,用筹款购置电讯器材和医药用品。叶挺甚至派夫人李秀文回乡筹款购置了3600支手枪供新四军使用,还把岳父给他保管的养老金也捐了出来。 新四军组建后,叶挺指挥部队积极挺近敌后,先后创立苏南、皖中等抗日根据地,主动出击日军,取得多次战斗胜利。 新四军的发展壮大引起了国民党顽固派和日军的不安。1941年1月初,叶挺率领新四军离开皖南北上抗日途中,被国民党顽固派预谋的伏兵围攻,叶挺不幸被俘。至1946年3月的长达五年多的时间里,他被蒋介石先后囚禁在江西上饶、四川、重庆、湖北恩施、广西桂林、柳州等地。 在重庆渣滓洞集中营期间,叶挺写下了故事开头我们提到的,那首名为《囚歌》的不朽诗篇。 抗日战争胜利后,经过中共中央的多次交涉,蒋介石被迫释放叶挺。出狱后的他在接受记者采访被问到今后有什么打算时,他说:“除了为人民,还有什么?”。出狱第二天,他就致电中共中央说: “我已于昨晚出狱,决心实行我多年的愿望,加入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在你们的领导之下,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贡献我的一切。我请求中央审查我的历史是否合格,并请答复。” 两天后,中共中央复电叶挺。接收他重新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叶挺积极参加各民主党派、爱国人士的集会和有关活动,揭露反动派准备挑起全面内战的阴谋,控诉国民党反动派迫害爱国人士的罪行,四处奔走。 1946年4月初,叶挺奉命赴延安参加党的整军复员会议。途中飞机不幸发生事故,机上王若飞、博古、邓发以及他的妻子李秀文、女儿扬眉等,亦一并遇难。 其实,除了大家耳熟能详的《囚歌》,狱中的叶挺还写过一篇鲜为人知《囚语》。在这篇同样充满血性的文字中,叶挺回顾了自己早年思想性格的形成和参加革命以来经历的危难,开篇一句“只问此心无愧作,赤条条来光棍逝” 将身为一个革命军人和爱国将领的气节展现得淋漓尽致。 两次入党,矢志不渝。虽九死,其犹未悔。他是一面挺立的旗帜,永远飘扬在历史的天空。 转载请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