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建立于公元前221年,灭亡于公元前207年,短短十四载春秋一个王朝就倾覆,还留下个“暴秦”名声。后世的隋朝也是二世而亡,但好歹也享国38年,比秦朝略强一点,秦朝虽是中国历史上首个大一统王朝,争议却很大,就像千古一帝秦始皇,在西方学者眼中类似凯撒,但在中国的史书上他永远有两面形象,有人觉得他功在千秋,也有人觉得他暴虐无道。
有意思的是,按照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记载,楚国南公曾经预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我们可以从中读到一种强烈情绪,楚人对秦国的不满,楚人对亡国的不甘,战国时期秦国为了扫平天下逐个击破诸侯国,楚国虽然不是最晚灭亡的,却是最难啃的硬骨头,而且秦朝建立后,楚南公的预言还真的实现了,揭竿而起的陈胜就是楚人,刘邦项羽也是楚人。
刘邦建立汉朝后总结了秦朝灭亡的教训,其中一条是这样的:秦始皇放弃分封制,全盘改成郡县制,王室失去了拱卫,外姓夺权,以至于很快灭亡。所以,汉朝不能像秦朝一样,汉朝要在郡县制外继续推行分封制,保证刘家子孙的力量。事实证明,汉朝延续的时间比秦朝长多了,西汉东汉加起来一共有407年历史,秦朝远远不能相比。
而且秦从崛起到走向毁灭,本身的时间对比也很突出,如果以公元前359年商鞅颁布《垦草令》,变法拉开序幕为秦崛起的开端,往后一直到秦王嬴政登基、全面铺开灭六国大业,这个过程持续了一百多年,嬴政能从秦王变成秦始皇就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但为什么秦崛起经历那么多坎坷,时间那么长,秦毁灭却那么短,短到让人感觉不可思议呢?
难道真像刘邦认为的,秦朝灭亡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取消分封制?还是其他制度出现问题?关于这一点,后世史官文人也都进行了探索,贾谊就在《过秦论》中分析,秦始皇“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而立私爱,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本来就失去了天下人心,继位的秦二世居然变本加厉,完全不懂安抚士民,这才导致了秦朝的短命。
秦朝短命,秦始皇、秦二世自身肯定有问题,但秦朝的统治方式才是根源。我们可以从秦末起义切入来看待这个事情,秦末一片伐无道诛暴秦的呼喊,喊得最厉害的莫过于楚人,自从楚怀王客死秦国,楚人一直悲悯不已;公元前278年,秦国又攻破楚国都城郢城,楚国先王陵墓和宗庙都被毁了,屈原自尽,楚人更将其视为奇耻大辱。有这些百年恩怨在前,楚人反秦情绪强烈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但随着楚国灭亡,统一大势已定,如果秦能够好好安抚六国遗民,让楚人的生活还能过得下去,楚地不至于一有人号召就千千万万家都决意反秦,毕竟楚人也是人,想要恢复故国的思想主要存在于贵族脑海中(比如项梁项羽),一般人想的是吃饱穿暖,能过日子就好。但秦朝的制度完全不给楚人留余地,应该说在秦朝一系列法令下,楚地风俗是最不能和秦模式和谐相处的。
楚国地处长江流域,楚人先祖来源说法不一,《元和姓纂》、《世本》等古籍记载楚人先祖是黄帝之孙颛顼,现代许多学者认为楚人本是长江流域的苗蛮族,不管起源如何,楚国长期被中原诸国视作“蛮夷”是不争的事实,因此楚先君为了让楚国崛起,积极吸收中原华夏的文化。
同时,楚国又保留了从先祖那里继承而来的原始信仰,“楚人信巫鬼,重淫祀”,楚地有许多与自然崇拜相关的神话,楚地出土文物多凤凰元素就是因为楚人相信凤凰是祝融化身,这些东西可以说已经融入楚人血脉,但秦朝建立后,秦始皇可不管你楚人怎么想,全部要按照秦的风俗来,遵守法令,一旦触犯法令,就有严重的惩罚在等着你。
秦国在商鞅变法时代就统一度量衡、推行县制,秦人必须严格遵守。商鞅是法家代表,他重视法令的重压约束作用胜过道德文化教育,变法虽难,但在秦国却依然步步推行,而且成效显著,所以即使商鞅被杀,秦国历代国君也承认商鞅法令管用,继续实施,秦始皇登基后更将这种法令威慑力用到了极致,书同文,车同轨,废除六国文字改统一的秦篆,货币铸造权归朝廷......
既然这些都要统一,法令自然也不分地域,秦始皇采用李斯的建议把全国分成三十六郡(后有增设),郡守掌管一郡之事,郡尉管军兵,辅佐郡守,郡监负责监察工作,县有县令、县长、县丞、县尉及其他属员,县下有乡,乡中有里,里设有严密什伍户籍组织,秦朝连坐法就是以此为基础,一人犯罪邻里遭殃,这样自上而下滴水不漏的管控,无论原先是齐人还是楚人,都处在秦朝体制掌握之中,动辄就会获罪。
而楚人的风俗传统,和这样的体制以及秦法令水火不容。楚人看重祭祀,秦朝规定若是任意进行“奇祀”,罚两套甲胄;两套甲胄可不便宜,差不多要为官府打工三年才能赚到它的价值,这意味着楚人是秦朝体制下最惨打工人。
除了祭祀外,他们还喜欢喝酒,喝酒这事也会触犯秦律,因为秦朝严禁聚众摆酒局;甚至连楚人喜欢的载歌载舞,在秦看来也是落后蛮夷的旧俗,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干,楚人怎么受得了?
楚国旧地在南方,秦朝大规模征民夫去戍守北方边境,楚人走的路最远,吃的苦最多,楚国还没覆灭时,楚人服徭役也就是在南边那个圈里,哪像秦朝建立后要长途跋涉,死亡风险和损失都比以前高过十倍以上?无论是精神还是物质,楚人都遭受了难以忍受的重压,陈胜说天下苦秦久矣,其实翻译一下就是楚人苦秦。
关中秦民习惯了秦的文化法令,他们重视耕战纪律又有尚武风俗,相比之下楚人“不羁爱自由”,不能接受武力威压。
于是乎反秦大旗一举,齐国贵族浑水摸鱼,赵、魏、韩、燕随大流,楚人却全心全意认真要亡秦。秦朝最大问题不在郡县制,因为春秋战国分裂数百年了,统一早已成为大势所趋,但秦不能轻赋少事、约法省刑,依然走老一套的重压施政法,既激且急、不留退路,这显然违背了历史规律。所以说,秦短命的原因,制度只是面,施政方法才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