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个问题我们需要讲几个概念。
一、大明的庙制
按照朱元璋的定制,大明的庙制是九庙,而不是七庙。且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去世的时候,太庙里已经摆着德祖、懿祖、熙祖、仁祖四个位置了,建文帝继位以后,加太祖、兴宗(即朱标)两个位置。靖难之后,朱棣移除了朱标的牌位,于是这时候就剩五个了。
自永乐至成化,明代按照昭穆制度排列祖宗位置,宪宗在位时,九庙已满(德祖、懿祖、熙祖、仁祖、太祖、太宗、仁宗、宣宗、英宗),于是孝宗继位,就将懿祖祧迁出去,把宪宗放入,并在太庙之后建立了祧庙,安放懿祖牌位,太庙牌位则毁去。武宗继位,把孝宗放入,祧熙祖。嘉靖帝继位,把武宗放入,祧仁祖。
所以一直有一种观点,是明代的太庙到嘉靖帝才开始祧,是不对的,事实上嘉靖帝之前就已经祧过两次了,嘉靖帝将仁祖祧出,也只是遵循惯例而已。
二、世宗的庙制改革
一直以来,许多人都将长达二十余年、分好几个阶段的大礼议混为一谈,甚至认为嘉靖三年的、嘉靖六年的、嘉靖十七年的、嘉靖二十九年的均是同一个概念。其实不然,大礼议分成好几个阶段,牵头的自然是皇帝,但具体执行者则分成好几波,尤其是称宗祔庙(即嘉靖十七年以后的)的具体执行者为夏言、严嵩等,而并不是张璁、桂萼等人。
嘉靖初年,仅仅是在太庙旁边为兴献帝立了世庙,这是传统意义上的套路,无可厚非。但这个结果,张璁等人认为已经足够满足皇帝的需求了,但皇帝认为不够。
于是,嘉靖十三年,嘉靖帝下令更改庙制,将原有的九个变成七个(德祖也被祧出)。夏言奉旨拟定七庙名额,太祖庙居北这种,太宗庙则高于左三昭,仁宗是昭第一位,宣宗是穆第一位,英宗是昭第二位,宪宗是穆第二位,孝宗是昭第三位,武宗是穆第三位。实际上算下来这是有八个位置,当然说起来虚穆上位置待有功德之宗,万世不祧,而且兴献帝的世庙也不在太庙之中,所以符合周礼,没有问题。
接下去在世宗亲自主持、夏言严嵩等的掺和下,嘉靖十七年,在争取到兴献帝明堂制种“严父配天”的情况下,兴献帝成功称宗祔庙,称睿宗,与孝宗处于同一个庙室中(即昭第三位)
事情还没完,世宗为了寻求睿宗单独的位置,要求实行旧制度“同堂异室”。嘉靖二十四年新太庙成立后,世宗提出了一个新观点,即“既无昭穆,亦无世次,只序伦理。太祖居中,左四序成、宣、宪、睿,右四序仁、英、孝、武”。其中太祖、成祖万世不祧,其他按序列祧迁。这样睿宗也成功在太庙中有了一个位置。
嘉靖二十九年,出于对身后可能出现睿宗被祧的现象(事实上世宗担心并非多余,隆庆六年,穆宗祔庙前,就有人提出要将睿宗移到世庙;天启元年,光宗祔庙,也有人提出不要祧宪宗,而是祧睿宗。但均被否决,睿宗一直在太庙之中),世宗采取了一套匪夷所思的办法来稳固庙制,即用孝烈皇后的牌位预先占了一个太庙的位置,将来再把自己也塞进去。这里要说明一下,太庙中,帝后都是一起的,不是说太庙里只有皇帝牌位没有皇后牌位。其次,从惯例来说,如果皇后早崩,一般都是把牌位先放在奉先殿,等皇帝崩了,两人一起塞进太庙。世宗这个方式,严嵩和徐阶开始都不同意,后来还是被迫同意了。但要塞进去一个,自然要祧一个,那么按照顺序,太祖、成祖不能动,先祧的只有仁宗。
世宗通过皇后(英灵在线,此处手动狗头)的帮助,成功防止了身后自己亲爹被祧的后果。后世子孙严格按照世宗规定的庙制进行调整,比如穆宗祔庙祧宣宗,神宗祔庙祧英宗,光宗祔庙祧宪宗,熹宗祔庙祧孝宗。
三、大礼议的一些争论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争论很久,旧的观点认为世宗是为了争权夺利(或者简单来说就是为了争取亲爹的位置)发动了大礼议。但近年来的观点,比如田澍老师的观点,则认为大礼议从根本上来说并没有问题,而且还因此启动了嘉靖初年的大改革。这里不去纠结嘉隆万大改革还是隆万大改革的问题,我们回归到源头去看一看大礼议。
正德十六年三月,朱厚照去世,高层以武宗的口吻发下指令,让“朕皇考孝宗敬皇帝弟兴献王长子朱厚熜”入继大统。按照遗诏规定,朱厚熜是以藩王长子的身份入继大统的,这与濮议就存在根本区别。宋英宗早年就被明确过继给仁宗,是仁宗的儿子,所以他是以皇子身份继位的,认法理上不是自己爹的濮王是存在问题的。但朱厚熜法理上的爹仍然是兴献王,要朱厚熜改认爹,那除非是武宗去世前代孝宗下旨,或者武宗去世后高层代武宗下旨均可,而结果却是让朱厚熜在法理上以兴献王长子身份入继大统,这就很尴尬了。
因为根子上就出了大问题了,自然后面杨廷和等就一溃千里,毕竟存在以下几个问题需要回答。一是杨廷和说孝宗绝后,那问题来了,孝宗绝后了么?武宗难道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么?二是朱厚熜要给孝宗当儿子,是礼仪上的规定,但回过头来讲,孝宗会在十六年前就考虑到自己的儿子不生小孩么,就过继兴献王的儿子么?更何况,朱厚熜出生于正德二年,孝宗早就死了,那孝宗是如何在这个孩子还没有出生的情况下就将这个孩子过继给自己当儿子呢?逻辑上说不通啊。
其实最佳的办法当然是给武宗过继儿子,但当时辈分比武宗小且还是皇室近支的孩子基本还是小屁孩,所以高层并没有考虑,结果下诏的时候又是自己给自己挖坑,最后大礼议皇帝全面胜利也很正常。
当然,本人尽管认同嘉靖帝认亲爹的做法,但并不代表本人是赞同兴献帝称宗祔庙的,这其实是世宗自行其是、独裁的后果,也是不为人所称道的。
四、结论
仁宗被祧是世宗出于保护睿宗牌位不被祧迁,先放皇后牌位占位置,最终成功的一个结果。严格来说,从庙制上(新的)来说并没有太大问题。但认真考量来看,世宗在认爹完成后,自嘉靖十三年开始一直到嘉靖二十九年,采取了相当多的办法,迂回反击,改变原有制度安排,充分展现了其独裁的一面。而嘉靖十三年至二十九年支持世宗更改庙制的夏言、严嵩、徐阶等,也并不能逃脱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