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中,马克思说道: “大体说来,亚细亚的、古代的、封建的和现代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可以看作是 社会经济形态演进的几个时代。”(《马恩全集》第13 这段话最清晰地表达了马克思没有把中国古代的生产方式看成封建制的。马克思与恩格斯关于亚细亚生产方式问题的通信中,讨论的思想因为涉及中国农业社会 的公共工程,启发了魏特夫的灵感,以至于产生了一部曾经在中国引起轰动与争 论的《东方专制主义》。 在《资本论》第三卷中,马克思写道: “在印度和中国,小农业和家庭工业的统一形成了生产方式的广阔基础。此外, 在印度还有建立在土地公有制基础上的村社的形式,这种村社在中国也是原始的 形式。„在中国,那就更缓慢了,因为在这里直接的政治权力没有给予帮助。因 农业和手工制造业的直接结合而造成的巨大的节约和时间的节省,在这里对大工 业产品进行了最顽强的抵抗;因为在大工业产品的价格中,会加进大工业产品到 处都要经历的流通过程的各种非生产费用。”(《马恩全集》第25 卷上,页373) 应该说,马克思所使用的封建概念是西方学术界通用的封建概念,正因为如此, 这些经济学和社会学的学术问题上,马克思、恩格斯能够与其前后或者同时代的 其他学者展开学术对话。 英文feudalism,按照《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第六卷的解释: “一种以土地占有权和人身关系为基础的关于权利和义务的社会制度。在这种制 度中,封臣以领地的形式从领主手中获得土地。封臣要为领主尽一定的义务,并 且必须向领主效忠。„在这样的社会里,那些完全履行正式义务的人,并不具有 抽象的国家或公务的概念,而是由于同他们的领主有私人的和自愿的联系,接受 以领地形式给予的报酬,这些领地可以世袭。„”(中文版,中国大百科全书出 版社,2002 年版,页280) 可以说这是一个最有权威性的概念表述。 自马克思之后,年鉴学派重镇马克.布洛赫出版了著名的《封建社会》上下卷, 对封建的广狭两意,及其具体历史形态都作了精详地阐述与论证,另一位年鉴学 派大师布罗代尔在《15—18 世纪的物质、经济与文明》也涉及到了这个问题。 另一方面,当代左派学者安里.佩德森也对亚细亚生产方式问题进行了很好的全 面论述,在其名作《绝对主义国家的系谱》一书中,他认为马克思关于中国的看 法和判断缺乏实证的研究,这是很到位的,不过他讽刺马克思攻击太平天国,倒 显出其自身的浅薄和对中国历史的隔膜,此处不赘。 不过,对世界各种封建生产方式的诸形态之考辨,以及对中国的独特性的分析最 为到位的,我以为该首推马克斯.韦伯,他在研究世界各国历史之后,将广义的 封建关系划分为下列三类: 1、“赋役式”封建制(例如哥萨克骑兵); 2、“家产式”封建制,细分为: A、“庄园领主”封建制,部曲军(例如罗马贵族直至内战时期仍习惯利用此种 军队;此外尚可见之于古埃及法老军队); B、“人身领主”封建制,奴军(古巴比伦与埃及的军队,中世纪时阿拉伯的私 人军队); C、氏族封建制,充当私人军队的、世袭性的客(罗马的贵族); 3、“自由的”的封建制,细分为: A、“扈从式”封建制(大部分日本的武士,梅洛林王朝的侍卫); B、“俸禄式”封建制,仅基于庄园领主权与征税权之授予,而非个人性的效忠 关系(近东诸国,包括土耳其的采邑制); C、“采邑”封建制,基于个人性忠诚关系与采邑制的结合(西欧); D、“城市支配”的封建制(例如斯巴达类型的希腊城邦) (上述见于《韦伯作品集.卷三.支配社会学》,康乐、简惠美译,广西师大出版 社2004 年第一版,页199—200) 即使是在广义的封建概念中,韦伯也没有将中国秦以后的古典时代列入,他说: “公元前9 世纪之间,实际上是一个各个独立的封建王国并存的时代。”(《韦伯作品集.卷五.中国的宗教》,康乐、简惠美译,广西师大出版社 2004 年第一 版,页80) 对于“这意味着封建制度的全面废除”(同上,页77,指秦)之后中国的经济 生产方式,韦伯有另外一个著名的概念,是专属于分析秦以后的中国古代社会的, 即“家产官僚制”。韦伯就与此相关的一些论断,是极为精到的,例如,他说: “土地所有权极度不稳定的性格,明显地贯穿于长远的世纪,亦即,有一千五百 多年之久。”(同上,页131,他不知道在他 1920 年去世之后 100 年,中国的 土地所有权能稳定便是拜天所赐了。) “社会平均化的倾向是与家产官僚制相呼应的。„土地的分割继承,最后则大大 加强了土地所有的民主化,虽然在个别情况下,由于共同继承的缘故,此一趋势 有所减缓。”(同上,页136,关于平等性这一点,在中国史学界也多有人涉足, 但很少是从土地制度入手的,更多是从科举制入手,这充分显示了韦伯惊人的洞 “社会秩序里具有封建成分的身份性性格,至少在法律上被消除了。„名门望族的‘乡绅’,并未享受到国家保证(相对于下层社会)的地位。按照法律,直接 位于小市民与小农民之上的,是家产官僚制的机制。西方中世纪时那种封建的中 介阶层,无论在法律上,还是实际上,都不存在。”(同上,页136) 可以想见,通过这些分析,韦伯的结论,无论是与黑格尔的论断,还是马克思、 恩格斯的论断,都存在交叉部分,即中国古代自秦以后,与西欧类似的封建制是 不存在的。这里有个极为重要的必要条件,就是法权上对所有权和某些与个人自 由相关的特权保护,在制度意义上,中国古典社会是不存在的。正是这种制度性 的匮乏,导致了中国历代王朝末世官僚体制对人民的严重压迫,而这与皇帝优劣 关系密切,然而当一个国家总是寄望于某个人的时候,她就是危险的。 无论如何,没有“风能进,雨能进,国王的军队不能进。”的法权保护,西欧式 的封建何以在中国存在? 由于民国以来,尤其是 1949 年以后,“封建”这一概念无论在学术意义上还是 一般社会用语意义上极度混乱的使用,导致了我们对历史认识的严重混乱。直到 今天,它还大量地存在于人们的观念以及学校教育之中,即使在大学,也没有多 少教师能够有效地避免这一概念的混乱使用。五年前,我在应某著名杂志约稿所 写的《走向公民时代》一文中,谈及中国古代社会均以“古典时代”名之,而编 辑在修改时,径改为“封建社会”,而这种谬种流传的无奈状态还不仅仅是这一 家媒体,这表明即使作者自己力图纠正语言错乱,而媒体却常因为无知也会将混 乱进行到底。 对封建概念的滥用导致了几大恶果: 1、无法把握中国历史本身的独特性,机械地套用导致的非驴非马历史观,相信 马克思在世也定会十分厌恶(他在给俄国人回信中就表达过这种缘于栽赃的愤 2、无法清晰比较中西方的差异性,将各种完全不同的历史混为一谈,例如,对西欧、对日本与中国历史的差异; 3、窜乱了汉语原本可能的准确表达,使得全社会在混乱的语言无意识中莫名其 妙地表达、不知所云地表达; 4、严重破坏学术交流的基本规则,当一个概念歧义纷纭,甚至在几乎相反含义 上同时使用的时候,学术交流就会彻底不可能,像郭沫若那样完全在本意之外滥 用封建概念的时候——例如“封建专制”(无论在马克思那里还是在其他社会学 家那里,封建与专制是一组对立的词,而一旦两者结合在一起,岂不就是说“我 饿得很饱”这种呓语?) 除了“封建”这个概念之外,还有无数的概念,都被长期滥用,好在对包括“封建”在内的一系列概念,当代学界早在 15 年前就开始了严肃的驳正工作,其中 冯天瑜教授的贡献最大,本文的词义考证资料大部分来源于他的杰出著作《“封建”考论》。但正如大学者唐逸先生所言,美丽的汉语变得如此混乱,真是令人 痛心之至。 我真不知道,“封建”这个概念到底还要再滥用多久,国人才肯罢休,如果永远 不能正本清源,那真是汉语的一大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