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整个支付宝股权纠纷事件,几乎就是互联网产业在中国市场艰难生长的缩影,监管条例的滞后和模糊、外资与中国业务之间复杂难言的权属结构、创业者在资金需求和控股权之间的心路纠结、大股东与创业团队之间的诉求分歧等等,都反映其间。这也就是这一事件能引起国内外投行、VC、媒体、互联网从业者等各界人士纷纷围观并情绪激动的原因。虽然目前为止,针对这一事件,外界了解到的只有马云及其团队的自辩信息,以及有关各方的零星言语,但从支付牌照和阿里控股权两个层面,并不难将整个事件大致看清楚。
支付牌照
支付宝股权转移的一系列动作都跟央行的监管政策紧密相联。据目前披露的信息,2009年6月,支付宝70%的股权以1.67亿元的价格转让给浙江阿里巴巴网络技术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由马云持股80%,阿里巴巴另一位创始人谢世煌持股20%。这是支付宝股权的第一次转让,在此之前,支付宝是一个100%由外资控股的公司,控股公司为境外注册的Alipay E-commerce,Alipay E-commerce由阿里巴巴集团100%持股。阿里巴巴集团由美国雅虎持股39%,日本软银持股29.3%,马云及管理层持股31.7%。
之所以会有支付宝70%股权转移的安排,马云的解释是,2009年4月份人民银行出台政策,要求非金融支付企业做备案登记。“我们根据这份登记备案背后的精神和要求,觉得外资控股可能会麻烦,于是将70%股权转让到内资公司。”
这次股权转移行动显然得到阿里巴巴集团董事会的允许。阿里巴巴集团董事会由四个人组成,分别是雅虎的杨致远、软银的孙正义、阿里巴巴集团董事主席马云和集团CFO蔡崇信。马云透露:“2009年7月24日,阿里巴巴董事会纪要明确表示,授权管理层调整股权结构,以合法取得支付牌照。”这一说法得到杨致远印证,在今年5月26日雅虎年度股东大会上,杨致远说:“我们需要满足政府对于牌照发放的要求。如果要做到这一点,支付宝必须被一家中国公司拥有,外资所有者必须撤出。”
2010年6月份,人民银行发布了《非金融机构支付服务的管理办法》(简称“二号令”),对支付机构的出资人身份规定必须为内资。如支付机构中有外资身份,则必须报国务院另行审批。“二号令”出台后,2010年8月,支付宝剩下的30%股权被以1.65亿元的价格转让给内资企业浙江阿里巴巴,变成100%内资持股。从目前披露的信息来看,对于这次股权转移,雅虎和软银均保持了沉默。两次股权转让所涉及的3.3亿元,按照马云的说法,“是根据净资产价格计算出来的转让价格,并不意味着这是支付宝的全部价值,更不意味着这笔钱进了我自己的口袋”。由于此时浙江阿里巴巴与阿里巴巴集团之间存在协议控制关系,事实的确如此。所谓协议控制,即调整股权后成立的支付宝内资公司只是持牌公司,与支付宝有关的实际收入、利润、技术和知识产权等,将通过一系列协议安排再转移至阿里巴巴集团。因此,阿里巴巴集团可以合并支付宝的报表,而大股东雅虎可合并阿里巴巴集团的报表。在协议控制之下,支付宝的股权转移只是阿里巴巴集团内的资产划转。
关键的时间节点是在2011年1季度,央行对首批申请支付牌照的企业进行资格审查。马云透露,资格审查的关键当口,支付宝收到央行的质询函,要求支付宝报备资产结构,书面声明其是否为境外资本通过“持股、协议或其他安排”实际控制。这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报备要求,还是意味着存在协议控制就不给牌照,或者说存在协议控制就必须按照外资要求,走国务院审批通道?由于缺乏监管方的明确表态,至今支付宝当事各方及外界的理解仍存在分歧。
作为一种名义上内资控股,实际上外资控股的制度安排,协议控制模式普遍为中国互联网公司所采用。按照京东商城创始人刘强东的说法:“国内所有拿到融资的互联网企业,包括上市和未上市的,全部是协议控制结构。”这个灰色模式的存在,使得中国互联网公司既能在境外融资,又能获得或保有限外行业的准入。一向行之有效的协议控制模式,在支付牌照环节受到央行的特别关注,被一些业内人士解读为“关乎国家金融安全”。中央财经大学中国银行业研究中心主任郭田勇表示,从业务相关性来讲,第三方支付比银行更为核心,因为它做银行间的支付,连接各家银行机构,特别是这里面掌握着银行的交易数据及银行的客户情况,数据量非常大。所以第三方支付机构对外资的开放,甚至比银行金融机构还要更加谨慎。而互联网评论员谢文则对“国家安全”的说法不以为然:“人家外资到中国开银行的都没问题,那涉及的业务或者获得的数据比你的系统多了。”
在事后面对质疑时,马云表示他是这样理解牌照政策的:二号令是针对内资企业发牌的一套规则,如果在协议控制下走内资拿牌途径,太冒险,因为支付宝在同行中规模最大,“别人可以在协议控制下拿牌,不意味着我们可以”。而二号令中关于外资须报批国务院的规定,在马云看来,那意味着等待央行关于外资发牌的另一套规则出台。“时间太长,不确定性风险太多”。二号令从酝酿到实施细则出台,用了大约6年的时间。
为了能够零风险地首批拿到支付牌照,马云决定,让支付宝“立即符合央行的发牌规定”,即解除浙江阿里巴巴与阿里巴巴集团之间的协议控制关系。他的这一提议当然会遭到阿里集团董事会另外两名成员杨致远和孙正义的反对,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对于阿里集团最具战略意义的核心资产不再拥有所有权。“协议控制在我的朋友投资的其他中国公司里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董事会上,孙正义反问马云。
马云抱怨孙正义一直在董事会上对支付宝的问题采取拖延战术,一直到2011年3月31日晚上12点钟,孙、杨二人“不表态,不说赞成,也不说反对”。马云说:“获取央行牌照不能存在侥幸心理。明天就要递申请,协议控制被驳回怎么办?”于是他做了一个“艰难、不完美但必须要做”的决定,单方面解除支付宝与阿里巴巴集团之间的协议控制关系,并在第二天向央行递交了“浙江阿里巴巴是支付宝唯一实际控制权人,没有境外投资人通过协议安排”的声明。
有一个细节可以证明马云在支付宝问题上一贯的谨小慎微。早在2005年央行酝酿对第三方支付企业进行监管时,支付宝就专门成立了一个委员会,进行政策解读和应对。与此同时,支付宝每个月向央行主动交上七八页纸的工作汇报。这些汇报,细致到财务数据,公司架构、操作流程等等。尽管,支付宝的这些“汇报”没有得到过央行的任何反馈,但是,支付宝从未停止过“汇报”。
马云的谨慎不仅因为支付宝此前是未获准生证的准金融机构,身份敏感,更因为支付宝在整个阿里集团的核心地位。阿里巴巴集团目前拥有中国电子商务市场B2B、B2C、C2C及支付宝所构建的最完整的电子商务产业链。投行人士此前预估阿里巴巴集团价值200亿美元,其中淘宝网估值100亿美元,支付宝估值50亿美元。在阿里巴巴集团内部,淘宝80%的交易都要流经支付宝完成。支付宝CEO彭蕾目前透露,目前支付宝一天的交易额已超过26亿元,交易数量将近1100万笔。在外部,根据易观国际的数据,今年第一季度中国第三方互联网在线支付市场交易规模达3972.8亿元,支付宝以45.4%的份额位居第一。对于马云来说,支付宝是一块不容有任何闪失的战略资产。支付宝对于整个阿里巴巴的意义,用马云反复强调的话来说就是“支付宝瘫痪掉,淘宝就瘫痪掉,阿里巴巴肯定也瘫痪掉”。
在中国互联网领域,理解和应对监管政策是一门艺术,而这也是Google、Ebay等外资互联网巨头在中国败走麦城的原因之一。马云在支付宝问题上所表现出的“生存第一”取向,得到国内一些企业经营者的认同。但在未获董事会同意的情况下,马云何以能单方面解除支付宝与阿里巴巴集团之间的协议控制关系,是最令外界费解之处。难道说,在中国畅行十多年,为绝大多数互联网企业所采用的协议控制模式,竟至于如此脆弱?马云此举是否让自身面临法律风险?雅虎、软银能否通过法律途径主张转让合同无效,追回失去的价值?
公司法专家认为,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Alipay公司章程如何在董事会与股东会之间分权,以及阿里巴巴管理层的权限安排。从目前雅虎、软银、阿里巴巴三方发布的“谈判取得实喷性进展”的联合声明来看,支付宝股权转移事件诉诸法律的可能性很小。从现实利益来考虑,倘若追回支付宝股权而失去支付牌照,支付宝也将变得一文不值。
或许对于阿里三大股东来说,剩下的只是关于支付宝估值以及赔偿问题、控股权分配问题的谈判。相比以前想要从雅虎手上回购股票而无门的境地来说,马云现在至少有了和雅虎、软银就控股权讨价还价的余地。
阿里控股权
马云这一代创业者注定要经历这样的精神煎熬:创业初始时资金匮乏,为了融资他们必须让度自己的控制权,而当数年之后企业价值被迅速放大,又会觉得过去的交易“太亏”,创始人的光环仍在,但公司已不是自己的公司。
1999年马云和17个创始人以50万元注册资本成立阿里巴巴,第二年即遭遇互联网泡沫的第一次破灭。这一年阿里巴巴获得了来自孙正义的第一笔投资,数额2000万美元。在随后的两年中,孙正义对阿里巴巴数次追加投资。当2003年、2004年互联网慢慢复苏,以新浪为代表的门户网站和以盛大为代表的网游公司赚得盆满钵满时,电子商务网站还在物流、支付、信用体系等几座大山底下缓慢爬坡,阿里巴巴仍然亟需发展资金。2005年8月,在孙正义的引荐下,雅虎以包括雅虎中国资产在内、总计10亿美元的投资,交换阿里巴巴39%普通股(2010年10月前拥有35%投票权)。同时协定,5年后(即2010年10月),雅虎将拥有阿里巴巴集团第一大股票权及与马云等管理层一样多的董事席位。当时雅虎虽已过巅峰期却仍相当强势,淘宝网和支付宝不过刚崭露头角,整个阿里巴巴集团收入尚未跨过1亿美元门槛。当时业界看来,这是一场非常划算的买卖。雅虎搜索技术、即时聊天工具等的注入,对完善阿里巴巴产品线是极好的补充,至此阿里巴巴进入高速发展的黄金时期。与此同时,曾为互联网先锋的雅虎却日渐没落,阿里巴巴概念成为其当前股价的重要支撑。分析师称在雅虎如今200亿美元的市值中,在阿里巴巴的股权价值约为90亿美元。
2007年12月17日,阿里巴巴旗下B2B子公司赴港上市,分别占股39%、31.7%和29.3%的三大原始股东雅虎、管理层和软银均未直接套现。华尔街分析师指出,在阿里集团最具想象空间的资产淘宝网和支付宝上市之前,大股东套现那是“不懂互联网”。
稚虎、软银等待淘宝、支付宝上市的同时,马云却一再对外宣布:无限期延迟旗下子公司上市计划,并制定了淘宝网不许盈利的发展策略。对于马云来说,在管理层控股问题解决之前,充分释放出阿里巴巴集团旗下资产的价值并不明智。
2005年8月雅虎与阿里巴巴签署的交易协议中规定,从2010年10月开始,雅虎、软银及阿里巴巴三个J发东当时达成的“阿里巴巴集团首府执行官马云不会被辞退”条款到期。而持股阿里巴巴集团39%经济权益的稚虎,其投票权将从当时条款约定的35%增加至39%,马云等管理层的投票权将从35.7%降为31.7%,软银保持29.3%的经济权益及投票权不变。
公开资料显示,2010年问,阿里管理层数度想要从雅虎手中回购股权,均遭拒绝,双方为此公开交恶。2010年9月,在接受国外媒体采访时,阿里巴巴B2B公司前CEO卫哲言辞激烈地表示:“阿里巴巴已经不再需要雅虎,雅虎是一个面临破产的公司。”阿里巴巴集团首席财务官蔡崇信也曾公开表示,阿里巴巴很想买同雅虎手中所持有的股权,阿里巴巴不缺钱。雅虎的回应是“将维持阿里巴巴的39%持股不变”。雅虎CEO巴茨不忘提醒雅虎有权在阿里巴巴集团董事会增设一名董事,只是“尚未找到合适人选”。
外资股东在股票回购问题上毫不松动,固然是股东应有权利,对此双方除了互相指责,马云可用的常规招式并不多。
马云是否有借支付牌照政策夺回阿里控制权的动机,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支付宝股权转移事件,的确成为马云扭转控股权僵局的契机。至少雅虎、软银必须追着马云谈判了。尽管在记者截稿前,三方的谈判结果还未出炉,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那条去年10月就已到期的“阿里巴巴集团首席执行官马云不会被辞退”的条款,不会再令马云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