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和小宝的感情在金庸小说里是非常特别的。金庸的其他小说里人物之间的感情多是兄弟情义,英雄相惜。康熙和小宝的感情在维度上更立体,在社会规范的干涉下,人与人的关系更能体现人性的复杂一面。
从康熙的角度来说,小宝第一必须是臣子,第二是心腹,第三才是自己亲密的旧时玩伴。这一顺序是严格源于康熙书中的性格,对于制度有非常严肃的态度。除去君臣之礼,康熙心中对小宝,颇有长兄对顽劣弟弟的感情,喜爱其机灵有之,鄙夷其世俗也有之。当康熙遇到皇帝的烦闷心事时,每每第一想到的就是小宝,这也是为何康熙发现韦小宝是天地会香主时那种因被欺骗的极度失望和愤怒。
而在小宝心里,其实一直想要把康熙作为自己的好友,但是自保的本能一直提醒他需要注意对方的身份,所以在他心里,康熙首先是皇帝,然后是那个记忆里的小玄子。君臣之间的隔阂,在两人关系里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康熙一直视小宝为自己最亲信之人,但是也不愿意越过君臣礼数和他一起胡闹。小宝虽然对康熙多有亲近之意,但是这道距离一直维系着他的安全感。少时小宝还能和皇帝玩耍回来得意忘形,结果被海大富厉声斥责,告诉他一旦忘记皇帝的身份,离人头落地也不远了。之后小宝一直力守这条底线,即使康熙想要再知心也不得了。
如果到这里故事就结束了,那两人的感情不过是恪守身份下的丝丝友情了。但是书里面有一段真实折射出了两人互相在心中的地位:
这一晚雪已止了,北风甚劲,寒风不住从山洞的板门中透进来。双儿在火堆中加了乾柴,韦小宝取出骰子,让众女掷骰。五女掷过后,沐剑屏掷得三点最小,眼见她今晚是输定了。曾柔笑道:“是剑屏妹子输了,我不用掷啦。”沐剑屏笑道:“快掷。快掷!说不定你掷个两点呢。”曾柔拿了骰子左手,学着韦小宝的模样,向着掌中的两粒骰子吹了一口气,正要挪出,一阵北风吹来,风声中隐隐似有人声。
众人一听,登时变色。苏荃本已睡倒,突然坐起,八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刹那间人人脸无血色。沐剑屏低呼一声,将头钻入了方怡的怀里。
过得片刻,风声中传来一股巨大之极的呼声,这一次听得甚是清楚,喊的是:“小桂子,小桂子,你在那里?小玄子记挂着你哪!”
韦小宝跳起身来,颤声道:“小……小玄子找我来了。”公主道:“小玄子是谁?”韦小宝道:“是……是……”这“小玄子”三字,只有他一人知道就是康熙,他从来没跟谁说过,康熙自己更加不会让人知道,忽然有人叫了起来,而且声音又如此响亮?他全身颤抖,只觉此事实在古怪之极,定是康熙死了,他的鬼魂记挂着自己,找到了通吃岛来。霎时之间,不禁热泪盈眶,从山洞中奔了出去,叫道:“小玄子,小玄子,你找我麽?小桂子在这里!”
只听那声音又叫道:“小桂子,小桂子,你在那里?小玄子记挂着你哪!”声音之巨,真不似出自一人之口,倒如是几百人齐声呼叫一般,但千百人同呼,不能喊得这般整齐,而一人呼叫,任他内力如何高强,也决不能这般惊天动地,声若雷震,想来定是康熙的鬼魂了。韦小宝心中难过,眼泪夺眶而出,心想小玄子对我果然义气深重,死了之后,鬼魂还来找我。他平日十分怕鬼,这时却想说甚麽也要和小玄子的鬼魂会上一面,当下发足飞奔,直向声音来处奔去,叫道:“小玄子,你别走,小桂子在这里!”满地冰雪,滑溜异常,他连摔了两个筋斗,爬起来又跑。小玄子是康熙自谑的名字,宣于众人之口,大失作为人君的体面。但是为了找到小宝,康熙显然把这份体面置之度外了。小宝为人何等谨慎,也万万猜不到这是康熙为了授意手下寻找自己,把过去的阴私都暴露出来了,所以如此失态。尤其是最后几句,非常形象的勾勒出小宝对康熙的强烈思念感情。由此可见,当没有身份拘束时,两人心里实实在在把对方作为地位相等,不可失去的密友。
康熙虽是孤家寡人,小宝又何尝有几个真心朋友?小宝交友虽广,但多是出于个性豪气,又常有大方分利的举动,其实真正知心的同龄人恐怕一个都没有。只有对于康熙,小宝才是事事力为其分忧,不在想着如何给自己谋利了。康熙其实也深知这一点,因此小宝在反动势力中如此牵连广泛的一个角色,别说杀,连装模作样惩戒一番也没有过。小宝失踪后更是排出大量侍卫去扬州寻访,得知没有结果一直郁郁。
本来这是个比较值得细嚼的问题,看到高票答案颇不能认同,这里多嘴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