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叶何其 民国女子
鲁迅出生时,已经家道败落,仍是绍兴城里的大户人家,雇几个佣人是没问题的。
鲁迅家雇佣的佣人之中,最有名气的是“长妈妈”。
长妈妈在鲁迅断奶时来到鲁迅家,帮助鲁迅母亲和祖母抚育鲁迅和四个弟妹(鲁迅有一弟一妹夭折)。
“长妈妈”这个称呼,曾让鲁迅纳闷不已。
长妈妈身材矮胖,与“长”不沾边,名字中也没有个“长”字,为什么叫她“长妈妈”?
后来才知道,是鲁迅家以前有个女佣人身材高大,人称“阿长”。后来,“长妈妈”补了缺,人们还是习惯上称她为“阿长”或“长妈妈”。
长妈妈四十岁左右来到鲁迅家做佣人,在鲁迅家工作十几年,见证了鲁迅三兄弟的成长,在鲁迅三兄弟笔下,都写过这位“长妈妈”。
鲁迅笔下的“长妈妈”
鲁迅小时候养了只“隐鼠”,爬上爬下的,很好玩儿。
有一天,隐鼠不见了,长妈妈告诉他:隐鼠让猫给捉去吃了。
从那鲁迅恨上猫,决心给自己的小隐鼠报仇。他先打家里养的花猫,然后不管谁家的猫,见猫就打,追它们,用石子打猫头,把猫诱入空屋,关上屋门,狠狠地揍。
直揍得所有的猫见到鲁迅心惊胆战。
大半年以后,鲁迅听说,他的隐鼠并非被猫捉去吃了,而是被长妈妈“谋害”了。
隐鼠沿着长妈妈的腿要往上爬,被长妈妈踩死了。
从那鲁迅恨上长妈妈,当着大人的面叫她“长妈妈”,背地里叫她“阿长”。“阿长”本是鲁迅祖母才这么叫的。
小孩子的喜怒,持续时间都不长。
鲁迅因为隐鼠的死怨恨长妈妈,又因为一件事,对长妈妈感激不已,铭刻终生。
鲁迅一个远房叔祖跟鲁迅说,他看过一本绘图的《山海经》,上面有人面兽,九头蛇,三脚鸟,生着翅膀的人。
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对孩子们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鲁迅经常嘴里念叨绘图的《山海经》,他念叨的次数多了,引起长妈妈注意,她问鲁迅《山海经》是什么,鲁迅向她大致描述了描述,也没放到心里。
过了十来天,或者是一个月,长妈妈告假回家,回来的时候把一包书交给鲁迅,很高兴地说:“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给你买来了。”
鲁迅打开看时,是几本印刷粗劣的书,纸张质量不好,绘画也很粗糙,可它真的是绘画的《山海经》。
鲁迅生活的时代,孩子们没有动漫书可看,绘本《山海经》就是他们的动漫书。那时,人们普遍不重视孩子的心灵需求,谁会把一个孩子念叨的绘本放在心里呢?
只有长妈妈记住了。
她没时间出去逛,也没多少钱,她甚至记不住书名,只是记住了个近似音。
可以想象她买书是大费周折的。
她请假回家的时候,特意提前回来,在城里的书摊上搜寻,比比划划跟人家说,她要买绘画“三哼经”,上面有长着人脸的兽,长着九个头的蛇,长着一只脚的牛。
终于在一个书摊上,人家拿出几本劣质的绘本,她打开一看,跟小主子说的都对得上,欣喜地说,就是它。她跟人家讨价还价,终于把书买回来,送给小主子。
她这样做,仅仅是为实现小主子的一个愿望,老主人不会为这件事嘉奖她,因为老主子并不鼓励孩子看这样奇奇怪怪的书。
所以鲁迅说“这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确有伟大的神力。谋害隐鼠的怨恨,从此完全消灭了。”
以后鲁迅得到很多精美绘本,他记忆里最珍贵的,还是长妈妈送他的这套“三哼经”。
这是他平生第一套绘本,给他的童年弥补了一个遗憾。
周建人笔下的“长妈妈”
周建人也多次写到长妈妈,他笔下的“长妈妈”形象与鲁迅笔下的长妈妈形象非常近似。
她热心而愚昧,脑子里装着许多陈规陋矩,有时候很让人烦。
长妈妈的迷信让人好笑,她跟鲁迅说,长毛会抓她们去,有人来攻城,让她们脱了裤子站在城墙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
读到这里,就会明白义和拳“刀枪不入”的谎言为什么有人信,有长妈妈这样的人,就有群众基础。
长妈妈的迷信还很多,她让鲁迅过年睁开眼要先要恭喜她,还要给鲁迅嘴里塞一点福橘,讨个吉利,才让鲁迅下床。
她教育鲁迅,人死了,不能说“死”,要说“老掉了”;死了人、生了孩子的屋里,不要走进去;饭粒落在地上,要捡起来吃掉,晒裤子的竹竿底下不可钻过去……
等等……
周建人书中记载着长妈妈另几件事。
一件事是鲁迅父亲生病以后,鲁迅母亲每天榨鲜藕汁给他喝。有一天鲁迅母亲端着盛藕汁的碗进去,他父亲说:“你刚才不是进来过了吗?”
鲁迅母亲说她没来过。
鲁迅父亲说,他刚才朦朦胧胧中,看到鲁迅母亲端着盛藕汁的碗进来,往他床头上的碗里一倒就出去了。
鲁迅母亲说没有。
鲁迅父亲坚持说他看见鲁迅母亲进来过,直到鲁迅母亲让他看看床头的碗是不是空的,他才相信鲁迅母亲没进来。
鲁迅母亲到灶头间说起此事,烧饭妈妈只是说了声“奇怪”,长妈妈却神神秘秘又胸有成竹地说:“宜少爷(鲁迅父亲周伯宜)的病是不会好的了。”
鲁迅母亲很吃惊,问她为什么。
她说,那个刚才进鲁迅父亲屋里的人是章家的小姐。章小姐许配给鲁迅父亲,还没换帖,病故了。这是他们姻缘未了,章小姐来喊鲁迅父亲去了。
长妈妈这番话,说得鲁迅母亲心神不宁。
不过,长妈妈的预言并不准确,鲁迅父亲身体渐渐好起来,并没有被章小姐叫走。
另一件事与鲁迅小弟弟有关。
鲁迅最小的弟弟名椿寿,长得白白胖胖很可爱。
在周作人笔下,这个小弟弟是个神童:
“生而灵警,见生人不啼,甲午之春,即能言语,性孝友奇杰。三四岁教之唐诗,上口成诵,能属对,皆出人意表。教又能搦管作字,奇劲非常,人见之皆以为宿学者所书也。以是人咸以大器期之。”
这个三四岁就会背唐诗,会对对子,会写毛笔字的小弟弟,五岁时患肺炎去世。
小儿子死后,鲁迅母亲心情悲痛,日思夜想,茶饭不进。长妈妈给鲁迅母亲出主意,让她请文王课的瞎子来招魂,让鲁迅母亲与小儿子再会面一次。
鲁迅母亲思子心切,就答应了。
然而瞎子念咒并不灵验,鲁迅母亲什么也没看到。
长妈妈认为瞎子没有招来魂,就不该给他钱。
周作人笔下的“长妈妈”
周作人是鲁迅二弟,他笔下补述了长妈妈之死。
长妈妈是在鲁迅小弟弟病逝后不久,患急病去世的。
鲁迅四弟病故以后,家人想让鲁迅母亲散散心。有一天演社戏,他们雇了两只大船去看戏,一只男船,一只女船,坐着很多男女家眷。
长妈妈在女船上。
主子们去看戏,本来不必带她,鲁迅母亲视她为家人,就带上她一起去看戏。
此时长妈妈五六十岁,小主子已经长大,不用她照顾。鲁迅家在经历了鲁迅祖父坐牢、鲁迅父亲病逝以后,家境大不如前,完全可以解雇长妈妈。
但是,鲁迅母亲怜悯长妈妈无子无女,只有一个过继的侄子,不忍心解雇她,哪怕吃粥汤咸菜,也要给她养老。
长妈妈也视鲁迅家为自己的家,每次回去探亲,总是匆匆回来。鲁迅兄弟四人,都是在她怀里长大,鲁迅最小的弟弟,是她抱怀里,在她的肩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鲁迅父亲临终前,是长妈妈急急忙忙把经卷烧化,用红纸把纸灰包起来,塞在鲁迅父亲手里,并催促鲁迅喊“爹爹”。
鲁迅父亲断气后,又是长妈妈点起蜡烛,点上香,让鲁迅兄弟捧着香跪在地上哭送。
那次她让鲁迅喊爹爹,鲁迅很后悔,在鲁迅一声声呼唤中,父亲吃力地说“不要嚷……我吃力……”父亲去世以后,鲁迅哭着跟母亲说,他不该喊父亲,让父亲临终不得安静。
不过,长妈妈的行为,鲁迅母亲未必厌烦。在那样慌乱时刻,有个长妈妈这样“懂规矩”的人安排,让鲁迅母亲觉得自己并非孤立无援,有人跟她站在一起,辅助她,让她心里有点慰藉。
长妈妈跟鲁迅母亲去看戏那天,下着雨,雨水从船顶的明瓦窗上渗下来,长妈妈怕打湿桌子上的东西,忙着收拾,她忽然回头跟鲁迅母亲说:“少奶奶,我头晕呢。”
鲁迅母亲身边有一把空椅子,跟她:“长妈妈,到这里来靠靠吧。”
长妈妈走过去,坐在椅子上,一会儿,她跟鲁迅母亲说:“少奶奶,我勿对者。”说话时舌头就僵了。
那天的戏没看成,还是那只船,载着长妈妈,把她送到她的侄子家,她的侄子给她办了丧事。
长妈妈一生,说不出幸还是不幸。她不美貌,不聪明,家境也不好,丧夫,无子,注定一生不会享福,到老都是给人家当佣人。
但是,她也不算很不幸,一生吃上饭穿上衣,最后遇上的主子很仁义,视她如家人,给她养老。这当然也是她视鲁迅家为自己家,视鲁迅母亲如亲人,以心换心,才换来主子诚心相待。
她没生病就倒下了,自己没遭罪,也没拖累主子,没拖累过继的侄子。
只是她一生结束得有些仓促。
在她那个年代,活到五六十岁也不算小,鲁迅父亲、叔叔、姑姑,都没活到四十岁。
长妈妈抚养的四个小主子,出了两个半作家,把她写进书里,让她获得了“不朽”名声。
就此来说,她也算幸运,不是每个佣人都能抚养当作家的小主子,都能获得“不朽”名声。
作者:叶何其:喜欢文史,爱好八卦,关注女性与读书。
原标题:《鲁迅三兄弟笔下的“长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