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者多讲“理”,少讲“情”,用意是顾虑“情”会泛滥,“情”需要“社会、伦理、道德化”。其实,仁、义、礼、信,哪个又不是“情”在内主呢?比如,“无情的仁爱之心”,实际上会有这么一种“纯理性”的“仁德”(观念行为)吗?
《红楼梦》作者曹雪芹,深究此义。他重情,但不废理。他的小说内证分明,不难列举。
书到第58回《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茜纱窗真情揆痴理》,是全书的一大关目,作者在回目中第一次把“情”和“理”摆在了平列的地位而大书特表,非同等闲字样。这回书说的是,宝玉病起,园中散步见藕官因悼念死去的同伴菂官在清明节这日为之烧纸受到不睦婆子的挟制。宝玉设词救之,但又嘱他不可在园中烧纸(“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的遗训”)——这是非理的做法。
事后,宝玉从芳官探知:藕、菂小旦小生因做戏而相爱恋,菂官一死,藕官痛不欲生,故旧情不绝,为之焚祭。然他又与现在的蕊官相爱,一如昔时之于菂官——此又何解?盖藕官自有一番“痴理”,以为夫妻死别,不应从此独身自守,而应续娶,方合理,只要不忘了亡者的旧好就是真情了。宝玉听了这一席话,合了己意,大为赞叹欣喜。
雪芹原文的这段文字无论从故事情节还是从作者思想上讲,都是异常重要的关节所在。一面是“情真意重”一句要言,同时一面则是不可妨“大节”与不能“不是理”。
其次,再说与“理”密不可分的那个“礼”。
礼,居孔门“六艺”之首,与“乐”同为华夏古文化的冠冕。礼是“仪式”——“理”的体现或形式化。礼者何?各就其位,各司其职,层次秩序交互关系是也。所以宝玉明确指定:礼须合乎孔子之训,而祭亡者烧纸钱是“异端”。孔子一句概括“礼”的话:“祭如在”。宝玉则以“诚”“信”“敬”三字为之疏解阐发。
诚、信,是什么?就是一个“真”,虚伪的对立面。所以,宝玉憎厌世俗的“峨冠礼服”的祭吊之假礼,只求一炉一水,一茶一果,便召来受者之享——佛、神、鬼三者也只享真情诚意。
以上说明,宝玉并非俗论所说的以情反理,这只是人为的“强词”和浅见,夸张了宝玉的“叛逆性”和“反封建”。实际是什么?是反世俗,叛虚伪,但也未拒绝未轻薄孔子的古训。
宝玉再次讲情与理,是在晴雯屈死之际。此处宝玉又有一段奇论——“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有灵验。”
在此,乃又见明文正笔将“情”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