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讲故事的作家很多,探求生命意义的作家不多,能够寻求个体生命解脱之道的作家更少,至于看到整个人类的苦难,探求解脱之道,又有几人呢?我潦草读托翁,先是读故事,卡秋莎到底爱不爱涅赫留朵夫?没有惊险刺激的爱情故事,这让我失望;再读《复活》,想知道涅赫留朵夫到底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财产?可看到了大量的枯燥说教,又合上书卷;可是伟大的灵魂总是在召唤你,你必须要先涤荡自己的灵魂,才能看到托翁的伟大。
面对苦难,有人浑然不觉;有人只为自己的苦难而痛苦,发现他人的苦难寥寥无几;愿意将他人的苦难背负在自己的身上,并且去思考苦难产生的原因,发现自己是苦难的构成者而痛苦万分,从而走上反省的道路,唯有托翁。面对不公,有的自怜自艾,有的怀疑困惑,可是只有托翁敢于勇敢地径直迎着真理走去,他要站在十字架下,去亲自聆听耶稣劝告世人的教义,然后来解救世人,这种踽踽而行的姿态,是释迦摩尼的姿态,是耶稣的姿态,是孔子的姿态,是一切伟大的开端。
在谈“复活”之前,我们先看到了两个人的死亡。卡秋莎十六岁爱上了来做客的涅赫留多夫公爵,两年之后,公爵占有了卡秋莎并且用一百卢布打发了她,怀孕的卡秋莎流离失所,到处都是侮辱和纠缠不休,于是她进了妓院。吸烟酗酒,暂时忘却苦难,既然逃无可逃,那就堕落沉沦吧。那个藏在丁香树下呼吸春天气息的卡秋莎,教堂里的头戴红色蝴蝶结给乞丐施舍的卡秋莎,仰着头欢快吻着涅赫留朵夫的卡秋莎,变成了陪商人酗酒杀人受审的妓女。她用回避和堕落来掩盖屈辱。
卡秋莎已经死了,只剩下了玛丝洛娃。
涅赫留多夫继承母亲的田产变成大地主,他衡量与米西的婚姻得益,他打算甩开情妇,可他在陪审团的座位上再次看到卡秋莎,他的回忆才缓缓打开。那个遥远的夏天,卡秋莎微笑着,闪动着她那双水灵灵的醋栗似的黑眼睛,迎着他跑过去,他们跑到一块儿,紧握着手。那时候他是一个诚实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青年,乐于为一切善良的事业献身,后来他成了迷恋酒色贪图享受的利己主义者。“以前,重要而且必要的是同大自然,首先是同他生活过、思想和感受过的人的交往;如今,重要而且必要的是社会人事制度,与同事们的交际活动。以前,他认为自己精神上的存在才是真正的我,如今,他却认为他的健康的精力充沛的兽性的我,才是他自己。“涅赫留朵夫陷入愚蠢、空虚、平庸、渺小生活的落网,看不见任何出路。他信誓旦旦要永远说实话,如今完全陷进了虚伪里。
“坚持自己的信念,日子就太难过了。如果坚持自己的信念,他就总是要遭到别人的非难,而相信别人的理论,却可以得到周围人的称赞。是啊,走别人走过的路,和众人保持一致,就会得到称赞、名誉和金钱。“涅赫留朵夫走上了这样一条路,他塞给卡秋莎一百卢布,只是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于是涅赫留朵夫也死了,剩下的是衡量得失、只知享乐、失去信念的伯爵。
可当玛丝洛娃在法庭大喊:“我没有罪!没有罪!”的时候,震荡了这两个死去的灵魂。老妇人告诉她,“你拗不过上帝啊。”玛丝洛娃答道,“我知道,不过我还是很难受。”她的麻木渐渐苏醒,而涅赫留朵夫,也被当头棒喝, 他的灵魂堆积了太多的垃圾,他开始用另外的眼光来打量世界。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玛丝洛娃受审时,当她在自己的命运灾难里浮沉,这些掌控她命运的人,有的急着要去和情妇约会,有的要去赴宴,有的宿醉不醒,有的“看了看面前放着的那张公文号码,要是数字能被三除尽,就同意无罪”,这些道貌岸然的人怎么会在自己生活之外看到他人的苦难呢?
涅赫留朵夫决定为玛丝洛娃上诉,他要和她结婚。她要拯救奄奄一息的两个人。在屡次去监狱看卡秋莎的时候,涅赫留朵夫开始睁开眼睛看到苦难,他开始厌恶自己的声色犬马,他嫌恶自己,承认了正是自己的卑劣导致了卡秋莎的苦难,他打算为了道德上的满足而牺牲一切,并要和卡秋莎结婚。可是卡秋莎说,“你是想用我来拯救你自己。”即使如此,涅赫留朵夫体内那个“精神的人”觉醒的时候,花园里正是春天。
涅赫留朵夫决定抛弃一切,他拒绝了米西,回庄园把土地出让给了农民,虽然农民并不能真正理解他。可是他看到了春耕的田野,橡树迸发嫩芽,百灵鸟翻飞,看到了新鲜的空气和融融的月光,看到了阳光闪闪的河面,也看到了百姓房子要坍塌了,他们只能吃菜汤土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孩子们天真地讨论谁最穷苦,广袤的大地上布满了灾难,他深深陷入痛苦之中。人民在死亡,人民对自己的死亡已习以为常,并且养成了一种习惯于死亡的生活态度,听任孩子夭折,妇女超负荷劳动,老年人食物不足。人民慢慢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他们不知道自己处境的可怕,也不抱怨这种处境。托尔斯泰借涅赫留朵夫之口说出,人民灾难的一切原因,在于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不在自己手里。这是托翁的思考,他痛苦地发现自己正是占有土地的人,自己也是造成百姓苦难的一部分,于是他在自己的庄园里进行改革,可托翁毕竟是天真的文人,他不是政治家,他只能以殉道的方式来拯救百姓,而百姓并不能理解,这让他痛苦万分。
为了上诉,涅赫留朵夫奔走于彼得堡,这是一部官场现形记,他的姨妈伯爵夫人,说他是十足的傻子;伊万伯爵谋官的秘诀在于他可以同意一切,也可以反对一切;老将军把男女政治犯关在单人牢房里,并且把这些人关得十年之内死掉一半,一部分人发疯,一部分人死于疾病,一部分人自杀。他只是执行命令,从不考虑命令的后果,没有什么可以触动他的良心……这些官员不会关心无辜的人遭难,他们所关心的只是扫除一切危险分子。为了讨得夫人们的欢心,一句话就可以释放犯人,法律可以由贵族来操控,那么要法庭有什么意义呢? 这些没有善心的官员,只知道维护自己利益的官员,他们生活在高大的城堡里,他们看不到灾难,他们只想惩罚灾难,这让涅赫留朵夫深深震撼,他决然与之决裂,转头走向了苦难的另一端。
上诉失败了,涅赫留朵夫准备和卡秋莎一起去西伯利亚服苦役。闷热的酷暑,年轻的、年老的、瘦的、胖的、红脸的、白脸的、留胡子的、不留胡子的,全都拖着脚镣走出来了,他们失去了人的特征,模糊成了巨大的灾难。这种震天动地的苦役旅程,多像杜甫笔下的场景啊,“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不是要饭就是坐牢,时空可以重叠,伟大的灵魂总是关照着百姓的灾难,托翁如此,杜甫也如此。一个犯人死了,他为什么会死,没有人追问,他们认为这就是命运。然而一切都不应该如此。托尔斯泰追问下去,整个社会阴暗都被拉出来了。在酷暑中无辜的犯人死去了,迎面走来的是去消夏取乐的太太们,一支队伍向着苦难前行,一支向着享乐前行,他们背道而驰,这是多么讽刺的场面!托翁运用了强烈的对比,这边觥筹交错,盛宴不断,这边衣衫褴褛,苦不堪言。
涅赫留朵夫,既同情这些坐牢的人,又对那些关押他们的人感到恐惧和困惑,也为自己对这一切竟冷眼旁观而感到羞愧。他说,“显然,凡是被认为重要而美好的东西,往往是微不足道的、卑鄙丑恶的。所以那些耀眼的东西,富丽堂皇的东西,往往掩饰着天长地久的罪行。”监狱是什么地方啊?凭什么一些人可以惩罚另一些人?大家都认为承认惩罚是必要的,是公理。什么样的惩罚是有合理意义的呢?把游手好闲的人和不学好的人关在牢房里,让他有吃有睡却无所事事,同最堕落的人混在一起,这有什么意义呢?这些监狱是不能保障我们安全的,因为这些人不是永远被关在牢里,而是要放出来的。相反,那些人在这些机构里深深染上了恶习,变得更加堕落,也就更增大了危险性。“以暴制暴兮,不知其非矣”,这看似有力量,实质上是一种文明的困境啊。托翁用《福音书》里的那句“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喟叹,到底是谁有罪呢?
在漫长的苦役之行,涅赫留多夫越来越清醒,他精神上的人彻底复活了。他深沉地思考,痛苦地追问,这大地上发生的苦难激荡着他的灵魂。年轻的克雷里佐夫死了,“他为什么而受苦,他为什么而活着?他明白了吗?除了死亡之外。什么也没有。”所有人都说涅赫留朵夫疯了,这个世界上到底是谁疯了呢。
当卡秋莎告诉他,她不想和他结婚,是因为她不想给他带来不幸。涅赫留朵夫知道善良的卡秋莎回来了,那个在花园里黑眼睛里闪着光的卡秋莎复活了。他没有阻拦卡秋莎和西蒙松的结合,因为他此时不是要靠卡秋莎来拯救自己,而是真的从卡秋莎的幸福出发,他们都是利他的,只有眼睛里看得到对方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善和爱啊。
在最后,托翁把自己化身为河边的老人,他说,我没有名字,没有祖国,不知道年龄,没有父母,只有上帝和大地。沙皇是他自己的沙皇,我是自己的沙皇。信仰有很多,灵魂只有一个。大家要相信自己,同舟共济。
纳博科夫说,因为关照政治,我们不得不为他的说教和思考损害文学天分而惋惜。可是假如你仔细看,我们还是可以看到托翁的高超叙事艺术和动人的描写。
在描写聂赫留朵夫犯错的时候,托翁写道,冰层在解冻,雾很大,冰块的碎裂声越来越响了,浓雾下沉,残月阴沉沉地照出一片黑糊糊的可怕的东西。这种暗喻让我们感到心头一沉。在法庭里,涅赫留朵夫害怕看到卡秋莎的眼睛。托翁写道,“就像不得不把一只受伤的小鸟打死,既嫌恶,又不忍心,又悔恨,因为那只没有断气的小鸟在猎袋里不断地折腾,使人觉得讨厌又可怜。真想快点把它弄死并忘记它。”坦诚又真实的写出了涅赫留朵夫的愧疚和脱罪心理。
当然托翁最巧妙的就是对时间的安排。在涅赫留朵夫和卡秋莎恋爱的时候,这是花香漫溢的初夏,当涅赫留朵夫回乡处理田产,开始复活时,托翁让他看到生机勃勃的春天的田野;当写到彼得堡之行时,那是倒春寒;去西伯利亚的苦役之途,除了酷暑就是冰雪。这种巧妙的时间安排,让你不觉沉迷其中,不可草草略过。至于大量类似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对比,对于典型人物的描写,充满深情的人性关怀,痛苦的对信仰的思考,都是最宝贵的文学财富。
写完《复活》,托尔斯泰七十岁。我一向认为文学应该去政治化。可是离开了政治,就看不到苦难,看不到苦难,也就没有深沉的关怀,文学应该是人学,这是托翁伟大的原因。他一生追求道德的自我完善,书评说他有历史局限性和矛盾,开不出药方转头回到宗教。可是对于一个文学家苛责是不善的,他能够看到苦难,用痛苦的灵魂书写苦难,试图找到解救之道,这种思考就已经值得万分景仰,谁能心怀春天的田野,走进西伯利亚的冰雪,谁就是伟大,就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