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微商赚来的钱,张峰花得不甚在意,他常常健身、聚会,如果回老家,给家人包红包也不心疼。「每个月大概收入几千元吧?赚点小钱,混口饭吃。」循证医学 VS. 销售推广,能不能站着把钱挣了?晚上 9 点,哄完 1 岁的儿子入睡后,王朦打着哈欠抽出手机,点开朋友圈,快速打字:「有溢脂性皮炎困扰的朋友,快来找我下单!」插入两张从微商群保存来的图片,仔细屏蔽了医院领导,王朦终于将这条信息发送出去。从去年 7 月至今,王朦已经卖出 200 多罐「中草药抑菌膏」。总体来看,微商的收益并不稳定,「常常要看运气」。夏天是这款产品比较热销的季节,王朦对此很有自信。它不仅使她宝宝的湿疹得到好转,还治愈了她公公多年的「烂脚」。由于自己并非皮肤科专业人士,王朦常常在微商群里询问,以确保自己给客户确诊不出差错。但近一年过去,她对这款药膏的具体成分仍知之甚微。「药膏中含有醋酸氯己定?」她疑惑道,「从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也没被告知过这件事情。」显然,这样的微商群在监管和自律方面存在疑问。当医学判断与商品销售并行时,即便是医务人员,也难以界定其中呈现了什么、遮蔽了什么,哪些是事实、哪些则是销售技巧。名为沟通的微商群,却可能竖起信息不对称下「区隔的墙」。林际曾在微商群中「怼那些瞎说的人」。她是一名全科医生,因好奇社交电商营销模式,加入某消毒产品微商团队。林际的第一批货拿了 400 瓶,半年后全部卖完。她认为,该产品有广泛的市场,并且自己具有医生背景,与其他人相比,信用背书更强。从实验数据看,「产品确实不错」,林际身边 70% 以上的皮肤科医生加入了这个团队。林际曾对其中某款抗菌液的成分进行分析,她认为产品的配方「非常聪明」。「将冰醋酸与苯扎氯铵两种溶液混合,基本涵盖了可能引起脚部真菌感染的脚气类型,但这绝不代表它是某种神药」,她解释道。但林际加入这些微商群后,商务团队的文案却常常令她感到迷惑:如宣称保湿凝胶具有瘦身功能的,或者将消毒液吹捧成万能神药的......林际无法容忍这种误识,直接在群里出言反驳。她介绍,正规的微商一天只能发 4~5 条朋友圈,走微商渠道的公司商务,每天会在微商群内发出文案和图片,指导代理如何发朋友圈。这个微商团队中,25%~28% 的成员是医护人员,20%~30% 是企业白领,剩下的是一些全职妈妈、家庭主妇。林际无法辨认,虚假宣传的现象究竟是唯利是图的道德问题,还是由于医学知识差异而造成的认知偏差。林际坚持,既然身为医生,就要对每一个客户负责。当医生成为微商,必须了解清楚每一款产品后,才能出售给客户。后来,林际退出了一些微商群,「虽然少赚点,但我求心安。」做微商真的很 low 吗?去年 5 月,于青开始在朋友圈推销某消毒产品。没做多久,就有朋友找她,劝她不要做微商,以免「影响医生形象」。于青接受了朋友的建议,因为「自己也会屏蔽微商」。作为医生,如何突破从事微商的「身份认同」?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朋友圈沉寂在一片迷惘之中。于青来自西北贫瘠的山区。1999 年,她考上大学,毕业后,她只身一人来到南京的一家基层医院工作。之后她成为单身妈妈,把父母接来城市,一同住在月供贷款 7600 元的房子里。于青所在的基层医院,大多数是没有编制的合同工,这里药品不全、医保卡用不起来、辅助检查也做不起来。「做医生谁不想做成钟南山、李兰娟那样?我渴望有更高的平台,但得努力,也许达不到。我认为人应该认清现实。」谁不想有份体面的工作?对于青来说,微商是一种生存手段。「吃饭、买书、学习、养家糊口,」她定定数着,「都要钱。」在无数个值班的夜晚里,她总是梦见西北呼啸的黄沙,像是一场无法逃离的重蹈覆辙。而做微商,与其说是为了生计,不如说是迫于恐惧。后来有人陆续找于青打听产品,她恍然领悟到,「那些提醒我注意形象的人,他们的建议只能代表他自己;我的朋友和患者懂我、了解我、信任我,怎么会因为微商而看低我?」她发现,从前她屏蔽的,其实是自己不太喜欢的人。「我欣赏的人,哪怕他每天轰炸几十条微商,我都不会屏蔽,甚至还会点赞。」于青重新开始做微商,她想把精力放在拥有相同价值观的人身上,竭力对他们真诚、友善。「体面的生活要用双手去创造,而不是靠外表包装。」结语:越来越多的医护选择纵身微商大海,其实反映出医疗体系背后的沉疴痼疾——医生的阳光收入太少,凭借医疗服务所得的报酬实在微薄。2017 年中国医院发展大会上公布的调查数据显示,84% 的公立医院医生和 77% 的民营医院医生认为,他们的薪酬没有充分、合理地体现个人的自我价值。有医生告诉媒体,2000 元左右的工资,是全国大部分刚入职医生的收入水平。而目前 4+7 药品带量采购、DRGs 付费等「腾笼换鸟」的医改政策刚刚起步,药品、耗材回扣等潜规则将不再适用,短期内医生整体收入会有所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