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读历史的时候,经常会觉得奇怪。有一些手里有兵有马的军阀,身边也有一些谋士,这些谋士往往会给主公出一些很靠谱的主意,但是这个主公就是一意孤行,不听从那些正确的策略。本来有夺取天下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最近我看到一篇文章,才发现,很多事情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我们就拿隋朝末年的几个人来举例子。
隋朝末年,隋炀帝滥用民力,穷兵黩武。第一个起兵叛乱的大臣是谁啊?是当时的礼部尚书,开国大将杨素的儿子杨玄感。当时杨玄感在黎阳一带督运粮草,他看到局势动荡,就率领当地的八千船民起兵造反。
杨玄感造反之后,他的好友、也是功臣之后的李密,前来投奔。他为杨玄感献上了战略史上,颇为著名的“上中下”三策。
上策,就是直接迎上去跟隋炀帝打。当时隋炀帝还在辽东前线,刚刚战败。李密觉得,打这种军心不稳的残兵败将,断其归路,最容易得手,而且没准就可以直接干掉隋炀帝。
中策,去打关中,也就是长安。道理也很简单,关中的战略位置特别好。
下策,才是就近攻打洛阳,占领河南。但是李密觉得,洛阳的防务很好,粮草又多,不容易打得下来,时间一长,就不好说了。
你看,说得多好。但是,就像历史上无数次重演的那样,杨玄感没有听李密的上策和中策,而是采取下策去攻打洛阳,最后果然就被剿灭了。
那是杨玄感愚蠢吗?细想一下,不一定。
刚才我们说到,杨玄感起兵是在河南的黎阳,手底下的八千船民,都是当地人。他们跟着造反,只是为了讨口饭吃,在那个时代,他们怎么可能愿意背井离乡,远征它方呢?他们也不是正规军,战斗力肯定很弱。带着这只队伍,甭管是北上还是西进关中,谁能保证路上不被各地官军阻击?一场败仗,军心可能就垮了,也可能还没走出河南,就被剿灭了。
所以杨玄感只能这样,就近攻打一个目标,比如洛阳。万一打下来了,一方面士气大振,可以拥有更大的号召力。另一方面,洛阳周围有兴洛仓、回洛仓、黎阳仓几个大粮仓,手里有了粮草,可以吸引更多难民来投奔,这样就能用“滚雪球”的方式迅速壮大。
换了你我,在当时能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吗?战略高明与否,可以理论推导。但是每个人带兵的人,都受制于他面临的实际情况,不是所有的高明战略都可以实施的。
其实紧接着,出主意的李密也遇到了一模一样的情况。杨玄感兵败之后,李密加入了瓦岗军,也就是评书中说的瓦岗寨。当时也有人建议他西入关中、占领长安,这回轮到李密来尝尝这个两难的滋味了。
李密说,“君之所图,仆亦思之久矣,诚为上策。” 你说得很对,我也这么想,这是上策。但是话锋一转,李密又说,“我之所部,并山东人,既见未下洛阳,何肯相随西入!”我带领的部下,都是山东人啊(当时的山东是指河南、山东一带),我连洛阳都没能打下来,他们哪里肯跟我一起西入长安呢?
你看,李密的顾虑和杨玄感是一样的。主将受制于部下,战略受制于现实,想法再高明也没有用。最后李密也和杨玄感一样,兵败在洛阳城下。
不光是杨玄感和李密,因为士兵故土难离,造成局势突变的例子还有很多,最典型的就是隋炀帝本人。
隋炀帝把天下搞乱之后,就跑到江都,也就是扬州去醉生梦死,躲起来了。他身边的禁军官兵大多是关中人,在扬州待久了,就是想回老家,就和隋炀帝爆发了尖锐矛盾。
最后,这些人在宇文化及的带领下,发动政变,杀死隋炀帝,然后全军北返。你看,连皇帝的权威都没有办法扼制部下这种故土难离的思乡情绪,更何况其他人?
我们再看一个例子,就是几百年后的李自成。
明朝末年,也是天下大乱。李自成在1643年打下襄阳之后,朝廷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还手之力了。当时,李自成手下的牛金星就给他说了一个最佳选择,直接从襄阳往北进攻北京。
但是李自成没有听,他要回关中。要知道,这个时候的关中,已经不是隋唐时候的关中了。环境破坏严重,人口稀少,而且刚刚遭了旱灾,要不李自成为啥要起义呢?这个时候的关中,已经没有那么重要的战略价值,更不是可以当都城的地方。
那李自成为啥要回关中呢?还是那个原因——李自成自己老家是关中,他手下的人,尤其是高级将领,基本也都是关中人。仗打胜了,人心就思归了。
李自成回到关中之后,就开始称帝、封官,准备就在西安待下去了。即使是后来打下北京,李自成好像也没想在北京长待。把明朝的官员吊起来打,名义是追赃,实际就是要钱。然后把在北京搜刮的金银财宝,大车小车地运回关中。当时吴三桂和清兵就要联手了,大敌当前,李自成不是整军备战,而是忙着往老家运钱,这肯定不是要在北京长待下去。
也许,这是李自成自己的想法,也许,这也是李自成被部下裹挟的不得已。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问,那怎么解释那些能够带领部队远走他乡的领导呢?比如李渊和李世民父子,他们就是从山西太原起兵,然后进入陕西,占领长安,最后夺得天下。
这里面有两个原因。第一,李渊起事的三万人马,是防备突厥的精锐正规军,组织性、纪律性和普通的流民肯定不一样,好带得多。
第二,李渊李世民父子,是北周的“八柱国”之后,也就是所谓的关陇集团中人。他们起家的地方就是关中、长安,在关中地区有深厚的人脉关系。所以,回长安,对他们来说就是回老家。
所以你看,我们在读历史的时候,总觉得人可以选择战略。但是在真实的历史场景中,往往是反过来的,是战略在选择合适的执行人。
这就要说到一个词——领导力。
因为互联网带来的企业组织变革,原来的很多管理学理论往往都不再适用。但是“领导力”这个学科,现在反而是越来越热,为啥?
就是因为商业环境,进入了高度不确定的时代。一个企业组织,它的资金、规模、资源、战略,哪一样都不是必胜的保证。这个时候,团队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
一个看起来靠谱的目标,领导人如果没有强悍的领导力,不能带领团队齐心协力往前走,一样没戏。反过来,一个看起来不靠谱的目标,领导力过硬的团队,没准也能打出一片天地,异军突起。
这一代创业者,和中国古代的那些将领,面对的情况是一样的。最终的结局,不取决于你明智不明智,有没有高明的战略。而是你能不能说服你的手下人,摆脱原来惰性和感情,相信你的判断和选择,跟着你往黑洞洞的陌生地带一起进发。
关于领导力这个词,我见过最好的定义就是——
领导力,是引领众人去一个未知地方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