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金刚经》是通过须菩提的提问,释尊的回答(或释尊设问,让须菩提回答,然后佛再解释)来完成的。这种层层递进的问答式的说法,据说十二分教中的“方广”就是这样的问答体,即是对一个问题步步深入地探究,讨论完一个问题后,又引发出下一个问题继续讨论,这样环环相扣展转相生,最终把问题讲得非常清楚。此经的体裁正是这样,而其它的般若经典就没有这么明显了。
如此经所提出的第一个问题,须菩提问佛:“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等佛回答完了之后,须菩提接着又问第二个问题:“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否?”佛又解答了他的提问。而佛陀在解答问题的同时,自己又提出一些设问,如在回答第一个问题的时候,说完菩萨应该“灭度无量众生,而实无众生得灭度者”,马上又提出“何以故?”然后又解答所设问的问题。这样就会把问题越说越深入,越讨论就越明白。无著、世亲在解释此经说须菩提提出来的有二十七个问题[5],而这些问题的解答都是从“性空”的角度来讨论的。“性空”说作为大乘思想的主要内容,其弘传的背景也与部派佛教有着密切的关联。
部派佛教时期,各部派之间对“法”的理解有些出入。如有部、犊子部等都认为“法体恒有”,说一切法都是有自性的。有的部派讲人空,也讲法空,却又偏向极端。所以,这时出现“性空幻有”的般若思想,批破了“有”与“空”的两种极端的偏执,从而使佛教自部派时期进入了大乘时期。这又在《金刚经》中体现出来。比如“三十二相见如来否?”的问题及其解答: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否?”须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佛言:“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则是如来。”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尔时,世尊而说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6]
至此,按说已经正面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是,在大乘“性空幻有”思想中并非就这么简单。所以,经中又特别指出下文的教示:
须菩提,莫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说诸法断灭,莫作是念。何以故?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7]
从上述两段经文中可以知道,如来是不可以“三十二相”来观见的,但又不可执著这“不以三十二相来观见”。为什么呢?如果执“有”音声色相而见如来,就是行邪道,反而见不到如来了;如果执“无”具足相,则是断灭空,又落入了偏见。所以,在部派佛教时期所产生的一些观点,是受到初期大乘思想的批评的。而大乘的重要思想就是不执二边的“缘起性空”。如在经文的末后说: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8]
都是说明了“性空幻有”的大乘佛法之正观。这种独特而深刻的大乘教法,似乎就是针对部派的某些偏执而说的。“性空幻有”的思想,到中期大乘时期,在龙树、提婆的大力弘扬下,得以空前的发展。但后期大乘思想的理论又比此经的理论要深入和复杂的多。
最后,《金刚经》中极力赞叹诵经的功德,尤其是书写、受持、读诵此经的功德更为殊胜。如此经对持经的功德所描述的:
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复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后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如是无量百千万亿劫以身布施。若复有人,闻此经典,信心不逆,其福胜彼。何况书写、受持、读诵,为人解说。[9]
从“书写”和“读诵”两项,可以看出当时此经已经有了文字形式的存在。早期佛教对佛弟子们的分工是:比丘们的任务是修清净梵行、讲经说法(即是法施),而在家信众就修五戒十善、供养比丘们的生活所需,如衣、食、卧具、医药等等(即是财施)。到了部派佛教时期,部分僧团开始接受钱财的布施,自己拥有一定的产业。所以,比起布施来,就更加重视对佛经的读诵、受持,认为布施恒河沙等身命还不如书写、受持、读诵此《金刚经》。
另外,从在家信众的角度来看,他们的修行环境没有出家的比丘们那么清净安宁,而只能作布施(修五戒十善)的工作,但是,布施修福却只能得到生天的果报,而不能得到最终的解脱。经过部派佛教的某些僧团接受四时(衣、食、卧具、医药)供养以外的布施(钱物等),僧团有了自己的财产之后,无疑的在居士们的心目中的地位,就不如早期佛教时那么高了。这样,出家人拥有产业可以修行,当然就允许在家人也可以修行了。而且,法布施要比财布施的功德更大,一直是佛教的主张。所以,从自己的内心去修行的功德,就比布施修福的功德要大得多了。这种观念的微妙转换,开启了弘扬大乘佛法的思路。同时也体现出此经正处于初期大乘的阶段。
自佛陀入灭后,由于弟子们对佛陀的无限怀念,而产生对佛陀遗物、遗迹的崇敬,赞叹拜塔的功德[10](据说制多山部就是因拜制多〈即塔〉而命名的)。到了初期大乘时代,重视般若智慧和内心的修证,因此,在拜塔、供佛的基础上,指出了“读诵、书写”大乘经典的功德更为超胜。这点在其它的大乘经典中也有明显的表示。这说明早期佛教和部派佛教都较重视事相上的行持,而大乘佛教却更为重视理性上的证悟。如此经说的:
在在处处,若有此经,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应供养,当知此处,则为是塔,皆应恭敬,作礼围绕,以诸花香而散其处。[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