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们中的多数人对此没有疑义。数千年口耳相传,早已将此视为无须论证的公理。 如果许多年前的一天,我没有翻开《史记》,那我也将如你们一般,永远“炎黄子孙”下去。 这是《史记》的开篇: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轩辕……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 我不晓得,你们读到这里是否有所察觉。 那一日,一路读将下来,我疑窦丛生。 此前,我理所当然认为:所谓“炎黄”,当然是炎帝与黄帝。炎帝是谁?神农氏啊!那个传说中长着牛角的家伙,吃了太多中草药中毒身亡的上古帝王。 然而,司马迁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在《史记》第一段就告诉我们:神农氏不是炎帝!!! 你没看出来? 你读书少,我不骗你。 其实,很多人都认为这段文字很有问题。 一位叫崔述的清朝人,他这样分析: 第一:司马大人前面说神农氏衰人一个了,治下诸侯胡搞乱搞,他都无能为力,后面又说“炎帝欲侵陵诸侯”。如果神农氏是炎帝,怎能一边弱到管不了手下,一边又去欺负手下,不是吃饱找抽型的么? 第二:如果神农氏是炎帝,他早已经是资深衰人了(世衰),蒸蒸日上的黄帝哪还用费老鼻子劲“三战”才搞定?直接一板砖就拍趴下了。要知道,古人的数字都不是准确数,“三战”不是说只打了三次战,可能是“多战”。 第三,司马大人,从来不把神农氏和炎帝并称。提到神农氏的时候不说这是炎帝,提到炎帝的时候,不说这是神农氏。从来没有出现“神农炎帝”或“炎帝神农氏”这样的提法。 所以崔述认为,神农氏和炎帝根本是两个人。 而且,黄帝之前的“帝”是神农氏而不是我们曾经认为的炎帝! 那么,问题又来了。 假如黄帝继承的是神农氏的帝位,是不是意味着炎帝从未成为“天下共主”?要知道,“帝”不是随便能称的,《说文解字》说“帝者,谛也,王天下之号”。假如炎帝没有“王天下”,何以又能称为“帝”? ——这个疑团,司马迁并没有告诉我们答案。 此外,我继续查了一下资料 发现“炎黄子孙”的说法竟然是出自《国语》。 这下问题更大了。 《国语》是连作者都不知道是谁的所谓“伪作”,其内容用易中天先生的说法“其可信度,原本相当于《三国演义》”。 还有比这更坑爹的吗? 一本出处不明,作者不明,内容不可信的“网络作品”告诉我们,炎帝是你祖宗,我们就跟着认了,一认就是几千年! 这在有祖先崇拜情结的中国,简直就是弥天大耳光,拍得啪啪响。 ——当然,我现在读的是《史记》,只能以《史记》的文字来推理炎帝的身份与我们一般的认知有所牴牾。 关于炎帝是谁,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比如说他就是神农氏,比如说他是黄帝的兄长等等,这不在本文阐述之列。 我想表达的是,面对一个在信史里面,身份不明来历不明的人,是不是先不急着认祖归宗? 诚然,光靠《史记》,我们无法推翻“炎黄子孙”的正确性,毕竟孤证不立;但至少,可以让我们对此产生质疑。 “质疑”是一种可贵的品格。尤其对权威、常识或所谓真理的质疑。质疑是独立思考的前提,在充斥着洗脑式教育、宣传的社会,这种品格才是推进社会进步的源泉。 我们只有先质疑“炎帝”是谁,才有可能真正知道“炎帝”是谁。 这个道理在我们的生活里,大约可以通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