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诗》里收录了这样一首诗,名为《谢赐钟馗及历日表》。作者是唐明皇时一位宰相,名叫张说。诗中说感谢皇上赐给自己的钟馗神像和历日表。后来的大诗人刘禹锡也曾写过类似的诗篇。由这些唐人诗句不难看出,作为神钟馗在唐朝时已是声名赫赫,张挂钟馗神像成为上层社会流行的年俗。
可是钟馗到底是怎样的身世来历,又是如何走上神坛,诗中并未解释。
这或许就是宋朝以后人们虚构钟馗成神故事的原因:宋朝时钟馗也是名声显赫一如唐朝,可是人们无法解释他的来历。而从流传下来的诗和钟馗画像来判断,早在唐明皇时这种风俗就已经兴起。于是人们引入这位富有传奇色彩的唐明皇,并虚构钟馗读书人身份和冤死后显灵成神的故事,来解释钟馗的来历。
那么唐明皇赐给大臣的又是怎样的钟馗神像?为什么宋朝人据此判定钟馗的读书人身份?我们能否从那幅神像中探知钟馗的真实来历呢?
有记载唐代的画圣吴道子是第一位擅长钟馗画的大师,虽然他的钟馗像画作现已失传,但北宋时还有人在皇宫里见到过。北宋鉴赏家郭若虚,详尽描述他所见吴道子的钟馗像真迹。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卷六《近事》中写道:“昔吴道子画钟馗,衣蓝衫,革敦一足,眇一目,腰笏,巾首而蓬发,以左手捉鬼,以右手抉其鬼目。笔迹遒劲,实绘事之绝格也。”
所谓“衣蓝衫”的蓝字与褴褛的褴字同义,是破旧的意思,也就是身着破烂的衣衫。“腰笏”是说腰带上别着笏,是大臣上朝时手中持的木质礼器。“巾首而蓬发”则是描写他儒生身份和落魄的仪表。从北宋书画鉴赏家郭若虚对吴道子的钟馗画描述来看,钟馗的确是面目丑陋,出身贫寒的读书人形象。
这是现存年代最早的钟馗画像,是五代时期人物画家石恪的作品。钟馗形象一脉相承,始终是贫寒的读书人形象。
看来从早期画像里,还是无法找到钟馗真实来历的蛛丝马迹。
也许我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方面,那就是在民间社会中的钟馗形象。
要想探知钟馗的真实来历,还要把目光转向民间。然而在唐朝的史籍文献中,对于民间钟馗形象的记载却是一片空白。
1900年,敦煌。一位王姓道长偶然发现在唐代写本经文当中,有一篇提到钟馗。篇名为《除夕锺馗驱傩文》。文章大意说:在一种叫做傩的仪式中,钟馗钢头银额,身披豹皮,用朱砂染遍全身。带领十万丛林怪兽,四处捉取流浪江湖的孤魂野鬼。
看来在唐代民间还有另一种钟馗,与上层社会流行的书生形象大异其趣。所谓的傩,到底是怎样一种仪式,钟馗又在其中担当何种角色?他的起源是否与这种仪式紧密相关呢?
翻开《新唐书》我们可以读到有关傩的记载。《新唐书·仪礼志》中详细记述了一次皇宫里举行的傩仪式。从《仪礼志》中记载来看,虽然仪式的名字都称为傩,但宫中的傩和敦煌《钟馗驱傩文》里的傩还是有着显见的差别。首先是规模的不同,其次是在国家典礼中傩舞的领头者是方相氏,而并非敦煌驱傩文里的钟馗。
为什么同是唐代的傩,却有着如此的差别?这是因为在唐代,的确存在着两种傩;一种是官方主持的傩称为宫廷傩或国傩,另一种流行于民间,称为乡傩。
这种差别不仅在唐朝,甚至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存在。
敦煌出土的《钟馗驱傩文》是最早钟馗出现在傩仪式中的记载,从唐代以后一些风俗志和诗歌里的片断文字描述来看,也只有在乡傩中才能见到钟馗的身影。
幸运的是,这种古老的乡傩仪式,现在还能看到。江西省萍乡市石洞口村,以傩舞远近闻名。村民们认为他们的祖先是唐朝时迁居到这里的中原人。傩舞也就是那时从中原带来,祖祖辈辈一直传到今天。
傩舞里最活跃的角色就是钟馗。由于他频繁出场,又是场上绝对的主角,所以有时候人们也直接称傩舞为跳钟馗。与唐朝的傩仪式稍有不同,这里的钟馗已不是身着豹皮,而是一副将官打扮,手下的十万丛林怪兽也简化成四员副将。但他在仪式中的职能并没有变,仍旧是捉鬼。
一旦仪式开始,傩舞艺人就立即采用这样的步法。而这步法透露钟馗的真实身份。这步法有一个响亮的名字,称作禹步,是大禹行走的步法。
一千七百年前,晋朝的道教学者葛洪在《抱朴子》中记载了这种步法。传说大禹在治水时两腿受伤,行走时只能碎步向前挪移。但人们感激他治水的恩德,并不视之为缺陷,反而因其与众不同而视为神圣的证据。
那么钟馗采用这种步法的由来也就可以作如下推想:大禹所处的时代是氏族社会,氏族首领又往往身兼巫师的职务。所以他所主持的祭祀仪式,也因为这种特殊步法而显得与众不同。后世的巫师沿袭了这种步法,既为了纪念大禹,也为了增加仪式的神秘性,就称其为禹步。
这种推测有没有道理呢?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跳钟馗傩舞是古代巫术活动的一种,而且的确起源很早,甚至比传说中的大禹时代还要早,可以上溯到新石器时代。从早期岩画石刻和陶器上的图案来看,早在文明诞生之始,具有巫术色彩的祭神仪式就已出现,而傩舞很可能也是那时相伴而生。
【钟馗嫁妹】
传说钟馗有个同乡好友杜平,为人乐善好施,馈赠银两助钟馗赴试。钟馗因面貌丑陋而被皇帝免去状元,一怒之下,撞阶而死。跟他一同应试的杜平便将其隆重安葬。钟馗做了鬼王以后,为报答杜平生前的恩义,遂亲率鬼卒于除夕时返家,将妹妹嫁给了杜平。这就是著名的“钟馗嫁妹”。“钟馗嫁妹”成为古代绘画和戏剧的一个重要题材,受到人们的普遍欢迎。
【钟馗的诞生】
考察钟馗的面具也许能为我们提供一些帮助。全国流行的跳钟馗傩舞中,面具都是不可或缺的道具,而早期的巫傩祭祀仪式里,面具也承担着重要的角色。
面具在傩舞仪式里的重要性,在今天仍然可以看到。在仪式结束后,人们将面具放置到原来的位置,燃香礼拜。仪式主持者照例会有一段唱词,来表达感激赞美之情。人们对这些木质面具饱含敬意,一如往昔。
由于跳钟馗面具与商周时期面具在仪式中的作用相似,因此对于钟馗的起源,有一种假设:早在商周时期,钟馗就已出现。而钟馗的名字,很可能源自那时一位著名的巫师。
有学者考证,在殷商时期,也就是三四千年前,传说出过一位叫仲虺的著名巫师。他最擅长的法术是求雨,每每他出面主持的求雨仪式,最为灵验,所以人们用他的名字来代指巫师这个职务。而仲虺、钟馗两词发音相近,在流传过程中被误记为钟馗二字。这就是钟馗的来历的第一种说法。
但萍乡地区的人们还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说法,他们说钟馗是洗衣服的大棒槌。用桃木大棒敲打衣服,荡涤污浊,与钟馗打鬼祛邪的确存在某种内在联系。
在两汉时期画像砖里,我们的确可以看到很多挥舞大棒的勇士形象。这是洛阳西汉墓壁画里的大棒打鬼图。可是大棒为什么不叫大棒而偏偏要叫做钟馗呢?
三百年前,明末清初的大学者顾炎武,从汉字的发音方面作了有趣的考证。顾炎武认为,在训诂学里“钟馗”两字发音的反切,也就是钟字的声母,加上馗字的韵母相拼—发之为“追”的音。所谓椎,在古汉语里的意思,就是大木棒。
另外钟馗二字通终葵,是一个古老的姓氏,现在已经非常罕见。这个姓氏的来源,也与大木棒紧密相关。据史书记载殷时代遗民有七大家族,分别是陶氏、施氏、繁氏、树氏、樊氏、饥氏、终葵氏。他们的姓氏来源于他们所擅长的手艺——陶氏是制作陶器的。樊氏是做围墙篱笆的,而终葵氏家族的专长是做木棒木槌。
于是我们似乎可以这样推断:很久很久以前,傩舞仪式的主持者是一个手舞大棒的巫师,他手中的大棒称为终葵,也叫椎。巫师频频使用终葵打鬼驱邪,久而久之人们认为大棒有神奇的力量,进而认为终葵这个名字也寓意吉祥,甚至有用终葵二字取作人名,比如南北朝时期就有一些人名中包含终葵二字,如乔钟馗,取其吉祥辟邪意味。到了唐朝,人们早已忘记钟馗原本的大棒身份,误以为是古代一位姓钟名馗的打鬼能手。而上层社会流行张挂钟馗神像的风俗,更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钟馗的名望日益高涨。
到了宋朝,人们无从考证唐朝这位大神的来历,于是虚构他的读书人身份和冤屈而死的凄婉经历,并演绎出唐明皇和钟馗之间一段恩恩怨怨。就这样,一根大木棒变成了人,又走上神坛,成为人们敬重的神。如此阴差阳错的经历,可算是古代造神史上的一大奇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