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 南洛洼雩 第6期(总第6期) 【法史鉴略】 明代诬告罪的惩治及其反思 余 同怀 (南开大学 法学院,天津 南开300071) 摘要:诬告往往造成 “上妨公务,下害 良善”的恶性后果,中国历史上历代严禁诬告。明代以前对诬告基本采 取反坐的惩治原则,明代法律对诬告的惩处则是 “反坐加等”,规定更细、惩处更严。但是明代诬告案件并没有 因 为法律惩处的加重而减少 ,反而诬告成风。其原因在于民众对 “抓大放小”的司法治理模式的策略应对,明代官员 对政治风险的规避以及社会存在的 “潜规则”。认真反思明代诬告盛行的原 因对今天的法治建设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关键词 :明代 ;诬告 ;惩治 ;反 思 诬告,即捏造事实向官府控告,以达到使被诬陷者承担罪责的目的。诬告不仅危及被诬者的生 命和财产 ,还会扰乱 国家的司法秩序和社会的稳定 ,往往造成 “上妨公务 ,下害 良善” 的后果。中 国历史上历朝的统治者都严禁诬告,明代法律对于诬告罪如何规定?明代现实生活中为何诬告成 风?本文拟对这些问题进行探讨 。 一、 明代以前对诬告的法律规定 从现有的史料来看,最早反对和禁止诬告开始于西周。 《周礼 ·秋官 ·士师》记载:“掌士之 八成:一日邦沟, -EI邦贼,三日邦牒,四日犯邦令,五日挢邦令,六日为邦盗,七日为邦朋,八 日为邦诬。”此处的邦诬即诬妄君臣,歪曲事实真相,说明当时对诬告行为是明文禁止的。自秦代 以后,历代法律对于诬告基本采取 “反坐”的处理方式。 《睡虎地秦墓竹简 ·法律答问》记载: “当耐司寇 ,而 以耐隶 臣诬 人 ,可 论?当耐 为隶 臣⋯⋯完城 旦 ,以黥城旦 诬人 ,可论?当黥 (城 旦 )。” 以 “耐隶 臣”诬告则处 以耐隶臣 ,以 “黥城旦 ”诬告则处以黥城旦。这表 明当时实行诬 告 反坐。汉代同样实行诬告反坐,但是对教唆诬告也要处以重刑。所以汉代有 “诬告” “教人诬告” 等罪名 。魏晋南北朝时,法律禁止诬告 ,反坐处刑 。魏律 明确规定 : “囚徒诬 告人反 ,罪及 亲属 , 异于善人,所以累之省刑息诬也。” 即囚徒诬告人谋反要加重处理。 《北魏律》规定:“诸告事不 收稿 日期:2017—09—10 作者简介:余同怀,南开大学博士研究生,安徽理工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 ①李交发:《中国诉讼法史》,中国检察出版社 2002年版 ,第 66页。 ②《晋书 ·刑法志》。 ③《魏书 ·韩麒麟附孙子熙传》。 ·1O8 · 余 同怀 明代诬告 罪的惩 治及其反思 实 ,以其罪罪之 。”⑧隋唐时期对诬告的法律规制 比前代更加具体明确。开皇五年 ,“侍官慕容天远 , 纠都督田园冒请义仓事实,而始平县律生辅恩舞文,陷天远,遂更反坐”①。《唐律疏议 ·斗讼》共 有五项条文对诬告进行规定,如第 341条对诬告谋反、谋大逆犯罪处刑的规定,第 342条对诬告人 包括检察官挟私弹事 的处理。一方面明确的诬告反坐,对 同时诬告二事二人 以上 ,根据诬告虚实情 况进行处罚 以达到既保护举告犯罪 同时又反对诬告 的目的。第 343条 “告小事虚”,是对当事人告 发的是小事 ,但是狱官因为告发的小事而查 出大事 ,根据大事与小事的性质是否相 同确定是否为诬 告 ,从而决定是否实行反坐。第 44条 “诬告人流罪引虚”和第 350条 “诬告府主刺史县令”分别 对诬告流罪以下的几种罪是否适用 自首和诬告地方长官加等处刑做了规定。② 由此可以看出,唐代 对诬告的规定十分完备 ,达到历史 的一个高峰 ,成为后世诬告立法处刑的一个典范。 宋代以后,由于封建专制统治的强化,对诬告罪的处罚有加重的态势。《宋刑统》对诬告反坐 的法律规定和唐律基本相 同,但是扩大了诬告反坐的适用范围。如唐律中 “被杀 、被盗及水火损败 者⋯⋯虽虚指 皆不反坐”,而在 《宋刑统 ·斗讼》 “起请条 ” 中则为 “若有囚被杀盗漂焚之后 ,便 故意诬告,别怀挟恨之人,并非猜疑,情在陷害,致官司伤其人者,减所诬罪二等,未加拷掠者, 又减二等。其非故意挟恨陷害诬告者,准律文处分”③。由唐律不按照诬告律处分修改为按照诬告 律处分 ,扩大了诬告罪的适用范 围。元代 《元典章》 中设有 “诬告本属多科 ” “奴诬告主断例” 以 及 “诬告官史断罪”等条 目,不仅规定了诬告反坐的基本处罚原则 ,同时还规定诬告既可以是告官 也可以是民众之间互告 ,诬告犯罪分首从分别处罚。 通过对诬告律的梳理,我们可以看到明代以前法律对诬告的规制有这样几个特点:第一,实行 诬告反坐的处罚原则 。通过对诬告者处以被诬告之罪,达到消除诬告的 目的。第二 ,诬告的适用范 围不断扩大。随着封建专制统治的加强 ,统治者对诬告的危害的认识越来越清醒,为了维护封建统 治秩序 ,通过立法扩大诬告的适用范围以严惩诬告犯罪。 二、明代对诬告的法律规定 明代对诬告律的规定十分详 细、处罚相 当严厉 。早在洪武年 间,对诬告 的禁止已经形成制度 , 其后历朝对诬告的规定在遵循 《大明律》 的立法旨意的前提下根据情势的变化略有损益。 《大明 律》不仅通过设立 “诬告”条从正面积极打击诬告犯罪,还通过限制诉讼的条款消极阻止诬告案件 的发生 ,以期通过 “压” 和 “堵”减少诬告。 (一 )明代各个时期对诬告的法律规定 洪武时期对诬告的处罚规定。洪武前期 ,对诬告 的处罚基本遵循 “诬告反坐” 的处罚原则 。但 是到了洪武后期,对诬告的处罚实行 “诬告反坐加等”。洪武元年正月颁布的 《大明令》对诬告进 行了规定 :“凡诬告者抵罪反坐。告二人 以上 ,但诬告一人者 ,随其轻重抵罪。告二事以上 ,重罪 告实 ,轻罪招虚 ,或众事罪等 ,但一事告实者,皆免罪 。若告二事以上 ,轻事告实 ,重事招虚 ,或 ①《隋书 ·刑法志》。 ②李交发:《中国诉讼法史》,中国检察出版社 2002年版,第68页。 ③薛梅卿点校:《宋刑统 ·斗讼》。 ·109 · 南海洼雩 2017年第6期 告一事诬轻为重,答杖徒流,皆反坐所剩。”① 洪武二十四年秋七月,禁罪人诬告良善。上谓刑部 尚书杨靖 日:“善与恶异趋 ,廉者必 不同贪 ,公者必不济私 ,然恶或诬善 ,事虽 可 白,不免受辱 , 宜严禁之 ,使有所劝惩。继今犯法 者不许诬 引 良善 ,违者所 诬虽轻 ,亦 坐 以重罪。尔 刑部其榜谕 之。”② 洪武三十年历经多次修改而颁布的 《大明律》在结合以往规定的基础上,对诬告从无罪全 诬 、有罪诬告、官员及罪犯亲属诬告等方面做了详细的规定。(1)无罪全诬。对于无罪全诬的处理 是反坐加等,并附加对被诬者的经济赔偿。“凡诬告人笞罪,加所诬罪二等;徒 、流罪者加所诬罪 三等 。各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 。” “致死罪 ,所诬之人 已杀者 ,反坐 以死 ,未决者 ,杖一 百流三千 里 ,加役三年。”③ 这是对无罪全诬的刑事处罚 。同时 ,罪犯 承担刑事 责任 的 同时 ,根据被诬者是 否已经执行刑罚可能还要承担一定的带有经济补偿性质的民事责任。这种民事责任主要有两种情 况 :其一 ,补偿路费 。“若诬徒罪 ,人 已役 ,流罪 ,人 已配 ,虽经改正放 回,验 日于犯人名下 ,追 征用过路费偿还 。”其二 ,取赎田宅 ,断付财产。若被诬 之人 “曾经典卖 田宅者 ,着落犯人 ,备价 取赎 ,因而致死者随行有服亲属一人者 ,绞 ;将犯人财产一半 断付 ”。只有在犯人贫乏无可备偿的 财产 ,才可免除其民事处罚 ,“止科其罪 ”。 (2)有罪诬告。所谓有罪诬告 ,是指被诬之人本身具 有犯罪行为 ,诬告者在其犯罪行为的基础上或者诬轻为重或者诬虚为实 ,夸大犯罪行为。对 于有罪 诬告根据告事的虚实 和轻重 以及刑罚是否 已经执行等情况分别处理。 “凡告二事 以上 ,重事告实, 轻事告虚 ,及数事罪等 ,但一事告实者 ,皆免罪。”“若告二事以上 ,轻事告实 ,重事招虚 ,或告一 事诬轻为重者 ,皆反坐所剩 。”如果被诬之人刑罚已经执行者 ,“全抵剩罪 ”;(3)官员及罪囚亲属 诬告。“若各衙门官进呈实封诬告人及风宪官挟私弹事有不实者,罪亦如之。”若 “狱囚已服罪,本 无冤枉”,罪囚亲属妄诉 ,以诬告论 ,减囚罪三等 ,罪止杖一百。“若囚已决配 ,而 自妄诉冤枉 ,摭 拾元问官吏 ”,就构成诬告 ,“加所诬罪三等 ,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 洪武以后历朝对诬告的处罚。洪武以后 ,对诬告犯罪依然一直实行高压态势 ,但是统治者在具 体 的操作 中对诬告 的处理又根据时势变化略有增减调整。“永乐元年二月严诬告法”④ 规定 :“凡诬 告三四人者 ,杖一百 、徒三年 ,五六人者杖一百 、流千里 ,所诬重者从重论 ,诬告十人以上者凌迟 处死枭首,其乡家属迁化外。”⑤ 其处罚以诬告人数计算,最重处凌迟 、枭首,处罚之严厉达到历 史最高点 。但是到了永乐十年 ,诬告处徒流以下 ,改发北京种 田。 “上以奸 民好讼 由无恒产 ,而北 京尚多闲田,乃下令法司,越诉虽得实而据律当笞者免罪,令挈妻子徒北京良乡、涿州、昌平 、武 清为民,授 田耕种 ,依 自愿为民种 田例给路费 ,三年始供租调 。诬告犯徒流笞杖者亦免罪 ,挈妻子 徒卢龙 、山海 、永 平 、小兴 州 为 民种 田。不 给路 费一年供 租调。其诬告 十恶及 机密重 事不 在此 例。”⑥ 由此可以看出永乐朝对诬告 的处罚 由严到松 ,针对 当时北京 附近存在大量 闲田的情况 ,让 犯者种 田,切合国家的实际需要 ,也能有力打击诬告犯罪 。宣德二年四月 ,定诬告之人 ,老幼 、残 疾男妇罚钞赎罪例 。 “凡笞杖罪 ,每一十折碎银二千贯。其徒 流罪 ,每徒一等折杖二十 ,三流折杖 一百四十,所罚钞如笞杖所定。”初,江西按察司佥事黄翰言:“伏睹钦定收笞赎杖折追赃罚等项事 ①怀效锋点校:《大明律》所附 《大明令 ·刑令》,法律出版社 1989年版,第 262页。 ②《明太祖实录》卷二一零。本文所引明代各朝实录均据台湾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印本。 ③怀效锋点校:《大明律 ·刑律 ·诉讼 ·诬告》。 ④《明史》卷九三 《刑法一》,中华书局 1974年版,第 2322页。 ⑤《明太祖实录》卷一七。 ⑥《明太祖实录》卷一二四。 ·1 l0 · 余 同怀 明代诬 告罪的惩治及其反思 例 ,立法 良便。然 民间无聊之徒好兴词讼 ,令老疾男妇诬告平人 ,及涉虚 ,罚钞数少 ,不复顾忌。 请议加倍罚钞,庶奸顽儆省,钞法得以流通。”上命法司议,至是,行在都察院议定以闻,从之。① 面对国家财政紧缺 的情况 ,对诬告犯罪实行 收赎抵罪 ,既可以增加 财政 收入 ,又可以打击诬告犯 罪 ,可谓是 比较务实 的法律规定。正统元年二月 ,严诬告反坐之律 。广东左参议黄瀚上言: “各处 歹徒多以妇女、残疾 、老幼诬告平民 ,及反坐抵诬 ,不过得决收赎 ,以此得计 ,以法 为奸 ,乞追坐 壮丁 ,庶消诬 罔。”英宗令 :“自今妇女 、残疾 、老幼 出名告状 ,作诬者 ,不准收赎。”② 正统 十年 二月 “刑部请 申蓦越诬告之禁 ,诬 十人 以上者,军发边卫 ,民迁 H外”③。这一规定 明显 比永乐 时 期的处罚要轻 。正统年间的诬告规定变化表明,政府在正统十年之前对诬告的管理有所放松 。弘治 年间,诬告依律发遣。弘治七年十二月令 :“凡诬告人罪 ,年在七十以上 、十五 以下及废疾者 ,依 律论断。例应充军 嘹哨 口外为 民者 ,仍依 律发遣 。若年八十 以上及 笃疾有犯应永戍者 ,以子孙发 遣 ,应充军以下者 ,免之。”④ 对于诬告平人 ,弘治七年大理寺奏 : “诬告平人,其致死被诬之人 , 律所未载。近日俱问绞罪,殊非适中。请令诬告因考禁而死者依本律,余照常例。”⑤ 万历年间, 诬告十人 以上 ,发边卫充军 。 (二 )明代法律对阻止诬告的规定 明代法律一方面利用详细 的法律条文对诬告 的构成要件 以及构成诬告的情 形如何处罚进行规 定 ,让人们知道诬告的后果 以及有司在审理诬告案件时的法律裁量标准。另一方面 ,统治者为了维 护统治秩序又通过限制诉讼 的方法来 阻止诬告案件的发生 。明代法律主要从这样几个方面阻止诬 告 :(1)在起诉 的形式上,要求实名具状 ,禁止匿名告发 。匿名举告他人 ,容易形成诬告之风 ,败 坏社会风气。中国历史 自秦汉以来一直反对匿名投书告人。《唐律疏议》日:“诸投匿名书告人罪 者,流二千里。”《大明律 ·刑律 ·诉讼 ·投匿名文书告人罪》规定:“凡投隐匿姓名文书,告言人 罪者 ,绞 。见者即便烧毁。若将送入官司者 ,杖八十。官司受而为理者 ,杖一百。被告言者不坐。 若能连文书捉获解官者 ,官给银一十两充赏。” 由此可见 ,对于匿名告举 ,明代处罚明显加重 ,法 律规定更为细化 ,并且鼓励告发匿名举告。(2)从诉讼 内容上要求干己事情。早在明太祖朱元璋时 期就设立了告状必须干己事情 的法律条款。如洪武三十年 的 《教民榜文》规定 :“凡有冤抑干于己, 及官吏卖富差贫 、重科厚敛 、巧取 民财等事 ,许受害之人 ,将实情 自下而上陈告。非干己事者 ,不 许 。”⑥ 如果是对不干 己事情 进行告状 ,只有在 “近邻 亲戚人 等全家被人 残害 ,无人 申诉者 ,方 许”⑦。将告状 的内容严格 限定在 于己事情 范围 内,其 目的是 为 了息 刁风 ,防讦告。万 历 十三 年 (1585年)的 《问刑条例》则规定:“各处军民词讼,除叛、逆、机密并地方重事,许其赴京奏告。 其有亲邻全家被人残害 ,及无主人命 ,官吏侵盗系官钱粮 ,并一应干己事情⋯⋯若将不干己事混同 ①《明宣宗实录》卷二七。 ②乾隆官修 《续文献通考 ·刑二》。 ③《明英宗实录》卷一二六。 ④乾隆官修 《续通典 ·刑二》。 ⑤《续通典 ·刑五》。 ⑥刘海年 ,杨一凡总主编:《中国珍稀法律典籍集成》(乙编第 1册)科学出版社 1994年版,第 637页。 ⑦刘海年 ,杨一凡总主编:《中国珍稀法律典籍集成》 (乙编第五册)《皇明条法事类纂》卷三九之 “诬告十”,科 学出版社 1994年版 ,第 574页。 南洽洼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