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庄子》一书中,庄子记载了许多手工业者,并借以抒发自己的情怀和艰难思索后的哲学结论。比如,齐桓公在堂上读书,木匠在堂下做车轮子。木匠停住手中的活问桓公:“您读的是什么?”桓公漫不经心他说:“圣人之言”。“圣人还活着么?”桓公说:“已经死了”。“那么说您读的只是古人留下的糟粕了!”桓公听了大怒,说道:“我在这里读书,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今天如果说出个子丑寅卯倒还罢了,否则就处你死刑”。本匠不慌不忙地来到堂上,对齐桓公说:“我这道理是从做车轮中体验出来的。榫眼松了省力而不坚固,紧了则半天敲打不进去;我可以让榫眼不松不紧,然后不慌不忙地敲进去,得之于手而应之于心,嘴里虽然说不出这松紧的尺寸,心里却是非常有数的。我心里这个‘数’,无法传给我的儿子,儿子也无法从我这里继承下去。所以我都六十岁了,还在这里为您做车轮子。圣人已经死了,他所悟出来的最深刻的道理也随着他的死亡而消失了,能够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只能是浅层次的道理。所以我说您读的书是古人留下的糟粕”。还有,庄子写道:一个屠大为文惠君宰牛,手摸、肩靠、脚踩、膝顶、刀尖刺、刀刃割、刀根砍、刀背砸,很有节奏,好像踩着《桑林》乐章在跳舞,似乎和着《经盲》的旋律在伴奏。文惠君说:“嗬!真棒。技艺竟然可以高到这种地步!”屠夫放下刀回答说:“我所爱好的是道,已经超过技艺的层面了。开始学宰牛,牛是浑然一体的;三年后,一眼就能看到牛的骨骼、肌肉、经络所组成的内在结构。现在我不用眼睛看,好像不是运动手脚在杀牛,而是全身心都贯注到了牛的自然纹理结构中割肉、剔骨,顺着牛的自然结构下刀,不会碰到任何大的障碍,连经络相连处我都可以轻松地分解开来。……我这把刀已经用了十九年了,杀了几千头的牛,刀刃却仍然锋利如初。因为骨与骨之间有缝隙,而刀刃的刃端无厚度,无厚的刀刃进入有隙的骨节,当然就应该游刃有余。所以我这把刀用了十九年还像新的一样,虽然说起来容易,但在杀牛时遇到筋骨盘结处,我仍然要全神贯注,凝神静气,看准关键后,刀轻轻一动,牛就哗啦一声解体了,好像泥上散落一样堆在地上。这时我提刀站立,顾盼左右,感到一种惬意和满足,于是乎擦净刀收起来”。文惠君说:“好啊!我听了这番话,连养生的道理都明白了。”类似这样的精湛技艺,庄子还记载了很多,如“大马捶钩”、“梓庆削鐻”(ju,音具。古乐器,像钟)、“津人操舟”等等。大都是借别人之名抒庄子情怀之作,其中既有大量的感性经验,也不乏直观的想象和逻辑的推理。这种悉心于技艺的经验体会成了庄子哲学思想逻辑展开的不竭源泉。他管理漆器作坊的时间可能并不太长。曹商出使秦国获得赏赐后来看庄子,他正在打草鞋,很可能是又在以打草鞋为生。所以庄子一辈子都是在清贫中度过的,据载他曾经向监河侯借贷过粮食,见魏王时也穿得十分破烂,这虽然也可能是有意衬托出内在的清高,彰显一种关于忍受贫穷的理论,但终庄子一生,他在清贫中过着一种恬淡寡欲的生活却是毫无疑问的。
(三)交友海徒,学海发微逆境中成长起来的庄子悟性极高,他在对大自然的观察中,在工艺技巧的体验中发现了哲学意义上的普遍存在,即所谓“道”。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些亘古不变的问题,在庄子这里的答案是:人从道中来,回归道中去。庄子的道为中国特色的世界本原问题提出了一种最为彻底、最为深刻、唯一可以和西方本体论相媲美的一种解释。理论只要彻底,就能征服人,所以,虽然庄子的理论与当时流行的儒家学说正相反对,主张人应淡泊功名,养生全真,却由于其新奇、自圆其说的深刻性赢得了不少人的好奇和崇拜。于是一套本来属于退隐山林的学说,反而帮助它的创造者彰显了名声。所以,庄子也有一些弟于,甚至有层次极高的朋友,庄子与惠子的交往构成了庄子生涯中最动人心弦的一幕。惠施是当时超一流的政治家、外交家,还是名家“合同异”派的代表人物。他在魏国先后当了十二年宰相,实际掌权近二十年,帮助魏惠王“为法……民人皆善之”,他主张“去尊”、“偃兵”,变法图强;开六国称王之局,是山东六国“合纵”政策的实际组织者。这样一个风云人物,却是隐士庄子一生唯一的谈友。惠施年长于庄子,大约于公元前314一310年之间去世,庄子从惠施墓前经过时,曾对随从的弟子们说:“楚国郢都有两个人,一人把蝇翅大小的一点灰泥涂在鼻尖上,另一人抡斧去砍削,斧头运行如风般地砍将下来,两眼一闭,‘噌’地一声,灰泥削得干干净净,鼻于却毫无损伤。二人从容不迫,面不改色心不跳。宋元君听说后,就把抡斧匠人召来让他表演一番,匠人说:‘我原来是有这么个绝招,不过,我的伙伴早就死了’。自从惠老先生死后,我也像匠人一样失去了辩论的对手,我怕再也找不到一个能理解我的人来和我说说话了。”一种“子期不在对谁弹”,失去知音的悲哀充分说明了庄、惠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庄子和惠子在一起讨论切磋的问题范围广,深度大,其中最有趣的是所谓“壕梁鱼乐之辩”。他俩在濠水上游春,庄子说:“鱼儿悠然自得地摇头摆尾,游来游去,是多么快乐哟!”惠子说:“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很快乐呢?”庄子说:“你也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你,当然不知道你想些什么,你也不是鱼,理所当然地不可能知道鱼的快乐,这不就完了!”庄子说:“嗨!咱们回头想想,你问我怎么会知道鱼的快乐时,那已经假定了我是知道鱼的快乐的,你问我怎么知道的,现在我告诉你:“我是在濠水的桥上知道的。”“此外,他们还就“大而无用”、“人固无情”等价值论、人性论、本体论问题进行过十分深刻的阐述,有的甚至是现代人也无法回答的重大哲学问题。这里就不具一一了。庄子妻子死的时候,惠施作为退休宰相亲自参加吊唁活动,又是二人关系非同一般的例证。有这么高档次的朋友,即使他如何与人无争,与世无求地退隐山林,他仍然会有很高的知名度。因此在私学盛行的战国中期,庄子肯定有不少的学生和崇拜者,他的学生也有可能到惠施手下去为官。所以庄子仍不是一隐了之,而是在退隐理论的指导下,过着一种恬淡寡欲、清高自守、沉思默想、著述不辍的学术研究生活。
(四)笑傲王侯,抨击现实宁静的学术生涯给庄子带来了无限的乐趣,他为自己能如此深刻地理解人生、社会和自然而无限欣喜,而对权力、金钱抱着孤芳自傲甚至不同一顾的态度。惠施魏国做宰相时,有一次,庄子来到了魏国,有人以为他是来与惠施竞争宰相职位的;惠施深知庄子之志,完全不以为然;但他又怕庄子直接去见魏惠王,放荡不羁地争辩起来,招来杀身之祸;于是就让人到处寻找庄子。庄子也听到谣言说惠施为了不让庄子与自己争夺相位正在搜捕他。二人见面后,庄子绕着圈说:“南方有一只凤鸟,非校楝食不吃,非醴泉不饮。这只鸟飞向北方时,看到地上有一只老鹰正在抓一只死老鼠吃。老鹰看到凤鸟飞来,吓得‘唉哟’一声,赶快把死老鼠藏在身子下面,生怕被抢走了。你是不是也想拿你那个相位来吓唬我呀!”庄子见魏惠王时,穿着补着补钉的大有衫,甩草系到脚上一双破鞋。魏惠王见了说:“先生为什么如此疲惫呀!”庄子说:“这不是疲惫,而是贫穷。知识分子有自己的治世主张不能实行,那才叫疲惫。衣服破一点。那不叫疲惫,而只是贫穷。我只不过是生不逢时罢了。您没见过那些猿猴?它们在林间树技上跳来跳去,悠然自得的样子,即使神射手羿和逢蒙也拿它没办法。一旦猿猴进入灌木丛,它们就会吓得东张西望,战战兢兢;这并不是它的骨骼肌肉出了毛病,而是环境不利,不能施展它们攀枝腾跃的技能了。现在这个社会、昏君在上,乱臣在下,像我这样的人不得不疲惫哟?您难道没听说过忠臣比干由于其忠诚而被殷纣王把心挖出来么?”宋国有个人名叫曹商,他以宋国使臣身份出使秦国,出使时带了几辆车,由于秦王喜欢他,又送了他一百辆车。曹商回来后揶揄庄子说:“要说在穷巷破屋里打草鞋。整天把自己弄得面黄肌瘦的,那我不如你,但是如果说一见君王的面,就可以让他十分赏识,赐车百乘,这是我的长处”。庄子说,“听说秦王有病请医生,治好一个疮赏一辆车,为秦王舐痔疮的赏五辆车,手段越下流,得的赏赐越多。你大概是为秦王舐痔疮了吧!
否则怎么会得到那么多的车呢?走你的吧!”这种有趣的揶揄和尖刻的挖苦,极力犀利地攻击了名利权势、富贵荣华的世俗人生观,表现了超越的价值追求和清高孤傲、洒说不羁的人格凤范。这种人格凤范作为一种潜在的精神力量,对后世封建士大夫的心理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影响,乃至于成了一种民族的心理积淀。在庄子看来,在社会生活中,根本没有绝对的真理正义可言。那些高高在上的君王、诸侯们,用现在的术语来讲,他们本身就缺乏“合法性”,庄子论辩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比如说齐国的田成子,他篡夺了姜氏的齐国政权,但是由于他有武力和财政作后盾,小国不敢说三道四,大国也不敢出兵讨伐。如果说臣子应该忠于君王,那么武王作为殷纣王的臣子不应该伐灭纣王;商汤也不应该伐灭夏桀。儒家的政治伦理观念是一套骗人把戏,根本没有经过理性的考察,也没有任何可证实的根据。政治、伦理作为一种社会规范,仅只具有相对的意义。人都是大自然的产物,在人格上是平等的,每个人都应该是充分自由的,任何人包括君王本人在内,都不具有限制别人自由的权力;在庄子的“建德之国”和“至德之世”理想中,“无为”是基本的生活原则,从上到下,大家都过着宁静而幸福的生活。而在当今的社会中,统治者为穷一已之私欲,用强制的方法治理民众,把社会搞得一团糟,逼得人饥寒交迫,铤而走险,那完全是统治者的罪过。但是,被逼得铤而走险的民众却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而所谓“汤武革命”同样用武力强劫到政权后,不但可以不受任何谴责,而且可以南面称王,安享人间尊荣。所谓胜者王侯败者贼,完全是强盗逻辑。这就是历史理性在法理上的荒谬性。而儒家挖空心思为历史理性论证,说穿了不过是为虎作伥罢了。“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在庄子看来,合法的统治不需要进行合法性沦证,一旦需要借“圣人”之言为自己的统治论证,这统治就一定是非法的。“圣人”以自己的才学为非法的政治论证,事实上便成为“窃国大盗”的帮凶。这是庄子所不齿的。
(五)终身不仕,独成一家从自然之道的价值悬设出发,导致了庄子对社会现实的基本否定倾向。这样,他就很难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甚至社会生活了。楚威王听说庄子很有才华,就派使者携带重礼去拜访庄子。使臣对庆子说道:“如果您愿意出山理事,楚国准备让您担任宰相的重任。”庄子笑了笑说:“你带来了一千两金子,这是很厚重的礼物;允诺我当楚国的宰相,这也是很尊贵的地位。但是,您难道没见过国君郊祭时用来作为牺牲的牛么?好草好料养它几年,祭祀时为它披上彩色的锦绣绫罗,然后把它牵入太庙的祭坛之上,到了这种时候,这头牛想跑到野地里孤伶伶地啃干草以免一刀之刑,它还能够做得到么?请您早点回去吧,不要骚扰我宁静的生活。我宁愿像泥鳅一样在污泥中自由自在地玩耍,图个身心愉快,而决不为侯王所用,让他们用宰相的枷锁把我限制起来。”抱着这样一种清静无为、潜心学术的态度和人生志向,庄子顾就了一番万世不没的文化事业。在人生哲学上,庄子提供了一套缓解人们精神危机的修养方法,表现出对精神自由的强烈向往和追求;在自然哲学上,他的洞察力使当代理论物理学家们都感到吃惊;时空是相对的,物质世界不像西方人所想象的那样,由不可分不可入的“原子”和“虚空”构成,它的构成方式很可能像庄子设想的“气”那洋,是一片人类永远难以彻底认识的“浑饨”。在认识论上,庄子的观点和当今流行于西方世界已达一个世纪之久的现代主义思潮,特别是其中的存在主义者音节应和,遥在中国思想史上,庄子思想对消化佛学理论起到过关键性的作用,曾经构成了魏晋玄学的主旋律并直接影响了整个的传统文学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