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精神的特点 有一个犹太文化的参照系,就可以比较,我们会对自己的文化传统有一个新的视角。我研究 老子,研究诸子百家和中国历史中,相比起犹太精神,我发现中国精神的一个特点,这个特 点可以概括为“无头无尾”, 也可以概括为“无来源无未来”,为什么这样说呢?前面说了, 《圣 经》是有头有尾的,上帝创世,这是头,这是来源。新天新地,这是尾,这是未来。在创世 与新天新地之间的中间过程,是信仰上帝,承担使命,承受苦难,磨练生命的过程。 《圣经》 是有头有尾的。中国典籍中,有这样的有头有尾的认知或感悟吗?似乎没有。我们这种“无 头无尾”的精神状态,还被美化和提升了,尤其是禅宗之中被美化和提升,所谓“不思前不思 后,活在当下”,精神生活中没有过去与未来,只有当下的感觉,没有了对历史和未来的担 当。 从文字记载的内容看,最早的系统文学记录是殷商甲骨文,那是公元前 14-11 世纪, 离现在 3000 多年了,这是目前考古发现的中华文明最早的集中展现,也可以说是中华文字 记载的文明的源头。从记载的内容看,殷商可是一个高度重视神灵祭祀的时代。“国之大事, 在祀与戎”,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与战争,这话是周期的人说的。商朝祭祀的对象分三个 层次,一是上帝,这是最高神。在后面的分析中,我会专门就中国人的上帝崇拜进行分析。 二是自然神。三是祖先神,这是祭祀次数最多的。殷商甲骨文的内容多是对上帝、祖先和自 然神的祭祀祷告,里面很少历史内容,很少对过去与未来的内容。我从哪儿来?我是谁?我 去何处?这些内容很少涉及。从甲骨文中我们知道一点,当时的中国人是相信灵魂不灭的, 死去的祖先的灵仍然存在,并且能对活着的人产生影响,可以保佑子孙,也可以作祟降灾给 子孙。甲骨文的内容,多与日常生活有关,收成会不会好?打仗会不会顺利?生孩子会不会 顺利?祈求上帝鬼神保佑, 风调雨顺, 无病无灾。 人与神灵世界是一个什么关系呢?贞人 (掌 管占卜的巫司)把刻有文句的龟甲或兽骨拿去烧烤,会形成烧烤裂纹,贞人根据这些裂纹形 状,来判断吉凶。神是通过甲骨裂纹,来昭示未来的。谁懂得这些甲骨裂纹的解读呢,巫司 们。有点像看手相,从手掌的纹路来看命运。这里面已经出现了神与人关系的某种模式,人 与神,不是直接对话的,神只是通过烧灼甲骨出现的裂纹来表示未来。 我从哪儿来?我是谁?我到哪儿去?甲骨文祷词中,对这些内容没有系统思考。但是, 甲骨文说明了中国信仰的一个基因,这就是灵魂不灭,灵魂对世界有影响力。甲骨文还说明 了中国信仰的第二个基因,人是去研究神意,猜测天意,据此决定行动,而不是信仰神和把 自己交托给神,不是直接向神祈祷。人神关系有一种疏离,人与神缺少直接对话的习惯。神 不向人显身和说话,人只能通过甲骨烧灼的裂纹这类迹象介去猜断神意。第三个基因,是中 国人的信仰系统中,分为上帝、自然神和祖先神。第四个基因,甲骨文还说明了中国人祭神 的态度,完全是为了眼前的利益,短期的实际利益。甲骨文中会有这样的询问:未来十天有 没有什么灾祸?这是我看到的关注时间算长的了。 甲骨文随着商朝的结束而逐步终结,周朝取而代之,周朝留下来的文字,是铸或刻在青 铜礼器上的文字,叫金文。那些文字,是贵族家庭对一些事件的记录,如王的诏书,任命、 狩猎等。内容主要是政治事务或日常生活的历史记录。金文以后,我们能看到有系统思想性 的文字作品,应当是《易经》。现在流行的是《周易》,周朝时期对《易经》的整理和分析。 甲骨文的主要内容是算命,也有祈求。《易经》也是占筮算命之书,里面含有许多关于人生 问题的深刻的说法。算命的书,对人生问题有一些深刻认识并不算奇怪。仔细看内容,动机 是高度现实功利的,是为了判明趋向,趋利避害,关注的全是现实世界中的利与害。 中国主流的中原文化, 表示出高度的功利和世俗色彩, 即便在人与神的关系上也是如此, 祭神完全是出于对现实利益的高度关注。主流的中原文明,没有创世纪,所以没有人和世界 从哪里来这样的关注。 倒是近年来发现的战国楚帛书中, 有关于创世纪的内容, 有关于伏羲、 女皇(女娲)及其四个孩子如何开天辟地的创世纪描述。可惜的是,这样的创世纪关怀的内 容,后来在正史中被掩蔽了,没有能发展起来。 诸子百家之中,对人的来源、人的本质及人的未来这样的问题,较少关注和思考。我研 究老子,同时研究诸子百家及中国历史。对我们上面提到的九个问题,老子不触及。老子像 一个自然科学家,告诉你这个世界是“道”在支配,他告诉你“道”的运行规律是什么,让你按 照“道”的规律去行动,以求趋利避害、长治久安,内涵是世俗的功利的。儒家思想资源中, 也很少对上述九个问题进行回答。儒家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它主张先修身,然后把家 管好,然后把家庭的模式,它认为家庭和国家模式是一样的,管家和管国家是一样的,国家 无非是放大的家。从哪儿来它不管,去哪儿去它也不管,它只管要求活着的时候修身齐家治 国平天下, 立德立言立功, 光宗耀祖, 儒家的文化系统大体就这样。 墨家追求兼相爱交相利, 但墨子认为这样的追求有点违反人性,他认为要实现这样的追求,就得有一个共同的信仰, 信一个至高无上的神。为描述这个至高神,墨子用了“上帝”、“天”、“天鬼”、“鬼神”这些概念。 墨子反复论证, 社会兼相爱交相利的秩序建立在宗教信仰基础之上, 他是从社会秩序需要出 发推出应有宗教信仰的。墨子认为,统一的宗教信仰,对社会秩序的整合十分重要。但是墨 子不是宗教创始人,他是哲学家,他的立论不是从神的角度出发的,是从社会需要角度出发 的。 除了哲学家、政治家们的思考,我们来看看历史学家们的思考。《圣经》是史书,是犹 太民族对自己民族史的记载, 这种民族史就是耶和华与犹太民族的关系史。 中国文化的流脉, 也是靠史书来构建起来的。从周期的《尚书》、春秋时的《左传》等开始,直到《史记》、 二十四史,构建了中国人的历史。我们来看一下史书的记载。《尚书》记载的是尧舜禹时期 的政事,是从尧开始的。尧之前的事,没有记载。后来儒家的历史叙事,就是从尧舜禹开始 的。尧舜禹是从什么背景出来的,不清楚。这下就使中国历史成了没头的历史,中国人的终 极来源的没有任何解释和说明的。 《左传》记载的是春秋各国的政务,里面有零星片断提到 一些古史,但不成系统。而且,《尚书》或《左传》里面不提黄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