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这是两句非常有名的诗句,这两句诗表达的是什么呢?亦或说这两句诗表达了诗人怎样的思想呢?
如果单从这两句诗出发去赏析诗歌本身,去看诗人当时想到怎样的思想,是不全面的,就会有失偏颇,也得不到作者创作诗歌的全部风貌。
因为不管从内容上还是形式上来说,这首诗一共有四句,这四句诗都是密不可分的一个有机整体。所以说,应当展现全诗的风貌,结合诗歌创作的背景,这样就会得出诗人创作诗歌时的思想了。
也就是说:是何人?又为何写下这首诗的?他创作这首诗歌时想到了怎样的思想?
(徐凝·书影绘像)
这首诗的作者是徐凝,徐凝是唐代诗人,这首诗的题目是《忆扬州》,原诗如下:
萧娘脸薄难胜泪,桃叶眉长易觉愁。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诗人徐凝

徐凝,唐代诗人,他在《旧唐书》、《新唐书》等正史中没有记载,但是在《唐才子传·卷六》中有关于他的记载。从中我们可以得知:徐凝是睦州分水(今浙江省杭州市桐庐县)人,在唐宪宗元和年间(元和,唐宪宗年号,806年—820年)很有诗名。
他后来到长安寻求发展,但是他不善于拜谒,引荐少,在长安发展的不是很理想,所以他又回到了故乡,过起了隐者的生活,潜心钻研学问,吟诵诗歌,可以说徐凝是布衣一生。
凝,睦州人。元和间有诗名……遂归旧隐,潜心诗酒。——《唐才子传·卷六》
(徐凝《瀑布》·诗意图)
唐穆宗长庆三年(823年),白居易自朝廷中书舍人出守杭州。徐凝的家乡就在杭州,当他听说这位在诗坛享有盛誉的人物来到杭州时,他前去拜访了白居易。
白居易喜欢牡丹,徐凝还写下了三首非常有名的《牡丹诗》,白居易看后大加赞赏,两人一见如故以后经常有诗歌唱和之作。
由此可见,徐凝是一位诗人,而且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是很有名气的。
(徐凝·《牡丹》诗)

《忆扬州》这首诗在何时何地所做

从题目《忆扬州》可知,这是一首回忆扬州的诗,解读之前,先要把诗中的几个词语解释一下,这对于理解这首诗有很大的帮助作用。
(一)扬州
扬州,又称广陵,中国历史文化名城,距今已有2500多年的历史了。在隋朝,京杭大运河的开通,使扬州成为长江和大运河交叉点上的重要枢纽;到了唐代,扬州的商业更加发达,是一座非常繁华的城市。
扬州湖川密布,风景秀丽,文化底蕴深厚,自宋代就有“淮左名都,竹西佳处”之称了(“淮左名都,竹西佳处”出自南宋词人姜夔的《扬州慢·淮左名都》)。
(扬州)
扬州在唐代时,就已经很是繁荣富庶了,工商业都很发达,南宋文学家洪迈在《容斋随笔·卷九》的“唐扬州之盛”中写道:
唐世盐铁转运使在扬州,尽斡利权,判官多至数十人,商贾如织。故谚称‘扬一益二’,谓天下之盛,扬为一而蜀次之也。
唐代扬州的繁荣也体现在夜晚的城市街景中,如《唐阙史》中就记载:“每重城向夕,倡楼之上,常有绛纱灯万数,辉罗耀烈空中。”
(扬州)
扬州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加之深厚的文化底蕴,繁荣富庶的工商业,当然会给游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文人墨客也会写下流传千古的诗文去赞美扬州,去回忆这座给自己留下美好回忆的地方。
这其中就包含了徐凝的《忆扬州》,从徐凝《忆扬州》诗题和诗意来看,这是一首回忆扬州和扬州人物的诗歌,徐凝当年在游赏扬州的时候,邂逅了一位心仪的女子。后来当他离开扬州并回忆起扬州给自己留下的美好印象时,回忆起这位在扬州邂逅的女子时,写下了这首《忆扬州》。
(扬州)
(二)“萧娘”、“桃叶”的含义
徐凝的这首《忆扬州》诗中,第二处需要解释的就是“萧娘”、“桃叶”,这两个词语在诗中是什么意思呢?
“萧娘”在诗歌中,尤其在唐诗中是常有出现,通常作为女子的代称。如唐代诗人杨巨源还专门写过一首《崔娘诗》,诗中就有“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的句子。
元稹写给杨巨源的赠别诗中也有“揄扬陶令缘求酒,结托萧娘只在诗”的句子。
“桃叶”在唐代诗歌中也常用来指代某一位女子。如许浑的赠别诗中有“导引岂如桃叶舞,步虚宁比竹枝歌”的句子。元稹的《友封体》诗中也有“频频闻动中门锁,桃叶知嗔未敢迎”的句子。例子很多,不胜枚举。
所以,徐凝诗中的“萧娘”、“桃叶”就是他在扬州结识的一位女子的代称。从诗中的“难胜泪”和“易觉愁”两个字眼中可以看出,这是徐凝在离开扬州之际,与这位女子的难舍难分,女子愁眉泪眼的动人形象和情状。
再从《忆扬州》全诗所表达的诗意来看,是诗人回忆他与在扬州结识的女子离别之夜的情景。
(扬州)
(三)“无赖”的含义
解读古诗文中的词语,应该充分注意并优先选择该词语的古汉语义项。随着汉语的发展和与时俱进,古汉语中的某些词义和现代汉语中的词义往往不尽相同,词语“无赖”就是一个例子,“无赖”在古代汉语中的两个意思。
(1)在先秦以及汉代文献中,“无赖”的意思是无所业、无可依靠。
如《孟子·告子》一章中的“富岁子弟多赖”,就是说富岁子弟各有所业。《史记·高祖本纪》:“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
这里的“无赖”是指生活无依赖,无依靠。
(汉高祖刘邦绘像)
(2)“无赖”另一个常见的意思是无奈、无可如何
这个意思又逐渐引申为烦扰、多事的意思。唐代诗歌中经常用“无赖”二字表达烦扰或者多事的意思。
如杜甫《奉陪郑驸马韦曲二首》中,有“韦曲花无赖,家家恼杀人”的诗句,意思是说春花烂漫,正是良辰美景,怎奈诗人年事已高,见到眼前的美景反而徒增烦恼,有无可如何之感,所以说花“无赖”、“恼杀人”。
再如杜甫《绝句漫兴九首》中,有“眼见客愁愁不醒,无赖春色到江亭”的诗句,意思就是说春色无赖、春色烦扰多事。作者正客愁无限,哪里还有心情去欣赏呢。
(杜甫绘像)
(3)本诗中的“无赖”
徐凝这首诗中的“无赖”一词,正是烦扰、多事、无奈、无可如何的意思。从诗意来看,当日在扬州他与这位女子分别,是有无限的留恋之情的,此时此刻女子的愁眉和泪眼,都作成别离后无穷的思念。
在这难舍难分的时候,诗人内心也是一片惆怅,没有可以诉说的人,于是,抬头而见月,但此时的月光有事这样的明亮皎洁,这样又加助了诗人的离愁别绪。又平添了心中的烦扰之情。
(扬州)
诗人在深夜抬头望月的时候,原本是消解当时的离愁别绪,却想不到月光又来缠人,所以说“明月无赖”。
离别之后的时光虽然冲淡了往日的离情别绪,但当他追忆起扬州,追忆起扬州相逢的女子时,这种思念依旧如潮水一般涌来,缠绵的思念挣不断,解不开。所以诗人在后来追忆扬州的这段邂逅之情的时候,写下了这首《忆扬州》。

《忆扬州》表达了诗人怎样的感情?

细细品味徐凝的《忆扬州》,与其说是一首怀念扬州的时,还不如说是一首怀人的诗,因为这首诗没有去描写扬州城的繁华富庶,没有描绘扬州城的宜人景色。而是通过描写离别之际女子的容颜和月光,来抒发绵绵不尽的离愁别绪和离别后的深切怀念。
第一,这首诗在写作上的特点
在鉴赏这首诗歌的特点时,首先这首诗在写作上用到的一个表现手法,为了说的清楚,说的通俗易懂,结合一首非常有名的唐代五言律诗——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诗意图)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中的颔联是“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颈联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是王勃在和朋友分别之际写的。
王勃在颌联中用两人处境相同、感情一致来宽慰朋友,藉以减轻他的悲凉和孤独之感。
而颈联“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则是大开大合,一笔将前面的悲凉和孤独之感荡开。既表现了情感的真挚和友情的可贵,也写出了友谊万古长青,友谊可以超越时空的阻隔和界限,因为富含哲理而成为脍炙人口的千古名句。
这就是诗歌中一笔荡开的写法,徐凝的《忆扬州》是七言绝句,律诗比绝句在容量上大了一倍,可以抒发更多更细致的情感。所以徐凝的的《忆扬州》在写法上就采用了“一笔荡开”的写法,就容易理解了。
徐凝的《忆扬州》所不同的是:在第三句时即已“一笔荡开”。“难胜泪”和“易觉愁”,是徐凝回忆起当日扬州之别的难舍难分,难以名状的情愫,但是其他的事情已然没有添加的必要,于是构思精妙的一轮明月出现在了诗句里,将诗人烦扰、无可奈何的情态表达的淋漓尽致。
这两句看似将全诗一分为二,实际上则是情愫的难以割舍,欲断不断,这就是一笔荡开的写法,是诗意的递进升华。而且紧扣题中的“忆”字,将全诗连贯起来,表达的是诗人离愁别绪和美好回忆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感情。
第二,这首诗在表达上的特点
有一个“入木三分”的成语正好可以解释这一现象,这个成语出自唐代张怀瓘的《书断·王羲之》,是形容书法刚劲有力的。
(王羲之传世书法作品)
在诗文中运用表示数目的字,可以营造出独特的艺术效果。比如东晋谢灵运评价曹植的文章时说:“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以至于宋代苏轼在《水龙吟·和章质夫杨花》的词作中也使用了“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的词句。
那么回到徐凝的诗作里,诗人徐凝用“三分明月”来写来写皎洁的月光,用“二分无赖是扬州”来形容扬州的明月夜。诗人把扬州明月写到了入神的地步,并用“无赖”一词来修饰“明月”,把扬州城的无限美好和风姿绰约渲染了出来,这又无形中紧扣主题《忆扬州》。
这样的表达不但在写法上极具特点,在艺术表达上也极具感染力,因而产生了独特的审美艺术效果。
(“二分无赖是扬州”·诗意图)
第三,诗人写这首诗时的思想
徐凝《忆扬州》用明月来反衬自己与恋人分离之痛,其最新奇、最有创造力的地方,就是用了到表示数目的词语“三分”和“二分”,表示天下月色的三分之二都聚拢到扬州来了。
其实诗人徐凝所要表述的思想就是:天下的月光共有三分,无奈何,竟让扬州独得二分!“二分无赖是扬州”的正确语序其实是“无赖二分是扬州”。
诗人为了为了音韵的谐美和格律的规范,而将行文做了有意的设置,颠倒了词序。
(“二分无赖是扬州”·诗意图)
毫无疑问,这是诗歌作品中常见的额修辞——夸张。诗人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其实就是用极度夸张的美景来反衬自己极度深沉的离愁别恨:普通的月光已能增加恋人离别时的痛苦感受,而在这汇聚了天下三分之二月光的映照下,离愁别绪不是更加令人烦扰吗?不是更加令人无法忍受吗?
诗人面对这过于皎洁的月光,嫌它多事,令他着恼,却又无可奈何。这是诗人徐凝在写这首诗时所要表达的思想。但是诗人徐凝写这首诗时的本义,是烦扰于月光的明亮,是对月色恼人的无奈、无可如何之情。
(“二分无赖是扬州”·诗意图)

总结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这两句描写扬州月亮的诗句,出自于唐代诗人徐凝《忆扬州》中的诗句,读来音韵谐美。由于汉语词义的发展和演进,不同的人就有了不同的解读,真可谓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单纯从徐凝的这首诗的字面意思来看,也可以作为扬州月色明亮、月夜美好的见证,以至于在后来“二分明月”还成为扬州的代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