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有一位自号弘农子的,写了一篇《小池记》,记述他自建小池的故事。他的池在小园子的竹斋前,并不是盆池之类,周有三十步,四周还种了花木。在风起微澜,雨水充溢的时候,他感到“江湖之思满目”。最妙的是他不喜欢池面上有杂物,片叶寸梗都不能容忍,要僮仆们不停地清除。朋友们来访不免觉得这是过分的辛劳,并无价值。这样一个小水池,没有任何用处,费这些劳力做什么?这位弘农子则不以为然。池小就没有用吗?比起长河大川来,它固然无农渔舟楫之利,但也无这些活动带来的骚扰,最后他的结论是说:
故吾所以独洁此沼亦以镜其心也。将欲挠之而愈明,扬之而不波,决之而不流,俾吾终始对此而不渝……
他竟把水池看作静态的镜子,比喻他的心性。
到了宋代,小池虽然偶然被使用,其意义则已大为改变。小池逐渐被视为小型的自然的水域,人并乐于看到因水池之存在,所招来的生物的活动。这才真正接近后期中国案头园林的观念。欧阳修有一首题为《小池》的诗是这样写的:
深院无人锁曲池,莓苔绕岸雨生衣;
绿萍合处蜻蜓立,红蓼开时蛱蝶飞。
院子是静悄悄的,但是池子却是一个充满了生命的戏剧的舞台。下过雨,苔藓就长满了水岸,蜻蜓与蝴蝶为绿萍与红蓼吸引而来。诗人静观的心态与唐代的“心镜”似乎并无不同,但是静观对象是自然的生态与生命的美感,不再是在虚幻的影子中找自己的存在了。
心园的经营
不论是唐人的盆池、小池,及宋代以后的小型自然园林,都属于静观艺术的范畴,在精神上是内省的,为供主人修身养性时观赏之用,与案上的清供,或琴棋书画等文人艺术并没有不同,这与通常对外开放的大型园林在意义上是完全不同的。
我发现唐人有这种盆池的观念时,不免有点惊讶,因为它与中国传统园林中的自然观大不相同。然而我亦自此感觉到中国传统的博大精深与兼容并蓄。它说明了中国的古人虽然在园景艺术上自始即有大众化的倾向,却同时也可以进行某种程度的抽象化,形成一种完全属于个人的,用来寄以玄思的艺术。
自唐人盆池的心镜的观念,使我想到,中国的园林原来就是一种心境的表现,与真正的自然有别,所以广义地看来,一切园景都是心镜。这种观念是抽象的、现代的,可以连结上现代生活环境的创造。然而在精神上又是传统的、内省的,重于心性修养的。这种精神非常深刻地影响了日本的庭园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