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此文作于2008年6月9日,系《随笔》杂志约稿,原题“假如甘地生在今日之中国”,曾收入《酒罢问君三语》。……恶吮吸的是坚固。它永远借助大数目,借助可靠的花岗岩,借助意识形态的纯正,借助训练有素的军队和均匀的裹尸衣。它借助这类东西的癖好应该说与它内在的不安全感有关,但是,相对于恶的胜利来说,明白这点同样难以获得多少安慰。——约瑟夫·布罗茨基
你可能像我一样感到从美学上来说对甘地的厌憎,你可能反对有人把他抬到圣人的地位(附带说一句,他本人从来没有这样要求过),你也可能反对把圣人当作一种理想,因此感到甘地的基本目标是反人性的和反动的;但是仅仅把他看作一个政治家,而且把他和我们时代的其他政治领导人物相比,他留下的气味是多么干净!
——乔治·奥威尔《甘地随想录》
一
据鲁迅先生之子周海婴所述:1957年,毛泽东到上海小住,依惯例找几位老同乡聊天,周谷城、罗稷南等人参加了座谈。时值反右,谈话内容涉及文化界人士在运动当中的表现。罗稷南抽了个空隙,向毛大胆提问:要是今天鲁迅还活着,他可能会怎样?毛的态度十分认真,沉思了片刻,回答说:以我的估计,要么是关在牢里还要写,要么他识大体不作声。一个假想般的询问,竟得到如此严峻的答案。罗稷南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作声。
这段逸事很出名,后人研究反右史或知识分子史,总喜欢以此为由头来隔山打牛。也许,正因为历史残酷到不容假设,人们反倒更愿意沉浸于假设的迷情。但这样的设问,并不只具有意淫的意义,还生发了批判现实的锐利光芒,乃至拓宽了历史学既定的疆域。1936年去世的鲁迅,活到1957年会如何,历史没有回音,亡魂沉寂无声,我们却看到鲁迅的精神传人从黑暗之中挺身而出,用自由和生命铸造惟一的答案。
与其说鲁迅活在1957年会如何,不如说鲁迅精神活在1957年会如何。
无端想起这些,是因为如今距离M.K。甘地先生辞世,恰好六十年;是因为在汶川大地震期间,我读到穆旦作于1948年2月4日的《甘地之死》,联系起近若咫尺的灾难——而甘地的逝世何尝不是一场比地震还要可怕的灾难——这首诗的第一节是如此痛彻心扉:
不用卫队,特务,或者黑色
的枪口,保卫你和人共有的光荣,
人民中的父亲,不用厚的墙壁,
把你的心隔绝像一座皇宫,
不用另一种想法,而只信仰
力和力的猜疑所放逐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