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观摩话剧回来,在漫谈中尹弋青导演对沈默君说:“如果能写一个‘一家人都很亲、都不是亲’的本,那就有戏了。”一句话冲开了沈默君灵感的大门,他联系到南满抗联地下交通员英勇斗争的故事,结合看戏曲《 赵氏孤儿》的启发,构思了李玉和一家三代“都很亲、都不是亲”的故事。历时9个月,《自有后来人》电影剧本才最后完成。1963年,电影《自有后来人》在全国上演,受到观众的普遍好评。京剧《红灯记》被誉为京剧革命化的样板,这一评价确实是恰如其分的。《红灯记》从初演到现在,我看过多次,感到每一次修改都有新的提高,特别是剧中主要角色李玉和形象的日趋丰富饱满,是这出戏取得巨大成就的主要因素之一。戏的主题通过一盏红灯,贯串着从“二七”大罢工到抗日战争的革命斗争史实,也象征着工人阶级前仆后继,勇往直前,终于取得最后胜利的辉煌事迹。这个戏对观众的教育意义是很强的。通过革命行动树立英雄形象“粥棚脱险”这场戏不大,但起的作用可不小,首先突出了地下党员李玉和、磨刀人的机智应变才能,同时也从喝粥的细节勾划出东北人民在日本军阀铁蹄下过着牛马一般的生活。粥棚一角是当时穷苦人民生活的一个缩影。李玉和根据跳车人——北满交通员临终的指示,把密电码放在饭盒里,来到粥棚,把号志灯挂在柱子上,等待磨刀人来接关系。当磨刀人举手捂着耳杂,用生活里常听到的吆喝声唱“磨剪子来镪菜刀”的时候,李玉和看到他带着手套(暗号之一),还盯住号志灯看,就边唱边走过去,和他对眼神。刚要说话,突然警笛声响,一队宪兵冲进粥棚,磨刀人用眼神、手势暗示李玉和:“我来对付他们,你赶快避开。”这时,磨刀人以敏捷的动作,推倒板凳,把宪兵引到自己这边,李玉和则从容地把粥倒在饭盒里,日本宪兵过来搜索李玉和的全身,他主动地把饭盒盖打开给宪兵看,最后,还恭敬地向他们鞠躬含笑而退。落幕时聚光灯照着李玉和的笑容,这笑容里,包含着胜利脱险的意味,潜台词说:“你们这群蠢猪,输给我们了。”刻划反面人物是为了突出英雄形象戏剧的矛盾冲突,往往是通过正面、反面、先进、落后各种对立面的斗争而构成的。必须认清写反面人物的目的是为了衬托正面人物,但写反面人物也要有深度,不能简单化,否则会减弱正面人物的光彩;还必须避免乌烟瘴气,造成本末倒置的现象。袁世海同志以架子花脸的基调来演宪兵队长鸠山,他的唱、念、做都很有分寸,把这个骑在中国人民头上的日本特务头子刻划得入木三分。扮演鸠山手下的侯宪补、伍长、宪兵以及特务走狗等演员,也都恰如其分地完成了角色任务。这样,就衬托出以李玉和为首的三代人的机智、勇敢、坚定不屈的工人阶级硬骨头的英雄形象。在“王连举叛变”、“赴宴斗鸠山”两场戏里,可以看出鸠山是怎样玩弄王连举于股掌之上,而碰到李玉和,虽使尽了浑身解数,却一筹莫展,束手无策。“王连举叛变”一场,鸠山从“五锤锣”出场,立定(即亮相),听完司令部的电话后,他带着惊愕而紧张的神气,自言自语地说:“好厉害的共产党。司令部在北满刚刚找到一点线索,可是关系又被他们掐断了,共产党厉害呀!”接着叫侯宪补背王连举的履历,鸠山听了,露出狡猾的笑容,看出他要从这个人身上,找密电玛线索。给王连举挂勋章时所唱“拨子散板”,是以说唱朗诵组成的,象“……不怕牺牲”,“……王道乐土”,似乎采用《赤壁之战》里曹操横槊赋诗的念法。以下对白,鸠山以揶揄嘲讽的口气来逗弄王连举。“……你又不是演员,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演戏……”,“嘿嘿嘿,是很遗憾,遗憾的是我这个老头子,没有受你的骗……”,这里的面部表情、形体动作都描绘了这个狡猾敌人用开玩笑的办法对付这个不堪一击的“孬种”。接着神情突然一变,指着王连举的脸,把掌握的材料用威胁的语气说出来。警句·好腔·精雕京剧表现现代生活的特点,当剧情发展到一个高潮,剧作者以革命激情、笔酣墨饱地写出“警句”,而演员和音乐工作者就要把符合剧中人思想感情的“好腔”(不是专从技巧着眼的花腔)安在“警句”上。同时,眼神、亮相、身段也都要精雕细刻地配合起来,才能造成强烈的舞台气氛来感染观众。“刑场斗争”一场,在黑暗中,舞台上传出了几声——“带李玉和”,从阴森恐怖的场景中,暴露出当时日本军阀残杀中国人民的滔天罪行。李玉和的一节独唱,是“二黄倒板”、“回龙”、“原板”转“慢板”,再转回“原板”。这种安排是为了突出李玉和在《红灯记》里是第一主要角色,必须有一段成套的唱腔,才压得住,而其中四句“二黄慢板”用得最有分量。李玉和幕内“倒板”,唱得稳练沉着,出场后的“回龙腔”更是动人:“休看我,戴铁镣,裹铁链,锁住我的双脚和双手,锁不住我的雄心壮志冲云天”。在文字技巧和唱腔设计上,首先突破了传统戏“为国家,秉忠心……”一类框框,但又保持了“回龙腔”的规格,而演员还能按照唱词所描写的形象来做戏,把李玉和的坚强斗志和豪迈气概表达出来。“原板”第三句:“赴刑场,气昂昂,抬头远看”,“看”字使用了“二黄原板”常用的拖腔,停顿住,乐队用弹拨乐“行弦”,演员凝目沉思,用眼神往远处一洒,脸带笑容地接唱:“我看到,革命的红旗高举起,抗日的烽火已燎原(初演时为“烧燃”,后改“燎原”,从当时形势看,改得恰当)。日寇,看你横行霸道能有几天。”唱腔充满了藐视敌人和胜利的信心。“但等那,风雨过,百花吐艳,”这句唱腔和形体动作都缓慢下来,在“风雨过”下面,胡琴过门很自然地转入“慢板”:“百花吐艳,新中国,似朝阳,光照人间。那时候,全中国,红旗插遍,想到此,信心增,意志更坚。”在转“慢板”时,胡琴还使用了花过门,花过门往往会破坏舞台气氛,但用在“百花吐艳”前面,就为这段优美的台词和抒情的唱腔增添了色彩,同时,演员以满含希望的眼神,从右到左,望远处看,脸上微露笑容,恰当地抒发了李玉和革命的乐观主义之情,很自然地把观众的想象带到另一个境界,也就是今天正在过着社会主义社会里幸福生活的现实境界。在剧团赴粤、沪演出前,我连看两场。那时,我觉得钱浩梁同志的表演还有不足之处,例如在这节独唱时的台步,似乎有“扯四门”的痕迹,很生硬。传统戏里“扯四门”的程式,是在无布景的方台上表现行路,现在后面有布景,就显得不太调和。最近连看几次,已经消除了这种感觉,走得很自然。手里的铁链和脚上的铁镣,传统戏里是轻巧的道具,现在用的比较笨重而接近生活,在表现移步艰难中,从京剧原有镣铐动作的基础上,加以发展,这样就突出了李玉和的英雄气魄;同时,眼神的目的性,也比以前有了提高,从这里可以看出演员在表演上反复实践,熟能生巧的重要意义。三代人在狱中相会一节,是以强烈的阶级感情来刻划人物的。李奶奶悲愤激越地唱“二黄散板”:“……打得你,遍体伤痕……儿啊,儿啊……”李玉和用夹白安慰她:“妈,您别心酸,”李奶奶接唱:“有这样的好孩儿,娘不心酸。”这里“孩儿”两字,略带悲音,心字停顿一下,换一口气,就显得异常沉痛。李玉和接唱“ 快原板”:“孩儿我本是个刚强铁汉”,唱到“汉”字,提高嗓音,双手随着唱腔撑开“亮相”,下面“不屈不挠斗敌顽……”是“二黄”的腔,“西皮二六”的板身,用在这里,节奏明快,非常合适。唱到“恨不能变雄鹰冲霄汉,乘风直上,飞舞到关山!要使那几万万同胞脱苦难……”,唱腔、动作跳脱雄壮。这段“警句” 用“快原板”唱,配上夸张的动作,就显得气势浩瀚,胸怀壮阔。(节选自《人民日报》1965年7月10日第五版,作者:许姬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