鄀国盗牛

2008年7月入藏清华大学的战国竹简(简称清华简)中,有一篇楚国史官书写的记录楚国历史的《楚居》,《楚居》中开篇有一个典故记录了楚国开国时的艰辛,这个典故就是“楚人偷牛”,也称“鄀国盗牛”。
“至酓绎,与屈紃,思鄀嗌,卜徙于夷屯,为楩室。室既成,无以内之,乃窃鄀人之犝以祭。惧其主,夜而内尸,抵今曰夕,夕必夜。”
这段话的意思就是:楚国的开国君主熊绎受到周成王的分封,熊绎与屈紃带领部族从镐京迁徙到夷屯的丹阳封地后,建了一个用来占卜和祭祀的庙宇,庙堂建好之后,却没有可以用来祭祀的贡品,迫不得已就到邻国鄀国偷盗了一头还没长角儿的小牛,他们害怕小牛的主人找过来,连夜宰杀后祭祀祖先。直到今天(楚国史官所在的时代,公元前370年后),楚国人的祭祀都选择在夜里进行。
堂堂诸侯国国君,竟然落魄得要靠偷邻国的牛犊来祭祀!寥寥数语,记录了楚国开国时的窘迫处境。其实这只是冰山一角,楚国的早期经历,写满了心酸和艰辛!

被遗漏的功臣

这要从楚国开国之君熊绎的曾祖父说起。熊绎的曾祖父为鬻熊,是祝融火正陆终的后裔,鬻熊曾经当过周文王姬昌的老师,并且辅佐周文王,提出为天下人谋福祉的政治思想。
周文王在位期间广罗人才,励精图治,使周国逐渐强大起来,为周武王灭商奠定了基础。不过由于鬻熊去世的较早,在辅佐周文王时发挥的作用和贡献应该没有其他功臣大,所以周王朝建立后,周武王与周公旦两次大规模的分封都没有轮到鬻熊的子孙。
周武王灭商后在位三年就不幸驾崩,继位的周成王年幼,由周公旦摄政。周公旦开始摄政的时候国都就出现流言蜚语,扬言周公要取代成王,自立为王。不久东方又发生三监之乱,周公旦不得不统兵前往平叛,又继续东进平定东夷,使周王朝的疆域达到东海边。后周公旦又营建成周,制定周礼,可以说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成王长大后,周公旦还政于成王,北面而立,然而又有人在成王面前说周公旦的坏话,手中已无权力的周公旦不得不逃亡楚地。
周国自古有逃亡荒蛮之地的先例,昔日吴太伯为了让王位于三弟季历(周文王姬昌的父亲),自己带着二弟仲雍逃亡荆蛮之地,纹身断发,以示不可以继承君位。这次周公旦为了表示自己也无心王位,没有逃到周朝分封的诸侯国和自己的封国,而是跑到了南方楚人活动的区域,此所谓周公奔楚。周公旦的这次逃亡,给无名无分的楚人带来了转机!

耻辱与心酸

周公旦来到楚地后,楚人首领熊绎热情地接待了周公旦,并不失时机地诉说了自己曾祖的功劳和目前的处境。不久周公旦被成王召回,他向成王讲述了楚人的情况,打动了成王,于是周成王正式册封熊绎为诸侯,赐给他封地只有五十里的子爵爵位,楚国正式立国。
熊绎受到周天子的分封,但什么赏赐也没有,封地又在荒蛮的丹阳(非今日的丹阳),不过拥有了正式的名分,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用来祭祀的用品没有了,他们可以去偷;土地荒芜,他们可以用勤劳的双手去开垦;地域狭小,他们可以凭实力去扩大;人口单薄,他们可以不断繁衍生息……正是有了这份信念,熊绎和他的族人一起,乘坐简陋无饰的车子,穿着破旧不堪的衣服,辛勤劳作,开辟荒蛮的荆山。
由于楚国是周王朝分封的诸侯国,他们有义务按期向周天子进贡物品,但是楚国太穷了,没有像样的贡品,他们只能进贡桃木做成的弓和枣木做成的箭,以及过滤酒的包茅。
熊绎身处草莽,从封地一路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到镐京,向周成王进贡弓矢和包茅。然而他们的辛苦和寒酸的贡品没有让周成王产生一丝的感动和同情,反而换来了无尽的耻辱!
“昔成王盟诸侯于歧阳,楚为荆蛮,置茅蕝,设望表,与鲜卑守燎,故不为盟。”
当时周成王大会天下诸侯和四夷君长,熊绎竟然没有资格与周天子会盟,只是被安排与鲜卑酋长一起替大会守护拜祭山川与神灵的火堆。熊绎天真的认为自己与天下诸侯同等身份,然而周天子却把自己与鲜卑这样的蛮夷一样看待。
这是何等的耻辱啊!
虽然熊绎对此耿耿于怀,但是他只能选择隐忍。
周成王驾崩后,周康王继位。周康王在位时期,熊绎与齐国国君齐丁公、卫国国君卫康伯、晋国国君晋侯燮、鲁国国君伯禽一起安心辅佐周康王。由于齐、晋、鲁、卫四国与周天子亲缘较近:齐国是周武王岳父姜太公的封国,晋国是周成王同母弟的封国,鲁国是周武王之弟周公旦的封国,卫国是周武王之弟卫康叔的封国,因此都得到周康王赐予的宝器,但楚国与周天子没有任何亲缘关系,所以没有获得宝器。
至此,熊绎对周天子已彻底失望,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里其实决裂的意念已油然而生。
得不到周天子的赏赐,那么就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
尊重和地位不能靠别人的施舍来的,
而是要靠实力争取的!
熊绎要做的,就是想办法使楚国强大起来,让周天子和诸侯都为之颤抖!
走着瞧吧!

扩张之路

熊绎回到楚国后,立志发奋图强,扩大疆土。他把自己的遭遇和耻辱讲给大臣以及子孙听,激励大臣们团结一致,激励子孙们把今日之辱转化成开疆拓土的内在动力。通过几代国君的努力,楚国的国力不断增强,开启了开挂式的扩张之路,由一个方圆不足百里的小国赫然变成了泱泱大国。根据《史记》记载,楚国灭亡的诸侯国具体如下:
楚武王三十七年(公元前704年),开发并占据濮地;
楚文王十二年(公元前678年),灭邓国;
楚成王二十六年(公元前646), 灭英国;三十九年(公元前633), 灭夔国;
楚穆王三年(公元前623年),灭江国;四年(公元前622年),灭六国、蓼国;
楚庄王三年(公元前611年),灭庸国;十三年(公元前 603年) ,灭舒国;
楚灵王八年(公元前533年), 灭陈国;
楚昭王十一年(公元前505年),灭唐国;二十年(公元前496年),灭顿国、胡国;
楚惠王八年(公元前481年),再次灭陈国;四十二年(公元前447年), 灭蔡国;四十四年(公元前445年), 灭杞国;
楚简王元年(公元前431年), 灭莒国;
楚怀王二十三年(公元前306年),灭越国;
楚顷襄王十二年(公元前286年),齐国联合魏、楚灭宋国,瓜分其地;
楚考烈王六年(公元前256年),灭鲁国;
有人统计,春秋时期楚国共灭国40多个,具体为:倪国、庸国、微国、道国、英国、六国、桐国、轸国、鱿国、鱼国、胡国、邳国、鄾国、应国、夔国、顿国、巢国、柏国、赖国、谷国、凡国、弦国、郧国、鄀国、蓼国、随国、黄国、刘国、唐国、绞国、罗国、息国、杞国、江国、蒋国、郧国、舒国、萧国、邓国、申国、吕国、莒国、邾国、许国、蔡国、茅国、邹国、陈国、淳于国、皖国、叶国、沈国、蔡国……(有些袖珍小国微不足道,所以一定还有漏的!)

挑战周室

楚国是周朝分封的诸侯国里面爵位相对较低的(子爵)、疆域最狭小的(子男爵都是方圆五十里)、地域较偏僻的(荆蛮之地)、物资最匮乏的(贡品都要靠偷)、最受歧视(被视为蛮夷)的诸侯国,然而楚国却是秦国崛起之前疆域最大的、国力强大持续时间最长的国家。
知耻而后勇,楚国初期的心酸和耻辱都是以后强大的动力。周昭王时期,楚国就开始与周王朝争夺铜矿资源,虽然周昭王两次大规模南征打败楚国、虎方和扬越,但是周昭王回师途中坠落汉水而亡,周王朝损失惨重。
整个西周时期,周王朝衰落时,楚国就开始反叛,进攻周朝诸侯国,扩大疆域,周王朝中兴时,楚国就立刻归附,安守本分,避免与周王朝发生军事冲突,保存实力。甚至随同周朝军队对徐国的征讨,以获得利益。
周夷王时期,周王朝衰微,楚国国君熊渠说道:“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于是立三个儿子分别为王,心理上过足了瘾。周厉王继位后,熊渠害怕厉王征伐楚国,又去掉王号。周室东迁后,到了公元前704年,楚国国君熊通通过随国向周天子进言,要求抬高楚国国君的爵位名号,结果遭到周天子严正拒绝,于是熊通自己称王号,开诸侯僭号称王之先河。熊通即为楚武王。楚国的僭越称王,是对周朝建立的礼法体系的一种严重挑战,早已衰落的周王朝对此也无能为力!
楚国到了楚庄王时期,空前强大,楚庄王八年(公元前606年),楚庄王亲领大军以勤王名义攻打陆浑戎,直抵周天子都城洛邑郊外,检阅部队,陈兵示威。惶恐不安的周定王派大夫王孙满慰劳楚庄王,楚庄王在接见王孙满时问九鼎之大小、轻重,表露出不臣之心。好在王孙满以“在德不在鼎”“周德虽衰,天命未改”成功说服楚庄王退兵。

结语

楚国初期,不断受到周天子的歧视和侮辱。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到周王朝衰落后,逐渐强大的楚国不断挑战周天子权威,甚至有取而代之之心,这都是前世因今世果,周天子怪不得谁!
所以我们在与人相处的时候,不管对方是落魄或者贫困,都要学会尊重,万一对方飞黄腾达,自己也不会受到报复或陷入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