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叙 述中,政治问题,经济问题和文化问题,是辨证地交织在一起的,不可能舍却其它二者而单独有 效的存在。 举《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为例,还引全书的第一句话以证之: 《朱子语类》一一六“历代”类三云: “唐源流出于夷狄,故闺门失礼之事不以为异。” 朱子之语颇为简略,其意未能详知。然即此简略之语句亦含有种族及文化二问题,而此二 问题实李唐一代史事关键之所在,治唐史者不可忽视者也。 开宗明义地说,理解唐代的政治历史,必须从唐代的文化和种族问题出发,才能得到解决。 不仅政治和文化,政治和宗教等等也不可绝对分开来论: 世人或谓宗教与政治不同物,是以二者不可参互合论。然自来史实所昭示,宗教与政治终 不能无所关涉。(《陈垣序》) 此类洋溢着辩证法的洞见在他的著述中并不少见,此处不一一引证。 陈寅恪的学生万绳楠很多年之后将他早年听课的笔记整理成书出版,即《陈寅恪魏晋南北 朝史讲演录》。他在“前言”里毫不含糊地说: 陈老师不仅是我国近代资产阶级史学的开创者和奠基人,而且是从资产阶级史学过渡到马 克思主义史学的桥梁。 前面我已经交代,我被陈先生的著作所吸引,正在于他那种阶级分析和集团分析的方法, 那种和毛泽东一样,将阶级的区分放在一切历史分析和现实分析的首当其冲位置的战略视野。因此,说到陈寅恪先生思想有抵达人心的伟大魅力,我认为,首先就是这种历史的、联系的看待问 题的辨证思想,配合着他简洁有力的论断式的语言带给我的震撼。 而通过这种辨证的方法,他也看到了中国文化的在他的那个时代所遭遇到的困难,在给王 国维先生写的挽词序里,他很清楚地说,三纲六纪式的的中国文明因为其所依托的社会制度,尤 其是经济制度在当日的急遽变迁,成了不可疗治之局了。不过在这个悲观的心绪背后,他没有轻 而地陷入当时那种主导性的现代化普遍话语当中,当代的历史叙述将陈先生无论描述成为一个自 由主义的知识分子,或者描述成一个保守主义的学者,也许都不无道理,但是恐怕陈先生无论什 么时候从地下起来,都不会答应。陈先生在他对于中国文化的一个巨大悲观之后,他又坚持了一 种乐观,就是对于什么是“中国”,什么是中国的文明,他没有表露出任何的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