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登奎一进办公室,就看见小丫办公桌上的那束玫瑰花。花朵上还骨碌碌晃着晶莹的水珠,就跟女人的泪蛋子一样,一晃,又一晃,掉进紫红色的花丛里不见了。
一看见那个风风骚骚的花篮,登奎心就烦,气就不打一处来。刘会计赶紧站起身解释说,是刚才快递公司送来的,不知道是哪一个送来的。刘会计说着将玫瑰花篮端起来,看着老板登奎。登奎一挥手,说,扔到垃圾箱去!刘会计点点头赶紧照办。经刘会计之手扔掉的花篮,已经有七个了。
老板登奎就像点着了火药捻子,脾气一天天见长,刘会计避都避不及。
小丫呢?眼前的花花朵朵不见了,登奎口气好了许多。来了一个电话,又接电话,刘会计就等着他接完电话,说,跟大丫、二丫洗澡去了。
登奎的心就慢慢软和下来了。
这还差不多!
昨天早晨在阿左旗,他就告诉大丫和小丫,今晚上一定到家。她们洗澡去了,时间还早,他也得洗洗。阿左旗的春风,能把沙子吹进人的骨头里。从厢根达来到闫地拉图,再穿越贺兰山,登奎的身子骨都要散架了。
大丫是登奎明媒正娶来的婆姨,眼看奔四十的人了,一副身板还是直溜溜的,还是跟结婚时一样,留着长到后腰眼的头发,拿一根缀满了珠花的紫色发带绕几绕,扎成一根黑油油的马尾巴。有多少张嘴都劝她,今年流行这个卷,明年流行那个卷,赶紧烫个离子烫,染个栗子色,大丫就是不动心,嫌药水伤头发,嫌染成黄毛子难看。风潮变过来变过去,旁人才渐渐觉出,大丫腰后边那条从来没有被烫过的黑油油的马尾巴,左摆一下,右摆一下,简单里面透着妖气,那才叫个经典发式。
二丫跟小丫是大丫的妹妹。姊妹三个除了年龄不一样,别的几乎都一样。一样的脸蛋,一样的肥瘦。特别是头发,都是长及后腰眼的,拿缀满了珠花的发带绕几绕,束成三根又黑又长的马尾巴。就是发带的颜色不一样。大丫究竟不是十八岁的姑娘家,只能扎个葡萄紫、秋梨黄的。二丫刚过三圈圈本命年,正是最有滋有味的时候,却偏偏要扎个黑绒的、灰白点的,素。没办法,谁叫她男人大炮惹下了祸端。大炮押着一车皮西瓜送到青海,因为运费跟青海人翻了脸,不知怎么就拿切西瓜刀失手把那个青海人给切了,判了个死缓,已经三年了。二丫就算是半个寡妇人家了,还拖着半个门框高的儿子。心里放了一个黑秤砣,红的、绿的头花是怎么也扎不到头发上的。小丫说起来比两个姐姐小,实际上也不能算小,小三十的人了,还没个婆家。只要还没有上花轿,大小还是个姑娘家。所以小丫的发带呢,鲜鲜嫩嫩水水灵灵的,不是桃红,就是柳绿,姊妹三个站一起,小丫一看就是小丫,错不了。
姊妹三个,是暖泉镇上的一道景。那三条黑幽幽的马尾巴,是暖泉镇上的另一道景。也有别的女人悄悄学过,可惜头发已经烫糟了,再也长不成瀑布样的马尾巴,也就算了。
如今登奎的心思,就放在小丫身上。事到如今,登奎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是个烦心的事呢。
十几年前,登奎的美乐家具厂就在暖泉镇红火起来了。不光在暖泉镇红火起来,北至陶乐、乌海,南到吴忠、青铜峡,都有很大一片市场。生意做到一定程度,就跟滚雪球一样,只要正常运转着,由不住就越滚越大。登奎从一个穿着油腻腻工作服的小老板,到衣冠楚楚的厂长,再到开着黑色奥迪的牛登奎总经理,事业一年一个样,那个顺畅,那个兴旺!
美乐不光在电视上给灾区捐善款、给社区的孤寡老人隔三岔五送点温暖,还安排了五个残疾人、五个下岗人员在厂里端起饭碗。有钱了,登奎更知道怎么做事,区上、县里颁发的这个奖状那个证书,钉了满满一面墙,红彤彤的那个好看。那都是面子活。内里,登奎还是得到阿左旗,在南寺认下个师父。不管有多忙,每年的法会,登奎都要去师父那里,化布施、磕头、上高香。不这么做,登奎心里就疙疙瘩瘩的,不踏实。
登奎心里面的不踏实是有来历的。
生过槐花,大丫就没下过床,不知是月子里招了风,还是着了凉,原本好生生的一条腿竟患上了风湿,下不了床了。还有点中邪的样子,有时清楚,有时犯糊涂,便便宜宜现成的一个妈,反倒连个吃屎的娃娃也照管不了。那时登奎的事业正在劲头上,光是送货的车,就有三辆。登奎两个小舅子大栓跟小栓,大栓媳妇海兰跟小栓媳妇宝珍,都在美乐拿高工资。可以说,大丫娘家三分之二的人口,都指靠着登奎过光阴呢。
一看见大丫半死不活这个阵势,有一个人就坐不住了。这个人是个过来人,也就是登奎的寡丈母娘桂梅。从大丫姊妹三个身上,也能推断出来,当年这个丈母娘,也是个人尖子。柿饼般的脸面上是有了水纹样的褶子,可那些褶子是会传情达意的。一对大眼珠子虽然浑浊了,可依然泛着灰蓝色的光,让人想到母狼的眼睛。薄薄的嘴唇泛着乌紫,跟熟透了的桑葚子一样。嘴角外边,生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瘊子,显见得在嘴角里边,一定藏着半截三寸不烂之舌。
桂梅就差使老疙瘩小丫去伺候姐姐。小丫十二分的不满意。十七八岁的姑娘家,正是心比天高的时候,就是跟小姊妹们到城里打工,也比伺候一个病人强。姐夫是老板,有钱雇伙计,小丫可不想给姐姐当保姆。桂梅捋着小丫黑亮亮的马尾巴,使着眼色说,傻!又说,你是姐姐脊背上背大的,姐姐为了你们几个,连三天书都没念过。唉!
桂梅又说,要不是给大栓带壮壮,我就不求你。你自己掂量掂量,没人硬派给你。
桂梅的良苦用心,十八岁的小丫当然还不明白。桂梅是个过来人,她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当初裤脚上沾满油漆的登奎一眼就看上没多少文化的大丫,还不是凭了大丫那张脸蛋。说到底,女人家不过就是男人眼里的一道菜。眼看着登奎一枝花似的,越来越贵重气派,大丫的身子骨却这么不争气,桂梅心里着急。男人越长年纪,越有滋味,也越添分量,何况登奎这样有身家的抢手货。假若哪一天坏了良心,把大丫打进冷宫,或者离掉,这一家五六口人的连带损失就大了。这绝不是桂梅杞人忧天。如今的男人,不管差钱不差钱的,都喜好这一口,比赛似的来。想到这里,桂梅就不敢往后面想。看见在眼前绕来绕去的小丫,就有了主意。桂梅一贯是个有主意的人。
不知乌嘴桂梅给小丫的脑袋里灌了些什么汤药,反正,十八岁的小丫就哄下那伙小姊妹,到姐姐家去了。小丫是个灵通的女子,到了那个有钱人家里,自己会慢慢长悟性的。有些话,桂梅还不方便明明白白地说给小丫听。
自打小丫进了屋门,登奎就觉得,如今家里像是有两个大丫了。一个躺在床上。另一个,里里外外走动着。两个人都是那么好看,不过登奎看小丫时,眼光是特别一点的。这些年登奎东西南北到处走,也耍过几次小姐。登奎一眼就能看出来,小丫是个规矩的姑娘,就是来照顾姐姐跟槐花的,没有别的。
尽管小丫是大丫背在自己的脊背上的,可小丫从心里还是不喜欢姐姐。没念过几天书的人,真是说不上来的没意思。有时候还神神道道的,指东说西。反正,小丫跟大丫没有多少话说。要不是有个粉嘟嘟的槐花可以抱在怀里小猫小狗似的逗着玩,有那么多孟庭苇的歌碟陪着她,小丫觉得,在姐姐家里,她真呆不了多久。
大丫看小丫呢,就跟桂梅看小丫是一样的眼神,又怜爱又纵容,真是水灵灵的一个姑娘家!真的,哪天登奎回来,该给他说说,场面上有合适的人,能给张罗张罗了。一晃就是一年,姑娘家的年龄,跑得比兔子都快。
就这么过了半年多,夏天到了。
这中间桂梅来过几回。从小丫的桃花脸上,桂梅看不出来什么。想悄悄给小丫递上一句半句话,掂量掂量,又觉得脸上烧乎乎的,不方便说。大丫还是大丫,喝了几麻袋中药,登奎又陪着在银川的一个老中医那里叫蜜蜂咬了三个月,腿脚利索多了。一家人在“回头客”吃涮羊肉时,登奎、大丫二丫小丫、大栓小栓、海兰宝珍都乐呵呵的,只有桂梅脸上讪讪的,暗暗的,像抹了一把炉灰,眼睛也不大看女婿的四方脸。桂梅心里寻思,也许,该叫小丫回来了。自己是个泥鳅,一辈子滑溜,未必别人就不是个泥鳅,就不那么滑溜。
大丫的腿利索多了,但落下这个毛病,就再也不能穿裙子了。不单如此,就连夏天,里边都要套上一层薄薄的秋衣秋裤。一天,大丫拉开衣柜,取出一件水红色V字领的连衣裙,叫小丫穿上。叫小丫站在衣镜跟前,自个儿看。小丫一看,脖子四周带绒花的珠片闪闪亮亮,映得脸上粉扑扑的,动了胭脂一样,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大丫说,这是早先订婚时,登奎专门从上海给她买的,差不多一千块呢。登奎最喜欢这件衣裳,可惜,自己没福气穿了。姊妹两个的骨头架子是一样的,水红裙子穿在小丫身上,不松不紧,刚刚好。小丫在姐姐家呆了半年多,不缺吃不缺喝不缺零花钱,可心里总是觉得委屈。就这一条裙子,把她心里的委屈全赶跑了。一件好衣裳,就是女人的半个魂儿!正好邻居杜晓琴约大丫打麻将,顺便夸了小丫几句,两个人就打着花伞去了美好时光茶楼。那个茶楼远是远,可档次高,环境好,有钱人的太太都在那里打。也真奇怪,大丫平时是有些糊涂,可只要一上麻将桌子,就清醒得很。打十场大丫能赢九场,回回都是她请杜晓琴和二丫、小丫吃麻辣火锅,吃涮羊肉。
槐花闹了一阵,就睡着了。小丫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还是看不够。登奎进来时,小丫一点儿没发觉。小丫发觉的时候,登奎已经把她圈在胳膊弯里了。登奎发现那绕在马尾巴上的万红丛中一点绿的发带,醒悟到他圈错了人时,已经放不开手了。小丫想喊,可是嗓子像是塞上了棉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