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你们当时已发现白喉和伤寒两种病菌,要是我没弄错的话,还有一些病菌你们已有所了解但还没弄清,你们称之为超级病菌,如猩红热病菌和天花病菌,不过有一些病菌你甚至根本没怀疑过。而我们,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找了出来并全部消灭掉了。奇怪的是你们那个时代从来没有任何人想到过,那个旧时代本身只不过是一个病菌!它其实只是一种很简单的病菌,可由于它广布在那个时代的行为之中,因此你们甚至从来没有想到过。”
“你想告诉我你们今天的人可以永远活下去,对吗?”我看着石棉衣男人,惊奇地脱口问道。
“我希望,”他说,“你不要用那种少见的、易于激动的方式谈话。瞧你那说话的样子,好像什么事情都重要得要命似的。”他继续说,“是的,我们是可以永远活下去,当然,除非我们被撞碎。那种事儿有时也会发生的。我是说我们会从很高的地方跌下去或是撞在什么东西上,于是就自行折断了。你瞧,我们是有点儿脆——我猜这是旧时代病菌遗留下来的痕迹——因此我们得小心点。事实上,我可以毫不在意地告诉你,在我们采取措施杜绝一切事故之前,这类事故是我们的文明中最令人悲痛的事情。我们禁绝了街上的大小车辆,禁绝了飞机,等等。你们那个时代的风险,”他说着石棉衣服颤抖了一下,“想必是非常可怕的。”
“是可怕,”我说,同时感到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对我这代人的骄傲,“不过我们认为勇敢者有责任——”
“得了,得了,”石棉衣男人不耐烦地说,“请不要激动。我明白你的意思。那太没理性了。”
我们一声不吭地坐了好长时间。我朝四周张望,目光所及是日益衰败的建筑,单调不变的天空和阴沉空旷的街道。这么说,这就是征服自然的成果——了结了工作,结束了饥饿和寒冷,停止了艰难的斗争,消灭了变化与死亡,于是就有了这一结果——噢不,有了这幸福的黄金时代。可是,不知怎的,这其中好像又出了点差错。我沉思着,然后接连问了两三个问题,急得几乎就没去考虑对方的回答。
“现在还有战争吗?”
“几个世纪以前就被取谛了。他们用一种自动售货机似的装置解决了各种国际争端。自那以后所有的国际交往都被取消了。为什么要保留它们呢?所有的人都觉得外国人可怕。”
“现在还有报纸吗?”
“报纸!我们要它们到底有什么用呢?假如我们什么时候真需要它们,有成千上万旧报纸堆在那儿,随时可以去拿。再说报纸上印的东西,无非是发生的事情,如战争、事故、工作和死亡之类。这些东西一消亡,报纸也就随之消亡了。瞧,”石棉衣男人继续说,“你好像有点像个社会改革家,可是你根本不理解这种新生活。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所有的负担是多么彻底地消失了。我们这样来谈吧,过去你们的人,是怎样度过他们生命中的整个早期阶段的?”
“嗨,”我说,“我们开头的十五年左右花在受教育上。”
“确实如此,”他回答说,“现在看看我们在这点上有多大进步。在我们这个时代,教育是通过外科手术完成的。真奇怪,在你们那个时代谁也没意识到教育只不过是一次外科手术。你们的见识不足以发现,你们所做的其实是通过一种漫长而痛苦的心理手术缓慢地重塑大脑,使它的内部发生弯曲并形成回沟。每学一样东西都会在大脑上留下痕迹,使它产生某种机体变化。以前你们知道这一点,可是你们看不到全面的结果。而我们据此发明了外科手术教育——简单得很,只需打开头颅一侧,往里面移植一块事先准备好的大脑就够了。当然,在开始的时候,我猜他们不得不用死人的大脑做材料,那是有点可怕,”——这时石棉衣男人像树叶一样打了个颤——“不过,他们很快就知道怎么做效果一样好的脑代用品了。到了这一步就轻而易举了,做一个几分钟的手术,就足以把诗歌、外语、历史或你所需的任何其他知识植进你大脑里了。举个实例吧,瞧,” 他说着把脑袋边的头发撩开,露出下面的一个疤痕,“这就是我植入球面三角学时留下的疤。我得承认,植人三角这玩意儿很痛苦,不过植入其他东西,如英语、诗歌或历史,压根儿一点痛苦都没有。你们那种通过耳朵完成的野蛮、痛苦的教育方式,我一想起来就发抖。真够奇怪的,后来我们发现有很多东西压根儿犯不着用大脑去装。我们把这类东西——如哲学、玄学,等等——装在过去用作消化的器官里。它们装在里面棒极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
“好了,再往下说吧,过去在受过教育之后,你们的时间和精力用来干什么?”
“嗨,”我说,“当然,一个人得工作,然后,说老实话,他的时间和感情有很大一部分是为异性付出的,他花很多时间、精力去谈恋爱,去找一个女人和他分享生活。”
“噢,”石棉衣男人说,表现出了真正的兴趣,“我已听说过你们那些有关女人的安排,可是对它们根本一窍不通。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你说你选择某个女人?”
“是的。”
“于是她变成你们所谓的你的妻子?”
“没错,当然如此。”
“你为她而工作?”石棉衣男人惊奇地问道。
“是的。”
“她不干活,对吧?”
“是的,”我回答说,“当然不干。”
“你的财产有一半是她的,对吧?”
“是的。”
“她有权力住在你的屋里并且用你的东西,对吗?”
“当然。”我回答说。
“多可怕呀!”石棉衣男人说,“我到现在才意识到你们那个时代真正可怕在哪里。”
他轻微地颤抖着坐在那里,脸上还是带着从前那种怯生生的神情。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街上的那些人看起来彼此毫无区别。
“告诉我,”我说,“现在再没有女人了吗?她们也全消亡了吗?”
“噢,不,”石棉衣男人回答说,“她们同样在这儿。那些人中有一些就是女人。只是,你瞧,现在一切都被改变了。这整个儿是她们的反叛的一部分——她们想跟男人们一样。这在你们那个时代开始了吗?”
“只一点点,”我回答说,“那时候她们已开始要求选举权和与男人平等。”
“正是那么回事,”我的相识说,“我找不到恰当的词儿。你们的女人,我相信,是某种很可怕的东西,是不是?她们浑身上下都覆满了羽毛、毛皮和炫目的色彩等已死去的东西,对不对?她们动不动就咯咯笑,不是吗?她们的牙齿很可笑,而且她们随时都能诱骗你签订那种契约!唷!”
他打了个寒战。
“石棉,”我说道(我找不到其他名字叫他),同时愤怒地转向他,“石棉,瞧街上那些果浆过滤袋似的‘平等者’,她们的衣服和垃圾箱一样,你认为她们能和我们二十世纪的那些没有被改造、保持着天生风采的穿鱼尾裙的女人媲美片刻吗?”
然后,另一念头突然闪进我心中——
“孩子们呢?”我说,“孩子们上哪儿去了?现在还有孩子吗?”
“孩子们,”他说,“没有!至少一个世纪以来我还从没听说过有这种东西。他们准是一些又小又可怕的妖魔!脸大大的,哭个没完没了!而且还变长,是不是?像蘑菇一样!我相信他每年都要比头一年长一些,而且——”
我站了起来。
“石棉!”我说道,“原来,这就是你们近在眼前的文明,你们的极乐盛世!工作和负担从生活中消亡了,与之相伴的生活的欢乐和甜蜜也消失了,剩下这么个沉闷、僵死的怪物!取代以前的奋斗的,只是死气沉沉的停滞;取代危险和死亡的,只是安全带来的沉闷和单调,只是漫无止境地衰弱的恐惧!”我叫喊起来,朝沉闷的空气张开着双臂,“把过去那又紧张又危险的旧生活还给我,连同它艰难的操劳和痛苦的风险,连同它所有的伤心事儿。我明白它的价值!我知道它的意义。不要让我永无安宁吧!”我大声喊道——
“别喊了,让走廊的其他地方安宁一下!”一声愤怒的高喊接着我的大喊爆发出来。
突然我的睡眠结束了。
我再一次回到了我在旅馆的房间,环绕我的又是那个忙碌、邪恶的老世界的喧嚣,还有走廊对面那个愤怒的男人的吼声在我耳里炸开。
“停止牛叫吧,你这地狱的混蛋,”他吼叫道,“回到地面上来吧。”
我于是回到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