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编曲练习生”系列报道的首篇推文。
一个来自云南、97年生人的北漂少年艾邀(化名),讲述了他期待通过掌握编曲技术,来避免像大多数同龄人那样,平庸地度过一生。
一、门槛
今年4月份,我偶然看到一个编曲人上传的视频作品,觉得挺好玩的。于是开始在网上了解一些相关的知识,第二天就把Cubase给下载下来了。
起初就是继续看视频,自学怎么操作这个软件。摸索了三四天后,我就开始有点上手了。
到十多天后,我做出来我的第一首作品——纯靠鼠标点击的方式,写了一段纯音乐。
刚开始对编曲的各种操作细节也不是很了解,就是边做边上网查怎么调整,最后终于弄差不多了,还上传到了QQ音乐上。
结果自己越听越兴奋,又发给朋友们听了一下。有一些朋友说真好,好好弄,加油。
当时就觉得,哇,好开心,好愉悦,好像好长时间都没有这种感觉,满满的成就感。
在这之后又尝试自己扒歌、做伴奏。经常不知不觉就一个人做歌做到凌晨三四点,虽然感觉好累,但是总是想再多做一轨。
由此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这件事情,不是一时兴起的。
现在是大四快毕业了,我边实习边学习编曲,每周日上课,目前已经坚持了三个月。
我就在这个培训机构的新媒体部门实习,一方面我本身就是学新闻专业的;另一方面是出于经济上的考虑,不想再给爸妈更大的负担。
我实习的月工资是3000元。我上的这个核心班,学费要5万块。
加上在北京的租房、吃饭、交通和其他费用,一年下来保守估计得要10万。
编曲课机房教室的学生座位
我购置了电脑、耳机、声卡、MIDI键盘,一共花了两万块钱左右。但是这只是最基础的配置,仅仅是暂时够用。
编曲课机房教室的教师座位
我拿不出这么多钱,只能问爸妈要。
为了说服爸妈,我就一直跟他们表白我喜欢音乐,以后想从事这个行业。
爸妈就会顾虑,你喜欢这个的话,以后学完出来能做什么?
我就解释:出来就帮人家编曲,接活儿之类的。因为毕竟也到这个岁数了(23岁),也要考虑以后的经济问题了。
成熟的编曲人在行业内接活,一首的费用是两三千左右,这是平均一点的水平。我目前做一首要一周左右。关键是要稳定地有活干,那样收入也就不错了。
其实还有一种职业路径就是去找工作。比如一些唱片公司会有编曲师这个职位。
在这其中积累人脉,认识一些业内人士。做着做着可能就会有更好的机会,然后你再去跳槽。
最理想的状态则是在家建自己的工作室,然后就有活来找你,甚至是一些明星歌手来找你编曲,那就更接近成功了。
现在更多是要把本事学好,再考虑挣钱的事情。
二、落差
我同意,我们这一代人的特点,就是更愿意用在某个领域的深刻见解去代表自我。
能靠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去赚钱维生,才是不平庸的人生,生活也会更快乐。
那些踏踏实实上学读书的那群同龄人,即使有个别成绩很好的,我觉得他们这辈子就那样了吧。
我从小到大的兴趣爱好就挺广泛的,学过钢琴、架子鼓、葫芦丝、吉他、网球、乒乓和羽毛球。也取得过一些成绩,比如我高中时候打羽毛球,参加过省运会的比赛。
相较于器乐演奏,编曲这个路径可能更容易走一些。说白了一点,因为乐手一般要练很多年才能成熟,而且竞争相对更激烈。但是如果像我本身具备一些演奏能力再来学编曲,那就会见成效更快一些。
如果没有来北京学编曲,我以后可能就还是默默无闻地在一个电视台、或者新媒体,朝九晚五日复一日地做一辈子了。我觉得那样的生活好没意义。
但是来了之后,我发现编曲这条路其实也并不好走。
有一次上和声课,老师讲到调性、调式音阶这些乐理知识。班上有些音乐专业出身的同学,对此能够很轻松地快速反应。而我却不太熟练。虽然乐理这块的网课,在网上都能找到不要钱的。
艾邀在课堂上
每周到交作业的时候,老师会评论说,要达到某某同学现在的水平,你可能要再练几年才行;又讲到,干编曲这行,人脉资源需要非常丰富才行;还有听到前辈说需要买某某设备,设备还挺贵;还有就是钱用完了需要找父母要钱的时候……,我都会有挫败感。
印象最深是有一次偶然听说,一个同学家有一个耗资60万的私人录音棚。当时就有一种打游戏遇到氪金玩家的感觉。
工作人员说:“这一面合成器墙也没多少钱,值个三四万吧。”
当然最大的落差,是真正触碰到编曲,或者说得更大一点是音乐制作的工业水准之后,发现这个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最崇拜的音乐制作人是常石磊、郑楠。尤其是常石磊的东西很高级、比较新,跟大家在市面上常听到的不一样。
我和职业编曲人最核心的差距还是经验上的吧,需要很多时间去补足。
三、后援
在接触编曲之前,我都是处于一个蛮茫然的状态,不知道将来想干啥。
在立志成为编曲人之前,我小时候的理想是做一个主持人。但是因为从小说话就有点结巴,在台上闹过几次笑话,后来就不是太愿意去主持。
更重要的原因是,当时我爸妈也不赞同我把太多精力投入到业余爱好上,还是觉得学习成绩才是最重要。回忆起来当时他们真是挺顽固的。
父母现在非常支持我走编曲这一行,无论是在经济上还是精神上,我感觉也是出于之前都没有太多听从我自己想法的一种愧疚?
每次编好一个作品,我都会发给他们听,然后他们听完也会提出譬如“这两段鼓听起来响声不一样”这类的修改建议。
价值1200元左右的雅马哈UR20入门级声卡,是艾邀的女朋友掏钱给他买的
我马上就要大学毕业,毕业就算真正步入社会了吧?也会面临给女朋友一个交代的责任。
我给自己定下了一个一到两年的期限,去尝试成为一个职业编曲人。想象之中是一到两年,但是实际来说,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据我估计,成功的可能不到四成。其实希望挺渺茫的。
虽然前途很迷茫,但是我对要做的事情很清楚。
四、算命
“编曲就像算命”,这是百度贴吧“编曲吧”的简介。
初学阶段常去逛“编曲吧”,发现通过这个渠道运气好能接到活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就去帖子下面留言,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当时特怕别人不相信我,于是向其承诺先不用付钱,最后做完了再给。
对方首先让我做一段给他听一听,感觉一下是什么水平。于是发来了他自己写的歌的清唱版本,让我先为其做了一段主歌。
总算是有了自己的第一个活儿,制作周期四天,传统的四大件流行歌。
令我影响深刻的是,这首歌做完之后对方摆出了甲方姿态,对于一些编曲细节上总不满意。
于是我又为他一遍又一遍地改,最后自己都快改崩溃了。
到最后对方可能自觉要求有些过分,原本说好的价格是500元,主动加了300块钱。
这就是我接过的第一单编曲的活儿,足足改了14个版本,挣了800块钱。
新人接活真的就是看命的。基本上就是一个活放出来,大家都在帖子下面去抢。
在没有真正接触到核心资源之前,如果是单干的话,肯定是很难的。
我后来还接到过一个扒歌的活:
一个想要做海外K歌软件的公司,为了规避歌曲伴奏的版权风险,应对策略就是找人直接把伴奏扒出来,一首歌八百块。
扒一首歌我大概花了两三天时间,但是很遗憾,我做出来伴奏人家没有录用。
现在我已经只把很少的精力放在接活上,更多的时间是在做课后作业。学习新的知识和技术,且有用武之地,这让人安心。
前段时间,我把自己做过的所有编曲作品按时间线全听了一遍,感受它们从寡淡到丰满的过程,能看到自己确实在成长,能够做的越来越好。
无论最终结局如何,这都是一件挺值得开心的事。
后记
为了采访到艾邀,周日下午,我去到他上课的地方,等他下课。
培训机构位于五环外,一个据说是住着北京最多音乐人的小区内。
“郑楠就住在隔壁楼”,误以为我是来看房的房产中介如是说道。
一出电梯,破旧、逼仄、潮暗,迎面而来的除了均价五万一平的“廉价感”,还有一股浓浓的传销窝点氛围。
只有门外的电表透露了玄机——将民房改造成编曲机房教室后,基础耗电量是普通民宅的两倍。
左边电表归属于培训机构
采访之前,我还试听了半个小时的编曲课。问到能不能拍照,老师很豪爽地交代,“随便拍”。
上课中的老师
和所有浑身灵性的年轻人一样,艾邀有着对周围旺盛的好奇心。他尤其对我的自由撰稿人身份感兴趣。
我说和你们编曲人其实蛮像的,接私活,对着个电脑,经常坐着,总熬夜。
“说起来,我第一单私活,稿费也是800块。”
采访过程中,艾邀的叙述里始终交织着两条暗线:
一条是来自经济上的压力,一条是他希望尽早能跟父母有个交代。
“父母真的对我很好,很支持我学编曲,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相较于早日在编曲行业成名立业,这位编曲练习生似乎更看重的,是如何让父母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放心。
#编后语
如何区分音乐爱好者和编曲爱好者?
音乐爱好者或许会跟你大谈爵士、朋克和蒸汽波,但只有编曲爱好者习惯做出“我最喜欢这首歌弦乐部分”这类的告白。
成为一名编曲练习生,就意味着在爱听音乐的前提下,还能够辨识出一首歌的和声、配器、音色、律动。
而经验丰富的音乐制作人,甚至能当场解构一首歌的人声细节和在混音方面动过的“手脚“。就像资深化妆师一眼看出模特的口红色号和粉底厚度。
这让“爱好音乐”这个逐渐烂大街的简历兴趣标签,重新变得小众有趣起来。
近20年来,随着音乐软体对以往笨重音色模拟设备的全面替代,尤其是盗版Cubase(音频宿主)和VST(音源插件)在大陆的流行,让在家制作音乐的门槛简化成一台笔记本和一块千元级别的声卡。
在百度贴吧“编曲吧”,聚集着8万吧友,每天都有跃跃欲试的新人发帖求助;
在编曲中国、音频应用等论坛,较为成熟的编曲人互相评点作品、交换设备使用体验;
B站上的编曲视频一直拥有稳定的受众和播放量;
网易云音乐和TME旗下平台上活跃着超过20万组的独立音乐人……
今年3月份上线的制作人Mai的网课,定价为800元,目前销售量超过1000份——如果算上闲鱼上倒卖的盗版视频,受众至少要翻十倍。
卖家喜欢用水果做封面,因为有一款流行的宿主软件就叫“fruit”
社会上音乐制作线下培训,总时长40天的核心课,收费4-6万元不等,每个班12个人,招满保底人数即开课。
“编曲练习生”正在成为一个青年文化群像标签,是值得音乐行业从业者关注的一群人、一块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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