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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乌潘潘
这里曾是世界上最富传奇色彩的贫民窟,充满罪恶和黑暗的法外之地。
这里楼宇堆叠、天线缠绕、肮脏湿热、不见天日,老鼠虫蚁与人同吃同睡。
这里充斥着杀、奸、赌、毒,是妓院、赌场、斗狗场、地下食品加工厂、无照医生、非法移民的聚集地。
这里没有街道,只有垃圾堆积的过道;这里没有阳光,正午当空也要点灯。
这里有多达 400 多座的非法建筑,高度达到 41 米。
这里是华人文化圈中避之不提的隐晦之地,却令外国人格外着迷,它诡异的形态在众多末世、生化、犯罪题材漫画影视中不断出现。
《攻壳机动队》剧照
这里就是英国殖民时期的香港九龙寨城,一片罪恶的滋生地,一座无政府的自治城邦。
说是城邦,面积却只有 0.026 平方公里,但却强行挤下 4 万多人口,而人均居住面积仅有 3 - 4 平米,如同蝼蚁,这里也曾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
人口密度图。每一个方块代表一平方英里,每一个点代表 100 人,最右为九龙寨城。
1993 年春,著名科幻小说作家、“赛博朋克”的倡导者威廉·吉布森乘机去新加坡的途中,在香港启德机场转机时,远眺到了当时正在拆除的、香港最大的贫民窟——九龙寨城,立刻被它吸引了。在游记中,他这样写道:
我被迷住了,它就像一台机器,运转非常出色。拆迁就像是把整部机器给拆开,让你第一次看到里面到底是什么……寨城就矗立在跑道尽头,等待被清拆……黑黢黢的窗户使它看上去像一座巨大蜂巢,既是死的,又像活的,那些窟窿仿佛在疯狂地吸收着城市的能量……
当时,香港老机场——启德机场就在九龙寨城的旁边,每天,巨大的飞机掠过层层叠叠的招牌、天线、霓虹、晾衣架,成了香港一大景观,因此也有了居民站在楼顶用竹竿捅飞机,黑社会火拼选在飞机起落的轰鸣时刻等奇闻轶事。
这座寨城就像一个魔窟、一个毒瘤、一个另外的时空、一个被折叠的次元,没有约束和管制,疯狂生长,和周围的万事万物格格不入。
孤岛的诞生
根据历史记载,九龙寨城的原址一直有军队驻守。1197 年,这是附近盐场官兵的办公地点。1842 年,清廷在第一次鸦片战争战败后,将香港岛割让给英国。
1847 年,清朝政府扩建九龙寨城,搭设军事基地和炮台,与对岸的维多利亚城遥望对峙。九龙寨附近用笨重的花岗岩建起一道长城。
1865 年的九龙寨城
1898 年,中英签订《展拓香港界址专条》,自此以后,九龙半岛和新界也成了英国殖民地,但在清朝官员据理力争下,九龙寨城仍归清朝驻军管辖,成为清政府在英国殖民地中的一块飞地,相当于清朝领事馆。
维多利亚女王与清政府于 1898 年签订《展拓香港界址专条》
九龙寨城中央保留的清政府衙门
1899 年,英方用武力占领了九龙寨城,驱赶了当地的中国官员和居民。九龙寨城日渐荒废,无人居住。
香港历史档案馆 1908 年的九龙寨城
1900 年之后,沦为废墟的九龙炮台,成为一处带有满清痕迹的观光景点。
1939 年,游客在九龙炮台上拍照
此后的几十年内,世界局势动荡不安,九龙寨城的所属权和法律地位也变得越来越复杂。
1915 年的香港地图,右上方红圈处为九龙寨城
二战结束后,大批华南地区难民涌入香港,由于香港政府无权进入九龙寨城,这里自然而然成了他们最理想的栖居之地。寨城的居民人数日渐增加,城内出现了华人黑社会组织——三合会。
电影《O 记三合会档案》
久而久之,寨城沦为赌博和娼妓的聚集地,毒品的倾销和消费场,聚集着无所事事的混混、收保护费的黑帮,成为“香港政府不敢管、英国政府不想管、中国政府不能管”的三不管地带,被当地官员形容为“一个充满罪孽的粪坑,到处都是烟馆、妓寨和一切令人讨厌的东西”。
墙壁上涂写的黑社会标语
寨城里的吸毒者
诸多劫匪在光天化日下公然抢劫,只要转身逃回寨城,警察便无力追击,乃至于澳门、台湾、东南亚一带的通缉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都会远道赶往香港九龙寨城寻求庇护。50 年代,寨城已然形成一个被严重孤立、摇摇欲坠的庞然大物。1952 年,这座城里已经有了 154 个毒品聚集地,11 个色情场所,7 个赌场和 13 个狗肉店。
60 年代的九龙寨城
但奇妙的是,寨城内部泾渭分明,自成一套法则,黑帮住在城东,普通居民住城西,彼此互不干扰。
1963 年,城西的居民还自发成立了一个“自治政府”——九龙寨城街坊福利事业促进会。发展到后来,这个自治组织还有了自己的通讯报刊。
1974 年,香港政府派出 3000 多名警察欲赶走居民,铲除城中的黑社会,但后来却遭遇了巨大反弹,寨城不仅没有被毁掉,反而出现了大量私自建造的房屋。
自此,九龙寨城更加疯长,无数钢筋混凝土互相搭接,像是一个疯狂的肿瘤、洪荒的源泉。1987 年,这个不到天安门广场 1/20 的地方,已经有大概 33000 人居住,人口密度为每平方公里 1255000 人,堪称世界之最。
魔窟的内部
任何建筑师都不会对这个奇观微型城市无动于衷,这片 0.026 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自发地形成了无比复杂但清晰的路网,无数粗暴但有效的交通,十分魔幻。
根据居民的描述:寨城建筑在盆地上,由美东邨高地走入去,已是大厦 3 楼位置。城内建筑没有经规划设计,有楼高 10 层、有些楼高 8 层,部分更怀疑非法建有电梯。走上天台,有些大厦更设有通道连接,但通往前方的可能又是堀头路……
1993 年,九龙寨城拆迁前,日本考察团花费一周临摹的寨城结构图
寨城一角
寨城内部
寨城模型
如此复杂的构造,没垮就已经是奇迹了。
城内的主要道路有几条:
龙津路都对准城门口的津梁,是九龙城寨内最古老的街道。
龙津道是楼与楼的中间形成的一条路,赌场、妓馆、麻雀馆、牌九档、番摊馆、狗肉食堂、烟馆、毒品分销中心都聚集在这里。
光明街从前有很多毒品店铺,这些店铺点着很多蜡烛,给吸毒者认路,于是人们称这条街为光明街。
后来这里全部改为食品工厂,最大的几间工厂制造鱼丸,另外还有一些做猪血、砵仔糕、烧猪和烧鸭等等。香港 8 成的鱼丸都来自九龙寨城,但食物的卫生情况不容乐观。
老人街在 1950 年代初期形成,有很多古迹,也是寨城内唯一能看到太阳的地方。曾经有基督教团体那里作为老人院,居民就称这条街为老人街,不过后来老人院改为青少年活动中心。
大井街算得上城寨内一条老街,还没有城寨的时候就已经有这条街。大井街因为有一口大井而得名,以前是整个城寨最主要的水源,后来因为霍乱肆虐被封住了。
城中的生活
城寨内的居住环境恶劣,用水是个大问题。人们从井里汲水,但这里的水大多不可饮用,水源上游是工业区,水里含有大量化学物质,颜色一会儿变蓝一会儿变黑。
真正的自来水管只有 8 条,被寨城内势力强大的黑帮控制。而且因为缺乏隔水系统,整个寨城几乎整年都处处漏水。
普通寨民需要用水,要向黑帮交钱买水,否则就要从位于寨城边缘的公共水塔里把水运到城内 12 层楼上的家中。
除了用水,用电也成问题。寨城白天都是不见阳光的一线天,正午当空也要点电灯。但港英政府对此地不供电,唯一的电力来源就是偷接路灯电缆,电力供给严重不足,火灾隐患严重,停电成了家常便饭。直到 1977 年发生大火后,政府才开始重视寨城的用电问题,并为寨城安装了供电线路。
在内部居民眼里,寨城也并不只是“黄赌毒”,在如此挤迫的环境下,许多人还是过着老实的营生:牙医、杂货店、食品加工厂、五金厂、织布厂的生意蓬勃,在黑帮横行的年代,这些地下工厂养活了不少贫民家庭。
杂货店
中药铺
织布厂
美发店
邮差
工匠
密密麻麻的 120 多家牙医诊所也是寨城一大特色,从大陆出来没有正式执照的医生,可以在这里挂牌,香港虽然在法律上不予承认,但在社会上牙科及医疗服务严重不足的情况下, 这朦胧的隙缝中也容许这类诊所的存在。
70 年代以来,曾到寨城诊所就诊的病患就有数十万人次。其中一间诊所,平均每天到诊的病患就有几百人次,这些数字证明了这些寨城无照诊所的作用。许多居民即便是搬离城寨后,仍认为“寨城无牌牙医都比外面的好”。
摄影师 Greg Girard 曾在 1986 至1992 年踏进城寨不下百次,他的描述是:
它确实是一个亲密的社区,居民没有我们幻想的自卑,反而有股傲慢之气……寨子里大多数的居户却都生活得很自在……一个药剂师傅甚至曾经将这里的生活描述成无政府的和谐社会。
香港人也认为,九龙寨城和别的贫民窟不一样,虽然贫穷,但有希望,能成为社会底层的“创业天堂”,没有一个贫民窟能像九龙寨城一样注重教育,里面的父母们会舍尽一切将孩子送出城外上学,希望他们有一天能从黑暗的底端爬出去。
消失的传说
1980 年代开始,香港政府开始筹划在香港回归之前拆除九龙寨城。1994 年4月,九龙寨城被清拆,原址改建为九龙寨城公园,划入了英属香港九龙城区。
当时拆除九龙城寨时所用的不是炸药,而是落锤破碎机。因为寨城中的建筑相互依靠支撑,一旦侧面被拆,其余部分都会垮塌。
虽然九龙寨城被称为一座人间活地狱,但在寨城拆除时,却遭到居民强烈的反抗,不少寨民宁死不走,甚至有人在寨城被拆后自杀。对于他们来说,没有寨城的世界,他们无法生存。
曾经硕大无比的九龙寨城,如今已经成为一处现代化的市民公园。
未来的预言
九龙寨城曾经被认为是香港的毒瘤和耻辱,而它被拆除后,老一辈的香港人却对它留恋不已。
白白地把很特殊的、有吸引力的自己给拆掉了。——香港歌剧中心艺术总监萧威廉
九龙寨城从活的历史变成了死的布景。——《世界日报》主笔、香港大学前教授黄康显
从九龙城寨也可以看出香港人不关心自己的历史,可以看到一个时代真的过去了。——香港诗人秀实
九龙城寨其实是殖民地时代的香港历史的一个象征,它的历史和空间特色,是150 年历史的完美隐喻。一个隐喻的消解,也许代表一个梦的破碎。——香港作家茹国烈
电影《城寨出来者》
电影《阿飞正传》
那些浑浊不堪的污水、混乱缠绕的电线、昏暗狭窄的街道、不见天日的楼宇、密密麻麻的招牌、巨大轰鸣的飞机……构成了香港人昏暗莫测的回忆。
不止港人惋惜,这座魔窟的消失对于外国人来说也是痛心疾首、唏嘘不已。日本神奈川县川崎市有座室内游乐场,楼宇外写着“城寨 Style ”,入口处写着“欢迎光临”的繁体字,内部营造的残破街道,配上古老的粤语音乐,就是为了模仿昔日的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