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从市 场经济实施以来现实出的环境污染、 广泛的食品毒化事件和医疗系统之种种超出 想象力的怪象看,很容易发现,一个社会本该自然存在的人与人之间作为同类的 善意,已经广泛而深刻地被金钱追求所击垮。其他同类,褪变成了赚钱的工具。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祖训,早已被对金钱的欲望所淹没。 一个社会消除权威主义的最好良方,是取消特权和制约权力,让社会尊重的 不再是权力和位置,而是人人都有可能通过自身努力达成的成就和事业。社会在 实际运作之中呈现出多重的使人们自我价值得以实现的价值导向, 权威主义才能 逐步弱化和退出影响的主导地位。 安全感是一种不用自我警惕和随时准备实施自我保护的放松状态。当你过马 路时汽车给你让道,司机还示意请你先行的时候,你体会的是安全感。而司机看 到你要过马路拼命鸣笛和加速,你体会的则是不安全感。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邻里随时可以委托责任,你体会的是安全感,而你的随身提包或电脑一离开视野 就可能被盗,你则体会不安全感。每个人都可以从不安全感的提醒中体会到压力 和担忧,你的生活伴有长期的和广泛的不安全感相,会随时处于一种防卫状态, 心力也不断耗费,活得很累,是这种状态的自然结果。 中国社会是一个广泛缺乏安全感的社会,在权威主义环境中,人们随时可能 被强势者欺凌,北京停车费上调 50 天,管理员被打 70 多起,只是社会强势群体 欺负弱势群体强度和频率的一个缩影。至于渗透到日常生活各个侧面的食品、医 疗和交通环境的乱象,则使人不敢有一刻懈怠。相信我们都有经验,远行时,因 为失去通常的环境依赖,人会处于紧张的防卫状态,会特别容易激起。随意观察 我们的周围,特别是如果我们有机会把自己与相对发达的社会比较,我们很容易 发现,我们有尤其容易激起的性格,高度容易发生冲突。这种现象的深层心理原 因,是我们缺乏一种由广泛的安全感滋养的心灵文明和宽厚,人随时处于准备战 斗的状态,是人与人之间的冲突尤其容易触发。当然,这种状态也很容易使人的 心理资源耗费,感受到活得很累。 三、中国人活得累的个人原因 除了外部社会环境的原因外,个人心态和所选择的自我价值方向,也是能否 建立从容生活与个人幸福的重要原因。同样的中国环境,有些人依然找到了生活 幸福并可以从容地生活,而有些人的人生路径却与自己所渴求的幸福渐行渐远, 生活一地鸡毛,四面楚歌。 按照笔者提出的自我价值定向理论,人幸福和从容与否,关键是自己用怎样 的价值观衡量自身的价值,如果我们被权威主义和简单功利主义所诱导,总试图 用达成某种经济和地位的方式来确立自己的价值和建立自己的幸福, 甚至为此不 择手段。那么我们会发现,即便我们达成了我们渴望的成就,一过性的满足之后 依然是失落,我们依然无法建立自己所渴求的稳定自信。不顾一切成功实现升官 发财的人会猛然发现,升官发财远不是人生的全部,其只是让我们变换了参照环 境,我们自我的命运,仍然在前途的不确定中风雨飘摇。 幸福作为人生价值实现的稳定的积极体验,不仅需要结果经得起推敲,也需 要过程经得起回溯。要想找到人生幸福,人必须对自己人生的结果与过程有双重 的肯定性解释。为此,人必须为自己选定一个可以持续增强自我的人生哲学。这 种人生哲学会系统引导自我的行为并建构结构性的行为方式, 使自己的人生目标 追求与方式达成一致,并让人生目标的实现成为自我行为方式的自然后果。有人 选择了不择手段达成某一目标,发财也罢,升官也罢,但过程中留下了道义上深 层的自我否定,这种否定会在人回溯自我历程时,不断摧毁个人深层的自信。因 为道义上的否定是一种根本性的自我价值否定, 因而这种否定无法为个人物化和 有形的成就所弥补。 为此, 一个人要想把握自我的命运, 并在各种复杂的现实之中有自得的生活, 必须为自己选择清晰的人生信守, 并且这种人生信守从目标到手段都必须是与社 会公理相符合和自我价值支持的。有些人选择了个人利益至上作为人生信守,并 且在为祸他人或损害社会利益时没有或较少受到道义上的自我谴责。 这种人通常 会建构了一种自我保护性的解释机制, 基本的做法是将国家和社会利益非人格化, 或者用道德怀疑的方式,假定多数人在类似情况下都会像自己一样行为,从而降 低自己不择手段攫取个人利益的焦虑。实际上,这样做的结果,是抵押全部的人 生前途和幸福,直到有一天崩溃性的结局成为人生逻辑的后果。 选定人生信守的心理意涵,是给自己的人生路径一个稳定的内部心理支架, 而不是让自己的价值和幸福简单依赖于物化的标志或相对于他人的简单超越。 人 的心理资源本来就有内外两个方面, 而当人失去从深层价值信念和由此派生出来 的人生信守的时候,人的心灵就只剩下简单的、十分容易在情境化的社会比较中 被击溃的外部支架。 有人生信守的人才真正可以扼住自己命运的咽喉,建立可以一贯自我把握的 自得生活。 四、从容和幸福的方法 哈佛大学沙哈尔的《幸福的方法》在中国出版,曾引起关注。实际上,这本 书提出的问题比内容更令人印象深刻,也就是说,幸福的确有方法问题。心理学 家的研究已经证明, 重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人, 比更重视获得某种结果的人幸福。 究其原因,因为关系是持久性的自我价值支持,而结果常常是一过性的。变换环 境之后,这种一过性结果的作用就下降了,人又会瞄准一个新的目标。 幸福的关键词其实只有两个:解释、资源。 在解释上,个人需要有一个健康的解释自己生活的信念基础和概念体系。人 需要让自己有一个积极的信念背景,而建立这种背景的最好理念,是相信“天道 自在人心”。天道即公理。人需要解释世界和自我,这种解释的最原始起点,最 终还是天道; 理性地了解自己,务实地在自己的主导角色上寻找自信理由和建立自我价值, 则是人们解释自我经常性的理由轨迹。观察人们的生活,不难发现,人生幸福的 解释方法是用加法解释自己的所得,即人本来一无所有,得到的,虽有自己的理 由,却也是命运的赐予。因为千古历史中,太多人或比我们更杰出和付出更多, 却没有得到我们所得到的一切。这种加法解释体系,是用更深刻的理性面对实际 生活的各种得失与挑战,使人容易满足和面对失去。而许多人选择的是用减法解 释自己的得失,即预设自己该得到什么的未来状态,然后在实际没有得到的时候 体验失败。这种解释体系常常使人产生虚幻的得到概念,因为未来得到与否决定 于很多个人不能把握的因素。更重要的是,减法解释体系使人缺少面对失去的心 理缓冲,从而总在失去和失败的负面情绪中挣扎。 在资源上,个人最容易犯的错误是只将自己的生活与价值设定为只与自己紧 密关联的几个人发生关联,而不能开阔自己的胸怀,将自己与更为广泛的人和环 境的命运联系到一起。只有几个人关联背景的人,心灵必定是渺小的,不可能养 成伟大的人格。这钟人在行为会有明显的自我关联和非自我关联两种模式,而缺 少了更为一般的素养和文明。 这种人的自我价值结构, 也必定是渺小的、 脆弱的。 心理资源上个人容易犯的另一个错误,是被简单功利主义误导,只重视物化 资源。而实际上,研究表明,人必须有广泛的人际资源,特别是精神资源,自我 的心灵才有源源不断的滋养。笔者提出了精神健康的概念。精神健康的人,不仅 可以在日常生活和工作、劳动中体验快乐和价值,而且可以在感受自然、人性和 创造中获得自我提升,而不是让自己的心理能量固着于简单的生理愉悦。最新的 科学研究表明,运动不仅可以获得健康,而且是身体获得快乐的重要通道;音乐 可以给神经以具有原始意义的刺激,长久地愉悦人的情绪;欣赏自然、摄影、绘 画、音乐、戏剧,欣赏文学和影视作品时所激发的人的各种心灵感受与生活张力 的释放,以及体验人物命运与经历真情与激动,是对个人精神深层的滋养。另一 方面,人认识和接受自己同样需要理由,为此,让自己有机会体验高尚,是自我 发现和自信的深层原因, 因为高尚的自我体验对自我价值的支持是根本性的和长 久的。精神健康的人,心理上有广泛的资源获得来源,心灵有经常性的广泛的支 持。 人生的结果是由历史、文化、环境、社会和自我多方面因素造就的,不以人 的意志为转移。无论我们想得到什么,也无论我们的欲望有多强烈,我们最终得 到的,不是我们想得到的,而是我们应该得到的。个人对自己命运能够做的,是 建构让自己的愿望成为现实的被社会公理支持的逻辑, 增加让愿望成为事实的理 由。 (此文是金教授为人民论坛写的一篇文章,共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