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和蜻蜓
透过四楼的窗户,我看见一两只白粉蝶在杉树的顶尖儿上转悠,忽然间眼前浮现出那些影像。
绛红色的屋顶,一束束益母草长在田间,槐花开在绛红色的屋顶,白中泛绿。“穿花蛱蝶深深见”,我家的花园也是草木浓密的,五月的时候,石榴会开花,有一棵白石榴,一棵红石榴,白石榴的果实好吃,红石榴的花好看,读宋词时,我读到这一句:“海榴初绽,朵朵簇红罗”非常亲切,非常美,就像那些花鸟画,花瓣繁复,记得有一幅宋代不知名画家绘制的工笔白荷,我很喜欢,就像用鼻子凑近了嗅花的香味,鼻尖快碰到鹅黄色的花蕊了。宋代其实有不少这样的花卉工笔画,圆形的画幅上就那么一朵,但是却显得华丽尊贵,仿佛宫闱的千重帐幕。而在我看来,那却是花的肖像。
想不出!宋徽宗如果不是皇帝的话,他的作品会是什么样子的,芙蓉和锦鸡,漫天飞舞的仙鹤,祥云缭绕,斜伸过画面的一枝梅花,瘦金体的夏日清和诗。唉!说起夏日清和,我就想起扬州了,平山堂外杨柳风,吹得瘦西湖里面的荷花风姿绰约,“小荷才露尖尖角,就有蜻蜓落上头”,我忍不住已经写到蜻蜓,其实宋徽宗和蝴蝶都还意犹未尽。
小时候的院子里会经常飞来一些蝴蝶,身上色彩斑斓的,个头都很大,它们总是一个个的来,仿佛约好了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而且总是在下午来至,那时我们住在照相馆里,那个院子很深,四周都是沉默无言的房子,墙上有密密麻麻的赭色砖块,墙角里树了一根高高的电视机天线,蝴蝶飞来时,父母都说要打死它,因为它会产卵,来年的树上会出现很多毛虫,石榴树上最多。说也奇了,白石榴树上面的毛虫颜色白中带绿,红石榴树上的毛虫是艳红色的,这两种毛虫都很毒,有时候走过树下,都会不小心被落下的毒毛刺到,要火辣辣痛好几天,非常可恨,怨恨的源头就会追溯到傍晚来至的蝴蝶身上,于是我就拿圆形的蒲扇去打蝴蝶,满院子的追打,它有时会飞到无花果树下藏起来,无花果的树叶硬而粗糙,我母亲常摘几片去擦锅子,我拿蒲扇打无花果,这蝴蝶就不见了。
然而毛虫依然很凶猛,冬天叶子落光了,就看见树枝上紧紧粘着一个个袖珍蛋,蛋上有褐色的花纹,就像某些蜘蛛的肚皮,这些小蛋非常结实,你想把它们从树枝上弄下来,除非用钳子把它们捏碎,蛋里就是蛹,不是说化蛹成蝶吗?如果说那些蛹会变成蝴蝶,那么院子里飞来的那些蝴蝶就是回家了?我已不想知道,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漫天飞舞的仙鹤和漫天飞舞的蜻蜓都已不会再出现,在朱家角时,我买了一块蓝印花布,上面的图案居然全是蜻蜓,我第一次看到以蜻蜓作为图案的蓝印花布,一般都是花朵和蝴蝶,要不就是凤凰,这个蜻蜓漫天飞舞的意象让我想到了某些逝去的时光,就像大雨后赤脚趟路面上的水,一个格调清新的瞬间涌上心头,你知道我们都用什么捕蜻蜓吗?用大扫帚,那时候,家家都有一个用竹子编的大扫帚,因为家家都有一个比较宽大的院子,院子里通常会种树,清早起来,就洒扫庭除。七月下旬,会看见黄昏时漫天飞舞的蜻蜓,是啊,漫天飞舞,它们就那么在低空中回旋着不肯离去,任凭小孩们拿着大扫帚把它们从空中打下来,多么容易的捕捉,我总觉得当时的蜻蜓有点呆,似乎在一种超自然的力量下失去了求生的本能,它的飞翔是缓慢的,空气已经变得粘稠,如果我试着在里面游泳,就一定能像蜻蜓那样飞翔,我在空中轻轻捏住蜻蜓透明的翅膀,把它们合拢,把它放在孩子们的格子上衣上,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只永远挣扎着要飞翔的蜻蜓,地面上所有的孩子都保持着同一姿势拿着一个大扫帚挥舞,他们不知道所有的蜻蜓都已经来到他们的衣服上了,气流开始往来穿梭,发出尖锐的啸叫,水泥,电线,如离弦之箭的黑燕子,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呵!请不要相信我的这些胡说八道,生活在继续,把那些悲观的论调与喋喋不休的回忆都忘记吧,沉默,夏日的清和又来至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