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本中秋节团圆的日子。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下着雨,果然是越下越冷,街上的人都裹着大衣,大都是黑白灰使气氛更加低沉,前面的小路上,有一个水果铺,她从里面买了一兜水果,里面有苹果香蕉桔子橙子,个个带着包装贴着标签,看起来新鲜又精致,她出来的时候拽走了一个红色塑料袋。路过鲜花店,挑了一束白色的菊花。还有一家正宗牛肉面馆和一个打印店,最外边卖建筑材料的小店可能是生意惨淡再加上两年前隔壁成了面馆的原因,占地面积越来越小,七天不见,这里已经成了一个废弃场,赵暖踏着牛肉混合着垃圾味走出这条路。
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抖了抖伞上的雨水,钻进车去。她把白菊花放在旁边,把水果兜子撕开,把里面的水果一个个拆了包装小心的放进红塑料袋里,司机问她,这么好看的水果干嘛都拆了,她说,老人不会享福,总怕乱花钱。脸上带着温柔又苦涩的笑…哎姑娘,到了,这可是个好地儿,尤其是现在,刚下过雨,山上的树叶都落了,漂亮着呢,去吧姑娘,好好的。赵暖笑笑,下了车打上伞。
已经是毛毛细雨,山上空气清新的很,再往上走走,果然叶子被风吹落了不少,铺满了长长的山路,她弯腰捡起两片黄透的叶子,心里想着,奶奶你可真会选地方呢,看你还能顺便看看风景,看这初秋的风可真凉。继续走着,终于走到。把伞收起来,两片叶子放在奶奶江萧萧,爷爷叶知秋墓碑前。奶奶,您冷吗,今天可比您走内天冷多了,您才走了七天,我就特别想您,呐,我给你买了水果,从菜市场买的,便宜,好吃,还有这花,多好看啊。
哎呦,给我买这破花干啥,不中用,你们年轻的就爱乱花钱。
奶,你见到爷爷了吧,他的样子没变吧,你总说他多好多好,弄得我都特别想见见。
瞎说啥呢,多不吉利。
赵暖看见奶奶脸上的皱纹渐渐平坦,头发一点点变长,俨然成一个少女的样子,脸上带着幸福又灿烂的笑,远处有一个少年挥着手嘴里喊着,江萧萧等我回来。然后消失在尽头,奶奶追了两步,然后跑回来,向赵暖晃着手里的一封信,内个,我不识字,你可以读给我听吗。她接过奶奶手里的信:
亲爱的江萧萧同志: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你家田地边,那是个秋天,叶子落了一地,我从村口进来,远远看见你在耕地,小小的人儿,劲不小,我想去帮你,免起裤腿又怕弄脏鞋,后面突然来了一辆三轮车,硬生生推了我一把,于是我就那么狼狈的出现在你面前,我到现在还记得你憋笑的表情,我是那么近距离的和你站在一起,你睫毛很长,红红的脸,让浑身泥巴的我无地自容,于是我跑开了,躲了你好几天,我向人打听了你的名字。后来我以学习调查的借口找到你,那天真的紧张的张不开嘴,你还一眼就认出我来,让我更加拮据不堪,结结巴巴的对你说,我叫叶知秋。你眼神一定,说你唯一知道的一个成语叫一叶知秋,那次,我红了脸,然后你带我去看稻谷地里的小麻雀,跑到小山丘上捡点桑树叶,傍晚到小河旁,讲起河上放锹的传说,末了你还问我信不信,我当时只是笑笑,其实你知道的我是文青,是不信鬼怪的。你让我教你读书写字,我懂你的心意,你反复在练一个成语,一叶知秋。可惜我还没有教你更多就要离开了,你放心,我会回来,一定回。
萧萧梧叶送寒声,江上秋风动客情
叶知秋
很好看的钢笔字,看的出是文化人。奶奶害羞的把信拿回去,小心的放进口袋,然后扭捏的问赵暖,你知道他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意思吗?赵暖摇摇头,江萧萧拉着她坐下,我听说,北京可好呢,叶知秋真厉害,他其实还有好多优点呢,他会念剧本,虽然我听不懂他在念着什么,但是他专注的样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样子,记得有一次晚上,我们在屋顶看星星,我只会说哪个比哪个亮,而他却说星星也是有名字的,他说最亮的那颗叫什么,我太笨了,没记住,他说如果迷路了,就跟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的走,就一定能找到家。奶奶抬头一直看着天,可惜今天阴天什么都看不到,可她还是直直的盯着天空,怀念着美好。
过了一会,奶奶起身离开,赵暖在身后一直叫她,她没有应,一直走,一直走,赵暖仿佛听见奶奶年轻美好的笑声,在空气中弥漫,越飘越远,直至消失。
眼前是空旷的墓地,两个墓碑上两张老人的照片,爷爷看起来比奶奶年轻很多,赵暖心里空荡荡的。白色的菊花被秋风吹掉了几片花瓣,孤零零的。
暖暖?
小叔也来了。
嗯,来看看二老。
小叔走上前,点了三炷香,拜了拜,打开白酒盖子,往杯子里倒了一杯,洒在地上,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下,然后问赵暖,要不要来一杯,赵暖点点头,一口喝完,呛出眼泪,再也止不住。小叔,后来呢,后来爷爷奶奶怎么样了。后来…你爷爷没回来,你奶奶天天在房顶等啊等,等了三个春秋,你奶奶总相信叶知秋一定会回来,整夜盯着星星看,生怕阴了天,叶知秋找不着回家的路,直到她实在等不下去了,就去北京找叶知秋了,可是没人知道叶知秋在哪,最终无果而返,可她还是依然每天坐在房顶,当年那封信,早被翻破了。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让村里有文化的人给她念念那信里的诗。你知道那个年代年纪很大的姑娘嫁不出去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可你奶奶不在意,照样整天活在自己的世界,坚信再等等,叶知秋就回来了,直到有一天,她在玉米地里捡到你,才算走出来一点,就带着你,一天天的过着日子。没几年,村里又来了一批知青,你奶奶向他们打听叶知秋,却得知他在去年秋天已经死了,癌症,他一生没有结婚,走的却很风光,你奶奶把附近的墓地都找了一遍,才找到叶知秋的墓碑,相片上的他成熟了,脸上带着岁月的沧桑,你奶奶在他的墓前哭了很久,跟他说了好多话,好像把半辈子的话都说完了,她反复背着萧萧梧叶送寒声,江上秋风动客情…你看,我们的名字都在一起呢。
你奶奶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叶知秋当年要走,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回来,不知道他为什么没结婚…
奶奶是冬天得的病,医生说活不过三个月,可是奶奶硬是挺到秋天才离开了人世,这期间,每次奶奶清醒的时候就会问,现在是什么季节,然后再念叨两句一叶知秋一叶知秋。
现在是什么季节了?
奶奶,夏天过完了,初秋了。
好,终于到秋天了。
那天之后,奶奶便没有再醒来,医院里,有那封破损的信,和一张写满一叶知秋的纸。
山上的风细腻的吹拂着,却还是碰掉几片枯黄的树叶,江萧萧踏着满地落叶走向叶知秋,叶知秋挑了一片最好看的落叶,送给她,她红着脸接过,叶知秋,我们终于见面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萧萧梧叶送寒声江上秋风动客情,对于江萧萧的人生来说,叶知秋犹如江中之客,只能短暂停留,纵使江中秋景怡人,可心中却依旧思乡心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