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是语言大师,《林中路》Holzwege——Holz(木头)weg(道路)e(复数形式)——在德国俗语里是“歧途”“想错了”,Holzwege的原本字面意是“一些另辟蹊径的想法”,不过被国人译成“林中路”,也别有一番诗意。“去蔽”在海德格尔的诗意语言中也有另一种说法「林中空地」(Lichtung),同时是「光/明亮的」(Licht / licht)的名词形式,就是光将隐蔽的部分照亮。
《林中路》时期(1935-1946),海德格尔实际上已经离开了“存在与时间”中的基本观点——「真理/存在」只有通过时间性才能给出一个具体而微的答复,转而进入其思想最迷人的阶段,真理寓于「艺术/诗歌」之中。其中的一个创见是:“希腊人把真理理解为无一遮蔽性(Un-verborgenheit, A-letheia),剥除被遮蔽的东西(Raub am Verborgenen)”①。
海德格尔重新激活了远古的「本体论」,指出自笛卡尔、康德以来的错误的「唯认识论」倾向。海德格尔挖掘了亚里士多德的《范畴篇》,提出存在being不只是物质上的being,还有另一种形而上的being。在此基础上,他拓宽了真理概念。我们以往说的truth是指与客观事实相符,而形而上学的玄秘思想很难被称为「真理」。海德格尔注意到古希腊人所说的「真理」实际上是一种否定形式,aletheia前缀「a-」就是“非/不是/去除"的意思;后面的letheia是「遮蔽/躲藏」的意思。因此,真理aletheia就是去掉遮蔽,让被遮蔽的事物显现。正好在中国荀子那里,有「去蔽思想」,所以就把海德格尔那儿的aletheia译成了「去蔽」。
「去蔽」的说法完全拓展了我们之前的真理观。我们之前普遍认为的真理就是科学客观规律,就像物理定理:“匀速直线运动受力平衡”。但aletheia的真理观认为科学思维的认知方式只是众多「去蔽/解蔽」方式中的一种,而文学、艺术思维也可以是一种「去蔽」。比如李白《赠汪伦》中的诗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诗歌表现了一种对故友的难舍之情,可以说是抒发了真情实感,但“桃花潭水深千尺”李白并没有真的去测量这桃花潭的深浅啊,即便是测了,在古代也达不到深至千尺的潜水技术啊。如果我们用「唯科学」的认知眼光去看待这首诗,那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胡说八道。而结果恰恰相反,这首诗不仅不是胡说八道,而且被人传诵至今,你难道可以说这里面的不是一种「真理」吗?
所以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里出现了一段对梵高《农鞋》的阐释:
“从鞋具磨损的内部那黑洞洞的敞口中,凝聚着劳动者步履的艰辛。这硬邦邦、沉甸甸的破旧农鞋里,聚集着那寒风料峭中迈动在一望无际的永远单调的田垄上的步履的坚韧和滞缓。皮革的鞋面上带着泥土的湿润与肥沃。暮色降临,这双鞋在田野小径上踽踽而行。在这鞋具里,回响着大地无声的召唤,显示着大地对成熟谷物的宁静馈赠,表征着大地在冬闲的荒芜田野里朦胧的冬眠。这器具浸透着对面包的稳靠性无怨无艾的焦虑,以及那战胜了贫困的无言喜悦,隐含着分娩阵痛时的哆嗦,死亡逼近时的战栗。这器具属于大地,它在农妇的世界里得到保存。正是由于这种被保存的归属性,器具本身才出现在它的自持之中。”
我们要知道,在研究性论文当中出现「描述」是一件非常危险、不正常的事情,因为描述是一种感受性、经验性的活动。在论文中作描述,很容易陷入到漫无目的的茫然之中。但是海德格尔将「描述」作为「去蔽」的一种方式来阐述梵高的绘画。这就是他对「存在之真理」的艺术化表达:
艺术的本质就应该是:“存在者的真理自行设置入作品”(das-Sich-ins-Werk-Setzen der Wahrheit des Seiendenahrheit)。
海德格尔所谓的「自行设置」与康德那种「合目的性」是完全不同的。海德格尔就是选择用“漫无目的”的感性描述来开启真理,这里的真理不需要依据什么「至高目的/先天能力」,而是「描述本身」,自然而然地绽出。同时das-Sich(自身)-ins-Werk(作品)-Setzen(放置) der Wahrheit(真理) des Seiendenahrheit(存在),这里用「-」来联接「自身」-「作品」-「置入存在之真理」,表明三位一体,是海德格尔取消主客对立的一种专属的写作手法,表明艺术与真理的同步性。
艺术、文学把生活的真谛,通过感性的方式揭示出来,这是非科学的方式。所以,追求「真理」的工作,不是一定非要有科学的依据,或者完备的理论大厦theory。那么说到theory,这是古希腊文的转写,原意为「静观」。海德格尔早期用注入时间性来为「存在之真理」提供具体而微的答案,那么到了中期,就是用具体的感知性来改造传统形而上学「静观」的审视姿态。这要归功于他对「真理」内涵的扩展,即理解成“去蔽” (aletheia)。由此,人的一切创造性活动都可以是解蔽性的真理,作画、写诗、拍电影……各种文化现象都将成为“去蔽”的其中一种方式。反过来说,“去蔽”为人之所以在世提供了个体生命的存在价值,而不仅仅是在宇宙中,由科学秩序规定的一颗尘埃。
① Henrich Wiegand Petzet: Auf einen Stern zugehen. Begegnungen mit Martin Heidegger 1929 bis 1976, Societaets-Verlag, 1983, S. 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