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华《寄李白》说李白诗“奔逸气,耸高格,清人心神,惊人魂魄”。皇甫湜《唐故著作左郎顾况集序》称赞顾况诗云:“偏于逸歌长句,骏发踔厉,往往若穿天心,出月胁,意外惊人语,非寻常所能及,最为快也。李白、杜甫已死,非君将谁与哉?”
由于刻意追求,杜甫成了唐代留下佳句最多的诗人。宋葛立方《韵语阳秋》列举了一系列“因一篇之善,一句之工”而获得诗名的唐代士人,但通读各家诗集,发现大都是平常之语,只有杜甫,几乎所有诗句都是惊人之语。杜甫对生活有着深刻的理解和体验,并总是力图把这些理解和体验表达到极致。他刻意锤炼句意,直到深入骨髓,无以复加为止。如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写社会不公,以“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写唐玄宗开边错误,以“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写战乱中亲人离散心理,以“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形容安史之乱带来的灾难,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感叹诸葛亮壮志未酬等,都是深入骨髓的惊人之句。
圣人的情怀、执着的精神,使杜甫成为中国诗歌史上最有言说能力的诗人。他的诗不仅记录一个时代的社会史,而且记录一代人的心灵史。从他的诗句中,可以真实地感受到那个动荡年代里人们心中的伤痛和希望,感受到一个民族在盛世时的荣光,在灾难时的痛苦。这些诗给予读者的,不仅是艺术享受,而且是心灵震撼;不仅是愉悦和优美,而且是悲剧和崇高。由于他对人类各种情感都有成功表达,后人完全可以用他的诗句来表达自己的个人感受。文天祥在元人狱中靠集杜诗来书写自己的正气。抗战胜利时,不论是国民党人还是共产党人,都异口同声地引用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来表达一个民族在危难结束时的心声。杜甫是创造民族话语的诗人,也是唐代诗人中留下成语最多的诗人,像“残羹冷炙”“炙手可热”“惨淡经营”“别开生面”“玉树临风”“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等,都出自杜诗。
只有像杜甫那样把艺术当作生命去创作,才能创作出打动人心的艺术精品。习近平总书记号召广大文艺工作者“要克服浮躁这个顽疾,抵制急功近利、粗制滥造,用专注的态度、敬业的精神、踏实的努力创作出更多高质量、高品位的作品”,正是基于对这一艺术生产规律的深刻认识。
(作者系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乐府学会会长、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