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25岁的景安朋在临沂市永兴国际玩具城经营鑫鹏玩具店,那里是中国玩具批发业最大的集散地之一。2004年左右,景安朋中专毕业后,一直在此打工,直到拥有了10余平方米的门面房。
青州市警方是顺藤摸瓜找到这里的。
最早出事的是青州农民李晓海,他通过社交网络出售玩具枪,引起了警方的注意。他的货源来自李秀兰,再往上是景安朋。
9月12日,一位要求匿名的永兴国际玩具城商户对记者说,2013年以前,市场里很多卖这种玩具枪的商户,“货走得快,都愿意卖”。他说,“那时网络射击游戏很火,多是小男孩喜欢就来买”。这位商户也曾因销售玩具枪被公安机关查处过。
9月12日,山东省临沂市,景安朋的父亲在儿子留下的玩具前。景安朋被逮捕后,库存玩具被运回老家婚房里堆积至今。
鉴定标准之变
景安邦记得,弟弟刚入狱时他去探监,玻璃墙里的弟弟拿着电话向他哭喊,“哥啊,卖十几支玩具枪判10年,太冤了。”
景安邦握着拳头对弟弟承诺会去“伸冤”。他初中毕业,长期在县城务工,不能理解玩具枪怎么成了枪支。
代理过多起仿真枪案件的律师周玉忠当年在网上看到景安邦的求助信息后,代理了景安朋一案。他认为,该案的核心正是玩具枪为何能被鉴定成真枪。
法院裁判的关键证据是潍坊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出具的《枪支鉴定书》,鉴定标准则是公安部确定的。2010年,公安部印发《公安机关涉案枪支弹药性能鉴定工作规定》,对不能发射制式弹药的非制式枪支,当所发射弹丸的枪口比动能大于等于1.8焦耳/平方厘米时,一律认定为枪支。
“枪口比动能”是衡量枪支致伤力的关键指标。
根据鉴定书,15支玩具枪的枪口比动能,在4.13焦耳/平方厘米至11.95焦耳/平方厘米之间。
周玉忠辩护的焦点,主要围绕这一标准能否确定涉案枪形物具备刑法意义上的枪支属性。
枪支管理法中所称枪支,是指以火药或者压缩气体等为动力,利用管状器具发射金属弹丸或者其他物质,足以致人伤亡或者丧失知觉的各种枪支。
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刑事处在一份书面说明中称,由于枪支管理法只明确了枪支的性能特征,实践中办理案件一直遵从公安部门制定的枪支鉴定标准。根据公安部2001年发布的《公安机关涉案枪支弹药性能鉴定工作规定》,枪支鉴定标准为,枪口比动能在16焦耳/平方厘米左右。后来基于严控枪支的需要,加之该标准本身存在缺陷,公安部2010年出台新规定,将鉴定标准下调为枪口比动能1.8焦耳/平方厘米。
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刑事处称,按照枪口比动能在16焦耳/平方厘米左右的标准处理相关案件,未引发问题和争议。“在枪支鉴定标准作出上述调整后,近年来,涉枪案件呈现出多样性、复杂性的特点。特别是,一些涉以压缩气体为动力且枪口比动能较低的枪支的案件,涉案枪支的致伤力较低,在决定是否追究刑事责任以及裁量刑罚时唯枪支数量论,恐会悖离一般公众的认知,也违背罪责刑相适应原则的要求。司法实践中,个别案件的处理引发社会各界广泛关注,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不佳”。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法学院教授陈志军在2013年注意到了这一标准降低后带来的影响。
“将鉴定临界值大幅度地降低到接近原有标准的十分之一左右,出现了大量被告人坚称行为对象是‘玩具枪’但因被鉴定达到了新的认定标准,而被以有关枪支犯罪追究刑事责任的案件,司法裁判难以获得公众认同。”当年,陈志军在论文《枪支认定标准剧变的刑法分析》中称,国内外多项研究认定具有致伤力而鉴定为枪支的临界点是16焦耳/平方厘米。
他认为,“ 1.8焦耳比动能的弹丸远远不能击穿人体皮肤,而一个不能击穿人体皮肤的比动能作为对人体的致伤力标准是不合适的。”
在景安朋等人的案件中,据周玉忠回忆,“其实一审法院也混淆了仿真枪、枪支的概念,有自相矛盾之处。”
一审判决认定的一个事实是,景安朋向李秀兰出售了仿真枪。周玉忠据此认为,法院认定销售的是仿真枪,依此应当宣判无罪,“因为销售仿真枪不构成犯罪”。
依照枪支管理法有关规定,对于销售仿真枪的,可以进行警告或者处十五日以下的行政拘留。
“一审法院宣判景安朋犯非法买卖枪支罪,则应认定涉案枪形物为枪而非仿真枪。”周玉忠据此认为,“一审法院审理本案6个月后,连仿真枪与枪的概念与区别都不清楚,更何况景安朋一介草民了。”
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此案进行了二审,最终作出的刑事裁定书将一审判决中的“仿真枪”说法改为“枪形物”。不过,二审维持了原判。
量刑各异
近年,对玩具商贩涉枪案件的办理,不同地区差别很大。
周玉忠当初为景安朋辩护时指出了一点——涉案玩具枪的生产地广东汕头地区法院,对于涉案数量大的生产者,以非法经营罪判处极轻刑罚。“获利最大的生产者不构成非法制造枪支罪,而销售的却构成非法买卖枪支罪”。
2012年,北京市大兴区检察院曾对两起玩具商贩“涉枪案”作出“存疑不起诉”处理。其中一对夫妇在农贸市场摆摊卖玩具,有18支玩具枪枪口比动能在1.8焦耳/平方厘米以上,被认定为枪支。这起案件与景安朋、李秀兰一案类似。
当时,大兴区检察院办案检察官接受采访时表示,认定玩具枪为刑法意义上的枪支,只是犯罪客观方面的构成要件之一,行为人是否要承担刑事责任,还要分析其主观罪过,正所谓“无犯意即无犯罪”。从这对夫妇购进和销售枪状物的场所、价格、枪状物的外观等来看,都难以认定二人明知这些枪状物是刑法意义上的枪支。
2016年10月12日晚,51岁的天津人赵春华在摆气球射击摊位时被警方抓获。现场共查获涉案枪形物9支,后经鉴定6支为枪支。2016年12月27日,她被天津市河北区人民法院一审以非法持有枪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天津大妈摆气球射击摊”获刑,曾引起社会较大关注,后来,赵春华被改判三年、缓刑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