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配音月入四万”,这个大饼好吃吗?
阿锦的一位朋友告诉她,他们那里开出租车的司机师傅因为疫情无法出去载客,都开始买来麦克风做有声书了。这让前两年刚当时全职签约主播的阿锦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以前“高大上”的声音市场,现在什么人都能做了?
一个行业热不热闹,看它的广告就知道了。早些年,播音配音培训除了专业人士外几乎无人问津,现在这些课程却在抖音、微博等社交平台上大行其道:“零基础学配音,挑战高薪副业”、“学配音,月赚四万”……这样的“诱人”广告比比皆是。
图片来自知乎自渡鹏鹏
确实如阿锦所想,如今的声音市场已然不同于以往了,培训机构宣称的“低门槛副业”吸引了不少宝妈、大学生等想要借此赚外快的人群。
大学生杨璐就时常刷到这样的配音广告,广告里的配音老师熟练变换着萝莉音、御姐音等各种声线,声称经过三四个月的声音培训就可以掌握百变声线,然后配音、有声书等各种副业接不停,轻松实现经济独立。
几次三番被广告明示暗示之后,热衷于动漫的杨璐终于还是没忍住,一元钱购买了某在线配音课程的试听课,一方面想着以后可以用自己的声音演绎喜爱的角色,另一方面则是“为钱所动”,想赚一些零花钱。当她那天晚上八点准时进入直播间的时候,与她同时在线的还有60多位被播音配音课吸引来的朋友,时不时地在直播间里刷着“111”来以示存在。
与杨璐刷到的配音广告类似的内容
一个半小时的课听下来,杨璐别的没记住多少,倒是记得老师一直在反复强调就业前景有多么光明,比如几十秒的配音可以轻松拿到成百上千块,成熟的商业配音一条甚至可以上万。
试听课一结束,招生老师便第一时间找她来询问感受,试着从学习内容、时间等多方面逐一打消杨璐的存疑。对于最关心的学费问题,招生老师这样告诉她:要是对一次性支付有相对的压力的话,是可以选择分期的,他们有相关的合作平台,天猫花呗、京东、信用卡、分期乐都是可以的。
鬼使神差地,她就动了心。学生党并没有多少钱,于是在交了500块定金之后,余下将近六千元的学费被分成了12期,现在杨璐每个月都需要在花呗上还500元左右。
就这样,杨璐成了该在线培训机构的学员。
声音变现?新人太难!
杨璐本身的嗓音条件并不是特别好,普通话偶尔也能听出方言的味道,但老师告诉她,这些都是可以改善的。此后,杨璐便开始了每日口部操和气息等的练习,什么喷唇、转唇、撮唇、顶腮转舌气泡音,统统安排上。最初的几天,她常常被这些五花八门的口部动作搞得面部酸疼。
网上的广告
学习过后,杨璐能够感觉到自己声音的变化,也的确能够通过鼻腔共鸣、胸腔共鸣、口腔共鸣等方式掌握几种不太一样的声线。她喜于自己的这种改变,同时也在想,凭声音赚钱的那一天终于要来到了吗?
报名之前培训机构承诺过会提供声音兼职的渠道,杨璐此前就被拉进了几个配音和有声书的群。在里面“潜水”多天之后,她失望地发现一个残酷的现实:僧多粥少,竞争激烈,专业录音设备必不可少。
兼职机会有,但门槛却并不像配音课程广告宣传的那般低,专业设备、专业背景和经验几乎是所有单子明确规定的条件。即便有的半路出家学员声音和感情条件都比较出色,也需要经过一次次的试音、一层层的选拔。本就为了学习配音“负债累累”,杨璐已经无力负担麦克风和声卡(稍微好点的设备都要上千块)。
杨璐参加过不少试音,其中有一个茶文化公众号,想要做有声来普及相关知识。杨璐以前没接触过这类的配音,为了能录好这一条,她到处去找类似的视频听里面的旁白或者同期声,试着调整自己的发音感觉。但结果依然不尽人意,发出去的邮件如石沉大海,像这样的事情,杨璐经历了几十次。
事已至此,她好像听到了六千多块学费打水漂的声音。
在职业声优空儿看来,试音上百次才中是很正常的事。他最初接触试音的时候,整整两个月才接到第一本书。之前有一个老师给的动画配音项目,需要三句试音男主台词,仅最后一句他就录了300遍。空儿前前后后一共给老师交上去6次,都被打回来了,这每一次的背后都是几十上百遍的尝试。
在试音有声书和配音以前,空儿还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陪玩pia戏,在一些陪玩平台上帮人对词,对着剧本配音,有时也能借此拿到一些报酬。(pia戏原指导演对声优的戏感、语调以及发声部位等进行指导和纠正,游客们上麦,伴随着优美适宜的BGM,富有感情地进行剧情对话或有声朗读。日常的所说的pia戏,通常带有娱乐性,可即兴发挥。)
空儿告诉笔者,网上有不少这种陪玩平台,比如yy、对鲸等,报酬因平台而异,每小时大概在20-50元之间。“陪玩也是要试音的,也不是全天都有单,说白了还是谁行谁上。”
“这点毅力和恒心都没有的话,还干什么配音呢?”空儿始终对这个行业充满着热爱和敬畏,对于现在越来越多人为了所谓兼职和赚钱的蜂拥而至,他并不看好。
声音变现,价值几何?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上过配音课的人都一无所获。
汤毅跟杨璐说起来还算是那家机构的“校友”。学习了四个月以后,觉得自己说出来的故事和喜马拉雅、懒人听书上的差不多了,汤毅觉得时机到了。“水平这个东西太抽象了,我不会说特意等到自己水平到了再去尝试,因为我也不知道甲方的标准,大家都不知道。”
秉承着“求人不如求自己”的信条,汤毅绕过了培训机构,主动去接触各种试音机会。试过70多次音之后,他终于成功拿到了第一单。当时为期六个月的配音课程还未结束,但为了能够专心录书,汤毅在培训机构那边办理了休学。
汤毅要读的是一本还在连载中的小说,他是与工作室签的合约,自己录制干音(没有任何处理的原始人声)交给工作室,每天录制两三个小时,每月可以拿到2000元的收入。汤毅告诉笔者,像工作室外包的这种大多是底薪书,即主播只需要录制干音,拿固定的小时收益,把干音交给工作室之后就不需要负责其他内容了,也不会管作品的收听情况如何。现在的书他大概可以录制5个月左右,这样就能把6480元的学费和1500元的录音设备给挣回来了,也算是完成了自己把兴趣变现的初衷。
在去年疫情出现之后,阿锦由兼职主播转为了喜马拉雅平台上的一名全职签约主播,进行有声书的录制。她在喜马拉雅的粉丝已经增长到两万多。然而,粉丝不少,收入却不多。
喜马拉雅首期有声书主播实训班在上课中
阿锦向笔者坦言,现在她一个月的收入在3000元-5000元。面对生活的压力,她有时还得做些别的工作,现在阿锦也开始试着在小红书等平台产出内容,以拓展一下自己职业的边界。
跟汤毅录制的底薪书不同,阿锦选择的是一种被业内称为“分成书”的形式。录制分成书除了能拿到平台那边给的一小部分底薪,还会根据作品的收听和付费情况获取一定比例的提成。阿锦表示,底薪一般在干音80-100元/小时,提成为10-15%。汤毅告诉笔者,这种形式存在赌的因素,火了就挣大钱,不火就三四千底薪。
阿锦自己其实很清楚现在面临的处境。“录制费不高,制作费用又在不断变高。这一行竞争真的蛮激烈的,如果没有粉丝基础的话,销量很难上去,只能靠最基础的录制费,基本上就是‘为爱发电’。”
阿锦提到的制作费用说的是录制干音之后的一系列后期工作,比如降噪,去除喷麦、口水音、齿音、电流和其他不必要的混响等,更复杂的还需要进一步剪辑和加工。后期可以自己做,也可以找人做,找人来做的价格一般为简配25-40元/小时,中配45-60元/小时,精配还要再贵一些。如果书中需要多人角色,有时主播还需要去找不同的声优来演绎,成本也需要自己承担。
前期过高的投入使得主播的风险不断加大。对此阿锦也很是无奈,“大家都这么干,你不做精品,更拼不过。”
在有声书的另一个头部平台“懒人听书”上,“薄荷柠檬你”(以下简称“薄荷”)坐拥着235万粉丝。当时随着电视剧《楚乔传》的热播,其有声版《11处特工皇妃》主播薄荷一炮而红,从小透明一跃变成平台的一级主播。
粉丝量在平台已经是TOP3级别的薄荷,依靠有声书赚取的收益一年大概有20万左右。“有声书的收益不是非常稳定,这个月录的少,录制费就少。而且受到版权和用户收听习惯的影响,女主播的收入会比男主播低很多。”薄荷告诉笔者,目前懒人听书对大主播采用的是“录制费+分成费+打赏”的形式,分成只有独家签约主播采用,而且是分档的,从5%到20%不等,如果是自有版权和平台合作的话,可以到达到50%。
除了有声书,薄荷也会单独接一些商业配音,还签约了一家电台,做了个名为《知道》的节目。虽然以薄荷的行业地位和能力完全可以去多接一些商业配音,但她还是把有声书作为自己的主攻领域。
在谈到有声书和配音的行业壁垒时,薄荷坦然承认了这种差距。“就拿做商配来说,人家为什么不去找播音主持专业的科班毕业的人,而去找有声书主播呢?一个录制有声书的人并不足以支撑它的声音,支撑这个行业的工作,这是完全不同的范畴。”
隐藏在有声书主播甜美声音后面的,可能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般高薪和美好。薄荷告诉笔者,她身边干了几年每个月只挣几千块的小主播大有人在,这才是这个行业真实的现状。“可能看惯了高收入人群的人,听到这个数字都会觉得不理解,但实际上有声书是一个很小众范畴的职业,火起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能够吃到螃蟹的,只有特别早参与到这个行业中的一些人,而且那是机缘巧合。”
声音经济的蛋糕有多大?
声音领域也没能逃脱疫情的影响,只是与直播带货一样,这里似乎成了另一个避风港。
“突然之间我感觉所有人都进来了,相关的培训机构也一下子变得非常红火,抖音、微信里到处都是声音变现的广告。”疫情之后,阿锦感受到了这个行业明显的变化。
但是当声音经济的风被越来越多的培训机构吹起来,这个行业当真能飞地如此平稳吗?
薄荷认为不然。“首先要看看你身边用听书软件的朋友有多少,如果用户基数没那么夸张,那么可想而知,为它买单的人也不会有那么多,所以相对来说从业人员的收益也不会很高。反正是完全没有办法跟短视频带来的收益相提并论的,因为这是属于现象级的问题。”
在阿锦看来,这个行业并不存在多大的人才缺口,缺乏的其实是用户群体的消费能力的提升。薄荷提到,目前听友相对来说是一个比较固定的群体,大多集中在十几到三十几岁,能为此“氪金”的人并没有很多。
至于人力需求大不大,薄荷则表示见仁见智。有声是个流动性比较强的行业,很多人在这里录制几本书,到后面接不到书或者价格提不上去后他就放弃了。“这个行业入坑一两年就脱坑的主播,实际上是很多的,所以就会不断的有新人出来补位。”但近两年这个行业出现了一个新现象,比如说番茄平台,就开始AI录制有声书,成本变得更加低廉,对人力的需求也在不断下降。
有声如此,配音亦是如此。电台主持人姚迪就曾在央视的采访中提到,配音市场不够大,无法支撑起如此大量的配音演员。“全国播音主持艺术专业院校每年毕业生至少千人,但是目前活跃的配音员加起来也不过百人。”
大家一拥而上,专业水平也是参差不齐,知名配音演员张杰曾在微博上表示,很多人认为配音就是变变声线,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薄荷也表示,普通话、吐字发声、情感融入都是需要专业老师来指导的,不是上几个月的培训班就能轻松掌握的。就像空儿以前上线下培训班的时候,班上好多同学面对一些尺度较大的台词就放不开。“有些台词是骂人的,有些台词是疯狂大吼大叫的。在演绎这些台词的时候老师为了帮我们找到感觉还会要求加上肢体动作。”看似简单的张嘴说话其实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表演。
2020年12月初央视的一则报道就戳破了配音课程广告里描绘的光明前景,培训贷、退款难、新人起步难等问题被搬上了台面。但直到现在,这样的配音广告仍然层出不穷,在下面的评论里,还有不少人在热心地咨询,编织着用声音赚钱的美梦。
*杨璐、空儿、汤毅、阿锦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