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一样的身份,做了一辈子深柜。
有一样的经历,是孩子的父亲,妻子的丈夫。
有一样的愿景:老了,退休了,要进养老院了,他们想跟政府争取,去一个专属同性恋的养老院。
在临死前的日子,不为别人活,畅快做一次自己。
别人畅不畅快阿海不清楚,但这段时间,他很畅快。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偶然遇到了阿柏。开启了一段黄昏恋。
02.爱情
阿柏和阿海的黄昏恋是怎样的呢?
是犹豫的。
阿海第一次上阿柏的出租车时,他无意识去拉副驾驶的门,阿柏却叫他坐后面。
这时候,阿柏还是披着种种社会枷锁的人,在这个自己工作的出租车上,他是司机,阿海是乘客。
区别是,他是免费的司机,阿海是不用买单的乘客。
阿柏墨守成规一辈子,遇到同类人,最初只敢跟他一起去热闹的餐厅并排坐下吃顿饭。
吃饭,不会被怀疑。
但阿海不同。
相比阿柏在妻子儿女身边40年的压抑,阿海离婚之后,显然更知道排遣寂寞的去处。
所以,他带着对二人关系尚且犹豫的阿柏,去了中老年同性恋经常会去的澡堂。
那场情欲戏里,有最两个老年同志之间直白的爱欲,与这爱欲相照应的,是浴室墙上来回摆动的卫生纸。
浴室里的卫生纸,进入浴室的人都能看到,但浴室外的人,并不知道这里会有卫生纸的存在。
就像不进这个澡堂的人,只知道这里是个澡堂,却不知道在澡堂有很多同志做着这样的事。
只有进来了,才知道里面真正的样子是什么。
这来来回回抖动的卫生纸,像极了阿柏和阿海之间的暗流涌动。
但真正的爱情不在情欲里,在事后娓娓道来的故事里。
阿柏告诉阿海,每天开出租车18小时,这样的生活,自己持续了20年。
正是因为这样的高强度工作,如今一家人有了看似不错的生活。
毕竟,在香港,能有一辆自己的出租车,真的不赖。
他们那一代人,不像现在的年轻人有那么多选择。
工作,是他对家庭的责任。
反过来,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也成了他对内心压抑的一种发泄。
毕竟,常年活在假象里,向父母,妻子,子女隐瞒真实的自己,压抑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
阿海没说工作,在身份认同这件事上,他没有阿柏那么沉重。
离婚以后,他就不用对别人交代了。
第一次来澡堂时,他不知道这里还能做这种事。
于是他在门口等啊等,看着一对一对人进去了,关上门了,一个小时后出来了,很久也没等到自己的位子。
那时他以为澡堂只是澡堂,后来才知道,门关上的时候,一切才刚刚开始。
分享过彼此的故事后,他们不再是街边相互认识的同志,不只是发生过关系的同志,他们开始在彼此身上,获得快乐。
黄昏恋拉开帷幕。
阿柏开始参与阿海的生活。
去他常去的老年同性恋社区,看他们宣讲关于“同志亦凡人”的议题。跟他们一起畅谈吃饭。
然后发现其实归属感寻找起来不难。虽然每个同类人都活得非常辛苦。
和阿海继续去澡堂过二人世界。
沉浸在自己一直想要的感觉里,在理解和被爱中,暂时逃离家庭和责任的束缚。
他们像普通情侣那样约会,一起在家做一大桌饭,用同样的碗筷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就好像已经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他们分享生活中的琐事,分享各自家庭的不愉快。
他们做彼此的精神依靠。
但爱情,真的有爱就可以吗?
从他们开始彼此认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结局是悲剧。
因为,他们都有逃脱不掉的责任。
03.责任
影片中有几处映照很有意思。
一是吃饭。
阿柏在家吃饭,年近40的女儿带着比自己年纪小好几岁没有正经工作的对象,回来谈论结婚的事情。
饭桌上,阿柏的老婆非常不愉快。
阿柏努力活跃气氛,几个人才勉勉强强一起碰杯。
虽然是一家人,但彼此勉强,彼此迁就,彼此包容又彼此不满,短短一场戏,涵盖了很多家庭和谐谎言之下的信息量。
与之相对的,是阿海带着阿柏去同性恋社区,和社区里的同志们一起吃饭。
这里所有人都光着膀子,讲着同伴当年的爱情和糗事。
一桌人开怀大笑。
这个地方,阿柏的情绪绝对是偏向后者的。
因为家庭让他压抑,同性社区却让他放松。
但放松归放松,不代表内心没有自责。
再一场吃饭的戏,是阿柏和阿海约会后回到家里。
依旧是死气沉沉的家,依旧是相对无言的老婆。
她要吃饭,他说不吃。
她知道他会说不吃,也知道他最终抵不过美味。
所以依旧给他准备。
最后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这是老夫老妻之间相处超过40年,修炼出来的默契。
既然培养出来默契,也诞生了责任,以及,经年累月,还有很多很多,比责任和爱情,更深的羁绊。
要他,老了之后放弃家庭,去享受自己“离经叛道”的黄昏恋,阿柏自己做不到。
可是妻子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吗?
女儿婚礼上,丈夫邀请阿海参加,说是自己的朋友。
但哪个男人,看普通朋友会是那种眼神?
作为女人,她一看就知道了。
虽然电影并没有过多表现他们的夫妻生活,但阿柏自己说,他一天工作18小时,持续20年不变。
由此可见,这段婚姻中,痛苦的何止阿柏一人。
被丈夫忽略的妻子,在同性恋丈夫被婚姻和责任压抑的同时,自己也过得很难。
做家务,带孩子,婚姻生活,像是情感的荒漠。
一做同妻40年,什么美好青春都没了。
但他们那代人,不敢出柜的不敢出柜,不敢离婚的不敢离婚。
人活着要负责啊。
情感不如意,就好好奋斗物质生活。
只要在人前体面美满,人后的事,他们早都习惯自己消化。
况且,已经消化了这么多年,到老年了,还有什么不能忍?
因此,直到最后,妻子也没告诉他,自己早已知道他的秘密。
阿柏在女儿结婚后,重新被强烈的责任意识拉回了现实生活,他和阿海分手了,回到了自己的家庭。
那段老年的黄昏恋,像是圆了一个年轻时候寂寞的梦。
但,这对所有人而言,显然都是不公平的。
对同性恋自身而言,一辈子掩藏自己的身份,碍于各种眼光不能做自己。
这很残忍。
对同妻而言,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只因为“遇人不淑”,就要承受多年婚姻冷暴力。
更加残忍。
所以,同志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吗?
他们意识到了。
在多年的压抑和欺骗里,没谁比他们更想做自己。
可种种眼光种种阻碍在前,年轻的时候,不忍心打破父母期望。
中年的时候,不想出柜惹得家庭鸡飞狗跳。
老年了,怕孩子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异类”。
直到孩子彻底独立,不再需要父母,去养老院的时候,才能朴素希望,在生命最后,重新做回自己。
电影最后,社区里的同志老人,去向政府请愿,建造同性养老院,让他们做自己。
让社会给同性恋生存土壤。
让欺骗终止。
让谎言结束。
能鼓起勇气很难。请愿能成功更难。
毕竟,同性恋无论在哪个社会,都是极其广阔复杂的议题。
只是,从前人们说同性恋,大都基于年轻群体的恋爱认同婚姻认同。
同性恋老了之后怎么办?
很少有人关注到这个群体。
但需要注意的是,性向是一生难改的。
《叔·叔》告诉我们,婚姻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而是滋生无数伤害的土壤。
今天,我们不做批判,只看现象。
只看善良人无奈犯错。
然后最好,我们也能反思一下,也能宽容一些。
也能够包容一些。
不止是对老年gay做回自己宽容一些。
也希望我们的包容,能让伤害能从源头上,减轻一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