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贤1947年生人,苏州高级工艺美术师,苏州民间工艺家,苏州竹刻“四君子”之一,有“江南竹刻李”之称。他半路出家学习竹刻,自学成才,人评其“善留青,深浮雕”。从事竹刻艺术近30年,起刀自成风骨,笔下犹有先贤大师留痕,虽无师无门,却将嘉定派大师传统接续,被公认为当代竹刻艺术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竹刻作品多次在艺术博览会上获奖,并被博物馆和收藏家收藏。
李宗贤个头不高,一口苏白,思维敏捷。发已斑白,留下60年岁月沧桑;言谈甚健,半生勤苦都付与笑谈。好的葡萄酒,愈饮愈感受到美酒的复杂丰富,李宗贤亦如是。
机遇是人生的转折
李宗贤从小喜欢书画,也跟两位苏州的前辈书画家学习,不过他看到一起学书画的朋友都学得相当好,明白自己很难靠书画谋得好生活。学习技艺本是为了生存,兴趣无法填饱肚皮,他不能一条路走到黑。“学书画的人很多,我可能灵气不够,比不过人家,而竹刻是表现书画为主的一种雕刻,比较接近书画,又比较接近我的性情。也是一个机遇,我参加了苏州的一个工艺品展,拿了一个作品去,得了一等奖。当时竹刻方面的人才比较少,得了奖以后,我被作为人才引进到苏州工艺美术研究所,专门研究各种各样的工艺,苏州的工艺比较全,三十几种工艺,有刺绣、玉雕,也包括竹刻。80年代初我就转行弄竹刻了,可以说是半路出家。”这无疑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机遇,也影响了他一生的命运,不过那时他很难意识到这些,只为了能够获得一个铁饭碗而高兴。
“当时竹刻比较冷门,很少有人做,工艺研究所只有一个老先生,是民国时期阴刻名家唐双喜的学生,我当时没有老师,主要靠兴趣自学的,要进这个门还是有困难的。”机遇固然重要,努力、勤奋和聪慧对于李宗贤显然更为关键,对于一个没有门路和关系的人来说,所有的一切都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人生虽然为他开启了一扇门,但是接下来的路却依然充满了变数。“在这个行当中,成功的人还是很保守的。如果你跟他没有很好的关系,他连刀都不给你看,更别说看他的刀法了,你得不到他的真传,只能靠自己摸索。那时我们所长带一个女学生,学习竹刻可是一直学不好,所里一个画家就说把她带到常州去。”常州留青有徐、白两派,徐门写意,白门写实。白家是常州白士风,徐家是上海徐素白。20世纪中期,徐素白客居上海,和江寒汀、唐云、程十发等画家相交很深,他的竹刻画稿多半来自这些名家,成了留青写意一代宗师。白士风比徐素白小十几岁,一辈子居常州,在刀刻技法上达到了最高境界,把留青传统的精工完整承袭下来,成为留青写实一派宗师。“我们是苏州工艺研究所,他们是常州工艺研究所,两方面经常往来的。所长的女学生就跟了白士风学习竹刻,但是,这个女学生还是没学好,我坐在旁边,却间接地学到了白先生的留青刻法。”
竹刻有两派,一派以南京李耀(字文甫)、濮澄(字仲谦)为首,称金陵派。技以浅刻、简刻为主,作品古朴简约,意境深远。另一派以嘉定朱鹤(号松邻)与子朱缨(号小松)、孙朱雅征(号三松)祖孙三代为代表,人称“嘉定派”。他们以高浮雕、圆雕、镂雕、深雕、透雕为主要创作风格,对比明显,立体感强。“扇子兴起于明,明成祖喜欢扇子,两派在扇子上刻的主要是金陵派,因为金陵派浅刻,扇骨比较薄,浅刻的技法适合运用在扇子上。嘉定派的深雕则很难刻扇,所以嘉定派很少有留传下来的折扇作品。虽然历史文献中记载了嘉定派两位大师的折扇竹刻,但是实物已经找不到了。”李宗贤入门的时候喜欢嘉定派,搞文玩、笔筒、笔杆等,主要研究浮雕,后来因为工艺研究所要改革了,他却意外开始了雕刻折扇。“工艺系统有一种长官意识,说你们这里人才很多,但是呆在一起还不如分散到各个厂子中充实厂家的技术实力。我搞竹刻,长官认为扇厂和我专业对口,我就被分配到了扇厂。”
“当时不做也得做。”李宗贤说:“但是这也有一个好处,如果我专搞文玩就很单一,现在又搞折扇,反而丰富了我的技艺。竹刻在清代早期达到了一个顶峰,现在拍卖行里竹刻大家的作品都是这个时期的,到了清代中期以后大师不出了。主要是经济原因,竹刻家需要生存。清代中期后,文人官商等兴趣转向了折扇,因为文人喜欢互相写扇做个纪念,并且随身携带,互相把玩形成风气,折扇也就兴起了。齐白石等人都画过扇子,竹刻家和画家为了生存,自然就转向了折扇的制作。现在随着经济发展,折扇的收藏又兴起了,所以回过头看其实也是一次机遇。”现代人对过去的传统了解得很少,所以即便是去学习传统技艺也往往很难学好。李宗贤正好相反,从最开始学习书画,到后来研究嘉定派竹刻,再转到折扇,反而在很多地方摸索出了自己的一点想法,有了一定经验积累。
“竹刻发展到现在,很多地方不如以前了,比如嘉定派的浮雕,现在的人很难超越前人所达到的顶峰了,因为现代人没有那样的修养,更没有前人的勤奋、气势和艺术功底。而我半路出家,本来是外行,但是十多年以后,技术上去了,因为书画的功底帮助了我,也是一种无意中的积累。”功夫在诗外,李宗贤说竹刻需要悟性,否则到了一定水平就很难再上去了。“现代人要做竹刻,要耐得住心,忍得住几十年的寂寞,谁能做到?人们需要养家糊口,没有经济基础是很难的。”
刻竹吃竹
雕刻中有玉雕、石雕、木雕、牙雕、竹雕等,唯独竹雕跟书画和文人最近,因为竹子是文人的一种人格象征。“未出土时先有节,到凌云处尚虚心”便是咏竹的名句,苏东坡更是宣称:“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竹刻可以将文人书画表现得淋漓尽致,你的运笔、墨晕、构图都可以在竹刻中表现。石雕以雕刻感为主,牙雕以工艺为主,唯独竹刻跟文人爱好相近。因此竹刻跟其他雕刻有很大区别,我的体会是书画同源,书画以线条为表现手法,中国艺术以线条为主,不像国外以色彩为主,线条的变化太重要了。其他艺术很难表现书画的线条,竹刻的阴刻、浅刻恰好把书画线条的起承转合、墨晕的深浅变化都表现出来。”李宗贤说:“竹刻还有一个独有的特点,会因为人的把玩变得越来越美,这是其他工艺品不具备的。人气上去以后,竹子旧了会渐渐变红,然后会慢慢变得像琥珀,再后来像樱桃,是那种黑中带红的紫红色,所呈现的美跟新刻的作品完全两样。”
李宗贤深受嘉定派的几个大师的影响:有嘉定派的创始人三朱;还有清初的吴之,擅圆雕和浮雕,深浮雕师法朱氏,浅浮雕乃自创一门,名“薄地阳文”;以及清乾隆年间的周颢(一作周灏),字晋瞻(一作峻瞻),号芷岩(或作芝岩),又号雪僬,尧峰山人,晚年号髯痴,人称“周髯”。周氏多才多艺,能诗善画擅刻竹,绘画曾问业于王石谷,得其指授。刻竹师法嘉定朱氏技法,独创“陷地深刻”之法。“周芝岩刻元代山水画家王蒙的画,一刀就将远山树石的笔墨刻出,把玩之后真的是望尘莫及,那种境界今天已经无人可以达到了,只有他可以达到。苏州博物馆现在还在展出一件周芝岩刻的王蒙山水的一个笔筒,笔筒已经把玩得像一块玉了,完美得不得了。看了以后就觉得不要刻竹刻了,还要刻什么呢?他达到了这个境界,你望尘莫及。”
李宗贤还佩服徐素白,清代张希黄创造了去地阳文留青竹雕,风格独特,用留青刻法表现工笔山水画有独到的韵味,而徐素白在这方面也有独到之处。“徐素白在上海跟江寒汀是好朋友,他的很多画稿都是江寒汀画的,起步就高,画大气,加上他独特的刀法,出来的竹刻作品非常好。”李宗贤说:“江寒汀本身懂竹刻,特别是阴刻,他女婿李卓云在抗战时从香港到了上海本来是要跟他学画的,但是天分不够,江寒汀就教他竹刻,以谋生路。江寒汀带着李卓云在上海的茶室里摆一个摊,客人要什么,江寒汀作画,李卓云竹刻,在艰难的环境中讨口饭吃。江寒汀本身懂竹刻使得他和徐素白的合作相得益彰。徐素白刻的知了,翅膀薄如蝉翼,知了的身体都是透明的,这是他的发明。因为竹刻需要有自己的发现和风格,才能成为一代大师和大家,否则不论技法多么好也最多是个名家,和书画一样。”
苏州有一句话:你刻竹只能吃竹,你刻玉就能吃肉。李宗贤学习竹刻的时候非常清苦,可是他喜欢竹刻,因为可以用竹刻去表现一份艺术追求。竹刻到了比较高的层次,就不止是工艺了,而是艺术。“艺术主要是表现人的情感、性格和追求的东西,书画作品中会留下你的喜怒哀乐,艺术很重要的就是将感情寄托在作品中。但是竹刻是雕刻,需要时间,你有感情,要表现,要有一个过程,要刻几天也许半年,或者少则几个月,你当时的感情是有的,但是随着时间那份激情会淡化。所以好的竹刻家,他的作品会有一种淡泊,一种超脱。你看明代三朱的作品,一个是古朴,还有就是超脱的境界,他们创作作品也需要很多时间,但是能保持最开始的那份激情不简单。如果不能保持,就纯粹是工艺之手了。”
如何评判一件竹刻作品的好坏,从艺术的角度来说往往见仁见智。李宗贤说:“我的体会要从几个方面看,首先是整个作品韵味、气势是不是高雅,有没有见识,主要要有一种文人气、书卷气和文化含义,这是大的方面看。然后再看刀功,刀功能不能恰到好处地表现,如果有新的创造更好。还要看材质,传统的竹刻是非常讲究的,哪怕是一个笔杆,选材打磨都很到位。从这三个层面考察,都达到了就是上品。”
珠联璧合
留青竹刻,是将中国书画在竹皮上进行再创造的一门雕刻艺术。是留用竹子表面的一层青筠,作为雕刻图纹;然后铲去图纹以外的竹青,露出下面的竹肌作底。因留青,是留其青皮一层,所以又名“皮雕”。留青竹刻需要书画和雕刻两者的配合,李宗贤虽少习书画,但是后来专攻竹刻,书画虽未生疏,却总觉得相比于竹刻他的书画并不好,无法很好地配合他的竹刻,所以李宗贤很少自画自刻,他在寻找着合适的机缘。因为他明白,技法再好,没有好画做画稿也成就不了高水平的留青竹刻作品。就好像一个演员需要一个好剧本才能尽情发挥所长,就好像一个音乐家需要好乐器才能演奏美妙的音乐,就好像一个酿酒师需要好葡萄才能酿造出好酒。
“我许多年来也一直想找一位画得很好的画家合作,这些年也找过很多名画家。可是大部分画家不懂竹刻,只是随便画一个东西让你去刻。其实画家需要懂竹刻,而且喜欢它,愿意为它动脑筋。”某种意义上讲,没有江寒汀就没有徐素白,李宗贤一直渴望能遇见自己的“江寒汀”。
直到遇上陈如冬,这位吴门少壮山水画家终于圆了李宗贤多年的愿望。竹刻家与书画家联袂创作,曾留下无数佳话。清道光年间竹刻家张辛曾与张廷济合作,清晚期蔡照与任熊合作,近代刻竹名家徐素白与江寒汀、唐云合作,金西崖曾与金城金北楼合作,都创作出无数精美的竹刻作品。
“我喜欢跟他合作,因为他太有灵气了,他的画韵到了,我再刻正好合拍。就好像徐素白和江寒汀。画家和竹刻家的合作,要两个人审美接近,趣味接近,才能有好的作品。他也喜欢跟我合作,因为他认为我能把他的画表现出来,他也很高兴。因为画是一个平面,而雕刻是立体的,他的作品得以有了另一种形式的表现。”当李宗贤遭遇陈如冬,他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江寒汀”。他们彼此信任,陈如冬画的精妙,勾起了李宗贤雕刻的激情;而李宗贤对于画的再加工,也使得陈如冬的画获得了另一种生命,更重要的是,他们彼此之间那份对于艺术追求的相互理解,使得他们珠联璧合。
“这个人是一个奇才,天才画家往往很早就成熟了,像徐悲鸿等人,他们很年轻就成名了。陈如冬就属于天才画家,他的画有元代人的气韵,工笔画很难画到这个程度的,尤其是他画的马和虎。”李宗贤说:“这段合作对我而言是很必要的经历,因为他已经帮你把格调、韵味、构图定位在很高的审美境界上了,而你如果能以竹刻技艺把它表现出来,而且有自己独特的风格,那么你一步就达到一定的层次。我跟他合作了一年多,他给我画了很多作品,他的很多作品还在我这里没有刻好呢,他画画很快,我刻的慢。”
回顾过去的岁月,李宗贤笑说:“我对自己的作品都不满意,其实也蛮有趣的,三四十年了,从以刻竹为生,人自我感觉可能都会蛮好,人们也对我表扬有加。但是这几年,好像忽然有一点悟道,觉得前面做得都不够好,可是刚刚才有一点悟道,就已经到了这个年龄了,雕刻受到眼力、精力的局限,不可能一直干下去。我现在心有余力不足。”竹刻家大都有一个职业病,就是肺部不健康,因为雕刻时总是坐着,一坐就是几天半个月的,肺部老被压着,很难不出毛病,李宗贤也难免如此。“一个人一生总要做件事,所谓雪泥鸿爪。我的竹刻作品留下的很少,大部分都流出去了,因为很多人要。我最大的愿望,是留下五六年最好的时间,把我最想表现的竹刻完成。另外,还想把自己各种各样的体会、摸索了这么多年的想法写成文章留下来。要讲真话,对不对留给别人去判断,我希望人们可以不用再走弯路了,通过我可以走得快一点儿。当然,写文章要等到动不了刀的时候。”
李宗贤的技艺和艺术修养都已经到了人生中最炉火纯青的巅峰状态,可是他的体力却无疑是最为令人担心的。人们期待着一代竹刻大师在艺术的巅峰期为后世留下珍品,就好像期待一位传说中将要归隐的最好的酿酒师再多酿出几瓶葡萄美酒,不要错过这最好的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