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 正确的财富观 ——《财富与幸福》讲座 我归纳一下,正确的财富观,也就是一个素质好的人对金钱的态度应该是什么样的,素质好的人和素质差的人的差别在哪里,主要有下面四点。 一、 第一,是获取财富的时候要使用正当的手段,对不义之财不动心。这一点并不容易做到,人一旦有机会获得不义之财,这个心里面矛盾啊,斗争啊,很多人就是过不了这一关。现在那么多大小官员受贿,到了这么严重、这么普遍的程度,当然是有体制上的原因的,改变体制是遏制腐败的根本途径。但是,我觉得从个人来说一定要清醒,要意识到你在这个位置上很危险,这个危险在你的身上会不会变成事实,你是有自主权的,归根到底取决于你的素质和觉悟。那些被揭露出来的贪官本来就是坏蛋吗?完全不是。他们其实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但是正好处在那个位置上,处于一个面对巨大诱惑的位置上。天天面对,诱惑太多,有一天他就产生了侥幸之心,就开始受贿、开始堕落了。一旦上了这条路,就很难收住了,前面等着他的是牢狱之灾甚至杀身之祸,他心里很紧张,侥幸之心和大难临头的恐惧并存,完全是赌徒的心理,痛苦万分。所以,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应该问一问自己,如果我处在那个位置上,面对这样的诱惑,有一大笔钱,一笔很大的钱,是我自己靠工资不可能的,在当时看来拿了很安全,我动心不动心,要让自己的觉悟达到足以完全不动心。 二、 第二,在有了钱以后,应该对所得的财富抱一种超脱的态度,不要抱一种占有的态度,这样你对财富就会有一个好的心态。抱超脱的态度,和财富保持距离,你就能成为金钱的主人,相反,抱占有的态度,把财富看得很重,你其实是被财富占有了,成了金钱的奴隶。金钱、财富无非是身外之物,世界上金钱、一切物质的东西是最没有忠诚度的,今天在你这里,明天就可能到别人那里去,你占有得了吗?所以不要太在乎,想开一点,看淡一点。你真想开了的话,其实什么都是身外之物,包括你的生命,总有一天上帝会把它收回的,财产就更是这样了,就像常言所说,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所以佛教讲“无我”,就是这个“我”也是虚幻的,你的生命是非常偶然地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又必然地离开,佛教称作缘起,一些因缘凑到一起造成了你的这个“我”,这些因缘离散了,你的这个“我”也就不存在了,所以说“我”是一种幻象,你不要被它迷惑,不要太看重它了,否则你会很怕死,会很在乎你所得到的一切。在佛教里,最根本的修行就是破除“我执”,做到不执着于你的这个“我”。既然“我”不存在,就更没有所谓“我的”这回事了,有了这个觉悟,你对你所得到的一切都会抱超脱的态度,你仍然可以去得到,但是在得到的同时,你在心里就已经把它们放下了。这样的人是活得很轻松的。 这种对于财富的超脱态度,其实也是许多哲学家的主张。我很欣赏古罗马哲学家塞内卡,他在罗马当了很大的官,相当于宰相,在这期间敛财,过着非常奢华的生活,当时就有很多人看不惯。但是他说,你们别以为我被财富控制住了,我把得到的东西放在一个很远的距离上,放在一个命运女神伤害不了我的地方,一旦命运女神要把它拿回去,我不会经历那种撕裂的痛苦。他的确保持着这样一种心态,后来丢了官,被流放,财产全部被没收,他都处之泰然。最后,尼禄皇帝上台,赐他自杀,他仍然十分平静。临死的时候,他周围的学生哭成了一团,他从容地问道:“你们的哲学哪里去了?” 我就发现一点,凡是看重钱的人,他无论挣钱还是花钱都是痛苦的,他都不开心。挣钱的时候,他心里紧张啊,焦虑啊,花钱的时候,他心里又舍不得啊,计算啊,钱给他带来的全是烦恼。天下真正快乐的人,一定是超脱金钱的人,无论钱多钱少,他始终是快乐的。事实上,快乐的确更多地依赖于心理而不是物质,你心态好,在物质上所求不多,得到了一点就会挺快乐,心态不好,贪得无厌,得到了再多也不会快乐。所以古希腊的哲人说,苦和乐取决于求和得之间的比例,与所得的大小无关。中国古话也说,知足常乐,这在物质的问题上是真理。我看卡耐基的自传,他当小邮差的时候,有一回,月薪增加了2.25美元,从11.25加到了13.5,他那个幸福啊,忍到星期天吃早饭时才拿出来,为了享受一下父母惊喜的眼神。他说:“这点钱对于我的价值要远远超过后来我的巨额资产,后来我所有的成功都没有这一次更让我激动。”我的一个朋友,二十几年前在单位里分到了一套一居室,从无房户变成了有自己的住房,后来她一家去了法国,混得不错,买了别墅,可是她说,所感到的快乐远远不及当年分到一居室的快乐。我相信我们每个人都能够从自己的经历中找到类似的例子,这说明物质所带来的快乐的确取决于心理,因此只从物质去寻找快乐肯定找错了方向,应该从自己的内心去寻找,好的心态最重要。 三、 第三,在富裕以后,你的钱足以让你过奢侈的生活了,你仍要乐于过相对简朴的生活。一个人在没钱的时候过简朴的生活是迫不得已的,但是你有了钱以后仍然过比较简朴的生活,我觉得这是很高的境界,体现了很高的素质。我发现,一个精神素质高的人,他有两个特点。一方面,很少的物质就能让他满足了,他的需求不多,物质生活过得去就行了。另一方面呢,再多的物质也不能让他满足,他过上奢华的生活就心满意足了?不是的。物质满足不了他的什么?当然是精神上的需要,那才是他的最重要的需要。 在很大程度上,物质生活的简朴本身就是一种精神上的要求,因为奢华的物质生活是很牵扯人的精力的,物质在提供享受的同时也强求服务,复杂是一种限制,简单才能自由。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他一辈子很穷的,他也不想富裕。他讲课从来不收费,其实他名气很大,口才极好,如果上百家讲坛,铁定第一叫座,发财是没有问题的。和他同时代的智者是一些讲座专业户,开价很高,和今天号称名师的讲座专业户们有得一拼。苏格拉底讲课也不像今天这样在课堂或者礼堂里,而是在街头闲逛,一帮年轻人就跟随着他,听他聊天,和他互动。有一回,他带着一帮学生就这样在雅典街头逛了一圈,街上有很多商铺,在卖各种商品嘛,他就感慨地说:“我才发现世界上有这么多我不需要的东西。”他说了一句名言:一无所需最像神。一个人对物质的需求越少,就越接近于神,为什么?因为神是自足的,完完全全是精神性的存在,不需要物质。当然,人不是神,人有一个身体,离不开物质,但人也有精神性,精神性是人身上的神性,是人性中最高贵的部分,对物质的依赖越少,这个神性的部分就越能发扬光大。 一个人在物质条件许可的情形下,生活过得舒适一些,住别墅,开好车,甚至有的人喜欢名牌的生活用品,这无可非议。我认为最关键的是你的心态,第一你是不是把心思都放在这上面了,你还有没有更高的追求,第二你是不是为此沾沾自喜,觉得你靠这些东西就高人一等了。对于财富也要有平常心,摆阔、炫富是庸俗的低级趣味。比较起来,我还是更欣赏那种生活相对简朴的富人,不是吝啬,他对朋友、对慈善很慷慨,但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没有那些臭讲究。这的确是素质的证明,说明他的心思没有用在物质生活上,因为他有更高更好的享受,不屑于花工夫在物质上。一个人在巨富之后仍然简朴,这在很大程度上证明了灵魂的高贵,能够从精神生活中获得更大的快乐。我看到一个报道,宜家的老板坎普拉德,好像是全球第四富豪,据说他生活就很简朴,他那部车已经开了十五年,人家劝他换车,他说才开了十五年,还很新啊,一般坐飞机都是经济舱,不坐公务舱、头等舱。是不是做秀?可能有这个成分,但是我觉得即使做秀也是好的,说明他认为简朴是光荣的,所以才在这方面做秀。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不同,人家很看重公众人物的简朴的社会形象,在我们这里,却是奢华、摆阔才是荣耀。 四、 第四,就是我前面已经强调的,永远要把金钱、财富当成手段,开始的时候是满足生存基本需要的手段,在这个问题解决以后,是满足精神需要、实现人生更高理想的手段,主动回报社会。素质的高低,贪与不贪,最后的界限是在这里。能否用正当手段获取财富,对财富能否抱超脱的态度,富裕后能否保持简朴,根源就在于能否摆正财富在人生中的位置,是把财富当手段还是目的。素质低的人,贪婪的人,他是把财富本身以及财富所带来的奢侈生活当成了人生的主要目的,甚至当成了唯一的目标。这样的人其实是最糊涂也最可悲的,一辈子在为钱打工,从来没有品尝过人生那些最美好的享受。 编辑:苟孝英 校对:曹牧原 向秋菊 审核:向秋菊 曹牧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