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深刻地记着大学时代的两件事。
第一件是我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妈望着学校的收费单,愁眉紧锁,问我钱从何处来。我有着与生俱来的迷之自信,很坚定地跟我妈说,没关系,我努力一点,可以拿奖学金,再不济,国家不是还会给家庭贫困的学生发助学金吗?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很严肃地跟我说,孩子,缺钱就跟妈说,妈大不了再去借,千万不要申请助学金,这样会给人瞧不起的。老实说,我那时候并没有听懂我妈的话,在我看来,国家有这项政策,我们这些符合条件的人就应该努力去争取,干嘛在乎别人的看法。
直到我在大学的图书馆里看了曹禺老爷子写的《雷雨》,才知道这世上的穷人并不都是贪婪逐利之辈,他们虽然穷,但穷得有骨头。
然而,我并没有我妈那样的穷骨头,我是一个随时随地都可以有迷之自信的角色。我很安然地递交了助学金申请书,又很安然地走上了讲台,在班级民主评议会上,把家庭的不幸一五一十地诉说给同学们听。
我很有演讲的天分,但我已经忘了自己那天讲了什么了,只记得讲完以后,下面哭倒了一大片。毫无疑问,我拿到了当年的一等助学金,足足有4000元。
第二件是跟我的室友有关,他是一个苦孩子,我不能用穷孩子这三个字,因为穷字已经不足以概括他了。
他是一个极内敛的学生,就如他的衣服颜色一样,永远是灰色或者黑色。因为没有钱换衣服,我们经常能看见他大夏天还穿一件长袖。
在他两三岁的时候,他的母亲就远走他乡,从此失去音信。他的父亲和美国电影里所有的坏父亲一样,是一个酒鬼,经常喝得酩酊大醉去工地干活。申请助学金前几天,室友还跟我提到过,父亲因工伤住院了,他的心情很复杂。
我问什么叫做复杂,他说,父亲受伤了,他不仅一点都不悲痛,而且还有一丝欣慰,因为他曾千百次地劝过父亲戒酒,但父亲不听,现在吃了一次教训,应该会长点记性。
我说你去申请助学金吧,他说好,结果他不仅没有站上讲台,就连最开始的申请表都没有填写。我骂他傻逼,他骂你TM才是傻逼,我说动动嘴皮子就能拿的钱,你为什么不拿?
他生气了,我第一次见他那么生气,他冲我发火道:“你让我怎么说?说自己老爸是个酒鬼,说自己老妈年轻时就跟人跑了?说自己二十多岁的人了,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他这一骂点醒了我,我太了解他了,他是那种上课回答个问题都会磕磕巴巴的那种,你让他做三分钟的演讲,等同于要了他的命。更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