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可能注意到了,7月10日,二十国集团财政部长和央行行长第三次会议在意大利威尼斯就国际税收框架达成历史性协议。二十国集团支持跨国企业利润重新分配、设置全球最低公司税率等措施,并呼吁更多国家未来加入磋商。
根据此前磋商,拟定中的最低公司税率为15%,目前已有132个国家加入协议。
事实上,这项协议是以美国为首的G7国家事先就已经确定好了的。6月5日七国集团(G7)就达成了关于跨国公司纳税规则的协议,同意向跨国公司征收至少15%的企业税。
同特朗普喜欢退群相比,拜登为首的美国民主党政府非常热衷建立国家规则,喜欢主导国际体系与游戏规则,其他国家如果不加入的话,就可能会被边缘化或者被制裁。
一、为什么要设定全球最低税率
国际税制改革的谈判其实从2013年就开始了,不过由于特朗普上台后提出了赋予企业纳税选择权的安全港原则,谈判曾经陷入停滞。安全港原则允许美国企业选择不在境外纳税。
拜登上台后放弃了安全港原则,国际税制改革才得以重新推进,并迅速达成协议。
设定全球最低企业税率的目的在于:
1、增加各国尤其是G7国家的企业税收收入。
美国财政部长耶伦表示,提高企业税和全球最低税率,将显著增加美国政府的企业税收收入,也有助于各国为基础设施和教育等项目提供资金。把最低公司税率设置为15%,每年能够使全球各国增加约1500亿美元的税收。
2、弥补因新冠肺炎疫情而造成的各国公共财政损失。
新冠疫情发生以来,全球各国都受到了较大影响,部分国家经济甚至濒临崩溃。即便美国这个世界第一强国,也只能靠美联储无限量发行美元来度过危机。各国财政捉襟见肘,需要得到新的收入支持。
3、维持金融稳定和财税可持续性,防范经济下行风险及负面溢出效应。
达成全球税制改革,也有助于维持国际金融市场稳定和财税可持续性,防范世界经济下行风险及负面溢出效应。
4、避免各国恶性竞争,用低税率和免税优惠吸引跨国巨头企业
过去几十年来,世界各国争相用超低税率和免税政策来吸引跨国巨头企业入驻。这种内卷不断加深,使得各国利益都受到了损害。设定最低税率,就能避免这种税率上的恶性竞争。
全球企业税率过去几十年出现的国家间“逐底竞争”,极大地便利了跨国公司的避税活动,只有少数低税经济体从中受益,而多数国家和地区显著受损。据联合国估算,每年全球各国因跨国公司利润转移行为损失的税收达到5000-6000亿美元。
OECD的研究也显示,美国跨国公司海外利润簿记在“避税天堂”的比例由2000年前后的30%已经增长到了2019年的60%。对一些穷国来说情况更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测算,跨境避税对非OECD经济体带来的长期收入损失占其GDP的1.3%,高于OECD经济体1%的水平。
二、协议的两大支柱
国际税制体系改革的方案为双支柱方案,即要达成两方面的目标。
“支柱一”是要确保包括数字产业在内的大型跨国企业,在其所有从事商业活动并取得利润的市场缴纳公平的税额;
“支柱二”是通过设立全球最低公司税率来管控各国之间的财税竞争。
“支柱一”将推翻长期存在的国际税收原则。传统上,企业在自己创造价值的地方缴税,但随着跨国科技企业的兴起,它们的业务特点使得缴税地域的界限难以界定,很容易进行跨国避税。
“支柱二”将对跨国公司的全球利润征收最低为15%的税,这将减少跨国公司在各国间避税的动机。
比如微软的爱尔兰子公司,注册地为企业税率为12.5%的爱尔兰,一旦该协议实施,微软将需要多缴纳2.5%来补齐15%的所得税率,这部分补税将直接交给美国,而不是爱尔兰。
所以爱尔兰的低税率将变得毫无意义,微软也不再能少缴税。这将削弱企业向低税率国家转移的动机,并迫使各国统一税率。跨国企业需要将在“避税天堂”少缴的税款补缴给母国。
三、协议针对哪些公司:收入规模、利润率靠前的跨国巨头
国际税制改革针对的当然是那些有能力在全球范围内布局公司,并根据各国税率的差异,进行避税的跨国企业,尤其是科技巨头。因为相比传统行业,科技巨头的利润主要来自于知识产权,这部分产生的利润更容易进行全球间转移。
全球企业最低税率一旦实施,美国的跨国科技巨头们首先会受到影响。比如,亚马逊在2018年的总利润超过110亿美元,但它却没有向美国联邦政府缴纳一分钱美国联邦所得税,而且还从联邦政府获得了1.29亿美元的退税。因为西雅图创业的亚马逊后来把总部搬到了美国国内的“避税天堂”特拉华州。
直接面临冲击的,可能只有规模最大、利润最高的全球前100家左右的公司。这些公司包括苹果公司、微软、亚马逊、脸书、沙特阿美石油公司和伯克希尔哈撒韦等巨头。尤其是科技巨头们,他们通常利用数字服务在地域上的灵活性,将利润转移到低税率国家。
比如微软在爱尔兰的子公司Round Island One去年创造了巨额利润,却因为在百慕大注册而没有缴税。而百慕大不征收企业所得税。
标准普尔全球市场情报公司的数据显示,过去5年里,全球市值最大的100家公司中,每年都有24到36家公司的实际税率低于15%。其中苹果公司上一个财年全球有效税率为14.4%,脸书公司2020年实际税率为12.2%。
对于大型科技公司来说,其实也是欢迎全球最低税率的。虽然他们从跨国避税中获益,但是近年来却要面临欧美各国政府的巨额数字税和罚款,还有旷日持久的官司和声誉上的受损。很多科技公司已经表示,它们愿意以更高的税率,解除数字税的征收。
四、哪些国家受到影响较大?
2001年至今,全球平均企业税率由27%降至20.2%。无论是G20集团、OECD经济体还是非OECD经济体,企业税率均保持平稳下行走势。
其中美国、德国、英国等发达经济体企业税率下行趋势较中国、印度、越南等发展中经济体更明显,爱尔兰、新加坡企业税率处于全球较低水平。
G7国家税率都显著高于15%,只会从中受益。2020年,法国、德国、意大利、日本、英国的企业税率分别为32%、29.9%、27.8%、29.7%和19%。
而维京群岛、开曼群岛、百慕大群岛、巴拿马、卢森堡等我们耳熟能详的跨国企业“避税天堂”却会遭到“重创”。
虽然全球最低企业税率主要针对的是谷歌、脸书、亚马逊、微软等跨国科技巨头,但也将理论上终结“避税天堂”的存在。
对于美国来说,这个协议会倒逼实行低税率战略的国家提高税率,放弃自身的优势。当其他国家的税率优势不再,美国的科技巨头就会把利润拿回美国。
对于G7的其他六国而言,达成这个协议也能结束他们和美国在数字税上的冲突。此前德国、法国、澳大利亚开始针对美国的科技巨头设立高额的数字税,美国也用等额的关税制裁进行报复。
这项协议也能够为疫情后财政紧张的政府增加税收。欧盟税务观察站估计,15%的最低公司税率将使欧盟在2021年额外收取500亿欧元的税款。
2020年企业税率低于15%的国家包括塞浦路斯(12.5%)、爱尔兰(12.5%)、吉尔吉斯斯坦(10%)、卡塔尔(10%)、匈牙利(9%),以及泽西岛、开曼群岛和英属维京群岛等税率为0的避风港。
不过“避税天堂”国家可能不愿意加入这个协议,即便全球最低税率在大部分国家正式推行,一些小国仍然可能寻求保持目前较低的税率。
五、对中国影响不大
中国已经加入这一协议,支持15%的全球最低税率。国际税收规则的改变肯定会对我国企业造成一定的影响,但目前看总体影响不大。
这是因为:
1、我国目前企业所得税率为25%,远高于15%。既高于OECD包容性框架下12.5%的税率目标,也高于美国15%的最低税率底线。我国并不是低税率或者避税天堂国家。
2、从支柱一角度,我国企业同时符合协议规定的营业额和利润率标准的不多,即使符合要求,企业也主要集中在石油、银行、保险等领域。而这些领域目前都属于协议规定的排除范围。
中国企业海外利润收入较低,受全球最低企业税率影响的企业海外利润并不大。我国政府支持企业“走出去”,对企业海外利润征税也持宽松态度。个别互联网巨头,如腾讯、阿里巴巴等可能会受到影响,一旦方案正式实施,他们每年就要拿出一定利润分配给市场国。
3、从支柱二的角度,全球反税基侵蚀规则对我国企业的影响也不大。我国企业所得税实行全球征税原则,对居民企业的全球所得征税,即便中国企业的境外所得,如股息、红利等没有汇回国内,也要对其征税。
4、全球最低企业税率可能会对香港现行税制带来冲击。香港是全球第七大避税港,也是亚洲最大的避税港,香港有效公司税率不超过10%。
全球最低企业税率将会削弱香港的低税率优势,增加在港跨国企业税务和合规成本。不过,全球最低税率实行后,营商环境在吸引投资上会变得更加重要,香港全球前列的营商环境优势仍有利于吸引跨国公司在港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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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院:杨飞,经济学博士,高校教师,深度观察产业经济与财经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