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战争史上,从不鲜见大兵团战役的例子。
而且,似乎年代越过久远,暴兵人数越多。
以秦国和赵国区区两个诸侯国,长平一战,累计出兵能达到百万级别。
昆阳之战王莽出兵四十三万,号称百万。
淝水之战苻坚以半壁江山,暴出了八十余万大军,同样也是号称百万。
这些战役规模虽大,兵力记载却都比较笼统,都是概数,所以后人对其真实性有所争议。
不过有一场大战,兵力在史料上记载明确,连几路人马走哪条道都记载的清清楚楚,并且根据当时的军制来推算,人数可以精确到百位。
这是隋炀帝杨广第一次征伐高句丽之战。
高句丽之征
杨广在历史上是个争议颇多的君主,是非功过且不去说他。他共在位十四年,前七年恍若明君,后七年一泻千里,分水岭正是这次远征高句丽。
即位之初的杨广,颇为励精图治,也有人将其理解为好大喜功。不管怎么说,前六年,他在帝国西北和东南方向都进行了一系列开拓,虽然有胜有负,但客观上确实开拓了疆土,琉球(今冲绳)、占城(今越南)都曾经臣服在隋军铁蹄之下,更是在海南岛分置儋耳、珠崖、临振三郡,西北的五原也被纳入统治。
到了大业七年,其他方向都已被打遍,杨广把目光投向了东北方向——他父亲杨坚曾出兵进攻,却半途而废的高句丽。
当时的高句丽并不是今天的朝鲜,它不是个弹丸小国,而是个雄踞辽东和半壁朝鲜半岛的地方强权。征伐高句丽也不是隋炀帝的心血来潮,从隋到唐,高句丽始终是中原王朝的心头大患,其战斗力也非常强悍。历经隋文帝、隋炀帝、唐太宗、唐高宗四位帝王,出兵将近十次,时间跨度70余年,才将它征服。可见,如果放任高句丽发展,更加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军队人数考证:陆军
于是,大业七年,隋炀帝下诏征发天下兵马,第二年,军队云集于涿郡。
《隋书·炀帝下》:八年春正月辛巳,大军集于涿郡。
杨广下诏,各路兵马分路出兵,哪路人马走哪条道,到哪里集合,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隋书·炀帝下》:左第一军可镂方道。第二军可长岑道,第三军可海冥道,第四军可盖马道......凡此众军,先奉庙略,骆驿引途,总集平壤。
《资治通鉴》的记录与其类似,总兵力是1133800人,号称200万,运输队伍同样也有200万之众:
壬午,诏左十二军出镂方,长岑、溟海、盖马、建安、南苏、辽东、玄菟、扶馀、朝鲜、沃沮、乐浪等道,右十二军出黏蝉、含资、浑弥、临屯、候城、提奚、蹋顿、肃慎、碣石、东施、带方、襄平等道,骆驿引途,总集平壤,凡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二百万,其馈运者倍之。
军队的具体人数,也可以从诏书中推断出来。
首先是骑兵。
帝亲授节度:每军大将、亚将各一人;骑兵四十队,队百人,十队为团,步卒八十队,分为四团,团各有偏将一人。
从这段文字里,我们可以得到每一军精确的骑兵人数:“每军有骑兵四十队,队百人”,那么每军骑兵数目就是四千人。
每军的步兵是八十队,具体每队的人数,按照古代战争的步骑配比,肯定不止百人。根据唐宋时战争的步骑配比,至少在1:4左右。
比如宋神宗宋越熙宁战争期间——熙宁八年“取战兵一千九百人为七十六队,战兵内每军弩手三百、弓手三百、马军五百”,再比如元丰三年“分定熙河路战守兵马九将所领兵四万一千三百八十九,马万二千四八一十八”,大致都是这个比例。
在杨广的诏书中没有提到的步兵确切数字,我们同样可以通过推断来得到。
在《隋书·李穆传附子浑传》里有这样的记载:若复渡辽, 吾与汝必为大将, 每军二万余兵, 固以五万人矣” ,这里面的五万人,是指的隋军左武卫将军李浑和他的侄子李敏带领的两军,由此可以推断出每军人数在25000人上下。
在《资治通鉴》里,也记载了相关的兵力:
“初, 九军度辽 ,凡三十万五千 ,及还至辽东城, 唯二千七百人, 资储器械巨万计 ,失亡荡尽 。”
从这段记述中可以看到,度辽的九军人数共有三十万五千人,那么每军的平均人数就是34000人左右。
如果里李浑的记载来计算,每军25000人,二十四军就是600000人。如果以《资治通鉴》里的记载来计算,每军34000人,二十四军就是816000人。
除了这二十四路大军,隋炀帝还有天子亲军,也就是御营,共有六军,加起来就是三十军:
《隋书》:天子六军次发, 两部前后先置 ,又亘八十里。通诸道合三十军,亘一千四十里 。
三十军的人数,按照两种计算方法,分别是750000和1020000。
不管按哪种方法计算,都已经是相当恐怖的兵力。
军队人数考证:水军和仆从军
这还不算,别忘了,这只是陆军。
除了陆军,还有水军,除了水军,还有征发的仆从国兵力,突厥、高昌、靺鞨等国都有从征高丽的记载。
这些兵力的具体人数,史料上没有明确记载,如果我们把“总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减去上面两个数字,得到的是383800人和113800人。
王濬楼船灭吴时,他那一路水军已经拥有八万余兵力。到了大一统隋朝,杨广要出动一支十万人以上的水师显然有能力做到,水师在诏书里同样有记载:
又沧海道军舟舻千里 ,高帆电逝,巨舰云飞,横断浿江,迳造平壤。
所以,除了陆军的主力,隋朝其他军队的人数在113800-383800之间。
如果是383800,说明参战的仆从国军队较多,如果是113800这个数字,说明水师较多,仆从国军队较少,
如此看来,隋炀帝诏书中的“总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应当是靠谱的,“号二百万,”也是当时国际惯例,“其餽运者倍之。”——运输队伍人数翻倍,也符合战场真实情况。
也就是说,隋炀帝初征高丽,战兵连同辅兵,总共动员了超过三百万的人员,这种动员能力,堪称恐怖。
其他角度的佐证
再从其他角度佐证一下,以隋朝的国力,在当时是否有能力做到征发如此之多的人员呢?
确实是有的。
稍微了解一下隋朝的疆域、人口和兵制就能得出结论。
在杨坚时期,隋朝就能暴兵超过五十万。
《隋书 高祖本纪》:“合总管九十,兵五十一万八千,皆受晋王节度。东接沧海,西拒巴蜀,旌旗舟楫,横亘数千里。”
杨广即位后,到处开疆拓土,攻灭吐谷浑,大败契丹,疆域达到极盛,国土面积达到467万平方公里 。
虽然经过多年战争的不断消耗,隋炀帝大业年间的户数还是要比隋文帝开皇年间要多了二十多万户,在籍人口达到46019956人。
《隋书》:“大凡郡一百九十,县一千二百五十五,户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四十六,口四千六百一万九千九百五十六。”
隋唐时期的府兵制,更为杨广暴兵提供了支撑。府兵制是兵农合一的军事制度,府兵平时耕种,闲时训练,战时从军,更关键的是,府兵的参战武器和马匹以自备为主,大大节省国家军费开支。
人口和经济,这是赖以支撑杨广暴兵的物质基础,这两个条件达到了,出动百万大军也就成为了现实。
当然,即使是以巅峰隋朝的国力,支撑如此级别的战争也耗费巨大,最终战役失败,更使得国力由盛转衰,为隋朝的灭亡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