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中本不设英语课,这年　高考要加试外语,校长急了,要为毕业班临时突击补课。问遍全县上下,只有张先生一人懂　英语。　他一生没有这么兴奋过。　央请隔壁大娘为他整治出一套干净适体的服装,　立即翻山越岭,　向县城赶去。　对一群乡村孩子,要在五个月内从字母开始,突击补课到应付高考水平,　实在艰难。但是,无论别人还是他,都极有信心,理由很简单,他是美国留学生。县中里学　历最高的教师,也只是中师毕业。　开头一切还算顺利,到第四个星期却出了问题。那天,课文中有一句　We　all　love　Chairman　Mao,他围绕着常用词　love,补充了一些解释。他讲解道,这个词最普通的含义,　乃是爱情。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例句:爱是人的生命。　当他兴致勃勃地从黑板上回过身来,　整个课堂的气氛变得十分怪异。　女学生全都红脸低　头,几个男学生扭歪了脸,傻看着他发愕。突然,不知哪个学生先笑出声来,随即全班爆发　出无法遏止的笑声。　张先生惊恐地再看了一下黑板,　检查有没有写错了字,　随即又摸了摸头,　持了捋衣服,看自己在哪里出了洋相。笑声更响了,40　几张年轻的嘴全都张开着,抖动着,　笑着他,笑着黑板,笑着爱,震耳欲聋。这天的课无法讲完了,第二天他刚刚走进教室,笑　声又起,他在讲台上呆站了几分钟就出来了,来到校长办公室,声称自己身体不好,要回乡　休息。　这一年,整个县中没有一人能考上大学。　张先生回家后立即脱下了那身干净服装,塞在箱角。想了一想,端出砚台,重新以写字　为生。四乡的人们觉得他命运不好,不再请他写结婚对联,他唯一可写的,只是墓碑。　据风水先生说,鱼背岭是一个极好的丧葬之地,于是,整座山岭都被坟墓簇拥。坟墓中　有一大半墓碑出自张先生的手笔。他的字,以柳公权为骨,以苏东坡为肌,遒劲而丰润,端　庄而活泼,十分惹目。外地客人来到此山,常常会把湖光山色忘了,把茂树野花忘了,把溪　涧飞瀑忘了,只观赏这一座座墓碑。死者与死者家属大多不懂此道,但都耳闻张先生字好,　希望用这样的好字把自己的姓名写一遍,铭之于石,传之不朽。　乡间丧事是很舍得花钱的,张先生写墓碑的报酬足以供他日常生活之费。他好喝酒,喝　了两斤黄酒之后执笔,字迹更见飞动,因此,乡间请他写墓碑,从不忘了带酒,另备酒肴三　五碟。通常,乡人进屋后,总是先把酒肴在桌上整治妥当,让张先生慢悠悠喝着,同时请一　年轻人在旁边磨墨,张先生是不愿用墨汁书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