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的旨意是逐步打开诗人心中的镣铐的,诗人的苦闷有迹可循,都落实在意象的巧妙铺排上,而他又把对苦闷的抵制化解在对自由的渴求中,因此,诗中峻急的情感是两极对立的结果。烦恼与欢乐、现实与幻影、理性与情欲、紧闭的肉体与赤裸的自然,都是充满矛盾和悖论的两极,在诗中相互冲突与胶结,构成青春的阵痛和对自由的热烈趋附。此诗在第二节的诗意延伸似乎具有一种爆破的效果,由第一节的拘束和禁锢通向青春激越的开阔诗境,但禁锢仍然存在,青春的激情并未完全得到释放。“蓝天下,为永远的迷迷惑着的/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这是诗中极巧妙的荡开的一笔,又有一种往身体内部收缩的效果,对自由的渴求在瞬间放大,但又透露出被压抑的苦闷。“你们被点燃,却无处归依”,被点燃的激情在身体里面燃烧,这是青春力之美的肆意绽放,但终究无法突破禁锢之窗,青春的创造激情无处归依,大概只能在身体里留下炙烤的痕迹和灰烬的余温。但诗人却不甘于青春的激情被掩熄在禁锢之中,诗的最后两句又陡然突起情绪上的风暴,把自由和激情归位在充满青春创造力的诗意底色上,“呵,光,影,声,色,都已经赤裸,/痛苦着,等待伸入新的组合”。这是春天诗意的赤裸,也是青春激情的赤裸,在光影声色的丰富层次中呈现出极为鲜活的精彩和创造的欢乐,但同时也是让诗人“痛苦着”的青春的前景,在等待伸入“新的组合”。何谓“新的组合”?这是诗中一处极关键的暗示,大概是指光、影、声、色要被赋予新的创造之美,要饱含青春的创造诗性。当然,这种“新的组合”也近乎一种幻觉性的犹豫,一种禁锢和窒息的幽魅之影仍然游荡在诗中,诗中透露出来的压抑感也并未完全去除,不过是转化为更寂静的暗影而已。因此,在我看来,此诗表达的主题是“在生命的限制中对自由的张望”,说得更妥帖一点,就是“在生命的被限制、被禁锢中对自由的张望”。春天在诗中是一片布满象征情致的幕布,投射在其上面的风物和景致都饱含着对自由的深切渴求,却又被抑制在春天幽深的暗影中。这大概是诗人内心处境的流露,有一种铁质的坚硬和柔软。
穆旦的《春》也有形式上的独家手段,大致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对春天的着色自然明亮,意象的选择贴近春天的丰满气质,另一方面却布满诗人性灵里的荒寒,这使诗中的词句呈现出跌宕之美,具有丰富错落的层次感。二是诗节的相对均衡和对称,两个诗节各六句,各自的起伏和坡度既相互呼应,又流动在各自峭拔的旋律里,都内在于诗的整体结构之中,具有布局和节奏上的匀称与和谐之美。三是诗的含混效应来源于语言的丰富张力,内敛与克制的情感表现在词句富于悖论性的组合上,而在整体上呈现出思想从激情的漩涡中突围出来的谜一样的“丰富和丰富的痛苦”。这对一首只有十二行的短诗来说极其可贵,唯其短而格局大,才有丰富的蕴藉和逃向春之景深的坎坷,因此,这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品,不独只是一曲春的低回婉转的歌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