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袭荣格思想的心理学家Carol Pearson曾述人的一生会经历六种角色原型,其中一个就为魔法师(Magician),特征则是害怕被人视为肤浅,所要面对的课题则是要认识并接纳差异,才能跳脱既有的视框,融合更为全面的视角去整合。然而,更多的可能,同时也代表更多的危险,魔法师的心魔正是执着于力量,结果遗忘阴阳依赖的互相本质。就此来看,魔法师这个原型,正好点明了《樱桃魔法》的核心,人们于力量与自卑之间的拉扯。 一、激走的自卑,交叠困囚了自信 如果说自信是照亮内心的太阳,自卑就是那朵带来阴影的乌云。安达不善表达,对于自我充满着疑惑,脑中徘徊的思绪更总是被失败给占据,不掩藏的自我挫败让人心疼。然而,被人喜爱这件事,就像烙印在人心中的宿命。 为此,在看似坦然拥抱自卑的豁达中,还是埋藏了点奢望,希望有人喜欢自己,藉此,才能透过这面镜子对自己多一点喜欢。樱桃魔法的诞生,就像仙杜瑞拉的午夜马车,让安达的朴素有了不一样的妆点,但这条救生绳,拉起了他,也捆绑了他。 童话故事中的魔法总是有着时效,樱桃魔法也不例外,但魔法之所以失效,如同动画《龙与魔女》中的妮哈所说,不是因为时间到了,也不是因为违反了承诺,而是因为魔法本来就不是自己的力量。为此,刨开来看,安达会害怕失去魔法,根本上就不是因为害怕自己从此不懂黑泽,而是担心自己失去力量的妆点,就会流失难得握有的魅力,变回那个朴素平凡的麻瓜,一颗不起眼的路边石头。 就此来看,樱桃魔法满足了安达的愿望,找到欣赏自己的存在,却也让他着迷力量,学不会放手,学不会多爱自己一点。因此,樱桃魔法看似要填补安达,实则因应自卑的心被架空,绑架了安达,让他无法好好地听见别人对自己的肯定,悬挂的心只能继续流连失所,恰如村上春树所说,没有人喜欢孤独,只是不喜欢失望罢了。 故此,面对爱情,或是说面对自己,安达的挑战并没有因为魔法而圆满解决,甚至可以看成被魔法给困住。毕竟,自始自终,绊住安达的不是没人爱,而是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安达自己也明白,甚至对留念力量的自己感到可耻与厌恶。 不过,剧组安排的分离让他有所体悟,原来自己的心早已被填满,即使难以相信,自己真真实实地被黑泽爱着,那跟魔法无关,只因他是他自己。即使这还不足以驱赶走自卑这只猛兽,却也让他有了可以周旋的空间,进而能够从缝隙之中抓紧幸福的红线。 于是乎,就在樱桃魔法即将消失时,真正的魔法发生了,躲在角落里的自卑被爱慕的心给照明,即使不知道拿这自卑怎么办,但安达决定边走边看,冒险去闯,去受伤,即使会有误解,也想跟黑泽在一起。 为此,安达丢下樱桃魔法的妆点,重新拥抱犯错的自己,即使自卑,却不再逃避,有人相信着他,而他也决定多相信自己一点,甚至好好驻守聆听自己的心,不再盘旋于失败的想象,尝试去勾勒有爱的未来,踏出积极的那一步,就只为了能好好握住。 而后,纵然跌跌撞撞,没了魔法,安达也找到了生活的一丝希望,虽然不像烟火一般绚烂,却也能把自己这颗不起眼的石头给打磨到光亮。届时,再加一点勇气,关于自我、爱情或是生活的冒险随时都能开始,只要有黑泽的陪伴,就不会再有遗憾。 二、捧在手上珍惜,却忘了放入自己 如果说安达是用逃避来面对自卑,那黑泽就是运用臻求完美来超越自卑,但越演越烈下,那张完美的面具,就像黏附在黑泽的脸上难以剥除,不完美却真实的黑泽就此被埋葬。以此来讲,黑泽的内心世界洁白剔透,却总是隐隐传来阵阵的寂寞,直到安达的出现,完美光亮的坚壳,才有了一些裂隙,不只安达会躲进壳里,黑泽也会,两人的差别只在于安达是躲藏自己,黑泽则是禁锢自己。 所以,黑泽不但没有跨越自卑,甚至因应自卑构筑出厚重的盔甲,把自己束缚在完美的光牢里,而这正如心理学家荣格所说,人格的破裂。当然,黑泽的完美主义,不只出现在工作上,如前所述,外在的壳早已硬化成牢笼,即使是在谈情说爱,黑泽仍然没有绕出完美的五指山,过度小心地去呵护安达,并将安达的幸福责任一肩扛起,这也显现两人的关系有多么不健康与失衡。 然而,黑泽跟安达一样,只是希望有人看见自己,真正地肯定自己,而非拘泥于外在的面貌或是表现,故此,黑泽跟安达都一样渴求魔法,剧组也真得为黑泽安排了一场魔幻际遇,意即让安达帮黑泽打气。 彼时彼刻的黑泽,因应疲惫稍稍让面具脱落,看见脆弱的安达,非但没有害怕或鄙弃,还轻拍着黑泽说那也很好啊!简单且朴实的一句话,却像直接钻入心里的天使,拆解掉困囚黑泽一辈子的光牢,甩开必须要完美的宿命预言,藉此,那双总是紧绷的眼,终有一刻可以舒缓,泄洪心底溢载的泪。 可惜,缠绕一生的幽魂没有真得被此超渡,只是暂时被安达的温柔给驱赶,隔日早晨再次睁眼,就算多了份爱恋,完美的阴影还是紧紧跟随。黑泽的爱之所以总是充满歉疚与小心翼翼,自始自终,那都是无法挣脱完美面具的象征,更也呼应了黑泽隐藏于心的非理性信念,一来,他不相信真实的脆弱能够被爱,二来,他不相信瑕疵的爱能够为人带来幸福。 故此,只要安达不开心,黑泽就会全部怪罪于自己的不完美,为此,当他发现安达害怕失去魔法时,想到的不是如何一起走过考验,而是自动化联想到自己的不够好让人困扰,荒谬地把爱情试炼类比成考试通关,观看当下除了诧异之外,也倍感心疼。 我想,黑泽总是把自己放得太低,即使仰望就能看见巨大的幸福,却因习惯性的牺牲奉献,忘了要把自己给放放入,更忘了瑕疵的爱才有温度与人性,安达的多多依赖一点,不用总是完美也没关系的体谅,就是黑泽真正需要的魔法,或是说那份忘了对自己说的温柔。 三、爱情,补完彼此匮乏的共谋关系 综合上述的角色讨论,明显可以发现,让安达与黑泽想互相靠近的起点,一开始就不是魔法,而是黑泽的脆弱,以及安达的温暖,意即他们都遗忘的那个自己。因此,表面上看来是极端的两人,却异常的雷同,同样都被自卑给架空,任由评价宰割自己,于是,一个过度消极逃避,不断跟人比较,另一个过度积极冲刺,不断追求完美。 就较为清晰的安达来说,明显可以发现,只要受到肯定或鼓励时,面部的表情总是出现抽蓄不自在,甚至使用疑惑的态度来回应,下意识撇清自己的功劳。背后的原因,就是害怕让人失望,却忘了他人的支持,是因为看见平时的付出、努力与真诚。 就此来说,支持安达的人看见的是过程,安达自己却只重视结果。假若真的让安达成功,头上那顶写着冒牌者的帽子,真的能让安达多一点自信,或是多爱自己一点吗?又或是继续拨开成功的证明,掉落于循环的自我挫败中? 我想,答案显然是后者,否则,安达也不用走得这么辛苦,明明做得也不差,却还要一直拿不够完美来折磨自己,导致自己循环活在会被揭穿的恐惧中。 接下来,一起看看同样被冒牌者幽魂附身的黑泽,虽然不如安达明显,但过度努力的背后,同样是相信自己不够好,不进则退的信条挟持了黑泽,不前进就是罪,不往前就会坠,恰如厚重的乌云,夺走黑泽的自我肯定,促使他活在光亮的世界里,却未曾感到一丝的温煦。 就心理学来说,这依然是冒牌者症候群,只不过是掩藏在功成名就后的隐性冒牌者。以此来看,黑泽就像把自己当成超人,套上披风四处去征战,却忘了真正需要驻守停留拯救的,是他自己。 综合比较后,可以发现,若以圆来比喻人,一半是好,一半是坏,安达认为自己只有坏的那一半,黑泽则认为自己只能有好的那一半,以此来看,两人确实因应自卑带着碎裂的人格来过活。 于是乎,分别住在永昼永夜的两人,各自沿着边界眺望着对方,从此来解两人的爱,就会看见鲜明的同一主题,两人皆是隐隐渴望着“能被拯救”。为此,我们必须进一步引入心理防卫机转的概念,才能明白两人的爱恋,某种程度,为何也是一种补完彼此匮乏的共盟关系。 具体来说,活在影之国度的安达(自体),投射自己做不到的完美于黑泽(客体),活在光之国度的黑泽(自体),则投射自己无法拥抱的脆弱于安达(客体)。 而后,透过投射性认同,被投射者(客体)承载投射者(自体)的期待,并进一步揉合了客体的独特经验与感受。接着,安达与黑泽(自体)再内化那些分离出去到对方(客体)的期待,将不被承认或允许的情感思维以低威胁的方式给拼凑回来,比如安达焦虑承认的优秀,或是黑泽不敢揭露的脆弱。 这也才能透过人际互动中的潜意识交流,绕开自动化的负向内言,以动摇原本全好全坏的世界。安达因而可以从别人的身上找到自己的光,合一成为有时坏也有时好的完整之人,而非总是糟糕的失败者。 至于黑泽,很可惜的,他的面具比想象中还要厚重,自动化成内在言灵的自我诅咒,紧紧抓着他不放手,即使终于走到门口,他仍然无法向外踏前。故此,居酒屋那幕,就算安达请他放松,多依赖一点,黑泽还是胆怯地缩回原本的完美外表,使用玩笑的方式来逃避。 由此可知,即使剧情停在破镜重圆的美好,关于黑泽的自我认同却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这或许是续篇可以期待的部分。否则,这段看似浪漫,实则利用彼此来补完自己的共谋关系,耗尽爱情红利之后,将会遭遇惨不忍睹的分离、争执、厌恶与无力,终究只能遗憾地再次画上关系的句点。 最后,我们再来放入一点荣格心理学。荣格这位隐喻心理学家,对于爱情也有其独特的见解,正好相符前述的讨论,甚至可以提供更为清晰的轮廓。人格的探讨上,荣格跳出纯粹的好与坏,并以阴与阳来替代,就此来对照,安达与黑泽就没有鲜明的优与劣,而是各有意义的特质与不容易。 再来,两人的相爱,更可以视为个体化历程的象征,总是只表现阳刚的黑泽,下意识地朝着含有阴柔的安达来靠拢,其迷上的就是那股相对的阴柔力量,藉此拾起被“压抑”给鄙弃的自我,达到人格的补完整合,进而从撕裂自我,渐进走向合一自我,换位到安达,亦是如此。 综上整理,相爱不只充满浪漫,更也含带着匮乏,但若说爱只是贪恋私益,那也有失公允。毕竟,不只是安达与黑泽,每一对世间的恋人,都会经历同样的考验。 再说,倘若真的因补完有所成长,相爱也能从自利的冰点,走向互利的燃点,关系的未来,更能从冻结的日落,转变成温暖的日出。为此,就算是因为匮乏出发也没关系,重点在于,我们怎么透过恋爱关系,处理那些被埋藏的不堪自我,藉此发展出健康的人格以及互动关系。 四、总结 如果说《盗梦侦探》是透过梦来铺陈人格的补完,《樱桃魔法》就是透过恋来阐述人的整合。就此来说,我们可以理解,即使本部剧集没有放入太多同志群体的艰难,仍然蕴含着丰沛的人际哲理,甚至能够发散到不同的性别光谱,不只为观影者带来心动的姨母之笑,也在陶醉的半梦半醒之间,发现自己的缺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