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女性主义文学的审美特征金文野 (深圳大学 文学院,广东 深圳 要:女性个体经验的不断展开、女性审美自由的不断拓展、女性艺术形式规范的不断丰富,是中国当代女性主义文学的主要审美价值取向,其目的是要建立以个人化写作为基础,以张扬女性生命主体意 识和自由审美精神为旨归的女性主义性别诗学。 关键词:女性主义文学;审美特征;诗性写作;躯体修辞;欲望叙事 中图分类号:&’$% 文献标识码:( 文章编号:"$$) 作为一种在性别文化上具有革命意义和反叛精神的文学追求与艺术创新,女性主义文学无论在 思想内容抑或在艺术审美上,都具有自己鲜明而独 特的创作特征。毫无疑问,在思想内容上,女性主 义文学是以体现和张扬女权意识为基本特征的, “它将是对女性解放的不断追求,对女性主体意识 的不断确立,对女性意义世界的不断建造”。 而在艺术审美上,女性主义文学的特征主要表现为“女 性个体经验的不断展开,女性审美自由的不断拓 展,女性艺术形式规范的不断丰富” ,其最终目的是要建立以女姓个人化写作为基础、以张扬女性生 命主体意识和自由审美精神为旨归的女性主义性 别诗学。这种颇具先锋、前卫和探索性质的女性主 义性别诗学,其审美价值取向既与传统女性写作大 异其趣,更与占主导地位的男权叙事和主流话语判 然有别;在本质上,它“是一种真正生命的涌动,是 个人的感性与智性、记忆与想象、心灵与身体的飞 翔与跳跃,在这种飞翔中,真正的、本质的人获得前 所未有的解放。” 认真考察中国当代女性主义文学的创作实绩不难发现,女性主义文学在艺术审 美上的特征是相当丰富多彩的,以下拟从“诗性写 “躯体修辞”和“欲望叙事”几方面作一简要梳理和分析。 一、诗性写作 一般而言,与男性写作的厚重、粗犷和理性不 同,女性写作更显轻灵、细腻和感性,这使其作品在 总体上呈现出一种清新、柔婉的美学风貌,而语言 的诗意运作即诗性写作,是形成这一美学风格的一 个重要原因。诗性写作是指运用诗性语言营造诗 意氛围和优美意境、抒发浓郁诗情的一种创作追 求。诗性写作也许不是女性写作的普遍特征,但却 是其突出而极富个性的美学特征。在中国当代女 性主义文学创作当中,林白、陈染、海男、叶梦、海莲、娉蔻以及安妮宝贝等人的作品颇具代表性,她 们大量的体现这种美学品格的创作令人耳目一新, 给读者带来巨大的审美快感和艺术享受。其中,林 白的创作最能体现诗性写作的美学特点,这似乎与 她早年写诗,对诗性语言格外敏感、偏好和执著不 无关系,她说:“我喜欢一切美丽的事物,我喜欢那 样的语言,它们朴素、诗性、灵动、深情,它们以一种 无法阻挡的脚步进入我的内心并在那里久久回响, 同时我也喜欢语言的绚丽、繁复、热烈,它们火一样 的闪动正如它们水一样的流淌。” 诗性写作的审美效应使林白的小说魅力四射,以下拟通过其作 品实例,简要分析诗性写作的具体话语运作方式及 其审美效果和主要价值取向。 "、形象描绘诗意化 以抒情的笔调描绘人物、景物甚至抽象之物, 使描写对象染上浓厚的情绪色彩并饱含诗意,是林 白诗性写作的特色之一。在林白的笔下,一切都变 得鲜活生动起来,它们有形状、有质地,有颜色、有 收稿日期:’$$! 作者简介:金文野(".%’—),男,辽宁大连人,文学博士,深圳大学文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和女性主 义文学研究。 气味,并富于动感、韵律和亮度而绝少静止和晦暗 状态。抒情之笔伴以大胆、巧妙、独出心裁的林白 式设喻,诗意的氛围油然而生。 女孩多米犹如一只青涩坚硬的番石榴,结缀在 镇岁月的枝头上,穿过我的记忆闪闪发光。(《一个人的战争》) 十九岁半的日子像顺流而下的大河上漂浮的鲜艳 花朵,承受着青春的雨点呼啸而过,闪电般明亮而短 暂。(同上) 番石榴坚硬而青涩,既概括了女孩多米的个 性,又暗示出其成长岁月的孤寂和苦涩,语言形象, 句式参差,设喻独特;而以鲜艳花朵喻示十九岁半 的日子,既将抽象的日子形象化,又赞叹了青春岁 月的美好,也流露出青春易逝的惆怅和无奈,读来 诗意盎然,韵味无穷。 一个黑眸红唇的英俊男孩,走在多年前大学宿舍 后的小路上,他被浓雾所笼罩,他的脸出现在雾中,像 雾中的花朵一样美丽,他悬浮在 "大学暗淡的日子 里,是难得的一点奇迹。(《一个人的战争》) 黑眸、红唇、小路、浓雾、雾中花朵一样美丽的 脸,恰似一组意象朦胧、情意充沛的抒情蒙太奇,烘托、渲染出英俊男孩的美好可爱,其情其景构成一 种诗的氛围,令人思绪绵绵,联想翩翩。 #、内心体验诗意化 内心体验是一种基于生理上的各种感觉而形 成的复杂、微妙、抽象的心理感受和心理活动,由于 其非物质性存在的特点,导致了对其进行准确艺术 把握的难度。而林白则经由诗性写作的途径轻易 地超越了这一点。在林白的作品中,各种飘忽不 定、扑朔迷离的内在体验和微妙感受都得到了具象 而诗性的表达,并造成巨大的审美感染力。 我闻到他的嘴里散发出一种类似薄荷的气味,这 气味年轻而纯洁,使人想起春天里新绿的青草,柔软、 湿润、干净,使人在视觉的舒服中产生一种深深的感 动。(《守望空心岁月》) 恋爱中由情人的忘情拥吻所获得的情感体验 必定是甜蜜迷人、荡人心魄、令人陶醉的,而作者在 这里恰恰抛弃了“甜蜜的吻”、“口舌生香”之类庸 常、滥俗的话语方式,而独出心裁地以春天里新绿 的青草设喻,以青草的柔软、湿润、干净状写具体的 味觉、嗅觉、触觉感受和浪漫美好令人动情的爱情 体验,从而抵达诗意的境界和审美的高度,给读者 带来诗性的快感和审美享受。 但是爱情的热流从电线里无所顾忌地奔腾而来, 它们在我面前弥漫成一层铺天盖地的帐幕,将我和世 界整个分开,只剩下电话筒和一种声音,那样一种罕 见的稀世的无与伦比的声音。这个声音就是天空,就 是彩虹,就是无穷无尽的湛蓝色。(《一个人的战争》) 由接听情人的电话而感受到爱情的热流奔腾 而来并获得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同样属于一种非常 抽象的爱情体验。但作者在表现这种爱情体验的 时候,舍弃了诸如“幸福”、“激动”等人们习以为常、 抽象枯燥而缺乏艺术表现力和感染力的陈旧词汇, 而是将情人甜蜜、温馨、多情的话语比喻为天空、彩 虹和无穷无尽的湛蓝色,渲染了爱情的博大和美 好;并用稀世、罕见、无与伦比加以突出强化,极言 美好爱情的弥足珍贵,三个比喻句以排比的方式一 气推出,爱情的诗意宣泄已至淋漓尽致的境界,浪 漫而令人神往。 诗性写作是文学创作中修辞运作的高难动作, 它代表着作家语言修养和艺术技巧的双重水准;它 同时也是一种极高的艺术审美境界,它需要作家智 性和诗性的共同努力才可望抵达。因此,那些散发 出幽幽诗意芬芳和诱人艺术魅力的作品不仅仅意 味着一种艺术风格的形成,更代表着一种文学审美 的高度和女性写作的成熟。尤其在女性写作的层 面上,诗性写作无疑还具有明显的女权意味,在正 统而强势的男权文化语境中,诗性写作代表了一种 性别鲜明的写作立场。它以纯粹女性的表意方式 建构着女性自己的话语系统,并以之规避和反叛主 流话语和男权叙事对女性写作的覆盖和袭扰。正 是在这个意义上,诗性写作才显示出个性独具的生 命力以及对于女性主义诗学建构的价值。 二、躯体修辞 “女性生理特征和躯体描写被认为是女性文学 创作中的必不可少的重要因素” ,而与此相关联的躯体修辞则已成为女权写作的一个重要文学理 念和艺术表现手段。躯体修辞是一个内涵相当丰 富驳杂的概念,在本文中,它至少包涵如下两个层 面的意思。其一指文学创作中人物形象的塑造及 其体现出来的价值取向和审美趣味,都带有或隐或 显的性别印记,反映出创作主体一定的性别立场; 其二,指以躯体语言———肉体的裸裎作为反叛、颠 覆性神话、性禁忌和男权象征秩序的武器和手段, 即“通过写作放纵躯体生命,冲破传统女性躯体修辞学的种种枷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充当写作所依 循的逻辑……大胆的女性躯体修辞学预示了女性 在文学之中的崭新姿态,甩下服装如同甩下既有的 符号体系规定一样”。 躯体修辞是女权写作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美学特征,经由躯体修辞的审美运 作,女性的躯体形象之美及其所蕴藏的性别文化内 涵得到了别样的大胆披露和阐释。 阐释之一:在女权作家笔下,女性曾经被长期 严酷压抑、禁锢、异化的躯体形象被还原为一种刺 目的然而又是极其本真的审美存在。 她一拉带子,睡衣立即像一摊水摊在她的脚下, 光洁的身体从朦胧的光线中浮现出来,颀长的颈项、 光滑的肩膀、挺起的乳房、凹陷的腰、饱满沉实的臀部 以及双腿,———在晕蒙的光中散发出各自的美感。 ……与柔软的身体极不谐调的凶猛体毛遮盖着一个 最本质的器官,那是一种花朵,与所有的花朵毫无二 致,在盛开的花期渴望着种子、风、鸟类、昆虫以及蝶 类。(林白《守望空心岁月》) 这种从性别审美的高度对女性的肉体形象乃 至躯体器官所作的由衷的自我肯定和诗意礼赞是 前所未有的,其不仅具有惊世骇俗的审美震撼力, 从而强烈地冲击着世俗的审美思维惯性尤其对于 女性躯体器官的审美偏见,而且还强烈地表达出女 性基于性别意识的全面觉醒而产生的强悍的生命 主体意识。正是有了这种性别意识和生命意识的 真正苏醒,女性对自我躯体形象的认知欲望才变得 格外强烈和执著,“她们不必再如以往一样借助男 权之眼为镜,在那面哈哈镜中反观自己,而是力图 通过女人自己的目光,自己认识自己的躯体,正视 并以新奇的目光重新发现和鉴赏自己的身体,重新 发现和找回女性丢失和被湮灭的自我”。 阐释之二:通过女性躯体的孕育之美和丰富博大的生命内涵解构男权社会普遍而深刻的性别偏 见,从而突显女性躯体的圣洁以及母性的伟大和生 命的庄严。 血水之中,湿漉漉的小东西手舞足蹈地躺在母亲 的双腿之间。……生命之门衔着脐带庄严地洞开着。 在这个世界上,几乎人人都是从那个门里走出来的。 其中包括正人君子、无耻小人和伟岸丈夫。我从婴儿 的红皮肤和湿胎毛读到了新生命的芳香。眼前这一 切构成一幅最为丰富生动的图画,这样的画面深深地 感动着我。(叶梦《灵魂的劫数》) 在男权社会的历史传统和文化积淀中,女性的 孕育之躯向来被笼罩在诸多的民间禁忌和世俗偏 见之中,横遭性别歧视的深重压抑和迫害,巴金在 其名作《家》中所描写的瑞珏的不幸遭遇,即是无数 女性悲剧命运的真实写照。从女性立场出发的女 权写作不惮以刺目的笔触对人类的“生命之门”和 女性的孕育之美进行诗意描绘和立足于人性并充 满哲理的大胆赞美,其根本目的就是要彻底撕破笼 罩在女性身上的性别禁忌和性别歧视的无形罗网, 还女性在人类的性别关系中应有的主体地位和人 格尊严。 阐释之三:大胆状写男性肉体形象及躯体器官 之美,破天荒地以男性的躯体之美作为女性的欲望 对象,体视了新锐的女权写作对传统两性性爱关系 和性别秩序的反叛和颠覆,以及对女性性爱权利的 无畏追求和对性享乐的诗意赞美。 苏睛在夏河虔诚的抚摸下充满了渴望,她贪婪地 抚摸着那令她无比快乐的年轻的纯洁的身体,她陶醉 于这痴迷的疯狂中,不能自已,从心底发出了一声深 长的叹息。她牵引着夏河,把它引向自己的身体,苏 晴感到了一种甜蜜的融化,全部都融化了,她的心、她 的身体,在那个短暂的瞬间,全部化为乌有。(万芳 这种从女性视角出发的对于男性肉体美的诗意赞赏和以女性为欲望主体的男女性爱大胆赤裸 的艺术表现,体现了当代女权写作的一种新的价值 立场以及对一种新的性文化观念的探索和追求,这 种新的性文化观念坚执地认为,“女性也是正常的 性爱的发出者,性爱于女性不仅仅是接受,更重要 的是主体的一种选择。……无论从男女两性的生 命关系,还是文化关联来说,女性都当然拥有欣赏 男性美、选择男性美的权力。这种出自女性主体的 意志和行为,当是女子性爱的基本出发点,是女性 彻底摆脱物化境地的根本出路。” 三、欲望叙事艺术再现女性长期被遮蔽的情欲,袒露女性隐 秘的本能欲望和个人化的性爱体验甚至更为刺目 的自慰行为,是不少女性主义作家的一种自觉的价 值追求,并已成为中国当代女性主义文学创作艺术 审美上的一个突出特点。欲望叙事“是以女性的潜 意识、女性的愿望和要求寻求‘女性自己的故事’, 金文野:中国当代女性主义文学的审美特征这是生命的欲望与创造的欲望,性的欲望与话语权 力的欲望,说到底是作为女人主体欲望的种种达成 或未达成‘故事’。这些‘故事’过去是今天仍是女 性的隐秘历史经验,为时间和文化所遮蔽。” 期以降,越来越多的新锐女作家纷纷涉笔性爱题材,塑造了众多的在性爱活动中情欲旺盛大胆主动 的女权形象,对男权传统文化的遮蔽以及中国女性 因袭、封闭、压抑已久的性心理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女作家以惊世骇俗的艺术笔触,“在性意识的坦露 下,在性道德和性放纵的冲突中,直接潜入女性生 命本体,对性行为进行心理的、物质性的描写,使女 性性权利得以伸张。性权利问题是妇女解放运动 中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此类女权形象有助于妇 女从长期的性压迫、性压抑的禁欲文化中挣脱出 来,无疑她们已构成对传统性文化的冲击。” 欲望叙事在艺术审美上的表现是相当丰富驳杂的,总体上看,大致可分为“写意”和“写实”两大类。 写意的欲望叙事指以诗性之笔并通过一定的 修辞技巧虚写性爱行为。以诗性写作著称并成为 当代女权写作主要代表的林白是运用这一艺术手 法的佼佼者。性爱描写是林白作品的重要组成部 分,在其创作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也最能充分 体现其诗性写作的美学原则。她“以唯美态度的写 作把文明社会中人们难以启齿的经验写得如此美 好和不忍。……她全然依赖于自己隐秘而散乱的 个人经验创造出文学的生命之美,一开始就在美学 上接近和把握了那些隐秘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