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曹禺《雷雨》中的周公馆的原型吗?据说是当时的"北方实业巨头”周学熙住在英租界的一幢房子,更有人说《雷雨》中周朴园的原型就是周学熙。
《雷雨》话剧片段
不过这件事之后曹禺专门撰文说:“周家是个大家庭,和我家有往来,但事件毫无关系,只不过是借用了一下他们住在英租界一幢很大的、古老的房子的形象。”倒是《雷雨》中的周冲、四凤这些青年人身上对令人窒息的资产阶级家庭和不平等的封建制度的反抗精神,与周仲铮身上那种对旧礼教的叛逆、对新思想的向往,是一致的。
那么你必然要问了,周学熙又是谁呢?周学熙离开官场在天津办实业时,曹禺的父亲万德尊和他关系密切。周学熙在周家排行老九,曹禺这一辈称他“九老爷”。万德尊不幸染上了吸食鸦片的恶瘾,病故前曾将妻儿托付给“九老爷”。万家的股票,也曾交由周仲铮的父亲帮忙托管。所以,少年时的曹禺经常会去天津泰安道周仲铮家领取学费,周家在天津的那个“很大很古老的房子”,在少年曹禺心中印象深刻。
周学熙
此外,周学熙的父亲周馥还是晚清重臣,做过李鸿章的幕府,后来先后担任过朝廷任命的山东巡抚、两江总督、两广总督。他的小弟弟周学煇,任过湖北武昌的候补道(清代官职),后来厌弃官场,跟随四哥弃政从商。而周学煇的女儿周仲铮就是我们今天要聊的主人公啦!作为当年曾在津门轰动一时的“五四少女”,周仲铮的名字虽然陌生,但她却是当年一位极具传奇色彩的女性。
周仲铮
她既是画家,也是作家,举办个人画展时,齐白石为她站台,创作的自传体小说,畅销欧洲;她出身于安徽东至的名门望族周家,后随家人定居天津,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却在九十多年前,像巴金小说里的人物一样,以叛逆的姿态走出让她感到窒息的“贵族之家”,成为津门轰动一时的“五四少女”;她没有念过小学,却进了中学,没有念完中学,却就读于南开大学。少女时代,她和邓颖超是同窗好友。之后赴法国求学,成为从巴黎政治大学毕业的首位中国女学生。
“二战”时期,周仲铮有五年的时间和家人住在地下室里。战后她成为了享誉欧洲的华裔艺术家和作家。她与邓颖超、周恩来保持着终生不渝的友谊。1972年,联邦德国与中国建立了邦交关系后,她又为中德两国的文化交流作出了许多贡献,被周恩来总理赞为“中西文化的使者”。她的先生是一位汉学家,晚年她把自己的藏书和毕生的作品都捐给了祖国。
01
五四少女
周仲铮生于东至周家,祖父周馥是大名鼎鼎的大清两广总督周馥,协助李鸿章办理洋务运动达三十余年,是清末有名的擅长外交的人才,而家中的几位伯父们,又都有过仕途经历,加上父亲还曾是举人,周家可是绝对的大家族,但这既然家族大,规矩自然也是特别多。
例如:男尊女卑、长幼之序的规则,还有嫡亲庶出一堆复杂的人际关系。
看到母亲面对长辈时,处处小心,在祖母、伯母甚至男人说话时,从不敢插言,只能轻轻说声“是”,这一切都让周仲铮十分反感。
周家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思想,并不允许周仲铮读书。
小时候,在周仲铮的哭闹下,才被特许上家中私塾,但被要求只能读半天书。
到了周仲铮15岁时,父亲说《礼记》规定,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能再进书房了。
而从小就不想做一个规规矩矩闺秀的周仲铮为了上新学堂,趁着1921年秋天老太爷过世的时机,加上中国又兴起了“五四运动”,便悄悄离家出走。
周家小姐出走一事,立刻引起了轰动。
为此,社会各界人士还在《新民意报》上展开了一番讨论,并将她出走一事称为“周仲铮事件”。
后来,在社会进步人士以及舆论帮助下,周仲铮终于和双亲达成了协议,平安回家,并获准上学。
但周父并不甘心,为此还给女儿出了一个刁钻的难题:如果女儿考试通过的话,就允许她读书,考不上就死了那份心。
不想,周仲铮以双“优”的中英文成绩,被北洋女子师范学校录取,开始了她的学生生活。
在学校与社会进步人士的影响下,周仲铮深感妇女地位的低下。
为此,她常常利用午间或放学回家时间跟随李峙山等逐户访问,宣传民主爱国、妇女解放思想并参加妇女运动集会等。可以说,她还算早期的“妇女运动者”。
民国南开大学
在北洋女子师范学校的周仲铮对知识的渴求并未止步,时间一长,女师的学习让她感到不满,于是要转到南开大学。
遗憾的是,南开大学不招女生。为此,她不惜写下请愿书,并找来11名学生签名,寄给了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要求创办南开女子大学。
为此,南开大学开始招收女子。
在斗争中,她就认识了邓颖超,又因为在南开大学的原因,她和邓颖超的交往更深了,这也让她在解放后促进中西文化交流提供了方便。
1924年9月21日她突发奇想,那个时候,南开大学还没有毕业,却恰好她想出去走一走。她又与两位同学一道从天津乘船到上海。临走的前夜,她与双亲告别时,她写道:
“
“母亲的心在颤抖,眼睛和嘴唇也在抖动哆嗦,可是她忍住不哭,只说了一句:‘走吧!凡事小心!’该说的她都已说过。”
”
轮船带着她奔向了另一个世界。25日,他们转乘法国轮船"草原号",经过30天的航行,到了法国的马赛城,当晚又乘夜车抵达巴。
她进了巴黎政治大学学习,又得了巴黎大学文科博士学位。
这种旅程,让人大跌眼镜,却也可以看出这个周家的大小姐又是怎样一个敢作敢为,胸中有才学的人。这件事情,让她父亲都十分吃惊,之后也不再管她。
而《小舟》的故事则结束在了周仲铮与双亲的告别。翻开《小舟》的扉页,我们还能看到,周仲铮落下的一句:
谨以此书献给盼我归来的母亲。
总的来说,《小舟》是周仲铮的自传,写的是作者童年和青年时代的回忆,这些回忆从某一角度反映了中国的一个过渡时代:新旧思想的冲突,礼教的末日,封建家庭的瓦解,五四运动的产生。
在《小舟》中,作者用细腻动人的文字,把我们带回到一百年前那个中国历史上重大的变革时期,展现了在五四时代精神影响下一代青年人的精神面貌和生活。而《小舟》1957年在西德出版后,感动了许多读者,并被译成多国文字。1986年,中国文联出版社第一次在国内引进翻译了《小舟》,成为许多读者心中难忘的故事,更是被誉为“展现五四女性觉醒精神”的重要作品。
至于《十年幸福》,则是讲述了周仲铮 从1926年前往法国留学到1936年返回中国十年间的故事,在德国出版这部书后,她曽写下这样的文字:
“
“所谓十年幸福,其实是十年痛苦。为什么要写自传,有什么值得可写的呢?我是一个在奋斗途中跌倒的女子,对祖国没有一点贡献。所谓自传,也不过是自悔而已。”
”
如果说在《小舟》中,作者青少年时代的故事带给我们向上的力量,那么在《十年幸福》中,我们看到了在一个特定的时代里女性成长所要面临的更为复杂的困境。尽管这些文字或许在作者看来是“自悔”,但在她细腻、真诚的讲述中,我们依然能感受到一个人怀抱对理想、自由、幸福的向往所做出的的努力与挣扎,这正是她的故事最动人的地方。
02
把后半生的时间献给生涯自己的祖国
1940年,周仲铮同一位名叫克本的德国汉学家结了婚。战时又到了德国柏林,过了五年地下室生活,可谓九死一生。这五年来,对于德国的妇女来说是一场灾难,而对于周仲铮来说,却成为另一个学习的机会。那个时候的周仲铮在战乱之中,竟然熟练使用德语进行写作,这也为后来成为作家提供了条件。
战后的周仲铮从1951年起,她决心学习绘画艺术并开始写书,从此绘画、写作双丰收,成了名噪海内外的知名画家和作家。在绘画上,从1953年起在欧洲各大城市画廊和博物馆举行个人画展。
到1961年6月20日在巴黎举办第二次个人画展时,中国著名国画大师张大千和寓居巴黎的女画家潘玉良前来观展,三人一起留下了珍贵的纪念照。
这对于任何一个人都是难以想象的。她用德语写下自己在中国大家族的经历,名叫《小舟》。而这本书在德国成为畅销书,甚至一度风靡欧洲。之后一部接一部的出书。
1972年中德建交,周仲铮欣喜若狂,从此没有了远离祖国无亲无靠的忧伤。
1984年,使馆在波恩哥德斯堡的新址落成之时,为表心意,她与其他华侨一起,为使馆定制了两个威武的石狮子放在大门两边,使馆的活动尤其是文化活动她必定到场,只要是为了两国文化交流的事情,她一定热心地参加。
1978年,邓颖超大姐两次亲切接见了她。
1982年,她把自己300幅画作送给了天津艺术博物馆。
1993年,85岁高龄的她把100幅画作运到北京炎黄艺术馆收藏,她还设立了周仲铮奖学金。
她的丈夫克本先生也是一位热爱中国的外国专家,他辛苦一生,每月拿出2000马克购买中国大陆需求的外文图书,寄赠给北京图书馆,捐赠已有上万册。邓颖超曾对周仲铮说:“你的先生是爱中国的,为中德文化作了贡献。”
1996年,周仲铮与世长辞,享年88岁;如今,她长眠在北京万安公墓。
周仲铮的一生可以用“辉煌”来形容,她身上体现出来的中国女性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海外赤子的爱国情怀和一个艺术家为中西文化交流孜孜不倦的努力,受到后人的称道和缅怀。
“
“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会有挚友自遥远的家乡而来。心中无尽的悲伤,在汹涌的波涛声中被彻底埋葬。”
”
她用这四行诗道出了自己在异乡的心境。
有道是“苦心人,天不负”。她不仅完成了在巴黎政治大学的学业,成为了从该校毕业的首位中国女学生,还攻读了巴黎大学文科博士学位。在个人生活上,她为人妻,为人母,拥有了自己小小的幸福。
因为所见所闻、所思所述都是在欧洲的生活,所以《十年幸福》里的文学色彩,比《小舟》更为浓郁。在流畅的叙事同时,不时有一些清丽的风景描写和淡淡的“抒情”段落,描画和衬托着主人公的精神世界,比如:
“
“小路上长着一些灌木,有一些枝头已经有了花骨朵,小鸟飞来,轻吻一下花骨朵,接着就又飞走了。我的思绪有些凌乱,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想念母亲。”
”
从《小舟》到《十年幸福》,周仲铮完成了自己的蜕变,从那个具有叛逆精神的“五四少女”,变成了精神独立、思想成熟的新女性。在此后的岁月里,她在文学写作和绘画领域里,都取得了杰出的成就。她的文学作品还有《金花奴》《树王》《小采鱼》以及《必须是红红的,必须是圆圆的》等。
周仲铮,一个传奇的女性,对旧家族的“离经叛道”,却活出了真正的自我。或许,从她身上,我们能够看到一个安徽大家族的女性刚柔相济的一面,而非全部都是男儿英雄的阳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