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句话说,作为这样严查学术不正之风的委员会主任的裴主任,怎么能自己就沾染不正之风?
向裴钢举报裴钢,并点名其职务所在,可谓讽刺性极强了,公开打脸。
须知,上一次饶毅举报裴钢,只不过提及裴院士在中国科学院上海生命科学研究院生化细胞所研究院的工作单位。此次称谓之变,也可见饶毅的怒发冲冠,前次举报只是学术造假,此次开炮,则直指权力溃烂。
不能不使人联想,此次科技部参与调查的联席会议中,对裴钢院士的调查,有无做到充分切断利益关联的避嫌?
在这封最新举报信中,饶毅回顾了2020年12月4日,在上海某法庭上,与裴钢对质的细节。
饶毅直指,全世界没有任何人能够重复裴钢实验室1999年的结果,是生物学界的“天方夜谭”。裴钢以一篇从未发表过的文章为自己辩护,且该文章产自他的实验室。
饶毅于是提出,要求文章公开,予以发表。
还有第二种方案,裴钢如不公开文章,还可以按照国际金标准,非常简单:重复实验,让大家看看到底有无“变魔术”。
饶毅阐述了自己之所以举报的背后思虑:
澄清GPCR到底是七重跨膜(目前公认)还是(裴钢所谓)五重跨膜、三重跨膜、一次性跨膜起功能作用,有重要科学意义,对教育生物学和医学的学生有普遍意义。所有教科书,都认为GPCRs是七重跨膜起作用,如果裴钢坚持错误,就导致中国所有老师在教这一部分内容时的难堪:究竟是按世界标准,还是裴钢的一篇论文?
一言以蔽之,这是科学真伪的底线问题,更关乎对未来青年们的培养与塑造。
最后,饶毅以一句积聚了万千激愤的感叹收尾:
谬误不会因为裴钢一人在中国有权势就能变成真理。
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原文未加叹号,平静叙述中,更见饶毅对真理大过一切的坚信。
2019年因实名举报裴钢等人,饶毅声名大噪。
之所以他受到万千关注,在于学术造假,已成中国科技创新的一大毒瘤。
2019年底,《南风窗》曝光了一条腐败产业链,解释了为何我国问题论文高发、图片造假(或者说“误用”)成风。
其链条是这样的:国外SCI杂志出售版面;中国某些学术工作者通过中介公司,购买版面,或以此作为国家级资助项目的成果,或以此作为申请国家级资助项目的凭借;学术工作者购买枪手公司的论文服务;SCI杂志发表文章——皆大欢喜。
中介公司负责“战略”统筹,枪手负责“战术”操作,其之所以蔚然成风,关键还是利益。对于学术工作者来说,国家级基金和项目经费,是帮助其“脱贫”的主要经济来源——否则,就只有微薄的工资可拿。
比如,某篇国家自然科技基金资助论文,获得资助为78万元,那么扣除服务费30万元,还有48万元,再加上中介公司“返点”,作者从国家手里拿到“50万”不难。
此路畅通的还有一个缘由,就是造假成本低。PS一个图片,修改几个数据就能完成,而某些SCI杂志,就几乎靠国人开饭,所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取得丰硕成果,名利双收,为国争光,我也赚到了不菲收入,何乐不为?
这也是为何许多“学术造假”,竟来自科研同行揭发,而非杂志“自查”清退的原因。
数据显示,2018年9-11月,中国学者发论文排名前39位的杂志,三个月中总共刊发约62508篇“中国论文”,其中注水情况,令人堪忧。
试想大量纳税人的贡献,就被构筑成某些人吹起来的外表光鲜,实则充斥腐败与名利的泡沫,怎能不令人如鲠在喉?
饶毅的重炮,就是将这以知识壁垒塑造起的学术黑盒,打开一扇缺口,向更多人揭示,其中蝇营狗苟的暗幕。
这样的学者,怎能不收获万千良知的共鸣?
此时此刻,对比海归报国、成就傲人却名落院士的饶毅,及冠盖学界、名高望重的裴钢院士,令人感慨万分。
举报者饶毅,勇毅超众,穷追猛打,一个都不饶恕。
被举报者裴钢,雷打不动的钢菩萨之身,但面对炮轰,却一点不钢,拿不出过硬的证据。
但两人的现实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裴钢不仅是中科院院士,还是同济大学前校长,副部级和院士的两个标签,远非饶毅这样的动量能够相比。
2019年底,在被饶毅举报之后,裴钢还在接受专访时大谈“加强学术规范管理和伦理道德建设,对提升我国科技创新能力至关重要。”
他强调,科技人员要严以律己,将追求真理、探索未知,为国为民作科研目的;另一方面,要严格监理规范学术不端行为的举报和查处程序,以创造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良好科技创新环境。
你看,无论是心境上的从容大气,还是言语表达的政治视野,都更非只能在学术圈一亩三分地里,说些老百姓听不懂的业内名词的饶毅所能企及。后者唯一为公众所知的,也就是今天批评这个乱象,明天炮轰那位。这样的饶毅,如何能得到圈内赏识?
就像美国科学院院士、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所长王晓东所说的:
“许多科学家为了能顺利当选院士,对存在问题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饶毅刚好相反,他从不回避问题,敢于质疑,敢讲真话。作为生命科学和医学学部的投票院士,对饶毅的学术水平、学术贡献不可能不了解。在知情的情况下依然(对饶毅参选院士)投反对票,只能说掺杂了个人好恶和私心杂念。”
这样的饶毅,其实13年前的初心,本是踏踏实实做一番事业啊。
他青年成名。早在1994年,就在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解剖和神经生物学系任教并领导独立实验室。2004年,又成为(美国)西北大学医学院神经科教授、(美国)西北大学神经科学研究所副所长。
2007年,饶毅放弃在美国一路顺风的事业,回国发展。
他创造了一个纪录。
他是我国改革开放以来,首个在美国取得终身讲席教授职位后,回国全职工作的生命科学领域的科学家。
但是,这样一位破纪录的学者,却活成了国内学术圈的“另类”。
他不喜欢复杂人际,也不喜欢行政职务,更愿在科研和教学中投入更多精力。
而眼里揉不得沙的他,对国内科研的不正之风深恶痛绝,他的声音越来越刺耳:
“在中国,为了获得重大项目,一个公开的秘密是:做好的研究不如与某些人拉关系重要。”
“在我回国前,我就亲眼目睹几个老院士,围着一个处长赔笑脸。”
做了北大生命科学学院后,他开始力行招聘职称改革。
“我们国家在很多学科上,长期以来都是贱卖职称,比如说博士后回来以后,就直接做正教授、研究员,而美国、英国、新加坡等国家,都是从助理教授做起。……贱卖职称看上去对招聘来的人很好,但实际上对好的人缺乏鼓励,对混饭吃的人缺乏压力……”
这样的批评,其实是对他这样的回国学者“开刀”。
为此,他推行了新制度,“回国博士后,必须从助理教授做起。”
这当然得罪了很多人,他们就明枪暗箭说他坏话,但饶毅也无所谓:
“要改革,就不能怕得罪人。”
2013年他发声说:比起创新我们更缺乏的是坚持,希望科体改革能让教授不再热衷当院士。
还有一次,两位院士邀请饶毅参加大会,并让他出任神经科学分会场中方主席,可谓给足饶毅面子,但饶毅竟然一口回绝:
“我一贯认为科学家之间的会议小型才有效,这种大型、科学上低效的会议,就是浪费时间、浪费经费、败坏风气。”
而在推动科研教育体制改革之外,饶毅也不遗余力推动科学文化传播。他一直坚持为科学网供稿,创办移动新媒体《知识分子》。
“目的就是推广科学文化传播,让更多的人过上智识生活。”
有意思的是:2011年,中科院院士增选,原来被很多人看好的饶毅竟落选了,当中排在基础生物组第一的正是舒红兵,那位武汉病毒研究所美女所长的丈夫。
结果出来后,饶毅对相关方面表达感谢,并发文声明:从此不再参加院士评选。
“宣布从此不再候选院士,就是为了证明给年轻学者看,不做院士照样可以挺起腰杆。”
这一年,他写了这样一篇万字长文:《今日中国谁最该做院士?》。
长文里,饶毅高度推崇两个人,一个是张昌绍,一个是屠呦呦。他俩就是青蒿素的奠基人。
“张昌绍和屠呦呦做出的贡献,在我看来,值得获得诺贝尔医学奖,而他们在国际国内获得的认可,都远低于他们的实际贡献。……两位皆非院士,其中一人可能从未被推荐过。”
时间能够证明一切。2015年10月5日,无缘院士的屠呦呦,获诺贝尔医学奖。
有句用滥了的话这样说:
在乌鸦的世界里,洁白的羽毛是有罪的。
何况,浑身是刺的饶毅,还想清洗掉那些乌鸦。
此次饶毅激愤发炮,我并不意外。他就像堂吉柯德一样,孤身以战。他的背水一战,在于他背靠的是真理,是真金不怕火炼。
他的不退,是为我们这个民族坚守底线。
基辛格说,中国人总是被他们中最勇敢的那一部分,保护的很好。
保护,不止是冲锋。那种“一而鼓,再而衰,三而竭”的冲锋不是守护,守护更难得的是不退、是死战不退的坚毅。
也许很多人说,这样的人,只能是硬汉才做得吧?
真正的坚硬,不是来自体格的魁梧、性情的剽悍,而是内心的温良,和人性的光亮。
且以饶毅自己的文字收尾吧。
这是他2015年在北京大学本科生毕业典礼上,作为教师代表的一段致辞。我们曾经刊发,今天想再度与各位分享。
这段话含标点535字,赢得9次满场热烈掌声,是北大毕业典礼最经典致辞之一:
在祝福裹着告诫呼啸而来的毕业季,请原谅我不敢祝愿每一位毕业生都成功、都幸福;因为历史不幸地记载着:有人的成功代价是丧失良知;有人的幸福代价是损害他人。
从物理学来说,无机的原子逆热力学第二定律出现生物是奇迹;从生物学来说,按进化规律产生遗传信息指导组装人类是奇迹。
超越化学反应结果的每一位毕业生都是值得珍惜的奇迹;超越动物欲望总和的每一位毕业生都应做自己尊重的人。
过去、现在、将来,能够完全知道个人行为和思想的只有自己;世界上很多文化借助宗教信仰来指导人们生活的信念和世俗行为;而对于无神论者——也就是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自我尊重是重要的正道。
在你们加入社会后看到各种离奇现象,知道自己更多弱点和缺陷,可能还遇到小难大灾后,如何在诱惑和艰难中保持人性的尊严、赢得自己的尊重并非易事,却很值得。
这不是:自恋、自大、自负、自夸、自欺、自闭、自怜,而是:自信、自豪、自量、自知、自省、自赎、自勉、自强。自尊支撑自由的精神、自主的工作、自在的生活。
我祝愿:退休之日,你觉得职业中的自己值得尊重;迟暮之年,你感到生活中的自己值得尊重。
不要问我如何做到,50年后返校时告诉母校你如何做到:在你所含全部原子再度按热力学第二定律回归自然之前,它们既经历过物性的神奇,也产生过人性的可爱。
多么希望:饶毅所说的这些本该作为基础教育内核的寄语,真正成为激荡我们社会的通识与定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