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备受关注的“青岛大头娃娃”事件中,经有检测资质的第三方机构检测确认,江西真润健康产业有限公司所生产的“消”字号“七草两叶”抑菌膏非法添加了丙酸氯倍他索。
“青岛大头娃娃”事件资料图。图片来源:受访家长供图
这也让含有激素的“消”字号药膏进入到公众的视线之中。在江西,还有一座永丰县,作为“消”字号抑菌膏的重要生产基地。此前,当地一款药膏曾被国际权威杂志《柳叶刀》发文质疑长期违法添加激素。
各路媒体也曾深入报道永丰县“消”字号(指仅有消毒功能不具备治疗效果)药膏违法添加激素事件。在经多次报道后,永丰县政府对此进行了整改,并责令144家“永丰药膏”公司停产整顿。
那么,经过整顿之后的永丰药膏企业,是不是按照要求,都合法合规生产经营呢?
2月25日,《每日经济新闻》记者经过调查发现,一些被整改的永丰药膏生产企业改头换面之后,或许依然在生产含有激素的“消”字号药膏。
相比于此前光明正大地挂牌生产,如今,更多的永丰药膏生产企业被指采取了不挂牌、关门生产的方式,继续经营。
永丰县生物医药产业园(1)。图片来源:每经记者于垚峰摄
本地人不买的永丰药膏
2019年2月2日,国际权威医学杂志《柳叶刀》发布了一篇关于报告,直指一款永丰生产的药膏添加激素。
此后,多家媒体对该事件进行深入报道,为公众揭开了当地“消”字号产品违规添加激素的状况。
据相关资料显示,生物医药是永丰重点发展的三大支柱产业之一,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永丰就形成了以鹿迪、广恩和等制药企业为主的医药产业集群,拥有美媛春、化积口服液等名优产品,获得“江南药业强县”美誉。
其中,生产“消”字号药膏的企业又占据永丰所称的生物医药企业的绝大多数,当地为此还专门设立了生产医药产业园,建设了标准厂房。
2014年巅峰期,永丰拥有包括生产和销售企业共180家,占据了全国“消”字号产品产能的一半,永丰药膏可谓全国知名。
永丰县生物医药产业园(2)。图片来源:每经记者于垚峰摄
而正是这种全国都有名的永丰药膏,在产地和产地以外地区的销售情况却呈现冰火两重天的局面。
2月24日,《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在永丰县多家药店、母婴店走访后发现,看不到本地生产的药膏。
“我这里不卖本地的药膏,也没有见过本地的药膏。”一家婴儿用品店的老板向前来询问本地药膏的记者说道。
永丰一家药店的员工也对记者说道:“我们这不卖当地的药膏。当地生产的药膏都是不合格的产品,在有人检查的时候都是要撤掉的,因此我们不卖,我们这的人也不用。”
一位在永丰从事美容行业的人向记者直言,永丰药膏含有激素在本地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所以本地人都不会购买永丰生产的药膏。
那么,本地人不买的永丰药膏,都销到哪儿去了呢?
一位药膏生产企业的销售人员向记者表示,他们公司的药膏很好卖,除了永丰,其他地方都有,像赣州和吉安市区都有代理商,公司每年都能销售一千多件(注:一件为400支)的药膏。
而记者在其公司的宣传页面上,看到涉及的销售区域包括了全国五大片区,二十多个省份。
被处罚后,药膏老板另起炉灶
在被《柳叶刀》点名之后,2019年,永丰县对全县所有的“消”字号企业进行了整顿。
彼时,永丰县政府还表示,除去从未投产的9家“消”字号企业外,永丰余下的144家“消”字号企业全部停产整顿,并在2020年9月30日之前,对合法合规的消毒产品企业进行收购兼并、资产重组,并鼓励一批具备条件的企业转型为医药、医疗器械、化妆品、保健品公司。后续“消”字号企业将控制在20家以内。
不过,永丰县卫监局局长杨辉尚2月25日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表示,永丰县目前仍有“消”字号企业90余家,2019年,共整治了54家企业。
为进一步了解永丰县被处罚的“消”字号含激素药膏生产企业当下的状况,2月25日,记者与江西苗药坊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苗药坊)的业务员取得了联系。
杨辉尚局长曾向记者表示,苗药坊于2019年因为违规被吊销了生产许可证。
但苗药坊的一位业务员却将记者领到一个居民小区,并称,苗药坊目前在该小区租了一间房作为办公地。
进入苗药坊的办公地,记者发现该办公地设有多间办公室,其中一间办公室的货架上摆放了大量诸如“立肤康”、“苗良方”和“七草八毒”等“消”字号药膏,其中“立肤康”属于儿童草本抑菌膏。此外,办公室外的大厅还放有大量的产品检验报告和产品说明书。
该工作人员向记者介绍,这些都是公司生产的产品,总共有几十种,但大多数只是包装不同,产品的原料都是一样的。其中以抑菌药膏为主,也有少数治疗鼻炎和脚气的喷剂。
当问及这些药膏是否都含有激素时,该业务员表示,这些产品都是含有激素的,如果不加激素或者抗生素,就很难达到止痒的效果。如果达不到止痒的效果,产品就卖不出去。而且,含有激素的药膏,具有杀菌消毒的作用,抹上药膏后过几个小时或者马上就能见效。
2月25日,记者在苗药坊看到企业生产的药膏。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于垚峰摄
为何一家早在2019年6月就被吊销生产资格证的企业,在2021年却还能宣称拥有数十种由本公司生产的含激素的“消”字号药膏?
“其实我们苗药坊是销售公司,我们的产品是由江西明生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生生物)生产的。2019年,媒体报道‘永丰药膏添加激素事件’后,永丰县进行了整治,苗药坊的生产资格证也被吊销。公司老板便把苗药坊的生产线转移到了监管相对较松的吉安市区,并重新注册成立负责生产的明生生物。”
启信宝数据显示,明生生物于2019年7月23日成立,公司地址为吉安市井冈山经济开发区河东经济开发区。其中吴钱昌是公司最大的股东,持股比例为14.32%。而苗药坊持股80%的大股东,也叫作吴钱昌。
上述员工则向记者证实:苗药坊和明生生物的老板都是吴钱昌。
吴钱昌之所以会在苗药坊被吊销生产资格证后重新注册企业继续生产,或许是因为药膏利润高,而投资成本相对较低。
一家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负责人向记者表示,生产“消”字号药膏的企业基本就需要一条生产线、七八个人从事生产即可,且投资建厂的成本也相对较低,个人投资只要一百来万元。
苗药坊员工表示,生产一支药膏的综合成本不会超过1.8元,公司给代理商的批发价是7元,原则不会低于6.8元。而代理商对外的销售价格由于各地之间存在差异,有些地方卖15、16元,有些地方能卖到21甚至26元一支。
“由于是‘消’字号产品,只需要拿一两种无激素的产品去药监局备案即可,剩下的产品的检验报告,则由企业自身拿同样无激素的产品去检测机构进行检验。这样即使外地有些地方会查‘消’字号含激素药膏,但检查人员大都不会验成分,只要看到‘消’字号产品没有标功效,有生产企业的资质证明和税票,一般都不会被罚款,是能正常销售的。”上述苗药坊员工说。
“现在生产药膏都是有钱赚的,虽然查得很严,我们还是会想办法生产。永丰有很多生产含激素药膏的企业像我们公司一样迁往周边地区,吉安、新余、上饶和樟树等都有从永丰搬过去的企业。我知道吉安市区就有十几家,有些没有搬走的企业就继续留在永丰生产。”
2月26日下午,《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也采访了吴钱昌。他向记者表示,目前公司所生产的药膏并没有添加激素,正是因为没有添加激素,所以生产出来的产品不好卖,目前公司主要生产巴氏消毒液。
企业不挂牌“关门”生产?
为了进一步探明永丰当地“消”字号药膏企业的生产和整治情况,记者也走访了永丰医药产业园。
记者到达永丰医药产业园区时发现,整个园区非常寂静,绝大多数厂房的门口都没有门牌,大门紧闭,连窗户都被窗帘遮住了,就像这些厂房并不属于某家公司。但记者通过查看整个园区33栋厂房发现,有些大门紧闭的厂房门前停有较多的电动车。
2月24日,永丰医药产业园绝大多数厂房的门口都没有门牌。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于垚峰摄
记者在走访途中遇见的一位医药批发公司员工告诉记者,其实生产药膏的企业都还在,只是这些公司都不挂牌,从外面看上去就像厂房里没开工一样。
当问及为什么不挂牌生产时,该员工说:“以前整个医药产业园生产药膏的公司都是挂‘XXX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牌子生产药膏,但现在检查比较严格,所以很多药膏生产企业都不让挂牌,采取不挂牌关门生产的方式生产药膏。”
“我在这待了六年,我们这里主要就是靠这些药膏厂。虽然叫做医药产业,但实际上真正做医药的没几家,大部分都是生产药膏的。”他说。
那为何一边是政府要大力整改消毒产品行业,一边却是“消”字号药膏生产企业据称在不挂牌关门继续生产呢?
上述医药批发公司工作人员猜测,这样才能对外说这些企业关掉了,实际上还在继续生产。
永丰当地的一家药店工作人员也对记者表示,现在生产药膏的企业,碰上有检查的时候就关门不生产,等检查一过,又继续开工生产含激素的药膏。
永丰县卫监局杨辉尚局长称,现在园区生产“消”字号药膏的企业大都规模不大,而这些小企业因为是遵循有订单就开工的原则,生产时间非常不固定,所以很难排查。此前政府部门检查时碰见正在开工的企业,都会取回样品送往省里检测,但没有发现有违法添加的情况。
此外,杨辉尚局长还表示,现在县政府的治理成效是有的,但不可否认还存在一些没做好的地方,这需要进一步加强相关工作。
在永丰医药产业园管委会,张勇平主任向记者说道:“现在县里查违规添加查得很严,此前清理部分企业。现在还有五六十家生产消毒产品的企业,有些是新注册的。但新注册的企业并不通知管委会,管委会只是服务性质的,只对购买政府建设的厂房的企业较清楚,一些通过租赁厂房生产消毒产品的企业管委会并不清楚。”
杨辉尚则向记者表示:“由于是市里批证,我们则对新注册的企业进行检查。只要是新注册的企业,我们都一定会到企业的厂房去看的,碰上企业在生产我们都会抽样检验。总之,我们采取的是关停一批、规范一批和转型一批的原则,总体来说现在‘消’字号企业的生产更规范了。”
事实上,杨辉尚所说的转型一批生产消毒产品的企业,即让这些原先生产“消”字号产品的企业转型成为生产“械”或者“妆”字号产品的企业。
记者前述采访的一家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便是由“消”字号企业转型而来。2019年永丰激素药膏事件被报道后,该公司的“消”字号生产资格证被注销,此后公司更名并在2020年底获得“械”字号产品的生产资格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