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产阶级痴情男的肉麻台词与灰姑娘的肉麻眼神交织在一起,正在客厅和度假村上演一出凄婉的现代爱情戏剧。“肉麻台词”,它使“爱情神话”露出了马脚。
最近《又见一帘幽梦》在电视台播放,让观众又见琼瑶剧。
人的情感是一种非常奇异而复杂的东西,特别是爱情这种情感。每个人的爱情应该都是独一无二、不可重复和复制的。现代文学艺术,就是要通过对特殊个人经验的关注,去表达每一种独特的情感方式、爱情方式,借此强调个体的独立价值。与古老乡村爱情(相中说媒、定亲承诺、结婚生子)不同,现代城市爱情充满不可知因素和邂逅的可能;它体现了一种与陌生人的(而不是熟人的)交往能力和引诱的冲动,所以它复杂且充满变数,它在承诺面前举棋不定、眼神闪烁。寻求一种适合表达现代复杂情感的叙事语言,而不是简单地、肉麻地抒情,是现代文艺创造努力追求的一个重要目标。
作为文化工业的代表,电视剧(特别是琼瑶剧)把现代爱情感受的复杂模式简单化、程式化,既是电视工业生产复制性的要求,也是消费主义价值观对商品消费的方便化追求。把各种叙事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变成一种单一化的肉麻抒情,既隐含了城市人对农业文明的一种怀乡病,也是一种现代都市里模仿乡村景点的思维在叙事上的反映。
琼瑶剧的观众类型非常多,但它的铁杆观众还是青春期少女和“师奶”。青春期少女的爱情处于萌芽状态或想象状态,需要通过文艺作品的叙事来印证,观看和想象合二为一,重心在想象。爱情已经接近死亡的“师奶”,试图通过文艺作品的叙事来触动凝固的心灵,观看和回忆合二为一,重心在回忆。想象和回忆,都是满足情感短缺和期待奇迹的重要前奏。
因此,观看对象(比如琼瑶剧、韩剧)的叙事模式简单一点、情节设置离谱一点,台词肉麻一点,都不是问题。就此而言,琼瑶堪称当代爱情的营养师,为情感营养失调的人提供爱情维他命。假设琼瑶的情节设置不是简单的而是复杂的,假设她的台词不是肉麻的而是符合审美的,那么就没有琼瑶剧。琼瑶如果真像她在接受采访时所说的那样,要响应时代的呼唤,改掉“肉麻”的台词,她在内地的市场就会消失,至少上面两类人的市场会消失。
还有一类特殊的观众(其实数量更大),就是身处“爱情”之中却担心爱情消失的成熟女性。这一类观众比较理性,也比较挑剔,对琼瑶剧褒贬不一,一方面狂热追捧,一方面心存不满。她们试图用电影的标准来要求电视剧,导致了情感期待和审美期待的错位。她们用自己的爱情反驳琼瑶剧情节的离谱,她们更担忧,表达情感的肉麻方式或许正是爱情消失的一个重要隐患。其实她们很矛盾,特别是觉得自己的爱人说话越来越理性的时候,她们宁愿听一点肉麻的。最好是像“咆哮男”马景涛那样,用怨愤的语调咆哮出肉麻的情话:“难道你不知道我真的好爱你吗……”,阴柔的情感裹在阳刚的包装纸里。
琼瑶剧的爱情故事背后,还有一些重要的虚假信息:灰姑娘进豪门的故事,中产阶级蔑视财富追求爱情的故事。假如没有灰姑娘,中产阶级的爱情就要泡汤,变成他们内部彼此之间的算计。
假如没有中产阶级,灰姑娘的爱情梦就要泡汤,变成贫贱夫妻百事哀。现在,中产阶级痴情男的肉麻台词与灰姑娘的肉麻眼神交织在一起,正在客厅和度假村上演一出凄婉的现代爱情戏剧。感谢“肉麻台词”,它使“爱情神话”露出了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