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19年迁居北京八道湾之后,掌管家庭财政的大权就落到了羽太信子身上。本来,八道湾的日子是很好过的。周家在首善之区的北京应该属于中上等水平。如果能够合理安排,家庭生活水平完全可以维持在一个很理想的状态。但是,事与愿违。随着周氏兄弟声望的提高,收入的增加,家庭经济状况的改善,羽太信子开始变得铺张、奢侈,开支没有计划,挥霍无度。对此,曾经在八道湾和大家一起生活过的周建人有过这样的描述:“日本妇女素有温顺节俭的美称,却不料周作人碰到的却是个例外。她并非出身富家,可是气派极阔,架子很大,挥金如土。”鲁迅和周作人兄弟二人每月600元左右的进账,依然不能维持日常的开支。这一入不敷出的矛盾随着军阀混战、社会动荡日益凸显出来。北洋政府由于国库空虚,很难保证政府官员的工资,其中教育部欠薪五个月之久。鲁迅在1919年12月31日的日记中写道:“下午收六月份奉泉三成九十元。”不仅不能如数拿到薪水,好不容易等到年底,才只拿到90元,而且还是半年以前的。
这种捉襟见肘的困境也波及鲁迅这个大家庭,如果遇到家人生病,鲁迅就只好外出借债、卖书甚至靠贷款维持。在鲁迅1921年、1923年的日记中,留下了大量还债、借债的记录。
鲁迅经历了由“小康之家坠入困顿”的痛苦,深知经济的重要,谋生的不易。鲁迅一生勤苦、节俭,与他年轻时期的经历有着直接关系。因此,他对于羽太信子穷人乍富的暴发户心态和种种做法,自然不能接受。对于羽太信子的铺张浪费,鲁迅曾对郁达夫说:“我对启明,总老规劝他的,教他用钱应该节省一点,我们不得不想想将来,但他对于经济,总是进一个花一个的,尤其是他那位夫人。”鲁迅还对许广平说:“在八道湾住的时候,我的工资收入,全行交给二太太,连周作人的,不下六百元,而每月还总是不够用,要四处向朋友借,有时借到手连忙回家。又看到汽车从家里开出,我就想:我用黄包车运来,怎抵得过用汽车带走呢?”“她们一有钱又往日本商店去买东西去了,不管是否急需,都买它一大批,食的、用的、玩的,从腌萝卜到玩具,所以很快就花光了。又诉说没有钱用了,又得借债度日。”可以想象,一个有着身份地位的男人,为了生活,不得不四处举债、求人,而别人又不领情,并不知道节俭,而是依然如故地铺张挥霍,其内心该是何等痛苦和愤懑,抱怨几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对方找出种种理由狡辩甚至针锋相对地言语冲撞,也不是没有可能。因此,鲁迅和羽太信子之间的冲突就不可避免了。
周作人绝交信的起因
其实,早在两人发生冲突之前,羽太信子就已对鲁迅表示出不满了。
首先,是不让自己的孩子到鲁迅那里去玩。鲁迅和朱安属于旧式婚姻,虽有夫妻名分,却没有感情,因此他们没有生儿育女。但鲁迅是喜欢孩子的。鲁迅之所以选择交通出入并不便利的八道湾作为一家人的居所,其中一个重要的考虑就是院子里有比较大的空地,还有一个水池,便于儿童嬉戏。但是,鲁迅喜欢孩子的权利被羽太信子剥夺了。鲁迅亲口对周建人说过这样的话:他偶然听到(羽太信子)对于孩子有这样的呵责:“你们不要到大爹的房里去,让他冷清煞!”其次,是不让孩子接受鲁迅的馈赠。增田涉在《鲁迅印象记》中谈道:“他(鲁迅)在北京和周作人同住的时候,他常买糖果给周作人的小孩,周作人夫人不让他们接受而抛弃掉。他用充满感慨的话说:好像穷人买来的东西也是脏的。”
对于鲁迅而言,也早已产生了不想再和周作人一家共同生活的念头。根据鲁迅1922年的日记片断,10月19日就写着:“晚往西单牌楼左近觅寓所。”这也可以证明,鲁迅和羽太信子的矛盾早就出现了苗头,只是在1923年7月14日达到了比较严重的程度,这才导致了鲁迅“改在自室吃饭,自具一肴”。
然而,对于鲁迅来说,也许他感觉当时的冲突并没那么严重,大家分开几天,气消了,心情平静了,重新坐到一起吃饭,也是可能的。谁家的日子不是这样过来的呢?但是,万万没想到,事情竟严重起来了,而且发展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7月19日上午,周作人忽然走到前院亲手交给鲁迅一封信,上面写着:“鲁迅先生:我昨天才知道,——但过去的事不必说了。我不是基督徒,却幸而尚能担受得起,也不想责谁,——大家都是可怜的人间。我以前的蔷薇的梦原来都是虚幻,现在所见的或者才是真的人生。我想订正我的思想,重新入新的生活。以后请不要再到后边院子里来,没有别的话。愿你安心,自重。七月十八日,作人。”看到这封信,鲁迅莫名其妙,马上让人去找周作人来问,但被周作人拒绝了。
周作人信的末尾那句话说得很重:“以后请不要再到后边院子里来”“愿你安心,自重”。尽管没有具体的内容,但可以推断,周作人昨天(17日)所知道的内容是鲁迅的不“安心”,不“自重”,而且和后边院子里的人有关。这就自然使人联想到鲁迅和羽太信子之间存在某种隐秘的关系。许多学者也认为,周作人暗示鲁迅对羽太信子有“失敬”“非礼”甚至“调戏”行为。
羽太信子的癔病
1962年4月6日,周作人在羽太信子被送往北大医院抢救的当晚,在日记中写道:“灯下独坐,送往医院的人们尚未回来,不无寂寞之感。五十余年的情感尚未为恶詈所消失,念之不觉可怜可叹,时正八时也,书此志感。”
这里所说的“恶詈”恰恰是羽太信子癔症发作时(俗称歇斯底里),大哭大闹,言语错乱。周作人深受其苦、饱经折磨。这种病,伴随了羽太信子的大半生,周作人也跟着痛苦、无奈了大半生。
周作人晚年的日记中,有多次羽太信子发病的记录。1960年11月15日:“上午大不快,似狂易发,请江太太来劝,殆无效……晚又大不快,八时始得了事大吉。”1961年3月30日:“晚又不快,近日几乎无一日安静愉快过日者,如遭遇恶魔然。”4月3日:“又复不快,每日如是,如噩梦昏呓,不堪入耳。”
羽太信子的这种癔病,还可以上溯到鲁迅周作人兄弟失和的前夕。1923年7月16日,周作人在日记中写道:“夜凉,池上来诊,迟睡。”17日日记:“上午池上来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