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体上来说,愈是现代的人生哲学之著作,我喜欢的愈少。现代许多人生哲学道德学之著作,大都是纲目排列得整整齐齐,一派一派学说,依次叙述,一条一条论证,依次罗列。这一种著作,我以为除了帮助我在大学中教课,或清晰一些人生哲学道德学的观念外,无多价值。这种著作,只能与人以知识,不能与人以启示,透露不出著者心灵深处的消息。而且太机械的系统,徒足以窒息读者之精神的呼吸,引起与之对抗,去重建系统的好胜心。这一种著作方式,在现在之时代,自有不得已而须采取之理由,然而我不喜欢。我对愈早之人生哲学之著作,愈喜欢。我喜欢中国之六经,希伯来之新旧约,印度之吠陀\ufe51希腊哲学家如Pythagoras` Heraclitus等之零碎的箴言。我喜欢那些著作,不是它们已全道尽人生的真理。我喜欢留下那些语言文字的人的心境与精神\ufe51气象与胸襟。那些人,生于混沌凿破未久的时代,洪荒太古之气息,还保留于他们之精神中。他们在天苍苍\ufe51野茫茫之世界中,忽然灵光闪动,放出智慧之火花,留下千古名言。他们在才凿破的混沌中,建立精神的根基\ufe54他们开始面对宇宙人生,发出声音。在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之心境下,自然有一种莽莽苍苍的气象,高远博大的胸襟。他们留下语言文字,都出于心所不容己,自然真率厚重,力引千钧。他们以智慧之光,去开始照耀混沌,如黑夜电光之初在云际闪动,曲折参差,似不遵照逻辑秩序。然雷随电起,隆隆之声,震动全宇,使人梦中惊醒,对天际而肃然,神为之凝,思为之深。这是我最喜欢上列之原始典籍之理由。
人如求人生思想于近代英国,与其求之进于近代英国之哲学,远不如求之于近代英国之文学,如莎士比亚\ufe51古律芮已\ufe51华茨华斯\ufe51与卡莱尔之著作。其中卡莱尔之《英雄与英雄崇拜》,及Sartor Resartus二书,实近代英国之第一流人生哲学之著作。卡莱尔之精神,冥心直进,凌厉无前。其英雄与英雄崇拜一书,赞美古先圣哲,出于衷心仰服,夹叙夹议,其人生哲学即透露于中。后一书先述其精神奋斗过程,终不直接发挥其人生哲学。一语一字,皆从肺腑中流出,其对理想之向往,处处足以廉顽立懦。近代英国之道德哲学家,与之相比,真如侏儒之于巨人。
费希特《伦理学体系》一著,亦务化伦理学为严整之演绎系统,其中心观念虽赖此书而精确表达;然我所最爱者,则其一般之道德论文。如《人之天职论》(《论学者的使命•人的使命》)一书,以对辩体裁,发挥其人生哲学上之信念,鞭辟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