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曾经注目于美国诗人惠特曼的《草叶集》,“草叶”是人民的象征。说到鲁迅的特点,他的老友许寿裳说第一是“仁爱”:爱人类,爱人民,爱广大的卑贱者和弱势者。大树以宽阔的树冠成为野草的护卫者,而其枝干伸展向上直刺苍天,唯在对抗来自上头的风雨雷暴。
猛禽,或者猛兽
在《半夏小集》里,鲁迅有一段话,表明他的“动物观”,说:“假使我的血肉该喂动物,我情愿喂狮虎鹰隼,却一点也不给癞皮狗们吃。”又补充说:“养肥了狮虎鹰隼,他们在天空,岩角,大漠,丛莽里是伟美的壮观,捕来放在动物园里,打死制成标本,也令人神旺,消去鄙吝的心。”
鲁迅憎恶哈巴狗和媚态的猫是有名的。他文章里曾引过一句西谚:狮虎独往独来,只有狐狸和狗成群结队。记得胡适也曾引用过,但他要“好政府”,后来还入了阁,自然做不成猛兽,倒像鲁迅笔下那种脖子上挂着小铃铎,作为知识阶级的徽章,走在一群胡羊前面的山羊。鲁迅在政治上有“洁癖”,他说他是不跟政治家说话的。大约也为此,日本学者山本实彦说:“他的存在比高尔基的存在更清洁。”
鲁迅是十足的猛兽,从来搏战庞然大物。因为是猛兽,有“旷野情结”,骨子里是不结盟主义者,一生坚持独战。他从来不曾加入组织严密的集团,即使结盟,如“左联”“民保盟”等,也是出于斗争情势的需要,而非个体安全或利益的考虑。他有一个斗争原则,说来非常有趣,就是:对手是猛兽时就如猛兽,对手如羊时就如羊。首先,必须看清对手,斗争的双方是对等的。这才是鲁迅式的宽容。谁会料到,猛兽可以变得这般理性和平的呢?
鲁迅自比老虎,在旧诗《答客诮》中说:“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于菟。”他深爱他的“小老虎”,回眸凝睇,深情中仍然包含了对未来的斗争连续性的期许。
哲人和战士
鲁迅是哲人,具有天生的哲学家气质,不是那类经院式哲学家,所以无意于建构体系哲学。相反,他的哲学是反体系的,是问题化、断片化的。
他的政治哲学,重点在解构权力,权力与社会(群众)、权力与知识的关系尤为他所关注。他的历史哲学,基础是进化论,但是对于东方历史有反向的观察,其间社会的停滞、倒退、羼杂与循环,在他那里有着深刻的揭示。至于他的人生哲学,则颇近于西方的存在哲学,重境遇,重主体性,重自由选择,却叫喊“绝望的反抗”。在许多论域中,诸如奴隶与奴隶性,流氓与流氓政治,革命与革命文学,都有独到的发现;还有“包围新论”“隔膜”“看客”“中间物”等等,都是自创新词,极富个人创造的魅力。超短剧《过客》,可谓鲁迅哲学的代表作。
鲁迅答复关于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一事时说,他不配拿奖,因为世界上还有更多比他好的作家,又说在中国还没有可得诺奖的人,假如瑞典要格外照顾“黄色脸皮人”,反足以长中国人的虚荣心,结果将很坏。对于有人提出为他作传,他答说自己平凡得很,要是连他也配作传,中国将有四万万本传记,一时塞破图书馆云。他自白说:“但自问数十年来,于自己保存之外,也时时想到中国,想到将来,愿为大家出一点微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