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好生恶死乃人之常情。多数的人忌讳谈死,殊不知‘人生自古谁无死’,死亡岂是逃避或所谓的‘看开’就能解决的。对于迟早都将面临的事实,早一点认识并作充分的准备,只会有好处;如此一来,将不至于对死亡的愚痴无知而产生不必要的焦虑与害怕,更不会因为自己错误的看法,将死亡的情况,弄得更糟,这就是我们要关心‘死亡’的目的。
一般的人,活著的时候,迷迷糊糊地造业,死的时候,又被业力牵引,仓惶无奈地离去,这种生死都作不了主的人生,真是一点美感都没有,更遑论什么‘艺术’了。今生纵使你是达官贵族、亿万富翁,纵使你是沉鱼落雁、貌赛西施,死亡一到来,你就得舍弃所拥有的一切。那么,要降低这种‘大布施’的逼迫感,就该在活著的时候,将身心的妄执,布施给空性;将安祥喜悦,布施给众生——毕竟唯有觉醒的人生,才能真正懂得死亡的艺术。
有情众生是一群迷惑的演员,重覆著演出痛苦的悲剧。
看过歌剧或话剧的人,对於戏剧结束后,演员出场谢幕时,洋溢在脸上的表情,印象一定十分地深刻。那种充满喜悦、笃定、感念众缘的神情,事实上,正是这出戏的最高潮处。善知识,当你在人生的舞台上谢幕时,内心是否也满怀著安祥与踏实的觉受呢?如果是的话,可以肯定的,你已尽心尽力地演一出“深信因果、植众德本、净业成就”的人生大戏。那么,接受掌声与赞美是相得益彰的,又何以会忧苦怖恼而眷恋著不肯下台呢!
死亡不是灭绝,而是另一个生命的起点。由于死亡的心是接续来生的近因,因此临终的心志,更是无可言喻的重要。当然,明白死亡的过程,并预为准备,就成了人生大学必修的一个学分了。
‘死亡的艺术’乃拙于民国七十四年七月在高雄国军英雄馆弘法的讲演内容,希望见闻者,都能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早作打点,才不枉这辈子难得的人身与学佛闻法的因缘。
善知识,生从何来?死往何去?无常迅速是绝不相待的,轮回路滑,望各自珍重!
(一)
今天是法会第一天,现在时间已稍晚了一点,但我们视时间可以作一些伸缩调整。据说,诸位上次听我说法之后,引发了对佛法的兴趣,想继续探讨、研究。当然,各位有这样的希求,只要我身体健康,就可以具足这个因缘,但我的身体自己也不能作主,所以,很怕耽误到各位的时间。
像我刚刚才从逢甲大学那儿赶来。在那里,我上吐下泻,要讲课前就吐了三次,二百多位师生在国际会议厅等待;都快要讲课了,还得先打个针,才有办法开始讲课。
有人就怀疑:‘法师您是修行人,佛菩萨怎么不保佑您呢?还让您呕吐呢?’这种说法完全把宗教看成买卖;这就像是说:我的施舍是希望三宝的回馈,而变成生意立场了。今天,我的施舍,我说法的目的是想超越自己,而不是盼望别人给予我多少,来让我活得比较有意义。
释迦牟尼佛把生命奉献出去,也是为了超越自己的束缚,不是要众生的回馈。今天我们就是对布施的观念不正确,才会仅仅落入人天的福报;有所求的布施,要求佛祖保佑如何、如何,这种布施就不能达到中道的无相之道。
我们今天所学的法,是要超越内心的执著。生命既然施舍出去,却又想得到某种目的,那么这就又使生命受到另一种强烈的束缚,这完全是一种对立法的期盼。
因地中的佛陀修菩萨行,曾有人要杀他,把他的手砍断,佛陀却发愿,将来成道要先度这个杀他的人。佛陀跟世间人不一样,世间人你杀他一刀,他一定还你一刀,如此一来怎能解脱呢?所以说佛能超越一切,有所施,却不求回报;如此不求回报的施舍才能有大福报。
我今天来奉献给佛教,牺牲一切的享受,并无求于佛陀的保佑或帮忙。
我施舍出去,是想从内心彻底地解脱,因为过去我是有所执著的。
所以,施舍不能要求回报,这才不会产生痛苦;若是有得则必有失,永远堕入轮回中。
有所求的施舍或许能够升天,但不能成佛,不能达到无相法。不达无相法,心就被系在‘自我’意识之中,就不能像‘尽虚空,遍法界’那么大,最多也只能得到人天的福报而已,如何求解脱?
所以,佛陀说:‘若一切法不与中道第一义谛相应,不是佛法。’因此,当我在呕吐时,就以一种平常心任其呕吐。看了医生却找不出毛病,我想,这也是一种果报。人本来就是由业力形成,世间就是痛苦的,所以,无须怨叹,人生本来如此,犹如还债一般。
诸位今天能在此听闻佛法,必须赶快修持,才能得到解脱。如果只听闻佛法而不修持,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二)
世间的哲学家与宗教家是两种不相同的存在,哲学是形而上的学问。有人问:‘佛教是哲学吗?’佛教讲起来不是宗教,也不是哲学。所谓哲学,是形而上的学问,是不能印证的。
那是我们内心的一种自我形态,存在的意识;没有一定的标准,又不能印证。佛法也不是科学,科学是由演绎、归纳,找出一种规则性的学问。
哲学是形而上的学问,形而上是一种精神,有形体而不落于有形的哲学,所以,哲学是不能印证的。我的生活有我的哲学,你有你的生活哲学,谁对?谁不对呢?人都生活在主观当中,彼此有个人的角度与看法,很难肯定谁对谁错?佛法就不同了,佛法是可以印证的东西,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
比如佛陀来讲,他明心见性,把事情看得很透彻,一切事物都不能束缚他。而他临终时的落泪,是因为怜悯众生的无知,要救度却救度不了。
要知道,慈悲不是单方面的,就像有人对我说:‘师父怎么不到我们那里去讲经呢?就算边疆地带也要讲啊!
’话是没错!但是也要看看是去哪儿讲,众生是否能够接受?
所以,因为佛陀有智慧,世间的一切对他而言,就没有半点束缚。束缚就像地心引力一样,我们今天怎么不能飞呢?因为地球有地心引力,把人吸住了,人就不能飞了。
今天,人被‘我执’吸引住了,‘我执’比地心引力更强,什么事都以‘我’为中心,什么事都以‘我’的主观看法为主,产生强力的束缚。
因此,事实上没有别人束缚你,而是你自己使自己痛苦。
(三)
我们也不必拿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用我们的看法去衡量别人,我们会活得很痛苦。
在我大学时期,有两位同学,时常互相争斗。其中一位是学佛的,但他却对另一位的言语、行为感到非常地挂碍,许多行为举止都令他不耐烦。
我就告诉他,若你对别人的言语、行为感到痛苦,你就远离他;若离不开,就不能用你的秤去量他,或者你就原谅对方的修养不足。如是想,你才不会痛苦。否则你老是受他影响,那是痛苦不堪的。佛陀说:‘如果你的快乐需要别人的施舍,你会活得很痛苦。’人要得到快乐,必须自我解脱。佛的伟大是能自我解脱,而我们则不能;只希望得到别人的赞美或几句好话,当然就会过得非常痛苦了。
若想解脱,我告诉你们:‘只要我们做事能对得起良心,没有做错事,也没有愧对别人,别人对我们的批评或毁谤,都要置之度外,都要放下,否则你会痛苦的。
像我自己,有人批评慧律如何、如何,我听太多了,说真的,任何事都不能公平的,纵使是佛陀再来也很难公平,何况是我们。有缘的就来,没缘的就随缘嘛!’所以,我们今天要谈的‘生从何来?死往何去?’,这跟哲学上所谈的就大不相同。
记得有一次我到某大学去讲课,遇到一位留美的哲学博士,这位系主任对宗教也是很热心,对我说:‘法师,我看你没几岁喔!我应该与你谈一谈。’于是,他对我说:‘天地之间啊!天有春、夏、秋、冬,人有生、老、病、死,所以,人的生命是连锁的,植物的生命也是连锁性的。因此,生命该是一种继往开来,承先启后的法则,所以,人必须掌握现在这一点才能发挥人生的意义。......’
我说:‘系主任你是留美的哲学博士,你是念过逻辑学、理则学的。你说你要掌握“现在”来承先启后继往开来,因为你对“过去”根本不了解,对“未来”也是渺茫,所以你觉得生命就是在每一个动点上去把握它。这是没错,你这样说我也不能说你错,但你有个地方,在逻辑学上似乎无法讲得通的,那就是“现在”这个名词。
金刚经上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哪里会有现在呢?现在只是一句假设的名词,是一种观念的承认,根本不存在这个宇宙,没有所谓真正的现在。’
我说:‘系主任你认为人生只是现在这一个点吗?那么,这一点你没有推论到以前吗?比如说,我活了三十年,必须承认三十年来的我啊!不能说我只活在今天,有今天的存在是三十年累积而来的。所以,不能只放在一点上讨论,只在一点上讨论会是痛苦的,为什么呢?
因为若今天很如意、有地位、不愁一切吃穿,我们对现在会知足;或许会感谢上帝赐予的一切。
但若今天我们遇到逆境呢?我们会怀疑为什么变成这样呢?这一点的矛盾一定要推溯到前面的原因,才能得到解脱。当下的矛盾一定要用过去的角度来推演才不会产生痛苦。
为什么别人以轿车代步?因为别人有福报。
为什么人家怎么做怎么赚钱,而我却拚死拚活,挣不到一碗饭吃,这要如何解释?
我们怨天怨地,对人不满;为什么不抱怨自己、不满自己?为什么不想想是不是前世没有布施?春天不播种子,秋后怎有收获呢?
所以,当下这一点的生命,并不只是现在;佛教不承认只有现在这一点,这一点只是假设。你说“现在”,“现在”就已经过去,而且这一点是由过去所产生的,要这样想就不会痛苦。否则我对自己的命运就非常抱怨了:每次讲经都拉肚子、头痛、打针,那是为什么?但我一点都不埋怨,若有怨叹只怪自己前世造业,罪太深厚而招报,也不会去埋怨佛陀说:“我度这么多众生,怎么让我这么痛苦。”
就好比,我们患了癌症末期去找医生,医生也不能让我们死里逃生一样。有人会说师父啊!你别这么说,治癌的药方,可能马上要出世了。但我认为纵使有药治癌,却没有哪一种药可治死亡,自古以来那一个人能免于一死呢?早晚而已,到最后只是留下一堆枯骨而已。’
由此可见,纵使是留美的哲学博士,对于生命仍然可能是渺渺茫茫。于是,我就提出自己的观点,对他述说我的生命哲学。
后来,他问我是哪一国的博士,我告诉他,没有,我是留台湾的‘博土’。
人该追求真理,不要只追求权威。佛陀曾经告诉我们:‘不要相信强权,不要相信权威。’
权威有时候也会错误的;我们既然是追求真理的人,就必须排开一切权威性的言语。
(四)
我们必须相信真正善的、美好的才可以,不要只是相信权威。因此,既然哲学不能令我们解脱,就要追求佛法;但佛法不能脱离社会而独立存在。
当我在雷音寺修行时,有人问我:‘师父,您怎么躲在山上这么消极呢?怎么不下山来度众生呢?’我告诉他们:‘若要教学生必须师范大学毕业;要度众生,也要修养自己、充实自己,才有能力度化众生。’
比如说,今天就算各位听了一些开示,如果要与一贯道的朋友谈道,都还可能会力不从心。
有一次,我问一位一贯道的朋友说:‘你们说先得而后修的观点,讲得通吗?世间哪里有先得再修的东西?’这位朋友说:‘有啊!比如我们先把电冰箱拿回家用,再来分期付款。’我思忖了一下,觉得也有道理,真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