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帅”少年得志,对发展航空尤为热衷。
数年前,电视剧《少帅》热播,如今在众多视频网站上,仍有精彩的剪辑片段。人们终于见识到民国初年混沌下奉系张氏家族的兴衰荣哀。关外日趋整合,关内豪强争霸,清王朝解体余波未了,现代化冲击亦古亦今。历史风云,催人深思,几天几夜谈不完——这故事传奇色彩太重,本身就如同一出戏。“少帅”与航空,又何尝不是呢?
受辱之后,锐意图强
俄国十月革命之后,一些旧俄帝国的飞行人员进入东北境内,构成了东北航空最初的人员配置。但当时奉系对航空并无太大把握,或者说没有兴趣——打仗还是靠陆军。直皖战争之后,皖系段祺瑞政府利用借款组成的航空人员几无去处,一些东北籍航空官员纷纷出关,投入东北“大帅”张作霖麾下——“奉张早想办理航空,可飞机能外购,苦无处罗致飞行人员,忽然大批航员投效门下,真是喜出意外”。这样一来,“大帅”张作霖不仅将皖系的几架维梅大客机运了回来,还网罗了一批人才,下了决心,去购了一批“爱佛楼”(今译阿弗罗)、“高得隆”等飞机,于1921年4月正式开始办理航空。
奉军航空部队,并不像它的对手直系那样善战。1922年第一次直奉大战,直系空军出尽风头,仅5月2日长辛店一战,直系飞机便抛下3枚大炸弹,当场炸得“张景惠闻声慌忙逃遁,一个车夫死掉,一列火车完全报废”。此后,虽然直奉战争并未结束,但北京的《晨报》曾报道奉军一蹶不振,只想出关闭门清修。此后几日,直奉双方数次派空军出动,而奉系方面的战斗力却总不及直系,让张作霖备受打击。
民国各路军阀时敌时友。结盟,杀伐,成为乱世常态。小胡子白手套者,即为“大帅”张作霖,中间穿皮靴的是张宗昌,右边拄军刀的是吴佩孚。
一边,“大帅”受打击起了心病。另一边,“少帅”张学良去日本参观了一圈日本的陆海军军演,也颇觉受辱。
张学良在唐德刚、王书君所著《张学良世纪传奇》一书中,曾有回忆:“回奉天后,我对父亲说,我有两个感想,一个是气愤,一个是发奋。日本当局在炫耀威仪,蔑视我们中国人。但他们确实有好的地方,我们东北军在这些方面要赶上去,而且要力争超过他们。我们要花钱办航校,买飞机,建立舰队和航空队。”
此后,奉系锐意图强,重整空军军备。
“总办”单飞,航空有胆
张作霖大办空军。以“张学良为总办,以姚锡九为总务处长,将航空处下辖庶务、经理、医务三科,又将机械科扩大为航空工厂,以邢契莘为厂长;另设军械科,以杨传久为科长,还从南苑三期招揽来一些毕业生,又大购飞机40余架”。至此,奉系航空力量强大,开始走向完整。而少帅张学良,也正式以航空总办的身份出现在东北航空界,直至以航空闻名全国。
早期东北航空署的人事安排。左为机械厅厅长邢契莘,右为经理厅厅长鲁穆庭。
当时人回忆,起初张学良还是个不太会飞的总办。他的飞行教练,除了外国人,还有当时航空处教育长万显章。万氏回忆说,“有一天张学良来到我的办公室,用非常神秘的眼光对我笑一笑,然后转身将他学习驾驶飞行的帽子和眼镜拿走了”。少帅要去做什么?他的副官方正说,“他自己一个人直奔飞行场去了,在一架飞机面前,坦然戴好飞行帽子和眼镜,坐进驾驶舱,迅速将飞机发动起来,飞机缓缓冲出跑道,然后就歪着膀身升入空中,向远方飞去”。这时候,明明应该万显章同张学良一起飞,他却丢下万教育长自己单飞,可见好的飞行技术是与勇气相伴随的。
30年代,张学良的私人驾驶员伦纳德就曾说过,张学良的飞行技术非常好。
“总办”会飞了,办起航空来,很是得力。何况还有大帅支持。
奉系自第一次直奉大战之后,便向意大利等欧洲国家订购飞机。1923年,奉天当局向意大利商人哈利拉克氏大肆订购飞机,计大飞机13架,中型飞机20架,小飞机17架,合约50架,约意金200万元,“双方言明分期交款,刻已签押,并闻此项飞机业已运抵上海,不日定可运送奉天”。
奉天当局当然不会只与意大利国签订飞机购买协定,而是广撒渔网,如1925年又向法国订了40架新式飞机。后人回忆,东北航空处的飞机来自意法德意日等国,也是“万国牌”,符合中国近代各地军阀自办航空的特点。
“少帅”的私人座驾德哈维兰DH60在奉天(今沈阳)展出。
东北航空还将原3个大队改为5个大队,将原先几个科组改为10个科。又建设了一所航空学校,张学良自兼校长,时人记载“他态度沉静,对人平易,东北航空学校办得很好”。
有人,有飞机,如此,才有实力。1924年第二次直奉大战,奉系一雪前耻。当时,直奉双方的飞机“不但对地面军事设施实行侦察轰炸,即在空中遭遇,亦相互射击”,时人称“空战亦从此开始矣”。
奉系经此一番历练,本事大增,到1926年与冯玉祥国民军一战,更对古都北京来了一番轰炸威胁,不仅炸得国民军毫无还手之力,还让北京民众的每日作息竟被那炸弹来袭左右,一时人心惶惶。
电视剧《少帅》对张(学良)郭(松龄)之间的师生情谊进行了特写。1926年轰炸京城之际的炸弹,更是少帅派人从天津运来的新式大炸弹,威力甚猛。他是否介怀郭松龄与冯玉祥之间的秘谋?而冯玉祥朝秦暮楚突然倒戈,又是否让“少帅”痛下决心,非炸国民军不可呢?这种历史之外的遐想,着实有趣。
无论如何,东北航空因身在关外,得以“修身养性”,一方面加紧办理军事航空,一方面也办理商业航空,一朝竟成全国翘楚。
勇开风气,成就不凡
“少帅”自会驾驶飞机以来,虽然随行的专机飞行员不在少数,但自己飞也很有兴趣。“东北易帜”以后,少帅便常常飞行往复沈阳与南京之间,一时出尽风头。
奉系空军要人视察。前方为布雷盖14飞机,远方背景是施莱克FBA 17水上飞机。
他喜欢飞机,也常一掷千金购买。福特三发飞机就是一例。1931年国民会议期间,“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张学良便由英籍飞行员驾驶他珍爱的福特三发来到南京。当时沈阳的飞机在南京明故宫机场降落,“中央各要人均到场欢迎,一睹‘少帅’真容,当时车水马龙,颇极一时之盛”。后来张学良因要事返回沈阳,仍然坐这架福特飞机,“头戴兜风帽,身着黄色飞行服”,还驾驶自己的飞机在“明故宫上空绕场一周,才缓缓西行而去”。
张学良当然要得意,他的东北航空力量,称霸一方。彼时,他才是真正的空中霸主。
1925至1928年,张学良任“总办”时期,麾下东北航空有飞龙、飞虎、飞鹏、飞鹰、飞豹5个大队,再加1个水面飞机队;有总务处5科,机械处3科及工厂2科。
后面编制几经变化,实力依旧惊人。
1931年,东北当局公布《东北航空军飞机类别一览表》,其中主力机型有法制包特兹、施莱克、布雷盖、高德隆、斯帕德、吉利,英制维梅,美制福特,及德制容克、赫尔巴特罗等机型,用途涵盖“爆击、侦察、轰炸、教练、运输、战斗、侦察”等等。
1928年底张学良背负国恨家仇,宣布“东北易帜”,服从南京国民政府。中国自清亡后,名义上再度统一。日本见势不妙,加紧策划侵华。
东北航空学校在“九·一八”之前,开班两期,多次派员赴法赴日学习,如孙炎即首批赴日留学的航空生。赴法留学生出名者更甚,如1937年抗战之初痛击日寇的中国空军第四大队队长高志航,就是留法生。
当时,《东北年鉴》说少帅是“提倡航空最早而最力者”,面对此人力、财力,说其最力,确有几分道理。
遭逢国变,不堪回首
1931年“九·一八”之前,“少帅”一时风头过人,真有万人之上的气概。因他年轻力壮,又把持东北广袤土地政权,协助蒋介石打败他的反对者,与蒋宋关系良好,得添一顶“副司令”的帽子。
年轻的东北王风光无限,对于日本人的数次挑衅,也以自己与日本人打交道的经验应对。但“九·一八”还是超乎意料。他曾说过:
我承认,我一个封疆大吏,没有把日本的情形看明白。我当时判断日本不能这么做,这样对他不利。日本人在东北同我们捣蛋不是第一次了,许多年了,许多次了,每次都是这样处理的嘛。
“九·一八”之后,日军往缴获的包特兹25型飞机上装炸弹,轰炸中国人民,甚至连机身上的奉军编号都没来得及涂掉。
“九·一八”之前,东北有“中村事件”与朝鲜农民和中国农民冲突的“万宝山事件”。历史给后人的启示,通常都是事后会有一条完整的脉落线。现在将它们与“九·一八”连接起来,便可以看出日本少壮派军人早就有野心侵略东北,而且是多么迫切。而1931年的中国内患不止,除了经历了一场大水灾,殃及了武汉三镇,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赢得“中原大战”的蒋介石,到底也没能摆平他在广东的宿敌,国难之际于年底再次“下野”。
行政院长的位置由孙科坐上,他给张学良关于东北局势的意见是“妥善办理,相应处置”。张学良后来认为“这是不负责任的话”。
“九·一八”当晚,日本人剪断了沈阳城所有的电报线路,发往南京的电报则通通返了回来。人们只能告诉身在北京的张学良,日本人又在东北挑衅了,而张学良的回答是“不抵抗”。“(南)京中人心惶惶,遍布流言”,事变消息到底是真是假?直到几日后《申报》头版头条报道《日军大举侵略东省》,人们才确信,东北诸地,已经沦陷了。
东北王的心血,尽入日人囊中。那个被张学良视为珍宝的东北航空队,不可避免地沦于日人之手。19日上午,日本多门师团第16联队占领东北航空工厂,厂里飞机260架,包括与捷克订购的19架新飞机全被俘虏,损失约6 000万圆以上。
张学良专机之一,波音247。曾用于运送中共代表赴西安斡旋谈判。
稍微具体些的损失数据,有飞机厂棚3所、厂房5所、仓库及弹药库10所、发动机450余台、备用发动机零件30余台(部)、工作机50余种、机关枪等100余挺、手枪60余支、平射炮4门、子弹40余万发、炸弹1 400余枚、汽车40余辆等。
这些数据足够惊人,展示的是东北航空的强大实力,也反映出人们对装备丧于外邦之手的心痛异常。张学良曾为东北航校题词:“翱翔远驾,御风泠然,隼击万里,鹏博九天”。
这愿望在那时,已然成了一个光亮缤纷的肥皂泡。
西安展翅,幽闭人生
1935年9月20日,蒋介石在西安设立“西北剿匪总司令部”,调东北军入陕甘“剿共”。“剿总”副司令,是张学良从欧洲回来将队伍带到西北后的新名号。他在蒋介石的安排下,又当了一次副司令。
自己人打自己人,东北军不陌生,毕竟之前参加过多次内战,但这次不一样,接连经历了“九·一八”与“长城事变”,家已破,国将亡,谁还能安下心在遥远的西北打内战?
1935年10月、11月,东北军在劳山和直罗镇接连被红军打败,也让张学良颇生感慨,“红军经过万里长征,还能击败东北军,是值得深思的”。他让飞行员开飞机去空投馒头,以解围城之困;也常常与飞行员们一起乘机观察“敌情”。这时候换装的波音247飞机是张学良的新宠,但因为飞往交战区,曾被子弹打得不像样子,也着实让他心痛。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形成国共合力抗日的局面。周恩来从西安回到延安时,受到毛泽东等的欢迎。左起:秦邦宪、张闻天、毛泽东、周恩来(中间穿飞行服者)、彭德怀、林伯渠、肖劲光。
后来,“少帅”与红军有所接触。在数次谈判中,“少帅”许下承诺,让他去与蒋介石游说,他相信蒋先生一定会被他的劝说所打动,放弃“攘外必先安内”的错误政策,联合共产党,一起抗击日本人。最后一句话,是张学良的心意所在,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游说能力。当“少帅”还跟随“大帅”进出北京城,与关内军阀们混战的时候,远在南方的国民党已开始联合共产党,进行国民革命。脱颖而出的蒋介石却最终变为一个坚定的反共派。
张学良游说蒋介石失败后,做下了真正让他扬名世界的事情,与西北军杨虎城合谋,绑架蒋介石,实施“兵谏”。这就是西安事变。
当时的西安老城,草木皆兵。乱军之中,蒋介石的卫队死亡数人,而蒋自己也负伤在身,最终被张学良、杨虎城的军队在一处洞穴发现。被禁闭后,蒋开始绝食,西安城的通信也全部中断。要不是中国银行工作人员偷偷发了封“奉化被围”的隐喻电报,南京还不知道蒋介石已经被抓。
此时,忙于与蒋介石谈判的张学良却还不忘要他的飞行员去肤施(延安)给共产党送给养。上午,“少帅”的飞机顺着一个幽深而狭窄的山谷往下滑翔,向沿着河边而建的小型飞机场的简易跑道滑去。很显然,连同飞机在内的所有人都是这里的不速之客。很快,一些红军战士包围了“少帅”的私人飞机,但经过解释,他们允诺放行。此行,飞行人员带来了许多子弹,随后周恩来等6位气宇轩昂的年轻共产党人随飞机去西安,进行谈判斡旋。以后几日,“少帅”的波音247往返西安与肤施之间,给红军送给养,接谈判代表,如此往复。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暂时结束近10年的国共内战,促成一致抗日的局面。张学良自愿随蒋介石返回南京,这也成为他军事生涯的终点。之后,是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幽禁生涯,英姿飒爽的“少帅”变成垂垂老者。
“我的事情只到三十六岁,以后就没有了”,晚年张学良口述,如此悲凉。而他的航空梦想,也随着变幻蓬勃的20世纪,隐藏进历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