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金寨,中国第二大将军县,被誉为“红军的摇篮、将军的故乡”。以一个县为坐标原点讲述红色故事,这几乎可以说是中国同类大型纪录片中的第一例。而这部于1月7日在CCTV-9纪录频道播出,1月8日在安徽卫视播出的纪录片,较之以往单个事件或单个人物的线型结构要复杂得多。
59位将军,一个都不能少
安徽省金寨县位于大别山腹地,是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的中心区。这里是中国革命的重要策源地,人民军队的重要发源地,该地已被追认在册的革命烈士有11093人。
金寨先后诞生了10余支主力红军,走出了59位开国将军,包括1位上将——洪学智将军,8位中将——皮定均、林维先、徐立清、陈先瑞等,以及50位少将。
10余支红军队伍,59位开国将军,11093名革命烈士,10万金寨儿女,这几个数字,随便抽取哪个,都是一项浩瀚的工程。最终,安徽广播电视台领导决定:59位金寨籍开国将军,一个都不能少!
2017年,节目刚刚立项,此时金寨的开国将军中仅剩一位在世,他就是南京军区原副司令员、102岁的詹大南将军。节目组迅速进行了抢救性拍摄。我得知詹将军多年来省吃俭用,援建了家乡的希望小学,便邀请杨桥希望小学的校长带着两位学生,去南京军区总医院看望病床上的詹将军。老将军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插着喉管,不能说一句话。吊水缓缓地滴落着,当听到女儿附在耳边说“爸爸,咱们老家(安徽金寨)杨桥希望小学的代表来看您来了”时,老将军的手竟微微动了动。身经百战的詹大南将军时刻关注着家乡的发展,为家乡做了许多益事,却仍然觉得自己做得不够。2020年11月21日,在节目播出前夕,詹大南将军逝世,走完了他105岁的辉煌一生。纪录片《八月桂花遍地开》也算是对詹大南将军最好的纪念了。
摄制组进行抢救性拍摄的还有红28军老战士万海峰上将(101岁),安徽金寨籍老红军蒋本兴(1915—2020)、李清海(1917—2019),安徽六安籍老红军胡正先(103岁),红四方面军女战士牟炳贞(1922—2020)等,留下了珍贵的采访和影像资料。
59位开国将军中,有58位将军已过世,这是节目拍摄最大的难点。在对将军后代的调研中,节目组发现,他们大多数人并不了解父辈的故事。询问原因,他们几乎众口一词:因为父辈觉得,比起那些失去生命的战友们,自己能够在一次次战斗中活下来,看到新中国成立,已经太幸运了。所以,将军们从不向家人或后辈讲述自己的辉煌战绩,有日记或回忆录的将军更是少之又少。
一手资料不够,节目组就想办法寻找二手资料。但很多内容转过很多手以后,杜撰和演绎的成分就越来越多,愈发传奇起来。我们自己都怀疑的事情,怎么可能让观众接受?因此节目组既要海选历史文献,又要去伪存真,找出真实的那一个。徐向前元帅的《历史的回顾》、解放军出版社的《金寨红军史》,是我要求各位主创人手一本的案头必备参考书。
内容上,59位将军的故事不能孤立去讲。在建党初期和土地革命战争初期,将军们都还只是半大的孩子,还没有真正成长、成熟起来。其他一些重要的人物也是不能忽略的。
59位将军、与金寨红色革命历史相关的一系列人物,筛选后仍有80位之多。在6集总时长300分钟的篇幅内,如何将这样一部群像式纪录片讲述完整,如何让观众记得住,成为摆在团队面前的难题。梳理59位将军的个人战斗经历,以及他们所属红四方面军、红25军、红28军等几支部队的重大战役节点,将人物捆绑打包成组,详略得当布局,是我在历经纠结后想到的可行解决方案。以中国革命历史为经线,59位将军等人物的战斗经历为纬线,通过个体视角讲述中国革命,既避免了一些将军可掌握资料甚少、战斗经历雷同等不利因素,又能突出重点人物、重要事件、重头板块,让观众看完后留下深刻印象。
创新,可以有很多种办法
讲好故事是纪录片创作者需要练就和不断提升的基本功。
头疼的是,在我们所能看到的大部分资料中,主体人物常常身处战斗中。我是一位创作者,但我首先要站在观众的立场上思考。除了几场经典的、可以被列入军事教科书的战例需要讲清楚,我并不希望正面表现其他战斗。我关心战前的某次会议、某个瞬间,将士内心的犹豫,胜利如何对待敌军,失败如何对待伤员,特别是战斗背后折射出的人性。那些友情、爱情、亲情、军民鱼水情,是我最看重的。
我建议各分集导演从当下现实出发,从小切口进入,讲述重大事件。从珠海航展(当下现实),追溯90年前中国工农红军拥有的第一架飞机——“列宁”号(小切口),详细讲述红四方面军成立后发动的首场战役——历时43天后奏响凯歌的黄安战役(重大事件)。黄安,在那场战斗之后被红军改名为红安。同时,每集内容的起承转合,也需要不同调性的故事做支撑。洪学智将军的故事丰富多彩,可选择的点很多,我的想法是,大人物按照小人物做,小人物需要放大了做。团队对他的两段故事做了陌生化处理。
第三集中,洪学智上将的故事从一个唱片机开始。这一段的调性是轻松诙谐的。我在看回忆文集时,对唱片机这个细节印象特别深刻。
洪学智上将被誉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现代后勤工作的开拓者。在抗美援朝战争中,洪学智担任中国人民志愿军副司令员兼后勤司令员,组织指挥志愿军将士,建立起了一道打不烂、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
对于这段观众耳熟能详的故事,节目组没有专门进行侧重表现,而是表现了1936年时任红四方面军第4军政治部主任、23岁的洪学智展露出的后勤工作禀赋。红军当年到达瞻化(今新龙)后,洪学智邀请藏民首领、千户头人巴登多吉做客,请他听唱片,与他同饮公鸡血酒,结成民族兄弟。团结藏民、筹备粮草,洪学智迅速打开了局面。考虑到地域和民族的色彩丰富性,我叮嘱分集导演一定要落实执行好这个板块。
不负导演的执着追索,他辗转联系到中共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委党史研究室副主任王佐,并由他亲自陪同摄制组成员驱车八九个小时赶到新龙,充分调动各方资源,终于找到巴登多吉的孙子、70岁的洛真郎加老人,回溯了洪学智与巴登多吉间这段美好往事。
寻访,是由现实进入历史的一种非常自然的拍摄方法。将军们大多已不在人世,我们便邀请国内外党史军史研究者、小学思政课教师、作家、演员、军迷、画家、红二代、红三代等具有不同社会角色的人物担任寻访者,为每个人设计一项任务,踏上将军们曾经走过的征途。“这里就是战场”“就是这段战壕”“就是从这里掉下悬崖的”“就是这个山洞”“吃的就是这种野菜”……寻访者身处将军们的战斗实地,观众看到真实的画面和场景,代入感非常强。
用声音塑造将军们的形象和性格,也是团队在这部纪录片里做的一点新尝试。对于涉及历史的内容部分,纪录片创作者们大多会运用情景再现的方式来表现。考虑到全片有不少战争场景,情景再现的方式既加大了制作成本,也不能保证将画面拍到极致,节目组选择依据相关回忆录中的文字细节,借鉴广播剧的样式,用“角色配音”的方法展现故事。配合动画手绘所营造出的历史场景氛围,激发观众对于人物形象、气质、性格的充分想象。
越了解,越能感受他们的伟大
《八月桂花遍地开》的拍摄是项比较艰险的任务。
从四川、陕西的调研开始,节目组沿着红四方面军当年的转战西进线路走。当年的红四方面军漫川关一战死里逃生,进入陕南;翻越秦岭,进抵小河口;巴中的通江、南江,达州的万源,广元的旺苍,阿坝的小金,雅安的宝兴、石棉,甘孜的泸定……蜀道难,越来越难。节目组从当地请来的驾驶员,非常熟悉地况,即便这样,不时遇到的悬崖峭壁,还是让驾驶员不得不将我们请下车,他独自冒险开车过去,调研一行人则徒步翻越。不断遭遇飞石、夜雾中穿过海拔4000多米高的山路、蚂蝗的突袭、毒蚊的叮咬等险境,在调研过程中,团队都曾经历过。80多年过去了,回想当年的红四方面军战士,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缺衣少粮,冲杀出一条条血路,没有坚定的信念如何能够做到?调研回来,我决定立即向领导申请,给摄制组全体成员(包括出镜嘉宾)购买人身意外保险,得到了领导的全力支持和理解。
拍摄比调研更难。摄制组的伙伴们扛着笨重的4K摄影机,经历过高原反应、草地冰雨、悬崖爆胎、嘉宾中暑……一直到几个摄制组全部拍摄完成,我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在创作过程中,团队凭吊、拍摄了数十处红军墓园。其中,位于四川通江王坪的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让我们刻骨铭心,为之震撼。这是全国唯一一座由红军为战友修建的陵园,始建于1934年。历经改建扩建后,目前是全国安葬红军烈士最多、规模最大的陵园。这里长眠着25048名红军烈士,其中无名烈士17225位。
在烈士名录中,我们找到很多来自安徽金寨的名字。
历史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坚定、勇敢、奉献,永跟党走、胸怀大局、舍生忘死,以59位开国将军为代表的大别山(金寨)人,他们的功勋将永载史册。
2016年4月24日,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在视察安徽金寨时,满怀深情地说:“一寸山河一寸血,一抔热土一抔魂。回想过去的烽火岁月,金寨人民以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为中国革命事业建立了彪炳史册的功勋。我们要沿着革命前辈的足迹继续前行,把红色江山世世代代传下去。”
这部6集电视纪录片《八月桂花遍地开》,就是我们纪录片人对革命先烈最好的缅怀和告慰。
(吴斯作者系安徽广播电视台首席导演,电视纪录片《八月桂花遍地开》总导演、制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