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33No.6 绥化学院学报 Journal SuihuaUniversity 2013年6月Jun.2013 《孟子》中士人阶层的独立性 (西南大学重庆北碚400715)摘要:近代学者认为,士产生于西周时期,处于贵族阶层的最低层。伴随着西周宗法制的破坏, 它逐渐脱离了等级,出现了一个虽然不及贵族却又优于庶民的新的社会阶层——士人阶层。新的社 会身份与地位使他们具有了新的人生价值取向,拥有了超于前代的独立人格与独立思想。这一特点 在《孟子》一书中得到了淋漓的呈现。《孟子》一书在透析先秦士人的生存处境的同时,也向我们展示 了这一新兴群体独特的人格魅力。 关键词:士人;独立身份;独立人格;精神培养 中图分类号:B222.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5-0438(2013)06—0038-04 一、独立的身份地位 士产生于西周时期。是宗法分封制中的一个 等级。顾颉刚先生认为:“士为低级之贵族”【1】。对此《孟子》一书也有记载。北宫绮问孟子周朝制定 的官爵等级制度,孟子答日:“君一位,卿一位,大 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 等。”[21这就说明士处在周代社会等级结构之中。 其身份应介于大夫与庶人之间。属于最低一级的 贵族阶级。当时的士作为宗法贵族系列中的重要 一员,在各级政权中充当着角色,同时,也接受着 诗书礼乐的教育。《礼记 王制》中写到:“命乡论 征于司徒。日造士……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可见, 西周统治者对士的选拔十分重视。此外,士也是 宗法社会的维护者与文化传承人.接受着礼、乐、 射、御、书、数,即所谓“六艺”的教育。可以说,西 周时期的“士”处在一个稳定而等级森严的社会 秩序中,“禄足以代其耕也”,有着固定的职业与 生活。然与此同时,这一时期的士其身份也具有 严格的限定性。如余英时先生所谓的:“以社会身 份而言,士限定在封建贵族阶层之内:在政治方 面,士限定在各种具体的职位之中;在思想上,士 则限定在诗书礼乐等王官学范围内。”131这也就使 他们对宗族具有极强的依附性。将维护现存的宗 法制度作为自己的职责与使命,而在身份与思想 收稿日期:2013—04—06 作者简介:万攀(1985一),女,河南周口人,西南大学在读硕士,研究方向:古代文学元明清。 38 上均缺乏独立性。 不同于此。孟子所生活的战国时期,士已不再 作为一个宗法等级。伴随着宗法制的破坏,以及贵 族地位下降,庶民地位上升等社会原因,士逐渐从 国家等级中解放出来,流动到社会的各个角落里. 形成了一个地位虽然不及贵族却又优于庶民的新 的社会阶层——士人阶层。出现了“士无定主”的状 态。他们不再享受俸禄,也没有了固定的职业与资 产,但却依然能够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对此,彭更 产生了疑问,“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 诸侯,不以泰乎?”又说:“士无事而食,不可也。”而在 孟子看来,士主要是靠文化智慧谋生的,跟梓、 匠、轮、舆等手艺一样为社会做出了贡献,只不过是 社会分工不同,士的存在是完全有其合理性的。所 以在《孟子 尽心上》中,他又说到:“君子居是国也, 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悌忠信。 ‘不素餐兮’,孰大于是?”孟子主张社会分工,认为社 会中的人应该有劳心者与劳力者.这一分工思想集 中体现在他与陈相的对话中。孟子说:“百工之事, 固不可耕且为也。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一句 话就对陈相、许行等农家之徒这一“虚幻反动的平 均思想学说……予以非常明快的驳斥。”啵着他又 指出:“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 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由此可见,在孟子那里,士是一个独立的社会 阶层,拥有丰厚的历史文化知识和政治、外交才能, 他们凭借于此,在社会上谋生。不同于农、工、商三 民有固定的生活,这一阶层没有“恒产”,不为诸 侯所豢养.进退出处较为自由,其身份具有相对独 立性。也正因于此,“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 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既然身份已不同于前代那 样受到限定,士人的来去也应该是自由的。在这样 的社会大背景下.士人逐渐脱离了宗族等级的束 缚,获得了身体自由,同时,更获得了人格与思想的 自由,从而出现了“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 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的局面,这就表明当时的士 人讨论问题可以无所顾忌.其思想已开始走向独 二、独立的人格品质由上所述,战国时期的士,已从曾经为统治 者“执干戈,卫社稷”转变为“不耕而食”掌握知识 文化的特殊阶层。面对机遇与挑战并存的大变革 时代,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社会现实与自己的生 命价值。然而,无论是为了谋生还是行道,在孟子 看来,士人都应该“穷不失义,达不离道。”应该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 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且可以“穷则 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在这里,孟子所强调 的正是一种独行其道、独善其身的独立人格品 质。他认为士人在面临道与势、义与利的选择时 应保持气节,做出正确而合理的判断。《孟子》中 的士人无疑正体现了这一点。 战国中期。各诸侯国的新兴地主阶级相继掌 握政权,诸侯国之间的争霸兼并战争愈演愈烈, 各国君主为了加强君权.削弱旧贵族势力以富国 强兵与他国争雄,不得不任用来自下层甚至来自 他国的人才来辅佐自己,士人以其自身优势首先 得到重视。士人在这一时期对各诸侯国的盛衰无 疑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六国之士,人楚楚重, 出齐齐轻,为赵赵完,畔魏魏丧”甚至,一时间几 乎左右了当时的政坛风云,“一怒而诸侯惧,安居 而天下息。”在这种情况下,以孟子为代表的士人 认为,那些当官的士人,是国君的臣下,但是,绝 不应是国君的奴仆和工具。士人在政治领域里, 要保持独立的人格,应“志于道”,不能曲意奉迎, 从中谋取私利。孟子说:“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 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在中 国传统文化中,“道”的内涵非常丰富,最初仅指 道路,也可用作动词,有开通疏导之意。而后来它 逐渐成为超越于一切事物之上的永恒存在,包含 着事物的法则、规律和道理,决定着一切事物的 情状、发展及结果。在孟子等人看来,道是至高无 上的,如果需要在道和权势间做出选择,那么只 能先道而后势。所以他又说:“古之贤士好善而忘 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 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见之。”士人出处进退时应 以道为依归,“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以受于人; 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不可以卑 躬屈膝,一味作君王的顺臣,失其道。丧其人格。 去与不去,就与不就之间,应以道为验证,不为权 势所左右。孟子的一系列价值判断自然是从士阶 层的身份地位出发来立论的,也是以儒家自身的 39 价值取向为根本原则的。在《孟子》一书中,他本 人的形象即成为士人独立人格意志的典范。一言 不合不见用,便可拂袖而去。这既是孟子那刚直 不阿,不为“王”道所左右的形象的突出体现。也 说明了当时士人出处选择的自主与权变。 孟子时期的士人作为一个独立的社会阶层 形成后。一方面要借自己的文化知识去干预社 会,另一方面又要反观自身。这就形成了他们独 立的精神意识与价值理念,“士人怀抱自己的价 值观,有机会则推而行之,无机会则默而守之,绝 不因外界的任何诱惑而放弃。”即无恒产而有恒 心者,惟士惟能”正是就此而言。基于此。士人们 在历史使命感的促使之下,建立了一套更为严格 的行为规范,将“舍生取义”作为最高准则。《孟 告子上》表述得极为清楚:“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 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辞也。”孟子认为“义”的价值高于生命价值。人固然珍惜生 命,但在“义”和生命不可两全,当在二者必须进 行抉择的重要关头,就只能舍生取义,而不是苟 噱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一个具有高尚理想、独立人格的人.他的 生命是不容许被人侵犯与亵渎的,即使饿死,也 不可以接受嗟来之食。为了生命而放弃自己的原 则与尊严。正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 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诚然,孟子不是绝对否 定利,不是把所有的利都拒之门外。他所认为的 可以接受的利,乃是以符合道义为前提的。即“先 义而后利”,也只有如此,士人才能“穷不失义。达 不离道。”不论在逆境还是顺境中都能实现自身 的价值。 三、独立精神的培养 儒家发展到孟子。十分注意从人的本性的角 度来阐述道德原则,孟子提出;“仁义礼智,非由 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认为理想人格的形成过 程不是一个向外追求的过程。也不是一个用外在 的规范来制约自己的过程,而是人们内在的伦理 本性的发挥过程。士人独立品格的形成亦是如 此,它需要后天的培养.尤其是在春秋战国礼乐 崩坏的时期,这种培养就更为重要。罗根泽先生 在叙述孟子所生活的时代时写到:“士庶黎民,则 一以异说并起,道德之标准律亡,不足以一道同 风,而足以增其敢于为恶之气;一以社会剧变,生 活之基础动摇,不足以敦品励行,而足以逼其至 于寡廉鲜耻一徒,士无定住,民无恒心,尚权诈而 贱笃诚,趋淫泱而卑质朴。”[61在这样的历史大背 景下,出身于士人阶层以发扬儒学、弘扬仁道为 己任的孟子,开始对其他学派进行激烈地抨击。 而面对当时的社会现实.孟子认为要想改变社会 纷争、人心丧乱的局面,必须从提高士阶层的道 德修养开始,让士阶层重新认识自己所担负的社 会责任。而实质上孟子的成人之道,一方面是人 的善性不断扩充的过程.另一方面则是培养后天 涵养的过程。 首先,孟子以性善论为逻辑基点,认为每个 人都可以通过后天修养成为圣贤。但前提应是 “存心求善”。孟子说:“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 存心也。”存心,就是保持自己的本性,所谓士人 本性,即“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 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啐然, 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就是 说,君子的本性乃是将仁义礼智根植于心。自然 流于其外。同时还要注意内求于己。即“求善”,把 自己的善端发掘出来。孟子提倡深造自得,独立 地寻求人生之道,自由地领悟其中蕴含,这样才 能受到深刻启发,在生活中运用时才可以“左右 逢原”。此外,孟子还强调“反求诸己”,他说:“仁 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 者,反求诸己而已矣。”即人在自我修养的时候, 要时刻端正自己的动机,时刻反省自身的不足。 毋庸置疑,这体现了一种主体性精神的高扬。 其次是尚志,所谓“尚志”。就是树立远大的 理想,这个理想就是仁义,以仁为心,按义行事。 把以“仁义”为核心的道德观和“居仁由义”的人 生观作为人格意识的精神支柱.才能塑造出一种 “大人”的伟岸形象。孟子亲眼目睹了失去社会规 范和道德制约的危害性。“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 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日仁义而已矣.何必 日利?”因此.他不断游走诸侯之间,宣扬仁义之 道。同时倡导重义轻利,在对待富贵利禄方面要 有所取舍,遵循一定的“道”。《孟子》一书中记载 他不受齐王馈赠,却在宋、薛接受黄金的故事即 是他重意轻利这一态度的最好证明。陈臻问孟子 为何在宋国、薛国时接受馈金,而在齐地却不受? 孟子回答,居宋受馈是为远行之用,居薛受金是 为了兵备,而在齐地不受则是因为“未有处也。无见,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金钱利禄是不能货取士人君子的人格尊严的。无怪乎后人称孟子“其志 大,其取则远,故能矗立与战国衰乱之世,俗愈卑 之间,峻立防闲。”除此之外。孟子还特别强调士人应该培养浩 然之气。所谓浩然之气,孟子说:“其为气也,至大 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 而取之也。”这是一种正义、光明、充沛的精神力量。一方面它靠理性认识掌握了道与义之后才 能形成。另一方面还要靠持久不懈的修养与锻 炼,即所谓“以直养而无害”,且“必有事焉而勿正, 心勿忘,勿助长也。”就是说要持续地以直道、正 义来培养精神,不能中止或助长。惟有保持心志 专一,才能带动这股正气。所以他又说:“不得于 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 实际上也就是意志的锻炼。要以坚强的意志,“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故,士人要时刻注重坚守气 节,应当坚持在“穷”的境遇中做到“独善其身”, 做到“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相反,如果为财富权 势而不惜“枉道已事人”,那就丧失了实现自身价 值的条件。所以孟子强调“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 不忘丧其元。” 四、结语 士作为一个独立的社会阶层出现在春秋战 国之际,从儒家创始人孔子开始,就将“士志于 道”的理想主义精神注入到士人的价值体系之 中。而作为传承并反映儒家思想的重要典籍—— 《孟子》一书,在记述孟子一生行迹与思想意识的 同时,也将战国时期的士风展露无遗。这一时期 的士人,脱离了宗族等级的束缚,不再依附于氏 族,获得了身体上的自由。而更为重要的是,他们 同时也取得了自由思考的权利,他们的思想不再 局限于礼乐诗书的传统和固定职业的技能.而是 把目光投向了吏为广阔的社会空间。无论在政治 还是生活上,都体现出前所未有的自觉与独立, 从而奠定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理想原型,影响 了秦汉以降的文人士大夫阶层的精神风貌与人 生实践。 参考文献: 【1】顾颉刚.史林杂史初编【M】.北京:中华书局, 1963:85. [2】杨伯峻.孟子译注【M].北京:中华书局, 1960:217. [3]余英时.中国知识人之史的考察[M】.桂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2—3. 【4]范文澜.中国通史(第一编)【M】.北京:人民 出版社,1985:264. 【5]李青春.乌托邦与诗一中国古代士人文化 -9文学价值观[M】.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5:23. [6】罗根泽.孟子传论【M】.北京:东方出版社, 2011:39. 【责任编辑姜广振】 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