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初鲁滨逊本人在海浪的助力下安全上岛,到在被夜潮冲到近岸的船上获取必需品,他虽倍感幸运,却从未思考幸运背后的原因,直至有一天,他发现地上长出几茎绿苗,而后竟结出十来个穗子。鲁滨逊在日记中写道:
我无法表达我在这个场合下思想的惊奇和困惑,在此之前,我的行动根本不以宗教为根据,事实上,我脑子里可说是毫无宗教观念,对于我所遭遇的事,我也只觉得完全出于偶然(Chance),要不就像我们平时说的那样,轻轻巧巧地归为天意,至于神意在这些事情上的目的,他在对此世事务的治理中的命令,我向来不去追问。但在一个我知道不适于生长五谷的气候中居然长出麦子,尤其不知道它是怎么在那里长出来的,我不由得大吃一惊,开始认为上帝创造神迹,不凭播种,就叫地上长出庄稼,纯粹是为了让我在这荒凉可怜的地方得以生存。这使我心里颇为感动,不由得落下眼泪。我开始为自己祝福,这样的自然的奇迹(Prodigy of Nature)会因我而发生。(Defoe,1988: 62)
这真是上帝在用超自然的神迹给人以启示吗?荒岛无缘无故长出麦子对鲁滨逊而言是一种强烈的神迹体验,让他的铁石之心终于有了一丝感动,头脑中开始形成一些宗教观念。然而在此笛福紧接着交代,这并不是什么上帝的神迹,而是鲁滨逊干活时,抖空谷袋,使残留的谷物落入地里所致。鲁滨逊之所以将它当神迹,是因为他忘记自己曾经抖袋子这件事,鲁滨逊没有注意到大麦生长的因果链条,而将神秘原因归于上帝。当人的推理能力使人的自然世界的因果关联愈发清楚明了,人也再难回到原初从神迹中感受神圣恩典的单纯状态。现实的因果律让鲁滨逊的惊讶感大大降低,对上帝的感激也逐渐淡去。
不过,笛福是在否定人的信仰吗?何为“自然的奇迹”呢?一方面,如果不是鲁滨逊自己努力从船上搬运谷袋等必需品,并为分放火药来保存自己而抖空谷袋,他不可能无意间洒落谷物,收获大麦,恰恰他在自由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运用自己的力量,他才没有走向毁灭,而是挽救了自己;另一方面,人的自由意志并不能完全决定这个结果。如果船上的耗子吃光了谷粒,即便他抖袋子,也不会有谷物落地,又或者,如果它没有恰巧落在岩石下,而是落在受烈日暴晒的地里,也不会有大麦长出。可见,虽然鲁滨逊取回谷袋与大麦长出间存在明显的必然性,但只要细心观察,人们便会发现,这中间的每个环节又存在着偶然性,任何条件的变化都可能导致不同的结果。笛福(Defoe,2008a: 184)指出,这种自然因果链条内的偶然性,恰恰体现出上帝的神意(providence),“神意指引事物的发生(Issues)和结果(Events),控制原因,在此世形成条件间的关联(the Connection of Circumstances)”,使事情按自然的方式发生,却能带来奇迹的效果。
所以,笛福既非纯然否定理性,劝说人们回到传统信仰时代,也非纯然否定启示,认为世界只存在机械因果律。他嘲讽神迹(Miracle),因为这种启示会使人们直接陷入狂热和迷信,产生癔症般的幻觉;更为重要的是,它会削弱人的自主性,使人消解怠惰地依赖上天的恩典(Defoe,2008a: 64)。 在“鲁滨逊第三部”中,笛福(Defoe,2008a: 246)写道:通过神迹(Miracles)获得食物的传说皆为“荒谬的天主教徒的诡秘怪谈”,“为了人们的福祉(Felicity),即使天堂光辉的天使,也极少被允许,至少近来不准以它们从前光辉的形式,甚至不准以任何形式,通过任何声音来显现。”上帝无形的手通过在此世中搭建条件间的关联,给人的自由意志留下余地,人们才能在日常中聆听神意,并积极生活。笛福看得很清楚,自由思考的时代,不敬畏上帝,人很难超越自己,看到广阔的世界与自己的关联,也变得铁石心肠,投机贪婪。人心之病,不能靠医治身体的药,而需要心灵的药。“自然的奇迹”,恰恰反映出,他试图在理性与启示之间,重新寻找一条自我治理的良知之路。
所谓Prodigy(奇迹),其拉丁词源为prodigium,是先知的迹象、征兆和警告之意,然而其主旨意指的是“自然”,即上帝隐退到自然的背后,不再以超自然的方式与人类沟通,而只是在自然因果链条上发挥作用。在有关“天使的异象”论述中,笛福指出,幽灵、异象、临现、声音是旧约时代无形的灵与有形的属灵的人交流的方式,但这种方式现在已转变成福音书和自然界的声音,后者包括地震、暴风雨、雷电等上帝的作品,以及注意、预兆、梦、冲动、忧惧、不自主的悲哀等人的内在感受(Defoe,2008a: 229)。也因此,自出走后,鲁滨逊历经了几次强烈的风暴;在大麦事件后,又体验电闪雷鸣中的山崩地裂。地震的可怕之处在于自然的不可探知性(Inscrutables of Nature),它使人无法理解,极易联想到其背后更大的无形力量。这种异象潜入梦境,在鲁滨逊直面死亡之际,促使他向更根本的良知之思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