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谈

一个不好的消息突然传来:刘舒服毒了!
天刚放亮,刘支书的媳妇李芳突然哭嚎着跑进院门来。我吓一大跳,俺家里我最先看到她的样子,衣衫不整,穿着旧的花衬衣衬裤,还光着脚。她拍打两腿嘶哑喊叫:
“周老四,你快起来套马车啊,拉刘舒去医院,她喝药啦!”
啊?!我大吃一惊,狠命地踢踏着蹄子咴咴咴嘶叫。我希望我的嚷叫能比李芳的哭嚎声音更大,更能立刻惊醒睡梦中的主人夫妇。
房门哐当撞开了,男主人穿着背心裤衩,趿着拖鞋就闯出来了。
这是初冬,地下到处是洁白的霜花,凌晨的小北风冷飕飕尖尖硬,刺骨咬人。
男主人吼问:“咋回事呀?”
李芳哭叫:“刘舒喝药了!”
男主人惊呼:“啊?天哪!吃啥药了?”
李芳说:“安眠药,一瓶啊,后半夜吃下去的。”
男主人说:“那得赶紧啊,好,我马上套车。”
女主人这时也跟出来了,披着男主人的黑棉袄,惊慌地问:“这孩子,咋会这样呢?”
李芳指点着我家女主人,嘶吼:“柳叶,俺家刘舒要是有个一差二错,我跟你没完!都是你把她逼的,你家儿子看不看对象,管我闺女啥事?她又没下地来你家拽你儿子。你左一回找她,右一回找她,把她逼没招了,才走绝路的。你儿子没安好心,你不管住你儿子,去逼我闺女,往后不许你和你儿子上俺家门!”
女主人这时也惊吓得六神无主,哀求地说:“三嫂,我没想到会出这事,我就合计——”
李芳气急败坏地吼:“你想到没想到,你们家也有责任。刘舒没事还好说,刘舒要是、要是——”
我家男主人急忙抢断李芳的话:“三嫂,先救孩子要紧,别的然后再说。”转身想来马圈,又突然想到:“三嫂,我三哥呢,让他去找拖拉机,那比我这马车快呀,这马车到医院得半个点,拖拉机十分钟就跑到了。”
李芳哭叫:“谁知道他钻哪个屄窟窿里去了,三天两头不着家,下酒店玩小姐,哪还有好人啊!”
男主人说:“那也得找到他呀,这么大的事儿!”
李芳说;“上哪找去呀?先把刘舒送医院吧。”
那时候,村里人还没有手机,电话也没进家,连传呼机还看见过呢。
男主人说:“三嫂,你快回去,给刘舒穿好衣裳,我马上把车赶去,别耽误啦。”
女主人说:“是啊,三嫂。”
李芳恨恨地指着我家女主人:“你等着,然后我跟你算账!”说完就转回身往家跑。
男主人一边急急地解下我,把我往车辕里套,一边冲女主人责怪:“你瞅你这事整地?!”
女主人也委屈:“这能怪我啊?”
男主人说:“不怪你怪谁?成天追着这破事,这回让人讹上就好了。”
女主人说:“她讹我,我还讹她呢。她若是不纵着,狠劲拦挡住不让俺儿子上门,哪会——”
男主人不耐烦地打断说:“得了得了,你把棉袄给我。”这时,男主人正在给我勒肚带,马上就套好马车子。
女主人撒下自己披的棉袄,递给男主人说:“你光披棉被也不行啊,还得进屋穿衣裳。”
因为心急上火,主人夫妻和刘舒妈妈李芳都不知道冷了。
男主人进屋穿了衣服,女主人也穿了衣裳跟出来,说:“吃的安眠药,没事吧,能救过来吧?”
男主人说:“都吃了多半宿啦!”
女主人哭骂:“这小瘪犊子,可把我坑苦了,要我的命啦。”我知道这是她在骂小主人。
“驾!”男主人急喝令我拉车走出院门,来到刘支书家门前。
女主人也跟来了,说:“小阳子也在值班,若不让他来帮把手。”男主人没理她,向屋子里急步小跑。女主人迟疑一下,也下狠心跟着一起小跑进屋去。
好一会儿,男主人抱着刘舒出房门了。刘舒是高位截瘫,不能背,只能抱着。刘舒在我家男主人怀中安静地睡着,头和脚都耷拉着,嘴角有少量白沫,是在屋里擦拭过后又冒出来的。刘舒穿衬衣,裹着大红花棉被。自从刘舒摔伤住院后,我两年多没看到她了,她出不了屋门啦。看着她闭眼苍白的脸色,我很心痛,想起当日那个美丽的花蝴蝶一样的好女孩儿。她没瘦,反而更胖了,脸圆嘟嘟的,后来我才听说,这是她吃药吃的,浮肿。李芳、刘畅和我家女主人都哭着跟出来。李芳回头嘱咐刘畅:“好孩子,你在家看家,等你爸回来叫他赶紧去医院。”
小刘畅嘴角含泪,抽咽着点头。
男主人吃力地把刘舒抱放在车厢里,女主人想起来说:“给车厢板上铺点稻草,若不太硬了,硌着刘舒。”说着,就往家门口的稻草垛那儿跑,狠劲拽下两捆稻草来,男主人也驱赶着我来到跟前。男主人又抱起刘舒,女主人和李芳把稻草解开捆绕儿,三两下铺开了。刘舒裹在红花被中,沉鼾而香甜地睡着,任由人们做着这一切。男主人又抓过鞭子。李芳坐车上抱着刘舒的头。女主人乞求地说:“我也去医院吧。”
李芳气恨地说:“不用你去!”
女主人就无奈地站在马车旁边。
男主人“驾”一声大吼,一鞭子猛抽打在我脊背上,我疼得向前一蹿跃,就快步跑起来。我懂得主人是心急才打我,可我仍感觉心里不太得劲,不是滋味。
李芳冲着站在家门口望马车远去的小刘畅喊:“快回屋去,外头冷。”
我家女主人定定地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跑远了,忽然想起什么,就迈步小跑,追着马车。我拉车拐过了路口,就把她甩下了。其实,她不是在追我们,是去学校喊小主人,告诉他这事,让他去看刘舒,帮一把手,也是让他快去找到刘海国。
我拉着车心急火燎地跑,男主人还一个劲儿鞭打我,吆喝我,催促我,我跑得呼呼喘气,肺都要炸了。我的铁蹄踏在一地白霜的柏油路上,清脆杂乱。车轮悠悠转动,车身均匀地颠簸,像在水上行船。李芳坐在车上,抱着刘舒,一声声地呼喊她,想把她唤醒:“刘舒,刘舒,闺女啊,你醒醒啊!你好好地吧,若不你让妈可咋活呀?”
我们跑到半路,小主人骑着自行车飞快地追上来了。他骑车伴在马车旁边,一声声呼喊:“舒姐,舒姐,舒姐啊!”
李芳气恨得阻止他说:“不用你喊,不让你还好点,不是你这么‘姐、姐’地喊,能有这事吗?”
小主人不接李芳的话茬儿,依旧急迫地呼喊:“舒姐,舒姐啊,舒姐!”
男主人问:“你咋来啦?”
小主人说:“我妈去学校告诉我的。”
男主人用鞭子向前一指说:“你快先去医院,叫医生们准备好,救人!”
小主人猛蹬几下自行车,就飞快地从我身侧冲到前面去了,急遽地连圈儿蹬着,越跑越远了。
太阳在东方树枝间冒红了。
我拉车急火火跑到了乡医院门口,小主人和穿白大褂的医生已经等在这里了,我还没完全站稳脚步,小主人已经抱起刘舒向医院房门里跑去了。李芳也跳下马车,在后面追。男主人把我系在院墙边的拴马桩上。在拴马桩旁边停着一辆农用三轮车。那时候,乡医院还预备着拴马桩,因为送重病号去的大都是马车。现在,我已经好多年没去乡医院了,那里应该早把拴马桩拔了,因为如今送病号都是开轿车了,拖拉机和农用三轮车都没有人用了。男主人拴好了我,就急忙向医院屋子里跑去。
医院房屋里在紧张地抢救刘舒,我在院子里焦急地等待。太阳老高了,也没有人出来告诉我刘舒抢救得怎么样了。我心揪紧得很。
刘海国来了。我听见嘎一声,看到一辆黑轿车停在医院大门口,车门打开,钻出了刘海国的脑袋。咣当关上车门,他就急忙往医院里跑。黑轿车呼地开走了。我咴咴招呼他两声,刘海国根本没看到,就钻进房门里了。
医院里人多了起来,好像有很多人喜欢这里,爱来这个地方,争着抢着来。
太阳光一照,满地霜花没了。可是,忽然又飘起了小雪花,零零星星地在阳光中闪亮。
快中午了,我家男主人、小主人和刘海国一起出门来了,看他们的样子,我的心松了一大口气。
刘舒应该是没事了。
刘海国张罗说:“咱们去饭店吃点饭,你们早起后还都没吃吧。”
我家男主人摆手说:“不了不了,刘舒治好了比什么都强,我回家去吃。”
刘海国说:“多亏你们爷俩了,我没在家,要不小舒就出大危险了。”
我家男主人说:“刘舒这孩子好,好人能逢凶化吉,没事的。”
刘海国苦着脸,勉强讪笑着。
我家男主人看着小主人问:“你跟我回去不?”
我知道男主人这时候心里很矛盾,按理应该让儿子留在这,照顾刘舒,有事帮把手;可是,刘舒出事就是因为他,他留在这,也许刘家人瞅他也不得劲儿,尤其是刘舒的妈妈李芳,可能会在言语上斥责他。我家主人怕自己的儿子单独留在这吃亏。
小主人肃着脸说:“我留这儿。”
我家男主人说:“若不,你跟我回去吧,咱们张罗点钱,你再给送过来,刘舒治病得用钱哪。”
刘海国说:“不用了,我刚才在医生办公室给村会计打电话了,先从公款上挪借一下,够了。”
小主人还是说:“我留这儿。爸,你走吧。”
刘海国说话了;“阳子,你和你爸回去吧,有我在这呢。”
我家男主人也说:“是呀。”
小主人皱眉说:“爸,你走吧。我等舒姐完全醒过来再走。”
刘海国没再说话。
我家男主人只好解开我,“驾”,我拉车走出了医院大门。
进了村,一路上就不断有人向我家男主人打听:“刘舒咋样了?”
我家男主人说:“没事了,就是还有点迷迷糊糊的,没醒透呢。”
到了家,女主人急忙问:“咋样啊?”
男主人不瞅她:“醒啦!”
女主人手捂心口:“谢天谢地,阿弥托佛呀。”
男主人卸车,把我牵出车辕。
女主人问:“咱小阳子呢?”
“还在那儿。”
女主人担忧地说:“那、他自己在那儿,刘家人、不能打他哟?”
男主人瞪起眼生气地抢白道:“你说你是不是瞎操心,想得没边儿。”
女主人仍然问:“老刘家都谁在那儿呢?”
男主人说:“刘海国回来了,刘舒的两个叔叔也去了。”
女主人埋怨说:“那你咋不把儿子带回来呢?”
男主人说:“他得回来算哪?你以为我没叫他哟。”
女主人说:“这小子!”
男主人把我拴在槽头,说:“咱儿子若真回来了,像没事人似的,也不好。”
女主人叹气道:“唉。”
男主人端起草簸箕。女主人抢过簸箕说:“我给牲口拌草料,你快进屋吃饭吧,在锅里呢。”
我吃着草料,一边庆幸刘舒死里逃生,一边为自己所做的而骄傲,如果不是我拼命快跑,刘舒也许就没命了。
到了晚上,小主人也没回来,还一直在医院里陪着刘舒。
女主人又喊小刘畅来俺家吃饭。晚上,女主人去她家陪她过宿。
第二天上午,男主人骑着自行车,驮着女主人,去医院看刘舒。午后,主人夫妇回来了,自行车把上挂着水果和罐头。
女主人生气说:“还不留俺们的东西。”
男主人说:“刘海国不说了嘛,东西太多了,吃不过来,免得放坏喽。”
女主人说:“那就是那么一说,李芳根本就是不想要咱们的东西。”
男主人说:“无论咋想,俺们去了,心思到了,说明咱们没躲,就行了。”
女主人说:“不要正好,还省下了。”
男主人不接话茬儿,给我提来一桶水,饮我。
女主人又问男主人:“你看出来没?咱儿子昨晚在走廊坐了一宿,病房门都没进去。”
男主人说:“屋里哪有地方?”
女主人说:“不是有地方没地方的事,是李芳不让咱儿子看刘舒。咱儿子也是,不让看就回来嘛,还在那儿耗什么?正好趁这回把这事放下喽,要不往后可咋收场。”
男主人说:“啥事都等刘舒好了,出院了,再说吧。这时候要死要活的,斤斤计较啥呀?”
女主人说:“她要死要活,明个儿我也死,看咱儿子怎么办?”
男主人喝斥说:“别越说越没边了!”
女主人甩手气哼哼地进屋了。
我想:主人家与刘家的结是系上了,以后怎么挽回呢?
月色中,清风微拂,我听到了小主人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慢吞吞地,待走进了院门,我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仿佛有点瘦弱了。我知道现在小主人的心理压力有多大。我怕他会被压垮,但我更相信他能挺得住。
小主人不爱进门,习惯地坐在院中的马车沿上,垂头想着什么。
我轻轻地咴咴儿唤他。
小主人抬头看看我,他眼瞳中的星光闪映着。
“火龙,我今晚不去舒姐那儿,她好了,没事了。她妈妈不想看到我。我想陪在医院里,可我还要上班,要给学生们上课。”
我咴咴地点头,理解他此刻的为难心态。
“火龙,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舒姐这次、抢救不过来,那我还怎么能够活下去?舒姐还没醒过来时,我就想,如果舒姐走了,我就跟着她,这样也是在赎我的罪过。我没想到,我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伤害。我是想为她好的啊!她妈妈埋怨我,说是我害了她女儿,但舒姐醒过来就说,不是因为我,是她觉得伤病太痛苦了,想一死了之。火龙,我懂得舒姐是在为我解脱,帮我摘责任。可我更知道舒姐为什么寻短路,别人也都知道。火龙,我该退身吗?”
我沉默着,安静地看着伤感透了的小主人。
“火龙,你没有看到舒姐醒过来后看着我的眼神,如果看了,你也会难过的,我简直都心痛死了。”他抚着自己胸口,闭眼痛苦道:“我的心哪,又酸又疼啊!”
“舒姐——”
“舒姐——”
“舒姐——”
小主人一声声轻轻而深邃地呼唤着。
我想:刘舒一定会听到的!
看着小主人为爱极度痛苦的样子,我真的遗憾自己不能帮他什么,我多么想像《牛郎织女》中的老牛一样有本事,把刘舒的身体轻轻一抚就治好,然后把她和小主人撮合到一起,入洞房,点花烛,美满幸福地生活一辈子。但,我又想:刘舒若是身体伤病好了,她会愿意和小主人结婚过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