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它贬为“泛封建观” , 指责它“与马克思封建社会的原论相悖” ,是站不住 脚的 [29] 也不应截止于 17 世纪,而应该截止于 18 世纪。他提 出“摆脱单纯从西方的封建主义概念出发来看中古世 界” , “要摆脱关于西方封建主义的权势话语,也要从 东方,从其他方面来认识一下中古世界” 。也就是应 该拿一个扩大的中世纪来和东方社会比较,从而获得 对封建主义的更全面的理解。他认为,大土地所有制 和小生产的结合是封建主义的本质特征,是可以放之 四海而皆准的。应该以此为出发点来讨论全世界的封 建制度的问题[22][23][24][26][27] 。 黄春生指出,马克垚的研究与西方学者苏珊的 研究不期而遇。苏珊在《封土与封臣》一书中对西 方以封土、封臣为基石的狭义封建主义概念提出了 挑 战 。 苏 珊 认 为 , “ 语 词 ” ( word ) 、“概念” (concept)和“现象”(phenomenon)彼此关联但 决非等同。12 世纪之前虽有“封土” “封臣”的词语, 但没有形成“封土” “封臣”的概念,即“封建主义” (狭义)的概念。在 12 世纪伦巴第《封土之律》中, 封臣才有了“封土持有者”的意思,封臣与封土的 结合才算完成。 “封土封臣”制度的形成并非早期王 权弱小和无政府状态的产物,恰恰相反,它是 12 世 纪之后官僚政府和职业法律不断发展的产物。因此, 16、17 世纪的法学家在这“封土” “封臣”基石之上 构建的封建主义的大厦,其实是“建立在沙堆之 上”的[34] 。黄春生认为,马克思主义者早就与狭义 的封建主义概念分道扬镳,他们从地主与农民的对 立或者大土地所有制与小生产的结合来理解封建主 义,将其视为一个社会形态和生产方式;但一些马 克思主义者在许多方面与非马克思主义者有着共同 的知识背景,不同程度接受了狭义封建主义所描述 的那些封建主义的特征。因此,苏珊的研究是对狭 义封建主义概念的挑战,对马克思主义者的封建观 既是一种支持,也提出了需要回答的一些问题[34] 。 。 马克垚强调了对西欧封建有重新加以考察的必 要,并揭示了“西义”封建概念的狭隘性。他指出: “西方学者把封建作为一个社会中的政治、法律制度 概括时,所依据的主要是狭小的罗亚尔河,莱茵河地 区,公元 9-13 世纪(甚或 l0-12 世纪)的材料,用 这些有限的材料作出过分简单化的封建主义的理想 典型。……后来封建渐被赋于一个社会一个经济形态 的意义,这种短期的特征,如依附关系的统治,庄园 制,农奴制,自然经济,中央权力衰落甚或无国家等 便被当做一个社会、一个时代的特征,所以与广大的 西欧地区情况有时也不相适应,更不要说放之四海 了。 ” 其实,西欧的封建社会,不应截止于 15 世纪, 4 [24] 三 这里已牵涉“封建”是否具有普遍性,中古的 西欧社会与东方社会是否有共同性的问题。 否定论者认为中国秦汉以后的社会与西欧中世 纪社会完全不同,不能用“封建”的概念来涵盖它 们。 侯建新的论述可以作为代表。侯氏认为: “西欧 学术看台 叶茂: “封建”新辨——关于近年来中国秦汉以后是否属于“封建社会”争论的述评 feudalism 是欧洲历史发展的产物,只属于欧洲;中 国的先秦是封建制,而且惟其符合中文“封建”之 本义;秦代至清代是皇权专制制度。它们本是三个 不同的概念,谁也不能涵盖谁,就中西中古社会而 言则属于前近代时期不同的社会形式,不应该贴上 同一个标签。 ”他根据布洛赫《封建社会》中《作为 一种社会类型的封建主义》一章,概括欧洲封建主 义的特征,并与中国的历史进行对比。其结论是: 西欧“feudalism”的基本特征——国家统治权力 的分散,庄园制度和武士等级制,领主附庸制及其 包含着的原始契约因素等几个方面——是西欧社会 历史的产物,不具有普遍性,对中国传统社会尤其 秦代至清代社会而言,恰好是陌生的,难以用同一 个概念涵盖之 [13] 在政治方面;西欧的许多城市在封建时代曾取得过 自治权。马克垚说: “较长的西欧的封建时代,在经 济制度方面,究竟有哪些不同于东方(广义的东方) 的特征,以至使得有人认为东方没有封建呢?我实 在还看不出来。 ”在政治方面,无论中国和西方,封 建时代国家形态主要是君主制的统治,其发展的趋 向也是君主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官僚机构越来越健 全。分裂割据的势力时有出现,但不能说封建国家 是主权分割的国家。西欧的封君封臣制只是当时西 欧社会内部的一种支离破碎的政治结构,不足以成 为组成国家的框架。马克垚认为:东方有专制王权, 西方也有专制王权;西方的专制王权公认是有限的, 东方的专制王权其实也受到种种限制,并不是无限 的。马克垚承认依附关系之较为普遍和长期存在, 是西欧封建制的一个特点,但不同意把依附关系和 超经济强制作为封建生产关系的组成部分[23][24][25] 。 对于秦以后中国社会性质的认定,国内学者的 主流观点是封建地主制或地主制经济。对这种观点 的挑战来自“权力经济”论者和“市场经济论者” 。 最初从权力经济论的视角挑战“封建社会论” 范式的是秦晖。他先后提出“关中无封建”“大共 同体”等理论[35][36],最近又撰文批评“租佃关系决 定论”,认为传统中国土地并不那么集中,租佃制 并不那么发达。小农自由交易导致严重分化的说法 不成立。社会不公与社会危机另有原因,与租佃制 关系不大。把地权问题说成是中国传统社会的首要 问题、把地权不均说成是传统中国社会弊病、社会 冲突和社会危机的主因,从而把平均地权说成是解 决这些问题的主要手段,都是没有根据的[37] 。 持否定论的学者一般认为秦以后社会的主要特 点或主要特点之一是“专制” ,而专制是与封建不相 容的。但具体论述又各不相同。冯天瑜主张秦以后 命名为“宗法地主专制社会” ,他仍然承认地主制是 秦以后社会的主要特点之一。黄敏兰则完全否定地 主阶级和农民阶级是秦以后社会的基本矛盾。她认 为,中国古代社会有自己独特的发展规律,与欧洲 中世纪社会的性质和特点完全不相同。如果用以出 租土地来占有劳动者剩余劳动这个最抽象的政治经 济学问题作为标准来衡量,这种关系同欧洲封建制 下领主与农奴的关系的确是相同的。但并不能就此 认定有这种关系的社会就是封建社会。中国社会的 5 。 方竞也认为秦汉以后中国社会与西欧中世纪完 全不同。 西周 “封建制” 与欧洲的封建制 (feudalism) 形同实异;秦以后中国社会无论在表面上,还是在 实质上,无论是在经济关系方面,还是在政治体系、 法律制度、文化观念、社会结构、家族关系等方面, 都与欧洲中世纪毫无相似之处。因此,中国不存在 与欧洲中世纪相同的封建社会 [4] 。 肯定论者认为中国与西欧中古时代具有共同 性,是可以比较的,可以划归同一种社会形态。马 克垚的论述可以作为代表。 马克垚指出:如果拿一个扩大的中世纪来和东 方封建社会来比较,则我们会看到,在主要方面, 它们是相同的,可比的。经济方面,农业是主要的 生产部门,人力、畜力为主要动力,也有简单的机 械。生产力水平低下,经济发展是缓慢的。无论西 方或东方,都是自然经济与商品经济的二元经济, 而以自然经济为主;工商业有相当的发展,而且是 越来越发展。在生产关系方面,则普遍是大土地所 有制和小生产的结合。封建的农业生产主要是由农 民进行的小生产;有人认为西欧的封建农业是由农 奴耕作的庄园组成的大生产,实际上是一种误解。 西欧和中国的封建社会都存在庄园和租佃两种经营 形式,只是各有不同特点。马克垚不同意说“东方 城市是政治中心,而西方城市是工商业中心” ,指出 封建西欧的城市既有经济中心,也有政治中心,宗 教中心等,而中国封建社会也兴起了大批工商业城 市。东西方封建时代城市的区别不在经济方面,而 河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08 年第 2 期 基本矛盾并不是能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来解释的, 不能用单纯的剥削与被剥削关系来解释具体的社会 现象。中国古代的社会基本结构,是以权力为核心 的等级制,与财产占有、经济行为和阶级属性都没 有直接的关系。中国古代地主对农民的经济剥削关 系,在整个中国古代社会的经济活动中是次要的、 非本质的;皇帝和官僚依靠强权剥夺皇帝官僚集团 之外的全体社会成员财富,才是中国古代社会的本 质属性。她认为官僚地主和庶民地主并不构成统一 的地主阶级,又引冯尔康的研究,认为农民也不是 一个统一的整体。因为数量很大的自耕农与佃农不 是一个阶级,自耕农与地主不构成生产关系,基本 上也不处于对立的地位。自耕农主要与国家发生关 系,与国家处于对立状态 [10][11][38][39] 没有力量来消极防阻不利于他们经济利益的演变趋 势[15][16] 。 封建地主制理论不拟在这里细说。需要指出的 是这种理论在不断发展,并非凝固不变的。李根蟠 曾经提出在坚持地主制经济理论的同时对它进行必 要的补充和修正,可以把封建地主制经济看作是由 地主、农民、国家三大成分组成的既相互依存、又 相互斗争的一个体系 [41][42] 。 这种观点尚待论证和展 开。又,多数学者所说的封建地主制是相对于西欧 的封建领主制或中国先秦的封建领主制而言的,马 克垚则从扩大的中世纪出发考察中西封建社会的同 异,认为领主经济也是一种地主经济。他较多强调 中西封建社会的共同性。如中西封建社会同是庄园 制和租佃制两种经营方式并存,同是自然经济与商 品经济的二元结构,等。马克垚还提出,既然是二 元经济结构,就有一个如何看待封建经济条件下的 商品生产和价值规律等问题,他根据中国和英国的 有关资料探索了封建社会中的利润与投资问题 [25] 。 这些反映了地主经济理论发展的新动向。 。叶文宪主张称 秦以后为“专制社会” “帝国时代” 。他表示反对“把 ‘封建’当作屎盆子卡在地主头上。 ”“地主”这个 词表达的是土地之主,自耕农实质上是“微型地 主”;“农民”这个词表达的是务农之民,地主实 质上是“大农” 。 “地主”和“农民”都不是政治概 念,它们与“封建”都毫无关系 [5] 。 从市场经济论的立场攻击地主制经济理论的是 赵冈。他断言地主制经济理论是西欧中心论的产物, 把中国经济史研究带入了“严重的误区” 。他说地主 经济理论漏洞百出:一是始终没有给出什么是地主 的明确而统一的定义,无论以占有土地数量或是否 出租土地作为判定地主的标准都是矛盾和谬误的; 二是地主的田产不是固定的,随时在增减变化,又 没有行政、司法权,地主这个圈子也不是固定的, 人们可以自由加入和退出,所以不能形成定制 [17] 四 秦以后是否属于封建社会,曾经是 20 世纪二三 十年代中国社会史论战中的焦点。抗战以来,尤其 是新中国建立以来, “肯定论”被绝大多数学者所接 受。在“安流”了半个世纪以后,再起波澜,有可 能成为学界讨论的新热点。这是好事。因为讨论中 提出的新问题将迫使人们去思考和研究,从而深化 或匤正自己的认识。人类的认识总是在曲折中前进 的。 在社会史论战中,人们虽然有不同的认识,但 都信奉(起码是表面上信奉)唯物史观关于社会经 济形态演进的理论。从 20 世纪末开始的这次争论则 不同,由于有的学者对原来为大家共同接受的理论 前提提出质疑和挑战,唯物史观关于社会经济形态 理论本身已经成为讨论的对象。因此,如何正确认 识和正确对待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有关论述,成 为摆在我们面前的十分严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