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我都害怕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真的,怕到那种原本早上心情极好的起床,开启一天的生活,但一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就能心里难受一天的地步。无论家里的谁,任何一个人打来电话都让我害怕。
原本他们都生活的很不错,手有存余,我每个节日都会打钱给妈妈,他们不缺钱,也从不拒绝。我只管过好自己的生活,有些事不提倒也开心自在。
之前我离家前12年,他们从不给我打电话,也从不问我在外过得好不好,包括我第一年离家的那一年,苦逼的不行,日子艰难透了,爸妈也并没有一个电话问问,我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可苦?可累?从来没有。这些年我只有每年过年回去给他们钱,给他们买礼物,把家里家具家电换新,父母生日包大红包,看着他们日子过得其乐融融,我就像一个旅人一样。
我结婚时,老家里没有一个人来,结婚那天晚上,我一个个默默流了好久的泪。父母给出的不能来的理由是,母亲坐车会晕车,父亲工作忙。没我有让先生知道,怕他多心。我就说家里父母离这里太远(我所在的城市跟老家有1000里路的样子),一路奔波辛苦,所以不来了。先生表示理解。所以婚礼上,男方坐满了十几桌,女方:我一人。娘家有嫁妆吗?一毛钱没有。结婚那天,我真的心里五味陈杂,跟我想像中的婚礼有太大出入。直到后来某一天,我知道一件事,我堂姐结婚,他们竟然去参加了婚礼,要知道我堂姐嫁得更远,有2000里路,比我嫁的更远好吗。我知道这个消息后,又心里难受了很久。
再后来我生孩子,出产房的时候,就我先生在门口等我。虽然我早没有了期待,但当时还是很失落。先生跟我说,不要失落啦,你还有我,我就是你最亲的人。以后日子咱们三个相依为命哟。我很快恢复平静,因为没有期待,就失望就会短一些。但我看到几个闺蜜怀孕后,离生产还有2个月时,母亲都住过来陪伴照顾,我情绪就一下子又上来了,我也好像有这样的爱,但,没有。直到现在,每次看到别人家父母对自己很好很温暖的时候,我心里都会发酸,会难过,但同时也会安慰自己,那都是过去的事,我有自己的家庭了,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重点。
但是这几年,家里人经常会给我打电话。原因是前几年生活条件好的时候,手里有余钱,父亲退休后和弟弟一起做了民间借贷放贷,但做着做着,好多钱收不回来(就是让亲戚朋友的钱放他们那里,再高利放出去)期间也让我把钱放那里,我先生严肃警告我,不可以!说这种事做到后面肯定上兜不住,你让他们也不要做,但行情好的时候我说会有用吗。没有。直到后来真的兜不住,放出去的钱很多要不回来,但亲戚朋友存的钱人家都要回去,怎么办,大窟窿填不平。于是找我说过个桥。
以前家里的钱都是我管的,因为小公司是我创立的,主要赚钱的人也是我,所以他们打来电话时说,你挪个5万块来,这笔钱明天我要填不上就如何如何,过15天就给你打回来,我就偷偷打过去,到了约定时间自然是没有打回来的。又过些时间,又说,再麻烦转1万吧,这个真的很急很急很急,我又转。直到有次我偷偷接电话被先生听到了,挂完电话,先生说要查我流水转账记录,查完后跟我说,你跟我是一家人吗?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有没有把当一家人,为什么背着我偷偷给他们转钱。我当时回答也很无力,我说他们是我家人,是我爸妈,他们现在有困难,我很难拒绝。先生说,我跟你说过,这个事不能碰,你很有钱吗?你赚钱很容易吗?这些年一自己一个人在外,他们关心过你吗?哦,有钱的时候想不到你,没钱的时候就想到你了?我就问你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一分钱没有了,他们会关心你吗?我说以后我尽量不帮了。先生说,要是生活成问题,起码的保障可以帮助,但是,高利贷这种窟窿,你填不平的,你也没那个能力,何必装大款?以后跟家里的大额经济往来,你必须要跟我商量。我说好。
再后来,父亲又给我打电话,说家里的其中一套房子法院要拍卖了,要如何如何,你再借我5万吧。当时因为这件事,我先生特别生气。跟我说,你做个选择吧,你是要跟你家人一起过,还是跟我一起过。我说我再帮一次,以后不帮了。他说,你说到能做到吗?如果能,我再信你一次。我说能,但其实我能做到吗?没有。
父母电话打过来:唉,日子真难过啊,到处都是欠的账,天天要有来要账,家里买个米都难,你两个侄子喝的牛奶都是你小姨她们拿来的,唉,每晚睡不着,太操心了,真是难啊……每次接到这种电话,我一天的好心情就没有了,怎么办,稍稍打点钱,不多,几千块,先生也不会发现?
直到先生又查我流水,问我那一笔5万为什么又转出去了,我答不上来。
他说,咱俩离婚吧。我当时哭了,很伤心很伤心,因为原生家庭的事,我竟然面临被离婚。
先生对我一直很好,什么事都信任我,听我的,我开公司,他辞去自己的工作来帮我,结婚娘家人一个没有来,他也没有微词,这些年,我俩相处总体来说可以用恩爱形容。但是这件事,他竟然提出了离婚,我很意外也很伤心。
两人冷静了一个多星期,先生跟我说,你以为我真的不让你帮家里吗?你以为我只看重的是那点钱吗?我是心疼你。这些年你吃了多少苦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独自一人,白手起家,赚这点钱,到现在房子也没买,我们不是一直在攒钱买房子吗?你今天一万,明天八千这样转来转去,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子?你有没有为我们的将来考虑?有没有为自己考虑?如果他们真的爱你,就不会这么为难你,应该为你想一想,你一个人在外生活容易不容量。况且,他们都是成年人,这件事当初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果,现在他们要自己承担。如果真的吃不上饭了,起码的生活保障我不反对你帮助,但现在明显超出你的能力了,你看不出来吗?家里的钱,我什么时候管过你,你要买什么东西我什么时候心疼过钱,从下个月起,每个月赚多少钱,你全部给我,我来存着,放你那里太不安全了,你放心,到时买了房子,写你的名字,我不贪你一分钱的。
从那时开始我就怕接到家里的电话,有时明明有件很高兴的事,但突然看到他们的电话,我心就凉半截,因为我的钱变得透明了,再给家里转钱要经过先生同意,就算找他商量也伤感情,但母亲经常找我诉苦,十几年没打的电话,这几年都打全了。
我怀孕7个月的时候,有天又接到家里电话,当时正在跟先生散步,我就停下来后退着接,接完我就坐在花坛上,眼泪流下来,伤心的不得了。身体一直不太好,前面怀了2次自然流产,这一胎我是各种小心, 我心里想,他们为什么不为了考虑一下,我都说过了上次为了钱的事,先生差点跟我闹掰要离婚,我这会怀孕挺着大肚子,为什么只对我抱忧不抱喜,为什么不为我着想一下,我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花钱的地方也不少,为什么总以为我很有钱,总觉得我这里可以弄到钱,为什么非要跟我讲家里有苦多难?从毕业后我没花过家里一分钱,结婚在家里摆酒的钱我也没有拿一分,为什么家里的破事非得天天跟我讲这么清,让我不安。先生走过来一看就知道我应该又是接到电话了,我哭完起身说:走吧,这次我没给了。
昨天母亲跟我微信视频,先寒暄了几句后,以下是聊天内容;
母亲:哟,你们住这么房子啊。
我:租的啊,新房子还在装修,也是借的装修贷。
母亲:新房子多少平啊?
我:我说200左右吧。
母亲:啧啧你们就2个大人,一个小孩,要住这么大房子啊!
我:我租房子住十几年,受够了,好不容易买房,就算艰苦点我也想住个大的,自己喜欢的,复式的有阳台是我最喜欢的户型。我没靠任何人,自己买房子,这么多年熬下来也算是终于有个房子了。
亲:唉,家里是真的苦啊,去年也买了套房子,到现在没钱装修,你们不要装修的太好啊,简单装修下就行了,你家保姆呢。我:说保姆每周日休息的,周一到周六上班。
母亲:她说真啊,保姆每周还可以休息,工资还那么高,太费钱了。那周日孩子谁带呢?
我:我带啊,我周一到周六上班,周日带娃,全年无休啊我。
母亲:那你周日带孩子就卖不了货吧(我公司是小商贸公司,她理解的是卖货),卖不到货就赚不到钱哦?真希望你日子过得好啊,赚钱多啊。然后可以就帮衬家里一些了。
我:嗯嗯。
母亲:你们才三个人,为啥要买那么大房子啊?
我:现在孩子才1岁,我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工作,以免我不在家保姆对孩子不好啊,所以楼上我装修成房子也是我的工作室,另外给孩子弄了个活动室,为了这个房子,今年员工没再招,全部工作我自己揽下来了,我现在每天除了工作外,还要在家里兼顾着孩子,这2年我拼出去了,一个人做原来公司里4个人的工作,就为了住个大房子啊,妈,我这2年头发都白了很多,我才三十几唉,感觉好焦虑啊。
母亲:那你去焗油一个。
我:你看我的头发,我掰你看啊,里面全是白的,我自己都吓一跳,这2年有了孩子后感觉压力好大,好焦虑啊。
母亲:那真是的,好多白的,你去焗个油。
我:呵呵,没用的吧。
母亲:那保姆要请到什么时候啊?一个月工资好高的啊。
我:请到孩子上学吧。
母亲:要请那么久啊?
我:嗯,不然怎么办?每天一睁开眼,房贷一万多,装修贷也要2年还清,保姆费一个月5000,孩子奶粉吃的喝的用的,我不好好工作怎么负担得起?我俩光在家带娃,怎么赚钱呢?我也想不请保姆呀,那孩子谁带呢?真的压力大啊。
母亲:嗯 ,那也是,对了过几天你爸生日啊,别忘记打个电话。
我:我知道的。我给你打2000块钱过去吧。
母亲:不用的,你也难的。
我:没事,你不是说家里买米都没钱了吗?
母亲:那你转你爸微信上吧。
我:好的。
视频电话打完。通常生日的时候我肯定是要打款过去的。
这些是其中一个电话的内容。
来说说我。
我,80后出生,那会正值计划生育最严的时候,家里重男轻女,我出生时,因为是女孩,父亲很是失望,让我妈自己想办法处理掉。出生的时间是冬天,个把月的时候被放在竹篮里,放路边,等人捡走,等了一整天,没人捡,遂又抱回。继续想办法。后来又过了些时间,原本是有一户有钱人家刚好生不出孩子想领走的,但说看见人头上全是包包什么的,又看着体质十分不好,也做罢。有时我也会想,如果当时被别人领养走,我的人生是否会是另一番景像呢。
后来他们实在没辙,送到一个远房亲戚那里,说先放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生了儿子后)再来接走。我被送走后的第二年我妈妈生了弟弟。外婆说两岁多的时候去远房亲戚家看我,进门一看就哭了,回来就跟我爸妈说,快把孩子接回来,不然女娃子就要被整死了。那户人家虽然是远房亲戚,但平时很少走动,只是因为离得远,外婆说,她进屋的时候看见一堆人都在火盆边烤火,我一个人在屋角,框在夹椅里(就是那种把孩子放在一个框框里,看上去比较安全,就不用乱跑的那种椅子),棉裤全部尿湿,没有人管。到吃饭的时候,锅里煮的粥还烫着,盛起来就喂,嘴都烫破,我一哭就掐,胳膊上全是掐过的紫黑印子。两岁多还不会走,只会爬。这上我外婆告诉我的,说我小时候是个苦命的孩子,不容易。自我外婆要求后,父母将我换了一个地方。
换的这个户人家,也是我童年中最享福的时光。我后来叫他们干爸干妈,但在他们家时我一直是叫爸爸妈妈的。他们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我三岁多的时候去的,那时他们女儿已有十岁,儿子也有六七岁了的样子。还是我外婆,去看我的时候,说这孩子在那里真享福。我大概有记忆的时候,记得干爸每次去地里田间干活都让我骑在他脖子上,走哪带哪。在家里,我就好像是他们最小的孩子,地位却最得宠一样。家里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会先照顾着我,而且,他女儿儿子也不欺生,也从不欺负我,偶尔有时他俩吃醋,干爸干妈就会教训他们。
六岁多的某一天,我亲爸亲妈来了,说要接我回去了,要回去上学。干爸干爸自然也是应允的。接我的那天,我小姨也在。她说,我那天死死的抱住干爸的腿,一直问,爸爸我哪里做得不好啊,你们为什么不要我呢?干爸一米八的大男人,转头进屋里,嚎啕大哭,眼睛哭红。
接回自己家后,是我难过的开始。看到哪哪都陌生,每天晚上都想着之前在原来家的一切,很想偷偷溜出门找回去,然而,新的生活很快替代了,在家里,我是姐姐,所以永远都要让着弟弟,家里的家务,扫地,洗碗,还有拣拾柴火,采茶叶,我都做。
地扫不干净,挨打,碗没洗净,挨打,睡懒觉,挨打。我都记不清被打多少次,这倒不令我太难过,毕竟小时候挨打的人不在少数。
令我受不了的是,语言上的。
“丑八怪,看你那个猪一样的鼻子!”
“翘嘴巴,看你那个翘嘴子”
“神经病一样的,白痴,大笨蛋一个”
“你活着有啥用,啥啥都做不好,我要是你,我早就去死了!”
我要说想吃点啥,“就你那个猪样子,还想吃这吃那”
这种话我不话不知道听了多少遍,整个小学里全都如此。好几次我真的想去死。家门口有个大池塘,有几次我被骂了,站在池塘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好几次想跳进去,自卑到尘埃里去。
印像中的有一次早上,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母亲又打了我一顿,跟我说,你个神经病,你去死好了,活着有什么用你。
我跑到池塘边,蹲在地上,哭了很久。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弟来喊我吃饭,我说我不吃,母亲知道后在大门口冲我说,不吃就不吃,饿死你算了。到晚上,我弟又来喊我吃饭,我说我不吃,我弟说你中午也没吃啊,我说我吃不下,不想吃。母亲又在门口说,别管她,爱吃不吃,天黑了,看你回不回。 要说平时,天黑了池塘边我是走都不敢走的,但那天我就一直蹲在那里,池塘边的坟墓我竟然也不怕,反正就是不吃也不回家。后来很晚了,我弟来跟我说,姐你快回去吧,外面有狼的,很吓人的。农村的那种乡村到四面都是大山,黑漆漆的,渐渐的我很害怕,但我还是倔在那里,最后很晚很晚了,母亲竟然破天荒的走到我跟前说,快回家吧,别杵在这里了,我给你下碗鸡蛋面!我突然就哭得晕了过去。
那是唯一一次被骂和被挨打,我反抗的一次。
虽然我家重男轻女严重,什么都是我不对,我不好,我碍眼,但我从不讨厌弟弟,因为小时候有几次挨打,我弟跟母亲说,你别打我姐了,你打我吧。这事我一直记得。还有我结婚的前一天,我弟打电话给我说要来参加我婚礼,我说不用,但后来我知道是父亲不让来,说又要请假还要跑那么远去干什么,好好在家呆着。虽然弟没来成,但是这份温暖也一直在我心里。还有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15年,15年里,只有我弟来看过我一次。在我单身一个人的时候。
这几年,或者说这些年,每次想到原生家庭,内心都很阴郁,很难受。19岁离家时,我就没打算再回去。也是我从小就暗自发过的誓,我不要在家乡生活,走得越远越好。我现在就在离家很远的地方生活,这些年努力工作赚钱,夫妻感情稳定,但因为家里老找我拿钱我偷偷操作的事,这几年先生对我信任度降低,我也能感受到他感觉钱放在我这里没安全感。直到房子买了进入装修尾声,他才说,总算办成一件大事。
但是,我还是怕家里的电话。原来一直是我主动给家里钱,我感觉无压力。但现在,我很害怕,怕接到要钱电话,怕先生不高兴,又怕拒绝他们,他们伤心。
甚至很多时候,我正要去买个超级喜欢但价格较贵的物品,或者要出去吃个大餐,这个时候接到家里的电话,马上就愧疚袭来,很自责,心情立刻陷入低谷。感觉家里人都过得那么不好,我还好意思吃大餐,买贵的物品,我还好意思这么大方的花钱。
就是那种我生活的好我就感觉很对不起他们一样的那种诡异又难受的心情。
要说我对原生家庭有爱吗,令我感受到温暖吗。不。
这么多年在外,我会想家吗?不。
我为什么又感受到愧疚?
应该是他们是我的父母,他们生了我,拒绝才令我愧疚。
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