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的第二天,湖南长沙马坡岭笼罩在薄雾之中,空中不时飘下雨点。袁隆平眯起双眼,出神地打量着这片几百亩大的试验田,然后跨过水渠,迈步走进田间。他蹲下身子翻看着土壤。我跟随在他身后不禁产生了瞬间的错觉:这难道就是几天后就要赴京,领取由国家主席亲自签署、颁发的国家最高科技奖的科学家吗?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地道的湖南农民,这使我想起了农民送给他的“泥腿子专家”、“泥腿子院士”的称谓。挽起裤腿走下稻田,是人们从播种到收获季节见到的袁隆平最标准的“形象”。
人们常提出的一个疑问是:中国的稻田里如何走出了袁隆平这样一位世界级的农业科学家?
中国在现在和将来相当长的岁月里,都将是一个农业大国,“民以食为天”的说法自古流传,到了当代,农民出身的毛泽东说,世界上什么事情最大,吃饭的事情最大。五六十年代我国普遍发生的饥馑给袁隆平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那时在湖南一所偏僻山村农校湘西雪峰山麓的安江农校任教的青年袁隆平便下定决心,拚尽毕生精力用农业科技战胜饥饿。
他在1960年发现“天然杂交稻株”的往事,注定要成为世界农业史上的经典事例。那是1960年7月的一天,下课铃声响过之后,袁隆平拍去身上的粉笔灰尘,掖着讲义夹,匆匆来到校园外的早稻试验田。采用常规法培育出来的早稻常规品种正在勾头撒籽,呈现一派丰收景象。袁隆平把讲义夹放在田埂上,连裤腿都没挽,就走下稻田一行行地观察起来。“突然,他那敏锐的目光停留在一蔸形态特异、鹤立鸡群的水稻植株上。他屏气静神地伸出双手,欣喜地抚摸着那可爱的稻穗,激动得几乎要喊出声来”!这是一株奇特的稻禾,株形优异,穗大粒多,足有十余穗,每穗有壮谷一百六七十粒。袁隆平用布条扎上记号,从此格外精心地照顾这蔸稻禾。收获季节他得到了一把金灿灿的稻种。第二年春天,袁隆平把这些种子播种到试验田里,期待收获有希望的新一代稻种,因为系统选育(从一个群体品种中选择优良的变异单株)是一种主要的育种方法,当时许多优良的稻麦品种都是通过这种方法选育出来的。可是当秧苗发绿长高之后袁隆平发现,它们高的高,矮的矮,成熟得也很不一致,迟的迟,早的早,没有哪一蔸的性状超过它们的前代。一种失望的情绪掠过袁隆平心头,但是对孟德尔、摩尔根遗传学有着深入研究的袁隆平进而想到,从遗传学的分离律观点看,纯种水稻品种的第二代是不会有分离的,只有杂种第二代才会出现分离现象。今年它的后代既然发生分离,那么可以断定去年发现的性状优异稻株是一株“天然杂交稻”的杂种第一代。
他返回试验田对那些出现分离的稻株进行研究,高的、矮的、早熟、迟熟……一一做了详尽记录。经过反复统计计算,袁隆平证明,这次发现完全符合孟德尔的分离规律。袁隆平的实践让他发现了真理:既然去年那株“天然杂交稻”的杂种第一代长势这么好,充分证明水稻也存在明显的杂种优势现象;既然自然界客观存在“天然杂交稻”,只要探索出其中规律,就一定能培育出人工杂交稻,也就一定能把这种优势应用到生产上,从而大幅度提高水稻的产量。后面我们将看到,袁隆平对真理的发现,使他不可避免地必须向国际知名的权威和他们的权威结论发起挑战,这种挑战之艰难往往使挑战者身心俱疲,落荒而去。
创新是科学家的灵魂和本质
有人说,袁隆平具有敢于挑战的勇气和信心。在他决定选择水稻杂种优势利用作为自己的攻关方向时,并不知道世界上已有美国、日本等国的科学家从事过研究,但没有成功。这无疑是一道世界难题。况且,他还得顶着研究水稻杂种优势利用是“对遗传学的无知”等权威学者的指责和压力。他根据自己的实践,以科学家的胆识和眼光断定杂交水稻研究具有光辉的前景,他决心义无反顾地坚持研究。
因为水稻是自花授粉作物,“自花授粉作物自交不衰退,因而杂交无优势”的论断明白无误地写在美国著名遗传学家辛诺特和邓恩的经典著作、五六十年代美国大学教科书《遗传学原理》中,由此有人嘲笑“提出杂交水稻课题是对遗传学的无知”。
在理论与事实发生矛盾时,袁隆平的态度是尊重权威但不崇拜权威,不能跟在权威后面亦步亦趋,不敢越雷池一步。他不迷信权威的每一个观点。他知道,根据自己直接观察到的一些事实表明水稻具有杂交优势,“无优势”论是没有试验依据的推论,这一推论与自交系的杂交优势现象相矛盾:玉米自交系继续自交不再引起衰退现象,但杂交能产生强大的优势。而天然的自花授粉植物品系(天然自交系)自交也不退化,为什么杂交却不能产生杂种优势呢?袁隆平坚信搞杂交水稻研究有前途,勇敢地向“无优势”论这一传统观念挑战,从而拉开了我国水稻杂种优势利用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