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的小姐姐跟你打招呼聊天?你可能没有想到,对方很可能只是一个“键盘手”,头像是假的,动态是假的,发送的语音信息也可能调取自提前设置好的话术包。对方的目的是将你作为粉丝打包引流到客户,最终对你“割韭菜”。
南都记者调查发现,网上存在一批为“微商”提供引流服务的卖家,他们通过在网上发布虚假信息招徕粉丝,再将粉丝转卖。这些粉丝分为兼职粉、网赚粉、彩票粉、股票粉、色粉、交友粉、宝妈粉、医疗粉……每种“粉”都对应一种潜在的需求。卖粉者将粉丝打包输送,买粉者则根据靶点实行精准营销,或者干脆把“粉丝”拉入骗局。如此一来,卖粉者实际上已成了骗局的外包服务提供商。
“卖粉”:出售粉丝给“微商”
“出售精准粉:兼职粉,网赚粉,彩票粉,色粉,交友粉,宝妈粉。”在以“微商引流”为关键词命名的QQ群上,这样的“卖粉”小广告如同贴在电线杆的牛皮藓,此起彼伏,频繁刷屏。
QQ群上的卖粉小广告。
“卖粉”,其实就是“卖粉丝”。这并非像过往媒体报道的“增粉”只是徒增粉丝数目,“卖粉”其实内有乾坤,它是中间商针对“微商”推出的服务,目的是为了“精准营销”。 对于这些“粉丝”,中介都标好了品种:兼职粉、网赚粉、彩票粉、股票粉、色粉、交友粉、宝妈粉、医疗粉……不一而足。
正如字面所见的,每种“粉”都对应一种潜在的需求。比如“兼职粉”,一般是想上网找兼职的人;“彩票粉”,是网上非法博彩的潜在玩家;“医疗粉”,据卖粉者称,以男科、妇科咨询者居多。
这些需求,都是“微商”的“靶点”。 这里所说的“微商”,泛指一切通过线上完成交易的商家,他们售卖的可能是商品,也可能是虚拟服务。
一曾混迹于这个圈子的知情人士告诉南都记者,卖粉者采取引诱的方式将粉丝引流到微商的社交平台,比如在婚恋平台上发布虚假交友信息留下微信号,让粉丝加微商的微信,就完成了一次“引流”,这批来自于婚恋平台的粉丝也被称为“婚恋粉”。
在卖粉者将粉丝打包输送给微商后,微商可根据靶点实行精准营销。比如,对于“网赚粉”,可拉到网赚平台集中薅羊毛;“彩票粉”,可推介到彩票平台进行网赌;“男科粉”则可兜售壮阳药。
当然,这可能会指向一场骗局。比如“兼职粉”,可能会是“打字刷单兼职”的陷阱;“股票粉”可能被拉入金融骗局;“男科粉”被售卖的高价药很可能是没有任何效果的假药。这种情况下,卖粉者实际上已成了骗局的外包服务提供商。
南都记者进入的多个“卖粉群”,每个粉丝的价格按照品种分有不同的价格,不过基本上每个粉丝的价格在1.5元-2.5元之间,要求100个或150个以上起步才卖。比如,一个“色粉”的价格,QQ上一卖家向记者开出的价格是1.5元一个。所谓的“色粉”,一般是通过假扮美女进行假聊而招徕的粉丝,这些粉丝有可能会被拉入发红包、诱导充值、卖茶叶或白酒一类的骗局。
对于一些粉丝,卖家也会开出高价。一宣称售卖“医疗粉”的卖家告诉南都记者,自己的粉丝以“男科粉”居多,一个粉要60元。之所以开如此高价,对方称,每个粉都可以提供电话号码。
“一分钱一分货。”他称,他所售的粉丝并非键盘手或小年轻,自己的粉丝是“买的男科医院电话,一个一个聊”来的,“基本都是意向粉”。
不过,对于这种引流方式,网上也有不少销售实体商品的微商并不买账。一化妆品微商曾向卖粉团伙购买过粉丝。她表示,这种引流的粉丝质量极差,有些甚至是假粉、僵尸粉。许多微商认为,“买粉”很多都是花了冤枉钱,压根就是骗局。
“假聊”:有人编造虚假招聘信息进行引流
按照微商的要求,卖粉者一般会将粉丝引流到各个线上活跃度高的社交平台,继而进行集中营销。
这些粉丝从何而来?根据南都记者调查,以引流到微信来说,获粉的渠道一般有:一、在网上打小广告,吸引有需求者加微信;二、在交友或婚恋平台发布虚假的交友或寻找伴侣信息,从而引流到微信;三、搜寻附近的人“站街”,通过假聊引流到微信。
小张(化名)是一名销售引流技术的人员。他建立了一个微信群,在群中分享自己从事过的引流项目。其中一个项目是吸引女粉。“一个女粉市场最少2.5元一个,价值高于男粉。”小张介绍,获粉的秘诀是在模特群和礼仪群众发布虚假的招聘信息,再将这些获得的粉丝转卖给客户。
“通告:北京××晚宴派对活动需要十名模特,要求:身高165以上,身材好颜值高,日结一场1200-2000元,长期有活动外地人员安排食宿。报名者加微信××。”这是小张编辑好的一条虚假招聘信息。他自称,利用这一方式,每天大概可以出2000个粉。
“代聊”群上的招代聊小广告。
一卖粉者通过婚恋平台吸引“婚恋粉”。他告诉南都记者,他们提供交友话术吸引粉丝引到微信。“我们只负责引过来是你需要的粉种,具体你做哪块变现转化,需要你们自己去转化。”
一自称在广州番禺设有公司的卖粉者向南都记者介绍,自己获粉的方式是:“先用小号微信添加客户,再通过分享名片的方式,三方话术假聊,再以小推大推名片的方式把客户导到老板需要的那个业务微信,老板只需要点击通过就可以了”。
总之,获粉离不开“假聊”。 根据南都记者了解,假聊有机聊和手工聊两种。机聊就是编辑好话术,利用脚本群发;手工聊则是个人假聊。总之,在引流吸粉上,这些卖粉者不在乎用的是什么手段,唯一的目的是获得粉丝,再将之转卖。
获粉的其中一个重要渠道是利用社交软件上的“附近的人”功能,行内话叫做“站街”。
在正规版本的社交软件上,比如微信,一部手机只能登录两个微信号,个人的定位是不能更改的。但是,网上有售能提供任意定位的“多开微信”,不仅能够登录多个微信号,而且能够任意地方“站街”。
此前,南都记者就花40元网购了一个拥有“全球定位”功能的微信外挂,能够定位在任一位置。
对于这种软件,微信方面曾表示,微信外挂软件通常是指未经许可、擅自篡改微信客户端数据的第三方软件。这些外挂软件通过模拟自然人的使用行为达到批量或自动操作的目的,不仅严重侵犯微信的软件著作权,同时经常会留有后门及木马,具有严重的安全使用风险。
除了提供“虚拟定位”的外挂,网上有售针对多种社交平台的“引流脚本”。这些脚本的核心是群发信息、群加附近人、群关注和点赞的功能。不过,这种外挂具有风险,群发信息恶意骚扰的账号很有可能会因此被封。
“买号”:号商售微信号,国内号最低40元
为了规避风险,卖粉者一般养有多个社交平台小号,通过“多开”外挂的方式批量操作,进行吸粉。通常,这些小号会在卖粉者之间流通。
在社交平台小号买卖的背后隐藏着一条黑色产业链。南都记者发现,即使社交平台采取了严格的措施,动辄封号,但是小号买卖仍然存在于网上。
QQ上一出售微信号的号商打广告,后被举报封号。
以微信号来说,号商按照注册地域、注册时长、是否绑卡实名,给每个出售的微信号明码标价。“国内满月带圈40元,国内满月绑卡实名59元……国内4年绑卡实名288元。”QQ上一号商给出了这样的价格。
所谓的绑卡,就是绑过银行卡。为了印证对方的说法,南都记者向该号商购买了一个89元的国内半年绑卡实名号。付款后,对方发来账号和密码。因在新手机登录,系统提示验证,对方让记者发去验证二维码进行扫码。记者成功登录后发现,该微信设置了有支付密码。
对方提供了支付密码后,向记者称可永久使用。不过,在稍后不久,该号就“因批量或者使用非法软件注册被限制登录”。
南都记者发现,一些号商将服务挂靠在“自动发号平台”上,实现付款后即能自动发货。比如,有号商通过一家名为“××科技”的平台售卖微信号和陌陌号。记者在平台付款选择购买陌陌号后,当即收到了所谓的“卡密”和登录方法。
购买小号是不法分子为了防止被封和被追溯的风险。在采访中,不少号商声称其所售的号是私人手养老号,“抗封耐投诉”,“半年以上可做收款号,主号,聊天号,站街号”。
“买卖微信号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此前,有律师人士告诉南都记者,微信号是通过电话号码进行绑定的,微信号在实名认证之后,微信号就间接地和身份证信息进行了关联,买卖微信号涉及到公民个人信息的买卖。有些微信号是盗号而来,有律师向南都记者称,这一行为则涉嫌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
根据《腾讯微信软件许可及服务协议》,初始注册人不得通过赠予、借用、租用、转让或售卖微信账号或者以其他方式许可非初始注册人使用微信账号。此前,就有媒体曝光过微信号买卖黑色产业链。微信平台曾向媒体作出回应,对于买卖微信账号的行为,一旦被发现核实,平台会对违规帐号进行梯度封禁处理。
对于前述号商及其所在的群,南都记者和其他网友在QQ平台上进行了举报。目前,该号商已被封号,建立的群也被作出封群处理。
“代聊”:“键盘手”假装美女对接色情服务
什么号最好吸粉?知情人士告诉南都记者,以美女帅哥为头像的账号对异性有吸引力,因此更容易吸粉。看准了这一需求,网上有专门售卖这种自带头像的号。南都记者在采访中就发现不少号商出售所谓的“陌陌女号”,强调“全部美女头像”。
在卖粉者眼里,帅哥美女,尤其是美女是吸粉的“通货”。因此,他们采取了多种手段将账号乔装假扮,比如,购买套图用作账号的头像。
网站出售的美女套图。
网上就有专门售卖美女帅哥套图的商家。一套图网站在平台上展示了众多美女套图和视频,这些套图基本都是年轻女子的生活正脸照。“图商”向南都记者介绍,套图一套10元,图带视频一套要20元。而一网站售卖“真实小护士日常生活四季素材”,开出的价格则为7元一件。
网上还有人售卖针对社交平台的所谓“语音变声工具”,可对语音进行变声,而且宣称自带数千条美女语音。卖家还介绍称,“业务必备,话术不够也可以定制”。对方提供的一则演示视频显示,通过在微信上加外挂,就能向朋友发送此前设置好的女声语音。
有了粉丝后,微商会对其进行转化,企图变现。这个过程中,有时候,引流卖粉者也会参与进来,比如提供“代聊”服务。
什么是“代聊”?据分享引流技术的小张称,其实就是为各地的线下色情服务做对接,也就是说招嫖。
这些“代聊手”一般会购买多个社交平台账号批量操作,头像是假的,发布的动态也是假的,靠美女头像吸粉然后代聊对接招嫖服务。“代聊手”充当的是键盘手的角色,与实际色情服务交易团伙基本素不相识,靠网络承接任务,吃提成。
“一般一单600元或者1200元。”小张称,一个“代聊手”的提成最多可以得到50%,即可得到300元或600元。
根据小张的说法,要做“代聊”一般要去一些“代聊代站”群中寻找。南都记者进入多个“代聊代站”群,发现里头有许多“出台老板招实力代聊”的小广告。其中,也有人提供所谓的“代站代聊”服务,称“站上付款”。
“代聊手”虽与线下色情服务基本绝缘,但是同样涉嫌犯罪。此前,多地曾抓获一批网络远程招嫖的“代聊手”,并予以刑拘。
当然,“代聊手”对接的也可能是招嫖骗局。与电诈团伙合谋同样涉嫌犯罪。今年初,南都就报道过,海南和浙江警方联合打掉一电诈犯罪团伙,该团伙采用网络虚拟号群发微信招嫖信息,受害人上当后,便要求受害人以微信红包方式,先支付如嫖资、安全费、健康费、保证金的各种费用,让受害人多次转账,反复进行诈骗。
法律人士:这是“套路骗”
在这条买卖所谓“粉丝”的黑灰产业链中,各方违反了什么法律?
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律师朱光辉表示,买粉者在以诈骗为目的而购买粉丝的情况下,其购买粉丝进行诈骗行为,可能涉嫌诈骗罪。
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互联网法律研究中心主任高艳东认为,如果有证据证明卖粉者与诈骗者合谋,就可定为诈骗罪的共同犯罪,他把这种勾结诈骗称为“套路骗”。
对于卖粉者在网上利用他人头像(如美女图)招徕粉丝,朱光辉律师表示,若以营利为目的,涉嫌侵犯他人肖像权、隐私权;如果没有营利,涉嫌侵犯他人隐私权。
对于网上售卖套图的现象,朱光辉表示,未经他人允许,售卖他人套图(头像照片、视频)可能涉嫌侵犯他人肖像权、著作权,情节严重的,涉嫌非法经营罪。“照片(套图、视频)属于能够单独或者与其他信息结合识别特定自然人身份或者反映特定自然人活动情况的信息,售卖他人套图(头像、视频)之行为属于向不特定的多数人提供公民个人隐私信息之行为,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对于网上为吸粉者提供网络技术,让其可以批量添加粉丝的行为,朱光辉表示,这一行为涉嫌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提供侵入、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程序工具罪。
这种网上黑灰产业链已经被曝光多次,但是从记者采访的情况看依然存在。对于这类案件,高艳东表示,犯罪分子一般会采取逃避打击的方式,导致证据获取上有困难。他称,现在法律上对于恶意灰黑产已有相应规制,包括诈骗罪、提供工具罪,但是在立法方面,面对这种新的现象仍存在有待完善之处。
采写:南都记者 陈杰生 实习生吴静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