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必要特别提及的是,在《天 堂蒜薹之歌》中,我让一个真正的说书人登场,并在书中扮演了十分 重要的角色。我十分抱歉地使用了这个说书人真实姓名,当然,他在 书中的所有行为都是虚构。在我的写作中,出现过多次这样的现象, 写作之初,我使用他们的真实姓名,希望能借此获得一种亲近感,但 作品完成之后,我想为他们改换姓名时却感到已经不可能了,因此 也发生过与我小说中人物同名者找到我父亲发泄不满的事情,我 父亲替我向他们道歉,但同时又开导他们不要当真。我父亲说:“他在《红高粱》中,第一句就说"我父亲这个土匪种",我都不在意你们 还在意什么?” 我在写作《天堂蒜薹之歌》这类逼近社会现实的小说时,面对着 的最大问题,其实不是我敢不敢对社会上的黑暗现象进行批评,而是 这燃烧的激情和愤怒会让政治压倒文学,使这部小说变成一个社会事 件的纪实报告。小说家是社会中人,他自然有自己的立场和观点,但 小说家在写作时,必须站在人的立场上,把所有的人都当做人来写。 只有这样,文学才能发端事件但超越事件,关心政治但大于政治。 可能是因为我经历过长期的艰难生活,使我对人性有较为深刻的 了解。我知道真正的勇敢是什么,也明白真正的悲悯是什么。我知道,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难用是非善恶准确定性的朦胧地带,而这片地 带,正是文学家施展才华的广阔天地。只要是准确地、生动地描写了 这个充满矛盾的朦胧地带的作品,也就必然地超越了政治并具备了优 秀文学的品质。 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的作品是令人厌烦的,但我的人生是与我的 作品紧密相连的,不讲作品,我感到无从下嘴,所以还得请各位原谅。 在我的早期作品中,我作为一个现代的说书人,是隐藏在文本背 后的,但从《檀香刑》这部小说开始,我终于从后台跳到了前台。如 果说我早期的作品是自言自语,目无读者,从这本书开始,我感觉到 自己是站在一个广场上,面对着许多听众,绘声绘色地讲述。这是世 界小说的传统,更是中国小说的传统。我也曾积极地向西方的现代派 小说学习,也曾经玩弄过形形色色的叙事花样,但我最终回归了传统。 当然,这种回归,不是一成不变的回归,《檀香刑》和之后的小说, 是继承了中国古典小说传统又借鉴了西方小说技术的混合文本。小说 领域的所谓创新,基本上都是这种混合的产物。不仅仅是本国文学传 统与外国小说技巧的混合,也是小说与其他的艺术门类的混合,就像 《檀香刑》是与民间戏曲的混合,就像我早期的一些小说从美术、音乐、甚至杂技中汲取了营养一样。 最后,请允许我再讲一下我的《生死疲劳》。这个书名来自佛教 经典,据我所知,为翻译这个书名,各国的翻译家都很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