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既是作者,又不完全是作者。说是作者,因为朝京师、还济洛川、言归东藩等事实皆言之有据,特别是作品中抒发的思想感情符合作者后期的遭遇和思想情况。说不完全是作者,朝京师本为黄初四年,而曰“三年”;遇洛神本非实有其事,故既引“古人有言”,又曰“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用虚构的故事写作者的忧愁苦闷,亦虚亦实,忠爱缠绵。
“我”从京域东归藩地鄄城,经过伊阙、轘辕、通谷、景山等险阻的山路,整天的旅程使“车殆马烦”,更不用说人的疲惫不堪了。因此优游眺望之际,忽然精神恍惚,思绪散乱,记性模糊,见不真切,从而进入幻境。这种“精移神骇”的状态是有其深刻原因的。作者在《赠白马王彪》的序中说他对任城王曹彰的暴亡、监国使者“以二王归藩,道路宜异宿止”以及规定藩国不得互相交通(序中说“大别”、诗中说“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可证)等残酷迫害,“意毒恨之”,“愤而成篇”。诗中说“我思郁以纡”、“苍蝇间白黑,谗巧令亲疏”,又说“心悲动我神”。这都说明“精移神骇”是因为备受猜忌迫害,悲愤不胜、愁思郁结而引起的迷惘恍惚的精神状态。“容与乎阳林,流眄乎洛川”,正见出其郁纡不解、傍徨瞻顾的情况,远非一般的闲情逸致、悠然自得。
“我”带着忠而被谤、信而见疑的哀怨和困惑心情进入幻境,有如屈子“求宓妃之所在”,于凄迷仿佛中俯察仰视,“睹一丽人,于岩之畔”。这个丽人,作者不仅在序中引古人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加以说明,而且在赋词中借御者说“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再次交代。因此,《洛神赋》实际上是一篇宓妃赋。
“我”从洛神的风姿、举止看到自己正要寻求的幽闲贞专的美好淑女,一阵喜悦爱慕之情油然而生。久已寂寞的心弦顿时激烈振荡,长期积压的痛苦像要倾倒出来,悲喜交集,不是滋味! 眼前既无良媒通接欢情,只得凭托微波传达言辞。希望一片真诚先于别人向她表达,并解下玉佩赠送相约。这正同屈原求宓妃一样,“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但宓妃已不再是当年的“美而无礼”,反之,她习礼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我”对洛神正表示悦慕、叹美,忽然担心自己满怀诚挚的恋情会受到她的欺骗,联想到郑交甫汉滨遗珮的事情,于是惆怅迟回、狐疑不定。这种潜意识的恐惧感和戒备,来自现实生活中坎坷不平的遭遇,使“我”难以形成健全的轻松愉快的心态,终于“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洛神看到这种情况,为“我”的诚愫所感动,飘然来临。顾盼之间炯炯有神,容颜如玉光泽温润,话未出口,已散发出幽兰般的香气。总之,花一样的容貌,轻盈柔美的体态,“令我忘餐”。只有到这时,“我”一度振荡的心弦才又继续奏出欢欣慕悦的曲调,反映出“我”在追求过程中的诚挚恳切。
洛神因人神道殊、无由交接的哀怨陈诉,对“我”是个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她献赠明珰、长寄心迹的缱绻情怀,对“我”又是一种沁人心脾的诚挚慰藉。“我”的困惑正在“此时无声胜有声”,忽然间就不见洛神所在地方,怅然若失,痴望着神光消逝,隐没!
“我”是在“陵景山”之后停车眺望遇上洛神的。现在背朝景山走向低下之地。后面的山陵好像越来越高; 脚步前进了,心神还留在原地; 留恋的情思,仍在回想洛神的神情容貌和相遇的情景; 茫茫四顾,徒觉愁绪满怀。这里只有淡疏洒落的几笔,把一个精神迷惘恍惚、沉浸在真挚善良美好的追求中的“我”精妙传神地表现出来,引导人们进入境中,与“我”去一同体验、一同想象。“冀灵体之复形”,“我”再一次寻求宓妃之所在,驾着轻舟逆流而上。在漫长的洛水里行船,忘了归来,越思恋越增爱慕之情。整夜心神不安,不能入睡,浓霜沾湿满身直到天明。“我”在现实生活中承受着愁苦、困惑,一再寻求与自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知音,而洛神的心灵期许与“我”的心灵企求正相契合。这诚如明人谭元春在《古诗归》(卷七)里说的: “有才人不必其为朋友,有色人不必其为妻妾,赞叹爱慕,千古一情。”
本文体兼骚、赋。以叙写男女之思寄托君臣遇合之感,始自屈原《离骚》。曹植本篇与《美女篇》、《愍志赋》、《静思赋》等亦沿此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