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有一次在上面发表了两首打油诗:
其一
橙黄眼睛碧绿袍,
步步摆来步步摇。
师母裁衣衣料省,
颈领只有一分高。
其二
夫子善催眠,
嘘嘘莫闹喧。
笼袖当堂坐,
白眼忘青天。
此文一出,激怒得其中一位老师告发校长,校长不得不提出三种解决方案:道歉;停刊;不许张爱玲毕业。最后,亏得汪先生出面调停,事情才算平息下来。
张爱玲十七岁这年,高三毕业班组织全班调查填表格,张爱玲写道:最怕死、最喜欢英王爱德华八世、最恨——一个有才华的女人突然结婚。

3.满目荒凉无穷尽

子静的虚弱是天生的,他骨子里浸润了张公馆奢靡的鸦片香,得过且过。
那些说张爱玲一生无情,甚至对唯一的亲生弟弟也爱理不理,态度冷淡的,谁知这些年的成长里,她一心要逃离命运的束缚,而这个一根线上的弟弟,实在是令人太失望太失望!
佣人们告诉她许多关于子静的劣迹,逃学、忤逆、没有志气……在饭桌上,因为一件小事,父亲伸手就打了子静耳光,爱玲心疼得眼泪直流,举起饭碗遮住脸。后母看见了,笑着说:“咿,你哭什么?又不是说你!你瞧,他没哭,你倒哭了!”爱玲再也吃不下去,放下碗逃到浴室里对着镜子流眼泪,心里狠狠发誓有一天一定要报仇,一定要报仇!
可是她报什么仇?她心疼怜悯都来自自尊。最怕后母的故事,最怕亲生父亲跟着后母变得歹毒。现在弟弟的境遇就是她的境遇,打了弟弟就等于打了她。没有亲情的家庭没有正常的人情温暖,父亲完全把子女不放在眼里……都是继母害的!张爱玲在浴室哭得正伤心,啪的一声,一个皮球被踢到玻璃上,是弟弟在踢,他已经完全忘了那回事了。爱玲没有哭下去了,他自己都不在乎,流再多眼泪又有何用?
这个家,一日一日让她更寒心。
学校时光过得飞快,那也好,起码能逃开支离破碎的张公馆。狠狠地努力,她心里画着漂亮的蓝图:要出国读名牌大学,去美丽的国家,要比林语堂还出风头,要穿最别致的衣服,要周游世界,要在上海有自己的房子,过一种干脆利落的生活。
生活是干脆利落的,说走就走,说留就留。可华丽的生活每个利落处都带着缺陷,如刀刃上的斑驳的齿孔。发奋努力地学习,即使不快乐,可因为计划,有了目标就有了快乐的奔头。
快毕业时,黄逸梵回国了。
多年不见,爱玲已从儿童长成青春期的少女。畅游国外的母亲,有着新奇独立的思想。爱玲敬爱她,理解她,但从不在她面前撒娇。寻常母女都有的亲昵她们全然没有,这些年的距离横隔在面前,根本不容忽视。但爱玲是欢喜母亲的出现的。她经常去听海外的故事,有一回刚从母亲处回,遭遇继母劈头责问:“怎么你走也不与我说一声?”爱玲说:“早告诉父亲过了。”继母勃然大怒:“噢,对父亲说了!你眼里哪儿还有我呢?”一个耳光重重打在爱玲的脸上,她本能地去还手,被两个老妈子抱住。继母锐声大喊:“她打我!她敢打我!”父亲拖着鞋子噼里啪啦冲下楼梯揪住爱玲的头发,拳脚相交,边打边怒吼:“你还打人!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爱玲的头被打得左右摇摆两眼发黑耳朵轰鸣。最后瘫在了地上,父亲还揪住她的头发一阵乱踢。他把对前妻的恨全在这刻集聚到足尖,发泄到女儿的身上。事后他把爱玲囚禁起来,关在被反锁的房子里,恢复了知觉与意识的爱玲对门乱踢乱叫,父亲顺手操起一只大花瓶朝她砸过来,飞了一屋子碎片。何干搂着她哭,劝她暂时不要反抗,以免父亲给她吃一辈子的恶果。
父亲扬言要用手枪打死她。
何干说,千万不能逃出这扇门,出去了一辈子都回不来了。但她已经绝望了,这座生她的房子变得无比陌生,她知道父亲不会弄死她,不过关几年。但是空房子里关几年出来,她不疯也要废。
计划出逃,偏偏生了严重的痢疾,差点死掉,父亲坚决不请医生不开药。何干去求情,父亲才背着继母悄悄给打了几针抗生素,她奇迹地活了回来。
病里日夜瞪着眼看青灰色的天空,窗外开着的花朵,泛着冷光的沉默的墙,寒暑交替的季节……绝不甘愿就这样死去。她怕死,非要活着逃出去!
一个安静寒冷的冬天夜晚,确实听不到丝毫声音,她用望远镜看了看,没人。于是,蹑手蹑脚摸到铁门边,飞快拔开门闩,闪身逃了出去!
出来了!
外面自由的大世界简直叫她感动得落泪,飞快的脚步落在街上,开心得要疯了!外面的大世界!
她逃到生母家里,那边何干因为她大受牵连被赶回老家,继母将她东西全部送人,只当张爱玲已经死去。
为了报复,张爱玲写了篇文章,名字叫《What a life!What a girl’s lief!》投到父亲一直订的《大美晚报》上,生动地描写了继母责骂、父亲毒打、被囚禁、出逃……
她一心做着远走高飞的梦,母亲为她请来英国教师补习数学。考伦敦大学时,她成绩是远东地区第一名!偏偏这时英国打起仗来,没办法,张爱玲改入香港大学。
脱离残酷家庭,生命瞬间充盈快乐起来,香港是个开放城市。教了十几年书的老先生感慨地说:他从来没给过像给张爱玲考卷上那么高的分数。
她参加征文比赛,获得奖金二十英镑,相当于香港一个普通员工一年的收入;大二文科有两个奖学金,全被她一个人独得。她是第二年考试成绩最优秀学生,学费膳食费用全免,毕业后甚至可能被送往牛津大学读博士。苦学生格外有斗志,她是提着母亲的旧皮箱赴港的,平时一分钱都不敢乱花,有个女生约全宿舍同学去她家别墅玩,每个人需摊十几块钱的船钱,张爱玲再三跟那位女生解释说,父母离异被迫出走实在没钱。在港大,张爱玲的英文与绘画都得到很大的提高,她和母亲姑姑通信,一律英文往来,这为她日后卖洋文赴美生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炎樱——是张爱玲在港大交下的最好的女朋友。她们的友谊,持续了几十年。
炎樱是个混血儿,本来叫“獏黛”,黝黑的皮肤,灵动顽皮的大眼睛,娇小丰满,张爱玲常常赞叹她生得有种大气的美,又感觉名字叫起来不好听,简直是“麻袋”的谐音,因此给朋友另取名“炎樱”。炎樱也不觉得张爱玲三字好听,只叫她“张爱”。
张爱玲本从一个黑暗孤单的环境里走来,习惯了默默地压抑着性格里所有明媚欢畅的东西。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走到她内心里去过,童年成长的不愉快,中学生活的自卑,她没有一个朋友,她的依恋是得不到回应的。她是独里来独自长,极细微处热情涌动,当涌动没有回音,当自尊得不到保护,那就木然吧,木然地封闭着,亲近不了人,别人也亲近不了她。偏偏奔放热情的炎樱走进了她的内心。对温情的渴望再度融化。
一旦打开,便是完全的依赖与信任。张爱玲的内心深处,始终极为单纯。单纯地遇见一个同样单纯的女子,两人谈天说地,绘画音乐文学时尚无所不涉及,也一起去吃东西嘻哈玩乐。有一次放假,炎樱回家了,没跟张爱玲打招呼,张爱玲扑到床上,放声痛哭。
痛哭的张爱玲让人心疼,她不是哭炎樱有家可回,她也有。那个不愉快的家不是释放感情的寄托。她的悲是孩子式的依恋,炎樱怎么可以不跟自己打声招呼就回家了?怎么可以把自己一个人落在了宿舍?!
那个残暴压抑的家,都没让她哭过几次,可是眼泪,都落到了细微处。为弟弟的不争气,为朋友的不辞而别。炎樱放完假还是要回来的,见面仍是随时可以的,可是爱玲的泪水偏偏不听话,奔涌而出的是突然塌下来的孤寂。这孤寂方圆千里之外都只自己一个人挡着。以前无所谓,有了炎樱就有所谓了。
她是怕孤独的,终究被迫孤独了一生。撕裂的现实逼得她除了孤独便无所适从。

4.生命是一袭华袍

流光溢彩的大学生活,最轰烈的不是卓越优异的个人成绩,是战争。战争来了,香港沦陷,满世界疯了。学校文件记录全被烧掉,她拿不到毕业证。同学们集体参与守城救护工作,她眼睁睁看着战争中的人们,抢粮食的抢粮食,逃命的逃命。人类种种怪异行为,合情理不合情理的,因为战争,全都隆重上演。时代的列车轰轰前开,每个人都在炮火里孤独空虚得要命。炮火、爱情、伤病、死尸、自私自利的虚空……种种感触色彩在眼前厮杀上演,整个城市沦陷了,成全了白流苏的爱情;整个香港沦陷了,滋养了一代传奇作家——张爱玲。
她以眼前港战乱世为背景,写下《沉香屑·第一炉香》,一炮打响上海滩!
不过,早在1939年,她19岁,在港大正读一年级,便参加了《西风》杂志的有奖征文,题为《我的……》,一字一元,五百字以内。张爱玲逐个数着字写下《我的天才梦》:
“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从小被视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然而,当童年的狂想逐渐褪色的时候,我发现我除了天才的梦之外一无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世人原谅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们不会原谅我。”
加上一点美国式的宣传,也许我会被誉为神童。我三岁时能背诵唐诗。我还记得摇摇摆摆地立在一个清朝遗老的藤椅前朗吟“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眼看着他的泪珠滚下来。七岁时我写了第一部小说,一个家庭悲剧。遇到笔画复杂的字,我常常跑去问厨子怎样写。第二部小说是关于一个失恋自杀的女郎。我母亲批评说:如果她要自杀,她绝不会从上海乘火车到西湖去自溺。可是我因为西湖诗意的背景。终于固执地保存了这一点。
我仅有的课外读物是《西游记》与少量的童话,但我的思想并不为它们所束缚。八岁那年,我尝试过一篇类似乌托邦的小说,题名快乐村。快乐村人是一好战的高原民族,因克服苗人有功,蒙中国皇帝特许,免征赋税,并予自治权。所以快乐村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大家庭,自耕自织,保存着部落时代的活泼文化。
我特地将半打练习簿缝在一起,预期一本洋洋大作,然而不久我就对这伟大的题材失去了兴趣。现在我仍旧保存着我所绘的插画多帧,介绍这种理想社会的,建筑,室内装修,包括图书馆,“演武厅”,巧克力店,屋顶花园。公共餐室是荷花池里一座凉亭。我不记得那里有没有电影院与社会主义——虽然缺少这两样文明产物,他们似乎也过得很好。
九岁时,我踌躇着不知道应当选择音乐或美术作我终生的事业。看了一张描写穷困的画家的影片后,我哭了一场,决定做一个钢琴家,在富丽堂皇的音乐厅里演奏。对于色彩,音符,字眼,我极为敏感。当我弹奏钢琴时,我想像那八个音符有不同的个性,穿戴了鲜艳的衣帽携手舞蹈。我学写文章,爱用色彩浓厚,音韵铿锵的字眼,如“珠灰”,“黄昏”,“婉妙”,“splendour”,“melancholy”,因此常犯了堆砌的毛病。直到现在,我仍然爱看《聊斋志异》与俗气的巴黎时装报告,便是为了这种有吸引力的字眼。
在学校里我得到自由发展。我的自信心日益坚强,直到我十六岁时,我母亲从法国回来,将她暌违多年的女儿研究了一下。“我懊悔从前小心看护你的伤寒症,”她告诉我,“我宁愿看你死,不愿看你活着使你自己处处受痛苦。”我发现我不会削苹果,经过艰苦的努力我才学会补袜子。我怕上理发店,怕见客,怕给裁缝试衣裳。许多人尝试过教我织绒线,可是没有一个成功。在一间房里住了两年,问我电铃在哪儿我还茫然。我天天乘黄包车上医院去打针,接连三个月,仍然不认识那条路。总而言之,在现实的社会里,我等于一个废物。我母亲给我两年的时间学习适应环境。她教我煮饭;用肥皂粉洗衣;练习行路的姿势;看人的眼色;点灯后记得拉上窗帘;照镜子研究面部神态;如果没有幽默天才,千万别说笑话。
在待人接物的常识方面,我显露惊人的愚笨。我的两年计划是一个失败的试验。除了使我的思想失去均衡外,我母亲的沉痛警告没有给我任何的影响。
生活的艺术,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领略。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bagpipe,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巅的绿叶。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这种咬啮性的小烦恼,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她不擅长处理生活琐碎,却有着极为敏锐的天赋。童年梦想照进现实,出笔不凡的她一时成为惊艳奇才。却因为战争被迫离开学校,因为战争不能去远方深造,因为战争,成就了文学上的丰碑。
始终是遗憾的,她愤愤对着弟弟说:“只差半年就要毕业了呀!”
这时的张爱玲,身高窜到一米七,不再是个文弱木讷少女。她穿着时髦,长发披肩,成为弟弟心目中可敬可亲的姐姐。她觉得还是要拿到毕业证,转考上海圣约翰大学,可是钱,怎么办?
姑姑让她去找父亲,为了学业,她压下自尊。最后一次走进家门,张延重支出继母,和善地先叫爱玲报名,再让弟弟把学费送过去。伤痕还刻在心里,就是这个人,不把她当人打,差点把她关疯,自己的亲生父亲,这个人,一旦成为别人的丈夫,女儿算什么?当年残虐,身上伤痕好得了,心灵的摧残,是难以愈合的。
她神色冷漠地只待了十来分钟就离开,此后一生,名扬四海,与父亲再没见过面。
圣约翰大学没读下去,没有好课好老师,钱也是问题。除了学费还要生活费。弟弟建议姐姐去做老师,她摇摇头,做不来,性格原因。
子静又说,不如去做编辑?她又摇头,她只想写。
卖文拉开了帷幕。
她给《泰晤士报》、《二十世纪》杂志写随笔影评,全英文,文采斐然。主编先生大为赞赏,称张爱玲是极有前途的青年天才。
初步尝试得到的肯定让张爱玲极为兴奋,她的心里开始燃烧着越来越大的愿望,这愿望促使她再次跌落到回忆的井里,童年生活少年成长种种见闻涌上心来,她细心观察着周围每个蛛丝马迹,记下来人们的一言一行,并融合中西小说的精华,转化为一篇篇惊艳的小说。
她的小说,大多以奢靡堕落的上层社会为背景,如遗老的虚弱洋场公子哥和恬不知耻女人的虚伪、懦弱小市民的自私阴险,一桩桩色欲金钱的翻滚,主角们不是浸在鸦片里就是心理变态,残酷华丽的文笔,老辣独特的视角,一石激起千层浪,张爱玲成为40年代的中国文坛,上海——最精彩的女作家!
《沉香屑·第一炉香》描写了一个从上海到香港求学的女孩葛薇龙,为攀附上层社会跟着姑妈一起堕落的故事。
《沉香屑·第二炉香》写了一个纯情的英国式淑女,因为过于纯,将情人逼死在新婚之夜的故事。
就是这两炉香,点燃了张爱玲极尽绚烂的文坛艺术生命,她最为人知的优异作品,还有《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封锁》、《金锁记》、《花凋》等。
几十年过去了,《倾城之恋》依旧大红大火,经典有着传奇的生命力。荧屏上,被改编成电视剧、电影、话剧的《倾城之恋》场场火爆。当年发表,反响亦如今天,作者随即就改成了同名话剧。那时张爱玲才大学毕业,未经世事,却将一个上层社会的放荡男子与一个传统女子明争暗斗机关算尽了的高等调情写得淋漓尽致。最后战争来了,兵荒马乱中,华丽的情调若即若离的算计都成了隔岸花景,保住命才是实在的。孤独无依的两个人终于平实地结合了,整个香港的沦陷才成全了这一对。战争让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家庭拆散,却成全了他们这样一对夫妻。这是难以置信的又是理所当然的,心酸心凉里沁出一丝温暖,登峰造极的文笔与故事情节,迷倒了万千读者。于是,倾城之恋,整个上海都爱上了张爱玲的笔,整个上海,都知道了张爱玲!
几年香港求学生活,给了张爱玲极为丰富的取材背景。上海,她的出生成长患难地,自然也是故事里的华丽铺垫。
她太熟悉上海了。上海的叮当电车,嘈杂声,算计得一清二楚的市民,圆滑老辣的男人,上海的摩天高楼与上海人的精明智慧,她一笔一笔地刻画着,挖出华丽表面最真的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