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既平实又中肯,我愿意把这一段话做为我讨论《红楼梦》的两个世界的起点。关于五十多年来红学发展的内在逻辑及其可能发生的革命性的变化,我已在《近代红学的发展与红学革命——一个学术史的分析》一文中作了初步的检讨。所以详细的论证和根据,这里一概从略。
说大观园是曹雪芹虚构的一个理想世界,会无可避免地引起读者一个重要的疑问:如果大观园是一个“未许凡人到此来”的“仙境”,那么作者在全书总纲的第五回里所创造的“太虚幻境”在《红楼梦》全书中究竟应该占据一个什么位置呢?我们当然可以说“太虚幻境”是梦中之梦、幻中之幻。但这样一来,我们岂不应该说《红楼梦》裹一共有三个世界了吗?庚辰本脂批有这样一条:
大观园系玉兄与十二钗之太虚玄境,岂可草率?[2]
这里“玄境”的“玄”字其实就是“幻”字,一定是抄者的笔误,因为这一条裹还有好几字写错了。所以根据脂砚斋的看法,大观园便是太虚幻境的人间投影。这两个世界本来是迭合的。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脂砚斋到底是谁。但他和作者有密切的关系,并且相当了解作者的创作意向,大概是不成什么问题的。我们虽然不能过于相信脂批,可是在内证充分的情况下,脂批却是最有力的旁证。让我们现在看看《红楼梦》本文里面的直接证据。第五回宝玉随秦可卿“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3]这个所在其实就是后来的大观园。怎样证明呢?就风景而言,第十七回宝玉随贾政入大观园,行至沁芳亭一带,书中所描写的恰恰就是“朱栏白石,绿树清溪”这八个字的加详和放大[4]。就心情而言,我们应该记得第二十三回宝玉初住进大观园时,作者写道:“且说宝玉自进园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5]细心的读者祇要把前后的文字加以比较,就不难看出太虚幻境和大观圄是一种什么关系了。
如果说这条证据还嫌曲折了一点,那么让我再举一条更直接、更显豁的证据,以坚读者之信。故事还是出在第十七回,宝玉和贾政一行人离了蘅芜苑,来到了一座玉石牌坊之前。“贾政道:‘此处书以何文?’众人道:‘必是“蓬莱仙境”方妙。’贾政摇头不语。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那裹曾见过的一股,却一时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贾政又命他作题,宝玉只顾细思前景,全无心于此了。”贾政还特别补上一句:“这是要紧一处,更要好生作来。”[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