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是五彩缤纷的,通过绘画来表现大自然需要借助色彩,通过诗歌来描写大自然中的山水景物,语言同样需要具有色彩美。王维作为一个擅长绘画的诗人,不仅善于捕捉山水景物的色彩,而且注意这些色彩的相互映衬、调和和对比,在诗中描绘出色彩鲜明的动人图画。如《山中》一诗:“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在这首诗中,作者要写出的,是冬日秦岭山中的苍翠。但开头两句,却是用“白石出”、“红叶稀”来作为映衬。在满眼的绿色中,几颗白色的鹅卵石,几片如花似火的红叶,不仅仅是增加了画面的生动,而且作为“补色”,更衬托和突出了那浓绿色的无所不在、苍翠欲滴和拥抱一切,为表现“空翠湿人衣”的感觉作了有力的铺垫。画面的整体和细节相互映衬,大大增加了此诗的艺术效果。又如:“开蛙分白水,间柳发红桃”(《春园即事》)“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辋川别业》)通过“红”、“白”、“绿”的映衬,构成色彩鲜明的画面。 王维有一首《积雨辋川庄作》,曾被清人赵殿成誉为唐诗的“压卷”之作。其中的两句:“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千百年来曾引起人们无数的议论。似乎两句诗中,佳处仅“漠漠”、“阴阴”四字,这其实并不准确。在这两句诗里“漠漠”,是水田青青的、嫩绿的颜色,较为明亮;“阴阴”,是树木蓊郁苍翠的颜色,较为深、暗。“漠漠”是大片的,占据了主要的画面,而“阴阴”是一个角,是画面的局部。这样,大片的明绿与局部的暗绿就形成了对比和呼应。夏木的存在,衬托出水田的明媚;水田的明亮,又衬托出夏木的深幽。这是“漠漠”、“阴阴”四字的作用。但在水田这个局部中,还有嫩绿秧苗与白鹭的色彩对比;在夏木这个局部中又有浓绿树荫与黄鹂的色彩对比。而就整个画面说,白鹭飞起的动态,与黄鹂鸣啭的声音,又形成了另外一种对比。所以说,这两句诗的审美内涵其实是十分丰富的。
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在王维的山水诗中,色彩艳丽的描写并不太多。王维更喜欢使用的表现颜色的词是“青”和“白”。据统计,王维山水诗中出现的“白”色共次,“青”色共 次而且“青”与“白”在诗中常对举使用,如: “柳色春山映,梨花夕鸟藏”(《春日上方即事》) “湖上一回首,青山卷白云”(《欹湖》) “雀乳青苔井,鸡鸣白板飞”(《田家》)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终南山》)
“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送别桂州》)
出现这一现象,最根本的原因有两点:一是从诗歌美学的角度看, “青”、 “白”二色,更能体现王维对萧疏淡雅风格的追求;二是从诗画关系的角度看,王维喜爱的泼墨山水只讲水墨勾染,而“青”和“白”恰是水墨画赖以写物表意的手段。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王维山水诗与山水画之间的内在关系。
第三,王维山水田园诗中的景物描写,像绘画一样注意光线的表现。
王维描写大自然中的景物时,十分注意光线的明与暗、柔与强的差别,以及由此产生的对比和变化,因而在他的笔下,山水景物往往表现出丰富多彩的光感。如《辋川集》中的《木兰柴》一诗:“秋山敛余照,飞鸟逐前侣。彩翠时分明,夕岚无处所。”这首诗写秋山的黄昏,夕阳西下,光线逐渐的收束。归鸟前后相逐,掠过天空。由于空中有的地方则已阴暗,所以鸟儿在这缕缕散射的光线中飞过,“彩翠”时而“分明”,时而模糊。很快的,消失在黄昏的雾气里在这首诗中,作者对秋山黄昏的光线特点把握的极其准确从空间画面看,是有明有暗,归鸟穿飞其间,才有“时分明”的亮点;从时间过程看,则是先明后暗,从“敛余照”时的天空尚明,到“夕岚无处所”的模糊不清,表现了时间推移、光线变化的过程。在寥寥 个字里,把光线描写的如此生动真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鹿柴》一诗,也是描写光线较好的一首诗:“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这首诗所描写的画面主体,是深林青苔。由于林深长年人迹罕至,所以长满了青苔;但在这画面上却有一缕夕阳的余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阴冷的青苔上这就使画面主体的冷色调与一线阳光的暖色调形成了互补。由于明暗的对比,一缕阳光反衬出深林青苔的潮湿阴冷,而林中的幽暗,又使得这一线光明格外醒目,从而引导我们由这有限的画面去想象画面外那苍山落照的大千世界。由于诗人准确地把握了光线的色调和强弱,所以画面上的景物被描写得十分生动。
王维诗中这种表现光线的诗句俯拾可得,都能准确地把握不同景物在特定时间、场所、天气中呈现出的不同光感、不同色调,给人留下生动深刻的印象。
18世纪德国著名的美学家莱辛,在他的《拉奥孔》一书中,曾谈到了诗画表现内容的差异:“绘画凭借线条和颜色,描绘那些同时并列于空间的物体,因此,绘画不宜处理事物的运动变化与情节。诗通过语言和声音,叙述那些持续于时间上的动作,画宜描写静物。”但王维山水诗的突出特点,却恰恰在于打破了这种诗画界限。他着力描写和表现大自然中山水田园静物的静态之美,使其山水田园诗中的景物成为一幅幅清幽寂静的优美画图。
王维山水田园诗中的景物描写,有一些略去了事物运动变化的过程,将一刹那间在空间的真实结构、色彩和形状记录下来,形成一种相对静止的画面。如“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归嵩山作》)、“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使至塞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