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卡尔维诺非常有意思的一篇短文,以前居然没看过。
文章有趣的甚至带点调皮,但这出小喜剧背后,反应现实世界的贫富巨大差异的描述,使人心情沉重。不得不说,无内涵的喜剧只是闹剧,这种不刻意煽情却又在文章背后折射现实,展现情感的作品,更能深入人心。荒诞繁华的社会加上轻松有趣的童话,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让人动容。
以下原文,1793个字,不信你数。
高速公路上的森林 卡尔维诺
寒冷可以有上千种形状和上千种横行于世上的方式:在海上,它如一群烈马般奔腾,在乡下,它像蝗虫群一样窜涌,在城市里,它又像刀刃一样,略过大道,从缝隙中钻入没有加暖的房子。在马克瓦尔多家中,那晚用完了最后的柴火,一家子裹着大衣,看着炉子里的炭火逐渐苍白,也看着随着每次呼吸,从他们的嘴里呼出的小云朵飘上空中……他们没有说话,小云朵已经替他们说了:妻子呵出长长的云朵,似乎在叹气,孩子们专注地吹着小云朵,就好像在吹泡泡一样,而马克瓦尔多一停一顿地朝着空中喷着云朵,好像喷发转瞬即逝的智慧火花。
最后,马克瓦尔多决定:“我去找柴火,谁敢说我就找不到呢!”他把四五张报纸塞入外衣和衬衣之间,当作挡住寒风袭击的盔甲,在大衣下藏进一把长锯,就这样,他在夜里出去了,身后跟着的是家人满怀希望的目光,每一步都踩出纸张似的沙沙声还有那长锯不时在他领子下冒出。
在城里找柴火:就那么一说罢了!马克瓦尔多很快转向一小片街心公园。满目荒芜。他一边一棵棵地研究那些光秃秃的植物,一边想着等得他牙关打颤的家人。
小米凯里诺,上牙磕着下牙,在看一本从学校的小图书馆借来的童话。书里讲的那个孩子,是樵夫的儿子,带着一把斧子到树林里去砍柴。“这就是要去的地方”,小米凯里诺说,“树林里!那儿!是啊!就有柴火了!”在城中出生长大,他一座树林都没见过,就连远远地看也没有。
说到做到,他和两个弟弟就忙活了起来:一个带上斧子,一个拿钩子,一个带绳子,告别了妈妈,他们就去找树林了。
孩子们在亮着路灯的城里走着,除了房子别的什么也没看到:连个树林的影子也没有。他们遇到了不多的几个路人,但不敢问他们树林在哪儿。
就这样,城里的房子走到头了,马路也变成了高速公路。
在高速路的两侧,孩子们看到了树林:一丛长着奇怪的树的茂密的植物,覆盖了整个平原的视野。它们有的树干细细的,有的是直直的,有的还是倾斜的;树冠扁平而宽大,怪模怪样,颜色斑斓,每当有车经过时,车灯就照亮了那些树冠。树枝有牙膏形状的,脸状的,奶酪状的,手形的,剃须刀形状的,瓶状的,奶牛状的,还有轮胎形状的,上面长满了像字母表上的字母一样的叶子。
“万岁!”小米凯里诺欢呼,“这就是树林!”
弟弟们入迷地看着月亮在那些奇怪的黑影间露出:“多美啊……”
小米凯里诺立刻提醒弟弟他们到那里去的目的:柴火。于是他们砍倒了一棵迎春花形状的树,把它劈成片然后带回家。
马克瓦尔多带着他小小的成就——潮湿的树枝,回来了,发现炉子是燃着的。
“你们在哪儿弄到的柴火?”他指着剩余的胶合板广告牌叹道,而那些广告牌很快又烧起来了。
“在树林里!”孩子们说。
“哪个树林?”
“高速路的树林,那儿都是!”
由于就那么简单,另外柴火又用完了,效仿孩子们还是值得的。马克瓦尔多带着他的锯子又出门,到高速路去了。
警察阿斯托尔弗视力不大好,那晚,他开着上班用的摩托;他原本需要一副眼镜的,但他没说,因为他害怕这会对自己的前途不利。
那天晚上,有报告说一伙捣蛋鬼在拆倒广告牌。阿斯托尔弗便外出视察。
路的两侧,有很多奇怪的人影,教育人们并比划着,陪着阿斯托尔弗,他一个又一个地检查,眨巴着他的小近视眼。然后,在摩托车的灯光下,他当场抓到一个爬到广告牌上头去的淘气包。
阿斯托尔弗刹车:“嘿!你在那干什么?快下来!”那人一动不动,还向他吐舌头,阿斯托尔弗走近一看,看到的是一幅奶酪广告,上面是一个舔着嘴唇的大小孩。“是啊!”阿斯托尔弗说道,又快速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在一片巨大的广告牌的黑影中,车灯照亮了一张受了惊且悲伤的脸。“上面那个,您别想跑!”但没有人跑:那是一张画在长满鸡眼的脚中间的痛苦的人脸:鸡眼药的广告。“噢,抱歉”,阿斯托尔弗说,接着开车走了。
治疗偏头痛的药片的广告牌是一个巨大的人的头像,由于疼痛,把手放在眼睛上,那人把手捂在眼睛上。阿斯托尔弗经过,车灯照亮了在顶部的马克瓦尔多,他正试着用他的锯子锯下一小片来。被灯光晃到了眼,马克瓦尔多缩得小小的待着不动了。抓住那个大脑袋的一只耳朵,还拿着那把已经锯到额头一半的锯子。
阿斯托尔弗研究得很认真:“啊,对了:Stappa的药片!有用的广告!我明白了!那个在上面的拿着锯子的人代表使人头痛欲裂的偏头痛!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然后他满意地走了。
一切归于安静和冰冷。马克瓦尔多松了一口气,他重新调整了一下不舒服的底座又继续他的工作。月亮照亮的半空中,回响着锯子锯木头的嘎吱声,逐渐微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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