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开始出现短章,长篇大论减少。内容涉及政治和为人处事的各个方面,以论“仁”的为最多。全篇原文共28章,本书选14章。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原文】
孟子曰:“离娄①之明、公输子(2)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师旷③之聪,不以六律④,不能正五音⑤;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 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6)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 行先诗》 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7)。’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 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圆平直,不可胜用也;既 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 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 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 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8)也,下无法守也,朝不 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 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 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诗》曰:‘天之 方蹶,无然泄泄。’(9)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 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 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注释】
①离娄:相传为黄帝时人,目力极强,能于百步之外望见秋毫之末。 ②公输子:即公输班(“班”也被写成“般”、“盘”),鲁国人,所以又叫 鲁班,古代著名的巧匠。约生活于鲁定公或者哀公的时代,年岁比孔子小,比 墨子大。事迹见于(《礼记?檀弓》、《战国策》、《墨子》等书。③师旷: 春秋时晋国的乐师,古代极有名的音乐家。事迹见于《左传》、《礼记》、《国语》等。④六律:中国古代将音律分为阴吕、阳律两部分,各有六种音, 六律即阳律的六音,分别是太簇、姑洗、获宾、夷则、无射、黄钟。⑤ 五音:中国古代音阶名称,即宫、商、角、微、羽,相当于简谱中的1、2、 3、5、6这五音。(6)闻:名声。①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引自《诗经-大雅-假乐》。愆(qian),过失;率,遵循。(8)揆(kui):度量。 (9)天之方蹶,无然泄泄(y i):引自《诗经?大雅?板》。蹶,动;泄泄,多言,话多。(10)非:诋毁。
【译文】
孟子说:“即使有离娄那样好的视力,公输子那样好的技巧, 如果不用圆规和曲尺,也不能准确地画出方形和圆形;即使有师 旷样好的审音力,如果不用六律,也不能校正五音;即使有尧 舜的学说,如果不实施仁政,也不能治理好天下。现在有些诸侯, 虽然有仁爱的心和仁爱的名声,但老百姓却受不到他的恩泽,不 能成为后世效法的楷模,这是因为他没有实施前代圣王的仁政的 缘故。所以说,只有好心,不足以治理政治;只有好办法,好办 研能够自己实行起来。《诗经》说:‘不要偏高啊不要遗忘,一 切遵循原来的规章。’遵循前代圣王的法度而犯错误的,是从来 没有过的。圣人既用尽了目力,又用圆规、曲尺、水准、绳墨等 来制作方的、圆的、平的、直的东西,那些东西便用之不尽了;圣 人既用尽了听力,又用六律来校正五音,各种音阶也就运用无穷 了;圣人既用尽了脑力,又施行不忍人的仁政,他的仁爱之德便 覆盖于天下了。所以说,筑高台一定要凭借山陵;挖深池一定要 凭借山沟沼泽;如果执政不凭借前代圣王的办法,能够说是明智 吗?所以只有仁慈的人才应该居于统治地位。如果不仁慈的人占 据了统治地位,就会把他的恶行败德传播给老百姓。在上的没 有道德规范,在下的人没有法规制度;朝廷不信道义,工匠不信 尺度,官吏触犯义理,百姓触犯刑律。如此下去,国家还能生存 就真是太侥幸了。所以说,城墙不坚固,武器不充足,这不是国 家的灾难;田野没开辟,物资不富裕,这不是国家的祸害;如果 在上位的人没有礼义,在下位的人没有教育,违法乱纪的人越来 越多,国家的灭亡也就快了。《诗经》说:‘上天正在降骚乱,不 要多嘴又多言。’多嘴多言就是拖沓罗嗦。侍奉君主不讲忠义,行 为进退不讲礼仪,说话便诋毁前代圣王之道,这就是拖沓罗嗦。所 以说,用高标准来要求君王就叫做‘恭’,向君王出好主意而堵塞 坏主意就叫做‘敬’,认为自己的君王不能行仁政就叫做‘贼’。”
【读解】
还是要求当政者实施仁政的鼓吹与呐喊。具体落实到两个方 面:一是“法先王”;二是选贤才。
“法先王”是因为“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不以六律,不 能正五音”;“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相反,“遵先王之法而 过者,来之有也。”正反两方面的道理都说明了这一点,所以一定 要“法先王”。孟子的“法先王”思想,实际上也就是孔子“祖述 尧舜,宪章文武”思想的继承。
选贤才是因为“惟仁者宜在高位。”一旦不仁者窃据了高位, 奸邪当道,残害忠良,必然就会是非颠倒,黑白混淆,世风日下, 天下大乱。历史依据不胜枚举。所以,一定要注意领导干部的选 拔。
这两个方面在《论语》、《孟子》中都不是什么新思想,而近 乎老生常谈了。倒是所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的说法成为 了人们在生活中常用的格言警句。尤其是面对日益紧张激烈的市 场竞争,许多新事物新现象冒出来,其是与非,正与邪,往往使 人感到困惑,感到难以评说。这时候,大家对“不以规矩,不能 成方圆”的感受就更加真切而深刻了。所以,要求健全法制法规 的呼声日益强烈。据有人统计说,当前的中国,几乎每天都有法 规出台。这种说法不知有没有夸张的成分,但大家对“规矩”的 重视,全民普法教育的进行,这些都是非常真实的。说起来,所 有这些,不都是在“以规矩”而“成方圆”吗?
下一篇(仁得天下,不仁则失)
离娄上
仁得天下,不仁则失
【原文】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 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 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①;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 不仁,是犹恶醉而强②酒。”
【注释】
①宗庙:这里指采邑(封地),因为卿大夫先有采邑然后才有宗庙。 ③强:勉强。
【译文】
孟子说:“夏商周三代获得天下是由于仁,失去天下是由于不 仁.诸侯国家的兴衰存亡也是由于同样的原因。天子不仁,不能 够保有天下;诸侯不仁,不能够保住国家;卿大夫不仁,不能够 保住祖庙;士人和平民百姓不仁,不能够保全身家性命。现在的 人既害怕死亡却又乐于做不仁义的事,这就好像既害怕醉却又偏 偏要拼命喝酒一样。”
【读解】
依然是对“仁”的呼唤。
道理一说就清楚,勿需多谈。令我们感兴趣的是孟子雄辩的 句式:
“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现在的人既害怕死 亡却又乐于做不仁义的事,这就好像既害怕醉却又偏偏要用喝 酒一样。
“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公孙五上》3? 4)现在的人既厌恶耻辱却又居于不仁的境地,这就好像既厌恶潮 湿却又居于低洼的地方一样。 “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离 娄上))7?7)现在的人既想无敌于天下却又不行仁道。这就好像 既热得受不了却又不愿意洗澡一样。
这一类相同的句式,指出生活中的悖逆现象,以此来说明抽 象的道理,往往如以掌去背,令人幡然猛醒,尤其具有启迪意义.
下一篇(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离娄上
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原文】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 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译文】
孟子说:“爱别人却得不到别人的亲近,那就应反问自己的仁 爱是否不够;管理别人却不能够管理好,那就应反问自己的管理 才智是否有问题;礼貌待人却得不到别人相应的礼貌,那用应反 问自己的礼貌是否到家——凡是行为得不到预期的效果,都应该 反来检查自己,自身行为端正了,天下的人自然就会归服。《诗经》说:‘长久地与天命相配合,自己寻求更多的幸福。”’
【读解】
我们在《公孙丑上》里已听孟子说过:“仁者如射:射者正己 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意思都是一样的。从个人品质说,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凡 事多作自我批评。也就是孔子所说的“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 怨矣。”(《论语?卫灵公》)
从治理国家政治说,是正己以正人。“其身正,不令而行;其 身不正,虽令不从。”(《论语?子路》)
儒家政治,强调从自身做起,从身边事做起,所以,多与个 人品质紧紧连在一起。而自我批评则是其手段之一,其相关论述, 在《论语》和《孟子》中可以说是不胜枚举。当然,古往今来,真 正能够做到的人又的确是太少了,所以仍然有强调的必要。
下一篇(人有恒言,天下国家)
离娄上
人有恒言,天下国家
【原文】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 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译文】
孟子说:“人们有句口头语,都说‘天下国家。’天下的基础 是国,国的基础是家,家的基础是个人。”
【读解】
我们今天常说:“没有国哪有家?没有家哪有我?”
似乎与孟子所说的路数恰恰相反。
关键是出发点不同。
我们今天面对利益,要求奉献,所以强调公而忘私,先人后 己;先国家,后集体,再个人。
儒者则是强调道德的自我完善,要求修身为本,所以是先己 后人,推己及人。“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 平。”(《大学?经》)
可见,路数虽反,道理却是相通:都是要求为他人,为集体, 为国家,为人类作出贡献。这才是最根本的。
下一篇(水清濯缨,水浊濯足)
离娄上
水清濯缨,水浊濯足
【原文】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 ①,乐其所以亡 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②之 水清兮,可以濯③我缨④;沦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 ‘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 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⑤:‘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注解】
①菑:同“灾”。②沧浪:前人有多种解释。或认为是水名(汉水支 流),或认为是地名(湖北均县北),或认为是指水的颜色(青苍色)。各种意 思都不影响对原文的理解。③濯(Zhuo):洗。④缨:系帽子的丝带. ⑤《太甲》曰:《公孙丑上》(3?4)已引过这句话,可参见。
【译文】
孟子说:“不人的人难道可以和他商议吗?他们对别人的危险 心安理得,从别人的灾难中牟利,把导致家破国亡的事当作乐趣。 不仁的人如果可以和他商议,那怎么会有国亡家破的事发生呢?从 前有个小孩子唱道:‘沧浪的水清呀,可以洗我的帽缨;沧浪的水 浊呀,可以洗我的双脚。’孔子听了说:‘弟子们听好了啊!水清 就用来洗帽缨,水浊就用来洗双脚,这都是因为水自己造成的。’ 所以,一个人总是先有自取其辱的行为,别人才侮辱他;一个家 庭总是先有自取毁坏的因素,别人才毁坏它;一个国家总是先有 自取讨伐的原因,别人才讨伐它。《尚书?太甲》说:‘上天降下 的灾害还可以逃避;自己造成的罪孽可就无处可逃了。’说的就是 这个意思。”
【读解】
水的用途有贵有贱(“濯缨”与“濯足”),是因为水有清有 浊成的,人的有贵有贱,有尊有卑又何尝不是由自己造成的呢?
不仅个人如此,一个家庭,一个国家,都莫不如此。
人因为不自尊,他人才敢轻视;家由于不和睦,“第三者”才 有插足的缝隙;国家动乱,祸起萧墙之内,敌国才趁机入侵。所 有这些,都有太多的例证可以证实。我们今天说“保垒最容易从 力部攻破”,其实也正是这个意思。
所以,人应自尊,家应自睦,国应自强。祸福贵贱都由自取。 你就是你自己的上帝。
下一篇(为渊驱鱼,为丛驱雀)
离娄上
为渊驱鱼,为丛驱雀
【原文】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 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①。民之归仁 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②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③ 者,鹯 ④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亡者,则 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 病求三年之艾⑤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 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6)。’此之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