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8日,中纪委公布陈树隆落马消息。这个父母眼中的“孝子”,2017年春节没能回家过团圆年。
陈树隆老家在安徽省巢湖市后丁庄村。在村里的众多民宅中,陈家并不显眼。这是一栋南北朝向的二层楼房,门口栽了两棵松树,院里有两棵桂花树。相比之下,附近一邻居的别墅反而显得阔气。
今年2月19日,深一度探访后丁庄村,与陈树隆的父母有过交谈。85岁的陈母哽咽道:“越查清楚越好。查清楚,查明白,不受委屈、冤枉就好。做得不对的,领导应该批评。”88岁的陈父则表示:“政府是公道的,不会随便冤枉他。”
2017年1月27日,是老俩口度过的最落寞的一个除夕。在父母眼里,长子陈树隆是孝子,几乎每年春节都会带妻子女儿,回家住上两天,“小儿子一家三口,大儿子一家三口”,往年6个人一起回,今年只回来3个——除了陈树隆,大儿媳王传红和小儿子陈树堂均被带走,接受调查。
后丁庄是巢湖的示范村,马路边立有一块功德碑,上面刻录了捐款人的姓名及捐款数额。位列第一的赞助者是陈树堂,捐款2万元。除他外,捐款也是这个数的仅一人,余者为1500元以下。一位村民说,陈树堂生意做得比较大,开4s店、卖钢材等,有意和他来往的人很多。
相比巢湖,陈树隆落马在芜湖引起的震动更大。
从2003年12月至2011年12月,陈树隆在芜湖8年,先后担任副市长、代市长、市长和市委书记。
深一度获悉,陈树隆在芜湖期间,其弟陈树堂、其妻子的两个兄弟利用其影响力经商做生意,获利甚丰,其大舅子甚至自比为芜湖的“国舅爷”。
“表面上,他跟下面打招呼,让下面不要给他弟弟和他两个舅子面子,但实际上,他们借他的影响力得了很多好处。”陈树隆在芜湖担任市长、市委书记时,担任处级干部的刘成(化名)说。
此外,陈树隆还提拔多个与其关系密切的女干部,陈落马后,受其特殊关照提拔的女干部均被约谈。
多个接近纪委的交叉信源称,陈树隆被调查后,专案组查出其有多个情妇,并有多个私生子女,陈树隆为他们分别置业安顿。对此,深一度亦曾向陈树隆的父亲印证。或许是“瞒得够深”,其父表示,陈树隆只有一个女儿,不知道他有私生子的事。
申报财产数千万查出N个亿
“(陈树隆)违反组织纪律,不按规定报告个人有关事项,在组织函询时不如实说明问题”——引自中纪委通报
刚来芜湖时,陈树隆曾赢得“不爱钱”的好名声。在芜湖的干部大会上,他发过狠话:“谁也不要琢磨给我送钱。我在资本市场,点一下鼠标就几千万。想要钱,就不来当这个官了。”
曾受其直接领导的刘成说,陈树隆熟悉资本市场,说出这番话有他的底气,“他懂资本运作,对股市了如指掌,知道怎么用最快的方法赚钱。”
陈树隆崭露头角,是在1995年的“327国债事件”。当时他担任安徽省国债服务中心主任和省财政证券公司总经理。
安徽省国债服务中心的一名前职工对深一度回忆,“327国债事件”之前,安徽国债也亏得一塌糊涂,“亏5个亿是肯定有的。陈树隆带着安徽国债所有的钱,去干,最后窟隆补平了,还赚了上亿元。当时他也拿了政府的奖励,不少钱。”
经历“327事件”后,陈树隆逐渐成为安徽省金融探索的核心人物,被称为“金融奇才”,渐被重用。
2003年底,陈树隆被调往芜湖担任市委常委、副市长,并于2006年出任芜湖市委副书记、市长。2008年6月,46岁的陈树隆出任芜湖市委书记。2011年10月,51岁的陈树隆进入副省级干部序列,任安徽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
一名接触过陈树隆的芜湖商人说,陈对金融和股市极有兴趣,“政府开会时,他说着说着就说到炒股的事情上面了。外地的什么副市长来他不一定见,你要说是哪个公司的老总来,他更有兴趣。想和他谈得来,你就和他聊股票。”
刘成说,陈树隆曾跟他当面谈心,希望洁身自好:“打铁需要自身硬,如果没有恢复高考制度,你我都是农民。”但后来,他隐隐发现,上司并不是真的廉洁。
“早年他结婚时,家具都是大舅子送的,但后来,他确实不缺钱了。他女儿出国留学,为了掩饰个人资产,他找两个舅子商量,让他们赞助出钱。”刘成对深一度说。
接近纪委的知情人透露,中央巡视组在安徽开展第一轮巡视时,陈树隆对组织申报个人资产为3000万元,在安徽所有干部中排名第一,由此引起巡视组注意。而他落马后,自己交待的就有1亿多,查出其实际控制的资产为N个亿,“他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么多数目,那些帐目打出来给他一看,他承认是自己干的。”
前下属充当资本“操盘手”
“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并收受巨额财物,涉嫌受贿犯罪;滥用职权,造成国家财政资金重大损失,涉嫌滥用职权犯罪。”——引自中纪委通报
深一度获得的反映陈树隆问题的材料显示,陈在芜湖时,最大的争议是引进德豪润达和三安光电两家上市光电企业,这两家企业均在土地、资金、业务上得到芜湖市政府的大力支持,包括不菲的财政补贴及采购订单。而在A股市场,德豪润达和三安光电两支股票也一度暴涨过。
《证券市场周刊》在2013年4月曾刊发报道质疑三安光电。文章称,2010年以来,三安光电从芜湖、淮南等地政府手中,获得总计高达26.5亿元的路灯订单。其中,芜湖的订单为6亿元。
“当时,芜湖所有的路灯,不管好的坏的,所有换了重来,用的都是三安光电的,我有个朋友是做灯的,他说,陈树隆打过招呼,所有灯的生意都给三安光电。”一名芜湖商人说。
《证券市场周刊》调查发现,三安光电提供给各地政府的LED路灯都来自外购,并非其自称的“公司设计并生产”,而且价格远高于市价。此外,各地合同中所谓“路灯”,均为普通的市电路灯,而不是价格昂贵的太阳能路灯,且仅包括一个路灯灯头。
而在芜湖,有个说法流传甚广:陈树隆涉嫌指挥挪用财政资金等用于“打新股”和其他投资,事后账面做平。一名金融界资深人士对深一度分析,如果确实动用了财政资金,此举涉嫌违反预算法。
陈落马后,芜湖民间被称为其“铁杆”和“三驾马车”的庞霞、王文化、胡强,一度“失联”,接受调查。知情人士透露,此3人在国元证券、安徽省信托公司或安徽省国债服务中心工作时,即是陈的下属,后活跃于芜湖的商界和金融圈。
资料显示,庞霞先后任安徽省信托投资公司芜办证券部总经理,国元证券芜湖北京东路、国元证券上海中山北路、虹桥路证券营业部总经理等职。
“庞霞从上海回到芜湖后开始做民间融资,陈树隆对她非常支持,”知情人士称,庞与陈交情很深,在芜湖商界和金融圈颇有影响力。
庞霞先后担任过担任芜湖金财典当有限责任公司(2005年12月成立,注册资本1.5亿元)、安徽金沃农业有限公司(2007年1月成立,注册资本2900万元)、芜湖金财融资担保有限责任公司(2008年10月成立,注册资本1亿元)和上瑞控股股份有限公司(2011年10月成立,注册资本3.1亿元)的法定代表人。
上瑞控股在新三板上市。庞霞出资2928.96万元,占股约9.4%。目前,庞霞仍是上瑞控股的法定代表人和董事长。
而胡强和王文化则擅长证券操盘。其中,王文化当过陈树隆的秘书。
据公开资料,胡强在芜湖创财投资咨询有限责任公司担任总经理,这家企业注册资本为1亿元,成立于2007年3月,由芜湖市建设投资有限公司(隶属芜湖国资委)100%控股。
此外,胡强还是芜湖润瑞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兼总经理,该企业成立于2009年8月,注册资金1.3亿元。胡强在2014年12月28日至2015年12月23日期间持股,而目前持股的是四家公司。
王文化则长期控股安徽国富产业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
国富基金成立于2009年6月,注册资金10亿元。其股东为芜湖瑞创投资股份有限公司(持股30%)、安徽海螺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持股30%)、安徽安粮兴业有限公司(持股30%)、安徽楚江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持股10%)。虽然不是股东,王文化却长期担任国富基金的董事长和法定代表人。
多个交叉信源称,王文化、胡强等人涉嫌操纵多支股票的股价,通过资本运作输送利益。
得知下属被查拍胸脯力保
“违反工作纪律,违规干预和插手市场经济活动及司法活动;将商品交换原则带入党内政治生活,政治问题和经济问题交织,严重破坏政治生态,对抗组织审查,长期搞迷信活动”——引自中纪委通报
深一度从接近纪委的知情人处获悉,陈树隆的问题主要发生在芜湖,涉案金额巨大,远超亿元。针对陈树隆的调查涉及面较广,涵盖证券金融、项目招投标、地产项目、司法案件等。陈落马后,芜湖超过100名官员被约谈。
陈落马前,一个明显信号,是2016年11月3日的中共安徽省第十次代表大会。当时,陈树隆落选省委常委,省政府秘书长杨敬农则落选省委委员。杨敬农曾与陈树隆搭档,出任芜湖市的市长,陈落马一个月后,杨落马。
“他们在中科大是同一个导师。”据刘成介绍,最初,陈树隆很欣赏杨,杨来芜湖,是陈向省里争取的结果,二人早期合作愉快,后期则产生不睦。据悉,两人接受调查,在具体的案情上有多处交集。
更早之前,芜湖市副市长洪建平于2016年6月被逮捕。洪建平在2003年1月至2013年1月期间,担任芜湖市副市长10年,离任时系“裸辞”。此外,2016年年底,芜湖市驻京办主任孙平也失联。据称,对洪建平和孙平的调查,均涉及陈树隆。
知情人透露,陈树隆在担任芜湖市委书记时,多次插手纪检部门和司法机关办理的案件,一名与其关系密切的处级官员,最初交待受贿数百万元,因陈树隆打招呼“大事化小”,司法机关最后认定其受贿26万,判处5年有期徒刑。此外,2008年,安徽省纪委在调查芜湖市园林管理处的一名主要干部时,陈树隆得知消息后,立即从外地飞回芜湖,在办案人员面前拍胸脯力保,称该干部“肯定没有问题”。
“有些干部他坚决要保,是怕查到最后把自己扯出来。”上述知情人指出,陈树堂的弟弟陈树堂在芜湖接下大量绿化工程。
另一方面,对一些有争议、有疑点的职务犯罪案涉及的干部,陈树隆的态度是“坚决要查”。
相关举报材料显示,陈树隆被指在纪检系统培植亲信,试图通过查下面干部的问题,挖掘前任主政官员的问题。典型案件是钱发荣被刑讯逼供致死案。钱发荣时任芜湖原安徽中医药高专党委书记,曾担任芜湖市建委主任。“案子虽然不是市纪委办的,但是跟当时担任市委书记的陈树隆脱不了干系。”上述知情人称。
值得注意的是,在调查近半年后,中纪委推出对陈树隆问题的通报,使用了“毫无政治信仰,既想当大官,又想发大财”这样的严厉措辞。通报称其“违反工作纪律,违规干预和插手市场经济活动及司法活动;将商品交换原则带入党内政治生活,政治问题和经济问题交织,严重破坏政治生态”。
“他确实是个能吏,对芜湖经济的发展有过贡献,但是把芜湖官场的风气带坏的,也是他。”前下属刘成这样评价上司陈树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