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寺院后山有片树林叫“鬼林子”
活不下去的老百姓都跑去那里自杀
你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我们和尚心眼好
肯定会给他们收尸
这不是占老实人便宜么?
只是这两天,我师弟发现了一具尸体
身份不一般!
一
老佛寺常修善事,小僧童引起惊云
师弟这几日颇为神秘,整日见不着人影。
只有中午用斋的时候才匆匆地冒出来,急扒几口饭就又跑出去,鬼头鬼脑的,连经也不好好诵了。我连向师父反映了几次,师父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顾闷头吸溜着面条:“无妨。”
我说:“可他这样天天出去疯玩,有违清规。”
师父仰脖喝干碗里的面汤:“他的佛在心里,不在庙里。”
我不服气:“那这样说的话,我们还修个寺庙大家凑在一起干吗?不如各回各家算了。”
“人和人不一样,僧和僧也不一样。有的云游四海,随处可修行;有的则须面壁深思,坐化成佛。比如你师兄,你看他都多久没出过寺门了。”
我说:“那倒也是,不过我看他是懒得出去,整天那么些个香客指名道姓地来找他排忧解烦,他忙还忙不过来呢。”
师父瞥了我一眼:“那是他的工作,世人苦恼太多,度人即是度己。”
“可为何有苦恼的都是些女施主?”
师父放下碗筷:“为妇为母,自然烦心事更多。”
“可我见她们都是些大姑娘小媳妇,每次来找大师兄都喜笑颜开的。”
师父拈拈佛须:“世人之深愁多不形于表面,深藏心中的苦,才是大苦,唯有跪在我佛面前,才会吐露心迹。”
“可我见她们一边给佛像磕头,一边还对大师兄飞媚眼儿,而且笑得更开心了。”
师父伸手一指门外:“要不你出去找找你师弟去吧。”
我几口扒完碗里的面条,撒腿跑出去。
大师兄来我寺的时间并不算很长,想必后台极硬,来了之后全然不凭资历便荣升大师兄之位。而且他少与师兄弟们沟通感情,平日里深居简出,并不须像我们这样牢守寺规,对此,师父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还对他特别关照。
我和小师弟一度怀疑他是师父的私生子,不过虽然师兄已年近而立,但师父自我记事起就已须发皆白,年纪上似也对不上。师兄弟们私下常说大师兄虽然长相和善俊朗,眉宇间却有些悲愁,想必流落红尘时也曾是个苦命人。凡是半路来我寺出家的都是些失意之人,比不得我和小师弟这样从小生在寺庙里的根正苗红。
我早就侦查好了小师弟的路线,他是奔后山去了。后山有片树林,我们都叫鬼林子,不光是因为此处埋着僧人们的骸骨,还因为一年到头,凡是上吊寻短见的人,都奔那里去。
而他们奔那儿去的原因,就是林子前面是我们寺庙。凡是能出门上吊自杀的人,大都是无家无落、众叛亲离的苦命人,这些人就寻思着:我这临了,总得有个人来安葬我吧?于是他们就跑到我们寺后头去上吊。
因为我们出家人心怀善念,万一被发现拦下了,还能带去寺庙给顿饭吃,就算是真心寻死的,也能给就地安葬,和僧人们埋在一起,长养慈悲,不至于让尸身再受风吹日晒之苦。
我认定这是道德绑架的行为,到死还要占我们老实人的便宜。师父却总是摇摇头:“阿弥陀佛,都是些苦命人,我佛慈悲,且给安葬了吧。”
久而久之,这一片就成了公认的自杀场所。师父派我们时不时去巡查一遍,每次都能有所收获。所以这林子阴气很重,以至于树叶都不甚生长,枝丫都光秃秃的,张牙舞爪的样子。只有白日里太阳能照到地面,才能镇得住邪祟。
还好现在是白天,更是午饭过后,正是日头最足的时候,不然我也得犹豫几番。
师弟倒是不害怕的,用师父的话说他还是初生牛犊,什么妖魔都不敢惹的。
我走进了林子,这地方白日里倒也不见得稀奇,树冠稀疏,光线很充足,棵棵老树东倒西歪。
老远我就看见了师弟,见他正撅着屁股跪在一处,像是在磕头。
我踮脚走过去,想给他个惊喜,不料刚到他身后,就见他头也不回,只抬起一只手:“别动!”
这下倒是给我吓了一跳,小师弟年纪虽小,却喜好武功,经常锻炼,耳力想必也是出奇的好。我稳定心神后,弯腰朝师弟前面看,想知道他在给什么磕头。却见他面前的一蓬草丛之上,两只湛青碧绿的大螳螂,正挥舞着双钳在草叶上相斗,师弟正屏息凝神地盯着它们,看得津津有味。
我凑过去问他:“师弟,我说你这几日神神秘秘的,经都不好好诵,就为了天天在这里看螳螂打架?”
师弟目不转睛,只点点头:“没错,我这是在练功。”
“练功?什么功?”
“螳螂拳啊,你没听说过?”
“可我们是释家弟子,有自家流派的功夫,你非要练这拳法做什么?”
在我寺的弟子们,有的喜文,有的好武,对此师父也不甚阻挠,宣扬因材施教,顺其爱好自然发展。因此我大师兄就天天坐在禅房里不出来,静等着一位位急需佛法普度的女施主走进去;小师弟则整日上蹿下跳、强身健体,誓为我寺的安保工作贡献一分力量。
当我也在小师弟这个年纪的时候,师父问我有什么喜好。我说我就喜欢看,看周围的每个人,观察他们的神态举止,我就觉得很有意思。师父很满意地点点头说:“不错,看来你有一双佛眼,你眼里有众生,但你要留神,看别人的时候,千万不要弄丢了自己。”
这时就见两只螳螂斗得更急,小师弟也跟着双拳不由自主地舞动,他边舞边道:“师兄你不懂,咱们寺内的功夫多是用来强身健体、练身子骨的,真打起架来还得靠这些江湖路子,等我练会了这螳螂拳,那家伙就不敢再欺负我了。”
“谁欺负你了?”我不由好奇。
“还能是谁?徐二狗!他老抢我馒头。”
徐二狗是我们这一带的无赖,他平日游手好闲,又欠着赌债,第一次八成是真想上吊的,可亏得他小子命大,遇上我师父巡查,把他给救了下来,带到寺里灌了两碗米汤
之后就给请走了。可没想到这下他可尝到了甜头,以后只要没饭吃,就跑到我们寺里来,哭着喊着要上吊,一来二去,他就成了我们寺的熟客,每天进斋房比师父还准时。
“他欺负你,你怎么不跟我说?”我问小师弟。
师弟看看我:“师兄,不是我说,就你那身子骨,怕是连我也打不过吧?”
见我一时语塞,师弟转过头继续看螳螂打架,边看边在一旁有模有样地学着。
“哎?师兄,你看它们这是什么招式?”师弟突然喊我,“这招式好生奇特,你看,已经难分难舍了。”
我凑过去一看,摸摸他的光头:“师弟啊,你到底还是小。你可千万不要跟人使这招。”
师弟却好似没有听见,惊讶地大叫道:“太狠了,这功法太狠了,脑袋都给咬下来了,它把它脑袋给吃了!”
我摇摇头,不管小师弟的大惊小怪,转身离开了。
此后的几天,师弟还是着了魔似的天天往后山跑,誓要学会螳螂拳的精髓,我感叹他的单纯无知,倒也对其失去了好奇。
又过几日,我正在佛堂诵经,却见师弟急匆匆跑进来,一脸惊慌的样子,好似是遇见了什么大事。
“头……头没啦!”他对我大叫。
“阿弥陀佛,知道了知道了,头被它媳妇吃掉啦。”我手中的木鱼棍没停。
小师弟神情一滞:“什么吃掉了?”
“螳螂嘛,公的被母的给吃啦。”
“不是!”师弟急道,“是人……人头!”
二
人命案惊起僧众,衙堂上县官判理
这年是嘉明十二年,三年前与荻国的犯边之战,我军大胜之后,一直国泰民安。虽不是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年头,可在乡野之间,无法善终的人还是很多。在野路上、林子里遇到个把冻死、饿死、被仇家打死的尸体,也不是稀奇的事,当然更多是自杀的人。有为情的,有为钱的,有的干脆是看破了生死想去面见我佛的,总之死个人并不算很罕见的事。
可若是一具尸体有身无首,那可就有点儿意思了。
我们一干僧众站在鬼林子里,看着不远处那具无首尸体。
“徒儿,是你先发现的吗?”师父抬头看我身后。
小师弟在我后面吓得瑟瑟发抖,一只手还死死攥着我的僧袍:“回师父,是我先看见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练功。”
“练功?”
“对,我看螳螂打架来着……我师兄能给我做证。”师弟连忙扯扯我衣角。
我站出一步说:“没错,我能做证,他这几日一直在跟螳螂学啃脑袋来着。”
“什么!”师父不由得一惊,身后的一帮大小和尚也都吓得连退几步,都指着师弟道,“你快把人家脑袋吐出来!”
小师弟狠拽我,急得差点儿掉眼泪:“师兄你别害我!”
“诸位别急,”我连忙说道,“我是说他确实是在练功,不过这脑袋不像是他给啃丢的,从小吃素的,没那个牙口。”
师父听罢,试探着朝那具尸体走近了两步仔细看了看,像是发现了什么,道一声:“阿弥陀佛。”
“怎么样?”众僧忙问。
“确实不是他啃下来的,你们看那脖颈处,断口很平整,倒像是利器切断的。”
众人问师弟:“原来你练的是螳螂刀?”
师弟连退两步,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师兄们,这玩笑可开不得。”
于是一众僧人看着那具尸体,皆不作声。
“师父,怎么办?”
师父一捋佛须:“此人有身无首,身份也无从辨别,想必是个苦命人,既生前不得安宁,死后当不得再烦扰,我佛慈悲,且就地掩埋吧。”
众人皆点头称是,却不见有人动手。
师父一伸手:“你们谁来?”
众人唯唯诺诺,又后退几步。
师父奇道:“平日里也没少掩埋亡者,你们今天是怎么了?”
僧群中有人说道:“平常埋的都是囫囵个儿的,这个光有腔子不带脑袋,血还没流尽呢,我们害怕。”
师父点头:“我佛门弟子,有诸佛保佑,行慈悲之事,又怎能生畏惧之心?你们选一个胆子大的来。”
众僧忙把小师弟搡出去:“那得让他来。”
小师弟被众人推了出来,明白也是退无可退,却总也不敢靠近那具无头尸体,只好一步步朝前挪。
这时我见僧群中有个和尚蠢蠢欲动,他平时的任务是看守寺门,如今也凑在人堆里看热闹,此时好像有话要说。我忙道:“这位师兄,你若有甚见地,还请直言,毕竟人命关天。”
那和尚见我鼓励,便略有迟疑道:“这个人,我好像认识……”
小师弟连忙退回来:“认识你不早说!”
那和尚道:“我只说是好像,并不肯定。只是他这身衣服,好似见过,这人几天前似乎来过咱们寺里求佛。”
师父也走过来:“你且细说。”
和尚挠挠头:“我记得这人是和他家夫人一起来的,带着许多随从,阵仗很大,那女施主衣着华贵,坐着轿子,之前也独自来过几次,所以我有印象。这次她家夫君陪同一起,他年纪不大,骑在高马上气质不俗,像是显贵之人,却并未一同进去,脸上有几分不耐烦,只催她快去快回,自己在寺门口等着。当时正是小僧把门,因此才有暇多看他几眼,我记得他穿一身锦缎长袍,腰间还系一浅蓝玉带。”
众僧忙抬眼去瞧那具死尸,果然是锦缎长袍、浅蓝玉带,只是脖领上带血,颈子上还朝外涓涓流着。
既然如此,这死者应是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哥,那就不能将尸体草草掩埋了事了,师父吩咐,马上寻出那日是谁接待的那位女施主。
不消一会儿,大师兄便施施然地走过来了。他平日里只顾闭门静修,最多就是和一两个香客谈经论佛,少来这后山,又见众人围着一具无头死尸,不由得脸色有些惊疑。
大师兄走近之后看看那死尸,神色逐渐转回平静:“出什么事了?你们……杀人了?”
师父讲述了原委,问他:“那日是你接待的那位女香客?”
大师兄点头:“正是,她气质雍容、谈吐不凡,贫僧记忆犹新。”
“那你定当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她是当今相国的儿媳、荻国的公主,今年方与相国之子成亲,上次来我寺上香,是为求她千里之外的故土一切安泰。”
大师兄此话一出,众僧皆惊得直倒吸凉气。
三年前,我朝将军萧瑯率兵攻破荻国,之后荻国被迫俯首称臣、连年进贡,今年见我国实力又有所增,生怕再惹麻烦,于是在外交上又出狠招,直接把公主远嫁到了我国,许给了当今相国的大公子蔡昌。这本是举国欢庆的喜事,没想到才过去了不到一年光景,这位蔡大公子就毙命于这荒山鬼林之中。
“阿弥陀佛,”师父急急地捻着手中佛串,“既然如此,事关重大,还得速速报官自清,省得到时牵连我寺名声。”
不消几时,几个腿快的师兄已经把县衙巡吏仵作喊来,巡吏到了之后先看了看尸体,从其怀里翻了翻,搜出一小包银子来,我细看那钱囊之上,果然用金线绣着一个“蔡”字,接着几个胆大的帮忙把尸体找张苇席卷起来,一起送到衙门。
衙堂之上,衙役们拄着水火棍分列两旁,站得很是威武,我们师兄弟几个哆哆嗦嗦地在下面,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久处老寺佛堂,着实有些认生。倒是师父依然面不改色气度不凡,让我们心安了一些。
这时只听一阵“威——武——”的喊堂威声骤然而起,好似整个衙堂都在颤动。
师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冤枉啊!”
我们见势也连忙跪倒在地,连声喊着:“冤枉冤枉……”
只听台案上惊堂木“啪啪啪”连响了几声,坐在案桌后面那个戴着素金顶官帽的县令大老爷开口道:“诸位冤从何来?”
师父沉思了一下:“我们……没冤。”
“没冤为何喊冤?我敬你们是出家人,且站起来讲话。”
于是一干僧众又从地上爬起来,几个人搀起颤巍巍的师父,同时那具无首尸体也让人给抬了上来。
县令看看那用苇席盖着的尸体,道:“既然没冤,那就是来自首的,人是你们杀的?”
师父连连摇头:“是贫僧的徒儿在后山发现的。”
县令听罢,接着起身掀开那尸体上的苇席仔细看了看,吓得差点儿朝后跌倒:“脑……脑袋呢?!”
众僧纷纷摇头。
县令猛一瞪眼:“没有脑袋,又是死在荒山野岭,想必是自杀寻死的短命鬼,死了之后被野畜啃了,这种事还要报官?快给我抬下去!”
衙役挥着水火棍就要赶人,师父连忙说道:“回禀大人,这位死尸……他……应是当今相国的大公子——蔡昌。”
县令惊得差点儿从椅子上滑倒在地:“什么?”
师父低头紧盘着手中佛珠:“他几日前随夫人到小寺上香,我的徒弟认得他。”
县令缓缓心神,慢慢说道:“所以说,这位蔡公子生前死后都和你们寺庙脱不得干系,对不对?”
众僧复而点头,接着连连摇头,几个胆子小的腿一软,差点儿又跪在地上。
县令先唤过一名衙役,耳语几句,那衙役随即跑了出去。接着他站起身来,猛地一拍惊堂木:“身为佛门弟子,本应心存慈悲,诵佛救世,反而做起了杀人越货的买卖,还故意将脑袋切去,跑到这里来贼喊捉贼,今日尔等恶僧若是就此认罪伏法还则罢了,倘若不然,莫怪本官严刑伺候!且问一声,你等招还是不招!”
这时就见我一旁的小师弟身子慢慢向下滑,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老爷,我错了……”
三
蔡夫人始登衙堂,老佛庙再现疑云
县令大人一声冷笑,稳稳地坐在官椅上:“我就料定你们心中有鬼,小和尚,我看你年纪最小,也最实在,你且说说,你们为什么杀人?”
师弟趴在地上已经泣不成声:“我们……我们没杀人。”
“没杀人?”大老爷气得又站起来,“没杀人你认什么罪?你不是说你错了吗?”
师弟道:“我确实是错了,我错在不该去鬼林子练什么螳螂拳,不然也就发现不了这无头尸,那样也就连累不了我的师父、师兄们……大老爷,我们真的冤枉啊……”他复又号啕起来。
其他的师兄弟们被他这一带动,也跟着趴倒在地喊起冤来。
这么一直哭了很久,只听外面一声高呼,接着一群侍卫奴仆簇拥着一个装扮华贵的女人走了进来,那女人鼻梁高挺,肤色白皙,十分美貌。她年纪尚轻,却带着几分处变不惊的高贵之气。
县令大老爷连忙迎了过来,跪在那女人脚前:“小官见过少夫人,给少夫人请安……”
那女人却并未理他,径直走向那具无头尸体,她走到那卷破席之前,轻轻撩开席卷一角看了一眼,脸上不见悲恸,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凄婉。
县令还未敢从地上爬起来,只抬了眼偷瞄了瞄:“小官得知蔡公子遇害,义愤填膺,第一时间派人上贵府通知……夫人放心,杀害蔡公子的凶手小官已经抓获,正是这群道貌岸然的和尚!”
这时就见那位少夫人轻轻将苇席放好,却并未抬起头来:“人命关天,大人为何就此判断僧人就是杀人凶手?我平日常去宝刹诵经念佛,深受其感化,知诸位高僧皆是慈悲之辈,且与我夫无冤无仇,又怎会是杀人凶手?”
说到此时,那女子才第一次抬眼看向我们。
那县令也是稍稍一怔,想是也为这位远嫁而来的荻国公主的高贵气质所倾倒。
夫人接着道:“这案子事关重大,我相国府定要上奏朝廷,以求圣上裁断。这群僧人报案有功,待真相查明之后,我自会亲自登寺告谢,先请他们回去吧。”
县令连忙赞成:“少夫人蕙质兰心,所言极是,这等重案岂是小官能插手的,诸位高僧,虽然你们与此案无关,但尸体毕竟出现在你们的地盘上,你们有责任配合朝廷办案。退堂吧。”
“威——武——”
众僧又被吓得一哆嗦。
回寺庙的路上,众僧皆默不作声,怕是都头一回上公堂,还没缓过劲来,只有小师弟一路哭哭啼啼,止都止不住。
我劝道:“师弟,你休要再哭了,事情不都结束了吗?”
师弟却是真心实意地自责:“都怪我,若不是我发现了那具尸体,也不会给咱们寺招来厄运,这下好了,现在都说咱们寺里有人脑袋,没人来拜香火了。”
师父道:“徒儿莫要怪自己,所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我等只须坚守本心,便无须听闻那些胡言乱语。”
师弟止住抽泣,狠狠地攥了攥拳头:“我一定要把那脑袋给找出来,把那杀人凶手给抓住。”
师弟年纪虽小,但向来说到做到。当夜,我就听他在床上扭来扭去,接着起身穿衣,摸着黑跑了出去。
他虽有几分身手,可毕竟还是个孩子,我担心他出事,只好起身跟了出去。
“师弟,你去哪儿?”我边走出房门边穿好衣服,看着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黑暗中,连忙问道。
小师弟回头看看我:“师兄,怎么是你?”
我问他:“你要去哪里?”
小师弟摸摸光头:“我也不知道,我总觉得要破案必须得是晚上,我就想出来看看……”
我说:“既然你不知去哪儿,我倒是有个去处。”
我和师弟藏在一处墙角,对面的禅房还亮着微微烛光,那是大师兄个人专享的卧室,此时一个有些单薄的人影婆娑地映在窗纸上。
“师兄,我们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叫上大师兄一起?他八成不会带我们玩吧?”
我静静地盯着对面那个窗户上大师兄的影子,道:“不,我们要查查他。”
“查他?查他干吗?”
我道:“凶手砍掉那个蔡大少爷的脑袋,可能是不想让人认出来,这样就加大了破案的难度。白天发现那尸体时,那腔子里还朝外冒着血,说明肯定是刚死不久,凶手便匆匆把脑袋带走了,现在夜深人静,他该想想怎么处理那颗脑袋了。”
“你……你怀疑是大师兄杀的人!”师弟惊声轻呼。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是与不是我们一看便知。”
“可是……大师兄他为什么要杀人?”
我摸摸下巴:“我也说不清楚,我总感觉白天那个蔡夫人,有意无意地看了大师兄一眼,还有,她前几次来寺庙求佛,都是找大师兄来陪奉的。”
师弟看看我,嘿嘿一笑:“师兄,我知道大师兄年纪是比我们大不少,长得也算是一表人才,可你……不能就因为这个怀疑人家吧?”
“少废话!”我猛敲他的脑壳,“我们且看他是与不是。”
我们悄声潜行,翻身上了禅房屋顶,掀开青瓦与苇草,扒出一条缝隙,大师兄光亮的秃脑袋就映着烛光显现在我们眼下。我俩屏息凝神,凑着那条缝仔细看着,就见坐在灯烛前的大师兄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仔细地端详着。
我跟师弟对视了一眼,又接着偷窥。大师兄还在把玩着那把匕首,好像正思索着什么。
平日里我常跟师弟闲聊,说寺里这些个半路出家的和尚个个来历不明,备不住有些就是杀人逃犯,这大师兄来我寺不过两三年的光景,他原本是做什么的,还真没人能说清楚,现在看来,在大半夜里冲着烛光玩刀的,不会是正经和尚。
想到此处,我不由得身体发寒,便跟师弟使了个眼色,示意先撤,不料这家伙正看得起劲,我只好伸手扒拉他,这下倒使得他一惊,身下的瓦片发出了细微响动。
“什么人?”大师兄的声音没有了平时的温和镇定。
我和师弟吓得心脏怦怦直跳,连忙趴下朝光缝里看,却见房中已经空无一人。我俩再抬起头来,看到师兄已经提着匕首出现在我们身后。
“你说你,”我拍拍师弟的脑袋,“真是的,非跑到这上面捉迷藏来。”
大师兄再次坐于灯前,我和师弟则哆哆嗦嗦地并排立在一旁,像是引颈待屠的羔羊。
“你们俩……”
“别杀我们!”我俩连忙抱着头大叫。
大师兄无奈苦笑:“你们都是我师弟,我怎么会杀你们呢——你们为何躲在我屋顶偷看?”
小师弟叫道:“师兄他怀疑你是杀人凶手,非要拉着我来查案,要杀你就杀他,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大师兄笑着摇摇头:“你们俩在寺里最小,却是最无邪的所在,今晚能在此遇上一面即是佛缘,有些事,告诉你们也无妨。”
我和师弟对视一眼,默默找来两个蒲团坐下。
“贫僧是杀了人,而且杀了很多人,多到我都数不清了。”
我看看师弟,连忙拖着蒲团朝后缩了缩。
大师兄又把玩起手中的那把匕首,就见那匕首造型精致优美,上面嵌着翡翠宝石,在他宽大的手上,倒像是件玩具。
接着他解开僧袍,露出上身来,我与师弟打眼看去不禁惊讶咋舌,大师兄的身上布满了斑斑麻麻的伤疤,那些伤疤有新有旧,很是可怕。
“我身上最重的伤是这一处,”他指着胸口,“偏了心脏两寸,差点儿要了我的命——就是这把刀伤的。”他说到此语气变得缓慢,似是想起了往事。
“师兄,你究竟是什么人?”我奓着胆子问道。
大师兄却答非所问,我道:“那年我率军攻入荻军大营,不料敌方将领早就得知了消息,故意留了一个空营给我们,我不知是计谋,带着将士冲了进去,之后果然中了埋伏,我的队伍很快被四周伏兵冲散,我只身驭马逃出,身后满是追兵。”
“师兄你……”
大师兄还在自顾地说着,嘴角却带着几分笑意:“虽然我当时已经受了重伤,可我的马却很快,那是皇上赏赐的追风马,我甩开了追兵,只有一个敌将还紧追不舍,因为他的马也是好马。”
“他面戴金色面甲,上雕虎头鬼面。我知道他虽一时追不上我,可我的血很快将要流尽,那时必死无疑,只好回头迎战。不料那金甲敌将身手亦是不凡,几个回合下来,我已是强弩之末,最后他从马上飞身跃起,直扑到我身上,匕首刺进了我的怀里,我们二人一齐跌倒在地。我低头查看伤口,才知对手故意留了我的性命。”
“为什么?”师弟突然插话。
大师兄微微一笑:“因为那位金甲将军不仅善用兵法,而且知晓大义。当时我也很疑惑,可那人对我说,我若死了,朝廷还会再派一员将军;我若活着,这战争方有结束的可能,输赢并无所谓,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冢,为了帝王家的野心而死,却不如让双方将士们都能早日回家。”
我惊道:“大师兄,原来你……”
师兄点点头:“贫僧俗名萧瑯。”
“大将军!你就是打了大胜仗的大将军!”小师弟雀跃着。
“可是……你怎么会出家呢?”
师兄扯了扯嘴角,笑中却带着几分苦涩:“我征战沙场数年,手上沾满了鲜血,凯旋归乡之后,自然只想隐姓埋名皈依我佛,以洗罪孽,这也是对他的承诺。”
他再次端详着手中的匕首,眼中意味不明,好像再次沉浸在回忆之中。
我叹口气:“阿弥陀佛,我明白了。”
“两位师弟,那蔡家公子的确不是贫僧所杀,难得你俩有正义之心,不过时辰不早了,你们还是先回去睡觉吧。”
我只好跟大师兄行礼,接着拖着师弟离开。临走时我再回头看师兄一眼,却仿佛见他轻叹了口气。
回到床上,时已半夜,我回想师兄所说的话,如今看来他的确不像是杀蔡大少爷的人。
我身心俱疲,很快便睡着了,这一睡就是通夜,第二日早上我还没醒,就被师弟给摇晃了起来。
“怎么啦?”我揉着睡眼。
“头头头……”师弟已经急得说不出整话来。
“头又怎么了,头找到了?”
师弟急得直摇头。
“到底怎么了?”我道,“快带我去。”
“大大大门……”
我忙起身,任由师弟拉着我朝寺门口跑去,只见那里已经聚集了一群僧人,个个神情骇然。
我急忙跑过去,就见寺门的门环上系着一根绳子,就在绳子的另一端,拴着的是大师兄无首的尸体。
四
众活佛门前辩案,守门僧口吐天机
我几步挤到僧群前面,看那挂在门环上的死尸,那尸体身着大师兄的僧袍,再看那身材形体,确是大师兄无疑。细看脖颈,断口处平滑光整,脑袋是被人切下来的。
师父就站在我身边,他面容悲切,嘴里缓缓念着佛经。出家之人解悟红尘,一般不会流泪,可我见他已经抑不住满怀愁苦。
其他师兄弟也纷纷低头诵经,倒有几个看破生死的悄悄捅了捅小师弟:“你又练功了?”
师弟经不住他们的玩笑,眼看又要张嘴大哭,我忙安抚地拍拍他:“放心吧,不关你的事。”然后转身问众人,“是谁先发现的?”
众僧纷纷摇头,却见小师弟抹干眼泪举起手来:“我……”
“怎么又是你?”
小师弟道:“你以为我想?今天轮到我值班开寺门,门一打开,就是这样了。”
“师父,”我转头,“怎么办?”
师父默默将“往生咒”念完,接着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先把尸身取下,我这徒儿生前向来不爱出门,没成想死了倒在门外挂了一夜,也不知道他冷不冷……”
几个胆大的上前把大师兄的尸体取了下来:“师父这你别担心,脑袋都没了,且不知冷呢。”
“师父,报不报官?”
师父想了想,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出家之人皆命苦之人,早日回归极乐脱离苦海,也算是他注定的造化,释家弟子与世无争,且随天命吧。”
这时小师弟急了:“师父,大师兄是被人谋杀的,咱们得报官抓住凶手,好给大师兄报仇!”
群僧之中倒有不同意见:“报官是容易,可是到了大堂上怎么说呢?本来是让我们帮忙给找脑袋的,这下倒好,脑袋没找着,又给贡献了个腔子,这回我们就更说不清了。”
“我看咱寺是犯着邪祟了,怕是小师弟招惹了螳螂精。”
众人议论纷纷,一时主意不定。最终还是师父大手一挥:“好了,先把尸身安置好,等我们找回脑袋给他凑个整儿,到时再行考虑要不要报官。此事关系我们寺庙名声,大家切不可外传。”
于是大家只好各忙其事,有的帮忙收殓,有的提来水桶擦门上的血,我见也是帮不上忙,便拉着师弟走到一旁。
师弟惊魂甫定,神情还有些惶然,我看着他,问道:“师弟,两次都这么巧被你给发现了,你不会真的和这件事有关吧?”
师弟差点儿朝我跪下:“师兄你可饶了我吧。”
“怎么了?”
“刚才人多我没敢说,昨天你刚怀疑大师兄,人家今天就死了,现在你又要怀疑我?”
我摸摸下巴:“我也不是怀疑你,只是觉得这里头太蹊跷,不过这么说来,倒确有个人有几分可疑。”
“你又想谁死?”
我瞪他一眼:“这叫什么话。我觉得师父今天不大对,平时他对大师兄最好,想必是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如今他身首异处,师父却不急于报官,光想着息事宁人,还有上回,那位相国公子蔡家大少爷被发现,师父一开始也让我们给直接埋掉了事。”
小师弟挠挠头:“师父向来都是这样嘛,他从来不愿招惹是非,生怕毁了咱们寺的名声。”
我点头:“这倒也是,如此看来,还剩一个人有些古怪。”
小师弟看看我:“师兄你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敢情咱们寺里就没一个好人了?”
我拉着他往一处走去:“有没有好人,去问问便知。”
我俩走到门前,一个和尚正托着抹布卖力地抹着门上的血迹,这个和尚叫慧光,平日里干的是守门的活,那天就是他在鬼林子里“认尸有功”,才使得我们去县衙走了一趟。
他见我们二人走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慧光师兄,挺忙?”
他放下手中的抹布:“有事?”
我瞧出他眼中有几分深藏的畏惧,却不知那畏惧出自何因,本来我没注意他,只是刚才他发言颇为踊跃,极力主张莫要报官,倒不像是他平时沉默寡言的性格。
“大师兄的事,你是不是知道点儿什么?”
慧光师兄看看我俩:“你俩什么意思?”
小师弟上前一步:“大师兄是不是你杀的!”
慧光师兄连忙捂住师弟的嘴:“小祖宗!这话可不能乱说,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小师弟挣脱开来:“废话,最近这掉脑袋且流行呢。”
我忙在一旁劝道:“师兄,我们不是说你杀了人,只是看你好像有些话埋在心里,实在是有些好奇。”
慧光师兄看看我俩,犹豫道:“你们真想知道?”
我们连忙点头。
他想了想:“我要是说了,你们两个小孩,可别被吓着。”
二人许诺:“没事,你说吧。”
慧光师兄看看两旁无人注意,脸上添了几分诡秘,他轻轻对我俩附耳说道:“昨天夜里,五更天的时候,我看见蔡家大少爷了。”
五
二小僧野冢探案,阴云下又起波澜
慧光师兄此话一出,我身上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虽是青天白日,却还是觉出一股冷意涌上后心。
“他不是早死了吗?”
“对啊,光剩个腔子也能……杀人?”小师弟的声音更抖。
慧光师兄很肯定地说:“不,要是光有腔子,我也认不出是他来。当时我出来起夜,就听寺门“笃笃笃”连敲了三声,当时这天还未亮,我正寻思着是谁来敲门,只趴在门缝上一瞧,就看着蔡大少爷的脸了。当时我吓得腿都软了,正愣神呢,就见禅房的灯亮了,大师兄鬼鬼祟祟地走了出来,我赶紧躲到一旁,看见大师兄悄悄推开大门出去了,当时我吓得要死没敢声张,以为大师兄被鬼魂给勾走了。直等到天一亮,才知道大师兄他真没回来——不,没全回来,还算是给大家留下点儿念想。”
我和师弟对视一眼,默然无语。
“所以啊,大师兄不是被人给杀的,而是被鬼杀的,告官有什么用呢?”
慧光师兄说完,又拿破布胡乱抹了几下门板,提着桶逃跑似的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师弟才扯扯我的衣角:“师哥,你说咱们还查吗?”
我瞧瞧他:“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伸张正义,为大师兄报仇吗?”
师弟挠挠头:“那倒不假,可是到了现在……我怎么觉得事情有点儿玄乎了呢?”
我提了提气,道:“事出反常,必有奸人作祟,更何况我们大师兄不是一般人,这其中一定有蹊跷。我等佛门中人,本就一身正气,理当救助万民,就算这其中真有妖邪,也要一探究竟!”
师弟也稍稍振了振精神:“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揉揉眉心,道:“既然慧光师兄说那蔡少爷阴魂不散,以鬼魂索命,我们不妨就来个釜底抽薪,去他的坟上看一看。”
师弟连连点头:“此为上策,师兄你速速动身,现在就去一探究竟,我且在寺里静等喜讯,也可在师父面前为你打打掩护。”
我连拍他脑袋:“你想得倒好!当然是要你与我一同前去。”
师弟委屈道:“我去管什么用?再说这几天,好事净是先让我碰上,让我跟着你,不怕再遇上点儿什么东西?”
我道:“遇上也无妨,寺里就数你年纪小,师父说你的阳气最足,况且你不是还练就一身螳螂拳吗,关键时说不定能给师兄帮帮手。”
师弟还在犹豫:“我那拳法早就放弃了,那徐二狗好久也不来寻麻烦了。”
磨蹭再三,我还是怂恿了师弟和我一同前去,此时已过午,我俩连饭也未来得及吃,便躲开众僧偷偷溜出寺外,赶奔城东。
城东再往北五里,即是本城坟地的所在。这地方处在城郊,荒无人烟,又值初夏,沟深草盛,一片幽森景象,大白天都见不到半个人影。我和师弟一前一后走在齐腿深的草道上,不由生出几分心虚。
蔡少爷的尸身当天就被相国府带回家,据说蔡昌自幼丧母,相国大人对他很是宠溺,尸身领回去以后,相国大人只瞅了一眼就昏死过去,从此大病卧床。听闻圣上知道后也是龙颜大怒,命令各处力查此案,如今虽还未找到头颅,可天气炎热,饭食尚搁半天就馊,又何况死尸一具,实在不能多等,那蔡少夫人便命人急急办了丧事,先将那蔡少爷的尸身下葬。
我和师弟在坟圈子里转了几趟,看有没有新培的坟茔,可这片坟地规模颇大,全城的死人基本都埋在此处,况且这年月,一天死上个把人也是常事,我们连看了几个新坟,却都不是蔡少爷的阴宅。
这一寻二顾,竟已到了傍晚。
“师兄,天也不早了,这坟圈子这么大,新坟旧冢的这么多,我估计今天是找不着了,不如我们明天再来。”
我心里也有了犹豫:“话是不假,可咱们偷跑出来一趟实是不易,而且,我们今天不把事情弄清楚,你不怕今晚那姓蔡的再去咱们寺里找人索命?”
小师弟听此,一阵哆嗦:“那要不咱就再寻寻。”
我们分开行动,我四处巡查,另一头小师弟寻心急切,单挑那个儿高的坟冢爬上去登高远望。不消几时,就听师弟一声呼唤,我回头一看,见师弟正抬手指着,似是有所收获。我忙走过去,见他所指之处,那坟修建得富丽堂皇,墓碑上正写着“爱子蔡昌”四个字。
总归是寻到了,我拍拍师弟。
“师兄,怎么办?”师弟咽了咽口水。
我鼓了鼓勇气,拿起随行带来的铁锹:“总之大师兄不能白死,来都来了,不探个究竟总归不甘心,动手吧。”
师弟也下定了心,我们先对着坟茔行个佛礼,道一声:“阿弥陀佛。”接着便开锹动土。
二人轮番上阵,干得浑身大汗,可毕竟是年小力弱,过了近一个时辰,才将那土丘铲平。又过几刻,我站在一旁念着佛经,师弟卖力地舞动着铁锹,只听一声异响,那铁锹似是触着什么东西,我忙走上前去。师弟再铲几锹土,就见那棺材板露了出来。
我俩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回头看看周围,才发现此时已经入了夜,一钩残月挂在东天,阴云惨淡,四下里荒草萋萋,黑黢黢一片,只听虫声低迷,远处野禽呜咽,唯一能看清的,就是小师弟脸上惶恐的神情。
“师兄……”此时气氛诡异,连师弟的声音似乎都陌生了些。
“师弟莫怕,我们是佛门中人,百邪不侵。”我给他提气。
“师兄你这话倒也不假,可大师兄他不也是佛门弟子吗,怎么连尸体都没混个囫囵个儿……”
他这话又把我的胆气泄了一半,可嘴上依然得强撑:“……那是因为他以前在战场上杀过人,咱们二人坦坦荡荡的,怕什么?”
“师兄说得是,那……现在怎么办?”
我低头看看那棺材板,心头又犯了怵,再抬头看看天上,此时阴云遮月,夜风渐起,总觉得心头一阵阵发凉。
“要不……等天亮再说?”
师弟却发愁:“那我们还要在此处等上一夜?”
我横上一条心:“不等了!现在就启棺,最坏不过一死,佛曰生死无常,四大皆空,早死了早去见佛爷!”
我和师弟一齐使力,将铁锹插进棺材缝里,接着压着锹把想把棺板撬开,那棺板钉得倒也不甚严实,撬了几下就有了松动。
我本想该是盖棺的时候,想着日后找到脑袋还得再次开棺,因此才没彻底钉死,可转念一想,却起了个别样的念头:这棺板盖得如此之松,莫不是因为里面的东西出来过?
没来得及多想,就听“吱呀”一声,棺板已经被撬开了。
里面露出黑黑一角,再用力一推,整个棺板就被推到一旁。
此时阴风阵阵,身上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师弟连忙朝我边上靠靠。
我奓起胆子朝那棺材之内瞧瞧,却是漆黑一片,光线实在太暗,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转脸看师弟:“师弟,你向来是最有正义感的。”
师弟后退一步:“你什么意思?”
我道:“如今看来,怕是得劳你下去捞一捞。”
师弟听罢回身就要跑,我忙一把抓住他。
“师兄,你且饶了我吧,我不管什么凶手了,你放我走吧。”
我道:“现在棺已经开了,要走也晚了,真相就在这木箱子里,到底是贼人作祟,还是怪力乱神,就看你这一把了。”
师弟哭哭啼啼,可见我态度坚决,实在推搪不过,磨蹭再三,他奓着胆子伸腿下到了棺材之内。
我赶紧后退几步,给自己寻个相对安全的位置,问道:“怎么样,摸着了吗?”
就见师弟蹲下身子战战兢兢地在里面摸着,面色有几分古怪。
然后就见他一使力,从里面拉起一具死尸来,接着手脚并用,把那尸体掀了出来。
我连忙定睛瞧去,就见那尸体身着寿衣,有身无首,想来正是蔡少爷无疑。
我连连抓头:“奇了怪了,这蔡少爷明明还在此安眠,那昨天晚上慧光师兄看见的到底是谁?”
这时却见师弟并未急着从那口棺材里出来,反而又弯腰摸索,看不清面上脸色。
“师弟?”
“嗯?”
“你摸着什么了?”
“我……”
“你究竟摸着什么了?
“我摸着脑袋了……”
六
小僧童探棺现颅,老佛寺三行诡事
阴云诡谲,鬼风阵阵。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浑身都僵住了。
过了好半天,我才勉强张开口,嗓音却是喑哑得难听:“你……你说什么?”
“我好像摸着脑袋了……”师弟还保持着下蹲的姿势,他那只手伸在棺材里,一直没敢拿出来。
“你……你是不摸错了,摸着自己的脚了?”
这时师弟狠了狠心,抬胳膊将手从棺材里举起来,那手上提着的,的确是一颗圆滚滚的人脑袋。
我还未来得及看清楚,师弟就手一哆嗦,将那脑袋甩了出去,一直骨碌碌滚到一旁的草丛里。师弟似乎才反应过来,赶紧从棺材里跳出来,抱着我哇哇惨叫。
我一边拍着后背安抚他一边道:“行了行了,你小子确实是个灾星,不该带你出来的……”这时我再看那草丛里的脑袋,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脑袋怎么……这么白呢?”
此时夜色朦胧,光线暗得很,却见那颗脑袋一半掩在草丛里,泛着微弱的月光,确是一片惨白。
师弟从我怀里钻出来:“师兄你又说废话,那脑袋没生头发,当然青白青白的。”
“没头发?是个秃头?”
“正是,刚才我还是抠着他鼻子孔儿才……”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连忙止住他,然后走向那颗脑袋。
我试探着用脚扒拉一下,脑袋的正脸便露了出来,我蹲下仔细一瞧,但见那张面容虽早无血色,却依然清朗端庄,分明就是大师兄的模样。
“大师兄?他的脑袋怎么会在这儿?”师弟也提起胆子凑过来。
这未免太奇怪了,我们再看那棺材旁蔡昌的无首尸体,越发觉得诡异。
难不成,真是这家伙死而返生,还跑去寺里把大师兄的脑袋给割了下来,然后又抱着脑袋跑回来自己躺好了?可这家伙不去寻自个儿的脑袋,抱着大师兄的回来算怎么回事?莫不是自己脑袋顶厌了,死了反而想换我大师兄的顶着新鲜新鲜?
“师兄,”师弟扯扯我,“既然脑袋找到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这地方我越待越觉得冷……”
我点头,脱下僧袍将大师兄的脑袋包好:“总算没白来一趟,只是这事也太过蹊跷。”我们又把那具死尸抬回棺里,盖好棺板,却并未再掩土,心道此事肯定还未了结,现在再给埋上也是徒劳,不定哪天夜里这位蔡少爷又自己偷摸着钻出来了。
我们怀揣着大师兄的脑袋,逃也似的离开了坟场,一路无话,直往寺庙赶去。
闷头行了一路,赶到寺庙之时,夜色已经渐退,约莫着四更天了,再有一两个时辰天就大亮了。我俩站在寺门前,看见大门紧闭,想来此时师父师兄们皆在熟睡,敲门怕也无人应声。
我对师弟点点头,他立刻会意,二人朝一处墙角走去,那里挨着墙有棵歪脖子树,平日里溜进溜出全靠它了,顺着它爬上去就能翻过寺墙。
“师兄,这脑袋怎么办?”师弟指指自己怀里。
“带进去啊,现在师父师兄们都还没醒,等他们醒了再给他们看,你就先保管着。”
“那可不行!”师弟急道,“抱着它我还睡不睡觉了,想着寺里放着颗脑袋,我吓也吓死了。”
“那你要如何?”
师弟低头看看:“我就放在这树底下,明早再喊他们来看。”
“路过只野狗给叼去了怎么办?”
师弟挠挠头,四下瞧瞧,又看看寺门,道:“得,我知道放哪儿了。”
于是,他跑到门前,捡起脚底一根烂草绳,将大师兄的脑袋捆好后,踮脚系在门环上,还躬身行了个佛礼:“大师兄,你且在这上面将就一晚,再给我们看一夜门,等天亮了一定请你进去,阿弥陀佛。”
接着我们二人便攀上老树,翻过墙头,摸黑回到卧房,听得师兄们呼噜声一片,我们回到自己床铺上脱衣入睡。白日里连惊带吓,又加上赶路刨坟,着实身心俱疲,躺在床上没过一会儿,我便沉沉睡去。
等到再次醒来,发现外面早已天光大亮。我起身一看,只见卧房只剩我和小师弟二人,只听得外面隐隐约约有喧哗议论之声,我自然清楚他们所议为何,连忙穿好衣服叫醒还在熟睡的师弟:“快起来吧,想必外面已经闹翻天了,且得费些功夫跟他们解释呢。”
师弟睡眼惺忪地被我喊起,幽幽地道:“谁说我佛门是清静之地的,我怎么觉得天天过得这般热闹呢?”
我俩起身出卧房,直奔寺门,此时那里已经聚了一群僧人,皆对着那寺门之上指指点点。
我俩还未走到近处,就听其中一僧说道:“你看这天理昭昭自有定夺,刚说寻不着脑袋,这脑袋就自个儿回来了,”他伸手指着那寺门之上,“一个,两个,这下够数了!”
七
众赌徒佛寺寻债,二小僧再探坟场
“师兄,要不咱还俗去吧,这日子没法过了。”小师弟对我说道。
面前的寺门上,妥妥地挂着两颗人脑袋。
一颗光光滑滑,长相端正;一颗面色铁青,留着凡俗之人的长发。
我深吸了口气:“这可不是闹邪了吗,那颗脑袋是哪儿来的?”
师弟看看我,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想了想,赶紧去在僧群里找慧光师兄,见他确在人群中,也在指着那门上评头论足。
“师兄,这门上的脑袋你可认识?”
慧光师兄点点头:“那个光头自然是大师兄的,那另一个,的确是那蔡昌的。他那模样,我算是认准了。”
他身旁另一个和尚说道:“这下好了,脑袋和尸身都配上了,该报官的报官,该立案的立案,我们算是能过太平日子了。”
我道:“可是,这脑袋究竟是何人挂上去的呢?”
“这就得交给官府去查了……”
于是一些师兄又跑去县衙报告,接着来了些衙役先是把脑袋都领走,经仵作验查之后又将大师兄的脑袋送了回来,好和尸身葬在一处。
那蔡少爷的脑袋据说也已经被家人领走,只恐相国府再将那脑袋埋葬时,怕是要吓起一跳,因为毕竟那夜我跟师弟实在是没心情和气力再将那棺材回埋进土里。
事到如今,若想找出凶手,怕是几无可能。那天夜里,慧光师兄为何会看到死去的蔡昌,他又和大师兄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大师兄的脑袋会出现在蔡昌的坟茔里,而蔡昌的脑袋又是谁挂在寺门上的?这些问题我全都摸不着头脑。
但现在,另外知道一些内情的人还有一位,这个人和大师兄及蔡昌都有些关系。那就是那个在衙堂上出现过一次的相国府少夫人。那位少夫人之前可是荻国的公主,莫不成她知晓了大师兄的身份,从而暗害了他以复国仇?还是另有图谋?
我抓着小师弟准备去相国府打听一下,刚走到门口,却见寺前一群人正在吵闹。
我跟师弟忙走过去,见是一群地痞混混,正吵着要进寺。我忙问正阻拦他们的慧光师兄:“他们是干什么?”
“当然是来找麻烦的。”
就听一个混混叫道:“我们也不想来扰你们清静,但今天必须要把人给我们交出来。”
我问:“不知诸位施主所寻何人?”
“当然是徐二狗!”
我道:“诸位有所不知,那位二狗施主虽常在小寺混吃混喝,可最近已经有些日子没来过了,对不对?”我转脸看小师弟。
师弟连连点头。
“不可能!我们都是他的债主,他说好了今天在这寺庙前来还我们钱的,现在肯定是没钱还,躲进你们寺庙里去了,快把人交出来!”
一群人吵闹着,又和守门的师兄们推搡了起来。我跟师弟一看怕是要打起来,赶紧躲得远远的,免得打红了眼伤到我们。
我们离开寺门开始往城东去,一路上师弟连蹦带跳,又吵着要打一套螳螂拳给我看。
我道:“你这螳螂拳算是白练了,那徐二狗不知跑到何处躲债去了,这下想找人欺负你也难。”
师弟点头称是:“这倒没错,只是这些日子不见他觍着脸来要饭吃,倒还有些想他了。”
我问:“只是不知他如何招惹的你,逼得你非去学螳螂打架?”
师弟道:“还不是因为那日他又抢我的馒头吃,我正饿得紧,不愿给他,不想他偏要硬夺去,我心下一狠,就抱着他大腿咬了一口,怕是咬破了,他疼得哇哇直叫,喊着下次非要揍我,我被他这一吓,才想去学些螳螂拳的。”
我道:“此后就再没见过他?”
师弟点点头:“确实如此,没过几天我就在鬼林子里发现了那蔡大少爷的无头尸……你说,会不会是徐二狗干的?”
我摇头道:“若是徐二狗所为,那必是图财,那无头尸上却不该还有钱袋。”
师弟思索道:“这徐二狗若没杀人,那会跑哪儿去了?真是出门躲债主去了,还是被我那一口给咬怕了?”
我突然停住脚步,师弟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道:“不去相国府了,咱们且得再去那坟地看一眼。”
师弟忙道:“师哥,可不带你这样的,你是说去见活人我才随你出来的,怎么,你还要再去拿人脑袋?”
我道:“只是去看看。”
我生拉硬拽,又带着师弟赶奔坟地,紧赶慢行,又来到了蔡昌的坟前。
只见那棺材早已被人埋好,坟茔也已重新培好土,想必已经将蔡昌的尸首合葬。
我挽起袖子,对师弟道:“要想搞清真相,就得不怕苦累,我们怕是还得再刨一回坟。”
师弟无奈,口中抱怨道:“师兄,能不能搞清真相且不论,咱们干这事可是忒缺德了些。”
我俩埋头苦刨,一番辛苦之下,终于又触到了土下那块平整的棺材板。
此时日头中天,晴天烈日,周围虽然依旧荒蛮,但毕竟是大白天,加之有先前的经验,也已经不甚害怕。师弟抚掉棺板上的黄土,准备启棺,临使力前他抬头看看我:“师兄,你猜这回咱们能发现什么宝贝?”
我俩一齐使力,便将那棺板启开。
我们慢慢伸头朝那棺材里看去,就见里面躺着一具穿着寿衣的尸体,尸体的脖子之上确是那蔡大少的脑袋,已经找人将尸首缝合到了一起。
我和师弟看看那具已经凑整了的尸体,再对视一眼,确实没发现什么异常。
“不应该啊,”师弟看看自己双手,“我这法力不灵验了?”
我道:“不,你得信自己,凡是有你在的地方不出点儿事,那才叫邪门。你看这尸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师弟道:“确是有几分别扭,却又说不出来。”
我道:“且抬出来研究一番便知。”
我们二人合力将尸体抬出棺材,这蔡昌已经死了颇有几日,烈日之下,尸体已经渐渐有了腐臭味。
我指挥师弟:“把他的裤子脱下来。”
师弟看看我:“师兄……你这……是不是变态了点儿?”
我道:“你那一口咬在徐二狗腿上什么位置,你可还记得?”
师弟愣了愣,仿似明白了什么,他三下五除二扒掉了尸体的裤子。
抬眼看去,却见那尸体右腿外侧,果真有一个清晰的牙印血痕。
八
小僧童慧眼破局,老方丈始解谜团
“这是怎么回事?”师弟后退几步,瞅着那尸体发呆,那尸身分明是蔡昌的脑袋,可大腿上的牙印也绝非是假。
我道:“你可看清了,那真是你的牙齿印?”
师弟道:“我自己的牙印儿还不认识?非得我再咬一口给你看看?”他说着作势又要朝那尸首扑去,见我没出手拦他的意思,自己又退了回来,“你真要我咬?”
我摇摇头:“这样一来,就能说清楚那夜为什么慧光师兄能看见蔡昌了,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有死,你在鬼林子里发现的这具无首尸体,该是徐二狗的。”
“可是这徐二狗为什么穿着蔡昌的衣裳?之前大师兄的脑袋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还有,那寺门上的蔡昌的脑袋,又是谁给挂上去的?”
我们想了半天也未搞清楚,但见天色不早,复将尸体抬回棺中,盖好棺板草草掩上土,离开了坟场。
回到寺庙时天色已黑,门口一群债主也已经离去了,连守门的慧光师兄也不知跑到哪儿溜号去了,寺门空荡荡地开着。我近来也算是惊吓过度,且不敢在外面长待,拉着师弟便要朝寺里走,却见师弟被我生拽着,还拿手背揉着自己的眼睛。
我瞧瞧他:“你怎么了?”
师弟看看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一听此话汗都下来了:“我的亲师弟,你可别说你又发现什么了。”
“那我还是不说了,我这次就当没看见!”师弟狠狠心,推着我就要进寺里去。
“别!”我站住,狠狠跺了跺脚,“你说!我就不信天底下的邪事都让你我碰上了。”
小师弟只好朝我身边凑了凑,接着拿手指了一个方向:“你看那里。”
我硬着头皮生生地把脑袋朝那个方向转去,只看到一片黑暗。
“什么?那里有什么东西?”
师弟道:“人,我刚才看到一个人影,朝那边去了,怀里好像还抱着什么东西。”
我方感到不妙,那个方向,是去后山的路,这大半夜的,怎会有人朝那里跑,师弟看到的究竟是人是鬼?
我看看师弟问:“追不追?”
师弟低头挠了挠脑门,接着闷头便要朝寺门里跑。我忙一把抓住他,两人拉拉扯扯地隐没进通往鬼林子的黑暗里。
我们二人越走越慢,因为此时已经进了鬼林子,我们从未在夜里来过此处,现在看来,当比那坟地更加可怖。前面那人的身影隐藏在夜色里,实在看不清楚,可依稀能辨
得出他穿的是我佛家的僧袍,这时一个不好的念头出现在我心间,前面那家伙该不会是大师兄复活了吧?他的尸首可就埋在此处,莫不是想念师兄弟们了,晚上回寺去瞧了瞧?
正胡思乱想着,前面那人影停住,他探头探脑,朝四周看了看,接着放下怀里一直抱着的东西,又摸出一物来,开始蹲在地上用那东西掘土。
我与师弟对视一眼,心道这幕后凶手八成就在眼前了,如今要是走上去,就能看清前面的人究竟是谁,可是那样做的话恐怕性命堪忧。此时师弟倒也舍生忘死,他给了我一个坚定的眼神,我对他点点头,二人手携着手,鬼鬼祟祟地朝前迈着步子,倒像是生怕对方先跑了。
终于走进目力可见的范围,却见那僧人是背对着我俩的,他手中的掘土工具在夜色之中闪着寒光,分明是之前大师兄给我们看过的那把匕首。
我看着那匕首不由害怕地咽了口唾沫,这时那人竟然提高警惕,左右张望了起来。
他一张望,却是被我二人看到了真面目,那位正在地上刨坑的,分明是我们的师父。
我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又堵在师弟口上。
谁知师弟实在惊吓过度,关键时刻,竟生生憋出一个屁来。
那屁声生脆而响亮,在一片死寂的鬼林子里更显清晰。
只见师父猛一哆嗦,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回头看看师弟,心说得了,这下我们可以去见大师兄了。
师父一步一步地朝我俩这边走来,我扯扯师弟的手,叹口气,从枯树后走出来。
“徒儿见过师父……”我的声音都变得发抖。
师父见是我俩,显然轻出了一口气。要说这寺里最弱的,想必也就我们二人。
“你们二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心道您还好意思问我们?不过还是照实说道:“我们看到您朝这里来……所以才跟过来的。”
师父道:“阿弥陀佛,徒儿,你们这几日算是费心了。”他话是好话,手里的匕首可没有放下。
我跟师弟连忙行礼,我道:“莫怪徒儿多事,只是这事实在太过蹊跷,您常说世事皆有因果,徒儿想弄明白。”
师父道:“善恶终有报,报应有循环,冥冥之中皆是注定,你又何须执迷于此?”
我道:“徒儿只是想寻个真相,你说我佛门弟子要救苍生于苦难,徒儿不想让好人枉死,也不愿看恶徒苟活。”
“阿弥陀佛,”师父单掌立胸,回头看看那刨到一半的土坑和土坑旁边的一个包裹,问道,“真相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
我点点头:“知真相,徒儿才能明对错。”
“既是如此,为师且告诉你,但你要知道,重要的既不是真相,也不是对错,你想知道真相,只是因为你有好奇的欲,你想明对错,却不知这世事本就难分对错。”
我俩随着他走到那土坑之前,师父慢慢打开一旁的那个布包,于是一颗脑袋便露了出来。
那脑袋面部狰狞,且似是被切下来有几日的,微微有几分腐臭,不过还是很容易认出来,那是徐二狗的。
师弟看着那人头怯怯地问:“师父,待会儿您能给我留个全尸吗?我不想脑袋被人拿来拿去……”
师父摇摇头:“徒儿误会了,这人不是为师所杀。”他看看我们道,“你们可知道你们的大师兄,他出家之前是何身份?”
我道:“难道此事和大师兄的身份有关?”
师父点点头:“没错,你大师兄他削发之前,其实是我朝的护国大将——萧瑯。他凯旋之后便辞官隐退,人人都以为他远走江湖,其实就一直埋名于我寺之中。”
一旁的小师弟道:“这个大师兄死前的那晚告诉我们了,就因为这个您就杀了他,还是……喜欢他的刀?”
师父自动忽略了师弟的话,对我说道:“你们既然知道这刀是你师兄的,可知他是从哪里得来的?”
师弟忙抢着说道:“知道,鬼面金甲将军,差点儿杀了他,之后送给他的。”
师父看看我俩:“那你们究竟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我忙把师弟推开:“我们就知道这些了。”
师父道:“你们可了解那位荻国的金甲将军?”
我俩一齐摇头:“大师兄只说当时金甲将军跃马飞扑到他身上,两人滚作一团,师兄胸口被刺一刀,却未伤及要害。”
师父点点头:“没错。可他没告诉你,就在那时,那位金甲将军的面甲也脱落了下来,你师兄彼时才发现,那位勇猛善战的敌国将军,竟是一位女子。”
“女的?”我跟师弟齐声问道。
直到此时我再回忆起那晚大师兄的神情,方才知道他当时眼神中流露出的那份模糊暧昧的感觉是为何物。
“没错,这位金甲将军虽是女儿之身,却通晓大义、仁德慈善,她知道荻国的国力尚不足以打败我朝,再如此苦鏖下去,受苦的只是双方将士和百姓,于是便暗中与你大
师兄联系,二人皆非同凡辈,知道统军打仗是为天下百姓,不是帝王野心,于是很快就以最小的伤亡结束了战争。”师父看着夜色缓缓说道,“平息争乱,不战,这才是真正的大善。”
“可是,这一切,又与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
“你大师兄回国之后,以为再也见不到那位女将,又忏悔于满手杀孽,便皈依了我佛。谁知天意难料,人命多舛,几年以后,二人竟再次相遇。”
我和师弟互相看看:“什么时候?”
“二人再次相遇时,竟都已改变了身份,一个成了六根清净的僧人,而另一个,却成了当朝相国大公子的夫人。”
“什么?”我惊道,“那位相国府的少夫人,就是金甲将军?她不是荻国的公主吗?”
师父点点头:“正是,你大师兄当时亦有所不知,倘再想想,若是一般女将,又怎会统领数十万精兵?自从这位荻国公主在寺中再遇故人,就再也忍不住相思之苦。而那位相国府的大少爷本是纨绔子弟,无恶不作,生性乖戾无常,时常对她欺凌虐待,这位荻国公主又岂是常人,所以便起了杀夫之心。可她独在异乡,又身份显著,若是由她动手,想必又会引起两国干戈,只得求你大师兄帮忙,想让他杀掉蔡昌之后二人一起私奔。
“你大师兄自然看不得当年英姿飒爽的故人受此委屈,可此事事关重大,只好暂且应下,然后约定暗号,好在事成之后的某夜一起私逃。不料这原本机密之事却被那禅房之外闲游的徐二狗听到,于是便等那荻国公主走后前去要挟你大师兄,必须拿出银子来才能让他闭口。你大师兄如今不过一平平僧人,又怎有钱两予他,却又绝不能让他将事传出去,见徐二狗百般刁难,他只好暂时答应,让徐二狗给他时间筹钱,到时去后山鬼林子中交易。此事一旦传出,那将是两个国家的灾难……阿弥陀佛,当时,想必你大师兄就已经起了杀心。”
我道:“我明白了,出于无奈,大师兄在鬼林子中谋害了徐二狗……可是,那徐二狗死前为何穿着蔡昌的衣服,还有他怀里蔡昌的钱囊是怎么回事?”
师父摇摇头:“为师猜测,那徐二狗贪得无厌,从你大师兄处离开了之后,他并未守诺,而是直接去找到了蔡昌,将之前听到的秘密告诉了他,并向他索要钱财好处。徐二狗为人贪婪,本是一身破衣烂衫,见蔡昌的衣装华贵,当然一并索了去。”
我点头:“这倒也说得过去。那蔡昌根本未死,且当晚也未归家,而是根据徐二狗的消息,在公主与大师兄约定好的时间去敲了寺门,大师兄听到暗号出去,未加防备,方被他带人所害。”
师父道:“其实当日我们从衙门回来,你大师兄便已经跟我坦白了这些实情,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带着那荻国公主就此离去,因为事情总有败露的一天,那时两国必然会因此开战,受苦受难的依然是天下百姓……”
我回想起那晚看到大师兄最后一面时的情景,此时方能领悟他那一声叹息中潜藏着多少无奈与不舍。我道:“阿弥陀佛,可怜了我大师兄一生为民为国,最终却被奸人所害,牺牲了自己的所有,却永远无人知晓。”
师父道:“三界皆苦,众生皆罪。你大师兄为救天下万民,辜负了自己的一段情缘,而那荻国公主又何尝不是知晓大义之人……事到如今,你还想再查下去吗?”
九
善恶福苦终有报,天理昭昭看无常
寺庙后山,鬼林子。
这日是大师兄的头七,天色已晚,我在迷蒙中辨着方向,很快就到了大师兄的坟茔之前。
荻国公主果然站在坟茔一旁,她似是精心打扮了一番,身着雅致而不奢靡。
她正看着大师兄的坟茔发呆,被我惊了一下,不过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小师父,佛家常说生死无常,各有其命,佛门中人皆劝人向生,且不知若是那人已经生在苦海,那岂不同样让人受难?若是生得不幸,又何妨死得痛快?”她是对我说的,却好似在自言自语一般。
“我……如今大师兄已经死了,你自己一人应当好好活才是。”
荻国公主看看我:“这天地不仁的世界未曾变过,虽然我还苟活着,可我深爱之人却已死。”
我道:“可是……我还有一些事不明白,若是你就这样死了,我怕是永远也想不明白。”
荻国公主整了整妆容,道:“你且问吧。”
我将自己知道的事说了一遍,接着问道:“那寺门之上,蔡昌的人头,是谁挂上去的?”
“是我。”荻国公主道,“那夜里我正守灵堂,本已快到了我与萧将军约定的时间,我正准备出去,却迎头碰上了我的夫君蔡昌。直到那时,我方知那灵堂之上的无首人并非他,萧将军并未杀了他,且秘密已经败露。蔡昌先将我暴打一顿,接着把我锁在屋里,说要给我寻个东西回来,我知晓他肯定是去寻萧将军报仇,却无法前去报信。
幸好我早准备的有毒药,我将其投在酒里,打算等他回来同归于尽。不多时,他果然回来了,提着萧将军的人头……枉萧将军为了国家在战场之上杀敌无数、虎狼豪气,没想到最终却惨死在一个纨绔公子的手上。”
荻国公主说得很平静,好似已经习惯了命运的不公。她缓了缓,接着道:“我从未想过,原来杀一个人是那般容易,比在战场上更容易。萧将军死了,我也不再顾及其他。我看着那个男人双目圆睁,惨死倒地,便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萧将军的头,我不舍送还,我与他生前未能做成夫妻,死后却想埋在同一个冢里,于是,我将他的人头放进了我夫君的棺材。之后,我便以其人之道,将蔡昌的头砍了下来,尸体投进了花园的井里。想来朝廷若不找到我夫君的人头,怕是难以结案,那具穿着我夫君衣服的尸体既是在贵寺被找到,人头当然也得放于此处,他这一生暴戾乖张,头颅能在佛门之上净化一夜也好。可我未曾想到,等我前去贵寺时,发现萧将军的头却挂在了门外,我想应是他不喜这荒郊野外,更想回这佛寺后山安眠。”
我道:“阿弥陀佛。”
“贵寺僧人皆慈悲良善,凡是在此自尽的人都会被就地妥善安葬,我本想吊死在这儿,做个无名之鬼,倒是能埋在你师兄身旁。可我若自裁而死,怕是我荻国上下又要起几分波动。所以还得请萧将军再多等上几年,想来当年在沙场之上,我常与他戏言,说什么子曰无衣,与子同袍,子曰无棺,与子同椁,现在萧将军已经去了,日后我也得守誓才是……”
我心中五味杂陈,听得这女子说着这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
荻国公主面色凄婉,却还是挤出一丝稍带愧赧的笑容来:“小师父,我还想再和萧将军多说一会儿话。”
我叹口气,再次行佛礼,缓缓退去,转身离开。
我缓缓走出鬼林子,想着不知她究竟知不知道,那晚师兄的最终决定,是为了两国的安定,放弃与她私奔而去的机会。想来她肯定是知道的,毕竟当年二人在战场上对立厮杀时,曾是那么默契。
佛语道: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而诸行性象,悉皆无常。这人世间的事,果真是难说难辨。
我快走到寺门前时,已经把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梳理了一遍,现如今基本都搞明白了。正思索着,就听寺庙之内喧哗声骤起,我连忙跑进去,正好迎头撞上了小师弟。
他着急忙慌地出来,一见是我,倒也平定了下来。
他双手抱肩,看着我问道:“你猜猜,我又遇着什么宝贝了?”
原作
《寻头记》
禚献斌
From
“超好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