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司南
前几天在烧烤店和一个外地人拼桌,那人问我:“哥,你们东北是不是有很多大哥?”我一听就来劲了。
我说是啊,我们这白山黑水,性格刚烈,做事从来不磨唧,一般我们不惹事,一旦惹了事,那也不叫事,叫新闻。所以有关部门为了照顾我们东北人耿直的性格,允许我们一生中犯三次错,对不起,我已经整了俩人了,还剩一个。
这小子听我说完,脑瓜子呼呼往出冒汗:“哥,我去下洗手间。”出去尿遁了,再也没回来。
在东北二十多年,没做过大哥,也跟过大哥。就算没跟过大哥,也总听过大哥的传说。
“大哥学”,是每个东北男人的必修课——做不成大哥,也别被大哥做掉。
用好疑问句
“你动一下试试?”
正宗东北大哥喜欢用疑问句,用得最多的是这句。
一个合格的东北大哥,做什么事情都先征求对方的意见,人家同意了,再进入下一步,这就显得特别有礼貌。
比如说,“我削你你信不?”问你,“我就骂你,咋地?”也是疑问句,“我能整死你,你知道不?”类似再如“我给你脸了,是不?”以上种种,皆是先问你,替你着想,你同意了,我再揍你。
东北大哥做任何事之前,也都先让着对方,让对方先来,比方说“你动一下试试?”让你先来,你再动我一下这样子,同理还有“你再骂一句我听听?”
江南常说:“我站在楼上,看桥上的风景;桥上的人,在风景里看我。”很有意境,但是如果在东北,下句就该这么接了:“我在楼上问他,你瞅啥?桥上的人说,瞅你咋地?”这一下子就把氛围整得特别有大哥味了。
想成为大哥的第一步,就是用好疑问句,一种留给对方选择余地的疑问句。
撸串要上道
一名合格的东北大哥,尤其是不太大的包工头子,往往就愿意在路边撸串子。
撸串子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没排面,身边必须要配一个穿白貂的扒蒜老妹。
老妹一边扒蒜还得一边找机会撸两口串,因为大哥是不会温柔的给扒蒜老妹递串的,大哥得有态度。
所以俩人肯定不够,大哥对面还要坐一个剃着卡尺头,后脑勺有三道褶子、后领低一点能看到背后的拔罐印、挂着掉色黄链子的猪腰子脸小弟,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小皮包,打开一看,里面一沓百元大钞,桌子上还要放着一把金杯车钥匙,然后必有一盒15块钱的黄鹤楼。
这时候就有人问了,为什么是没排面的金杯车?咋不开个路虎、悍马什么的?
答:那都是富二代开的,东北大哥都开什么?皇冠和金杯,皇冠是改革开放初期的豪华车,现在虽然不贵,但是能显得大哥混社会的时间比较长,阅历丰富。
金杯面包就更强大了,能坐很多人,可以拉着一群小弟四处逛,车还便宜,出点什么事扔了也不可惜。
卡尺头小弟主要的作用,就是捧哏。负责给大哥点烟倒酒,翻来覆去对大哥就这么几句话:“哥,你说得对呀,全对。”“你咋说的这么对呢!”有时还要负责应和:“嗯呐。”
小弟也不能光和大哥说话冷落了扒蒜老妹。他得替有态度的大哥招呼老妹,但是他不敢叫老妹,他得叫嫂子。
“嫂子,你吃点啥,随便点,烤面包啥的,石蛋还来不?”也不能等老妹回答,这边腰子、韭菜、肉串儿就得送过去,那边还得喊服务员再烤一对羊宝,照顾得相当殷勤。
做好小弟,这是成为大哥的基础。
白酒配蒜,没一会儿就喝嗨了,大哥就得说话:“别的咱不说,在二道河子那、七马架子那、二龙湖那片,我指定好使,我嗦了蒜。”一听这话,扒蒜老妹的眼睛里就闪星星了,扒蒜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这就是东北大哥的基础配置,“大金链子卡尺头,扒蒜老妹黄鹤楼”,这是大哥做派。
夜店套路深
大哥也不能整天撸串子,那叫啥大哥?
大哥还得带着扒蒜老妹上夜店,起身开车走人,卡尺头小弟就不用跟着了,付完账该哪去哪去。
老妹儿坐车上得关心的叮嘱:“喝酒了,你慢点开。”大哥得一幅不屑的样子:“没事!家有人儿!”开车必须开出要领,起步油门一定要踩到底,要有那种“呜〜”的推背感。
大哥还得穿着胸前画着瓦萨琪大人头的半截袖,外边套着貂,再配一个大金链子,光有金链子不够,链子下面还得有一个玉的佛牌,有人问起就说在泰国混的小弟孝敬的、大师开过光的。
扒蒜老妹要穿一个黑色高领的短袖,下面是紧身皮裤,套着锃亮的高筒皮靴,外面也得是个貂。
夜店里面热,进去就要存衣服,貂都得脱下来存着,所以夜店门口存衣服的地都像皮草店似的,特别大气。
大哥拉着扒蒜老妹进屋之后,先抻着脖子皱着眉头环顾四周,要有那种君临天下的气势,看到认识的人再严肃的点点头,然后把烟、手机一掏,往桌子上一撇,大大咧咧的坐下,“叭”一扬手,喊服务生:“兄弟,你过来。”
服务生颠颠地来了,要是认识的就说:“呀,王哥您来了,好几天没见着了。”大哥就问:“你家洋酒套餐都啥价位的,哎行行行,你也别介绍了,挑贵的上吧。”服务员也高兴:“好嘞。”走了。
这时候,扒蒜老妹的眼睛里又开始闪星星,大哥还是一脸不屑,起身说:“那啥,我上厕所撒泡尿啊。”然后慢悠悠的往外走。
走几步拐个弯,脚步必须得加快,为啥?撵服务生去了。撵上之后就该说:“我告诉你啊,别瞎上啊,啥玩意儿就贵的,你整一瓶雪花就行,再来俩绿茶,果盘来个小的,光西瓜的那个就行,别啥都有,那个贵。”
嘱咐完了,再回去,装成上完厕所的样子,往那一坐,搂着老妹腻歪。
腻完了点根烟,然后起身。夜店中间是跳舞的舞池,周围怕有些人乱闯,尤其在二楼,都有不锈钢的扶手。大哥过去左手扶着扶手,右手夹着烟,举过头顶,颈部放松,开始摇。
而且一定是慢摇,表情要陶醉,眯缝着眼,跟着节奏摇。
摇一会音乐高潮到了,到DJ显身手的时候了,DJ一定会喊口号,然后大哥的表情开始冲动,右手的烟早就撇了,握着高拳,挥舞回应。
DJ在那里说“欧蕾蕾”,大哥就要跟着说“欧拉拉”,DJ又喊“学习雷锋”,大哥喊“好榜样”,DJ喊“谁要听着这小曲”,大哥喊“也和我一样”,搁那咔咔咔开始蹦跶起来。
这感觉就找到了,陶醉,一定要陶醉,发现别人在看自己的时候,表情要马上变成很牛的那种。
蹦跶完了,肯定一身汗,大哥回座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服脱了,光着膀子,露出里面的大龙啊、大匕首啊、大鲤鱼啊、大忍字这样的老纹身,然后从桌子上拿起一杯酒,“啪”一口干掉,豪气干云!拽起扒蒜老妹走进舞池,搂着腰摇,搂腰的手也不老实。
没一会就到了中场休息的时间了,中场会有艺人演绎,有唱歌的、耍杂技的、还有唱二人转的。唱歌会唱能带动气氛的歌曲,比如《爱情买卖》、《最炫民族风》什么的,有时候还会全场大合唱。
一般人都会跟着合唱,大哥不一样,大哥得有范儿,把服务生叫来:“给我来个小哈啤,小瓶的那个,给歌手送去,算我账上。”大哥赏酒,一曲唱罢,歌手看前面有酒就得拿起酒感谢:“感谢三号卡包大哥,我干一个。”
必须得干,不干就是不给大哥面子。大哥象征性的把杯子举一下,微微点头意思一下,表情到位,潜台词“那都不算个啥”。
在全场目光的洗礼下,大哥很满足。这一套基本动作下来,夜店就算逛完了,时间早的话可能会再从头来一遍,诸如“欧蕾蕾,欧拉拉”这样子。
从夜店出来的大哥要干什么去呢?当然还是去撸串子,撸串子和逛夜店是东北大哥的基础操作,一天两顿小烧烤也是有理由的,扒蒜老妹表示一天不扒两波蒜手都痒痒。
谢幕也潇洒
大哥都是从小弟成长起来的,曾经一小箱12瓶啤酒对瓶吹的热血少年不再鲜活了,如今面对别人敬酒也只能尴尬的笑道:“痛风,我已经戒了。”
曾经代表身份的大金链子不仅掉了色还被汗水盘得包了浆,穿的9分裤因为漏在外面的脚脖子冻得慌也换了,社会摇的标准身材也凸起了啤酒肚,只有撇来撇去的社会步伐和胳肢窝夹包养成了习惯。
以往那些什么“动力大呲花”、“道里二提脚”、“宽城麻雷子”的称号也都随风而去了;如今大哥见过各种“仁波切”,彩铃也换成了《大悲咒》;以前总是说认识谁谁谁好使,现在也变成了认识的谁谁谁进去了。
最重要的是,以前的扒蒜小妹现在也成串板筋大姐了。大哥如今也只好金盆洗手和串板筋大姐开个撸串小店,偶尔和新晋大哥唠一唠江湖往事,重点提一提自己参加过哪场战役。
虽然大哥身体不行了,但还是要给大哥面子,大哥依旧放浪形骸,怎么高兴就怎么来,装肯定还是要装的。
放在古代这叫“江湖气”,拿到现在这叫“社会风”。只是这江湖水深,大哥寂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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