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儒,佛,道 张 启 勋 (西安外事学院 教务处,陕西西安 710077) 摘 要:本文认为《红楼梦》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百科全书,是儒,佛,道三 种文化思想交织融合的完整世界.儒,佛,道三家各有所见,也各有所弊,《红 楼梦》小说中对其各有褒贬.我们应作具体分析,不可一概而论,还应根据现代 社会的实际和需要,进行创造性地阐发和运用. 关键词:红楼梦研究;传统文化;儒家;佛教;道教 中图分类号:I207411 文献标识码:A 收稿日期:2004-07-18 作者简介:张启勋(1945- ),男,陕西户县人,教授,西安外事学院教 务处副处长,从事材料科学与工程,中国思想文化和高校教学管理研究. 《红楼梦》是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是传统文化的百科全书,是民族精 神文化的全息图像,是儒,佛,道三种思想交织融会的一个完整的世界.我们应 当将《红楼梦》置于一个更为宏观的位置上,从文,史,哲,经,社会学及文化 学的角度 对《红楼梦》作全面的研究和阐释. (一) 儒家以现实社会关系中的人为本位,肯定人的生命意义和人性价值,强调在 现实世界中提升道德品格,达臻理想境界,这种思想特质可以概括为人本主义. 儒家人本主义传统以其巨大的作用和影响,而成为中华文化的主流. 毫无疑问,《红楼梦》中比较多地演示了曹雪芹对儒家的批判和否定.特别 是作者通过其所塑造的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形象, 展示了一个与儒家传统截然对立 的价值追求的人格载体. 作者对贾宝玉和林黛玉这两个传统儒家世俗观念的叛逆 者给予同情,肯定,向往,褒扬和赞颂.而同样对另一些如薛宝钗等体现儒家传 统思想的人物形象则完全是另一种贬低的态度. 儒家关切社会的治理,讲入世,主张"为天地立志,为生民立道,为往圣继 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就是儒家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人生哲 学. 而贾宝玉, 林黛玉所追求的价值标准与世俗尘世间公认的价值标准完全不同. 对于"扬名显亲","光宗耀祖","仕途经济","文死谏,武死战"之类的 价值取向,是反抗,反感,不屑一顾.这是对儒家传统的以建功立业为内核的价 值观念和以三纲五常为法典的人际关系准则的摒弃. 这种对入世治世的鄙弃态度 作为过去反对封建社会是可取的,但在当今新的条件下,对新的青年人则应当取 审慎的态度,对现在的年轻人,则应更多地激励他们力争上进,艰苦奋斗,为国 家,为人民建功立 业,立德,立言. 但是《红楼梦》中对儒家强调的人伦关系还是看得很重的.贾府中的"天伦 之乐",贾母对子孙的疼爱,顾惜,王夫人对儿子的溺爱,凤姐和平儿在贾琏外 出时对他的思念牵挂, 贾宝玉对其姐妹的关怀, 作者都写得脉脉温情, 细致入微. 特别是小说末尾,贾宝玉已经彻底悟道,脱离红尘,当了和尚,在毗陵驿,在茫 茫大雪的背景中,贾宝玉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 贾政倒身下拜.这足以证明即便"身入空门"也未能彻底割断世俗的人伦之情. 儒家的核心思想是"仁","仁爱".这也被视为人的生命的独特而崇高的意义 与价值之所在.《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林黛玉不是不讲"仁爱",而是不满足 于现世尘世的污秽和肮脏,而强烈追求一种真正绝对的完美,公正,至善至美和 真诚纯洁,快乐幸福.贾宝玉爱自己的林妹妹,也爱贾府里那些纯洁善良的丫头 们,爱贾府里那些纯洁善良的水作的骨肉.贾宝玉曾不只一次的向人们诉说,他 希望的是与许多年轻美丽,纯洁,善良的女性长期地厮守在一起,他向往着一种 独立自由的生活,渴求一定意义上的人与人之间的平等,这也都属于儒家传统理 论范围,是儒家传统的美好向往. (二) 佛家从"解脱"坐标观照人生, 为中华文化增添了解脱主义传统———基于 对人生"无常故苦"的价值判断,怀着对生活的迷惑,烦恼,对痛苦,死亡的真 诚关切,指出解脱的方法和途径,从而为人提供了一种宗教的精神寄托.曹雪芹 在 《红楼梦》 中, 有大量的佛事活动的描写, 有很浓厚的释家特别是禅宗的色彩, 书中的贾宝玉多次"悟禅机",以至于有人说《红楼梦》似乎可以说就是一部以 "禅悦为味"的"悟道书".儒家讲入世,佛家讲出世,贾宝玉最后终于出世当 了和尚. 1.《红楼梦》第 22 回为"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忏语".此一 回中详细地描写了贾宝玉的参禅悟道过程. 贾宝玉在滚滚红尘中深感烦恼之后遂 提笔立占一偈云: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 足境. 贾宝玉此时的开悟体验还不是很透彻的.你证我证,还是在借禅谈情;彼此 都因为想从对方得到感情的印证而频添烦恼, 看来只有达到灭绝一切情意勿须再 验证之时,才是真正的立足之境.这还只是神秀的境界:"身是菩提树,心如明 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林黛玉比贾宝玉慧根更高,悟得更彻底.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林黛玉比贾宝玉悟的更透彻,达到了慧能的境界: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此一段参禅悟道的描写反映了曹雪芹对禅宗学说历史及真谛的深刻理解. 佛 教讲悟道,贾宝玉能借参禅悟道而摆脱内心的烦恼和痛苦.那么,身处逆境或遭 遇坎坷的其他人也能通过参禅悟道来得到某种暂时的解脱. "悟"是佛教的基本 功, 神秀的悟, 是渐悟, 而慧能的悟是顿悟, 顿悟比渐悟是悟得更彻底, 达到"空" 的境界.而佛教最本质之点是"空". 佛教讲修,修证.佛教的创始人释迦牟尼在寻求解脱的修证中,总结出佛教 的四谛说."四谛"以论定人生的价值是苦与分析苦的成因为出发点,以指示解 脱诸若的途径为中心,以解脱境界"涅"为归宿,构成早期佛教的基本教义.早 期佛教强调依"八正道"而行,即得解脱."八正道"是修行实践的德目,包括 正确的见解,思维,言说,行为等.后来又提出佛教修行者的实践总纲"三 学",即戒学,定学和慧学.戒学是抑止邪恶,积习善行;定学是安定身心,集 中精神;慧学是如理思维,彻悟实相.神秀和慧能的偈语都强调的是修持,慧能 更强调通过修持,修证,以达到彻悟实相.2.《红楼梦》小说实际上就是一个 释道的世界,一僧一道,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的世界.癞头和尚,跛足道人是两 个重要人物,和尚头上有癞,有讽刺意味,也预示着佛道的不全与偏颇.但是那 个癞头和尚的几次露面,都是在小说情节发展最关键的时候,既起承转合,又贯 穿全书. 形成了全书故事情节形成串连的主要线索, 主要框架和主要转折连接点. (1)敷衍开篇,预示故事.《红楼梦》第一回中说,女娲炼石补天时,剩下 一块石头未用,丢弃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这块顽石自经锻炼,灵性已通, 便"自怨自艾,日夜悲号惭愧",后被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人世,历尽荣华 富贵,世态炎凉,最后又回到青埂峰下,变成一块顽石.这就是故事的开始,也 定下了故事的发展趋势和主导思想,特别是石头上刻的佛家的偈语: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请谁记去作奇传. 这编出的石头的故事和石头上的偈语,已反映了作者的思绪,作者的悲愤, 也揭示了小说的故事情节和主要的发展方向.更进一步在第一回中,茫茫大士, 渺渺真人带甄士隐到了"太虚幻境",见到了石牌坊上的对联:"假作真时真亦 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就明明告诉读者,这是凭空虚拟的"假语村言",是用 假语村 言敷衍的故事. (2)救助宝玉,转折故事.第 25 回描写贾府内矛盾错综复杂,赵姨娘为给 儿子贾环争继承权,和马道婆合谋将凤姐和宝玉治得死去活来.荣国府内外闹得 沸反盈天之时,这一僧一道就出现了.是他们把"宝玉"带到人间来"体验生 活"的,所以要负责到底,当宝玉有难时,他们会来解救.癞头和尚把通灵宝玉 擎在手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人世光阴,如此迅 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这就既使故事有了转折和发展,又预示了故事将来 的发展和结局,以后有关章回中也不断出现此种作用. (3)指点迷津,宣示佛理.第 116 回写宝玉病重,癞头和尚把丢了的通灵宝 玉送回来,并带着宝玉第二次游历了太虚幻境,看到了林黛玉等若干死去的人. 宝玉在第五回中曾经游历过太虚幻境,被弄得糊里糊涂,什么也没弄明白;续书 作者想让他在第二次游历时"觉悟"过来,为他出家当和尚奠定思想基础.在游 历过程中看到了一些对联,都是出于宣示佛家理论的,几副对联也比较清楚,直 白地宣示了其宗教色彩. 前 回: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也无. 后回变成:假去真来真胜假,无原有时有非无. 横 批:真如福地. 过去未来莫谓智贤能打破,前因后果须知亲近不相逢. 横 批:福善祸淫. 3.《红楼梦》小说中更多地用佛家的语言及佛理来反映人物的内心,用典 型的人物对话来反映和形成典型的人物形象. 贾宝玉和林黛玉都是典型的东方知 识分子,其对爱情的态度是真诚的,但实际生活中却总是相互试探,比较含蓄, 因此搞出无数矛盾,最终爱情失败.第 91 回中写黛玉借参禅来试探宝玉对宝钗 的态度,宝玉答:"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意思是好姑娘虽多,我只 爱你一个.黛玉又问:"瓢之漂水奈何?"意思是不由你自主怎么办?宝玉答: "非瓢漂水,水处流,瓢自漂耳".意思是,爱谁由我自己决定,谁也左右不了 我.最后黛玉问:"水止珠沉奈何?"意思是,我死了你怎么办?宝玉便答出如 下一句:"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东风舞鹧鸪."意思是:我的心已定,像柳絮 沾在泥里一样牢固,不会再动凡心了.我已决定了的事,谁也别劝我回头.这些 禅语都是双关语,贾宝玉和林黛玉用这些双关语来表示自己的心意,也更符合他 们的身份,其言语也更加典型. (三)《红楼梦》小说是一个释道的世界,是由一僧一道,茫茫大士和渺渺真 人串连起来的故事.小说中在宣示佛教理论的同时,也在不同程度上对道家的一 些基本道理作了阐释.道家以"自然"观照人.肯定生命的价值,反对人为地延 续或损害自己的生命, 宣扬自然主义的生命观. 道家重视人作为个体的存在价值, 主张因顺自然,从而为不重功名利禄者或默默无闻者提供精神支持.贾宝玉是最 厌恶功名利禄的人,道家的自然主义给了他精神上的价值和支持.因此在小说中 出现了一些正面肯定道家观点的地方,也是很自 然的.说《红楼梦》里有庄玄学说也有一定的道理.道家强调道即是真,求道即 是求真.庄子把得道之知叫作真知,把得道之人叫作真人.真人去掉一切人生的 假面具,没有半点矫揉造作,他敢哭,敢怒,敢笑,敢爱,敢悲,真正是性情中 人.道家对真的向往,也是对公平,正义的向往.由于对现实世界抱着批判主义 的态度,一般来说,道家对政治没有热情,对功名不感兴趣,甚至远离朝廷,鄙 视权贵,宁愿选择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方式.这一切都和贾宝玉的思想相符,符合 贾宝玉的现实表现,因而贾宝玉对道家的理论也有从正面阐述的.如第 21 回贾 宝玉的续《庄子》文和林黛玉讽嘲宝玉的七绝,都是其表现.道家学说和释家理 论一样,也有其虚无的一 面.《红楼梦》中的跛足道人干的很重要的一件事,是叨念出《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 人都晓神仙好,只是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 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好了歌》宣扬了一种逃避现实的虚无主义思想.从宗教的观点看,人们活 在世上,建功立业,发财致富,贪恋妻妾,顾念儿孙,全都是被情欲蒙蔽尚不觉 悟的缘故.这首歌用通俗浅近的语言说明这一切都是靠不住的.跛足道人更进一 步说:"好便是了,了便是好",又把"好"和"了"的涵义引申一层,说只有 和这个世界斩断一切关系,只有彻底的"了",才能彻底的好."好了歌"的消 极色彩是十分明显的,但是我们不能简单地把它视为糟粕而抛弃它.作者拟作的 这一首《好了歌》是对他们厌恶的社会现实的一种批判,尽管是消极的批判,也 有价值.曹雪芹出身于一个封建世家,亲自观察,甚而经历了这个阶级的腐朽, 堕落,亲身体验了自己所处的贵族阶级由兴盛到衰败的痛苦,进行了半生深沉的 思索,激起他强烈的愤懑,他要痛骂,他要诅咒,《好了歌》便是痛骂的歌,诅 咒的歌. 相对于《好了歌》,甄士隐作的解注则进一步引申和发挥了《好了歌》的思 想,这篇解注比《好了歌》说得更具体,更形象,更冷峭无情.它同《好了歌》 一样,同属愤世嫉俗的产物.它叙事说理处处作鲜明,形象的对比,忽阴忽晴, 骤热骤冷,时笑时骂,有歌有哭,加上通俗流畅,迭宕有致,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它对于封建社会名利场中的人物,无异于一盆透顶醒心的冷水;对于今天的 人们认识封建社会的腐朽黑暗,也有某种认识意义.自然,对于今天的青年人, 不应陷入这种虚无主义的泥沼中,而应与时俱进,正确对待顺境与逆境,顺利与 坎坷,保持一种较好平和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