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见过许多死亡,被大王从马上斩下来,被大王的乱箭射死,被大王大军的车马淹没....甚至,被我的剑杀死。
可当我立在垓下,折腰舞剑,四面楚歌袭来。我不愿成为赘累。
我转过头看见我的王,他眼里惊涛般的翻涌,我就笑了。有的死,是会被记在心上。
“籍.....快逃”无我拖累,区区韩信,怎能困你....
我终于闭眼,忽然闻见一阵桃香。
一、
吴中三月,桃夭灼灼。
虞妙弋垫脚望去一眼望不见头的桃林,臂带起宽大的衣袖就那么舞起来。银铃般的笑响在天际。
纤细的腰肢正旋转,却被汉军扰乱了舞步。那领头的男子称道,明日乃为大将军与霸王会面,要我等献舞。又嘱了教舞要多加训习。
这阁子豢养的姑娘,俱是要赠予旁人的。
这样的世道。
过了一日,刘邦竟亲自来挑了三名女子为献给霸王,妙弋恰在其中。一路上妙戈都在想,怎么样的一个‘霸王’让大将军之名的刘邦如此诚惶诚恐。
二、
“孤见过你”
一舞方启,我展袖时偷偷瞧过去,只瞧见一双墨一样深的眸子。他望过来,一抬手舞曲忽然止住了。
“妾身..妾身...”我立在台上,面上定是红了,我感到火烧一样。
项羽英气的眉宇瞧我一阵,我只觉心口‘噗通’跳个不停。
“若说妾身见过霸王。”我偷偷瞟他神色,只见他一乐,道:“何时见过?”
我窘迫极了,诚然是不记得的,若他说见过,许是见过。
“霸王一句‘学武不过能敌一人,既要学便学万人敌!’在江东何人不知。又闻秦王.....”我道此已不敢说了。大将军看我的眼都燃火似的。
“哈哈哈,很有意思。你乃虞氏,沭阳的美人啊,孤当日路经之时,曾远远见你。”
我闻言低下头去:“沭阳已无存了,虞氏又怎成沭阳的美人。”
手忽被捉住,我一惊抬起头来看“那便随我,做我项羽的美人!如何?”
三、
虞姬百年后洞破时光的灵静静看着眼前一双人,眼眉里都似被雾锁住,缓不开。
辗转百年,虞姬从后世的戏文里听说,当年乌江,困住了霸王!
争帝图王势已倾,八千兵散楚歌声。
乌江不是无船渡,耻向东吴再起兵。
酒宴上霸王仍捉着妙戈的手,虞姬一袭白衣逝在青烟里,幽幽的歌声清绝哀怨。
“乌江不是无船渡,耻向东吴再起兵。”
“霸王...霸王...”
轻如飘烟的吟歌,女子凄艳的脸终于散去。席上虞妙戈仍红着脸,任项羽牵着。
“霸王...霸王...”
百年过去,总以为是胜了,想见王君临天下罢,便投生去。却不见你命脉,亦未投生。原你竟游荡人间,我弃了投生机会,却为何寻你不见.....
四、
怀王令:先入咸阳者封王。
“大王”虞妙戈大红色的衣裙在雪地里奔跑,颤抖着扑进了项羽怀中。
刘邦已进了咸阳啊大王。
虞妙戈的泪就在眼里打转:“若非贱妾,此时入主咸阳的,就是大王啊”
项庄此时下马闻言,宽声道:“是那刘邦小人背信!”
“他以为孤就杀不他了?”项羽怀抱妙戈已上马,缓慢阴沉的声线十分鼓舞。妙戈一抬头,就看见霸王鹰一样的眸子就看着不远的咸阳城。
晚间在暖帐里歇下,项羽与项庄等人还在筹划大计,妙戈几经反侧,总难入眠。索性披了披风,去大帐前候着霸王歇息,还未走拢,就闻一太息声。
“若非虞美人遇劫,那日大军策马杀回,定能在周勃赶来之前斩杀刘邦!岂能容他龟缩,坐等韩信来援!”
“孤的美人,只能跟在孤的身边!刘邦!孤要他死,他焉敢不从!”柔和缓沉的声线紧接一声呵斥,帐内片刻无声。妙戈踌躇几步,还是转身回了暖帐去。
五、
虞妙戈正细心替乌骓打理食料,这匹青白带黑的骏马,跟了霸王许多年。
“虞美人!大王捉住了上次劫你的人!”桓楚远远喊叫。
我心底里生出杀机。若非那日被劫,霸王定能斩杀刘邦,一雪前耻。
虞妙戈走过去,那是个将领。他见自己走来,眼里反而一亮。
妙戈飞快的亮出短剑来,直取他脖颈!
血红色的腥味溅在妙戈的衣裳上,她不敢转身看霸王的眼。
有个声音阴测测的响起:“原来虞美人竟有这样的身手。”
“孤教的。”霸王走过来将妙戈牵了去。桓楚等一干将领看向霸王,心底里担忧着。
六、
公元前206年,秦都城咸阳郊外的鸿门,举办着千古来都闻名的宴会。
项庄正在舞剑,一把刀剑舞的滴水不漏,正向座下的刘邦逼过去。刘邦众人此时正惊慌,虞妙戈倚在项羽怀中,刘邦几次都瞧着她,她只作不闻。
项伯这时拔剑而起,嘻嘻笑道:“一人舞有甚好看!”说着一个折身,剑锋就朝项庄擦过去,项庄只好回身迎向项伯。
我抬眼看霸王,此时余光瞧见范增,微微一笑。
“男子舞剑总硬些。”大王低头看我一眼,我又笑:“不若妙戈为大王舞一曲罢。”
此时宴上的人都看我,霸王未允亦未拒绝。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持玲珑宝剑,一个舞步滑过去中央,项伯与项庄缠斗在一起。我面上带着微笑,一举剑缓慢舞起来,从中挑开了缠斗的二人。
项伯与项庄此时分开,项伯一个错身将妙戈挡住,妙戈顺着惯力旋转起来。
刘邦就在她眼前。
她的剑越舞越快,刘邦众人眼中都戒备的守候着。她转身倾腰,眸光里都是温柔,手中的剑指天划过,一跃就要向东面旋转去。此时刘邦众人见她要离开,松了口气。就在这一瞬间,妙戈回身一剑刺过去!眼眉里都是如画的笑意。
受死吧刘邦!
七、
虞姬一袭白衣,雾似的白练从宴上消散去。
“霸王...在哪..。”
虞姬惨白的脸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事。“霸王...杀了刘邦!杀了他!”
虞姬满眼狠绝一牵白练袭向刘邦,却从刘邦身子穿了过去。虞姬呆呆看着自己的手,再看向台上霸王怀中的自己。
刘邦在诸将的掩护下逃了!虞姬急莫奈何,立在原地,手中白练又化成白雾散去了。
张良立在霸王面前笑,笑说:“主公不胜饮酒,无法前来道别。”他作了一揖,身后几人献上几物。“现向大王献上白璧一双,并向大将军范增献上玉斗一双”
虞姬泪水落下来,霸王啊..霸王....
八、
汉军五路大军,合计近七十万之众,形成从西、北、西南、东北四面合围楚军之势,项羽被迫率楚军向垓下后撤。
垓下。
西楚国位于长江以北的全部土地均已失陷。在帐篷里,虞妙戈蜷缩在虎皮毯上。
霸王掀开帐篷的帘子走进来,妙戈听见风声在撕扯帐篷顶上的帅旗。
“虞姬”
霸王进来坐在妙戈身边,她仍然在假寝。“五日后,江东的屯兵会来援的”
妙戈眼泪滑进毯子里,一点痕迹也没有。
妙戈伸手抱住项羽的腰,将头移在他膝上微微笑:“一定会来援的。”
还剩下不到一千人,断粮已几月了,剩下的粮草可支持不过两日。
妙戈原心里还算着,到最后也不去想了。她的大王是最英勇的,必能胜利。
拥万世河山。
如果有那一日,她会怎么呢?
大王会给她一个什么样的封号?她会穿上宫装住在阴沉华丽的房子里,直到死去。
啊,我在想什么....
九、
夜晚快到尽头,兵士的合唱声忽然传过来,原先还很远,却忽然近了。
是楚歌。
妙戈用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
“啊..大王。”
霸王翻身起来,看向虞姬:“虞姬,怎么了?有人来袭营吗!”他转身抓起一柄剑,掀开兽皮褥子跑出去。
霸王慢悠悠的听着:“是俘虏在怀念家乡?”妙戈走过去,眼里看一眼霸王手里的剑。一阵沉默之后。“大王,这歌声是从四周传来”
“汉军中的楚人这样多吗!”项羽蹙起眉,手里提着剑向前走几步。
“难道刘邦已尽得楚地了吗?”
妙戈看见霸王的脸忽的一惨。那样的神色令她觉得可怖。“大王....。”
“虞姬,我们完了!”
他转身,提着剑走到帐篷口坐了下来:“赶不及江东来援了!”
虞姬走过去也席地坐下:“大王,冲杀出去罢?”
项羽神色凛然,握住妙戈的手:“我们一道杀出去!刘邦以为这就能困住我吗!”
妙戈乖巧的将头靠在霸王身上,笑道:“妾身是霸王的爱姬,自然跟随霸王。”
妙戈的眼睛晶亮,将项羽手中的剑取过来温柔的笑:“霸王.....。”
十、
虞姬看着自己倒下,仿佛真的回到了百年前的战场上。
口中喃喃的吟唱开:“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她眼泪又落下来,喃喃接口:“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这时她看见自己的尸体旁,霸王,那个神伟的男子,眼中落下泪来。
“霸王!..霸王!”
虞姬跑过去,霸王,你为虞姬一哭啊...虞姬如何为你,如何...
“虞姬!”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眼前的霸王怀抱着手中逝去的人儿正低头。
“虞姬!”
虞姬猛的转身,英气的霸王身着皮氅似等待的姿态正向自己伸出手。
“大王...大王...。”
虞姬软声一唤,跌入他怀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