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的一生,可说是晚清到民国这段复杂混乱的历史的真实写照。一九八九年逝世的名记者陶菊隐所著《袁世凯真相》是一部以袁世凯为主线的“北洋军阀统治史”,并不具演义成分,而是“亲历者口述秘史”,讲的恰恰是袁世凯一生最为人知,也最为人鄙薄非议的事情——做了八十三天的“洪宪皇帝”。
但是,书中最精彩的部分却是剖析袁世凯当皇帝的来龙去脉。民国初期有如史家唐德刚所比喻“新居未建,而故居已拆”,“群众露宿街头,饿殍载道,疠疫横行,如此则受害群众就要抱怨今不如昔,民国不如大清了”。应当说,袁世凯做皇帝与“六君子”的劝进招摇,也还是有些以民意为基础的。但这些民意是否就是袁世凯当皇帝的“合法性”呢?
但袁世凯何尝在乎民意?他的名言是“不经制造,安有民意”?他的皇帝梦来自他权力的膨胀,并一步步向目的靠近。当武昌革命爆发后,清政府重新启用他,任命他为内阁总理大臣时,就有人上条陈,通密电,要他乘此大权在握,早日黄袍加身。但他没有这么做,并对劝进者进行斥责。
其实,袁世凯看到民主革命已经席卷全国,革命军和全体国民都渴望建立一个民主共和国,如果他不待时机成熟,贸然建立一个新王朝,必将处于清政府与革命军的两面夹攻之中,而成众矢之的。他要一面利用清政府对付革命军,一面利用革命军对付清政府,耍手段、施小技,角力不如斗智,先拿得大总统之位。
要拿下大总统之位,重要的是试探“军意”。袁世凯利用召见各省军阀来京述职的机会,看这些军阀对变更国体的态度。这些军阀关心的只是个人的权位,只要权位不变,他们不仅不反对变更国体,反而还想争先恐后去做开国功臣。就在召见之后,这些军阀纷纷发出通电,“痛论共和制度之不善,情袁早日建元称尊”。
在一片劝进声中,各省的军事长官也不甘落后,他们由段芝贵牵头,共同上了一个“请速正大位”的密呈。什么“筹安六君子”,在袁世凱由大总统到洪宪皇帝的推進上,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作用,至于“民意”基础,在亲历者也即本书作者陶菊隐的笔下,更是一点也看不到的。
作者陶菊隐生于戊戌变法的一八九八年,是位富有传奇色彩的新闻记者和作家。他勤奋敬业,巧妙周旋于不同派系的军阀政客之间,进行周密细致的采访,参与重要事件的报道,对许多鲜为人知的秘闻轶事知之甚详。因而写起这部书来,就能把人物写得活灵活现,有生动的现场感,而不像那些从史料到史料的人,把人物都变成了干巴巴的政治符号,历史事件也全都成了历史的必然结果。
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新闻界就盛传“南陶北张”一说,北是天津《大公报》的张季鸾,南就是上海《新闻报》的陶菊隐。一九四九年后,作者凭着数十年所收集的旧时内幕逸闻,不几年就写出一部洋洋一百三十余万字的《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引起颇大反响。至于本书,据陶菊隐之子陶端介绍,文革前就已完稿,并与一家出版社签了合同,文革“破四旧”时化为纸灰,文革后期陶菊隐又偷偷从头写起,终在耄耋之年得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