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后来在《反对本本主义》一文中进一步解释了要进行调查研究的原因。他说:你对于某个问题没有调查,你对这个问题就没有发言权。“岂有共产党员而可以闭着眼睛瞎说一顿的吗?要不得!要不得!注重调查!反对瞎说!”他还说,调查就是解决问题,而不作调查,只是冥思苦索地“想办法”、“打主意”,是一定不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打出什么好主意的,一定要失掉群众,一定不能解决问题。为什么党的策略路线总是不能深入群众?就是形式主义、本本主义在作怪。离开实际调查就要产生唯心的阶级估量和唯心的工作指导,结果不是机会主义,便是盲动主义。
他进一步说,为什么要作社会经济调查?是为了得到正确的阶级估量,接着定出正确的斗争策略。我们调查的对象是社会的各阶级,而不是各种片断的社会现象。我们调查工作的主要方法是解剖各种社会阶级,确定哪些阶级是革命斗争的主力,哪些阶级是我们应当争取的同盟者,哪些阶级是要打倒的。
他强调说,共产党的正确而不动摇的斗争策略,决不是少数人坐在房子里能够产生的。因此,我们需要时时了解社会情况,时时进行实际调查。有些人安于现状,不求甚解,饱食终日,坐在机关里面打瞌睡,从不肯伸只脚到社会中去调查调查。因此,“必须到斗争中去!到群众中作实际调查去!”
正是作了寻乌调查,毛泽东才得出了“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的著名论断。
“放下臭架子,甘当小学生”
调研采访组一行来到当年毛泽东寻乌调查时的旧居实地考察。
毛泽东旧居位于寻乌城南门外马蹄岗,是一栋颇具特色的两层石砌楼房。旁边是后来加盖的毛泽东寻乌调查专题陈列馆。在旧居二楼中厅,两张拼在一起的方桌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讲解员说,这里就是毛泽东当年开座谈会的地方。经常参加座谈会的代表有11人。
“大家猜猜当年毛主席坐在什么位置?”讲解员问。
“主席是会议主持人,当然是坐上席!”“主席是来做调查的,可能坐下席”。大家众说纷纭。
“当年毛主席就是坐在这个位置。”讲解员指着位于背向大门的座位解释说,这个位置是下席的位置。(见下图)毛泽东认为,做好调查研究的态度是“甘当小学生”。他认为:“要做好调查,第一是眼睛向下,不要只是昂首望天。没有眼睛向下的兴趣和决心,是一辈子也不会真正懂得中国的事情的。第二是开调查会。东张西望,道听途说,决然得不到什么完全的知识……因此,没有满腔的热忱,没有眼睛向下看的决心,就没有求知的渴望。没有放下臭架子,甘当小学生的精神,是一定不能做,也是一定做不好的。必须明白,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讲解员继续介绍,开调查会的时候,毛泽东亲自主持,亲自记录,把每个人谈话的要点都记录下来。毛泽东虽然准备了调查提纲,却并不完全按照提纲提问题,而是围绕这些问题,根据不同的调查对象,从不同的角度提问题。
“既要走马观花,更要下马看花!”
我们读《寻乌调查》,最疑惑的是那么详尽的资料,那么丰富的信息,特别是对某个行业、某种产品作了那么详细深入的分析,毛泽东是如何得来的?他的调查方法到底是怎样的?
“毛泽东搞调查历来主张既要走马观花,更要下马看花。”据毛泽东警卫员吴洁清后来回忆,毛泽东在寻乌的调查活动,是从了解寻乌县城入手的,他想知道城市是个什么“东西”。调查活动的第一天,他带着警卫员,由年轻的县委书记古柏领着,首先绕县城四周城墙走了一圈,还登上高处细细观看县城全貌。他说这叫“走马观花”,有助于对寻乌城有个整体的印象。
接着,他们便在城内大街小巷转悠起来,“下马看花”,详细了解。他们到了一家豆腐店,一家水货店,一家杂货店,问价钱,问品种,问哪些商品卖得好,为什么,问商品的进货渠道……直到问得商家不耐烦了才不得不离开。出得店来,古柏建议:“毛委员,你想了解寻乌的商业,我带你去会一位县城通。”毛泽东喜出望外,忙问:“在哪里?他叫什么名字?”“他叫郭友梅,是个杂货店主,曾任县商会会长。他的店离这里不远。”“太好了!快去!”
在郭友梅的店里,毛泽东说:“我们共产党和苏维埃政府要制定出正确的工商业政策,就要对工商业现状有个透彻明白的了解,所以我很希望郭先生赐教!”在这里,他了解到许多情况,但还觉得不够。
他决定请古柏帮助召集一些人来开座谈会。他告诉古柏,参加座谈会的人,要是能深切明了社会经济情况的人,要有具有丰富社会经验的老年人,也要有具有斗争经验的年轻人,既要有工人,也要有农民、商人、知识分子,士兵也可,流氓也要。调查到哪个问题,就请哪方面的人士参加。
根据毛泽东的要求,古柏拟出一个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参加座谈会的调查对象名单,共11人。
通过10多天的调查会,毛泽东对寻乌县城2684人进行了详细调查,全面系统详细地考察分析了寻乌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各阶级的历史和现状,为科学合理地制定土地革命路线、方针和政策提供了客观准确的现实依据和实施路径。
调查要亲自出马,要深入,要自己口问手记
开调查会是毛泽东在调查中最常采用的方法。
毛泽东在《反对本本主义》中写道:调查“一定要出门吗?也不一定,可以召集那些明了情况的人来开个调查会,把你所谓困难问题的‘来源’找到手,‘现状’弄明白,你的这个困难问题也就容易解决了”。后来,他在《农村调查的序言和跋》中也指出:“开调查会,是最简单易行又忠实可靠的方法……这是比什么大学还要高明的学校。”
“毛泽东开展调查一般包括三种形式:即专题调查、会议调查和总结调查。”黄少斌馆长介绍说,“开调查会是寻乌调查的主要方式。毛主席做调查,既作会议的主席,还亲自做记录。”调查会结束之后,他还会开一个总结调查会,与到会者展开同志式的讨论。他先亮出自己的观点,再和同志们充分交流,并且将自己认为还不够清楚或把握不准的地方,一一提出,请大家回答核实,最后统一大家的意见,再记录下来作为结论。
在《反对本本主义》一文中,毛泽东专门拿出一个章节谈“调查的技术”,可见他对调查研究方法格外重视。今天看来,仍然值得统计人借鉴。
他说,要开调查会作讨论式的调查。那种不开调查会,不作讨论式的调查,只凭一个人讲他的经验的方法,是容易犯错误的。那种只随便问一下子,不提出中心问题在会议上经过辩论的方法,是不能得出近于正确的结论的。
毛泽东开调查会注重调查对象的兼容并包,注重从不同职业、不同身份、不同年龄的代表人物中获得事物真相,了解事物的真实面目。比如,经常参加寻乌调查会的代表,来自全县各地各阶层,从20多岁到60多岁,有杂货店主、职员、小商贩、县署钱粮兼征柜办事员、破产商会会长、城郊乡苏维埃主席等职业,他们有的“做过小生意”,有的“开过赌场”,有的“做过小学教师”,大多是贫农,具有丰富的斗争经验和广泛的代表性,能从各方面为调查提供充分、可靠的材料。
毛泽东说,开展调查要定调查纲目。纲目要事先准备,调查人按照纲目发问。不明了的,有疑义的,要提起辩论。所谓调查纲目,要有大纲,还要有细目。“毛泽东亲自设计调查表格,并深入实际,深入到群众中去作现场调查。”讲解员介绍说。
比如,寻乌调查中,为了开好最后的调查总结会,毛泽东事先开列了一张长长的、缜密的调查提纲,共列出了寻乌的政治区划、交通、商业、旧有土地关系和土地斗争等5个大目,每个大目之下又列出了几个至十几个细目。每个细目之下又列出若干个问题。其中,“寻乌城”细目之下林林总总列出了25个问题。从这份调查提纲中,人们可以看出毛泽东调查了解情况细致到何等程度!这里选取两张他当年调查时准备的土地分配调查表供参考。这是毛泽东寻乌调查之前拟定的调查表,委托古柏等人提前作的调查。(见一版《土地分配调查表》)
毛泽东说,调查要亲自出马。凡担负指导工作的人,一定要亲身从事社会经济的实际调查,不能单靠书面报告,因为二者是两回事。
他说,调查要深入。要了解一处地方(如一个农村、一个城市),或者一个问题(如粮食、货币)的底里。以后调查别处地方、别个问题,便容易找到门路了。
他强调,调查时要自己做记录,把调查的结果记下来。假手于人是不行的。
总之,毛泽东调查方法的精髓,就是一定要耐心细致、刨根问底。
国家统计局挂职寻乌县委副书记王全众说,毛泽东寻乌调查的方式方法、调查技巧,对我们当前的统计调查,仍然具有现实的指导价值。比如,毛泽东为什么调查、调查了什么、怎么调查、如何归纳提炼等,很值得统计系统好好学习,深刻领会。当前统计调查的需求确定、方案设计、数据收集和汇总分析等过程环节,很值得借鉴毛泽东寻乌调查的方法技巧。
迈开双脚,到各处去走走、问问,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毛泽东不光注重座谈会调查,还经常深入群众当中。一天清晨,警卫连战士和红四军军部的同志一起到马蹄岗附近的农村参加劳动,刚集合好队伍,便见毛泽东从楼上下来,站到队伍后面,和战士们一起出发了。在田间,毛泽东放下衣帽,挽起裤腿和袖子,走下田埂,两手握住耙把,一边熟练地耘田除草,一边和老俵们亲切攀谈。中间休息的时候,他又和围坐在身边的老俵促膝谈心,详细询问他们村里有多少人,姓什么,几户贫雇农,几户土豪劣绅,耕田多少,做手工业的有几个,参加红军的有多少人,参加赤卫队的有多少人,红军田留了没有,有没有派人耕种等等问题。老俵们七嘴八舌地抢着回答毛泽东提出的一个又一个问题。毛泽东口问手记,忙得连喝水也顾不上。
“迈开你的两脚,到你的工作范围的各部分各地方去走走,学个孔夫子的‘每事问’,任凭什么才力小也能解决问题,因为你未出门时脑袋是空的,归来时脑子已经不是空的了,已经载来了解决问题的各种必要材料,问题便是这样子解决了。”毛泽东在文章中说。
毛泽东还十分注重广泛收集材料,不仅收集能直接说明寻乌商业及阶级状况的材料,而且收集能间接说明问题的材料,如当地故事、俗语、民谣等。
比如,在分析寻乌城民国初年一些商店很红火,到民国十一年渐次衰落时,毛泽东用了两个例子说明这个问题:“主要原因是市场变动了——洋货市场代替了土货市场,即梅县生意代替了赣州生意,寻乌南半县不需要赣州土货供给了。其次是因为子弟很多,生长在那封建经济家庭里(大地主和初期商业资本的家庭里),大嫖大赌,大吃大喝‘练腔调’(寻乌俗语,耍的意思),把个家门‘了了’(挥霍殆尽)。”。
再如,为了说明寻乌地主剥削的状况,毛泽东收集了“禾头根下毛饭吃”(“毛”在当地指“没有”的意思),这是指刚打下禾交过租就没有饭吃了。《寻乌调查》一文中对此解释:“为什么禾头根下毛饭吃呢?譬如耕了二十担谷田的,量去了十一担多租,剩八担多,去年过年和今年青黄不接毛饭吃时借过地主谷子两三担,加上加五利,又要还去三担至四担多,打禾时,要买好东西招扶地主。禾打过了,买上一点油盐,舂上一点米子,立秋刚到,一切都完。”
因此,《寻乌调查》虽然长达8万余字,但读起来生动、具体、真切,有亲临其境、亲眼目睹的感觉,而且文笔优美流畅,一点也不枯燥乏味。
“要拼着精力把一个地方研究透彻”
毛泽东认为,研究问题要拼着精力把一个地方研究透彻,“倘若走马看花,如某同志所谓‘到处只问一下子’,那便是一辈子也不能了解问题的深处。这种研究方法是显然不对的”。毛泽东在调查中,采取的是极尽全面的深入调查和分析研究方法。
为了了解农民卖儿卖女的情况,毛泽东特邀了刘亮凡、李大顺、梅治平三个农民开调查会。三个农友分别向毛泽东汇报了富福山、黄砂、兰田三个村穷苦人卖儿卖女的惨景。毛泽东把他们的谈话一字一句地记下。在调查记录上,他加了下面一段话:“所有我的调查都很谨慎,都没有过分的话。我就是历来疑心别人的记载上面写着‘卖妻鬻子’的话未必确实的,所以我这回特别细问了寻乌的农民,看到底有这种事情没有。细问的结果,那天是三个人开调查会,他们三个村子里都有这种事。”如此谨慎的态度、详细核实的精神,至今读来仍令人感佩不已。
毛泽东对寻乌的调查相当全面,从《寻乌调查》来看,全文洋洋8万余字,包括寻乌的政治区划、交通、商业、旧有土地关系、土地斗争五章,涵盖地理位置、历史沿革、行政区划、自然风貌、水陆交通、土特产品、商业往来、商品种类、货物流向、税收制度、人口成分、土地关系、阶级状况、剥削方式、土地斗争……等等内容。
在描述寻乌的商业状况时,除详细地列出了寻乌城的各种商品外,还对其盈利、来源、店家的家庭背景和情况都一一作了介绍。大到各乡人口分类统计,小到被调查的每个人的名字、家庭状况、历史背景,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在介绍寻乌交通的章节中,不仅交通要道,连小路都没有忽略,每条路具体相隔的路程,途经地点都详细地罗列出来。
整份调查以数据贯穿全文,数据多且精确。商品种类、价格、产地以及商铺的地理位置、分区状况等等,数据都是精确到个位。有些章节还有详尽的分析。
可以说,《寻乌调查》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寻乌县社会经济状况的全面反映,是一部翔实的客家社会档案,而且填补了这一时期赣南各县因战乱导致的客家史志记载缺失的空白,是难得的历史记载。记者在寻乌采访期间,查阅上世纪80年代后期出版的《寻乌县志》,发现许多章节关于寻乌历史的内容,竟然出自毛泽东的《寻乌调查》!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很少见到像毛泽东这样针对一个小城镇,在对各行商业、各类商人、各种商品的列举和分析方面,有如此详细和深入的调查报告。”专程从南昌赶来陪同联合调研采访组的江西省统计局纪检组长姚睿钦认为:“没有下马看花的精神,是断然得不出这样翔实准确的调查结果的!”
冒着枪林弹雨和生命危险反对“本本主义”
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深入详细地调查,最终写出8万余字的翔实调查报告,就是在当今和平年代,利用现代化的工具,也非一件易事。然而,当年的毛泽东硬是在险恶的战争环境中完成了这次调查。
毛泽东旧居二层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房间,是他的办公室,一张陈旧的条桌上有一盏生锈的马灯。“当年,毛泽东主席就是在这样如豆的马灯旁,整理调查中获得的第一手资料,写出第二天需要的调查提纲,作好充分准备。他经常晚上一个人工作到深夜。”讲解员说:“而且,毛泽东就是在这里写出了著名的《反对本本主义》这篇光辉著作。”
在调查后期,5月下旬的某一天,毛泽东在充分调查的基础上,几乎是花了一通宵,写就了《反对本本主义》。这天清晨,古柏来看望毛泽东,刚好毛泽东从房间出来,就问:“毛委员,您起这么早呀?”毛泽东说:“我还没睡呢。和‘本本主义’作了一晚上斗争。”见古柏不解,就带着他回到房间,从桌上拿起一大叠稿纸递给古柏。古柏一看标题,是《反对本本主义》。他一口气读下来,兴奋异常:“毛委员,您写的太好了!您说的太对了!”
毛泽东旧居紧邻书房的卧室,布局有一个显著特点——西、北方向分别开了两扇门,讲解员说这是为了便于防止敌袭时撤退。床由两张门板铺成,架在两张长凳上,下面是空的,四面不靠墙,如果遇到敌人从窗户射击,可以侧身滑下床,躲到床下,暂时躲避子弹。“在调查写作期间,还要随时防止敌人的偷袭。”今人无不深深感叹毛泽东寻乌调查之不易。
由于战乱,《寻乌调查》成稿一直到数月后的1931年2月2日,由古柏协助整理,在宁都县小布才最终完成。
“很难想象,这样大型全面的、类似现在普查的调查,却是在革命战争年代颠沛流离中做的!今天的统计人有现代化的交通、通信工具,有比较好的工作和生活条件,却难以做到。重温毛泽东寻乌调查精神,对我们是莫大的鞭策!”寻乌县统计局支部书记温永红表示,我们要深入学习毛泽东深入基层、亲力亲为、务实求真的调查精神,学习他甘当“小学生”的恭谨姿态,学习他以数据和事实说话的调查方法。
毛泽东的寻乌调查严谨细致,实事求是,深入全面,分析透彻,为统计人作出了光辉榜样。今天我们更应高扬毛泽东寻乌调查精神,深入实际,实事求是,艰苦奋斗,科学严谨,认真细致,把调查研究工作做实做深,把各地、各行业、各部门的情况摸准摸实,助推“中国梦”早日实现。(记者彭嘉陵鄢来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