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社会为什么没有秩序?因为大家都生活在一个抽象的概念世界中。譬如, 我们的理想不一样,所以发生了战争。各种冲突的发生,往往只是观念的不同。在实际的具 体生命中,或许还没有如此严重的冲突,因为每一个人都实际地在生活。如果不能导正这种 思考模式,就坠"遗忘存在",然后以虚幻为实在,产生颠倒错乱的社会秩序。 思想背景 那么,海德格尔的思想有何背景?首先,他在方法学上受到"现象学" (Phenomenology)的 影响。"现象学"是一种方法,与近代哲学之父筒卡尔(R. Descartes,1596-1650)的方法不同。 笛卡尔的方法是"怀疑法",亦即以"怀疑"为方法:通过怀疑一切,而找到一切的基本根据, 然后肯定"我思,故我在"。而胡塞尔(E. Husserl, 1859 一1938)的现象学是说,当你要掌握 一样东西时,你仅能对它加以描述。这其中的学理相当复杂,我们暂不多讨论,不如以实际 的例子来看。现在请你描写一个人,从外在着手,叙说他的身高、体重,穿什么样的衣服, 但体重会增减,身高也会稍稍变动,穿的衣服也随时叮换……这是尝试去描写一个人具有哪 些特质,然后发现很多描述是可以去掉的,可以"存而不论"的。但是,终究你会发现有某些 特质,譬如,个性正直、说话算话、非常热忱这三点,是不能错过的,因为去掉这三点之后, 他就不是他了!所以,在掌握一样东西的本质时,先要加以描写,这需要靠"自由想象",把 这个东西所有的情况都想象出来,然后再一样样去掉,同时问"去掉这个,它还是它吗?"到 最后你会发现有某些描述无法去掉,因为去掉之后,它就不是它了。譬如,前面所描述的三 点如果去掉,那个人就不是他了。而这些去不掉的性质,就是这个人的"本质"。这一点可以 应用于"人生哲学"的思考上。譬如,你可以自问:这是我所要的吗?如果少了这个,我还是我 吗?如果少了这个,我还是我,那么就可以不要它了,最后你会发现自己所需要的实在很少。 但是如何找到临界点,以确定一样东西是这样东西呢?现象学中谈到一个有趣的例子: 你往远处看,地平线上有个尖尖的东西,那是犀牛角,还是教堂的塔尖?为了找到答案,就 得去"接近"它,到了某个距离时,你突然发现"啊!那是教堂的塔尖!"这一声"啊"就是临界点。 我们对很多事情、人物也是一样,开始时模糊、朦胧, 然后慢慢接近、慢慢了解、慢慢沟通,等到了那一步就会说"好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如此发现这个人的真相了。所以,现象学的方法,是要人排除不必要的外缘条件,以便进入 人、事、物的核心部分。 胡塞尔的现象学,对当代哲学影响很大,因为运用这个方法,可以较贴切地掌握到我们 描述对象的本身,而不至于浪费许多力气。 海德格尔被称为"存在主义者",是存在主义的代表,但海德格尔不认向"存在主义"这个 词。因为这个词被他的后学萨特先采用,海德格尔为凸显自己与他不同,所以他不喜欢这个 词。但是他重视"存在",则是没有问题的。不过,他的"存在",不仅限于人的存在。如果仅 限于人的存在,就只在 Human World 里面。加缪、萨特非常关心人的存在,认为人的存在 很特别,但海德格尔不只如此。因为那样的话,顶多只是个"人文主义者" (Humanist)。事实 上,我们都是人文主义者,因为我们都关怀人、肯定人的尊严、尊重生命,可是对于人的未 来归宿却根本无法交代!除非你关怀"存在"、"终极世界",这才是真正的、开放的人文主义, 而前者只是封闭的人文主义。 所以,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有一特色,他重视的焦点不在人,而是在"人与存在的关系"。 这个思想是清晰而尖锐的,容易使人启发灵感,因为我所关心的不只是人,还有"人与存在 的关系"。但什么是"存在"7 简单说来,就是人的生命根源。我活在世界上,只是如此这般在 生活吗?不是的。如果只是过一天算一天,生命结束之后就没有我了,在我出生之前也没有 我,那么我现在的生活,不就只是一出戏剧、一个玩偶而已,一旦过去就没有了吗? 因此,我现在的生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找到我的根源,而我的根源就是"存在本身", 与这个根源建立关系,才是人生最重要的目标。海德格尔对这个问题的研究,是以哲学语言 表达出来,这等于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探讨身心安顿之类的题材。当一个人不断去开拓生命 时,他是否可以离开"存在本身"呢?不行!所以海德格尔存在主义的气魄与境界,较之加缪、 萨特来说,就显得特别开阔了。 存在与时间 存在 首先,就人而言,海德格尔认为人是被决定的,是"被技人"于这个世界的。就像球一样, 本身不能去"投",而只能"被投",被投之后在哪里就是哪里,生命亦是如此。试问有谁选择 过生命呢?当然没有。我们都是被抛进这个世界,而在某一个环境中慢慢成长,所以生命有 其注定的成分。但是另一方面,人有自由。这个自由就是我要对我现在的生命有所回应,换 言之,我们只有回应的自由。 譬如,我被抛进一个特定的环境中,这一点我无法选择,但是我可以选择怎么回应这个 环境的挑战,以决定自己生活的方向。因此,人的自由只在于生命被抛进世界之后,自由去 选择方向。那么,人的自由是为了什么?为了自我实现。但自我实现并不是实现自己,而是 让"存在"通过我来表现"存在的力量"。至于表现的方法,则是通过语言来使存在开显自己。 由此观之,海德格尔的思想,是符合时代需要的。他掌握了现象学的方法,摆脱了笛卡 尔的影响,进入当代人对存在的体验中,却又不限于个人的世界中,而能够走出个人,与" 存在"建立关系。这是海德格尔哲学在出发时,所表现的特色。 我们若要了解"存在本身",出发点是非常重要的。亚里士多德在出发时就错了!他从许 多具体的存在物去寻找"存在本身",如此必须通过思想的抽象作用。康德强调个人的道德实 践,人的生命特色在于他有自由可以选择,由此找到自己的本质,但是这样仍无法肯定"人" 与"存在"的关系。海德格尔则认为:若要掌握"存在",了解"存在",只能从提出问题的"存在 者"的"存在"着手。谁是提出"存在"问题的"存在者"呢?就是"人",也只有"人"才可以提出"存在"的问题。而"人"这种存在者之"存在",就是去了解"存在本身"的唯一线索。 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人"是会提问题的。人一旦停止提问题,就离开"存在本身" 了。我们正是如此,一旦停止提问题,接受现实生活的安排,过一天算一天,今生今世都不 再去怀疑,这样当然就和"存在"脱节了。这时,你活在世界的各种人际关系里面,不再是个 真实的人了。第二,"人"这种"存在者"的特色,就是会向"存在本身"提问题。想要明了"存在 本身"只能从提出问题的"存在者"之"存在"着手。至于"人"这种存在者的特色,我们可以从" 人是在世存在物"这句话来分析:首先,人是"在世存在物";其次,人也是"理解存在物"。"在世 存在物"的意思,是说人是活在世间的存在物;而"在世间"乃是指:我们和其他万物共同存在于 这个世界上。我们并不是离开世界的,也不是抽象的东西,海德格尔最反对以抽象的概念来 解说。因为一使用抽象概念,等于是把万物变成人的概念来加以了解,于是所了解的万物并 不是万物本身,而是人所制造的概念。因此,人的了解永远限定在人的世界里面,未能离开 人的世界而进入真正的世界。 譬如,我们现在探讨什么是非洲。如果没有人去过非洲,我们就仅能通过书本、影片去 探讨这个地方,但是我们所讲的都是一些名词,如贫穷、落后、战争、悲惨……可是,这些 名词究竟代表什么?事实上,它们并无真正的意涵。因此,若要真正了解非洲,就不应该通 过这些概念,否则反而成了遮蔽,而非开显。 如果我们强调"人是在世存在",即表示人与这个世界是同时存在的。我们作为一个人, 可以通过这个世界了解它背后的基础,此即"存在本身"。 了解世界有两个途径:第一是Physis(希腊文),即"大自然";第二是Technique,即"科技"。 这两者有何差别?"大自然"是自己把自己显示出来,譬如,你怎么认识一朵花?是不是让它自 然呈现即可?发芽、含苞待放、盛开而后凋零,你不是无权多说一语吗?你一说话,即刻就让 这"花"遮蔽住了。所以,你要了解一朵花,让它呈现,这就是"大自然"。什么叫"科技巧就是 人类所造的技巧,其本身元法自显,而是靠人去显示。所以,人类所呈现的一切就叫作技术 的结果。因此,我们要了解世界,就要回归第一步,让"大自然"自然地呈现,否则通过技术, 就会使其变化,而变成间接地呈现。 海德格尔在此对笛卡尔作了一个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