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屋后有一片空地,前边和右边沿着河,左边是人家的墙。三棵银杏树就站在那里。一棵靠着右边,把影子投到河里。两棵在中央,像两个亲密的朋友,手牵着手,肩并着肩。
该段在无论在用语还是标点符号上都可圈可点。第一句话“屋后有一片空地”,“前边和右边”、“左边”的参照是“屋”还是“空地”?按照文本不能明了。“三棵银杏树就站在那里”,“那里”究竟是哪里呢?这里涉及的地点有三处:(屋后)空地、(前边和右边)河边、(左边)墙根,按逻辑惯例前溯,无法准确判断;按语用近指原则,当为院子左边的墙跟儿;但从后边的补充说明来看又不尽然,原来这三棵树“站在”屋后空地上(所配的插图也是)。语言的逻辑层次无可挑剔,但标点符号的不当使用则造成了语法错误(指代不清)。如果把“空地”后边的逗号改作冒号或将“那里”后边的句号改为冒号,“河里”后边的句号改为分号当更妥当。当然,根据文中的意思,标点符号还有其它值得商榷的用法,在此就不再赘言。
课文第三段牵涉到叶老倡导的课本用字的规范问题:
三棵树的主干都很直,支干也是直的多,偶然有几支屈曲得很古怪,像画上画的。每年冬天,赤裸的支干上生出无数小粒。这些小粒渐渐长大,最后像牛的奶头。
文中树木的“枝干”全部写作“支干”,大致不差,,因为是相对于“主干”而言的。值得商榷的是“偶然有几支屈曲得很古怪”这句话中的“几支”就值得考究了,似乎写作“枝”更好些。在先生所处的时代,语言文字的规范化和标准化起步伊始,原本无可非议。关键是作为现行的教材,用字应当力求规范,后边编选的两篇课文就写作“树枝”或“枝叶”。同一册课本表示“树枝”意义的“枝”字却出现了两种写法,很容易给学生造成粗枝大叶的毛病。类似的错误在其他教材里还有不少,比如“姐夫”、“舅父”的写法了无争议,而“姑父”和“姨父”就有写作“姑夫”、“姨夫”的;行公上文中的“妥帖”也有写作“妥贴”的;“遮荫”也写作“遮阴”(见本册教材)的;“函盖”也有写作“涵盖”的;“其他”(物事)有的写作“其它”;“柴禾”也有写作“柴火”(见本套教材)的......似这等“叫作”和“叫做”式的问题,以行公的见解,显然“这不是对错问题,是体例不统一的问题”,叶老也曾经明确指出“这也不应该,必须定个标准,求全社出版物统一”。在语言文字标准化甚至依法(《中华人民共和国语言文字法》)相约(偏偏还可以写作“以法相约”)的情况下,作为文化通识的教材,实在应当作出排他的规范用法。
另外,叶老在这段中还写到:“每年冬天,赤裸的支干上生出无数小粒。这些小粒渐渐长大,最后像牛的奶头。”童心童趣盎然,但似乎太过夸张了!说句实在话,银杏树作为经济林木和园林绿化树种,在全国各地都有广泛的种植和栽培,河南南阳也有很多、很大的银杏树。我的院子里也有几棵,从冬到春,自春历夏,我曾缘此刻意观察,但一直没有见过那么大的芽头!可能在叶老的童年老家(若实指则为江苏苏州),银杏树的芽头真的有“牛的奶头”那般大吧?
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的这套语文教材经全国中小学教材审定委员会2004年初审通过,是义务教育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根据课本的体例看,“选作教材时有改动”的都已注明,但这一课只注明了“作者叶圣陶”,看来这错误的责任大概要由叶老担承了。出于对叶老的敬重和对时下的疑虑,我还是仔细检索了叶老的原文,发现改动的地方有七八处之多,多数是有道理可讲的,然第一处错误实由教材的编写者自以为是的改动造成的,因为叶老的原文是:
我家屋后有一片空地,十丈见方,前边和右边沿着河,左边是人家的墙。三棵银杏树站在那里。一棵靠着右边,把影子投到河里。两棵在中央,像两个亲密的朋友,手牵着手,肩并着肩。
叶圣陶先生重视简洁,行公在文章中引用叶老的原话:“你写成文章,给人家看,人家给你删去一两个字,意思没变,就证明你不行”。这里,编者删去了“十丈见方”四字,话语主体变得模棱两可,由于陈述的主体模糊不清了,造成了指代不清的逻辑语病。四字的有无干系甚大,高下得失昭然若揭,谁“行”谁“不行”不言而喻――不由得暗暗佩服叶老“写话”的炉火纯青和编者弄文的粗疏浅陋了!
教材是国民精神和文化通识的重要标尺,是科学知识和人文素养的基本载体,它是最具影响力、发行量最大、最据权威和经典意义的国民读本。《三棵银杏树》的乡情记忆、童心诗意以及写话造诣令人感佩,作为课程资源的素材本身无可非议,但教材作为最重要的教育资源,其经典价值、示范作用和导向功能不容等闲视之,因此编写教材更应当慎之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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