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来说,是感情很复杂的家乡。
正如这个问题描述所言,沭阳有两百万人口,是中国人口第二多的县城。但沭阳产业并不发达,机会和资源都很少。很多人都选择了外出务工,或者去大城市求学、工作。大部分人奔向苏南、南京,也有人去了北京、上海、浙江。但是,毕竟两百万的人口基数摆在这里,仍然有很多人生活在这里。
沭阳属于江苏省宿迁市,江苏省最晚成立的也是经济排最后一名的市,当然,在全国范围内,江苏包括宿迁在内的所有城市都是全国百强市。沭阳话属江淮官话洪巢片海州小片,海州就是江苏经济排名倒数第二的连云港,因此沭阳人讲话和连云港人讲话差别不大,但是和宿迁话差别很大,比如沭阳话讲“我”,宿迁讲的是“俺”,宿迁也不发达,城建甚至有的地方还不如沭阳,因此多数沭阳人也不会去宿迁工作或是生活。
经济上,虽然沭阳本身产业并不发达,好在处于京沪高速上,可以承接苏南和浙北的一些落后产业,比如浙江的某电池厂,尽管有污染传言,但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沭阳的纳税大户(现在应该仍然是,每次回沭阳下高速都能看到巨大的纳税大户光荣榜)。这也能体现出一个苏北小城的尴尬和阵痛。尽管近几年的百强县名单中有都沭阳,但是实际上,人口全国第二的县城,百强榜上排名到第几十名并不算什么好成绩。GDP也好收入也好,除以一下人口数量就很可怜了。
沭阳名声在外的还有花木之乡这一称号,但是更让网民记住的是这个地方发货的花苗容易是假货要小心,我记得曾经有个大V还发微博声讨过。实际上,花木产业对沭阳经济的帮助是很有限的,确实带动了一小部分人致富,但也仅局限在新河那个镇上,跟大部分沭阳人是没关系的。
沭阳这个县城很小,建成区只相当于大城市的一个开发区那么大,在百度地图上,找一个沭阳的中心画一个半径4公里的圆就基本能涵盖整个城区。它是一个典型的关系社会,这里有着所有你可以想到的小县城的弊病。对于生活在沭阳的普通人来说,孩子上学,家里人看病都不是容易的事情。因为教育资源和医疗资源相对于人口基数来说并不充足,沭阳人至今都在为曾经的医疗改革和教育改革买单。沭阳至今没有一家好的公立医院,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大病都要去南京看。当然,你有关系的话也能在沭阳活得很舒服。
正因为有200万的人口,这意味着沭阳有服务于200万人的庞大的教育市场和医疗市场,学校和医院都赚得盆满钵满,因此老师和医生相对来说收入还可以。(沭阳的小学中学老师有偿补课为什么屡禁不绝,因为太容易来钱了。)而除了老师、医生、公务员外,年轻人的选择其实没有多少,县城的薪资也很一般。
教育方面,江苏高考本身就是地狱难度,而苏北考生更是苦逼。沭阳县城两所好的高中,沭阳中学和如东中学(我上学的时候还是沭中一家独大)都是实行的类似安徽毛坦厂和河北衡水那样的高考工厂模式,但你没有除此之外更好的选择。沭阳的中学生不能像南京苏州的学生那样享有充足的课余时间去培养自己的兴趣爱好。苏北学生大多要受应试教育之苦。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对学校来说,师资不如大城市,唯一可行的提升成绩的办法就是无限压榨学生的时间,每天六点多到校,十点多下晚自习,每星期只休息一个下午,过年也只休息几天。题海战术和因材施教是矛盾的,但是对学校来说是最好实施的模式。沭阳的学生大概从初中开始就很辛苦了,要为考高中做准备。沭中和如东对学生都是一年比一年严格,很奇怪的,经济明明越来越好,但学生反而越来越辛苦,比上班都累。如果你问问零几年上沭阳中学的高中生,会惊讶地发现他们还有双休。
我在沭阳生活了十几年,遵循着一条当地很典型的求学路线,实验小学—怀文中学—沭阳高级中学,然后高考去了一个南方的发达城市的一本大学。现在已经定居在了这个城市。
沭阳近几年房价飞涨,学大城市玩起了学区房的概念,新开发的南湖地区满是新小区,据说是绑定如东中学、小学的学区房,房价都在1万多。我小升初的时候还是自由择校的年代,考上哪个中学就可以去哪个中学读。现在据说沭阳家长们都很重视学区房了,虽然我觉得小县城的初中教育水平也就那样。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沭阳的孩子如果读不了怀文和如东,只能去比这两所学校差的初中,以后能不能考上高中都难说。
个人感觉,苏北靠近山东,饮食、民风和山东也很像。山东有个市叫临沂,有个县叫临沭。从这名字也能听出来,沂河、沭河,跟沭阳人同饮一江水。常常说山东人官本位思想严重(没有批评山东的意思),其实沭阳也类似。从几任落马的官员,到中学里作威作福的校领导,很多人嗜权如命,而嗜权如命会滋生暴君。偶尔在网上搜索家乡的信息,却总能看到一些维权贴,也是有点无奈。
前不久有媒体报道山东合村并居的问题,其实在沭阳也发生着同样的事。如果你打开沭阳吧论坛,可以找到不少反映这种问题的帖子。沭阳是个每年人口持续净流出的县城,吸引不到外来人口,本地人去外地寻找机会。而乡镇的人口塌陷比县城更加严重,现在整个沭阳,城区外已经没什么像样的城镇中学了。乡下的孩子,最多读完小学,家里都会想办法让他到县城里继续读书。我上初中的那个年代就已经有这个趋势,更别提十几年后的现在。中国的城市化是不断深入的,乡镇越来越空心化,据说现在沭阳城区外乡镇的女孩,结婚也要求男方在沭阳有一套房。
交通方面,高铁是沭阳永远的痛,高铁规划传言了五六年,直到2020年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落地文件。没办法,苏北小县城城市地位太低,只是不方便出门求学和务工的游子。
写了这么多,倒不是要抱怨沭阳,这个小城依旧有我很多好的回忆。只是长大后,当我离开它,反而更能看清它。
总的来说,沭阳就是个很典型的小县城,是中国很多个小县城的缩影。它是一个关系社会,机会很少,也没有大城市公平,对年轻人来说这里没什么前途。但它永远是我的家乡,生我养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