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毅

报燕王书

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
——读乐毅《报燕王书》有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
这是摘自司马迁《史记·乐毅列传》中的一段,也就是传诵千古的《报燕王书》中的最后一段,这是战国后期名将乐毅给燕惠王的一封回信,在这段文字中告诉我们一个简单却并不容易做到的为人原则——君子之人,交绝不出恶声。虽说有史学家怀疑这封回信的真实性,但是太史公不惜笔墨通篇引用了全文,足见其精彩之处。
关于乐毅,《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每自比管仲、乐毅”(《三国志·诸葛亮传》),想来这位能让“卧龙”先生奉为偶像的也该是个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人物。
乐毅作为战国后期的杰出军事家,成为燕昭王的黄金台下客,辅佐燕昭王振兴燕国,待到时机成熟之时,率赵、秦、韩、楚、燕五国联军东伐齐国,乐毅纵横齐境,恩威并举,五年间连下齐国七十余城,只有莒和即墨二城没有攻下。至此,燕昭王大仇得报,而乐毅作为一名将军的功绩和荣誉也达到了其人生的巅峰。
可是多少的历史故事中总有一些跳梁小丑出来为主人公的悲剧做一番深刻的注解。乐毅的知音和坚定的支持者燕昭王没有等到胜利来临的那一天就“中道崩殂”。燕太子即位,是为燕惠王。而“燕惠王自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同样作为一代名将,乐毅的对手,齐国的田单不会放过这绝好的机会,于是利用那历朝历代屡试不爽的反间计:
“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面南而王齐。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
这里主要是说,齐国剩下两座城,乐毅不是攻不下来,而是故意不攻,因为他与燕国新主有仇,想把军队留在齐国自己控制,等待时机成熟自己在齐国称王。我们齐国现在什么都不怕,就怕燕国派别的将领把乐毅换走。
结果这位年轻气盛,且并不了解前线战事的燕惠王决定召回乐毅。没有对手的田单将《孙子兵法》中所说的“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扰之,卑而骄之,逸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的经典战争原则发挥得淋漓精致,以极尽谋略之能事,对燕军展开奋力一击,上演了“火牛破敌”的经典战例。旦夕之间,燕军主力尽失,乐毅五年之功,废于一旦。
反观乐毅,收到燕惠王的诏书,并没有选择回到燕国,而是去了他梦想的起点——赵国。或许他知道燕国已经不再是属于他的舞台,而他的归宿应该是在有他家人和亲友的赵国。
阅读到这里,我也像常人一样,对于没有倒在敌人刀下,而是栽在自己人手里的失败者和受害者报以同情,就如同后世的岳武穆一样。但是作者说得很好,“战争毕竟是战争,它本身就是政治的延伸,我们无法用一般的道德标准来苛求战争中的人。”而且无数的士兵,他们用鲜血和生命为堆积出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尊严,但是却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一将名成,万骨已枯,我不忍心再做什么评价……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也正是后面的故事让我在这个显得有些黑暗的阶段里,找到一点明亮的地方。
燕国败后,尝到苦果的燕惠王马上悔悟了,可是乐毅如今已经不再是燕国的战将了,于是他给身处赵国的乐毅写了下面这封信:
“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仇,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听过,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遇将军之意乎?”
看过这封充分体现了古汉语魅力的信,我也不禁苦笑起来,这话听起来是挺舒服的,可是细想之下,还是体会出“倒打一把”的味道。而乐毅面对这“反咬一口”的委屈,就有了先前摘录的《报燕王书》。这当中既有“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的遗憾与无奈,更有“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的香远和益清。全文通篇有理有节,情文并茂,折射出一代名将的君子之风。
乐毅作为一名军事家所取得的功绩和荣誉确实让人钦佩,但是他能够在燕昭王去世之后,面对新王的猜忌和杀心,审时度势、进退有度,在成全了君臣之义的同时,更是留下了“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的千古绝唱,这坦坦荡荡的高风亮节才是最为让世人敬仰。
附:乐毅《报燕王书》
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故遁逃奔赵。自负以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有高世之心,故假节于魏王,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也,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魏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逃遁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于历室,齐器设于宁台。蓟丘之植植于汶皇。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惬其志,以臣为不顿命,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早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令诏后嗣之遗义,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施及萌隶,皆可以教于后世。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故吴王远迹至于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早见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