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山东硬核拜年的视频走红网络。
在视频中可以看到,几十人集体下跪磕头,向前方的长辈行跪拜礼。
视频流出后,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有人认为下跪磕头就是封建陋习,不应该提倡,必须予以废止。也有山东网友认为这是流传下来的习俗,跪自己的尊长没什么不妥。还有一些网友觉得这是优秀的传统文化,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礼法,应该大力提倡。
总而言之,针对这件事实在是众说纷纭。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跪拜”和“磕头”,在人们的固有印象中本就是不太好的行为。
但在继续讨论之前,我觉得不妨先了解一下跪拜礼的前世今生,再作定夺。
跪拜礼作为古代广为流传的礼节,即便在今天的某些地方,也具有不小的影响力。而古人之所以以“跪拜”为礼,与当时的生活条件密不可分。
我们现在生活中常见的桌椅板凳,在汉代之前是压根没有的,那个时候人们都是直接坐卧在地上。
稍微有钱的人呢,可能会铺一些高大上的坐垫,比如用草编成,或用兽毛织成的席子,来显示自己家境不错。这也是成语席地而坐的来历。
而当时人们的坐姿分为三种,第一种就是跪坐,也就是咱们现在看到的“跪拜”中的“跪” 其姿势比较接近于日本人平日的坐姿。
第二种是盘腿坐。第三种是臀部直接着地,双腿自然向前伸直,身体后仰。
坐法有很多,但代表的含义却不同。其中跪坐在古人看来最为得体,在一些严肃的场合,或者会见亲友时,为了表示尊重,就要恭敬地跪坐。
而第三种坐姿最为轻浮,常常是独自一人时,不必计较礼节,便采用这种坐姿。据说曾子曾经有一天回家时看到自己的妻子这么坐,一气之下竟要休妻,足以说明在尊崇礼节之人看来,这种坐姿有多么不雅。
因此,跪这种姿势本身一开始并不带有任何贬低之意,就和现在人们坐着一样,是一种很普通的姿势。
正是因为跪姿很普通,所以跪拜礼在早期也没有现在这样颇具争议。
既然人们都是跪坐着,那么如果要表示敬意,只要稍稍一弯身,将头至地,便完成了一套“跪拜礼”,本身并不复杂。
而且跪拜礼一开始是一种双向性的礼节,往往是人们互相行礼,就和现在人们在大街上走路,碰见熟人互相打招呼致意一样。没有任何贬低他人,彰显自己至高无上地位的意思。
然而随着汉代国力的发展,桌椅板凳如“旧时王谢堂前燕”一般,飞入了“寻常百姓家”。
人们有了更舒服的坐姿可选,跪坐也就从人们的生活中逐渐远去。跪拜礼也不再是一种常见的礼节,而被赋予了更多的意义。
而跪拜礼的演化,也从汉代开始,变成了双线前行。在民间的跪拜礼和在王公贵族之间的跪拜礼逐渐朝着两种不同的含义演变。
在民间,由于跪拜的姿势不再常见,所以跪拜礼原本恭敬的含义进一步提升,演变为对长辈的尊敬。
人们彼此之间虽然不再见面就跪,但面对家族里德高望重的前辈,往往仍要行跪拜大礼。现今山东的习俗,就是这一种。
而在王公贵族那个阶层里,跪拜礼则变成了一种等级之别,成了上层人彰显自己地位的工具。大臣见到皇帝要跪,仆人见到主子要跪,这中间存在着明显的等级差异。
一旦跪拜失去了原来的“尊敬”之意,变成了一种压迫的工具,其味道自然也就发生了变化。但遗憾的是,在封建时代,这样的工具,没有一个统治者不会喜欢。
学者方潇曾经对二十四史进行了检录,发现“跪”字出现的频率逐渐增高。《隋书》只有25字,《新唐书》则有230字。到了清朝,随着“三跪九叩”大礼的制定,“跪”字的出现次数也激增到了2300之多。
这也是为什么现今人们提到跪拜和磕头,最先反应仍然是抵触。因为无论是在影视作品中,还是各类小说中,跪拜和磕头大多都是作为一种“侮辱人格”的行为,常常见于地位存在明显高低之分的二人之间。
但正如我前文所说,跪拜礼的发展自汉代以来,是走向了两种趋势。在有权势的人那里,跪拜是压迫他人的工具,而在普通的宗氏家族里,跪拜仍旧只是简单的,表示尊敬的礼节。
这两种发展趋势存在着一个明显的区别。
民间的跪拜礼,少强迫性,而多自愿性。跟长辈下跪,往往是出于真心实意的尊敬。毕竟从视频中我们也能看到,那么多人一起跪,长辈年纪大,自然没法强行让这么一大批人同时下跪。
但另一种跪拜礼则不同。大臣不跪皇帝,轻则挨打贬官,重则丢掉小命。仆人不跪主人,你的工作也别想保住。
这当中存在着很明显的压迫,有一些其他的因素为跪拜增加了强制性,从而违背了个人意愿,有损他人人格,才令人反感。
辛亥革命期间,革命派反对跪拜礼提出的口号也是“臣之入朝,缙绅之上公堂,红员新进之夤缘于府第,此天下所仰望而不可得者,而举所谓叩头、请安、长跪、匍匐、唱诺、恳恩之各种金科玉律,以为之倡。”
这足以说明,我们应该反对的只是臣跪君王,民跪权势。而至于民间流传的跪拜习俗,本就不具备压迫个人的因素,自然也没必要一棒子打死。
所以,很多人单单看见“跪拜”、“磕头”,就深感抵触,这当然有历史的原因存在。但如果断然认为民间的习俗是封建陋习,传统糟粕,而予以严厉批评,我觉得可能是没有分清两种跪拜礼之间的细微区别。
既然没有强制性,那么此“跪拜”与所谓体现奴性的“跪拜”则截然相反,是完全不能混为一谈的。
这也是为何1912年移风易俗时,明确规定跪拜礼的废除只局限于上下官员之间,官员与百姓之间,而对民间私人的跪拜礼仪不加干涉的原因所在。
1995年,珠海一家韩资企业的女老板金某因一个中国女工在工位上打盹违规, 便强行命令工人集体下跪,不下跪的就直接开除,从而酿成了三七罚跪事件。
在当时,社会反响激烈,一致要求严惩女老板,就是因为人们看到了逼迫员工下跪中的强制性。
而今天,人们针对山东跪拜习俗,有着不同的意见,而非一边倒。大概也说明,人们足以分得清此跪拜和彼跪拜之间的区别。
我们当然可以根据个人的喜好,说自己不喜欢这种习俗,或自己觉得这种习俗还不错。但完全没必要上纲上线,指责跪拜尊长的人就是奴性未褪之人,认为跪拜的礼节就是糟粕陋习。
我身为一名南方人,小时候也行过磕头之礼。每逢年节,我们一家人都要去已逝的曾祖父、曾祖母坟前祭拜,行跪拜磕头之礼。
即便当时我还年少,却也没有半点反抗,或觉得不舒服的意思,反而会有一种敬畏之心。
这并非是由于祖辈高我一等而带来的压迫,而是我知道,如果没有躺在面前的祖辈,就没有我的爷爷奶奶,我的爸爸妈妈,也就没有我。
我想,这是人面对有血缘关系的长辈时,本能涌动的一种“人之常情”。
所以我丝毫不怀疑山东人在面对德高望重的长辈之时,回想起长辈当年对自己的谆谆教导,想到长辈们顶风抗雨让自己得以安稳成长,会油然而生一种崇敬之情,从而甘愿跪拜磕头,以示敬重。
对于这种发自内心的真情,哪怕不喜欢这种形式,我也会给予尊重。
当然,我写此文并非为了论证跪拜礼有多好。对于跪拜礼是否应该大面积推广这件事,我觉得没必要。
因为人们表达自己情感的方式本就各异,人们选择什么样的形式来表达对于长者的感情,无论是磕头,还是作揖,只要发自内心,我觉得都可以接受。但倘若非要将一种习俗推而广之,那反倒有违了个人自愿的原则,也就变了味道。
所以,我想,我们要反对的,始终都应该是强迫之下的情非得已,而不应该是个人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