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广东的本地疫情形势该如何判断?广东在应对新冠病毒Delta株在国内的首次社区传播,有哪些好的经验?下一阶段,广东该如何做好疫情防控?6月25日,共和国勋章获得者、中国工程院院士钟南山接受媒体采访,对广东的本地疫情作出最新研判。
钟南山认为,广东省在防控新冠病毒Delta株在国内的首次社区传播中,取得了较好的阶段性成果。广东积累的经验,将对全国疫情防控都产生帮助。
谈疫情形势:
需高度警惕深圳“6·14”疫情向周边社区外溢风险
记者:对广东目前的本地疫情防控形势,您有哪些判断?
钟南山:5月21日以来,广东发生了3起由新冠病毒变异株引发的境外输入关联本土局部聚集性疫情。
第一起是5月21日发生在深圳盐田区的由Alpha变异株引起的局部聚集性疫情,自6月6日以来已连续18天无新增感染个案,疫情已得到完全控制。
第二起是5月21日发生在广州荔湾区及相关地市由Delta变异株引起局部聚集性疫情,局限于广州、佛山、湛江、茂名等4个地市的22个街镇。截至6月24日,累计报告感染个案167例。
第三起是6月14日发生在深圳机场由Delta变异株引起的疫情,目前已累计报告感染个案7例,其中深圳4例、东莞3例。
深圳的Delta变异株与广州的Delta变异株突变位点不同,是不同的来源。广州的这次疫情可以说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但深圳的还没有真正地得到有效控制,需要高度警惕向周边社区外溢并进一步向外地、外省扩散风险,以及在学校范围内引起传播的风险。
记者:新冠Delta毒株有哪些特点?您如何评价此次广州本地疫情的防控进展?
钟南山:首先,Delta毒株与野生型的普通株比较,感染者体内病毒载量比普通株高100倍。
第二个是Delta毒株在身体内的潜伏期比较短,大概1-3天。而去年在武汉疫情中的新冠病毒潜伏期平均3-7天。
还有一个特点是Delta毒株在体内转阴的时间也比较长。从我们在广州的观察,体内病毒转阴的时间为13-15天,少数可达20天以上,远长于普通株的7-9天,差不多高一倍。
因为感染者病毒载量高,这个毒株传染性有所增强,比普通株高1倍。在疫情早期,10天内发生了5代的传播,传播指数达4.04-5.0。按照这样的指数,要是我们没有采取有效措施的话,根据模型预测,同一时期广州大概会有730万人被感染。
经过多次的调整防控方案,6月19日以来,广州社区没有新发感染,从疫情开始到实现连续“零新增”,时间不到1个月。可以说,广州的这次疫情得到了初步有效控制。
我个人判断,此次广州疫情,我国在应对Delta毒株在社区传播的第一阶段战役中取得了阶段性的重大成果。
谈广东防控经验:
首次在全国建立了“黄码”制度
记者:此次广东与Delta毒株“正面交锋”,有哪些好的创新做法?
钟南山:在学习了北京新发地疫情的有效防控方法之外,广东根据Delta毒株感染的特点,采取了一些创新的科学管理措施。
第一,很快锁定了传染源,查清传播链。5月21日接到报告后,当天下午,广州就锁定了感染来源。我们给所有病例都做了毒株的基因检测,这个是其他地方没做到的。通过基因检测,我们发现病例都是首例感染的那个阿婆传染的,传播链很清楚。基因测序给我们疫情发展趋势和如何管控提供了非常清晰的数据支撑。
第二,针对Delta毒株,改变了密接者的概念。Delta毒株病毒载量高,感染者呼出来病毒浓度大,传染强度有所增强,所以过去的密接概念已经不适用了。过去是感染者发病前2天的家人、同办公室的同事,在1米之内一同吃饭、开会的人,属于密切接触者。对Delta变异株,在同一个空间、同一单位、同一建筑与感染者发病前4天曾经相处的,都是密接者。因为概念的改变,我们分级制定了封闭、封控等不同的管控模式。
第三,广东首次在全国建立了“黄码”制度。通过通信大数据,调取曾去过重点区域的人的行动轨迹,并赋予黄码,并与公安部门密切配合。黄码人员必须在24小时内完成核酸检测,结合“三天两检”“七天三检”等措施,一定意义上可以实现更加精准监控。通过以上措施,在广州传播链的167例病例中,主动搜索出没有症状的有53例,占31.7%。可以说这是很重要的创新,更有针对性,助力我们很快控制住了疫情。
第四,广东采取了严防向省外溢出的措施。5月31日、6月2日,广州、佛山先后发布通告要求离粤、离穗、离佛人员要72小时核酸阴性,后面加码要48小时核酸阴性。通过这样的措施,广东的本土疫情没有传到省外。毒株传得这么快,但我们顶住了。
第五,开展封闭封控区域的动物监测。会不会存在人传给动物、动物又传给人的情况?发生疫情的荔湾西关是旧城区,老鼠特别多,居民也喜欢养猫。已经有一个国外的实验证明,新冠毒株可以传给猫。广东专门在那边部署了抓老鼠,抓了70例的老鼠做咽拭子,做了30多例的核酸检测都是阴性的。我们对猫、狗的核酸检测都在进行,预计7月就能完成,想办法找到所有的可能的传染来源。
记者:此次广州疫情防控中,有哪些值得重视的地方?
钟南山:广州疫情得到国家工作组及省市党政领导的高度重视,采用更精准的、有重点的防控监测措施,基本在一个月内实现有效控制。
第一个,我认为有效控制不等同于长期社区零病例。在我们管控链范围内,偶然有一两例患者出现,那也还是有效控制,不能说用全部都是零才叫有效控制。但在我们管控的区域以外出现病例,则要高度警惕。
第二,对于可能再出现的Delta株感染,由于其感染强度极高,医院的发热门诊要加强管控措施。现在全国大多数大城市包括广州的医院真正符合设置规范的发热门诊并不多。大多数市中心的医院很难做到发热门诊建筑间隔20米,但是也要做到严格地管控,应加强物理隔断,比如发热门诊要负压、不要有窗户,选址相对独立,注意选下风向的位置,与普通门诊不同出入口等。
第三,广州将一些重点人群集中到酒店隔离,但有些普通的酒店是不符合隔离要求的。深圳和广州接纳了全国近80%的国际入境人员,境外输入疫情可能还会不断出现。广州市政府正计划建立一个占地25万平方米的“广州国际健康驿站”,共设置5000个独立房间,严格按照隔离的规范来设置,用来接纳入境隔离人员。从长远来说,广州、深圳必须要搞这个。
谈下一步举措:
尽快推进疫苗接种,建立群体免疫
记者:下一步广东应着重采取哪些疫情防控措施?
钟南山:现在全世界都面临着新冠Delta毒株的流行,疫情防控和经济恢复,这两方面必须要建立一个新的平衡。除了严格遵守群防群控措施,还要尽快推进疫苗接种,建立群体免疫。从以色列、美国、英国的情况来看,疫苗接种后,病毒感染率明显降低,所以建立群体免疫迫在眉睫。
国产疫苗对Delta毒株有没有用?从实验室的结果来看,整体来说,我们国内最常用的三种疫苗对Delta毒株还是有保护作用的。
广州通过观察感染者及密接者的接种疫苗效果发现,完成全程免疫接种的预防效果明显,预防密接接触者感染的效果为69%,预防发展为肺炎的效果为73%,预防重症效果达95%以上。广东省的数据显示,接种了两剂疫苗的密接者,疫苗对预防发病的保护力近60%,预防肺炎的保护力近80%,没有患者转为重症和危重症。
不管是实验室结果还是真实世界的第一手资料,都说明现在我们的国产的最常用的疫苗对Delta毒株还是有效的,所以我现在是很明确地给大家回答,大家应该打疫苗。我们疫苗的保护率70%,这就需要80%以上的人群接种疫苗才能建立免疫,目前还有差距,我们要加大对疫苗的接种力度。
记者:未来是否还会出现比Delta毒株更为强悍的变异株?我们应如何应对?
钟南山:目前印度有新冠病毒的各种毒株,就像一个混合器,要是没有采取很有力的措施的话,病毒可能不断产生变异,病毒传播得越多,突变机会也越大。因此,各国都要尽量阻断新冠病毒的传播。
另一方面,就是要针对变异毒株,来研发相应的疫苗。我是鼓励各个类型的疫苗都要开发针对Delta毒株的疫苗,看哪种有更强的保护性。工艺都是成熟的,把抗原改一改,不会很困难。
记者:广东防控境外输入疫情的压力很大,是否“14+7”的隔离观察时间需要延长?核酸检测频次是否需要调整?
钟南山:我不认为还需要延长隔离时间。绝大多数的新冠病毒潜伏期还不长,如果入境时的隔离观察时间再延长,弊大于利,会给我们与国外的沟通和交流带来更多困难。我们可以加强来自高危国家的入境人员在隔离时间内的健康监测频率,这是一个有效的办法。
记者:内地何时和香港恢复通关,中国何时可以打开国门?
钟南山:预计内地与香港恢复通关会比较快,因为最近香港没有出现社区传播,疫情控制得比较好,预计应该在7月份能够有限通关。至于国际的话,我就觉得没法预测。
“一隅不安,举世皆危”,要是其他国家疫情控制不好,永远也打开不了国门。我希望能依靠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的力量,实现疫苗共享,只有多方的共同努力才可以恢复正常的国际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