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尔的经典V字,1943年5月
张伯伦和丘吉尔构成了帝国余晖中的两种基本色彩,阴郁的玫红与耀眼的明黄。前者象征着日落时刻帝国的现实,而后者则用英雄的光辉照亮了阴郁的天际,玫红象征着他们的时代,明黄则是这个时代的谢幕,诉说着这个时代曾经的理想。
I、维多利亚时代的罗伯斯庇尔之子
内维尔张伯伦生于1869年死于1940年,有生之年他留给人们的是一个严肃的伯明翰商人形象。从时间上说, 1911年他就当选伯明翰市议会议员,投入公共事业和政治的时间与投入“生意”的时间大体相当。他受到的教育是商业性的,职业生涯也是商业性的。
1832年改革后的下院会议,1833年2月5日
走上这条道路要归因于他的父亲,约瑟夫张伯伦。1832年选举法通过以前英国的选民不过一百万,议会上下两院实际上把持在贵族手中,出于传统而投身政界的英国贵族与被他们挑选出来的平民出身但是受过良好教育,大部分出自牛津剑桥的“才智之士”们一起统治国家。1832年的选举法打破了大贵族对下议院选举的垄断。1867年的选举法又给议会增加了一百万的新选民,1884年的选举法在1867年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两百万新选民。虽然从1832年到1867年,所有的英国首相依然都是贵族,但是一些不同于传统贵族和“才智之士”的新面孔也进入了议会,“老乔”约瑟夫张伯伦就是其中之一。
“老乔”出自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很早就辍学给家里的生意帮忙,被父亲送去伯明翰经营自家和亲戚合股的生意,然后在伯明翰发家致富。为了推动公共事业,尤其是伯明翰市的建设而投身政治。当他当选为下议员的时候,这个严肃认真、充满热情的人在他的同僚中间显得相当另类,无论是传统的辉格党贵族还是托利党贵族都跟他格格不入。维多利亚女王说每次看到约瑟夫张伯伦先生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的目光和神态总让女王“不自由主地想到罗伯斯庇尔”。
伯明翰政治同盟的风云岁月,1832年
虽然在推动社会改革和政治革新方面,他成了很多年轻贵族政治家的朋友;尤其在他因为爱尔兰自治法而脱离格拉斯通的自由党后,组成了自由党统一派进而与保守党合作,他和所谓的“第四党”,也就是温斯顿丘吉尔的父亲伦道夫丘吉尔先生领导的保守党青年运动的领袖们成了政治上的同盟者,但是他依然很难融入这些青年贵族政治家的团体。
亚瑟巴尔弗先生,作为首相索尔斯伯里侯爵的外甥,保守党下院领袖跟“老乔”是密切的伙伴,“老乔”在下院以好斗、雄辩著称,而亚瑟巴尔弗先生以懒散、打盹儿、开小差著称。巴尔弗曾经在谈到“老乔”时说“我和约瑟夫张伯伦的区别,就是老人和青年人的区别”,但是因为生理年龄上巴尔弗比“老乔”小25岁,所以他又补充了一句“而我是老的那个!”
亚瑟巴尔弗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选举权的扩大,亚瑟巴尔弗和他的那一类懒散的、寡淡的贵族政治家,在一战前就已经渐渐失去优势地位,而到二、三十年代已经成了下议员里的异类。这是阶级斗争和工党崭露头角的时代,虽然伦道夫丘吉尔和约瑟夫张伯伦都没能登上首相宝座。但是社会改革和贸易保护的呼声已经越来越响亮,到了无法被忽视的地步。
“老乔”从自己的人生经验出发,将长子奥斯丁张伯伦送进三一学院走传统的政治精英路线,小儿子内维尔张伯伦则被安排从商。内维尔的商人道路的开端是到巴哈马经营剑麻。然而剑麻生意很快被证明是一场灾难,“老乔”在这笔买卖里的损失超过5万镑。1897年,已经担任殖民事务大臣的他在巴哈马总督的报告里读到“(剑麻)在美国和英国市场上行情低落,这项新产业面临完全破产的风险,投入大笔资金的两个最大企业都完了!”时深感痛心,因为那两家企业里有一家就是他投资交给内维尔经营的。
1896年的老乔阁下
但是回到伯明翰的内维尔反而赚到了在巴哈马赚不到的钱,他买下了伯明翰的一家五金公司,这家公司拥有制造船用折叠床铺的专利,这种专利在移民时代的经济利益不言而喻。从英国出发向西横渡大西洋的船可以用这种床铺载人,而从新大陆返航的时候,这种床铺可以被折起来腾出空间载货。
时代在变迁,内维尔张伯伦的人生道路也在发生改变。他和父亲一样被公共事务吸引,1911年当选伯明翰市议会议员,1915年和父亲一样当选伯明翰市长,1918年进入下议院。他的商人经历使选民更容易从他的身上而不是从奥斯丁张伯伦身上联想到他们的父亲,同时也拉近了他和保守党内新面孔政治领袖们之间的关系。两次世界大战之间,这些投身保守党的资产阶级出身的政治家形成了保守党内的一个强力集团,两战之间保守党的三个首相都来自这个集团,他们是格拉斯哥的铁器制造商博纳劳,来自伍斯特郡的金属商人斯坦利鲍德温和来自伯明翰的五金商人内维尔张伯伦。
ii、最后的贵族
相比内维尔张伯伦,温斯顿丘吉尔的生平丰富得惊人。1874年,他出生在马尔巴洛公爵的宫殿里。在英国的贵族社会里,国王之下是20个公爵,而在这20个公爵里,马尔巴洛公爵家排名第十。然而这个家族的道德尺度即使在18、19世纪的英国也到了令人侧目的地步,败家子层出不穷,虽然第八代、第九代公爵都娶了有钱的美国女继承人,但还是到了破产的边缘。丑闻、负债累累、离婚,闹到连私生活观念异常宽松的爱德华七世都拒绝接见第八代公爵的地步。
第九代马尔博罗公爵一家,1905年
温斯顿的父亲伦道夫丘吉尔勋爵是第七代公爵的第三子,照例是无法继承爵位的,所以24岁就从家族的选区当选为议员,成为家族里第一个娶了美国女继承人的子弟。出身、妻子的财产和他自己的才智,让他如彗星一样光彩夺目地划过维多利亚时代的政坛。
他发起了被称作“第四党”的保守党青年运动,很多青年贵族政治家和非贵族出身的保守党人聚集在他周围,其中最著名的无疑是首相索尔斯伯里侯爵的外甥,上文提到的亚瑟巴尔弗。当这位未来的首相在议会里选择坐在伦道夫丘吉尔身边时,吓坏了不少人,人们问他你为什么要坐到伦道夫身边的时候,他的回答是典型的巴尔弗风格,他说“因为那个位子好放腿!”
漫画上的“第四党”(The Fourth Party Lord :Randolph Churchill, Henry Drummond Wolff, John Gorst and Arthur Balfour)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社会正在变化,选举法的修改为这些新的声音敞开了威斯敏斯特宫的大门,但是传统的政治家们试图让钟摆停留在当下。这是伦道夫丘吉尔和约瑟夫张伯伦愤怒的根本原因。但伦道夫丘吉尔不是一个贵族阶级里的“老乔”,政治对他而言带有更多个人色彩。1885年他以拒绝入阁的方式成功地把诺斯科特赶到了上院,1886年作为保守党选举的功臣和财政大臣,他再次提出辞呈,要求首相在陆军大臣和他之间二选一,结果意外的是首相接受了他的辞呈。这种个人义气的斗争方式,让他从政治的巅峰急转直下,如果他足够坚定而且足够健康,他的威望和人气都足以支持他东山再起,但是几年的在野生活就让他的健康垮掉了。他如罗茨伯里勋爵所说的那样“慢慢的当众死去”。
但是在伦道夫丘吉尔倒下去的地方,温斯顿丘吉尔闪亮登场。温斯顿丘吉尔其实并不受父亲重视,财政大臣的儿子却去上军校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伦道夫勋爵并不喜欢他,而且他自己的学习成绩也实在不足以改变父亲的看法,在桑赫斯特军校的考试里,虽然反复补习,温斯顿丘吉尔还是只考进骑兵科。这件事情照例让伦道夫勋爵大发雷霆,因为在19世纪,骑兵军官的马匹大部分是需要自备的,骑兵科之所以成绩低就是因为只有贵族家庭的纨绔子弟才会去考。但是无论如何,温斯顿除了严厉的父亲之外还有一个伟大的母亲,来自纽约的百万富翁家庭,而且还是《纽约时报》的大股东,所以在经历了种种传奇经历之后,1900年的咔叽布选举中,丘吉尔作为布尔战争的英雄和出生在加拿大的铁器制造商博纳劳一起作为保守党议员被选进了威斯敏斯特宫。
1898年9月苏丹喀土穆附近的奥姆杜尔曼之战,温斯顿亲历此役
如果说“老乔”代表着下议员里的一种新形象:平民的、中产阶级的、党派政治家的话,那么丘吉尔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一种传统的英国贵族政治精英的风度。虽然他没有什么财产,当选更多的是靠他在布尔战争中的人气,但在下议院,一个马尔巴洛家的人肯定比一个张伯伦或者一个出生在加拿大的博纳劳要自在得多。而且作为伦道夫勋爵的儿子和一个正在走红的作家,他知道议会和在报纸上关注议会的选民想听什么。在“让议会倾听自己”这门艺术上,丘吉尔是当之无愧的大师。虽然他一开始也会紧张,他曾经问德文郡公爵“你在讲话的时候不会紧张么?”后者回答“当然会,但是我一想到除了这里,我再也找不到这么多傻瓜来听我讲话就再也不紧张了”。
丘吉尔不是一个党派政治家,也不是一个伦道夫式的意气用事的政治家,他能感受到抽象的民意,也能感受到议会的脉搏,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保守党政治家,甚至不是一个党派政治家,他不是代表保守党发言,而是直接对议会发言,向那些关注着议会的选民发言。他是18世纪那些以雄辩让议会变成自己的驯服工具的伟人的继承者。虽然他攻击保守党,并因此在保守党人中间留下了很多坚定地反感他的敌人,甚至被开除出党,但是什么也阻止不了他步步高升,丘吉尔1906年加入自由党内阁,1908年成为通商事务大臣,1911年张伯伦当选市议员的时候丘吉尔已经是海军大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