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你在哪里①
(中国台湾)聂华苓
李鑫跳上十二路电车,将车票交给车掌②后,在右边靠车头的位子上坐下来,从裤袋里掏出手帕试去额头的汗,然后又由上衣口袋中掏出袖珍记事本,找到珊珊的地址,他又默念了一遍:“吉林路九十七巷六号。”他将记事本放回袋内。“十五年了,她该还认得我吧!”
珊珊是走进他人生的第一个女孩,一直供奉在他心坛上最隐秘、最神圣的一角。她象征他少年时代的一个梦,一个飘渺而又美丽的梦。
这时车子已到了北门站,上来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人。接着这个中年人便和车掌就先买票还是下站补票争执起来。最后是坐在李鑫对面的一位老头儿撕下自己的一张票解决了这场车票争执。
那新上车的人在老先生旁边坐下了,“等一下我下车买了票还你!”他一面说,一面用眼睛狠狠地瞪了车掌一眼。她正在用手绢拭眼泪。
于是老头儿和中年人攀谈起来,说着说着便说到老头儿十几年前还在大陆的时候,在四川当行政专员的事儿。
四川,十几年以前,这些极普通的字眼,在今天的李鑫心中都有了特殊的意义。他可不就是十几年以前在四川第一次看到珊珊?有一天傍晚,他站在门前,远远地,看见大路上有个小女孩背着落日走来,穿着一件柔蓝的衣服,身后是一片耀眼的金辉。
他听见了她的南京腔,和她开玩笑,喊她南京大萝卜,她瞪了他一眼:“我叫赖玉珊,她们都喊我珊珊!”说完连忙用手绢捂着嘴笑。
“哈,妙论!”
李鑫一抬头,那个捂着嘴笑的小女孩不见了,原来是眼面前的老头儿大叫了一声。只听见老头儿和中年人讨论女朋友的标准,后来又谈起写爱情小说的各种主义。李鑫在对面好象坐包厢看戏一样,不觉暗自好笑。他不想再听下去。转过身去看街。
车子正好经过一个小果摊,上面摆满了五颜六色的水果,李鑫一眼就看见了那黄澄澄的橘子。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回想起当年和珊珊、妹妹一道去橘林偷橘子的情景。
四川的橘子很便宜,他们不是买不起。没有偷窃者的辛酸,有的只是新鲜的刺激,只是青春的焕发。他还记得,那天珊珊穿着一件黑丝绒短外衣,配着一条石榴红的羊毛围巾,她的小脸也像个小太阳一样,照得人的眼发亮,照得人的心暖暖的。
后来,看橘林的高大女人跑来了,李鑫先跳下树,然后站在树下接珊珊下来。她慌忙一跳,正好撞在他的怀里,珊珊的脸一下像火烧似的红了。
等到他们在一座竹林后田田埂上会合,妹妹用裙子兜了一兜橘子,脸像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