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的南面,汶河向西流去;泰山的北面,济水向东流去.南面山谷的水都流入汶水,北面山谷的 水都流入济水.在那南北山谷分界的地方,是古长城。最高的日观峰,在古长城以南十五里。
我在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十二月从京城里出发,冒着风雪启程,经过齐河县、长清县,穿过泰山西北面的山谷,跨过长城的城墙,到达泰安.这月丁未日(十二月二十八日),我和泰安知府朱孝纯从南边的山脚登山.攀行四十五里远,道路都是石板砌成的石级,共有七千多级.
泰山正南面有三条山谷,中谷的水环绕泰安城,(这就是)郦道元书中所说的环水(中溪).我开始顺着(中谷)进去.道路不到一半,翻过中岭(黄岘xiàn岭),再沿着西边的那条山谷走,就到了泰山的顶巅.古时候登泰山,沿着东边的山谷进入,道路中有座天门(峰).这东边的山谷,古时候称它为“天门溪水”,是我没有到过的.现在经过的中岭和山顶,挡在路上的像门槛一样的山崖,世上人都称它为“天门”.一路上大雾弥漫、冰冻溜滑,石板石阶几乎无法攀登.等到已经登上山顶,只见青山上覆盖着白雪,(雪)光照亮了南面的天空.远望夕阳映照着泰安城,汶水、徂徕山就像是一幅美丽的山水画,停留在半山腰处的云雾,又像是一条舞动的飘带似的.
戊申这一天是月底,五更的时候,(我)和子颖坐(在)日观亭里,等待日出.这时大风扬起的积雪扑面打来.日观亭东面从脚底往下一片云雾弥漫,依稀可见云中几十个白色的像骰子似的东西,(那是)山。天边云彩形成一条线(呈现出)奇异的颜色,一会儿又变成五颜六色.太阳升起来了,纯正的红色像朱砂一样,下面有红光晃动摇荡着托着它.有人说,这(就是)东海。回首观望日观峰以西的山峰,有的照到日光,有的照不到,或红或白,颜色错杂,都像弯腰曲背鞠躬致敬的样子。
日观亭西面有一座东岳大帝庙,又有一座碧霞元君(东岳大帝的女儿)庙.皇帝的行宫(出外巡行时居住的处所)就在碧霞元君庙的东面.这一天,(还)观看了路上的石刻,都是从唐朝显庆年间以来的,那些更古老的石碑都已经模糊或缺失了.那些偏僻不对着道路的石刻,都赶不上去看了。
山上石头多,泥土少.山石都呈青黑色,大多是平的、方形的,很少圆形的.杂树很少,多是松树,松树都生长在石头的缝隙里,树顶是平的.冰天雪地,没有瀑布,没有飞鸟走兽的声音和踪迹.日观峰附近几里以内没有(什么)树木,积雪厚得同人的膝盖一样平齐。
桐城姚鼐写这篇记。
重要词解
其阴,济水东流。 阴(山的北面河的南面)阳(山的南面河的北面)
当其南北分者 当(在,正在)
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 以(于,在)
自京师乘风雪 乘(趁着,引申为冒着)
越长城之限 限(界限,这里指城墙)
是月丁末 丁末(丁末日,十二月二十八日)
道皆砌石为磴 为(作为)磴(石级)
其级七千有余 余(整数后表不定余数)
郦道元所谓环水者 环水(泰安的护城河。郦道元《水经注·汶水》:“又合环水,水出泰山南溪。”)
余始循以入 循以入(顺着中谷进去)
道少半(路不到一半)
崖限当道者 当(占着,挡着)
道中迷雾冰滑 迷雾(云雾弥漫)
磴几不可登 几(几乎,读“jī ”)
及既上 及(等到……时)
苍山负雪 负(背,此解覆盖)
明烛天南 明(照耀)
亭东自足下皆云漫 漫(弥漫)
极天云一线异色 极(尽头,极点)云(云朵)异(奇特的,与众不同的)
须臾成五彩 须臾(一会儿)
或曰 或(有的人)
或得日或否 或(有的)得(获得)日(日光)
其远古刻尽漫失 远(久远,指时间漫长) 漫(不可辨认)
僻不当道者 僻(偏僻) 当(面对对着)
皆不及往 及(赶得上)
多平方 方(方形)
少杂树 少(数量小不多)
生石罅 生(草木生长,长出)罅(缝隙)
世皆谓之天门云 云(句末语气词)
文章特点
1.“阳”和“阴”
这是一对相反的概念。古代很多事情都分阴阳,用阴阳来解释万物,如天地、日月、山水、昼夜、男女以至脏腑、气血等。古代文学作品中,用阴阳来说山水很常见。本课“泰山之阳,汶水西流;其阴,济水东流”,其中的阳、阴分别指泰山的南面和北面,是在说山。初中学过的《愚公移山》中有“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这个“阴”说的是水,指汉水的南面。
2.“乘风雪,历齐河、长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长城之限,至于泰安。”
这一句用了“乘”“历”“穿”“越”四个动词,“风雪”言“乘”,好像风雪随作者驾驭,比“冒”“顶”多一份主动;河言“历”,山谷言“穿”,城墙言“越”,不仅符合描写对象的特点,准确生动,而且富于变化,笔墨传神。几个短句,几个动词,使我们仿佛看到作者顶风冒雪、风尘仆仆、不远万里赶来登山的迫切神情。
3.比喻和拟人的运用
本文有几处使用比喻和拟人手法,各具特点。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这是初登山顶时刹那间的感受。作者不言冰雪覆盖青山,却说青山背负着雪,赋予静态的青山以人的动态,用语新颖、传神。进而说苍山上的雪像蜡烛一样照着天南,形象、生动地绘出了积雪的光彩。
“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而半山居雾若带然。”这是在山顶上远望和俯视所得的画面。作者纵目远眺,夕阳照耀着泰安城,汶水、徂徕好像自然天成的山水画,而山腰间停留着的云雾好像飘带一般。“半山居雾”,不仅把动态的物写成静态,使人感受到那种特有的宁静气息,而且设喻新奇,给人以美的享受。
“回视日观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绛皓驳色,而皆若偻。”“或得日,或否”的山峰,色彩各有不同,而神态却是相同的,所谓“皆若偻”。这一比喻,写出了西南诸峰的特点,更显出日观峰的雄峻,且赋予山峰以人的感情,形象而生动。
写作特点
抓住特征巧妙烘托。本文描写景物很少直接写出,而是采用侧面烘托的办法。例如写泰山的高峻,先用“其级七千有余”暗暗点出,然后借山顶俯视所见“半山居雾”和在日观亭时“足下皆云漫”的图景从侧面加以烘托。又如写雪,除“冰雪”“雪与人膝齐”等正面描写外,又以“明烛天南”“白若”“绛皓驳色”等作侧面烘托,给人以想像,又生动有趣。
语言简洁、生动。这篇文章全文只有八九百字,却充分表现出雪后登山的特殊情趣。比如从京师到泰安,只用“自京师乘风雪,历齐河、长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长城之限,至于泰安”,简洁生动地点出了季节、路程,并照应了第一段的古长城。又如写登山的情形,用“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不仅简洁,而且生动形象。最后一段介绍泰山的自然景观最能体现这个特点,寥寥几句,就把它的多石、多松、冰雪覆盖的景色描写出来了。
内容和结构
本文是一篇山水游记,叙述作者偕友人冬日登泰山观日出的经过。文章以精练的语言,生动地描写了泰山雪后初晴的瑰丽景色和日出时的雄浑景象,写出了泰山的神秀壮丽,能唤起人们对泰山的向往,感受到祖国山河的壮美。
文章紧紧围绕作者的游踪进行,同时穿插对泰山特点的记述和对所见景观的描绘。全文共有五段。
第一段,总写泰山的地理形势,点出泰山及其最高峰——日观峰的位置。作者采用由“面”到“线”再到“点”的写法:先写汶水和济水的分流,是“面”;再引出两水的分界线——古长城,是“线”;然后以古长城作为参照物,点明泰山最高峰——日观峰的位置,是“点”。这个“点”,为下文叙述登山路线和观日出作好了铺垫。
第二段,记述登山经过,着力叙写登山的艰难和到达山顶后所见的景象。这是本文叙写的重点之一。先写由京师到泰安,点明游览的时间和节令;再写由山麓到山顶,详细记述路程的远近、山路的石级、经由的路线、古人登山的情况以及相关的一些地理知识;最后写到达山顶后所见的景象,由远及近、由上而下地写出了泰山的高峻、雄浑和壮阔。
第三段,集中描写泰山日出的动人景象,是文章的又一个描写重点。作者按照时间顺序依次写了日出前、日出时和日出后的不同景色,展示给读者一幅泰山日出迅速变化的画面。
第四段,介绍泰山的人文景观。先以日观峰为参照物写其周围的高山建筑群,再写返回途中所见道中石刻,表现了泰山的古老风貌。
第五段,介绍泰山的自然景观。这是作者游山之后对泰山的总体印象。以“雪与人膝齐”结束,给读者留下想像的余地。
赏析一
作者:肖旭
清代的散文和小说、戏剧相比,未免逊色,但也有大家,不乏佳作。清代散文流派不如明代繁多,最大流派“桐城派”。因这派主要作家方苞、刘大櫆、姚鼐都是安徽桐城人而得名。桐城派创始于清初,延续到清末,它有一套完整的古文理论,主张学习《左传》、《史记》、唐宋八大家古文,讲究“义法”。所谓“义”,就是文章的思想内容。桐城派所提倡的思想内容,主要是儒家的一套封建伦理道德。所谓“法”,是指文章的结构和语言的雅洁。这套要求言之有物和言之有序的写作理论,使人容易执法遵循,所以有影响。在写作实践上,他们务求材料,语言简明,以阐明中心为原则,文章风格是简洁有余,生动鲜明不足。他们的创作取得一定成绩,有一些好的作品为人传诵。 (“桐城派”创始人方苞因“南山集”文字狱牵连被捕,关在刑部监狱。他目睹身受了监狱里的种种黑幕,名篇《狱中杂记》以大量的事实,栩栩如生的描写,揭露了监狱中官吏贪赃枉法、坏人逍遥法外,无辜者负屈含冤的真相,抨击了司法部门的罪恶与黑暗。他的《左忠毅公逸事》记叙了明末东林党成员左光斗生前的逸事,以史可法为陪衬,把左光斗以国事为重,不计较个人生死荣辱的可贵品质写得慷慨激昂、情真动人。在桐城派作家中,方苞的文章比较深刻,能反映复杂的生活和社会的真实面貌。这个流派除了有明确的理论和一定的创作实绩外,作家和追随作家众多,因此,在清代文坛上产生了很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