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8日,冷雨初歇,玉山武安山普宁寺一隅。肃穆的青山之中迷雾缥缈,被笼罩其中的孤冢和残碑,显得寂静而空灵。
虔心凭吊之时,江南都市报全媒体记者发现,毫不起眼的墓室之下,长眠的竟是被中国历代尊崇为“丹青神化,天下取则”的阎立本。
阎立本(约601年-673年),唐雍州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其墓室为何会“蜗居”在离故土千里之外的普宁寺?要知道,驰誉丹青的阎立本还曾是初唐官位显赫的右宰相、中书令。位极人臣的他为何抛却繁华竞逐的京城长安,南下当时的瘴蛮之地玉山?
阎立本墓葬何处成迷
盛世长安的大明宫,被誉为“千宫之宫”。然而,少有人知道,大明宫的“原始”设计者是阎立本。他之所以能够设计出震惊古今的大明宫,与他精湛的绘画技巧密不可分。事实上,很多人知道阎立本,也源于他在画坛的鼎鼎大名和作品。
根据1979年版《辞海》:阎立本(?年-673年),唐画家,雍州万年(今陕西西安)人。父阎毗、兄阎立德擅工艺、绘画,驰名隋唐间。显庆中(约公元658年)官将作大匠。兄殁,代任工部尚书,后任右相,改中书令。立本继承家学,并师法张僧繇、郑法士,而能“变古象今”。传说他曾见张僧繇面,寝卧对之,十日不能去。工人物、车马、台阁,尤擅写真,笔力圆劲雄浑,善于刻画性格神情。兼能书法。所画太宗像,及《秦府十八学士》、《凌烟阁功臣二十四人图》、《外国图》等,为当时称誉……
如今,阎立本的画作已是国之珍宝,闪耀着缤纷夺目的东方异彩,在中国乃至世界上均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和影响。
全媒体记者翻阅史料发现,除了阎立本兄弟俩担任过初唐的高官外,其父亲还是“驸马爷”——曾娶周武帝的女儿清都公主为妻。出身高贵、官位显赫、功名耀世的阎立本去世后葬于何处?子嗣如何?《旧唐书》、《新唐书》等竟均无记载。
1987年12月,江西省公布第三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名单,阎立本的墓葬之谜大白天下。据《玉山县志》记载,阎立本墓位于玉山县武安山普宁寺中。消息立即引起国内外绘画界的强烈关注,他们纷纷赶赴玉山朝圣。
孤冢残碑藏惊世秘密
上世纪90年代初,一位年轻的画家携全部身家,从浙江启程,踏上了阎立本墓的朝圣之路。他就是我国著名工笔画家秦生的得意门生、玉山籍画家周平险。周平险从小外出负笈游艺学画,对家乡的历史知之甚少。得知阎立本终老玉山,他毅然回到玉山,把阎立本绘画艺术和人文资源的挖掘当作自己创作和研究的方向。
1月8日下午2时许,在周平险和玉山县博物馆馆长毛传寿的陪同下,全媒体记者来到玉山县城南的武安山谒拜阎立本墓。
海拔224米的武安山是整个玉山县城最高点,香火冷清的普宁寺静静地卧于山腰,寺院东北角即为阎立本墓。墓冢坐西南,朝东北。墓前竖立一块青石墓碑,圆弧顶,风化严重,有裂纹。墓碑镌刻:“大唐相国本寺檀越立本阎公之墓”。旁边落款:“大清乾隆十五(1750年)冬月吉旦,住普宁寺沙门心田同本寺大众重立石。”
墓园内,大树参天,绿草如茵,环境清幽。据毛传寿讲述,平时偶有敬仰阎立本品格的人来凭吊。此外,每逢初一和十五,来普宁寺祈福的香客会到阎立本墓前燃香祭拜。但是,身兼宰相和大画家之尊的阎立本不会归葬偏远的玉山,普宁寺中的阎立本墓极可能是一处衣冠冢。
周平险表示,他曾联系陕西方面得到答复,阎立本家乡迄今为止没有发现其墓葬。此外,据康熙、乾隆等各版《玉山县志》记载,阎立本曾退隐武安山,并舍宅为僧庐,筑墓其后。清康熙八年至十六年任玉山知县的唐世徴,也在其《普宁禅院记》中称:“立本寓玉山有年,前后所施宅院地,事极确。”
因此,周平险认为,完全有理由相信,普宁寺中的阎立本墓并不是衣冠冢,而是阎立本唯一一处真身墓室。
不堪宫斗退隐武安山
身处庙堂之高的阎立本怎会和当时的瘴蛮之地玉山发生交集?
周平险考证认为,此事需从著名的“废王立武”事件说起。据《新唐书》、《旧唐书》等史料记载,在是否立武则天为皇后的事件中,以长孙无忌、褚遂良为首的许多大臣极力劝阻,但唐高宗一意孤行,决意立武则天为皇后。
永徽六年(655年),武则天如愿登上皇后宝座。之后,她采用先易后难的策略,“尽诛李唐皇室诸王及公卿中不附己者”。这样一来,以长孙无忌为首,曾经出将入相的关陇贵族集团受到沉重打击。身为关陇集团成员的阎立本家族也受到株连。虽然,阎立本不是主要人物,但其所承受的心理压力不言而喻。正是这些因素和潜在的威胁,为阎立本退出宫廷、隐居乡野埋下了伏笔。
“阎立本为何会选择江西玉山作为晚年归隐的地方?这应该和他哥哥阎立德在江西的经历分不开。” 周平险说,《资治通鉴》记载了一件事:唐贞观下八年(644年)上将征高丽,秋,七月,辛卯,敕将作大监阎立德等诣洪、饶、江三州,造船四百艘以载军粮。《唐会要》七十九卷中也有阎立本和江西的记载:“赠洪州都督、文贞,博陵县子阎立本。”这些史料证明了阎立本与江西的关系。关键还有之后阎立德的将作大匠及工部尚书职位,据《新唐书》、《旧唐书》记载,在656年之前就先后由阎立本代为行使。
“玉山是信江的源头,阎立本不会不前来考察水利和民情。当然,也会被玉山吴韵楚风的地理风貌和淳朴的民风所吸引。所以,选择玉山作为晚年安身立命的理想场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周平险说,据考证,阎立本南下之路应该是出长安-过渭水-入黄河-转洛阳-经运河-下长江,最后直达江西,沿鄱阳湖到达玉山。
至此,阎立本退隐丧葬事宜之谜基本解开,其生平时辰也有了一个基本完整的句号。
舍宅为寺感动世代
阎立本退出宫廷,安家玉山冰溪河畔,留下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流传最广的就是舍宅为寺。
据传,阎立本有一独子,常常背着他抢劫民女,欺压百姓。阎立本得知后气得大骂孽子,决意除去这一祸端。阎立本雇人做了一艘花船,船底做成活动板。端午节那天,他让儿子坐花船去冰溪河看龙舟赛。当花船撑到城南门外的龙王潭时,船夫按照阎立本吩咐将船底活动板抽掉,阎立本的儿子就溺死在潭中。之后,阎立本开了一家包子店,专访孝顺之人,准备将家产送给他。谁知来买包子的都说是买给儿子吃的,没人说买给爹娘吃,他非常伤心。一天,一个小和尚来买包子,说师父生病,他想偷偷买几个包子给师父补补身子。阎立本感其孝顺,将自己的家宅、书斋和田园一并施舍给僧人为寺院。阎立本去世后,众僧和民众将其墓室安置在寺后。他大义灭亲、接济饥民、舍宅为寺的故事在玉山世代流传。
周平险说,阎立本墓能保留至今,与禅宗六祖惠能和尚有关。据传,惠能和尚曾逃难至砂砾镇(现玉山县城),与阎立本一见如故。他与阎立本约定,待事情平息之后再回玉山,和阎立本一道讲经弘法。后来,惠能和尚被众僧徒迎至曹溪宝林寺,在那儿创立了禅宗的南宗。他记着和阎立本的约定,但僧众信徒执意不肯他离开,他只好委派得意弟子智常和尚到玉山武安山见阎立本。然而,此时阎立本已经去世,墓室就安置在武安山。
阎立本舍宅为寺,四大皆空,已至真如境界。智常和尚深受感动,便在阎立本舍家为寺的普宁禅院讲经弘法,并带领诸弟子及当地民众一直护守阎立本墓。千百年来,虽历经兵火战乱,但一代又一代玉山人守护着墓室,遗存至今。
遗憾的是,成为省级文保30年的阎立本墓却没有成为“国保”。毛传寿说,目前,玉山县也没有相关的申报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