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芳洁
在即将过去的2017年里,不时传出曹德旺跑了的消息,有人说他是主动要跑,也有人揣测他会倒霉,不得不跑。好像他是坐着扫帚的哈利波特,一句咒语就能飞了。几个月前,福耀玻璃美国工厂和当地工会之间的一些小摩擦,被描述成了大规模的游行和抵制。似乎曹德旺是不堪一击的泥菩萨,过海之后便自身难保了。
这场风波起的,让曹德旺有些惊讶。
2016年10月,福耀玻璃位于美国俄亥俄州的汽车玻璃工厂正式投产。两个月后,他接受媒体采访,通过自己的投资经验,对比了中美两国的情况,提示中国投资环境正在丧失比较优势,企业承担的资源要素成本都较美国高。这番比较引发了规模不小的舆论“地震”,仿佛他是《皇帝的新衣》里那个小孩,讲了真话。
美国福耀办公室 图片来源:被访者供图
曹德旺当时的处境,也是全球经济格局尤其是中美经济较量的缩影。特朗普刚刚当选美国总统,其执政纲领中最为重要的一条,就是“制造业复兴计划”,在此之前,德国也推出了“工业4.0战略”。大洋彼岸的中国,一种危机感正在蔓延,中国制造业的崛起,是伴随着欧美发达国家制造业转移发生的。当老牌制造业强国杀个回马枪时,中国真的具备竞争实力吗?
与此同时,一段曹德旺比较中美企业资源要素成本的视频被广泛转发,尽管他只是想提醒大家重视实体经济,关注中国投资环境的竞争力。但是没办法,一场舆论风波已经酿成,网络上充斥着“曹德旺跑了”、“别让曹德旺跑了”这样的文章标题。
当时,李嘉诚正在抛售国内物业,撤出内地市场,这位昔日亚洲首富,素以不赚最后一个铜板知名,一时间引发了恐慌——中国的市场红利是否已近消失?大家似乎在用放大镜找,看还有谁跑了,除曹德旺外,郭台铭是另一个“跑路说”的热搜词。
10月30日,曹德旺在福清福耀集团总部接受了《中国企业家》的专访。四十载商场,千帆过尽,一年来是非,风波已停,他仍直人快语,赤子心肠,头上都没几根白头发。
当然,这个71岁的老人本身就有很强的戏剧张力。他是中国第一代民营企业家,1977年便开始创业,比改革开放还早一年。他也是制造业巨擘,福耀玻璃业已成为全球第一大汽车玻璃生产商。五年前,他动了退休的念头,但五年过去了,他不但没退下去,反倒更忙了。
正如曹德旺的自传《心若菩提》封底所写,他入戏,40年只做一片汽车玻璃,他又入角,当了40年的企业家,古稀之年也不放下。
与此同时,曹德旺还很入世。他是富商巨贾,住豪宅打高球;是个传统闽商,一直期待长子承继父业;但他也出世,有最洒脱的财富观,已捐出了近百亿的个人资产;有最通达的人生观,他人毁我谤我,且耐他由他。
曹德旺给记者讲了一个故事。释迦牟尼涅槃之前,弟子迦叶和阿难问了他四个问题:“佛陀涅槃后,以谁为师;以什么安住;恶人如何调伏;经典的结集,如何才叫人起信?”释迦牟尼答:“你们应以戒为师,依四念处安住,遇到恶人时,默摈置之,经首安立‘如是我闻’,便会令人起信。”
曹德旺曾捐资2亿元修建家乡的崇恩寺,延请学诚法师为住持。在崇恩寺,从北京龙泉寺来的贤俊法师告诉记者:“曹总是从个人的经历里体悟佛法。”
就如上面那个故事,曹德旺的部分理解是:没有人可以当你的师父,一切成功只能通过个人的努力;不要和别人争,凡事做不做由你,信不信由他。“说我跑了的人,要是这样说你们开心,那就开心吧。我不会回应,也不难受,因为事实就摆在那里,我一生财富都在中国的福耀集团。”曹德旺说。
曹德旺没跑
曹德旺的办公室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一年来,屡次被传跑路的曹德旺,安然地坐在办公桌前。曹德旺不用电脑,他还是习惯看纸质材料,办公室尽头的壁柜里,靠墙码着一排福耀集团体系内各公司的财务报表。但这并不代表他与互联网世界脱节,他会用智能手机,偶尔还会往公司群里转一些文章。那些说“曹德旺跑了”的文章,他当然看过。
“我真佩服他们的水平。为什么他们眼里只看到中国人?奔驰、宝马、奥迪、通用、福特、丰田,这些跨国集团都在中国有投资,难道他们也是从自己国家跑了?跑到中国来了?”曹德旺很无奈。他觉得逻辑不通,福耀在9个国家和中国16个省份有投资,但这些投资都是以集团的名义进行的,福耀集团的注册地在中国。曹德旺如果要跑,首先应该减持自己在福耀玻璃的股份。
“只要有一点起码的小学教育水平,就会懂得,那些投资是福耀的还是我个人的,我在中国享有荣誉,在福耀持有上百亿的股票,难道我都不要了,跑到美国去?”曹德旺说。
流言蜚语一时很盛,福耀的一名员工对记者说,自己当时有些紧张。但曹德旺对他说:“我又没做错什么,你有什么好怕的?”
为2011年6月,曹德旺接受《中国企业家》杂志专访 。这一年,65岁的曹德旺做了件大事:从自己持有的福耀玻璃股份中抽出价值35.49亿元的3亿股,设立了一家非公募的慈善基金会,并用自己父亲的名字给基金会命名:河仁 图片来源:中企资料图
素来有话直说的曹德旺不是第一次卷入流言蜚语之中。1988年,福耀赞助了中国福建国际龙舟邀请赛,本来福建省体委应允,由福耀公司冠名,曹德旺颁发冠军奖杯。但到了临近比赛时,事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仅福耀没有了冠名权,曹德旺颁的奖也变成了纪念奖。到了比赛当天,曹德旺稳步从主席台走向颁奖台,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纪念奖杯,一扬手就把奖杯扔进了水里,口中大骂当时的活动对接人员:“你是高级骗子。”这事一时成了福州和福清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好多人传曹德旺在国际赛事上丢了中国的脸,被抓走了。
事实上,曹德旺扔奖杯的画面,甚至没有出现在电视新闻上,流言只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传了一阵。但那是29年前,今天舆论的传播方式和速度已经全面互联网化,流言只要一起,便很快街知巷闻。
后来,有挺多人劝曹德旺少说话。采访之前,记者也做好了准备,以为对方会回避相关问题。但曹德旺还是算了一笔账。“美国的能源价格很低,电价和汽油价格都只是中国的一半,天然气价格只是中国的五分之一,高速公路又不收费。但他们的工人工资高,工资在营业收入里占比能达到35%,而我们中国工厂,因为用了很多机器,虽然工人工资比社会平均高,但工资占营业收入比只有百分之十五点几,两方面一抵消,单就生产环节而言,中国比美国还是有优势。但中国工厂有交易成本,把中国商品运到美国去卖,交易环节产生的成本能占到营业收入15%,这一下子就把差价全部弥合了。我们还有制度成本,工人的五险一金能占到售价的8%,这块一进来就更没有竞争力了。”曹德旺告诉记者。
曹德旺坚持讲真话,起心动念是出于企业家的责任感,连《人民日报》都发表时评文章——《中国经济容得下企业家讲问题》。时不时地,他和福耀总会成为舆论的中心。2017年6月,有媒体发表文章,说福耀的俄亥俄州工厂正面临激烈的工会运动,遭遇了用工、生产安全和文化冲突,另有部分媒体报道称,福耀美国工厂发生工人游行事件。福耀玻璃澄清,事实上只是几个工会积极分子,在工人中偷偷的发传单。
当然,和中国工会相比,美国工会行事作风确实凌厉很多,有时甚至会干扰企业的正常运行。正如一些人所担忧的,曹德旺是否踏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潜在陷阱?
“对工会问题,我当然有预期,这就像你去东南亚的热带雨林,那边有鳄鱼会吃人,但是当地人也能和它和平相处。所以只要你去了解它的食性和规律,创造条件去适应就行了。你总不能说,我来投资,把美国工会给取消了吧?”曹德旺说,他已经和美国工会打了多年交道,怎会没有和他们相处的经验?
曹德旺第一次对美国工会有很深的印象,是在2005年左右,福耀玻璃曾考虑收购底特律的伟世通玻璃。他还记得和伟世通管理层见面的情形,一张长条桌,他坐桌首,两侧一边是管理层,一边是工会代表。“你是生产部,你对面是工会生产部,他是财务部,他对面是工会财务部,对等的。”曹德旺用手比划着告诉记者,当时他开了一下午会,就打消了收购的念头。
时间到了2014年,福耀玻璃收购了美国PPG公司旗下的芒山工厂。在福耀进来之前,芒山工厂的工会和PPG打了五年官司,一直没有结果。当时PPG开的条件是,福耀进来后可以解散工会,PPG负责赔偿。但曹德旺想,人家工会在这里几十年了,你解散了,不是得罪几个美国人,而是得罪了整个美国。这事不能这么干。
工厂交接之后,福耀的管理层向芒山工厂工会公开告知与PPG收购的合同,告诉他们福耀如解散工会,PPG要负责工会赔偿,但福耀不想这么做。“我们认为工会生存的饭碗在这里,所以明确告诉他们,福耀不想因此就解散工会,只要求我们之间精诚合作,把这个项目做好。”曹德旺说。因此福耀答应了工会的诉求。时至今日,芒山工厂一直有工会,也和管理方相处得很好。曹德旺觉得,工会不是洪水猛兽,俄亥俄州的新工厂如果真的要成立工会,无非是每年多1000万美元的成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坚持海外战略
曹德旺的家乡位于福清市高山镇曹厝村,龙高半岛的东南角。这里常年被太平洋的海风浸润,站在东海之滨,人会不由自主地萌发一些哥伦布式的想法。
根据福耀集团财务总监陈向明介绍,福耀迈向海外,最初一步和其他企业无异,给国际品牌做代工。1990年前后,福耀成为美国TCG的代工厂,品牌虽然没有出去,但是产品是出去了。第二个阶段是品牌的国际化,它发生在1994~1995年间,集团在香港成立了进出口公司,在美国的南卡罗来纳州设立了销售公司,福耀在海外有了自己的营销团队,打出了自己的品牌和市场。2000年初,福耀在美国遭遇反倾销官司,这是中国企业第一次打反倾销,官司虽然打的艰难,前后持续4年时间,但最终福耀不仅取得了胜利,还打响了海外知名度,引起了众多整车厂的注意。自2005年开始,福耀陆续成为大众、奥迪、通用等多家国际知名汽车品牌的配套商,实现了国际化战略的第三步。接下来便是海外设厂。“当企业具备了与国际整车厂配套的能力,得到了它们的认可,海外布局自然而然就形成了。”陈向明表示。
美国市场不是福耀抢来的。据陈向明介绍,受2008年金融危机影响,美国本土企业的汽车玻璃生产能力在衰退,对下游的供应能力不足。而衰退意味着市场空间的缺失,福耀正是要去弥补这个缺失。“我们实际上是为客户着想。”陈向明表示。
2010年,福耀玻璃与美国通用汽车集团签订战略合作协议,承诺2017年1月1日起,通用的订单在美国供货。“这些整车厂认为,你跨过太平洋,这么远把货送到我这来,万一路上发生了地震、海啸,或者码头工人罢工,会对我的供应产生影响。所以整车厂会要求福耀到当地去设厂。”陈向明解释。
据了解,多年前,福耀实际上在美国已经有了两个工厂,但规模都很小,属于试验性质。直到2013年,有了和通用、现代汽车的稳定合作,福耀才开始真正意义上启动美国计划。俄亥俄州工厂的用地,即通用集团在当地的整车生产基地原址,因为2008年金融危机被废弃了。
汽车玻璃的原材料是浮法玻璃,为了保证俄亥俄州工厂的原材料供应,福耀收购了PPG的芒山工厂,浮法玻璃年产量达到28万吨。这个产能超过了俄亥俄州工厂的需求,于是后者又上马了二期项目,汽车玻璃产能从300万套扩大到了550万套,包括400万配套(OEM)玻璃和400万片配件(ARG)玻璃。目前,就美国市场而言,福耀已经打造了从浮法玻璃到玻璃总成的产业链条。
在曹德旺的时间表里,原本今年1月1日,俄亥俄州工厂就该盈利了,但实际投产时间比原先估计的要晚。俄亥俄州工厂在6月份扭亏为盈,第三季度继续盈利,按照曹德旺的经验,这就算进入正轨了。今年全年,俄亥俄州工厂和芒山工厂都会实现整体盈利。过去2个月里,俄亥俄州工厂又招收了1000名工人。下半年,该工厂二期工程,即将要建成投产。
2011年,应大众集团邀请,福耀集团在俄罗斯卡卢加州设立汽车玻璃生产基地,投资额2亿美元。这个项目受到了中俄两国领导的高度关注,签约仪式在克里姆林宫举办,时任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和俄罗斯总理梅德韦杰夫作了见证。福耀俄罗斯工厂已于2013年9月投产。此外,除美国工厂,福耀正在德国建造包边玻璃工厂,这是基于它和德国奥迪的长期合作关系。
俄罗斯生产基地里的中俄员工,以一样的严格标准,检验着每一片玻璃 图片来源:被访者供图
福耀玻璃是全球最大的汽车玻璃生产商,对于这种体量的企业来说,国际化不仅是顺势而为,也是不得不为。据记者了解,目前福耀集团与法国圣戈班集团等其他三家企业,占据了全球汽车玻璃市场超过70%份额,其中福耀的市场份额为23%~25%。但就目前而言,福耀的一半市场在中国,其在中国的市场占有率在70%左右。
虽然中国的市场仍在继续成长中,但更具想象力的是海外市场,这些年,福耀的海外业务占比一直在上升,到今年年底便会超过中国业务。而海外设厂,离整车厂更近一些,将帮助这家企业进一步扩大海外市场的规模。“一旦俄亥俄州工厂可以实现满负荷生产,美国每四辆汽车就有一辆配有福耀生产的玻璃。”福耀集团人士告诉记者。这句话意味着,福耀在美国市场的占有率将达到25%,根据中信建设的研究报告,今年6月之前,福耀在美国市场的占有率为10%。
过去一年,虽然美国工厂给曹德旺带来了很多争议,但他并没有放弃,甚至是减缓海外扩张的步伐。福耀已决定进一步加大在美投资,未来总投资额会达到10亿美元。
如果将曹德旺手头的事情按照重要程度排个次序,那么海外战略一定是最前头的。他在自传中这样写道,“把美国的项目建设好,是今生今世最大的任务。”哪怕从微末小事上,也能感受到他的目标感。2015年,曹参加了德旺中学的运动会,他给学生们讲了话,祝愿大家学有所成,考清华北大,将来“和我一样,走向世界”。
作为中国第一代民营企业家,曹德旺将经营一家跨国企业作为毕生的骄傲和荣耀。他和老外打了几十年交道,感受过汽车玻璃产业发展初期中外企业之间巨大的差距。为了向老外学技术,福耀玻璃一度被法国圣戈班控股。现在,轮到中国企业说话了。
在芒山工厂的交接仪式上,曹德旺还对工人说了这样一番话:“我是中国来的个体户,福耀做玻璃,还是PPG教的。我没有政府背景,也没有什么爸爸背景,靠的就是自己。现在,我要和你们一起,把这个工厂做起来。”曹德旺问工人们有没有信心,他们回答:“一定有。”
后来,曹德旺还给十来个工人买了机票,请他们来中国看福耀的工厂。到了实地,大家都傻眼了,原来中国工厂比芒山工厂先进得多。曹德旺就对他们说:“我来教你们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