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旨意,众口纷纭,有人认为是感甄后而作,也有人认为是借水神宓妃以比曹丕,抒发爱君恋阙之意。实际上,本篇是以求宓妃(洛神)之所在为线索,通过梦幻的境界描写对一个神女的爱慕、眷恋,限于人神道殊,交接无由,终于含恨分离,说明求通君侧之人而不可得,寄寓对君国的眷念和衷情不能相通的苦闷。这是作者执著于理想的追求与备受猜忌迫害的遭遇无法统一的矛盾的反映。
全篇分序与赋两大部分。序,说明作赋缘由,是了解赋旨的钥匙。赋词分为六大段。第一段从开头至“臣愿闻之”,写归藩路经洛川,在恍惚之际得见洛神所在,并设为与御者问答,开启下文。第二段从“余告之曰”至“采湍濑之玄芝”,极写洛神的体态、容姿、穿戴和举止,启下文写爱慕之情。第三段从“余情悦其淑美兮”至“申礼防以自持”,写对洛神的爱慕,虽相互赠答,但担心遇合受阻。第四段从“于是洛灵感焉”至“令我忘餐”,写洛神为“我”的诚心所感动后将来而未至的情怀和举动。第五段从“于是屏翳收风”至“怅神宵而蔽光”,写洛神来临扈从之多、车驾之盛,终以人神道殊,无由交接,哀伤缱绻,含恨离去。第六段从“于是背下陵高”至结尾,写洛神去后顾望思慕、不忍离去的深情。
赋体风格趋向巧丽、正则,这是《文心雕龙·诠赋》篇末的总结语,也是《洛神赋》的风格的很好概括。《诠赋》篇说: “情以物兴,故义必明雅;物以情睹,故词必巧丽。”正则指赋的内容必须形象鲜明、情思雅正,巧丽指赋的形式必须结构精巧、辞藻华丽。下面试看本篇是怎样通过洛神的形象描绘与情思抒发而体现出这种风格的。
洛神是神女宓妃,是“我”所寻求、爱慕的对象。她的容貌、心灵一如绝代佳人,她的居处、行止又是潜渊仙子,亦人亦神,若真若幻,境界微妙,引人入胜。
洛神先出现于岩畔。“我”最初看到的是她动的体态:惊鸿游龙以见其轻盈柔美,秋菊春松以写其光彩风华,轻云蔽月以状其若显若隐,流风回雪以拟其飘荡回旋。绰态余妍,似犹未尽,又从远望近察加以描绘: 远看,皎洁像朝霞中喷薄腾升的太阳;近看,鲜艳像亭亭玉立的荷花。“迫而察之”,洛神与“我”的距离越来越近了。接着洛神一肌一容,仪静体闲,穿戴服饰,珠光宝气都清晰地显现在“我”的眼前。她,天生丽质,不施脂粉,奇服旷世,不同凡俗,但骨法相貌都与画图中人相当,也就使人们似曾相识,感到更加亲切了。洛神仍在岩畔,或缓步山旁,或采芝湍濑。但有时忽然耸身引体,遨游嬉戏,左倚旄旌,右荫桂旗,揎袖伸出玉臂于神浒。她的行为举止,亦人亦神,人们真像“我”一样被引进到“仰以殊观”的境界。
“我”对洛神不止慕其容姿艳逸,更加悦其性灵淑美。试看,当“我”托微波传话赶先向洛神表达爱慕真情,并解下玉佩作为信物相约时,她很有礼貌地举起琼玉作答,并约定在水中所居之处相会。无怪“我”深深赞叹“佳人之信修”——她确实善良美好,懂得礼法。尤其是当洛神看到“我”疑虑不决收敛爱慕的脸色,镇定动荡的心神,严守礼法以约束自己时,她为“我”的诚愫所深深感动,低回徘徊,神光摇曳,主动从岩畔动身走来,怅然长吟以抒发久久思慕的情怀,声音是那么悲哀、激越而长久不歇! 她不但习礼,而且明诗。当众多神女跟随她来的时候,她吟咏匏瓜无偶、牵牛独居的篇章,以表示对“我”孤居的同情和慨叹。
洛神从岩畔来到清流、神渚。她怀着一颗爱心对“我”悠悠思慕,脉脉含情,充满人间情味。但她的一举一动又处处表现出水上女神的特点。她将赴约会,离开岩畔,耸动身躯,延颈跂望,则曰: “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思慕情切,行走在香草繁生的小径中,牵引动一阵阵芳香,则曰“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来到清流、神渚后,伴随着唱咏匏瓜、牵牛一首首情歌,她身体敏捷,飘忽莫测,则曰“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她轻盈细步于水波之上,鞋袜边溅起粼粼小浪花,则曰“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她行动起来,一时倾侧,一时平稳,好像离去,又好像回来,则曰“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细微、生动的刻画,表现出洛神将来而未至的行为和情态,几乎只是水上女神才能具有的特点,给人们带来丰富的想象和奇妙的美感。
水上风平浪静,洛神正待来临。人们可以听到鼓声、歌声和洛神车乘的鸾铃声,看到众神跟随同往,拉车的六龙严整地齐头并进,洛神乘着云车缓缓而行,鲸鲵、水禽来为护卫。扈从之众,车驾之盛,景况空前。“两美其必合”,谁不为洛神与“我”的即将相会而引领拭目。洛神果然越北沚,过南冈,回转头来,蹙眉眷目,向“我”启动微颤的朱唇,陈诉交往的纲常礼法: 只怨恨人神之道有别,虽皆处盛壮之年却不能与君匹配! 精心安排的约会,一向殷切的期盼顿成泡影。这是个出人意料的悲剧结局。她心神俱碎,举起罗袖掩面泣不成声,泪流浪浪,沾湿衣襟。她伤心欢会不能再有,此去就天各一方。这种人神之间的阻隔,纲常礼法的禁锢,对洛神来说也是身不由己、无法冲破的。她怀着歉仄、遗憾和情思缠绵的复杂心理向“我”诉说真情: 曾无微情以尽爱慕之忱,聊献赠江南产的明珠耳环作为纪念;今后潜居幽渊,这片心却永远寄托在君王身上。“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真挚、善良、美好,眼巴巴地望着它消逝、湮灭,所有正直的人谁不为之一洒同情之泪。“我”以诚愫感动洛灵,洛神用一瓣心香献给“我”,成为“我”的真正知音,是这幕悲剧在神宵光蔽中永远掩盖不了的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