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人类学是人道主义色彩很浓的专业。这也说明　一点,法医人类学的能力其实非常有限,我们未必能从社会层面改变　什么,甚至没有太大能耐去推动政策性的改变。不过,我们关注　“人”,无论是在世的人还是已经离世的人,无论是无辜的平民还是　有罪的战争罪犯,无论是否是被社会推到边缘的人。我们关注的是,　每个来到这个世界生活的人,有没有受到有尊严的对待。　可惜的是,不是所有的尸体都能有圆满结局。回到前文的故事,　就在“秃鹰”们这次行动之前数月,志愿者们在沙漠的四堆人类骸骨　附近找到了一部手机。他们把手机捡起来并拿回去充电后尝试检查电　话中的内容。幸运的是,手机没有设置任何密码或解锁装置,因此志　愿者们很轻易地找到了最后通话记录的部分。他们发现最后一通通话　就是打给“911”的紧急电话,并且长达11分钟。志愿者们拨到　“911”,亦从警察处取得此次通话的录音。在录音中,志愿者们清楚　听到跨境者以西班牙语问警察能否为他提供饮用水,并告诉接线员他　就快要死了。“911”把电话转接到边境巡逻队,而据说巡逻队也曾出　去寻找过这名男子,却没有收获。或许你会觉得,他们不以非法途径　进入美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些我们在此暂且不评论,不过绝　对值得关注。而“170422145”因为旁边有身份证等文件,能够有效进　行及加速身份辨识程序。除了用骨头建立档案,以了解有关骸骨主人　的基本资料之外,有身份证则较容易找到死者的家属,从而可以用DNA　去做比对,确认骸骨的身份。　虽然家属们依然在等待DNA检验结果,但从骸骨档案及随身物品来　看,这堆骸骨是戈麦斯的概率颇大。家属们说,他们觉得因为现在知　道了戈麦斯的去向,即使结果是他已经死亡,依然觉得有种安慰感。　国际红十字会(ICRC)发表的一份报告“The　ICRC　Report:　The　Missing　and　Their　Families”(《国际红十字会报告:失踪者及其　家属》)指出,家属如果不知道其失踪的家庭成员是生还是死,他们　永远无法开始疗伤的过程,他们对失去亲人一事依然会惊恐万分。报　告更指出,死伤者后代的人生也会因为这事件带来的愤怒、邻居及亲　戚的嘲笑,以及事件处理中的不公平、不公正而感到困扰。　给家属一个确切的答案代表他们能正式哀悼戈麦斯并将他埋葬。　因为有科学及法医学的协助,“170422145”可以得到一个重新拾起身　份的机会,而这个身份是死者一直以来都在使用的。与将骸骨编号为　“170422145”相比,寻回其一直在用的身份是对死者的尊重、对家属　的尊敬,同时亦赋予骨头应有的人性。法医人类学家利用专业成为家　属与死者的桥梁,为家属寻找答案,是人权,是义务,亦是公义。　真相,不能起死回生,但能让无名逝者的声音被听见,即使跨越　了生死界限也绝不罢休。　[1]　体质人类学是人类学的分支,也称“自然人类学”或“人类学”,是研究人类群体体　质特征及其形成和发展规律的学科。——编者注　第二章　乱坟岗守护者　隐藏在每个个体背后的故事,正　是我们研究他们的　原因。　——考古学家　史蒂芬·席费斯博　士(Dr.　Stephan　Schiffels)　乱坟岗带给人的震撼程度之大是惊人的,里面的数十具甚至数百　具骸骨及尸体,令人不寒而栗。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要额外保护它,　为里面的受害者讨回公道。　伊拉克第二大城市摩苏尔(Mosul),过去持续被已经瓦解的极端　组织“伊斯兰国”(Islamic　State)攻打。代表伊拉克的军队在战事　中,已经在摩苏尔城的南部寻找到三个乱坟岗,其中一个据初步推断　共有100具已经被砍首的尸体,而另外两个位于水井里面并且藏有超过　250副尸骨。随着战事结束,发现乱坟岗的数量会不断增加。光是2016　年做的一个统计就表明,在叙利亚及伊拉克已发现了共72个乱坟岗出　现于“伊斯兰国”占据时期,更推断一共有5200~15000具尸体。让人　悲伤的是,世界各地或许都可以找到乱坟岗,只要是曾经有战争的地　方,都有它的踪迹。即使战事结束后的数十年,在柬埔寨、科索沃、　波斯尼亚等地都不停地出现相关的新发现。　其中一个要谨慎处理及保存乱坟岗的原因,是里面蕴藏着最重要　的线索——能够将加害者绳之以法的线索。　我很敬仰的已故著名法医人类学家克莱德·斯诺博士(Dr.　Clyde　Snow)在回忆录《坟墓里的见证者:来自骸骨的故事》(Witnesses　from　the　Grave:　The　Stories　Bones　Tell)中,记述了其组建阿根　廷法医人类学家小组(Argentine　Forensic　Anthropology　Team,以　下简称EAAF)的编年史。EAAF当时在世界各地都非常有名,是首屈一　指的法医人类学机构。1984年他们只是一群寂寂无名的研究生,对20　世纪七八十年代于阿根廷“消失”的民众骸骨进行骸骨鉴定实验。其　中斯诺博士提到,在有关绑架及谋杀罪的审讯当中,他向法庭展示了　一名被害者利利亚娜·皮皮亚(Liliana　Pererya)的头颅照片,并表　示借着照片,死者能够告诉庭上的每个人,她是怎样被杀死的——后　脑位置被人以处决的方式开枪夺去了性命。这一切都是在她生下小孩　后没多久发生的,她的骨头成为重要的呈堂证供。犯罪嫌疑人以为在　开枪后就不会再听到有人谈到有关利利亚娜的事情,谁知道,斯诺博　士改变了他天真的想法。同时,家属亦有权利及必须要知道,在自己　的至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最重要的是,要为死者寻回他们的身　份,让尸身得以归还家属。　可是,至今为止仍没有任何国际专属法律条例去保护及监管乱坟　岗,这也导致很多时候因为年久失修等原因致使当中的证据甚至骸骨　丢失。这个状况其实有必要快速进行改善。　挖掘分析现场——法医考古学的重要性及原则　或许,大家对考古学的印象都是来自电影,或一般人对考古学的　印象是挖掘一些历史悠久的文物。坦白说,这两者都是较逊色的考古　学代表。其实考古学与法证学/法医学的相似度很高。两者的目的皆　为梳理事件发生的先后次序,甚至找出事件发生的诱因。虽然两者的　结果有点不一样,但是都是想寻找证据,为自己的案件论证。由于很　多鉴定科甚至相关调查人员,从来没有接触或甚少接触这种类型的案　件,例如去寻找一些隐藏的墓地甚至乱坟岗,最常见的错误就是抱持　着越快找到并挖起骸骨/尸体越好的想法,这样很容易导致骸骨损毁　甚至破坏骸骨周边的证据。而法医考古学的出现就是想减少这类可以　避免的错误。　考古学本是一门通过研究物质证据,来了解其样型及共存关系,　并据此了解造成此种情形的背后事件的学科。已故法医人类学家克莱　德·斯诺写道:“采取并改良考古学家一直以来用到相类似情境中的　做法,能系统地从墓地及其表面重组及找寻物件。”　法医考古学训练法医考古学家去找寻、挖掘及记录人体骸骨,以　便在从墓地移除尸体之前获取最多的信息,包括:墓地出现的日期,　放置甚至弃置尸体的方法,骸骨与周边对象的关系及保留下来的物　品,如衣物等。因此,把考古学的方法应用到犯罪现场的挖掘中,能　够有效协助调查人员准确细致地记录及重组有关证据。这些程序对之　后寻找死者身份、梳理事件发生过程都有莫大帮助,甚至可以帮助寻　找凶手或犯罪嫌疑人。　当然,考古学与法医学的最大区别是前者处理的对象及情境都是　较古老的,而后者处理对象的时间较短。不过,无论时间长短,两者　要处理的情景都是一次性的,即从发现开始,每一次处理都会失去部　分证据,每一次到场都是一次改变、污染的过程。因此,考古学当中　的一些重要原则全都能用在法医学上。　叠加定理(superposition)　无论是有机物质还是无机物质,在犯罪现场都是按照既定次　序放置。从法医考古学角度来看,每次挖掘最先找到的(最顶　部、最接近地面的部分)都是最新或最后放置的,而越底层的物　质则越旧。　共存关系(association)　于同一个地点出现,或者具有某些共同的特征,或者与之共　存的对象,都有共同的意义及关系。一般从法医考古学的角度,　我们都假设同一个墓地(譬如乱坟岗)里的所有骸骨或遗骸都有　关系,可以来自单一事件。　重现(recurrence)　当一件事不停重复出现,就不会是偶然!这可以泛指一件于　墓地找到的对象、一个经常使用的机器等。这都表明这些不是偶　然,而是有动机的行为。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即便是一个对华人　殡仪文化不太了解的人,看到许多人去扫墓,甚至在墓地前放上　菊花,他也会猜想菊花一定有某些象征意义,而不是一个巧合。　这三个原则最后都引申至一个法医考古学及考古学的核心概念:　脉络关系/层位关系(context)。脉络关系是指一个甚至数个对象一　旦进入了同一个体系或空间,就会和自然环境产生互动,形成一个相　对应的关系。没有一件证物或者对象能脱离这个互动关系,包括去考　察或调查的我们。因此,系统性地记录及策划如何处理现场非常重　要。只有了解脉络关系,才能完全理解甚至搞清证据的意义。　法医考古学是一个以三维定位的科学,我们会测量对象的长度、　宽度及深度,以米或厘米作为记录单位。记录程序完成后,我们继续　以轻轻划扫的方式去除土块,希望让更多骨头呈现出来。到这一步,　除非有任何小块骨头(碎骨、手骨、脚骨等)已经松脱,否则我们不　会把骨头那么快拉出来(有些时候,我们看到完整的手脚骨后会先用　布或塑料袋及绳子包裹这些骨头,形成一个像哆啦A梦的手的样子,目　的是使骨头保持原位同时又不会散掉)。这样可以确保挖掘人员之后　能清楚记录及了解骨头呈现的状态与姿势,从而帮助分析。而这种把　对象保持于原位的状态,在拉丁文或英文中称为“in　situ”。　一般法医人类学家都不会在挖掘的同一时间进行分析,所有的对　象都必须进行记录及用袋装好,案件编号、日期、经手人及里面是否　为骨头(如果是骨头,是哪一块?左边还是右边?)都必须在纸袋上　写得清清楚楚。在记录之前更要拍照存档,以图像形式把骨头的姿　势、朝向等都记录好。除了图像外,文字记录亦是必需且要尽可能详　尽的。因为记录之后,骨头就会被移出墓地,墓地的样貌无法再恢　复。　其中,尸体的姿势最为重要。在形容及记录尸体姿势的时候,多　半分为三个部分:腿部、手部及头部。腿部姿势可以分为伸直　(extended)、半屈曲(semiflexed)及屈曲(flexed),或是胎儿　姿势(fetal　position)。而手部姿势则分为四种:垂直放在身旁,　交叉在盆骨前,交叉在胸口前及举高在头部上方。最后,头部姿势可　以用面朝方向形容:面向前方,向左或向右,下巴碰着胸口,向后仰　等。由于每个人的理解都不一样,因此描述得越详细越好。　前人之死?被埋覆的过去与现在息息相关　已经离世的人,不是真的就这样离我们而去了,特别从考古学及　鉴定学的角度来看。就一般认知而言,很多人会觉得人死后尸身会化　为白骨,最后更会回归尘土。但事实上,人的身体韧性很强,即使历　经千万年,只要环境适宜,就可以被保存下来。甚至因为科学技术发　达,在尸体的软组织腐化以后,我们仍能找到与死者生命相关的种种　痕迹。了解前人的一切,能够让我们更清楚地理解以前的社会及现在　的世界。　20世纪20年代,一名来自开普敦大学的医学生,在苏格兰北部一　个名为萨瑟兰(Sutherland)的农场以不合法的方式获得了9副人类骸　骨,并随后把这些骸骨都捐赠到医学院供教学及研究使用。这9副骸骨　当中包括两名女性及两名小孩。记录也显示,这9个人都是被捕获后被　迫成为这个农场的契约劳工的。　直到2017年,开普敦大学的人类骸骨负责人维多利亚·吉本博士　(Dr.　Victoria　Gibbon)在盘点馆藏时偶然发现一共有11副非法获得　的骸骨。因为这次发现,开普敦大学推行了为期两年的公众保育计　划,以来自萨瑟兰农场的那9副骸骨为主要对象,希望通过科学鉴定能　够把他们送到他们后代的手里。这个任务是最重要亦是最困难的,法　医人类学家必定要从古老的骨头中提取DNA,为骸骨寻找他们的来源地　及家人。寻找古老骨头里面的DNA是最近十年才相对成熟的技术。基于　日渐成熟的技术,配合法医考古学及考古学寻找有关骸骨周遭环境的　证据及文物,让研究人员及团队能够从更人性化的角度去理解骸骨的　故事。　三副骸骨在同一个乱坟岗内被发现,必须利用考古学三大原则去了解当中的关系　人的身体腐化程序几乎会在心跳及呼吸停止后立刻开始。这些程　序会使人体组织慢慢分解。一般法医即会紧紧把握住这段时间,利用　不同的病理学方去计算到底死者已经去世多久。尸体上的软组织完全　腐烂后就只剩下骸骨。骸骨跟牙齿都是比较坚硬、顽固的组织,即使　最后它们都会腐烂,也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骨头,是用一生的时间建立而成的,因此当中蕴藏了不同密码及　有关我们生活环境的一些信息。通过分析骨头里面的化学成分以及形　状,可以得知骨头主人的周边环境及他从事的活动。另外,因骨头在　人一生中,随着年龄增长,会有不同的生长比率及速度,因此通过严　密分析其变化,亦可知有关年龄的信息,甚至骨头的主人在什么时间　经历了什么事件。因为骨头由有机成分及无机成分组成,只要骨头的　保存环境或放置环境得宜,就能把这些信息都完整地保存下来,因此　造就了从骨头提取DNA去鉴定身份的可能性。当然,DNA属于有机物　质,只要骨头被放在高温的环境中,如在火葬场中被烧过,就不能再　鉴定DNA,因为高温会将所有能用的有机物质从骸骨中带走。　吉本博士与其团队关于萨瑟兰的研究策划,与前文提及的斯诺的　研究性质不完全一样,但却得到了相似的结果。最后鉴定出来的DNA表明,这9副骸骨都是科伊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