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方君曾将《金瓶梅》与《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相比较,就更鲜明地显现出西门庆性文化的卑污。他说:
《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一书中关于性生活的描写,是从女性的角度,以女性为本位的。劳伦斯用一种美妙而纯洁的语言,写出了女性的感受:
……波动着,波动着,波动着,好像轻柔的火焰的轻扑,轻柔得像羽毛一样,向着光辉的顶点直奔,美妙地,美妙地,美妙地,把她溶解,把她整个内部溶解了。那好像是钟声一样,一波一波地登峰造极。
她仿佛像个大海,满是些幽暗的波涛……兴波作浪。
而《金瓶梅》一类的书,则认为男子的快乐全在于女性的被动,男子的享受就在于越狂暴越好的性占有和性虐待。这是千百年来造成女性无可告诉的悲剧的一个原因。方非《劳伦斯的颂歌与略萨的控诉》,《读书》1988年第7期。
“女性本位”论,要求男性在性生活中“以所爱的妇女的悦乐为悦乐而不忱于她们的供奉”(霭理士语)。虽然人类性生活终当以两性和谐为目标,但“女性本位”论对于自母系氏族消亡以后人类性生活中长期存在着的“男性本位”的历史与遗痕来说,则不失为一种矫枉。
有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的野趣与美感作参照系,就更能反射出西门庆的野蛮与丑陋。前者是灵与肉的统一,通过性的交融,引出精神的升华与人格的完善,即使对“肉体”的描写也是一种美的观照: “用纯粹的肉感的火,去把虚伪的羞耻心焚毁,把人体的沉浊的杂质溶解,使它成为纯洁!”戴?赫?劳伦斯《查太莱夫人的情人》(饶述一译)第359页,海口: 海南人民出版社1993年2月版。而在西门庆那里,女性肉体再也不是令人引以自豪的万物之灵,而是男性获得性愉快的玩具和女性进行“性交易”的筹码;性交不再是由快感走向美感,由自然走向审美的坦途,而是女性的屈辱与男性的堕落的必由之路。灿烂的生命之火与人性之光被西门庆的野蛮与丑陋扫荡殆尽,剩下的除上述其所实施的性占有、性虐待之外,还有什么后庭花、什么品箫、什么烧香以及饮溺、同性恋等等(与秘书书童),只能作为十六世纪末性文化污秽的纪录。这种以性放纵与性混乱为内容的性文化,既不理解女性,也不尊重女性(小说中的女性也被写得不自我尊重),只能是野蛮的反映,而绝无“性解放”的痕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