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者是非常有成就的艺术教授钱为先生,但他至今没有见过我,只凭着书上的照片就雕出来了。没见过面就雕得那么好,实在令人佩服。只不过,他把我雕瘦了。这好办,从那天开始,我就按着雕像的标准锻炼塑身。结果,一段时间下来,我已经和雕像一模一样了。
任何一个真实的文明人都会在心理上过着多种年龄相重叠的生活。没有这种重叠,生命就会失去弹性,很容易风干和脆折。
我们这些人,为什么稍稍做点学问就变得如此单调窘迫了呢?如果每宗学问都要以生命的枯萎为代价,那么世间学问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如果知识文明总是给人们带来沉重的身心负担,那么再过千百年,人类不就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如果精神和体魄总是矛盾,深邃和青春总是无缘,学识和游戏总是对立,那么,何时才能问津人类一直苦苦企盼的自身健全?
由拥塞懈怠白眼敲诈所连结成的层峦叠嶂
每到一个地方,总有一种沉重的历史气压罩住我的全身,使我无端地感动,无端地喟叹。常常像傻瓜一样木然伫立着,一会儿满脑章句,一会儿满脑空白。
历史终究会以自己的漫长来比照出人生的短促,以自己的开阔来显现出人生的局限,培根说历史使人明智,也就是历史能告诉我们种种不可能,给每个人在时空坐标中点出那让人清醒又令人沮丧的一点。
当然事情也有较为乐观的一面。真正走得远、看得多了,也会产生一些超拔的想头,就像我们在高处看蚂蚁搬家总能发现它们在择路上的诸多可议论处。文化和人生的种种定位毕竟还有很多可以重新选择的余地,也许,正是对这种弹性的容忍幅度,最终决定着一种文化、一种人生的心理年龄和更新可能。
既然整个都是漂泊旅程,那么,再佳的留驻也不会否定新的出发。
我无法不老,但我还有可能年轻。
我曾撰文笑问南方一家著名周报的社长:''贵报二十余年锲而不舍地编造我的生平,篇幅如此惊人,今天请你告诉我,哪一句是真的?一句,只要一句。''
结果,一年年下来,即便是我的朋友们,也都捧着我的盗版书,信着我的假生平,听着我的假传闻,却又宽容了我。
一路伤痕斑斑,而身心犹健。
时间和文字在一个个老庭院里厮磨,这是文化存在的极温暖方式。千般荒凉,以此为梦;万里蹀躞,以此为归。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不要太黏着乡土。只有来来去去,自己活了,地方也活了。
这里的农民,能随口说出很多他们并不熟悉的地名。对他们来说,不熟悉,并非远行的障碍,而是今后的去处。
而按照乡人的习惯,天下没有疑点,只要疑心一起,就是铁板钉钉。
撇不清就是事实,撇不清就是罪证,这又是乡人的定见。
世上很多昔日老友的心结是没法解的。即使内心已无障碍,却也找不到语言程序和表情方式,那就只能放弃了。
这种眼光,超越了简单的分类框范,我很喜欢。
在读了很多很多书,经历了很多很多灾难之后,我终于蓦然醒悟,发现一切文化的终极基准,人间是非的最后衡定,还是要看山河大地。说准确一点,要看山河大地所能给予的生存许诺。
真正结束中国''文革''灾难的,是唐山大地震。中国,突然窥得了人类生存的底线。
路,就是书。
我在山河间找路,用短暂的生命贴一贴这颗星球的嶙峋一角。
趁还有点时间,我觉得比较有趣的事情是多走走,探寻各种历史选择的生态理由。探寻不到便猜测,猜测不到便想象。
以使命为学校
看到了一条横江索桥。桥很高,桥索由麻绳、竹篾编成。跨上去,桥身就猛烈摆动。越是犹豫进退,摆动就越大。
看莫高窟,不是看死了一千年的标本,而是看活了一千年的生命。
宗教的力量和时间的力量足以让那些燥热的心灵冷却下来,产生几分敬畏。
就像世界上的其他事情一样,兴旺发达时什么都好说,一到了衰落时期,一些争夺行动便接连而至。
再不理会那高远的目标了,何必自己惊吓自己。它总在的,看也在,不看也在,那么,看又何益?
不管能抵达哪儿,只为已耗下的生命,爬。
无论怎么说,我始终站在已走过的路的顶端——永久的顶端,不断浮动的顶端,自我的顶端,未曾后退的顶端。
光与影以最畅直的线条进行分割,金黄和黛赭都纯净得毫无斑驳,像用一面巨大的筛子筛过了。日夜的风,把风脊、山坡塑成波荡,那是极其款曼平适的波,不含一丝涟纹。
满眼皆是畅快
向往巅峰,向往高度,结果巅峰只是一道刚能立足的狭地。不能横行,不能直走,只享一时俯视之乐,怎可长久驻足安坐?上已无路,下又艰难,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与惶恐。
世间真正温煦的美色,都熨帖着大地,潜伏在深谷。君临万物的高度,到头来只构成自我嘲弄。我已看出了它的讥谑,于是亟亟地来试探下削的陡坡。
人生真是艰难,不上高峰发现不了它,上了高峰又不能与它亲近。看来,注定要不断地上坡下坡、上坡下坡。
康德说,滑稽是预期与后果的严重失衡。
文人的魔力,竟能把偌大一个世界的生僻角落,变成人人心中的故乡。
在别地赶路,总要每一段为自己找一个目标,盯着一棵树,赶过去,然后再盯着一块石头,赶过去。
从未见过这样完整的天,一点儿没有被吞食、被遮蔽,边沿全是挺展展的,紧扎扎地把大地罩了个严实。
天边渐渐飘出几缕烟迹,并不动,却在加深。疑惑半晌,才发现,那是刚刚化雪的山脊。
向前俯视,是西北的群山,都积着雪,直伸天际。我突然觉得自己是站在大海边的礁石上,那些山全是冰海冻浪。
先有生态而后有文化
越是超时代的文化名人,往往越不能相容于他所处的具体时代。
一段树木靠着瘿瘤取悦于人,一块石头靠着晕纹取悦于人,其实能拿来取悦于人的地方,恰恰正是它们的毛病所在,它们的正当用途绝不在这里。
无数事实证明:在我们中国,许多情绪化的社会评判规范,虽然堂而皇之地传之久远,却包含着极大的不公正。
一个风云数百年的朝代,总是以一群强者英武的雄姿开头,而打下最后一个句点的,却常常是一些文质彬彬的凄怨灵魂。
生理性的存在
我们也见过很多心底明白而行动窝囊的人物:有的事,他们如果按心底所想的再坚持一下,就坚持出人格来了:但皱眉一想妻儿老小、亲戚朋友,也就立即改变了主意。
这是中国人面临最大的冤屈和灾害时的惯常心理逻辑。一切理由都没什么好问的,就算是遇到了一场自然灾害。
文明可能产生于野蛮,却绝不喜欢野蛮。我们能熬过苦难,却绝不赞美苦难。我们不害怕迫害,却绝不肯定迫害。
万里驰聘收敛成一个宅院,宅院的无数飞檐又指向着无边无际的云天。
无序的行为至多得益于一时,不能立业于长久。
一切逻辑概括总带有''提纯''后的片面性。
遇到自信的边界
这条道路如果是正道,终究还要与民生接轨。
而要用革命的手段摆脱贫困,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剥夺富裕。要使剥夺富裕的行为变得合理,又必须把富裕和罪恶画上等号。当富裕和罪恶真的画上等号了,他们的努力也就失去了通向富裕的目标,因为那里全是罪恶。
人类成熟文明的传承,主要是靠文字。文字的选择和汇集,就成了书籍。如果没有书籍,那么,我们祖先再杰出的智慧、再动听的声音,也早已随风飘散,杳无踪影。大而言之,没有书籍,历史就失去了前后贯通的缆索,人群就失去了远近会聚的理由;小而言之,没有书籍,任何个体都很难超越庸常的五尺之躯,成为有视野、有见识、有智慧的人。
一个杰出的藏书家不能只是收藏古代,后代研究者更迫切需要的,是他生存的时代和脚踩的土地,以及他在自己最真切的生态环境里做出的文化选择。
范钦给了我们一种启发:一生都在忙碌的所谓公务和事业,很可能不是你对这个世界最主要的贡献;请密切留意你自己也觉得是不务正业却又很感兴趣的那些小事。
痴迷,带有一种非功利的盲目性。
一个再自信的人,也无法对自己的儿孙有过多的奢望。
要开放一条小缝,终会裂成大缝。
漂泊,也要在手上抓根缆绳
历史并不只是印刷在课本上面,而是掩埋在大地深处。
一切生命体都会衰老,尤其是那些曾经有过强劲勃发的生命体,衰老得更加彻底。这正印证了中国古代哲学所揭示的盛极必衰的道理
正因为要灭亡了,只剩下了格调。
这种消失,一定是一件坏事吗?倒也未必。因为,时间实在太长了。
文本认知和现场认知有天壤之别。
文明的重要,不仅仅在于空间,还在于时间。
各大文明之间的征战,既是文明的''他杀'',又是文明的''自杀''。
不同的环境,造成不同的经历;不同的经历,造成不同的性格。
现在我们已经不可能抹去或改写人类以前的文明史,但有权利总结教训。重要的教训是:人类不可以对同类太嚣张,更不可以对自然太嚣张。
即使珍珠宝贝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时候也应该舍得卸下,因为当人力难以承担的时候它已经是一种非人性的存在。
我突然设想,如果我们在世纪门槛前稍稍停步,大声询问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哲人们对这个问题的意见,那么我相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会有太大分歧,对于文明堆积过度而伤害自然生态的现象,都会反对。
孔子会说,我历来主张有节制的愉悦,与天和谐;墨子会说,我的主张比你更简单,反对任何无谓的耗费和无用的积累;荀子则说,人的自私破坏世界的简单,因此一定要用严厉的惩罚把它扭转过来……
微笑不语的是老子和庄子,他们似乎早就预见一切,最后终于开口:文明和自然一起放在面前,我们只选自然。世人都在熙熙攘攘地比赛什么?要讲文明之道,唯一的道就是自然。
远处有天墙一般的山峰把天际堵严了,因此也成了峡谷的终端。由于距离还远,烟岚缈缈,弥漫成一种铅灰色。
我在离别之后才读懂了它。
勇于在一切公共领域运用理性
正是这份图表提醒我们,中国人再也不要躺在遥远的''四大发明''上沾沾自喜了。
中国由于长期封闭,不仅基本上没有参与人类近代文明的创造,而且对西方世界日新月异的创造态势也知之甚少。结果,直到今天,组成现代生活各个侧面的主要部件,几乎都不是中国人发明的。更刺心的是,我们的下一代并不能感受此间疼痛,仍在一些''国粹''中深深沉醉。这种情形,使文化保守主义愈演愈烈,严重阻碍了创新的步伐。
但愿中国读者不要抽去他著作产生的环境,只从他那里寻找单向安慰,以为人类的进步全部笼罩在中国古代那几项发明之下。
问题在于,当这种无休止的苦干由群体行为演变成心理惯性,就陷入了盲目。
财产必须体现为义务,自由必须体现为责任,这就是现代经济的文化理论。
财富无限而生命有限,当人生的黄昏终于降临,你们会在哪里?
今天的绝大多数灾难,已经没有民族和国家的界限。
当一种文明不能正视自己的外部世界,也就一定不能正视自己的历史,结果只能削弱自己的体质。
我在前面刚刚说过,在海船中万不可哆嗦,现在要进一步补充,在最大的浪涛袭来时,稍稍躲闪一下也不可以。一躲闪,人就成了活体,成了软体,必然会挣扎,会喊叫,而挣扎和喊叫在这里,就等于灭亡。
越远,越要来。
那是狞厉的空间和时间,在一个中国女性身上留下的隆重印痕。
文化和生命,毕竟有很大不同。
任何开悟,都不可能以学究方式和执着方式达到。恰恰相反,一定是对学究方式和执着方式的摆脱。
宗教的生命力既不是独蕴在巨大的经藏里,也不是裹挟在传教者的衣袍中,而必须体现于跨越式的异地投射和异时投射,以及这种投射所产生的能量反应。
所有的苦,追根溯源,都来自于种种欲望和追求。
佛教把关系说成是''缘'',把组合说成是''取'',于是有了''缘起''的说法。
人世间确实为脆弱和虚荣的人群设置了一系列栏杆和缆绳,道破它们的易断和不实,一开始也许会让人若有所失,深感惶恐。其实,让脆弱暴露脆弱,让空虚展现空虚,让生命回归生命,反而会带来根本的轻松和安全。
对于一个电影艺术家来说,''成熟''在六十岁,确实是晚了一点。但是,到了六十岁还有勇气''成熟'',这正是二三十年前中国最优秀知识分子的良知凸显。
手挥五弦,目送归鸿,云蒸霞蔚。
我最大的苦恼,是遇到了不懂艺术的审查者和评论者。
友情的败坏,是从利用开始的。
每次回头,那神情,能把雪山消融。
抱住一个人,一个经得起用力抱的人。
那天,秋风起于杭州,连西湖都在呜咽。
现在香港和海外有些人化名攻击巴金为''贰臣'',这些不敢拿出自己名字的黑暗生物是没有人格的。歌德说过,不懂得尊重卓越人物,乃是人格的渺小。以攻击名家为生存策略的卑鄙小人,到处都有。
一座普通城市的文化,主要是看地上有多少热闹的镜头;一座高贵城市的文化,主要是看天上有几抹孤独的云霞。
在热闹的镜头中,你只需要平视和俯视;而对于孤独的云霞,你必须抬头仰望。
即使身陷沟渠,也要仰望星云。
可惜在我们今天,越来越多的人在睥睨万物,很少有人会抬头仰望。
赴国难。
在文化上,伟大,总是表现为跨疆越界。
艺术的重大使命,就是在寒冷的乱世中温暖人心。
最高贵的艺术,未必出自巨额投入、官方重视、媒体操作,相反,往往是对恶劣环境的直接问答。艺术的最佳背景,不是金色,而是黑色。
艺术怎么离得开人格?
他们骂啦, They have said,
骂些什么? What said they?
让他们骂去! Let them say!
因此,可怜的是历史,常常把鼓噪写成了课本。
蛊惑,是文化最原始的功能。
我们总是习惯地说,文化之中既有精华又有糟粕,应该分开。但是,请看那熊熊燃烧的燎原大火,谁能把它的火苗和烟焰分开?谁能把它的热力和灼力分开?
讨论诽谤,不必看内容,只看它为什么发生。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你以不寻常的方式陪伴了我大半辈子。
那种语调,立即就能带出故乡的山水。
最美丽的月色,总是出自荒芜的山谷。
可笑的假话,总是振振有词。
最兴奋的会晤,总是昔日敌手。
没有筋骨的藤,最想遮没自己依赖的高墙。
沧海滴水,何问其源?来自无限,归于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