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粗想很有道理,然却细思恐极!
前天四爷聊了哲学,昨天说了数学,虽都和天文学有关系,但今儿还是想直接谈一谈天文学,即从天文学专业的角度来看,黄药师真的能破天罡北斗阵吗?
要弄明白这个问题,首先需要简单了解一下什么是“北极星”,而“天罡北斗”又是什么?
众所周知:我们所居住的地球是个圆球,无时无刻都在自西向东自转不停,这叫做地球的自转。自转一周的时间是一昼一夜,24小时,刚好一天,所以地球的自转形成了天(day)这个时间。对中国的古人来说,也是如此,无论是“盖天说”,还是“浑天说”,亦或是“宣夜说”的宇宙模型,在中国的古人看来,地是不动的(也可以说以地球为参考系),覆盖在或曰包裹在地外的天球是无时无刻不在自东向西旋转的。
这个旋转是绕着一根轴心进行的,这根假想的、实际上并不存在的轴心便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地轴”。
地球除了自转以外,还绕着太阳公转,这个公转的平面我们叫做黄道。
地轴和黄道并不是垂直的,而是有夹角的,换句话讲,地轴是倾斜的。我们把地轴向南北极延长,这根延长线和古人假想的天球相交的两点,在北的就叫做北极,在南的则叫做南极。北极所指向的星便是古人所谓的“北极星”,因为南极星永远看不到,所以又简称“极星”。
早些时候的古人发现天上的星体除了极星以外,其余都随着天球旋转,东升西落,由此形成“见龙在田”、“或跃在渊”、“飞龙在天”等复杂多变的星象,所以那个时候的古人认为极星是恒久不动的,因此又称极星为“中星”、为“枢星”、为“纽星”,像天上中间的枢纽一样,其余诸星绕其旋转。
这就是“北极星”。(下图中心α所示为今天的北极星勾陈一)
至于“天罡北斗”呢,其实“天罡”就是“北斗”,“北斗”就是“天罡”,两者一而二,二而一,天学家称这个星宿叫“北斗”,道教则称“北斗”叫“天罡”,还有一种说法是“天罡”指的是“北斗”的斗柄,但不论是北斗还是斗柄,总之天罡是北斗星宿整体或部分的一种叫法。
在这里有必要澄清下所谓的星宿的概念。星这个概念是比较好理解的,指的就是单颗星体,而中国古代的天学家为了研究的方便,把一颗星或多颗星连在一起,给其起一个名字,这个才叫“星宿”。比如我们之前提到过的心宿(有三颗星),参宿(有七颗星,主要是猎户座)等等。
北斗也是个星宿,众所周知,它有七颗星,分别叫做“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其中“天枢”、“天璇”、“天玑”、“天权”构成北斗星宿的斗杓部分,另外三颗则是斗柄。
“斗”,是古人喝水饮酒所用的一种带柄的长杓,现在去日本的神社中还可见到这种木质的斗在生活中被使用,而在中国则大约是要去博物馆才能见到古代出土的斗的实物。(下图是香港2016春季拍卖会上西周早期的青铜斗)
除了北斗星宿以外,南官朱鸟七宿之中也有一个星宿叫做“斗”,就是所谓“气冲斗牛”的“斗”,因为这个斗宿属于南官朱鸟七宿,所以区别于“北斗”,被叫做“南斗”。
“斗”这个东西又很像是古代车的车辕(即辀)连着车舆,所以中国古代的天学家把“北极星”视作人格化的至高无上的天帝、天神(注意不是帝星,除了“北极星”以外,还有一个“北极星宿”,“北极星宿”的第二星——帝星曾经做过“北极星”),又把围绕着北极星旋转的北斗七星视作天帝或天神的座驾——御辇。
至于道教的道士又为什么要把“北斗”叫做“天罡”呢?
这源于附着在道教中传承的内丹学。众所周知道士是要练气功的,要炼内丹的,特别是全真教这一派的道士,王重阳便是内丹北派的鼻祖,而北斗这辆天帝或天神的座驾特别像他们修炼内功时周天搬运的“河车”,而“河车”是一种罡气,所以把北斗称作是天的“罡气”,叫做“天罡”。
好了,上面四爷不厌其烦地介绍了“北极星”和“天罡北斗”,想必大家自然立马也明白了为什么黄药师破阵要抢北极星位。原因就在于此。但大家比黄药师聪明,是不须“事后凝思多日”即可明白的。
这个道理粗看起来没有问题,而且金庸先生自己也在书中现身说法:
那日他(郭靖)在牛家村疗伤,隔墙见到全真七子布“天罡北斗阵”,先后与梅超风、黄药师相斗,其后与黄蓉参详天上的北斗星宿与北极星,得知若将北斗星宿中的“天枢”、“天璇”两星联一直线,向北伸展,即遇北极星。此星永居正北,北斗七星每晚环之而转。……(第三十四回《岛上巨变》)
然而要命的是实际上“北极星”并不是“永居正北”!
没准儿有人会问你刚才不是说了“北极星”是地轴延长线与天球的交点么?那为什么不是永居正北的呢?
请注意,四爷刚才说的是这个交点——北极所指向的星,如果北极指向的方位根本没有星体呢?
这绝非危言耸听!
实际在历史上大多时候,北极的指向都是没有星的,但这个指向的附近有星,只要不是偏差太远,脱度而出,古人便会把这个指向附近的星定为北极星。所以即使被定为北极星,只要它不在北极的指向上,它就不是“永居正北”,恒久不动,而是也随着其余诸星,包括北斗七星一样,绕着北极旋转,当然它移动的度数很小,一般可以忽略不计。
此其一。
还有更要命的是,北极星其实也不是恒定不变的,大家注意到四爷刚才用了一个“定”这个动词,不错!北极星其实是人为定下的,而且不同的历史时期,天学家所定的北极星也不一样,这就是为什么刚才四爷注释说北极星宿第二星——帝星(小熊 UMi β)曾经做过北极星,这是两三千年前周秦时代的事,所以司马迁所说的北极星指的正是这颗帝星——小熊星座β。
这又是为什么呢?
要解释这个天文学原理,首先得明白一个物理学概念叫做“进动”。一个自转的物体受外力作用导致其自转轴又绕某一中心旋转,这种现象称为进动,也叫做旋进。
地球是自转的,它的自转轴就是地轴,而且它也受到外力作用,那就是来自月球等天体的引力作用,所以地球自转的同时,也会伴有“进动”现象,即自转轴——地轴又会绕某一中心旋转!天文学上称这种现象叫“岁差”。
这样一来,由于“岁差”的存在,地轴北极的指向实际上就不是一点了,而是一个圈。这个圈被叫做“岁差圈”。也就是说,在理论意义上,只要在岁差圈附近出没的星都有机会被定为北极星。
“岁差”的存在导致地轴指向的北极绕黄极以26000年的周期运行,也就是说“岁差圈”转一周需时26000年(这个周期被很多占星学称为大年或柏拉图年),而作为“回归年”标志的“春分点”或“冬至点”每年沿黄道向西移动50.5″,大约每71年零9个月西移1°,这样“回归年”和“恒星年”的时间长度便不一致,而是差出了0.01416日,因此这种现象才被命名为“岁差”。
而岁差导致的一个最明显的现象就是不同历史时期北极星和夜空星象的变化:
先来说北极星的变化,三千年前,周秦时代以北极二——帝星作为北极星,《史记·天官书》、两《汉书》中的“天文志”中的北极星指的均为此星。到了隋唐以后,降至元明,这时的北极星已被古人修订为北极五——天枢(注意,此“天枢”为北极星宿第五星,而非北斗星宿中的“天枢”,即鹿豹 Cam GC17440,17443)。
《宋史·天文志二》:
北极五星,在紫微宫中,北辰最尊者也,其纽星为天枢,天运无穷,三光迭耀,而极星不移,故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枢星在天心,四方去极各九十一度。贾逵、张衡、蔡邕、王蕃、陆绩皆以北极纽星之枢,是不动处。在纽星末犹一度有余。今清台则去极四度半。
可见宋元间人认识的“纽星”——也即“北极星”——实在是北极五——天枢,只不过那时候这颗“北极星”已“去极四度半”,偏离北极指向四度半了,所以《宋史·天文志》的史官们才在《天文志一》叨叨不休地说:“臣今辑古今之说以求数象,有不合者十有三事”,其中第一和第五事便指的是北极星去极度这件事。
而现在的北极星则是勾陈一(小熊 Umi α)。
再过五千六百年,我们的北极星将会变为天钩五(仙王 Cep α);一万两千年后,我们的北极星又将变成织女星(天琴 Lyr α)。
所以按照金庸老先生在书中的讲法,无论是郭靖,还是黄药师,将北斗七星“天枢”和“天璇”的联线延长五倍距离,是永远也找不到宋朝的北极星的。找到的顶多是当时的勾陈一,也就是我们现代的北极星。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生活在南宋的郭靖要把今天的北极星当做他那时代的北极星?因为创作郭靖的金庸生活在现代,老先生未曾深究,像这种以今例古的例子在书中是所在多有。
而黄药师既找不到北极星,更何谈去抢北极星位?退一步讲,即使他抢了北极星位,按照当时的专家观点,南宋的北极星位:北极五——天枢也已偏离北极四度半。别看这小小的四度半之差,那也是能致黄药师死命的。要知高手间过招往往是间不容发,正如金庸自己在书中强调的:
在这小圈子中相斗,招招相差只在毫发之间。(第三十四回《岛上巨变》)
再说假如黄药师不去抢北极星位,而是径直去抢北极所在,由于“岁差圈”的存在,由于地球的进动现象,恐怕他也不能真正做到“坐镇中央”,“带动阵法”,更不要说“以逸待劳”,“立于不败之地”了。因之从这一点来看,任他黄药师潘江陆海,恐怕也是破不了王重阳的“天罡北斗阵”的。
在这一节上,还是我们的郭大侠受了他夫人的沾染,要聪明一些。当他带着杨过“求师终南”,路遇误会,陷入一十四个“天罡北斗阵”围困之时,天啦撸,郭大侠,那是要抢一十四个“岁差圈”!得亏他记得他四师父南希仁的话:“打不过,逃!”果断弃战,直上重阳宫。
当然,小说毕竟是小说,是文艺作品,是允许与现实世界有所出入的,只要是写得精彩、好看、耐看,这一点小小的瑕疵简直就像岁差一样可以忽略不计。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中国人发现岁差是晚于西方人的。这不是因为中国人不聪明,彼时的天文学不发达,实在是因为中国所使用的观测仪器和坐标系统与西方有很大的差别。西方是黄道式的坐标,中国在赤经上则习惯使用入宿度来表示。至于什么是入宿度,这个稍专业,四爷先不讲。总之中国以赤经差来表示经度,导致因时间而变化的岁差大部分在赤经差中消除掉了,所以中国古代的天学家,发现岁差便没有西方人那么幸运。
公元前2世纪,古希腊天文学家喜帕恰斯(Hipparchus)测制了一份包含1022颗星的星表,当他把这张星表和150年前测定的星表相比较时,自然而然就发现了岁差,因此规定每100年分至点西退1°。
中国则不然,虽然中国《甘石星表》的制定时代比古希腊还早,但直到公元后330年前后,东晋天学家虞喜才因为留意星空的变化而发现岁差:
虞喜云:“尧时冬至,日短星昴,今二千七百余年,乃东壁中,则知岁差之所至。”(《宋史·律历志》)
“乃立差以追其变”,定为五十年退一度。实际上是每71年零9个月西退1°。
这个事就是四爷下面要说的岁差对星空变化的影响。
因为岁差的缘故,恒星年要比回归年每年长0.01416日,那么,过了两千一百多年,两者就会相差一个月。这就是说两千一百年前古人在某月昏时看到的星空,到了两千一百多年后,我们只能在次月昏时才能看到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历代典籍中对昏时星象的记载是不同的。比如:
《尚书·尧典》:
日永星火,以正仲夏。
仲夏五月夜晚初昏,大火星(即心宿二,天蝎座 Sco α)升到天空正中。
但是到了《诗经·豳风·七月》却说:
七月流火。
六月初昏大火星上中天,七月大火星下流。
而今天则是八月半大火星正中,九月以后下流。
大火星上中天这个星象,在《尚书·尧典》中是五月,到了《诗经·豳风》就变成了六月,在今天则是八月半了。刚才我们说星象每后退一个月,其间大约经过两千一百多年,这样一算,《诗经·豳风》距离我们已有三千两百多年了,刚好是公元前12世纪的先周之作,而《尚书·尧典》中的这句话,距离我们更远有五千三四百年,刚好是传说中的尧舜时代。(这只是粗略估算,精细计算需要使用软件)
所以从天文学上岁差的证据来看,我们中国有五六千年的文明史是不错的!东晋以后的人才知道岁差,而真正在历法中考虑岁差因素则更在唐代以后,所以古人即使想做这个伪,恐怕以他们的科学知识也是做不来的。可见,古人诚不我欺也。
--我是有底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