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玫瑰与白玫瑰》里,她开篇写道,“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金锁记》里则描写了金钱对人知命的奴隶,麻油店的女儿嫁给生着痨病的少爷,年纪轻轻的女主人公曹七巧被情欲物欲逼得心理变态,带着黄金的枷锁劈杀了女儿的幸福、毒杀了媳妇、吓跑了情人,最后自己也陷入到无边的绝望中;《封锁》则描写了电车上发生的一幕男女感情,一旦封锁结束,却恍惚里什么也没发生过。张爱玲有着无奈老辣的文笔,她写女主人公吴翠远“她是一个好女儿,好学生。她家里都是好人,天天洗澡,看报,听无线电向来不听申曲、滑稽京戏什么的,而专听贝多芬瓦格涅的交响乐,听不懂也要听。世界上的好人比真人多……翠远不快乐。”这是天才的敏锐处,世界上的好人比真人多,不快乐的人比快乐的人多。那些不快乐的人往往被套在若无其事的笼子里,叫外人看不出两样;《花凋》写的则是一个女孩生命凋谢的悲惨故事。这篇文章发表后,激得张爱玲的舅舅暴跳如雷。这舅舅平日很疼爱玲,凡她问的关于家族的事情,全部认真回答。张爱玲名红上海滩,当舅舅的很高兴,到处找张爱玲的文章看,看到《花凋》就坐不住了。因为故事写的全是舅舅家的事,女主人公郑川娥也是以舅舅的女儿黄家漪为原型。
张爱玲是心理描写的高手,处处刻骨三分。她出现在一个纯文学贫瘠的年代,时值战争,上海成为红尘孤岛。险恶形势让大批左翼作家民主主义作家无立足之地,被迫到处逃亡,许多大型文学刊物先后停刊。就是这时,张爱玲出现了。她是乱世奇才,以绚烂色彩填补了当时纯文学创作上的惨白,有人称《金锁记》是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张爱玲为名列前三、四名的现代中国小说家。当然,有人坚持称张爱玲为中国现代作家中最优秀最重要的一个,也毫不夸张。
她对才与名满天下是极为享受的,对于出书,更有迫不及待的欲念。
她以前一直想,等自己的书出版了,要走到每一个报摊上去看看,要装出不相干的样子问:“销路还好吗?——太贵了,这么贵,真的有人买吗?”
中国的一切,战时的上海,实在是太干涸太萧条,干涸萧条的文坛就出了一个张爱玲,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只有一个张爱玲。物价再怎么飞涨,她——张爱玲,永远是文坛的贵宠。人们不会遗忘,下巴高高抬起的瘦削孤绝的张爱玲,她笔下纷乱杂绝的故事,悲欢交织的人生,谁看都要脊背发凉,看出琐碎生涯里人性之卑微渺小。至今提起张爱玲的人,下巴无意识一一扬,沾了冷绝的魂,骄傲是传染的。她爱的浓稠压抑的情调,鲜明奇异的色彩,不相干的冷静残酷阐述。谁都要惊其手腕之高,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出手就是精彩华章,她不像别的女作者,一味沉湎于个人情绪的解释。荒凉坎坷的成长极大丰富了她的个人视觉,无所依便不依,无所恋便不恋,不依不恋冷冷道来,绝不被暖热的情感冲昏了头脑,看透看明白,人生,不就是那么回事吗?人生,都是这么回事,这一戳穿,才叫众人惊叹折服,她是皇帝新衣里敢说真话的孩子而已。
她爱美,爱华丽精致的衣裳,穿,就穿最特别的。去参加朋友哥哥的婚礼,着一套前清老样子绣花的袄裤,叫满堂宾客惊奇跌镜;她穿着古怪的服装去苏青家,满巷子的小孩跟在后面叫闹;去印刷厂校《传奇》样稿,整个工厂的人停工来看她的衣裳……她则旁若无人我行我素。张爱玲孤独,但绝不敷衍自己的人生,像中学毕业时写的一样,最怕——死。那么活,就痛痛快快按照自己的方式活,她常常说,想做什么立即去行动,不然马上就来不及了!衣服上藏了太多人类的语言,她成为“衣服狂”,一方面本性所致,有美术功底,在大学时代即与炎樱一起经常设计衣服,一方面,离不开青春期不愉快的过去。穿不完的继母的旧衣赏,连舅母都翻箱子要把表姐们穿的旧衣服找点出来给她穿,她当时红着脸眼泪滚下来了,连忙拒绝。奇异的自尊心!
她不擅交际,却爱听泱泱众生交织演绎的“市声”,枕着电车入眠,电车上激烈讨论的人情冷暖,擦肩而过的女人们永远谈着怨不完的男人,琐碎的匀净的生活节奏她是爱的,生活柴米油盐都如此贴近恬静的生活,她原本是个爱活着的人,有着顽强的个人生命力的人。她的冷与热都是相对的,外表的冷掩盖不了内心对这世界的热烈。她爱公寓生活,饶有兴趣写《公寓生活记趣》,从香港大学返回上海后,一直与姑姑生活在一幢公寓里,至今,这幢西式公寓还在,它成为了纪念张爱玲的标志,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的注意。
张爱玲对公寓生活的享受,与个人经历有关。那大房子里黑压压的一群人,吸着鸦片的父亲永远是下午的昏沉,没有亲情温暖,只有残酷黑暗的成长,无止境的颠沛流离,公寓里只想拥有真心的亲人,一个明净简约的环境,所求不多。
此时,生命是一袭如此华丽的袍。

5.原来你也在这里

爱情是什么?
它让痴男怨女缠绵其中,断不了的情根与长恨。
书中写着爱情,画中描着爱情,戏里唱着爱情,青年男女辗转反侧,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还是爱情。
她,张爱玲,在未遇爱情时,写尽风月场里情爱事,似是没人比她更懂男人了,也似乎没人比她更了解爱情真相了;可是,写尽情事纠纷大红大紫时,她是赤子慧心,还没遇到过任何令她怦然心动的男人。
1944年,她二十四岁,与姑姑一起居住。就是一生不遇见,也无所谓的。
曾经写:最恨——一个有才华的女人突然结婚。
中学时代,学校里另有一名叫张如瑾的才女。两人常常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那同学喜欢张资平,张爱玲喜欢张恨水,两人时常起争辩,也其乐无穷。可后来,张如瑾结婚了,也淡忘了文学。那时,十七岁的张爱玲坚定认为,才华是人生价值的最高体现。尽管,后来,当她历经人世,又尖锐感叹一句:“有几个女人是因为灵魂的美被男人所爱的?”
可是那瞬间,当尘埃里开出花来的那瞬间,胡兰成未见其人惊其神,确实是因张爱玲灵魂的美爱上她的。尽管这爱,随着时日竟变得千疮百孔……
那是初春,胡兰成正在南京一座庭院草坪的藤椅上看苏青寄来的杂志,翻到《封锁》一篇时,才读到开头,就被牵直了脊梁,立马坐正身子一口气看完,余后又细细回看一遍,心中大惊大感,脑里深深印下三个字——张爱玲。
胡兰成是浙江人,1906年出生,出身贫寒农家,曾经发妻病逝竟无钱下葬遭尽人世白眼冷遇。于是狠下心肠奋发图强,赤手空拳打天下。他的才华很快被汪精卫和日本人赏识,先后出任伪宣传部次长、伪行政院法制局长,成为天下人唾骂的大文化汉奸。
相貌堂堂历经人世沧桑的胡兰成是深不可测的。这刻,他见张爱玲的文章,是苏青主编《天地》杂志第十一期,才华横溢的他给苏青写了封信,对张爱玲的笔墨大加赞扬,表示极愿结识。苏青回信说,作者是位女性。如此更令胡兰成想入非非了。过了段时间,苏青寄来杂志第十二期,上面不仅有张爱玲的文章,还有张爱玲的照片。
回到上海,胡兰成立马去找苏青,他的脑里填满了氤氲笔墨,他想见张爱玲。苏青却为难了,张爱玲一天到晚忙着写作,又不擅长人事交际,以她的性格,是不愿意见任何人的。就连弟弟子静去看她,都要事先打电话预约。可是胡兰成不死心,他执意要得到张爱玲家的地址,苏青迟疑片刻后,写给了他。
静安寺路赫德路口192号公寓6楼65室。
电梯把他带上来,半明半暗的空间一路上升,悬空的足底尽踩在激动的七彩祥云上,他来到张爱玲家门口,按捺住内心的狂喜,敲门,敲了又敲,苏青没有说错,这个怪才,谁都不肯见。不愿死心的人,往往在绝境的夹缝里,就是凭着一股子不死心的执著,终于势如破竹水到渠成。他看了看门,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而流利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拜访原由以及家庭住址、电话号码,并请求张爱玲小姐方便的时候会面一见。
她原本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寻常人的交际亦不能打动的剔透的心。门缝里滑进来一丝异域天光,一个不同寻常的人亦有不同寻常的自我介绍方式,这方式体贴而浪漫,真诚而不依不饶,她是微笑的。那手漂亮的字迹,一个熟悉的名字——胡兰成。这大名早就在她心里划过印记了。当胡兰成开罪汪精卫被拘押时,她还陪苏青去周佛海家求情呢!苏青的描述里,胡兰成是一个人,门缝里滑进来的胡兰成,似是另一个人。
她的世界从不轻易敞开,而他也来得蹊跷来得古怪,可笑,竟然是门缝里滑来的姻缘,可恨,门缝里的一丝天光,谁知亮堂出的全景呢?他始终给她惊鸿一瞥,以为全部尽在眼前,谁知他心里的全景呢?然而这刻,她下定决心,要见见这个人。
俗世缘分,往往来得离谱而传神。千差万错里,不可能遇见的人,往往因为那丝毫的可能逆转,从此山重水复,风景大不相同。
而那日,胡兰成回到家中,他是不自信的。尽管放手一搏,留个渺茫希望,然而她,张爱玲,随手往垃圾堆里一扔,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忐忑不安地等了两日,功夫不负有心人,又或许冥冥里天意叫两人于这混沌乱世中确有一点心意相通,张爱玲来了电话。
她将纸片拿在手中看了许久,纸上的字迹看得凹进去又跳出来,充满了生命力的印记,地址电话心迹完完全全写在上面的人,已经是个活脱脱的人在眼前,只是少了个具体的形象。去看看,那又何妨?何况,据说此人极其神秘,城府颇深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风雅才子。棋逢对手也好,感恩慧眼也罢,那就访访吧。何况,留下的这个地址——大西路美丽园,离自家公寓又近。
她拨通电话,并问接电话的人是谁。而后说了一句话:“明天来看你。”
胡兰成欣喜不已,拿着她的文章看了又看,丽词锦句念了又念,绝世才情,作者就要到眼前来,他激动得坐立不安。而当张爱玲一到眼前,却叫胡兰成大吃一惊,他倒是按照文墨将人念想了无数遍,可遍遍不该是这副模样。
她太高,高得让他心虚有些不能接受;又不开朗健谈,完全没有一个作家该有的样貌性格,毫不热情大方。倒有些漠然沉稳,似乎外界动乱起伏与她毫无纠葛,她不过是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放学回家女生,一人在路上独行,遇见同学叫她,她也不理。
尽管如此,这一谈就是五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