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读完了张爱玲的长篇小说《半生缘》。
电视剧是小时候就看过的,电影版的也在大学时期看过。但读完了小说后,还是觉得意犹未尽,又把林心如、蒋勤勤的剧版和黎明、吴倩莲的影版重新刷了一遍。
如果非要用一个字来形容看完后的感受,只能用“悲”字来形容。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它的悲剧性体现得完整到故事中的主人公到最后没有一个真正获得了幸福。
如果说一场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的悲剧尚能让人感到安慰,那么世界上最令人窒息的悲剧应该就是“他们本来可以不这样”吧。
不管是十四年后各自有了孩子、命运的轨迹再也不能交织到一起的顾曼桢和沈世钧,还是到最后都没有表露自己的心迹,只能眼看心爱的人嫁作他人的许叔惠和石翠芝,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本来可以不用这样,他们本来还有选择,他们本来可以获得幸福。
但在当时那个大的环境下,自己的命运根本由不得自己选择。张爱玲女士就这样巧妙地用自己手中的笔,把大时代下的条条框框重重组合,给男女主人公安排了各种误会和巧合,也让本该走向幸福的几对年轻人最终被命运拆散、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度过余生。
看完书后,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早知道结局是这样,那当初的他们还会如此执着吗?但不管怎样求证,从他们的性格和当时的环境来看,即使能够重来,结局也很难被改变。
悲剧的结尾,早已写在了开头。
沈世钧和顾曼桢:软弱的性格注定造成悲剧
从学历和个人素质来看,沈世钧和顾曼桢是非常般配的。两个人都是大学毕业,而且在同一个工厂上班。沈世钧善良、上进、专一。自己的父亲虽然是南京一家皮货货店的老板,但他却不愿当一个继承家业的公子哥,而是一个人只身去上上海闯事业。这样的人,放到今天,也可以称之为有为青年。
而顾曼桢,则是一位自食其力的女性。坚强、活泼而有生气。虽然后来姐姐嫁给了发迹了的祝鸿才,但她却不愿意靠着姐姐的接济过日子,而是找了两份兼职,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改善家庭的生活。
如此优秀上进的两个人如果真的能在一起,肯定也是一对让人羡慕的神仙眷侣。而这样的两个年轻人,本来也差点就能走到一起。不管是书中还是影视剧中,都有提到沈世钧向顾曼桢求婚。第一次求婚,是在知道石翠芝和方一鹏订婚的消息后。但此时的顾曼桢,却以“家里负担太重,家里人需要自己,不希望把沈世钧拖进去”为由拒绝了他的求婚。
这个理由也不难理解。当时顾曼璐刚出嫁,父亲早早离世,作为家里唯一一个能够赚钱的人,全家的经济负担都落在了她的头上。如果此时和沈世钧结婚,肯定是需要沈家的接济的。而顾曼桢对待婚姻总抱着一种理想主义,或许是两家经济条件的不平等更让她有这种强烈的独立意识,她总是希望,她和沈世钧能够不靠家庭,而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来结婚。
也许在她的潜意识里,只有这样,两个人在婚后才能是平等的,自己才不会被沈家人瞧不起。
放在今天,有这种想法的顾曼桢可谓是新时代独立女性的代表了。但在当时,这种想法却是非常不切实际。书中提到在曼桢曼璐的父亲去世后,曼璐出去工作,为了能够养家,只好做舞女。书中二人的对话是这样的:
世钧道:“那也没有什么,舞女也有各种各样的,全在乎自己。”曼桢顿了一顿,方才微笑着说:“舞女当然也有好的,可是照那样子,可养活不了一大家子人呢!”世钧也就无话可说了。《半生缘》
从以上对话可以看出,顾曼桢家里的负担真的非常重的,虽然除了工厂的工作外,曼桢还找了打字行和家教的兼职,但如果只是这样的速度,那她和沈世钧的婚事,肯定是遥遥无期的。
沈世钧当然也意识到这一点。特别是她和顾曼桢在经历了张豫瑾的误会后,他就想早点把结婚大计提上日程,为此还辞了在上海的工作,准备回南京继承家业,他觉得这样一来,他才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济顾家。
而两个人命运的转折点也是从这里开始的,命运给两个人开了个大大的玩笑,设置了一个非常致命的巧合。那就是顾曼桢的姐姐,之前在做舞女时服务过沈世钧的父亲沈啸桐。沈啸桐一眼就看出了曼桢是舞女的妹妹,而开始怀疑顾曼桢的清白。
在那个半新半旧的时期,沈家属于保守派,依然固守着过去的老规矩。即使沈家人真的相信顾曼桢和她姐姐不一样,但作为在南京还算有头有脸的沈家恐怕也很难和一个出过舞女的家庭联姻。
这个时候如果沈世钧是个有魄力的男子,其实也大可不顾外界的眼光,因为他早在他和曼桢交往时就知道她的家庭环境,也知道曼璐做过舞女的历史。但他却做了一个让顾曼桢非常失望的决定,那就是让曼桢一家人不要和已出嫁了的曼璐来往,甚至准备出钱让顾家人搬家。
沈世钧的这种做法是自私的,但他的自私也是源自于爱情。但他不知道的是,身处在在爱情和家庭的夹缝中的顾曼桢,是不会如他所愿的。因为顾曼桢深知自己的姐姐已经为了家庭牺牲太多,她不能如此自私,只考虑自己。
这次分歧也成为两个人接下来十二年的人生中永远的遗憾。这天争吵之后,顾曼桢就被陷在嫉妒中的姐姐设计,被姐夫强暴、囚禁,在虹桥路的大院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屈辱的时光。
沈世钧不是没有回头找过顾曼桢,但也是凑巧,本来就让沈世钧吃过醋的张豫瑾此时结了婚,顾曼璐就将计就计,骗他曼桢嫁给了张豫瑾,而沈世钧也真的就信了。之后便真的灰心,回南京娶了自己并不爱的石翠芝。
电视剧版的这一幕特别讽刺,当沈世钧在欢天喜地地和石翠芝成亲时,被囚禁了快一年的顾曼桢正因为难产差点死在医院里。也许就从那天开始,两个人就真的没一点可能性了。因为以沈世钧的性格,是绝不可能再辜负和他结了婚的石翠芝的。
两个人的错过,可以说和沈世钧的软弱性格有很大关系,如果面对父母反对他选择在中间调和而不是逃避,如果最后一次找曼桢时他能看出戒指的红绒线上的血迹,就都还来得及。但他偏偏是那样的性格,软弱、自卑。
但沈世钧这样的性格也是有原因的。书中也有写到,沈世钧有个大哥,但已经过世了,大嫂带着儿子守寡。他的母亲虽然是正房,但自从父亲娶了姨太太后便很少回来住,他母亲那里总是有一种凄凉的氛围。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沈世钧,忠厚老实,但也不擅言谈,所以在遇到问题时,也会比较自卑,有种逃避心理,而这也注定了他和顾曼桢的爱情悲剧。
许叔惠和石翠芝:被门当户对害了一生
许叔惠和石翠芝也是旧时封建思想的受害者,是另一对悲剧人物。
石翠芝与沈世钧是双方家长眼中的青梅竹马,石家比沈家更加阔气,是南京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而沈世钧,也是早就被石家相中了的乘龙快婿。但沈世钧却一直对石翠芝很是讨厌,不喜欢他身上那种旧派的大小姐脾气。
而与此同时,陪沈世钧一起回南京的许叔惠却意外认识了石翠芝,并在之后与她一直保持书信往来。
在关于许和石的感情上,书中和电视剧中有些许不一致,书中描绘的石翠芝,本身对沈世钧也不是特别感兴趣,却在认识了许叔惠后,对他有了很大的好感,而电视剧中的石翠芝,则是一开始对沈世钧非常在意,甚至带着两家人的祝福去南京向他表明心意,最后碰了壁,才心灰意冷地回南京。
但不管是书中还是在剧中,都能看出两个人在最后是非常喜欢对方的。只是家境条件一般的许叔惠,在第一次去翠芝家时,被势力的翠芝妈妈讽刺,从此便把对翠芝的那份喜欢埋藏了起来,因为他始终觉得,穷苦人家出身的他,配不上豪门小姐石翠芝。
而翠芝,虽然最后也如愿与沈世钧结婚,但在新婚之夜,她终于明白,沈世钧依然不爱她。但此时,他们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不仅是她,沈世钧也知道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书中是这样描写结婚后的两个人的。
然后她突然拉住他的衣服呜咽起来,冲口而出地说:“世钧,怎么办,你也不喜欢我。我想过多少回了,要不是从前已经闹过一次——待会人家说,怎么老退婚,成什么话?现在来不及了吧,你说是不是来不及了” 其实他心里也和她一样茫茫无主。他觉得他们像两个闯了祸的小孩。《半生缘》
石翠之和沈世钧的婚姻是屈服于世俗的一种妥协。此时的世钧以为曼桢结了婚,在他眼中,如果不是和曼桢结婚,那和谁结婚都一样。而石翠芝深知和许叔惠很难走到一起,之前又退过一次婚,面对家人的催促,也只想早点找个人嫁了。
此时他们两个的结合或许是最好的选择,而他们的这种结合,也算是一种相互拯救。但婚姻是没有回头路的,他们做出这个选择,也就意味着他们一辈子都要和自己不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
在故事的最后,十二年没见的顾曼桢和沈世钧抱头痛哭,而从美国留学回来的许叔惠和石翠芝也在家里倾诉衷肠。看到这一幕,很多人会想,现在换过来多好,曼桢重新和世钧在一起,叔惠和翠芝也重新开始。
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一切好像又不能重来。就像剧版的最后,曼桢说的,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只有孩子是真实的。是的,已经步入中年的他们,世界里已经不只是有爱情了。特别是在那个战乱纷飞的年代里,他们要考虑的更多的,是责任,是孩子,是生存。
顾曼桢对沈世钧说:“我们回不去了。”而石翠芝对沈世钧说:“我们来不及了。”沈世钧这一生应该辜负了两个女人,对曼桢,他给了爱情却没陪她走到最后。对翠芝,他陪她走到了最后,却没给她爱情。
究竟哪一种辜负才最残忍呢?
顾曼璐和张豫瑾:命运的悲剧
书中对这一对的描述并不是很多,只是介绍了张豫瑾本来是顾曼璐父亲为她挑选的未婚夫,但后来曼璐父亲过世,曼璐为生活所迫做了舞女,便主动和张豫瑾退了婚。
虽然张豫瑾在小说中不是一个特别重要的角色,但他的出现却对故事的发展起着关键的推动作用,也因为他的存在,让读者对曼璐这个狠心的角色有了一丝悲悯。
在曼璐和他退婚后,他为了曼璐一直没娶,剧版中刻画的张豫瑾甚至在知道曼璐做舞女后,依然不计前嫌,想和她在一起。但如此痴情的张豫瑾却在见到顾曼桢后开始“移情别恋”,把之前对曼璐的感情全部转移到曼桢身上。
而婚后生活不如意的顾曼璐看到昔日恋人喜欢上自己纯洁善良的妹妹后,便顾影自怜,想到自己的悲惨遭遇,开始醋意大发,把所有的恨转移到妹妹头上,便有了后面利用妹妹,借腹生子的桥段。
讽刺的是,在曼桢被凌辱的第二天,曼璐便知道曼桢对张豫瑾本来就没有意思,也并不想抢走他,此时曼璐便知道自己错了,但当时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
张豫瑾的出现是压垮顾曼璐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剧版里,二人其实也是有机会重新在一起的,但在六安老家,当张豫瑾母子在饭店与她谈婚论嫁时,却遇到了她作舞女时服务过的客人,她身份暴露,当众受辱,一向自尊心强的她意识到了舞女的身份将是她一生都洗不掉的污点,她便心灰意冷,也开始自暴自弃。
但当时的曼璐,明明已经辞去了舞女的工作了。即使如此,在那个时代,世俗的眼光根本不会给她从头开始的可能。她这一生最纯真的感情就是和张豫瑾在一起的时候了,那是她最纯洁珍贵的记忆。
但在最后一次见到张豫瑾时,听到曾经的意中人口中说:“想起过去的事情,总觉得非常幼稚。”她心中珍藏的最后一点美好也幻灭了,那一刻,她的心就死了。
在关于“曼桢和曼璐哪个更可怜”这个问题上,很多人都说法不一。遭遇了凌辱的曼桢固然是个可怜之人,但不可否认的是,造成这一切的姐姐曼璐,同样值得同情。
曼璐的存在注定是个悲剧角色,父亲早死,自己被迫做舞女赚钱养家,昔日恋人移情别恋,所嫁之人好色,婚后又遭遇家暴,她的后半生似乎就没有过过好日子。她是带着曼桢对她的恨走的,我特别欣赏剧版中对顾曼璐死时的处理。祝鸿才对他说:“你看我们现在,房子,车子,票子,儿子都有了,你为什么就是不往好处想呢?”曼璐说:“可是我却失去了所有人对我的爱。”
而这些爱,她本来是拥有过的。
读完小说,合上书想想,好像真的没有一个人最终获得了幸福。如果非要说有,可能就是一向被叔惠看不起的方一鹏了,只有他是和自己喜欢的窦文娴在一起了。而方一鹏是个胸无大志的俗人,也许在那种环境下,越是俗,就越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吧。
如果说这部小说能给我带来什么启发的话,那就是对比下来,会觉得我们是幸运的,生活在这个时代,至少有选择爱与被爱的权利。而现在发达的通讯设备,是不可能出现情侣之间产生误会,十二年后才能解释得清楚的情况了。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故事,每个时代也都有每个时代的悲剧。作为我们,可能也只有珍惜眼前人,才能让自己的生活多些圆满,少些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