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读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很自然地想起日本良宽禅师的一首诗:“囊中三升米,炉边一束薪.谁问迷悟迹,何知名利尘.夜雨草庵里,双脚等闲伸.”当一个人不为物拘,心灵自由,并且对自己所拥有的怀有知足感恩的心情,那么他永远都是快乐的.《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更是给人一种欢欣明朗的感觉,以至于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这是一首欢快明亮的赞美幸福生活的诗.
有别于舒婷、梁小斌等朦胧诗人,新生代诗人海子认为:“诗,说到底,就是寻找对实体的接触.实体就是主体,是主体沉默的核心.”(《河流》原序)诗中既没有繁复的意象群落,也没有丰富复杂的情感变化,诗人以率真、平实的语言,表现了生命的幸福与痛苦.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怎样才是幸福呢?“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枞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俄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喂马、劈柴”“粮食、蔬菜:是现实的物质世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理想、精神的寄寓,诗人心目中的幸福是现实与理想、物质与精神和谐完美的统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在未来幸福中,诗人不只顾着自己,他要将这幸福传递给“每一个亲人”,直至“每一个人”.他知道“诗人必须有力量把自己从自我中救出来,因为人民的生存和天、地是歌唱的源泉”(《太阳短头篇》代后记).诗人的“幸福”给山川河流也晕染上温暖的色调.紧接着,诗中连用三句“愿你……”,给“陌生人”献上真挚美好的祝福.明快的节奏,增强了情绪的渲染力.
在暖橙色的基调中,我们不能不注意诗中一些特别的“音符”:“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幸福”是一种带有后验性质的感觉,不可能去“做”一个幸福的人.“从明天起”意味着“今天”的不如意、不幸福,“明天”的幸福只能是诗人热切的期盼、美好的憧憬,寄寓了诗人善良、真挚的意愿和对理想热烈的追求.海子一方面歌唱生命,歌唱生命中的激情,歌唱生命辉煌的瞬间;另一方面,他又看到这生命注定要遭受的阻力.于是他被迫去表现这生命的痛苦.由此,我们感受了诗中潜在的现实与理想、物质与精神的对抗.回顾海子的创作生涯,诗人最初试图构建最完美的理想境域,因无力调和物质与精神的对抗,他单单进入诗歌的幻象之中.不久,他发现困难重重,爱诗如命的他不得不对理想作出退让——最悲壮的大退让:“放弃沉思和智慧/如果不能带来麦粒/请对诚实的大地/保持缄默.”(《重建家园》)“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中的“陌生人”是别人,也是作者人格分离后的另一个陌生的“我”;“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这“幸福”已贮满痛苦和坚忍的泪水!即便此时,诗人心底还有一个固执的声音“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像水面下沉默的冰山,使人感到一种潜在的危机.只有绝对的永恒,才可能解除物质与精神的对抗,单纯、敏感而又有些急躁的诗人陷人了困惑.
在《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中,海子指出“必须克服诗歌的世纪病——对表象和修辞的热爱”,好诗应是“自然的、真实的”.《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语言直白,淡化意象,体现了新生代诗歌的审美取向:疏离朦胧诗的崇高美,强化个体意识,淡化群体意识;强化平民意识,淡化英雄意识.舒婷的《祖国呵,我亲爱的祖国》,为了表现“我”与祖国血肉相连的内部感受,用了许多意象(矿灯、路基、古莲等),这些意象层层深入,表现了“十年浩劫”中的一代人对祖国深沉的爱.“从明天起,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平白如话,直截了当地表达诗人的主观愿望.“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表现普通人的生活理想,让生活的真实与艺术的真实融合.它是真实、自然的,朴实无华.
像一颗流星,海子从当代诗坛闪过.海子的诗从默默无闻到新近选人课本,其价值也越来越受到研究者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