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褪残红青杏小」,既写了衰亡,也写了新生,残红褪尽,青杏初生,这本是自然界的新陈代谢,但让人感到几分悲凉。睹暮春景色,而抒伤春之情,是古诗词中常有之意,但东坡却从中超脱了。「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作者把视线离开枝头,移向广阔的空间,心情也随之轩敝。燕子飞舞,绿水环抱着村上人家。春意盎然,一扫起句的悲凉。用别人常用的意象和流利的音律把伤春与旷达两种对立的心境化而为一,恐怕只有东坡可以从容为之。「燕子飞时」化用晏殊的「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点明时间是立春后的第五个戊日,与前后所写景色相符合。
「枝上柳绵吹又少」,与起句「花褪残红青杏小」,本应同属一组,写枝上柳絮已被吹得越来越少。但作者没有接连描写,用「燕子」二句穿插,在伤感的调子中注入疏朗的气氛。絮飞花落,最易撩人愁绪。这一「又」字,表明词人看絮飞花落,非止一次。伤春之感,惜春之情,见于言外。这是道地的婉约风格。相传苏轼谪居惠州时曾命妾妇朝云歌此词。朝云歌喉将啭,却已泪满衣襟。
「墙里秋千墙外道」,自然是指上面所说的那个「绿水人家」。由于绿水之内,环以高墙,所以墙外行人只能听到墙内荡秋千人的笑声,却见不到芳踪,所以说,「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不难想象,此刻发出笑声的佳人正在欢快地荡着秋千。这里用的是隐显手法。作者只写佳人的笑声,而把佳人的容貌与动作,则全部隐藏起来,让读者随行人一起去想象,想象一个墙里少女荡秋千的欢乐场面。可以说,一堵围墙,挡住了视线,却挡不住青春的美,也挡不住人们对青春美的向往。这种写法,可谓绝顶高明,用「隐」来激发想象,从而拓展了「显」的意境。同样是写女性,苏东坡一洗「花间派」的「绮怨」之风,情景生动而不流于艳,感情真率而不落于轻,难能可贵。
从「墙里秋千墙外道」直至结尾,词意流走,一气呵成。修辞上用的是「顶真格」,即过片第二句的句首「墙外」,紧接第一句句末的「墙外道」,第四句句首的「笑」,紧接前一句句末的「笑」,滚滚向前,四仄韵,字数相同,节奏相等。东坡此词,前后感情色彩不同节奏有异,实是作者文思畅达,信笔直书,突破了词律。
这首词上下句之间、上下阕之间,往往体现出种种错综复杂的矛盾。例如上片结尾二句,「枝上柳绵吹又少」,感情低沉;「天涯何处无芳草」,强自振奋。这情与情的矛盾是因在现实中,词人屡遭迁谪,这里反映出思想与现实的矛盾。上片侧重哀情,下片侧重欢乐,这也是情与情的矛盾。而「多情却被无情恼」,不仅写出了情与情的矛盾,也写出了情与理的矛盾。佳人洒下一片笑声,杳然而去;行人凝望秋千,空自多情。词人虽然写的是情,但其中也渗透着人生哲理。
在江南暮春的景色中,作者借墙里、墙外、佳人、行人一个无情,一个多情的故事,寄寓了他的忧愤之情,也蕴含了他充满矛盾的人生悖论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