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型:文学类文本阅读 难度:0.4 引用次数:117 更新时间:2020/6/13 4:38:20 题号:10388896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人到中年(节选)
谌容
仿佛是星儿在太空中闪烁,仿佛是船儿在水面上摇荡。眼科大夫陆文婷仰卧在病床上,不知身处何方。她想喊,喊不出声来;她想看,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眼前有无数的光环,忽暗忽明,变幻无常。只觉得身子被一片浮云托起,时沉时浮,飘游不定。
这是在迷惘的梦中,还是在死亡的门前?
她记得,好像她刚来上班,刚进手术室,刚换上手术衣。对,她的好友姜亚芬是主动要求给她当助手的。她记得,已经上了手术台……啊!手术,手术,一个接着一个,今天上午怎么安排了三个手术呢?焦副部长的白内障摘除;王小媪的斜视矫正;张老汉的角膜移植。从八点到十二点半,整整四个半小时,她坐在高高的手术凳上,俯身在明亮的灯下,聚精会神地操作。剪开,缝合;再剪开,再缝合。当她缝完最后一针,给病人眼睛上盖上纱布时,她站起身来,腿僵了,腰硬了,迈不开步了。紧接着,手软了,腿软了,整个身子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眼睛累了,睁不开了。嘴唇干了,动不了了。渴啊,渴啊,到哪里去找一点水喝?
她那干枯的嘴唇颤动了一下。眼科主任孙逸民俯视着面色苍白的陆文婷大夫,只见她双目紧闭,6鼻息微弱,干裂的唇动了一下,闭上了,又歙动了一下。“心肌梗塞” 四个字把他吓住了。陆文婷大夫才四十二岁,自称没病没灾,怎么突然心肌梗塞?
孙逸民盯着床头的心电监视仪,QRS 波有规律地闪现着。这时一个面目英俊、有些秃顶的四十多岁的男同志跑了进来。他是陆文婷的爱人傅家杰。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守在床边,没有合过眼。傅家杰过来,俯身在陆文婷的枕边,紧张地盯着这张曾经那么熟悉,现在又变得那么陌生的白纸一样的脸。
陆文婷的嘴唇又微微动了一下。这无声的语言,没有任何人能听懂,只有她的爱人明白了:5“快拿水来!她说她渴!”
姜亚芬赶忙递过床头柜上的小水壶。傅家杰接过来,把壶嘴挨在那像两片枯叶似的唇边,一滴一滴的清水流进了这垂危病人的口中。
眼睛,眼睛,眼睛……
一双双眼睛纷至沓来。在陆文婷紧闭的双眸前飞掠而过。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大的,小的;明亮的,浑浊的,千差万别,各不相同,在她四周闪着,闪着……
这是一双眼底出血的病眼,
这是一双患白内障的浊眼,
这是一双眼球脱落的伤眼,
这,这……啊!这是家杰的眼睛!喜悦和忧虑,烦恼和欢欣,痛苦和希望,全在这双眼睛中闪现。不用眼底灯,不用裂隙镜,就可以看到他的眼底,看到他的心底。
是他的声音,家杰的声音!那么亲切,那么温柔,却又那么逸遥远,好似从九天之外的另一个世界飘来:
我愿意是激流,
……
只要我的爱人,
是一条小鱼,
在我的浪花中,
快乐地游来游去。
这是什么地方?啊,是在一片银白色的天地中。冰冻的湖面,水晶一般透明,她和他手拉着手,穿梭在人流里。他们并肩滑翔着,旋转着,嬉笑着,那是多么快乐的日子啊!
她没有幻想过飞来的爱情和超出常人的幸福。从小,她就是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是母亲在困苦中把她抚养成人。进了医学院,天不亮,她就起床背外语单词。铃声响,她夹着书本去听课,大课小课,密密麻麻的笔记。接着是晚自习,然后在解剖室呆到深夜,她把青春慷慨地奉献给一堂接着一堂的课程,一次接着一次的考试。爱情似乎与她无缘。
当她和姜亚芬一起被分配到这所著名的百年大医院时,医院订了一条规定:医学院的毕业生分配到本院先当四年住院医生,而且必须二十四小时呆在医院,并且不能结婚。
二十四小时呆在医院, 这算什么?她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献给医院!四年之内不能结婚,这又算得了什么? 有崇高的事业心和强烈的责任感。
然而,生活总是出人意料的,傅家杰忽然闯进了她那宁静的、甚至是刻板的生活中来。
他因为突然的眼病来住院,她为他治好了眼睛。也许,就在她认真细巧的治疗中,唤起了他的另一种感情。
北国冬天多冷啊!那年的冬天对她又是多么温暖!她从来不曾想到,爱情竟是这样的令人心醉!
我愿意是荒林,
……
只要我的爱人,
是一只小鸟,
在我的稠密的,
树林间做窝,鸣叫.....
这简直不可思议。傅家杰是学冶金,研制新材料的。他有点傻气,有点呆气,可是,这个书呆子会念诗,而且念得那么好!
“你喜欢诗吗?”他问她。
“我?我不懂诗。”她微笑着,“我们眼科是手术科,一针一剪都严格得很,不能有半点儿歪想的……”
“不,你的工作就是一首最美的诗。”傅家杰打断她的话,热切地说,“你使千千万万人重见光明……”
他微笑着挨近她,脸对着脸,靠得那么近……
我愿意是废墟,
……
只要我的爱人,
是青春的常春藤,
沿着我荒凉的额,
亲密地攀援上升。
多好啊,生活!多美啊,爱情!垂危中的她似乎有了生的活力,她的眼睛微微启开了一下。
朦胧之中,她觉得自己走在一条漫长的路上,没有边际,没有尽头。
这不是崎岖山路,也不是田间小道。这是一步一坑的沙滩,这是举步难行的泥潭,这是无沿的荒原。极目远眺,人迹渺无,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啊!多么难走的路,多么累人的路!
歇下来吧,躺下来吧!让大地温暖你冰冷的身躯,让春光抚摸你劳累的筋骨。她好像听见死神在冥冥之中低轻唤着她的名字: “安歇吧,陆大夫!”
啊!这么歇下来多么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知道,没有烦恼,没有悲伤,没有劳累。
可是,不行啊!在那漫长道路的尽头,她好像看见了,那病人正因双目刺痛辗转不安。她好像看见了,那病人在面临失明的威胁而暗自饮泣。她看见了,看见了一双双焦急的眼睛,在等着她的来临。她只听见病人在绝望中呼喊:“陆大夫!陆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