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5月16日,新华社播发了一则消息:“我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已全面退役。这个基地位于青海省,曾为我国研制第一颗原子弹和氢弹作出过历史性贡献……”
2009年8月,笔者专程驱车来到位于G315国道青海湖与西宁之间的这个核武器研制基地,即原国营221厂,实地感受了这块神秘的土地。
一个理想的基地
从青海湖往东,315国道蜿蜒在山谷中。不久,山谷渐渐开阔起来,笔者眼前出现一片广袤的草原,右侧“原二二一厂炮轰试验场”的路标格外抢眼,我才恍然感到已进入原基地辖区——西海镇。西海镇是1995年后才取的地名,借青海湖古称西海,汉王朝在此设西海郡之意。出于保密原因,几十年前公开出版的地图上只有海晏县,而县所辖区镇则没有任何标记。
1958年年初,第二机械工业部九局(后改称九院)局长李觉根据中、苏两国政府签订的《国防新技术协定》,为我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选择厂址,他带领苏联专家和勘察设计人员几乎跑遍大西北,最后才将目光锁定在这里。
这是一块四面环山、幅员约1170平方公里的平缓草原,平均海拔3350米。站在草原任何地方向远处望去都是连绵不断的山峦,它的北侧、东侧是绵延的达坂山,西、南面是日月山,再往西不远就是烟波浩淼的青海湖。据说,这一环境非常符合美国原子弹之父罗伯特·奥本海默制定的核武器研制基地要求,即外人难以进入,但内部必须自由,可以进行严密的控制以防泄密……
是年5月31日,中央批准了221厂选址报告。李觉率领大批科研人员、技术工人从北京、上海等地研究所、东北军工企业开进这块草原。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即将从事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研制工作。
基地开始建设前,外迁了1700余户、近9000名牧民和25万头牲畜。最初基地的禁区只有1000余平方公里,设8个哨所和若干哨点。后来,随着基地工作的展开,兰州部队高炮13师将警戒区扩大到周边2000平方公里。有人形容说:“那是没有通行证,连鸟都飞不过去的地方。”
当时,由凌子风导演、恩和森扮演男主角的电影《金银滩》正在全国热映,却突然遭到禁映。几十年来,电影的拷贝随着禁映的谜团一起被封尘在库房深处。原来电影的拍摄地就是中央批准在建的核武器研制基地。
211厂厂区
基地大规模建设是在1959年苏联单方面撕毁帮助中国研制原子弹合同并撤走专家之后。至1963年,基地500多平方公里的核心区建成七个功能不同的分厂和总厂生活区。李觉亲任221厂第一任厂长,他的三位副手是吴际霖、郭英会和朱光亚。后来荣获“两弹一星”功勋奖章的科学家中,有八位曾在221厂长期工作,他们是王淦昌、彭桓武、郭永怀、朱光亚、邓稼先、陈能宽、周光召、于敏;此外,还有部分需要隐姓埋名的科学家。可以说,221厂汇聚了众多我国物理学方面顶尖的科学家
221厂各分厂和设施分布在草原各处。笔者穿过大片盛开着金黄色油菜花的草地,来到已废弃的七分厂。这座最初负责原子弹核物理研制和放射性化学试验的工厂,如今已是断壁残垣。走进一处宽敞的建筑,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牛粪;斑驳的墙壁上,“吴王庙(指吴际霖)已在风雨飘摇之中”的标语,仿佛又让人回到“文革”的辛酸岁月。
中央曾要求我国的氢弹要赶在法国人研制成功之前爆炸,但“文革”的发生,已影响到氢弹研制工作。1967年,时任中央军委副主席的聂荣臻下令用一架专机把221厂氢弹空爆试验科研生产会议的“两派”人员从西宁接到北京。在中南海,聂荣臻当着周恩来的面向他们宣布国务院、中央军委对221厂实行军管的决定;接着,毛泽东又批准221厂暂停“四大”(指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以后,氢弹研制才走入正轨。
笔者又到了另外两处厂区,情况大致如此,原来的厂房仅剩断壁残垣。对此,笔者听到了一些说法:撤厂前,工厂已把受到污染的墙皮、试验室、工作台等拆掉,进行防污处理。甚至把地下水管道都一段段地挖出来,焚烧管壁中残留的炸药。
这里值得一提的还有六分厂。六分厂被称为靶场,是爆轰试验厂,直至1987年,这个靶场总共进行过数十次核试验。实际上,我国第一颗原子弹和第一颗氢弹诞生前的所有模拟爆炸和冷试验都是在这里完成的。而四分厂是发电厂,负责给整个厂区供电,迄今仍为西海镇供电……
当时,美、苏等国曾策划用卫星和间谍飞机到兰州一带侦察,更有国家扬言要摧毁我国的核设施。为预防不测,军委调来工程兵部队在基地内建造了多处地下掩体。最近开放的一处地下指挥所深达9米,能承受1000磅炸弹直接袭击,并有载波电台与北京联系。
核试验之路
1964年8月5日和20日,我国首套核试验装置“596(我国第一颗原子弹工程代号)—1”、“596—2”(备品)在李觉、吴际霖、朱光亚、彭恒武等护送下,在绝密状态中相继从221厂起运。
周恩来下令将运载核弹头的列车定为一级专列,按最高级别实施警卫,要求所经省、区的公安局长亲自上车押送,签字移交出省。铁路沿途部署了大量警戒部队,专列所到之地高压线停止供电;为防止检修列车时产生火花,铁路工人手中用的铁锤都换成铜锤;蒸汽机车所用的燃煤都用筛子筛过,防止混入雷管之类的爆炸物。这些措施显然比“最高级别”的警卫还要高。
专列安全抵达乌鲁木齐火车站后,原子弹由一架改装的伊尔—12飞机连夜运至大漠深处孔雀河下游的开屏,再用直升飞机送到靶心——701铁塔。由221厂派出的第九作业队在铁塔的半地下装配车间对原子弹进行最后组装。
1964年10月16日下午3点,我国第一颗原子弹在罗布泊爆炸成功,世界为之震惊。
我国氢弹研究始于1960年。当时九院正忙于原子弹的攻关,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在钱三强所长领导下,成立一个由黄祖洽、于敏为组长的“轻核理论组”,开始秘密进行热核材料性能和热核反应研究。
以邓稼先为主任的九院理论部1963年9月完成第一颗原子弹理论设计后,也开始了氢弹的研究。后来,为加强科研力量,黄祖洽、于敏带领“轻核理论组”31名科研人员并入九院。
1965年底,于敏提出氢弹理论设想新方案,即:“利用原子弹作为‘扳机’来引爆‘被扳机’的两级氢弹。”新方案经过三次核试验获得成功。包头核燃料元件厂1964年9月生产出合格的氘化锂—6,为氢弹研制提供了所必需的热核材料。
1967年6月5日,一列看似普通的旅客列车——实际是经过专门改装的专列——在最严密警戒下,从221厂开出。专列载有在221厂完成制作、总装、联测的我国第一颗氢弹。8日,专列安抵乌鲁木齐。
1967年6月17日8时,徐克江机组驾驶挂有氢弹的轰—6甲飞机飞临靶区上空,但驾驶员过于紧张,投弹时忘记按自动投掷器,氢弹没有投下。经请示现场指挥聂荣臻后,空军地面指挥员发出“重飞”口令。20分钟后,飞机再次飞临靶心上空,驾驶员准确地打开弹舱抛出弹体。降落伞拽着弹体在碧蓝的天空中滑翔,霎时间,一道强烈的闪光,一个巨大的火球,伴着惊雷般的巨响生成一组蘑菇状的烟云,腾空而起,一颗330万吨TNT当量的氢弹,在靶心地面预定高度2960米上空成功爆炸。
曾经的最高机密
第一颗原子弹装置爆炸成功后,中央派“春雷文工团”来221厂慰问演出,连续一个多星期,每天轮流上演舞蹈、话剧等节目。实际上,基地的许多单位和职工并不知道原子弹是在他们这里研制、组装的。一分厂主要负责引爆控制系统、弹体结构的研究工作。但该厂的一位技术员在听到原子弹爆炸成功的消息后,竟然问周围的同事:“威力这么大的武器是在哪儿制造的?”
原子弹研制是国家最高机密,221厂所有工作都在极其保密状态下进行。基地对外称“青海矿区国营221厂”,但还有其他掩护名。直到今天,仍有一些人只记得那里是一个普通的矿区。
221厂最后一任厂长王菁珩在《金银滩往事》中回忆:1960年,他和北京航空学院发动机系的四位同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九院工作。报到时,他们才知道九院除基础研究外,其他人都在“前方”工作。他们真正要报到的地方是:西宁市胜利路105号青海省第五建筑工程公司。到了西宁招待所他们遇到了同一个卧铺车厢的人,他是来青海综合机械厂报到的,当时谁也不敢多问,实际上都是到221厂报到的,只是掩护名不同。
基地内车间、工号、实验室、哨所等区域的安全警戒、骑兵巡逻任务由青海独立师6团负责。所有厂、车间、产品、实验任务等一律使用代号;每个工号门口都有荷枪实弹的解放军站岗,如二分厂的102核材料车间,只有出示盖有“102”字样图章通行证的人才能进去;甚至个别工位旁都有解放军站岗。
新人进厂第一天都会发给一本保密手册并接受保密纪律的谈话。哪些该说、该问;那些不该说、不该问,都有严格规定,即使在同一办公室、同一车间工作的同事也不能过问对方的工作;技术人员下班时要把记录一天科研工作的笔记本等所有资料装在帆布包里,用线绳系好封上娃娃泥,盖上印章交到保密室保管,第二天上班时再取回;夫妻多年,在家的老婆不知道丈夫在哪儿上班、从事什么工作也并不奇怪,连双方来往的信件都要经北京某地转一圈后才能送到对方手里。
笔者在新落成的原子弹纪念馆里看到陈列的一些展品,仍能感受到基地当年严密的保密制度。如可以装在口袋里的红塑料本保密手册、《科研工作手册》、各种出入证等。还有一张十四组保密守则:“提高思想认识,切实遵守国家、厂规定的保密制度手则,做到万无一失;不准泄漏我车间的工作性质,生产能力;提高警惕,与窃密和失密的行为作斗争……”署名和日期为“一分厂保密委员会、1984年6月7日”。对221厂的许多员工来说,涉及国家安全的秘密要终生埋在心里。
回到草原
有36年建厂史的221厂,对共和国作出卓越贡献。其功绩正如矗立在原221厂办公楼前的“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纪念碑”上所镌刻的一句话:“在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专委的统帅和指挥下……攻克了原子弹、氢弹的尖端科学技术难关,成功地进行了十六次核试验,实现了武器化过程,生产出多种型号战略武器装备部队,壮了国威、壮了军威。”
上世纪80年代,中央对战略武器发展重新进行规划,221厂所在地区不属于未来发展地区。邓小平看了221厂的报告说:“可惜是可惜,15年打不起仗来,就是要压缩。”1987年6月,国务院和军委联合下文,批准221厂撤点销号。
西海镇成了世界上第一个退役的核武器研制基地。
与221厂几个已成废墟的分厂不同,六分厂现已对公众开放。这是一个处在低山环抱中的炮轰试验厂,半地下掩体正面一块数平方米大小、约100毫米厚坚硬钢板上累累弹痕,令人触目惊心。李成虎曾在《国家地理杂志》中撰文写道:
1963年11月20日,221厂第一个原子弹试验产品在二分厂205总装车间完工后,被拆成几个安全部件,分装在几辆汽车上运往六分厂进行试验。原子弹最主要的部件装在一辆专用车里,遵照吴际霖的指示,部件的下面放了两个紫红色的沙发来减震。车子到达试验厂后,工人们要把原子弹重新组装起来。最后插雷管的时候,李觉发现那个负责插雷管的总装工人战战兢兢地非常害怕,他就搬来一个凳子坐在炮轰塔下面说:“你好好插,插上了咱们俩一起离开。”这次试验,揭开了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的序幕。”
距离炮轰试验厂以西不远的一处高爽之地,竖有核退役工程纪念碑,碑下是一座7米深的核废料填埋坑,坑内填埋有放射性污染工号铲下的墙皮、各爆轰试验场表层的土壤、低放射性污染的器皿、工具、手套、工件服等6100多立方米。
221厂在撤离前,按世界最严格的核污染处理标准对厂区土壤中铀残留量和贫铀等核废料进行集中焚烧填埋,使之达到国际公认的“三级退役标准”,不加任何限制地永久性开放。青海省环保局每年定期派人到填埋坑周边的井下取水样检测,厂区周边土壤、牧草和牛羊肉的取样分析都没有超出国家标准。
221厂区完整地移交给青海地方政府后,原来迁出的1700余户牧民赶着牛羊又回到这块肥美的草原。原211厂的数万职工分别落户西宁、合肥等地,有的去了四川绵阳继续共和国的核能事业。
金银滩草原的那些岁月,却成了他们永远也抹不去的记忆。
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