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先看到林奕含的采访视频,才去看了她的书。看视频的时候只有一个感觉——这个女人太压抑了。
视频里她柔声细语地接连抛出许多名家大作,许多尖锐的问题以及明显经过熟思之后的辩证思考。我先是被她出众的外貌、气质有内涵的谈吐吸引,接着被她惊人的才华和思考能力惊艳,最后却被她温柔笑容、婉转语气背后的抑郁悲伤所刺痛。
她太抑郁了!她太痛苦了!她的故事太伤人了!
林奕含说,她的写作过程是屈辱的。是的,我看到不到一半的地方几欲放弃,因为我从未有机会如此深入地探访一个满目疮痍,遍地溃烂腐败伤口的内心。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情绪,这样的灵魂让我感到害怕与残忍。林奕含还说过,读者应该感到庆幸,因为他们不用真实地去经历就能体验到这样残忍的世界的阴暗面(非原文引用,根据回忆还原)。但我庆幸之余更无法想象的是,一个溃烂的伤口,林奕含却亲自赋予它以文字的生命力,让这个伤口在自己内心不断地重复,把这个伤口印刷出版到台湾岛大陆到全世界让全世界的人都来观摩、复原、联想——这个过程她会有多痛?
我更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没有李国华,房思琪的生活会是怎样?如果没有这样痛苦的历程,这样一个具有文学天赋的天才少女林奕含,她的生命轨道还会不会在她26岁的花样年纪戛然而止?
强奸——亦或是诱奸,不是林奕含那次访谈的主题。这个话题在小说里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展现。真正令她精神崩溃的是对于文学信仰的坍塌。房思琪不能理解,她的李国华老师可以旁征博引地用优美动人的语言讲解楚辞,也可以在小旅店里“插着蒹葭”。林奕含痛苦地皱着眉头,她疑问着,难道艺术也是巧言令色?艺术是不是欺骗了她?艺术让她爱得纯洁虔诚,却反过来打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就犹如那一句“娇喘微微”,轻轻松松击溃她的内心,让她再也无法面对林黛玉。
我并非中文系出身,中文系曾经对我而言亦是“非你不可”的选择。阴错阳差之下我学习了现在的专业,所以我没能有机会去深入研究普鲁斯特、十四行诗,我看了《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开头就兴趣缺缺更别提记住三兄弟的名字了。就连现在这篇书评,也是我两三年来头一次真正动笔去思考去写的。也正因为如此我能做到我对文学艺术和艺术家是欣赏的,是崇敬的,但是我不会去信仰,所以我不会因为某个作家对妻子家暴就觉得那么痛苦。艺术是纯洁的,因为它是对美的表达;而艺术家是复杂的,因为人性如此。
如果把林奕含的故事梗概一下,把她崩溃的原因进行一个肤浅、表面上的推测,我想可以概括为一个天才少女因为被强奸而导致信仰崩塌最终走向悲剧的故事。如果我不知道这是个真实的事情,我很可能会把这样一个梗概当做是一部小说或者一个电影的剧情介绍。因为现实生活中能有几个信仰的这么纯洁这么虔诚这么彻底的人啊!
她太有天赋,有天赋到能写下如此有感染力而不失深度的文字;
她太善良,善良到以为自己所感所知就是值得信赖、信仰的。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就是有人能做到一边念诗经,一边插着“蒹葭”;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就是有人可以用写出优美诗句的手对结发妻施用暴力;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就是有人可以一面在书中满嘴道德谦卑一面在生活中扮演一个令人作呕的伪君子。
她相信过,她爱过,所以她把这视为“背叛”却不知道生活从来都是充满苦难,艺术和艺术家永远是两回事。
这不是她的症结与问题,谁也不能、不会因为一个人纯洁的信仰而去指责他,因为信仰是很珍贵美好的东西。毁掉房思琪的人永远都是李国华,只是命运的巧合使李国华成为那个把文学与强奸结合在一起的人。只是命运的巧合使林奕含承受了痛苦,所以去信仰中寻找力量,但却悲哀地发现她的信仰是那个人口中的“娇喘微微”。
而这正是她的悲剧所在。
逝去的灵魂,请安息吧,愿你灵魂栖身之所永远宁静、纯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