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到过这样的电话:“你找对象了吗?”也有人锲而不舍地写信,希望刘青给他“第二次生命”。一位来自山东省东营市农村的残疾人,专门到天津向她求婚。
刘青被逼成了“轮椅红娘”。
一贯开朗的她跟陌生的残疾人见面时,保持面无表情,“不笑也不哭”。
曾有一次,她看不懂一位聋哑姑娘的手势,忍不住笑了出来,对方摔门就走。后来,她知道那位姑娘正在讲自己的伤心事,以为刘青在嘲笑自己。
因此,牵线时她格外注意。她不问盲人哪只眼睛“瞎”,而是问对方哪只“不好使”。她也不问肢残人哪条腿“瘸”,她会拍着自己双腿说:“我两个都是破腿,你哪个是?”
一位腿脚不好的姑娘总是相亲失利。每回聊天渐入佳境,这姑娘会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腿有毛病,你考虑清楚。”
她不时重复这句,直到把对方吓跑。刘青劝她:“你得学会让别人欣赏你。就是健全,你心态不好也没人要你。”
多数相亲成功者谈婚论嫁时,希望拍一套没有缺憾的婚纱照。刘青陪他们到天津各大影楼,总是碰壁。连适合的婚纱都找不到。
刘青把自家的窗纱卸下来,缝了一件特殊的婚纱。这幅窗纱起码慰藉了5位新娘,直到去年,刘青跟儿子刘聪闲谈中决定自己开婚纱影楼。
他们决定用从健全人那里赚到的钱补贴残疾人。凡是残疾人拍照都免费。如需制作照片,也只收成本价。
为残疾人拍艺术照,刘青不仅需要改制一些婚纱,还需要扬长避短的智慧。“咱不是拍残疾——你得把他美的一面拍出来。”
遮丑确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女人靠裙摆遮住轮椅。而男人,她让他们坐在榻上,用妻子的婚纱挡住双腿。
有人胳膊长短不一,有人脊椎是歪的,东倒西歪地进了门。肩头戴一些大的花朵,视觉效果会更好。一位残疾人化妆用了4个小时,因为她控制不了抽搐的面部肌肉。
他们还提供外景拍摄服务,甚至登门拍照。在一位肌营养不良症患者黑漆漆的家里,刘青坐着轮椅在旁边举着灯,营造出堂皇的效果。根据这位女士的要求,她的肖像经过电脑制作,出现在她本人无法到达的商场广告牌上,甚至连明星林志颖也被“请”到一旁,对她做仰慕状。
一对盲人夫妇的拍摄让刘青格外痛苦。他们脸都没洗干净,邋里邋遢地进了门,脸型也是歪的。刘青把自己的遮阳镜给新人戴上。然而更累的是摆造型。摄影师让新郎往前迈一小步调整一下姿势,他就不自觉地跨出大步。最后,刘聪趴在地上,抓着他的脚,用手帮他迈步,拍了一天时间。
看到照片后,这对夫妇的家属说,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刘青说,最难拍的,是残疾人的那种自信心——很多人此前抗拒拍照,有的只拍过证件照。
她往往不让摄影师直接上手。化好妆后,她会同他们聊天,让家人拿着相机先装模作样“咔嚓咔嚓”摁一会儿,直到他们不那么恐惧。
正式拍摄时,她也跟他们聊物价、谈天气,或是讲电视剧的剧情,“想到哪站聊哪站”。
一位40多岁的白化病人起初怎么也不乐意拍照。对她来说,画眼线是个问题——连睫毛都是白色的。但当她看到照片,吃惊地说:“我还有这么漂亮的时候吗?”
刘青答:“你本来就很美。”
越来越多的残疾人介绍朋友到这里拍照。一些上了岁数的夫妇,也慕名到这里补拍。刘青安排摄影师录下每位残疾人拍照的过程,最后送他们一张光碟,她认为这是“爱情电影”。
承办残疾人婚礼时,刘青把轮椅扮成花轿,像京剧里那种,让新人像是坐着轿子入场。有时她安排新郎新娘坐在秋千上,让裙摆挡住他们变形的腿,新人入场时,就让他们在摇晃的秋千上现身。针对那些连秋千都坐不住的人,她从网上买到了童话里的南瓜车,让他们坐在这富有梦幻色彩的车里开始婚礼。
就像影楼取名“火凤凰”,刘青说,是取凤凰浴火重生之意,希望提供给残疾人一种精神重生的感觉,而不仅仅是婚纱和婚礼。
25岁的刘聪原本反对母亲做这些事。他用“作”形容母亲。
刘青的“胡作非为”包括,将好好的高层公寓出租,搬到天津一个破败的小区里,住在只有20多平方米的一楼独单,窗户开成门,修出坡道,随时准备迎接残疾朋友的到来。
她还拥有一辆改装过的、开起来“很拉风”的宝马牌汽车,可她绝大多数时候骑着破旧的残疾人助力车东奔西跑。
“我不能让残疾人有一种落差感。”她解释。以前残疾人到家里找她,见到那些欧式家具,有人会好奇地打听“多少钱”。
刘青形容自己的角色是“万金油”。每天她面对此类事情:有人找她调解婆媳关系,有人找她帮忙砍价买家具。她带着残疾人的孩子去幼儿园求情,“受累减免点费用”。
她同时有几个网络聊天账号在线,每天夜里整理人们发来的择偶材料。连健全人也慕名托她找对象——“您认识人多。”
也有感恩戴德的父母大老远地来道谢。刘青不收谢礼,但当这些人提来几个玉米、一桶香油甚至二斤棉花时,她觉得“挺温暖的”。
一些人道谢的方式像是在念电影台词,让她听了不好意思。包括“大恩大德,永世难忘”、“恩人,你救了我们全家”、“你就当你多了一个儿子”等。有人感谢她说:“下辈子变马让你骑,下辈子变成小鸡,下鸡蛋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