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圣叹一生充满传奇色彩,其傲岸的性格、不羁的言行、敏锐的观察力使他在文坛上独树一帜,其一生为人与精力可用三个词大致概括——"鬼才"、"戏精"与"狂人"。 鬼才金圣叹 苏州自古出才子,金圣叹便算是其中之一。 金圣叹,原名采,字若采,二、三十岁间别号圣叹,并因科考更名人瑞,苏州府长洲县人氏,生于明万历三十六年,卒于清顺治十八年。金圣叹少时家境尚可,但在十余岁时"眷属凋丧",家境败落下来。金十岁入乡塾,十余岁就开始试笔,二十岁前后就成了家,此后十年,文名渐盛。三十四岁时,完成了对《水浒传》的评点,并以"贯华堂"的名义刊刻发行,题署《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清初十余年间,他先后研究了文字学、易学和佛学,并继续对"才子书"进行评点。四十八岁时,完成了《第六才子书西厢记》的评点。此后,金圣叹的兴趣向诗文方面转移,被激发起了诗文批评的热情,一度专注于"第四才子书"杜诗的评点,但可惜至其五十四岁逝世时也未能完成。 金圣叹一生对文学的倾心付出与对几部著作的精到点评奠定了他的"才子"之名 。 但金圣叹并非一般的才子,他虽欲显才名,但脱离俗套,突破陈规,偏离主流,可谓之"鬼才"。细看来,其"鬼才"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其一,金圣叹突破长期以来重经典,轻通俗的文学观, 提高小说、戏曲等通俗文学的地 位,破天荒地将《水浒传》《西厢记》摆在和《庄子》、《离骚》、《史记》、杜诗平等的地位,统称"六才子书"。这在视经、史、子为正统,小说、戏曲为"非主流"的当时可谓惊人之举,以致时人不满,作文以声讨金圣叹,如《诛邪鬼》中:"以小说、传奇跻之于经、史、子、集,固已失伦;乃其惑人心,坏风俗,乱学术,其最不可胜诛矣!" 其二,金圣叹对于文学的批评独具只眼,一针见血, 且能想人所不能想,敢言人所不敢言 。如《西厢记》素来被封建卫道者视为"淫书",而金圣叹却敢于与礼教、道学对抗, 为《西厢记》正名,认为"《西厢记》不同小可,乃是天地妙文",并以《诗经》中的《国风》为挡箭牌,《读法》中写道:"盖《西厢》所写事,便全是《国风》所写事",认为《西厢记》所写的崔、张爱情和《国风》一样是对现实生活的反映,一样是人民的心声,既然如此,怎可独称《西厢》为"淫书"?他甚至指出,《国风》比《西厢》更甚,"夫《国风》采于初周,则是三代之盛音也,又经先师仲尼氏之所删改,则是大圣人之文笔也。而其语有如此,真将使后之学者奈之何措心也哉!" 戏精金圣叹扮神坛仙子 金圣叹有着十分强烈的显才欲望,也想与当时名家交通往来,但他似乎并不屑于普通的投赠酬唱,而是以降神的方式,声称神仙附体,假托神仙之名表现诗才。据钱谦益《牧斋初学集》中记载,崇祯八年,金圣叹诡称有女仙慈月夫人附体,并且还为这位仙女编造了一段出身佛门,为天台宗祖师智者门下弟子的经历。金圣叹以仙女所附之身,"用洪武韵作长句见赠",以此契机接近当时的额文坛领袖钱谦益,与之进行诗文往来,并索取了这位文坛领袖的品题以耀于世。其实这种降神活动的本质不过是以文会友,彰显诗才,但金圣叹不愿落入俗套,不屑于用普通的贵人投赠扬名于世,而已如此奇特怪诞的方式进行,可见其做戏欲望之强烈。 作"欺人之语" 金圣叹向来自负才气,追求"才子"之名。为了炫才,金圣叹可谓做足了戏。金圣叹曾自述:"吾既喜读《水浒传》,十二岁便得贯华堂所藏古本,吾日夜手钞,谬自评释,历四五六七八月,而其事方竣,即今此本是已。"纵然金圣叹天资聪颖、才华横溢,但一十二岁少年,用时几个月就完成了对《水浒传》的抄录与评释,未免过于离谱。且根据金圣叹在《水浒传》其他几处的评语中,可以得知他完成评阅《水浒传》已并非少年时,以上说法不攻自破。但金圣叹这样的"英雄欺人"之语并非说说而已,他还以此欺世之言教导儿子,把戏做得如此逼真,可见其根深蒂固的戏精本质。 狂人金圣叹玩转科举 在我国封建时代,科举考试可谓是读书人一生中的头等大事,一旦中举,便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无数人为了能金榜题名,不惜头悬梁,锥刺股,以毕生精力投入到科举考试中。在这种情况下,能勘破名利关头,对科举淡然处之的已寥若星辰,而能以考场为"游乐场",以游戏态度对待科举的,千百年来恐怕只有金圣叹一人。《柳南随笔》中记载:"(金圣叹)少年以诸生为游戏具,补而旋弃,弃而旋补,以故为郡县生不常。"金圣叹很早就考中了秀才,但他在岁试中与主考官屡开玩笑,以至被黜革。次年改换名字,再次参加科举考试,并再次考中。《哭庙纪略》中也有记载:"(金圣叹)为文倜傥不群,少补博士弟子员,后以岁试之文怪诞不经黜革。下科试,顶金人瑞名就童子试,而文宗即拔第一,补庠生。"别人参加科考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金圣叹竟如出入游戏场一般,悠然入场,洋洋洒洒在试卷上发挥一番,又悠然离去。由于其行为与为文之怪诞,"金圣叹"的名字已入了科考的"黑名单",可他依然"顶风作案",改换个名字再考,敢有如此狂放行为的,恐怕当时只有金圣叹一人。 金圣叹不仅把考场当作游戏场所,也把试卷当成了释放自己游戏天性的舞台,为文荒诞诙谐。《清代七百名人传》记载: 人瑞为文,怪诞不中程法。补博士弟子员,会岁试,以"如此则动心否乎"命题,其篇末有云:"空山穷谷之中,黄金万两;露白蒹葭而外,有美一人。试问夫子动心否乎?曰:'动动动······'"连书三十九字。学使怪而诘之,人瑞曰:"只注重'四十不'三字尔。"越岁再试,题为《孟子将朝王》。人瑞不着一字,第于卷之四隅,书四"吁"字。曰:"七篇中言'孟子'者,偻指难数。前乎此题者,已有四十'孟子',是'孟子'二字不必作也。至于'朝王',则如见梁惠王、梁襄王、齐宣王,皆朝王尔,是'朝王'二字亦不必作也。题五字中,只有'将'字可作。宗师不见演剧者乎?王将视朝,先有内侍四,左右立而发'吁'声,此实注重'将'字之微意也。" 旁人都视科考试卷为改变人生命运的金钥匙,对之慎之又慎,唯恐差池。而金圣叹却借机游戏,作呆言呆语,标新立异,不可谓之不狂。 游戏刑狱 清顺治十八年,吴县县令任维初以残酷手段催逼百姓缴纳钱粮,以致"受责者皆鲜血淋漓,难于起立。……居无何,杖一人毙堂下,邑民皆股栗。"这样的行为引起了吴县百姓的公愤,于是,秀才薛尔张等人召集百名学生,到文庙孔子牌位前痛哭,击鼓鸣钟,以示抗议,史称"哭庙案"。金圣叹在此案中撰写了哭庙时的告文,并积极鼓动友人同赴文庙。此案件后来惊动了巡抚朱国治,其当即下令镇压,后捉拿八人处以死刑,其中就包括金圣叹。于是,金圣叹被关入刑狱,等候"至秋用刑", 为什么说金圣叹可谓游戏刑狱的一介狂人呢?且看《清稗类钞》中记载的一则轶事:金圣叹因哭庙案被定死罪,而就在将上刑场的那日,他写了一封家书,请狱卒寄给妻子。狱卒害怕心中有造谣、中伤之类的话语,不敢擅作主张,于是就把这封家书呈交给了上官。在此危急时刻还写家书,可见这封家书的重要性,其中交代的定是非同等闲之事,可那官打开一看,信上写着:"字付大儿看:盐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传,吾无遗恨矣。"金圣叹料定官员会拆信查看,便故意称"大儿"戏弄他。在临上刑场之时,还有心思开如此玩笑,一本正经、郑重其事地说着"盐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味"这样的呆话,可见其玩世不恭的"狂人"行径。 金圣叹为何有如此怪诞举动呢?除其性格本就狂放不羁、狂傲玩世,好标新立异之外,也由于圣叹可能存在着哗众取"名"的心态,希望通过藐视科举、看淡死亡等一系列反常态行为为其赢得名声。同时,他也是通过种种狂人行为表达对当时不合理制度的嘲讽与反抗。 总之,金圣叹是文学史上因参与组织反苛政而遇难的唯一著名人物,是大力提高小说、戏曲文学地位并突出强调人物刻画重要性的第一人。他是独具慧眼、敢于突破旧规陈说的鬼才,也是不甘落入俗套、好标新立异的戏精,更是玩世不恭、放傲不羁的"士"族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