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鲍查
那天早上,时候还早。
我们位于笨重粗糙的岩石包围的深幽洞窟中。凿碎岩石的挖土机声与供给灯光电气的发电机声,在我们四周此起彼伏地隆隆作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噪声,另外还有一股快要冻结黑暗似的寒意笼罩着我们。
我竖起外套领子,缩着身子不停跺脚,可却仍无法停止发抖,连呼出来的气息也是近乎冻结的。
操作挖土机的是鉴定科人员,有三个人从刚才就一直企图打开嵌在岩壁上的金库盖子。
虽然是古老的金库,但构造却异常牢固。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人——大概是设计函馆山御殿的‘机关大右卫门’,刻意在这令人发狂的地方开凿这玩意儿!
其他还有大批警员在仔细调查这座洞窟。大伙儿拼命寻找能解开以此为据点之一的暗中活跃的魔术王——不,是魔王迷宫犯罪的相关线索与痕迹。
到处都装了灯,警员们则持手电筒,但还是不敌这座深不可测的洞窟里的黑暗。濡湿光滑的钟乳石与凹凸不平的冰冷的巨石阴影,比墨汁还黑的黑暗切片,随着光影的活动不停逃窜。
“探长,再一下就好了!”一名指挥开凿金库的鉴定员,以不输给噪声的分贝大喊。
坂下探长默默点头,被凿碎的岩石片和金属层,化成细细的尘埃四散。
金库金属材质相当厚实,盖子本来就是设计成以三颗宝石为钥匙才能开启的装置。整体是直径约一米的圆盘造型,盖子则稍小。表面刻着三颗宝石模样的小坑洞,分别将钻石“白牙”、红宝石“炎之眼”、黑珍珠“黑心”嵌入后,便能解开锁,打开盖子。八成是借由与宝石形状微妙地重叠,和金属内部机关产生互动作用的装置。
但宝生家的三件传家宝已落入魔王迷宫手中,因此警方只能采取破坏的方式。我们站的地方是洞窟内比较高的岩石台上,一块大岩石突出于岩壁上,宛如阅兵台,站在下方的我们就这样沐浴在狂妄的嘲笑之中。
是的,真凶就是魔王迷宫和宝生贵美子。魔术师梅菲斯特只是他们的仆人,说是傀儡也行。就连犯下无数离奇杀人案的奇术师,和魔王迷宫相较,也只是小巫见大巫。
不过,在知道真凶之一是宝生贵美子时,我并未感到特别惊讶。因为她挥着刀,散发着可怕的杀意想刺杀表哥芝原悦夫一事,乔装成悦夫躺在床上的我,永远也无法忘记当时的冲击。即使现在,一想到戴着黄金面具,身穿深红长衣的她,那蚀骨的战栗依然清晰。
同时,我们也记得魔王迷宫令人不寒而栗的庐山真面目。他化身成医大副教授龙冈孝史,从近一年前开始,便虎视眈眈地密谋夺取传说中宝生家的财宝。这个残忍又狡猾的男子,披着医师的外衣,暗中操控魔术师梅菲斯特与贵美子,然后提供给搜查人员假情报,借以混淆视听。
这对恶魔情侣,就站在那岩石台上,以凛凛的正式装扮迎接我们。魔王迷宫还故意将埋藏宝藏的关键之钥“黄金骷髅宝塔”秀给我们看。映照着灯光,形状奇妙的宝塔发出妖艳光芒。锡杖表面装饰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小骷髅,是一件不可思议的宝物。
魔王迷宫向我们炫耀此物,呵呵大笑地嘲笑我们姗姗来迟……
从岩石台边缘往下看,可以看到接近正中央下方,有个三角锥状的石笋。从地面突出的尖锐石笋被大片鲜血染得暗红,那是从贵美子美丽躯体内流出来的鲜红血渍。
遭魔王迷宫背叛的她,从岩石台上摔落,美丽的身躯就穿刺在这个如刺枪一般的尖石笋上。
真是残忍无比的光景。冷血恶女的下场,就某种意义而言,算是华丽的末路。仿佛是用别针固定在标本台上的巨大蝴蝶,从腹部伤口和嘴巴流出的鲜血,将她那身白色礼服染得血迹斑斓。
目睹她从岩石台摔落的我们,瞬间吓得噤声。无比的恐怖与冲击,让身心霎时麻痹。
当然,她的尸体现在不在这里,为了进行解剖已搬出此地。
往岩石台深处探去,右边又开了另一个小洞窟。稍微走进去,里面分为三条路。
最右边是一番迂回后,又回到这广阔洞窟其他位置的结构。正中央的洞窟则是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然后又分为其他岔路。左边小洞窟留有一些脚印,推测魔王迷宫应该是由此逃出。无论是昨晚或现在,都已派出好几名武装警员深入洞窟,拼命寻找那家伙的下落。
“兰子,你不是说那金库里还留有什么吗?要是那家伙真的持有标示‘黄金骷髅宝塔’隐藏处的地图,那些财宝不是早就被他带走了?”我以不输给电钻的噪声,贴近兰子耳边大声说道。
看着魔王迷宫拿着闪闪发亮的宝塔骄傲地夸示时,那份心有不甘的悔恨再度袭上心头,比任何人都怕冷的兰子,穿着从东京带来最厚的一件毛皮大衣,那是一件衣摆很长,有美丽波纹状毛皮图案的大衣。戴上连身帽,脖子上缠了一条围巾,还戴上了手套。因为穿的是长裤,脚上还套了靴子,所以全身上下露出皮肤的部位只有脸。
瞅了她一眼,果然板着一张脸,眯起形状优美的眼睛,抿着嘴,直盯着鉴定人员工作。
因为没有回应,我又再次问了一遍,她总算瞄向我,歪斜的两道细眉充分表现出她的心情。
“要是金库中什么也没有,那我也无可奈何。只是想从空虚中确认我们的确输了。不过,我想就算如此也有不少的收获,明白失败的原因,思考对策作为下次胜利的砝码吧……”兰子说。
她那一头蓬松卷发,宛如十五世纪的法国贵夫人般艳丽。现在却被连身帽给包住,只有前额垂下卷曲的发丝,她轻轻摇了搖头。
我朝坂下探长大声问道:“探长!关于魔王迷宫的行踪有什么最新消息?”
“什么都没有!”中年探长苦着一张脸回应,“本来打算待会儿让你们看看,往这儿走去最左边的小洞窟深处有道长阶梯,登上去就会到小河边,可想而知应该是从大鼻岬那儿流进来的潮水,魔王迷宫那家伙就是从这里搭小船逃出去的!”
兰子转身面向那三个小洞窟,语气带了点责难:“探长应该在大鼻岬的潮水刚冲出来的洞口前也派了人驻守吧?”
“是的,兰子小姐,但只有一处隐藏在险峻岩场阴暗处的小洞口漏掉了,因为看起来像山崖龟裂的样子。部属听到奇怪的划水声,追了上去,没想到就在弯进函馆湾那儿被甩掉了。那家伙力气很大,划得很快!”坂下探长回道。
听到这番话的我,想起克劳夫兹①所写的某部长篇推理小说,也就是制造不在场证明,利用小艇逃脱的故事。
[① 克劳夫兹,英国知名推理小说家,素有“不在场证明大师”的美誉,代表作为《英法海峡之谜》。]
兰子轻蹙着眉问:“坂下探长,有进行封锁吗?”
“当然有,发现那家伙划船逃脱后,立刻就封锁港湾和各干道,但还是没发现他的行踪,可能潜藏在某处吧!但问题是,实在不知道要从哪儿搜查起……”
就在坂下探长自嘲似的怒吼时,电钻的声音总算小了些。
“探长,成功了!金库应该打得开!”一位鉴定员赶紧跑过来报告。电钻的声音停了,只剩发电机运转的声音。
“很好!快打开!”坂下探长一脸欣喜,将手电筒照向那个方向。
圆盘的右边岩壁上,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可以瞧见洞里有许多生锈的金属零件,是金库内部的锁。鉴定人员使用特殊工具拆解了一部分。
“这样应该就可以打开了!探长!”
“等等,由我来掀开!”坂下探长想借他人之手,抓住金属圆盘边,用力往斜上方抬。刚才还纹丝未动的盖子,这次发出“吱嘎”的齿轮旋转声。
圆盘盖子转了一圈半便停止,发出“咔嚓”一声,像是锁脱落的声音,坂下探长与监识人员合力将沉甸甸的圆盘抬到地面上。
盖子打开的部分出现边长约三十厘米的四方洞口,深度好像也差不多。
我用手电筒照向洞内,金库内侧全是暗红色锈斑。
要是没被魔王迷宫抢先一步,里面应该放着标示“黄金骷髅宝塔”隐藏地点的秘密地图,可惜已被那家伙取走了。
“果然什么都没有!”坂下探长咬牙切齿,戴着手套的手从里面拿起一张卡片,“不对,还有这东西!”
“可以让我看看吗?”兰子问。
那是绘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骷髅迷宫图的扑克牌,也是魔王迷宫用来代替名片的东西,为了嘲弄我们故意扔在里面。
“可恶!竟然耍我们!”坂下探长气得跺脚。
“没办法,魔王迷宫从很早以前就在计划这起犯罪,只要和宝生贵美子搭上线,便能拿到一切关于宝生家的情报,所以当然能比我们早好几倍时间来详细了解函馆山御殿和地下洞窟的秘密。
“要是以此定论的话,应该早就看出胜负了,坂下探长,你们就别太泄气了!”兰子亲切地安慰中年探长,但她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语气和内心也燃起一股对魔王迷宫的熊熊怒火。
贵美子惨遭魔王迷宫杀害,“黄金骷髅宝塔”被那家伙夺走,人逃得不见踪影,所有结果都令她懊恼不已。虽说是难以抗拒,可已有那么多牺牲者,这让她觉得很自责。
“要是公丸署长和宝生家能谅解就好了……”坂下探长摸着早已花白的头发苦着一张脸说。
我抬头望向漆黑的上方问道:“探长,有可能搜索宅邸吗?”
只听他哼了一声:“这回宝生家那儿稍微妥协了一些,总之我花了一番工夫才斡旋成功。公丸署长也向当家主浩太郎表示,自己早有提头谢罪的觉悟,为了理清事件全貌,必须调查宅邸内所有秘密通道和房间,所以对方只好答应了。得知自己的女儿也是事件的主谋之一,对他的打击也很大,备感痛心,也觉悟到不能再包庇自家人了。”
“可想而知。”
“所以我增加鉴定人员和搜查人员,今天早上开始对宅邸内部进行地毯式搜索。屋檐内、墙壁里、地板下、密门、秘密房间、地道与秘窟等,打算找出所有可能的出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