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1 治大国,若烹小鲜。
2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
3 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
4 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
5 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译文
1 治理大国,要像煎小鱼一样。
2 以道来统辖天下时,鬼怪不作祟于人。
3 不仅鬼怪不作祟于人,神只也不伤害人。
4 不仅神只不伤害人,圣人也不伤害人。
5 这样,两相和好,互不伤害,德就交汇融合于道,归入其源头了。
第六十一章
1 大国者若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
2 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
3 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 过欲兼蓄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译文
1 大国如果谦卑处下,慈柔如母,就能成为天下汇归之处。
2 母性常常胜于雄性,就在于她能安安静静,处身卑下。
3 所以大国若对小国谦卑处下,便能得著小国的信赖。小国若对大国谦卑处下,便能得著大 国的信任。所以,或者因谦卑处下而得著,或者因谦卑处下被得著。大国不过想兼蓄小国 ,小国不过想见容于大国。若要让两者都得著自己所谋求的,大国谦卑处下是最要紧的。
第六十二章
1 道者,万物之奥14>。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15。
2 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3 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
4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有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译文
1 道是万物的主宰,善人的宝贝,罪人的中保。
2 美好的言词固然可以博取尊荣,美好的行为固然使人得到敬重,然而人的不善怎能被剔除 弃绝呢?
3 所以,就是立为天子,封为三公(太师、太傅、太保),财宝无数,荣华加身,还不如坐 进这大道里呢!
4 古时候为什么重视道呢?不就是因为在他里面,寻求就能得著,有罪能得赦免吗?所以道 是天下最尊贵的啊!
第六十三章
1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2 大小多少,抱怨以德。
3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4 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5 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
6 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译文
1 把清静无为当成作为,以平安无事作为事情,用恬淡无味当作味道。
2 以小为大,以少为多,以德报怨。
3 在容易之时谋求难事,在细微之处成就大事。天下的难事,必从容易时做起;天下的大 事,必从细微处著手。
4 所以,圣人自始至终不自以为大,而能成就其伟大的事业。
5 轻易的许诺,必不大可信;看起来容易的,到头来必难。
6 所以,圣人犹有艰难之心,但终无难成之事。
第六十四章
1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 乱。
2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3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4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5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译文
1 安然平稳,便容易持守;未见兆端,可从容图谋。脆弱不支的,容易瓦解;细微 不显时,容易消散。要趁事情未发生时努力,要趁世道未混乱时治理。
2 合抱的粗木,是从细如针毫时长起来的;九层的高台,是一筐土一筐土筑起来的;千里的 行程,是一步又一步迈出来的。
3 人为努力的,必然失败;人为持守的,必然丧失。所以,圣人不是靠自己的作为,就不失 败;不是自己努力去持守,就不丧失。
4 世人行事,往往是几近成功的时候又失败了。到最后一刻还像刚开始时一样谨慎,就不会 有失败的事了。
5 所以,圣人要世人所遗弃不要的,而不看重世人所珍惜看重的;圣人学世人以为愚拙而不 学的,将众人从过犯中领回来。圣人这样做,是顺应万物的自在本相,而不是一己的作为 。
第六十五章
1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2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3 知此两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谓玄德。
4 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译文
1 古时善于行道的人,不是使世人越来越聪明,而是使世人越来越愚朴。
2 世人所以难管理,就因为人的智慧诡诈多端。所以若以人的智慧治理国家,必然祸国殃 民;若不以人的智慧治理国家,则是国家的福气。
3 要知道,这两条是不变的法则。能永远记住这个法则,就叫至高无上的恩德。
4 这至高无上的恩德啊!多么奥妙,多么深远,与一般事理多么不协调,甚至大相径庭,然而,唯此才是通向大顺的啊!
第六十六章
1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2 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
3 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
4 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译文
1 大江大海能汇聚容纳百川流水,是因为它所处低下,便为百川之王。
2 若有人想在万民之上,先得自谦为下;要为万民之先,先得自卑为后。
3 圣人正是这样,他在上,人民没有重担;他在前,人民不会受害。所以普天下都热心拥戴 而不厌倦。
4 他不争不竞,谦卑虚己,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和他相争。
第六十七章
1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
2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3 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4 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
5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译文
1 世人都说我的道太大,简直难以想像为何物。正因为他大,才不具体像什么。若具 体像什么,他早就藐小了。
2 我有三件宝贝,持守不渝。一是慈爱,二是俭朴,三是不敢在这世上争强好胜,为人之 先。
3 慈爱才能勇敢,俭朴才能扩增,不与人争强好胜,才能为人师长。
4 当今之人,失了慈爱只剩下勇敢,失了俭朴只追求扩增,失了谦卑只顾去抢先,离死亡不 远了!
5 慈爱,用它来征战就胜利,用它来退守必坚固。上天要拯救的,必以慈爱来护卫保守。
第六十八章
1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
2 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译文
1 真正的勇士不会杀气腾腾,善于打仗的人不用气势汹汹,神机妙算者不必与敌交 锋,善于用人者甘居于人之下。
2 这就叫不争不竞之美德,这就是得人用人之能力,这就算相配相合于天道。上古之时便如 此啊!
第六十九章
1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 无臂,执无兵,扔无敌。
2 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
3 故抗兵相若,哀者胜矣。
译文
1 用兵者有言:“我不敢主动地举兵伐人,而只是被动地起兵自卫;我不敢冒犯人 家一寸,而宁肯自己退避一尺。”这样,就不用列队,不必赤臂,不需武器,因为天下没 有敌人了。
2 最大的祸害是轻敌,轻敌几乎能断送我的宝贝。
3 所以若两军对峙,旗鼓相当,那悲伤哀恸的一方必胜无疑。
第七十章
1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2 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有知,是以不我知。
3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
4 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
译文
1 我的话很容易明白,很容易实行。天下的人却不能明白,不能实行。
2 (我的)话有根源,(我的)事有主人。你们自以为有知识,所以不认识我(的话和我的 事)。
3 明白我的人越是稀少,表明我所有的越是珍贵。
4 所以圣人外表是粗麻衣,内里有真宝贝。
第七十一章
1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2 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3 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译文
1 知道自己无知,最好。无知却自以为知道,有病。
2 只有把病当成病来看,才会不病。
3 圣人不病,就是因为他知道这是病,所以不病。
第七十二章
1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
2 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
3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译文
1 当人民不再敬畏任何人的权威时,真正的大权威就来到了。
2 不要妨害人们的安居,不要搅扰人们的生活。只要不令人们生厌,人们就不会厌恶权威。
3 所以,圣人深知自己,却不自我炫耀;他珍爱自己,却不自我尊贵。
第七十三章
1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
2 天之所恶,孰知其故?
3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 然而善谋。
4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译文
1 有勇气自恃果敢,冒然行事的,必死。有勇气自认怯懦,不敢妄为的,得活。这两 种勇气,一个有利,一个有害。
2 上天所厌恶的,谁晓得个中原委呢?
3 上天的道,总是在不争不竞中得胜有余,在无言无语中应答自如,在不期然时而至,在悠 悠然中成全。
4 上天的道,如同浩瀚飘渺的大网,稀疏得似乎看不见,却没有什么可以漏网逃脱。
第七十四章
1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2 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3 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斩。夫代大匠斩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译文
1 人民若不怕死,以死来恫吓他们又有什么用呢?
2 如果先使人民惧怕死亡,有为非作歹的人再处死,这样谁还敢为非作歹呢?
3 冥冥永恒中,已有一位主宰生杀予夺的。企图取而代之去主宰生杀予夺的人,就好象外行 人代替木匠砍削木头。代替木匠砍削木头的人,少有不伤著自己手的。
第七十五章
1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
2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
3 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4 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译文
1 人民吃不饱,是因为统治者吃税太多,所以吃不饱。
2 人民不好管,是因为统治者人为造事,所以不好管。
3 人民不在乎死,是以为他们追求今生太过份,以致不在乎死。
4 所以,唯有不执著于今生享乐的,比那些过份看重今生的人更高明。
第七十六章
1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
2 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
3 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4 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
5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译文
1 人活著的时候,身体是柔弱的,一死就僵硬了。
2 草木活著得时候,枝叶是柔脆的,一死就枯槁了。
3 所以坚强的,属于死亡;柔弱的,属于生命。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
4 军队一强大就要被消灭了,树木一强盛就要被砍伐了。
5 强大的处于下势,柔弱的处于上势。
第七十七章
1 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 之。
2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3 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4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译文
1 上天的道,不就像张弓射箭一样吗?高了向下压,低了向上举,拉过了松一松, 不足时拉一拉。
2 上天的道,是减少有余的,补给不足的。人间的道却不这样,是损害不足的,加给有余 的。
3 谁能自己有余而用来奉献给天下呢?唯独有道的人。
4 所以,圣人做事不仗恃自己的能力,事成了也不视为自己的功劳,不让人称赞自己有才 能。
第七十八章
1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2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3 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16。
4 正言若反。
译文
1 天下万物中,没有什么比水更柔弱了。然而对付坚强的东西,没有什么能胜过水 了。这是因为水柔弱得没有什么能改变它。
2 这个柔弱胜刚强的道理,天下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却没有能实行的。
3 所以圣人说:那为国受辱的,就是社稷之主;那为国受难的,就是天下之王。
4 这些正面肯定的话,听起来好像反话一样,不容易理解。
第七十九章
1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
2 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17。
3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译文
1 用调和的办法化解怨恨,怨恨并不能消失贻尽,这岂算得上良善呢?
2 所以,圣人掌握著欠债的存根,却不索取偿还。有德之人明潦欠债而已,并不追讨;无德 之人却是苛取搜刮,珠镏必较。
3 上天之道,公义无私,永远与良善的人同在。
第八十章
1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 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
2 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 老死不相往来。
译文
1 国家小,人口少。即使有十倍百倍于人力的器具也不使用。人们畏惧死亡而不远 行迁徙。虽有车船,却没有地方使用;虽有军队,也没有地方部署。
2 让人们再用结绳记事的办法,以其饮食为甘甜,以其服饰为美好,以其居处为安逸,以其 习俗为快乐。邻国的人们相互可以看见,鸡鸣狗叫声相互可以听到,但人民直到老死也不 相互往来。
第八十一章
1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2 善者不辩,辩者不善。
3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4 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5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译文
1 可信的不华美,华美的不可信。
2 良善的不巧辩,巧辩的不良善。
3 真懂的不广博,广博的不真懂。
4 圣人不为自己积攒什么:既然一切都是为了世人,自己就愈发拥有了;既然一切都已给了 世人,自己就愈发丰富了。
5 上天的道,有利于天下,而不加害于天下。圣人的道,是为了世人,而不与世人相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