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特约撰稿林子/文 木木
有溪如锦处 帝王伤心地
1986年,一个名叫莫欧礼的美国游人为寻觅中国的江南水乡来到了江苏昆山的一个小镇,一番游览之后,他在中 国的一本旅游杂志上发表了一段观感:“我没有到知名的旅游

城市去,却去了江苏昆山的一个小镇,这个小镇名叫陈墓,游人 不多,她比苏州还美,是典型的江南小镇,听说这里出瓦当,很有意思。”这个在老外看来比苏州还能代表江南水乡特色的小 镇陈墓,便是水乡景区锦溪。
陈墓是小镇的曾用名,乍见这个地名,我一愣,因为中国传统的命名习俗极讲口彩,公然以“墓”字来做地名,这中 间一定大有来历。翻翻小镇的志书,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原来南宋隆兴二年(公元1163年),宋孝宗携陈妃途径小镇, 陈妃因爱此间风物,盘桓不忍遽去,谁料这期间她竟染病不起,殁于小镇。宋孝宗悲伤之余,葬陈妃于镇南五保湖中的水冢, 敕令在湖畔建莲池禅院,改镇名为陈墓,以世代流传。帝王的一段伤心史便以这样的方式来做了结,在当时,小镇也算是邀得 天宠。
陈墓命名既久,便在人们的脑中扎了根,如今你在小镇的周边问路,“锦溪何在?”不少人会一脸茫然,你得赶紧解 释:“就是以前的陈墓。”这才多半能得到一脸恍然的指点,临了还不忘指点你:“锦溪是个新名字,问路该问陈墓。”
这真是冤枉,锦溪才是小镇的本名,唐朝时就用了。这名字源于古镇的一条古老河流——锦溪。在环绕小镇的阳澄湖 、淀山湖、五保湖、矾清湖、白莲湖等五湖三荡之间,这条古老的河流自北向南,蜿蜒曲折,有“金波玉浪”之称。阳春时节 ,夹岸桃李纷披,花叶尽撒河面,晨霞夕辉中,真是满溪跃金,灿若锦带。以这样一条美丽的河流的名字来命名美丽的小镇, 是最恰当不过的,它不仅能引人遐想,更契合了小镇的人文地理特点,这才是名正言顺。
一个滂沱大雨天,邂逅锦溪
有溪如锦的小镇是美丽的,有缘欣赏这种美丽是幸运的。倘若你能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去欣赏,那简直就是幸福了。
我是在一个滂沱大雨天走进锦溪的,不知道在别人看来这是否算得一个合适的时间,因为惯常地,水乡小镇宜于在晨 曦初露的清晨、炊烟袅袅的黄昏或者细雨霏霏的早春欣赏。我当然不会刻意选择一个大雨天来看锦溪,但骤逢老天变脸,也只 有既来之,且游之了。孰料游完之后,大雨竟同小镇一起留在了我的记忆中。
大雨中的锦溪别有一种清净,雨冷冷地拒绝了所有的不速之客,我就像一个不会看“山水”的客人,毫不理会主人板 起的面孔,讪讪地溜了进去。进得匆忙,忙不择路,我的锦溪之旅其实是从“边门”开始的。这边门是一条名叫“锦溪街”的 小街,可能是因为开发旅游的关系,在街的入口正在兴建一座石牌坊,所以,我误把它当成了锦溪的入口。
雨很大,大得我得以一种与小镇的节奏很不协调的脚步行走,感觉真有点“唐突美人”。还好,走不了几步,廊棚就 在眼前晃悠了。走过不少水乡古镇,一直仅把廊棚当作一种风景,直到此刻,才觉得廊棚的亲切。尽管锦溪的廊棚都是后来重 建的,无论从价值还是从视觉效果上都无法和西塘的廊棚相比。
锦溪的廊棚,善解人意地调节了宾主之间略显尴尬的气氛,使客人得以细细地打量主人及其居所。站在有廊棚荫蔽的 横跨锦溪河的小桥上,雨被隔在了身外,而小镇就这样走入了眼中。
因为雨,一些可来可不来的外人或闲人被摒挡了,小镇固有的生活节律可以不被杂沓的步点所打乱,卖菜的小贩可以 无所顾忌地把三轮小货车抛在桥中央,穿着红黄蓝绿的雨披似乎要急着出门赶路的乡人也可以暂时停下脚步。
雨还恰到好处地修饰了锦溪略显凌乱的颜貌。千年的古镇,难免破旧,三十六座古桥老了,有的烂了栏杆,有的仅剩 了磨得发亮的石板桥面;枕河人家的老屋老了,门窗破旧,墙体歪斜。锦溪人给年迈的古桥换上了新砌的石栏,但石栏太新, 新得晃眼;锦溪人拆除了东倒西歪的老屋,原样重建,工程未完,不少路段因此形同工地,黄沙堆积,砖块散落。雨就像一张 巨大而半透明的幕布,给锦溪很好的藏拙。
清亮的锦溪河中,不见如鲫的游船,倒是偶尔有架着鱼鹰的扁舟会从远处袅袅划来,又穿过雨幕,向烟波深处飘去。
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
我迷恋于雨中锦溪的清幽,一直痴痴地在廊棚下沿着锦溪河走,规划在景区范围内的锦溪河不长,河上小桥却不少。 边看边走,不知不觉就走过了天水桥,走过了太平桥,走过了众安桥,走过了溥济桥,走过了一座又一座造型各异的小桥。
“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锦溪有“三十六孔桥,七十二座窑”之称,而面积不到1平方公里的老镇区里,更是 集中了26座桥,密度之高,当为水乡小镇之冠。这些桥多为明清时代的遗物,虽大多经过近年的翻修整饬,但历经风雨的苍 苍古貌犹存。只要留心,无论是被磨平了棱角的石板桥面,还是镌刻精细的花纹,抑或是词义古雅的碑记、桥联,都可以告诉 你桥的历史,特别是一些桥联,意境悠远,文辞古拙,耐人玩味,一时心静如水,宠辱皆忘。
锦溪的小桥之中,还有一种朱红髹漆的木栏石桥,便是唐人所谓的“红栏”、“画桥”。唐诗 “绿浪东西南北水, 红栏三百九十桥”的意境,在锦溪,不经意就与你撞了个满怀。
走累了,就在美人靠上坐坐,发会儿呆,偶有乡民询问的眼神掠过,你只要一颔首、一微笑,那眼神便也释然了。有时,对面店铺的老板会和你打声招呼,聊上几句,问他生意怎么样,他一定会回答:“没什么生意的。”也是,即使天晴,来 锦溪旅游的人也还不多。
正和店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河对岸竟有一队游客冒雨参观砖瓦博物馆。我一直纳闷柔柔的水乡和砖瓦之间会 有怎样的关联,巧的是店老板竟是个通人。据他介绍,锦溪旧以盛产砖瓦出名,乡谚所谓“七十二座窑”说的就是当年烧砖制 瓦的兴盛。这种兴盛在明代达于顶点,生产的八结黄道砖、蝴蝶瓦和石灰名闻江南一带。即使现在,这里生产的青砖、红砖、 小瓦和仿古砖瓦也很有市场。
告别小店老板,我继续我的小镇漫游。锦溪的小街小巷大都很狭窄,在大片山墙的夹峙下,天空只呈现窄窄的一线。 石子路蜿蜒着通往巷子深处,两边是白的墙、灰的砖、黑的瓦、栗色的门窗,以及几棵虬劲的老树,苍颜斑驳的围墙上垂挂着 藤蔓,丛竹和老井、半掩的宅门、觅食的鸡群,构成了一幅安逸幽雅的风情画。
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地小了,河岸边,一叶江南水网地区常见的两头尖尖的小船停靠着,雨水打湿了它的篾竹顶 棚,黄黄的,泛着光。岸上,一位老者专注地织着网。料想他是小船的主人,便上前答话,老者耳背,费了半天劲,才知道他 叫王银生,是小镇上的渔家,天雨,不想下河,就趁闲补补鱼网。想给老者拍个照,但不知能否拍出他这临渊结网的从容与澹 定。老者说,他还有蓑衣,可以穿上。我说,算了,孤舟蓑笠翁或是一蓑烟雨任逍遥的意境还是让我想象吧。
禅院梵音度香魂
有锦溪河相伴,小镇漫步也变得随意而亲切。过长堤,经新修的三亭桥,桥下便是莲池禅院。这座禅院可以被视作存 储小镇历史信息的芯片,它的兴毁更替,大体对应了小镇的荣宠哀辱。从宋孝宗隆兴二年奉旨修建开始,到宋宁宗嘉泰三年竣 工,莲池禅院足足造了40年。有道是慢工出细活,建成后的莲池禅院殿堂廊庑、室阁亭楼、水榭画舫一应俱全,俨然一座江 南名刹。
清顺治十三年(公元1656年),在若山法师的主持下,禅院内又增建了观音殿、弥勒殿、三世殿、大悲殿、斗坛 、方丈、三官堂、鹤来轩等大小殿宇,寺外的两条长堤也得到了重修,并在外堤种植榆树,内堤重塑八对石狮,规模堪称鼎盛 。可惜,乾隆三十二年六月初五的一场特大风灾摧毁了禅院的大部分建筑。虽事后又经重建,毕竟难复旧观。
现在莲池禅院的所有建筑以及两条石堤都是1996年以后陆续重建、修缮的,它依旧保持了禅院原有的一个与众不 同的特点,即正门北向。形成这种特点的历史原因有两个,第一因陈妃水冢在南面的五保湖里,为她诵经超度的庙宇势必在水 冢的北边,庙门自然就朝北开了,从地理位置来看,这样开门,也便于百姓进庙烧香拜佛。另一个原因是说,明初刘伯温来到 锦溪,见锦溪河形如长龙,菱塘湾如同龙口,于是下令在龙口的位置建一座朝北的寺庙,以镇住长龙。
不管是哪一种原因,反正如今在荷花池、菱塘湾一左一右两块明镜般水面之间,莲池禅院亭角翼然,黄墙、碧水、长 堤相映,形成了锦溪的一道标志性景观。站在禅院之中,眺望长满绿色芦草的陈妃水冢,不由人不感慨万千。文征明曾有诗曰 :“君恩付流水,无复吊仙姬。有客捞明月,香魂应借辞。”可见这样的感慨,自古以来就没有少过。据说,不管遇到怎样的 洪涝灾害,哪怕是岸上房屋都进了水,陈妃水冢也从没被淹没过,那独圩墩总是在湖面上露出来,摇曳着绿色的倩影。
陈妃水冢所在的五保湖,如同上天赐给锦溪的一块美玉镶嵌在镇东南,蒙蒙烟雨中,远树、近岸、绿村、黄庙,若隐 若现,倒正应了湖边石埂牌楼上的一副长联:长堤映月,水冢香散,白荡雪鸥寻故知;飞阁凌霄,片云钟度,禅院梵音有新声 。这一方4400亩的水面,四时有河鲜,四季有美景,小镇的地气人脉都被收纳其中了。锦溪人拿它来作为古镇景区的序曲 ,古镇格局于精致小巧中骤然见了大气。这,是其他水乡古镇所不能比拟的。
站在三亭桥上,我想象有一叶小舟荡出锦溪河,一个裹着蓝印花布头巾的船娘欢快地唱着吴歌:“栀子花开来绿叶头 ,好姐妮嫁给瘌痢头,沉香木做了猪栏栅,茉莉花开在冷炕头。”真希望能听到这样戏谑的歌声,让我在洗尽铅华的吴歌之乡 再聆天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