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谦这个人,大家并不陌生。在林冲被逼上梁山的整个故事里,陆谦作为林冲的好友,扮演了极为关键的角色。
高衙内在岳庙调戏过林娘子后,林冲与娘子小心翼翼地待在家中,生怕惹上什么祸端。而高衙内却在家里茶饭不思,一心想着如何得到林娘子。高衙内身边的亲随富安为主人想了一条计策,陆谦就是在这场“献计”的对话中出场的,这也是一种人物出场的写作方法,可以借鉴。我们先看原文:
富安道:“门下知心腹的陆虞侯陆谦,他和林冲最好。明日衙内躲在陆虞侯楼上深阁,摆下些酒食,却叫陆谦去请林冲出来吃酒。教他直去樊楼上深阁里吃酒,小闲便去他家对林冲娘子说道:‘你丈夫教头和陆谦吃酒,一时重气,闷倒在楼上,叫娘子快去看哩。’赚得他来到楼上。妇人家水性,见了衙内这般风流人物,再着些甜话儿调和他,不由他不肯。小闲这一计如何?”
高衙内喝采道:“好条计,就今晚着人去唤陆虞侯来吩咐了。”
从这场对话中,我们能够得出以下几条信息:
1、陆谦是高衙内的心腹。
2、陆谦和林冲是好朋友,甚至有可能是最好的朋友。
3、富安作为一个下人,在献计时,丝毫不考虑陆谦是否接受这个计划,是否会出卖自己最好的朋友,说明陆谦在富安眼中,是可以为了巴结高衙内而抛舍友谊和正义的人。
4、高衙内作为主子,也没有考虑陆谦的想法。他不认为陆谦会拒绝自己,甚至用词都是“吩咐了”,丝毫没有商量的必要,主仆二人对陆谦都甚为了解。
什么是好作家?好作家写作,永远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一场陆谦根本就没有露面的对话,就把陆谦其人的人物性格刻画得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我们看陆谦被唤来后,如何表现:
原来陆虞侯家只在高太尉家隔壁巷内。次日,商量了计策,陆虞侯一时听允,也没奈何,只要衙内欢喜,却顾不得朋友交情。
这句话,我们要能看出三点:
1、要想把领导巴结好,住成邻居错不了。
2、施耐庵写了一句陆谦的无奈“也没奈何”。很多人会忽视这一句,但我个人认为,这句话很关键,主要目的是为了呼应后文,这一点,我们讲到后面再说。
3、陆谦的人性与衙内和富安预料的不差分毫。
我们看陆谦是如何执行这个计划的。上午十点左右,陆谦来到了林冲的家,与林冲和林娘子有一番对话:
林冲出来看时,却是陆虞侯,慌忙道:“陆兄何来?”
陆谦道:“特来探望,兄何故连日街前不见?”
林冲道:“心里闷,不曾出去。”
陆谦道:“我同兄长去吃三杯解闷。”
林冲道:“少坐拜茶。”两个吃了茶起身。陆虞侯道:“阿嫂,我同兄长到家去吃三杯。”林娘子赶到布帘下,叫道:“大哥,少饮早归。”
在这段对话中,陆谦一共说了三句话,三句话中,说了三次“兄”,说了一次“嫂”。这可能也就是我们现实社会中那些言必称哥哥,不叫人不说话的谦逊有礼之人。施耐庵这样写,绝不是没有用意的,这场对话描写得越是亲热,就越能突出陆谦此人口蜜腹剑的嘴脸和阴骘狠毒的人物性格。
陆、林二人准备走时,陆谦又朝着屋内的林娘子补充了一句“我同兄长到家去吃三杯”,重点是“家”字。说这句话的目的不言自明,是要为过一会来报假信的富安做铺垫,好让富安能把林娘子直接领到陆谦家,而高衙内此刻就在那里等着。
再来看这场对话中人物的位置关系,三个人一开始应该是在一间屋里坐着,后来陆谦和林冲起了身,陆谦又朝着屋内向林娘子说话,林娘子赶到布帘下,向林冲叮嘱道“少饮早归”。
这种位置关系如果换做二流作家来写,一定会把三人怎么坐的,怎么走的,林娘子怎么追的都写出来,繁琐之至。可施耐庵这样写,不仅言简意明。而且能表露处林、陆两家关系很好,无须太多客套之礼,营造出这种酒会邀约是经常之事的感觉。
可等到二人到了街上,陆谦却变了一种说法:
陆虞侯道:“兄长,我们休家去,只就樊楼内吃两杯。”
林冲又怎会多想,便跟着陆谦来到了樊楼。
按理说,富安的这个计划是完美的。但完美的事,也会出意外,意外就出在林娘子的丫鬟锦儿身上。富安把林娘子骗到陆谦家的时候,没想到锦儿也会跟着去,而且在意识到这是个陷阱之后,锦儿就一个人跑了出去。
锦儿此刻的选择是只能去找自家官人林冲,但林冲并没有在陆谦家喝酒。那锦儿该去哪里找?施耐庵的处理方法是,让锦儿遇到了“卖药的张先生”,这位张先生正好在樊楼遇到过林冲,锦儿自然也就找到了樊楼。
这位“张先生”,就是标准的工具人。
此时林冲正好从楼上下来上厕所,碰到了锦儿,两个人去到陆宅,救出了林娘子。
阴谋败露,我们这篇文章的主人公陆谦自然要躲起来。躲在哪里,自然是躲在高太尉的府上。然而衙内的心愿并没有达成,相思病越来越严重,自己说自己最多再活半年。
陆谦和富安听到自己主子这般说话,两个人赶忙表态:
二人道:“衙内且宽心,只在小人两个身上,好歹要共那妇人完聚,只除他自缢死了便罢。”
紧接着,太尉府的老都管也来看望高衙内,发现确实状况不好。老都管因要与高太尉回话,就问陆谦和富安,衙内这病怎么办?两个人对老都管说,这都是林娘子害的,非得把林冲弄死,高衙内的病才有转机。
然而如何才能把林冲弄死?当然是大家都熟悉的林冲带刀误入白虎节堂。那这个计策是谁出的呢?没错,就是陆谦。
说到这,我们可以拐回头去说。陆谦第一次被高衙内叫过去设计林娘子时,施耐庵还加了一句“也没奈何”。可到了此计不成,高衙内郁郁寡欢的时候,陆谦便和富安共同向高衙内立壮志、发毒誓。再等到老都管来问的时候,富安已经从设计陷害林冲排头兵的位置上撤了下来,林冲最好的朋友陆谦顶了上去。
那么这样写好在哪呢?
答案就三个字:有层次。
第一个层次,陆谦坏是不假,攀附权力也不假。可要说高衙内第一次把他叫去,让他设计林冲时,他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恐怕也是不现实的。所以施耐庵要加一句“也没奈何”。
等到了第一次计策不成,林冲手拿尖刀在陆谦家门口一连等了三日。陆谦就明白了,他彻底把林冲给得罪了,两个人已经从朋友成了仇人,这个时候就应了一句老话——一不做二不休。所以陆谦对高衙内的保证中,已没有了一丝犹豫。
到了第三个层次,老都管出现时,陆谦成了陷害林冲的排头兵和先锋官。为何?那是因为老都管代表的是高太尉。像陆虞侯这种东京的下层军官,大致只相当于今天的科级干部,当他面对高太尉——国家最高军事机关的长官的心腹老都管前来问询时,肯定要压上身家性命地来讨好。果然,老都管带他见了高太尉,他也献上了自己“持刀误入白虎节堂”的计策。
你看,哪怕是像陆谦这样的小人物,这样的反面人物,也在施耐庵的笔下成了一个立体的人物。把一个攀附权贵,无情无义,不分是非的小人塑造得活灵活现。
这里面还有一点要补充的是,陷害林冲有两次:第一次针对林娘子,出计策的是富安,第二次针对林冲,出计策的是陆谦。这也跟富安和陆谦的身份有关,你想,富安虽说跟着高衙内,终究只是个下人,只能出点勾搭小媳妇、调戏小娘子的主意。而后来“持刀误入白虎节堂”这种计策,若是从富安这种下人嘴中说出,难免让人怀疑,富安都未必知道“白虎节堂”是干嘛的。
但陆谦合适,他虽是下层军官,可也是军官,是体制内的人。用体制内的方法害体制内的人,只有另一个同为体制内的人,才能想得出来。
施耐庵让每一个出场人物都做他们应该做的事,合适做的事。无一处冗杂,无一处不精彩。
等到了计策成功,林冲被开封府判了“脊杖二十,刺配沧州牢城营”后,高太尉依然不放心,要把林冲彻底弄死,然后就派陆谦去找了押送林冲的公人——董超、薛霸。
没想到的是,野猪林里花和尚鲁智深横空出世,救下了林冲,并一路护送到沧州。
林冲到了沧州后,高俅又派陆谦和富安前往沧州,勾结牢城营的差拨,放火烧草料场。没想到当夜林冲并不在此,最后三人皆被林冲所杀。
陆谦从最初只是高衙内的门下人,慢慢晋级为高太尉的出门办事人,甚至是心腹人。一部林冲被逼上梁山史,又何尝不是陆谦的基层公务员奋斗史?
陆谦的故事讲完了,然而其中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说。就是林冲被发配之后,高太尉想方设法地杀他,最后还没杀成。高太尉既然权势熏天,为何不在东京城开封府就结果了林冲,那样岂不是更加方便,为什么还要判个流放,大费周章?
这就牵扯到一个关键性的人物——开封府的孔目——人称孙佛儿的孙定。
专栏的下一篇文章将为大家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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