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齐衡阳王钧传》:“身处朱门,而情游江海;形入紫闼,而意在青云。”《云笈七签》卷一七:“遂拜表解职,求托巖林,青云之志,于斯始矣。”那许由拒绝尧帝的禅让,也说自己“志在青云”(见蔡邕《琴操·河间杂歌·箕山操》)。说到许由,乃是上古的高士,位列雨村名单之首(见第2回)。白玉堂前的柳絮,亦是如此:身在朱门,意在青云。该解释,较符合宝钗“山中高士”的定位。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据说是从“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李清照《渔家傲》)化来的。“柳絮”、“蓬舟”,均是“轻薄无根无绊”之物。宝钗笔下的“青云”,有如李清照笔下的海上仙山,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
宝钗的房中,如雪洞一般,“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简单至极的陈设,却仍少不了那“数枝菊花”。而菊花,便是花中隐士。作者既说她是“山中高士”,大约便是许由之流的人物。二者皆是“志在青云”。
宝钗是一位通达的智者。该词中的“任他随聚随分”,还有更香诗中的“风雨阴晴任变迁”,均体现了一种乐天知命、无忧无惧的境界。出身无法选择,境遇也无可预知。然而,无论被命运之风带往何方,她都可以坦然处之。
黛玉的《唐多令》,叹薄命、无人收,亦如《葬花吟》中“他年葬侬知是谁”之问。以我的理解,“葬花”是此书的主题。该主题,自然也不免过于“丧败”了(宝钗前面的众词,均是如此);而宝钗此词,则是在“丧败”的背景中平添了一缕清朗之色。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柳絮词,是宝钗夺冠。接下来是黛玉和湘云:“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
这让人想起后来的黛玉湘云联诗。二人吟出了警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正在此时,妙玉出现,说道:“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所以我出来止住。”而对前面诸词,宝钗亦评道:“终不免过于丧败。”
妙玉先指明:黛玉湘云警句已出。然而,却说道:“不必再往下联,若底下只这样去,反不显这两句了,倒觉得堆砌牵强。”“依我必须如此,方翻转过来,虽前头有凄楚之句,亦无甚碍了。”而宝钗之词,亦有“翻转”之意。
看看诸词的发展脉络:先由“梦”开始,渐次转悲;至黛玉词,则悲至极点;接下来,小薛词则稍有回转(众人亦说“到底是他的声调壮”,而宝钗犹嫌不足);到最后,至大薛词,其情境便完全“翻转”过来了。二薛的柳絮词,其作用大致类似于妙玉的续诗。
不禁想起宝琴怀古诗的最后两首(前八首是史,后两首是戏)。前八首是“春去”,唯见“香丘”(青冢马嵬),大约可照应“离魂”;而后两首则是“春香”袭人,且有“团圆”之意。此中亦见情境的“翻转”。
红尘中的故事,自然以悲凉收场。“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乃是早已定好的调子。黛玉的悲音,是其中的主旋律。然而,故事似乎并不是在最悲之处戛然而止。如元妃点戏时的最后一出《离魂》,原是悲凉至极;然而,其后却意外地加了《相约》、《相骂》二出,亦有回暖之意。
群芳宴中,以“武陵别景”、“桃红又是一年春”作结;妙玉续诗,以“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作结(全诗共三十五韵,其中黛玉湘云二人占了二十二韵,而妙玉则以十三韵收结,足见“翻转”之难);而怀古诗中的最后一句,亦是:“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这些都是类似的情境。故此猜想:此书的最后,应该是一个温暖的结局。
社名取桃花。前有《桃花行》,极尽缠绵悲戚;后有《临江仙》,中有“翻转”之意。而在妙玉的续诗中,亦有“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之句。古寺山村,钟鸣鸡唱,便是一派“武陵别景”。
虽然书中众人以宝钗之词为尊,但在读者心中却未必得到如此的公认,反因“青云”之句而对她有所微词。类似地,对于妙玉的续诗,黛玉湘云“赞赏不已”,“可见我们天天是舍近而求远。现有这样诗仙在此,却天天去纸上谈兵。”而在读者心中,对湘云黛玉的“警句”印象则可能更深些。
由此推想,妙玉的续诗,宝钗的柳絮词,真正让人敬服的,不在于警句妙文(这一点,黛玉湘云可能更出色些),倒似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翻转”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