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回复3346查看

少小离家老大回。我定居南宁四十余年,过去很少回老家。
我老家在桂中一个壮族山村里。因从小随父母到桂北大苗山生活,后来又到南宁求学和工作。最近几年,我才时常回老家,因为有一个亲叔已年届九旬,作为晚辈回去探望老人是必须的。
回老家看望老人,见到乡亲,体味乡情,不亦乐乎。然而,给我印象最深的,却是一个堂哥说话口吻的改变:前两次回去,听到他说的全是牢骚怪话,足足的负能量。第三次回去,他说话变成了由衷赞美,满满的正能量。
说起这个堂哥,还有故事慢慢道来。他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留下了后遗症,村里人说是“烧坏了脑子”。听说,他上小学时,计数只会数到百,若数到千就糊涂了。又听说,改革开放重新分田到户后,看到村里人挑猪粪和牛粪去肥田,由于家里没养有猪牛,他每天早上就端自己刚拉的屎尿去肥田。村里老人见了直摇头,都说这人傻掉了,屎尿没有经过沤肥,不但起不到肥效,而且还臭气熏天。
这么一个人,是不是真有点迟钝?可是说他迟钝,他又常做出精灵的举动。谁家杀鸡宰鸭,刚坐好筷子还没抓稳,他一家伙冲进门来,搬起凳子就上桌。也难怪,早年父母因病去世,自家的老房子又坍塌,还好村里有空置的老房子,他才有栖身之地。自己种粮食不够吃,经常饱一顿饥一顿,他常跑到别人家蹭饭。这样一个连自己都养不起的人,一辈子讨不上老婆也不奇怪。
近几年来,我三次回老家,村里的兄弟纷纷前来聚会,这个堂哥也不请自来。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何况他是堂兄,大伙也没说什么。可是,他喝酒后满口牢骚怪话,大家听了非常不爽。
第一次回老家,堂哥刚喝两杯酒就面红耳赤,开始胡言乱语,“你们这些不做工的人,全靠我们农民养活。没有我们农民养,你们连屎都吃不上!”
这堂哥胡说八道了,就算我们在外工作的人是农民养活,也不关他的事儿,因为他种的稻谷自己都不够吃,别说有剩余稻谷养我们,就是用米糠来养人他都没有。再说啦,我和他面对面坐着,他这话不是直接扫我脸吗?大伙听了很不高兴,纷纷呵斥他别乱放臭屁。
第二次回老家,这个堂哥说话更过分。他喝了两杯酒后,趁着酒兴又骂起来:“如今当官的都贪,从村委主任开始,全部拉去坐牢,我敢赌没有一个冤枉的!”其实,他是一派胡言,因为除了知道村委主任、镇长、县长是官儿,其他还有很多官儿叫啥他都不清楚。这时,一位堂弟忍无可忍,骂他嘴巴臭得像母鸡拉烂屎,臭不可闻。这位堂弟恰巧是我们村的村委主任,这堂哥如此说话,叫堂弟脸往哪儿搁?
再说啦,我在单位里也是个小领导,但是我们单位每月发完工资后,用我们村人的话来说,就是“多一条猪尾巴都没有”……
自个儿为啥贫困,应该先从自身找原因,而不是怨天尤人。我发现,村里就有不少人家勤劳致富。我们村有100余户500多人。由于村庄与镇上相连,步行到街上不足一里路,村人有的在街上做生意,有的在公路旁开饭店,还有的到外地务工和当老板,这些勤劳的人日子过得红火,村里几乎家家建起新楼,据说最豪华的一栋楼花费了近百万元,还有很多人家购买了小轿车。
堂哥不会经商,连种田都种不好,难怪他是村里最贫困的人。然而,跟他这样的人说理儿,他完全听不进去。惹不起他就躲远远的吧,偏偏他就像村旁水田里的蚂蟥一样,粘上身来甩都甩不掉。这不,前一阵子,我第三次回老家,
他又一家伙推门进来。来白吃白喝也就罢了,还要大伙听他乱骂一通。大伙见到他都面面相觑,个个脸色很难看。
堂哥似乎看不见大家的脸色,他照样兴致勃勃地吃肉喝酒,待两杯土酒下肚,他又要开始骂人。然而,十分意外的是,这一次他不仅不骂人,反而尽是说好话。
堂哥说:“上级派干部到我们村扶贫,帮我这个单身老汉评上了五保户。我现在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有20多块钱进口袋,买米买菜还买得猪肉。而且,政府还出钱帮我建了新房。”
那个担任村委主任的堂弟接着说:“堂哥作为五保户每月领到400多元,还有100多元的养老金,加起来有600多元。同时,政府出资1.8万元,帮他建起了18平米的新居。”过了一会儿,堂弟又开玩笑对堂哥说:“阿哥,上面还没分配一个老婆给你呢,你还有牢骚要发吧?”
“老弟,你这样讲就不对了!讨老婆不关上面的事,这个原则性问题你当村委主任都不懂得?”堂哥十分严肃,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大伙却全笑了起来。
担任村委主任的堂弟告诉我:“我们村原先有40多户贫困户,如今已经整村脱贫。村里有4个孤寡老人,全部被评为五保户,享受跟堂哥一样的待遇。2020年,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超过万元。”
“我真心感谢党的好领导!感谢国家的好政策!”堂哥说这两句话时很大声,生怕我们听不到似的。
我们村的人都说堂哥有点迟钝,但是我觉得他有时说话是有点笨,有时说话却一点不笨。
“党和国家帮扶每一个贫困户脱贫过上好日子,所以堂哥从爱说牢骚话变成说好话。这是一个贫困户发自内心的心声,这是幸福的话儿!”担任村委主任的堂弟深沉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