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阴历”、“阳历”,当今国人,十个有十个会明确知悉,“阴历”指的是咱中国传统的历法,报纸电台电视台的标准说法叫“农历”;“阳历”指的是国际上通行的历法,官称叫“公历”或“公元历”;咱每年都过的春节,就是“阴历”或说“农历”的元月一日。
这些认识都没错,过起日子来,知道这些,也够用的了。
但实际上,“阴历”、“阳历”的说法,是有偏误的。不过,也就仅仅是偏误而已,说不上“错”。真正有点点儿“错”的味道的,倒是官称的“农历”。

(一)同音误传

说“偏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种观点,是同音误传。
“阴历”或说“农历”,严格讲,是我们国家古老历法的“近现代沿袭版”。为什么这么说,后面会简单聊聊。
同样的这个历法,在民国时期和今天的台湾地区,会被称谓“国历”或“旧历”。
晚清以来,由于“外夷”的侵袭和渗透,古老的历法,跟洋人执行的历法,起了冲突。为方便跟洋人打交道,我们接受了他们的历法;同时,为保守我们民族的信仰,我们同时还坚持着古老的历法。于是呈现两种历法并行的状态,一直延续至今。
这种状态刚刚开始形成的晚清时期,还有每年由皇家在“元旦”即今天惯常说的“大年初一”颁布的“皇历”。所以,人们把传统的“皇历”仍称“皇历”,而将洋人的历法称“洋历”或“西历”。
帝制结束(1912年)后,我们明显想要趋同世界潮流,同时,也再无人颁布新“皇历”,“西历”或说“洋历”,就成了绝对主流。
大概是嫌“西历”、“洋历”的说法有点儿让咱泱泱华夏丢面子吧,“公历”的叫法就兴了起来。但在民间,比“西历”更“爽口”的“洋历”叫惯了,就还有人叫。叫着叫着,也许是想刻意避开“洋”这个字,也许也是因为,这个历法,“暗合”了地球绕太阳公转的运行,所以,“洋”字就变成了“阳”,“洋历”就成了“阳历”。
这就是同音误传。
这个误传本身没什么,甚至还有点点道理。但把“旧历”、“国历”对应着“阳”,以“阴”来形容,称“阴历”,就太扯了!
大概,也是觉得“阴历”实在太扯,就改,结果,改了个更扯的“农历”。不知道是不是对应“公历”而又把“公”同音误传成了“工”,那么样儿扯出来的。

(二)历法的起源与交融

文明早期,不同的部族、群落,主流生产方式不同,所遵循的历法和对历法的重视程度,也就不同。远古时期,最典型、最具主流意义生产方式,有3个大类:农耕、游牧、渔猎。
农耕生产方式,最注重历法,并且在历法中最关注太阳,所以,推演、推崇“太阳历”。
渔猎生产方式,特别是沿海的渔猎部族,也很注重历法,关心潮汐,而潮汐又跟月亮对应相关,故而推演、推崇“月亮历”。
游牧生产方式,相比起来,对历法的精确度,要求没那么高,因而不怎么重视历法。
相比农耕和渔猎,游牧生产方式活动范围广阔而不稳定,很难做到完全的自给自足,所以就会频繁地跟农耕、渔猎部族发生各类关系——交流、交易、摩擦、冲突、通融……跟农业部族打交道多,他们就侵染太阳历多一些;跟渔猎部族打交道多,他们就侵染月亮历多一些;如此侵染,再加有意无意的传播,就促成了太阳历和月亮历的“相遇”。
同时的上古时期,由于气候、部族繁衍、资源、部族间关系变化等多方面原因,更由于最核心、最本质的生产力落后的原因,部族迁徙、转换生产方式,频繁到“现象级”;相比游牧部族,农业部族平和温顺,渔猎部族人单势孤;相互作用下,不同生产方式的部族,呈现3种主要的运动发展趋势:
其一,农业部族和渔猎部族,避让游牧部族,被其逐渐削弱,以至于沦为附属,甚至消亡。
其二,渔猎部族联合,以武力抵抗游牧部族的侵略,又以掠夺农业部族补充武力,形成与游牧部族的长期对抗。
其三,部分(个别)富于智慧且“相遇”了延伸发展契机的农业部族,不断开垦新天地,形成“规模效应”,跟强悍的游牧民族长期对峙,并在过程中,吸纳、融合相当多的渔猎部族,形成核心吸引力,包容甚至同化游牧部族。
无论上述哪种趋势,历法,太阳历和月亮历,都会随着农业部族和渔猎部族的变迁,逐渐传播开来,并在一定的条件和需求之下,不断取舍、交汇、演变。

(三)我们民族的神奇历法

在上述所及上古时期不同生产方式的部族相互作用、演变的过程中,我们的先民,就属于第3种,是富于智慧且“相遇”了延伸发展契机的农业部族。
我国最早的朝代夏朝,其核心政权及所控制的核心地带(今河南省大部、山西省中南部、河北省南部、山东省西南部平原地区),推行太阳历,有4个农时节令,对应相当于今天的春分(日夜等长)、秋分(日夜等长)、夏至(白昼最长)、冬至(黑夜最长);也有说还有相当于今天的惊蛰、霜降,总共是6个农时节令。
夏朝之后的商朝,原本是半农半牧,且是“夏”的附属国,也推行太阳历。中期以后,形成以青铜铸造为核心的原始工商业,并走向“帝国化”。为争取更大资源和劳动力,以及攫取“贸易”所需的标志物贝壳(相当于货币),商帝国大力向东部和东南部沿海地区武力扩张,跟联合起来的沿海渔猎部族,形成长期对抗。过程中,侵染了月亮历,并为现实需要,推行了比夏朝传袭来的原始太阳历更精细的月亮历。
被商帝国和游牧部族排挤到西部边陲(今陕西省关中地区西部)的农耕的“周部族”,是商帝国的附属,但赢得了向西扩展农耕生产的机遇,贯行商帝国的月亮历的同时,在古老的太阳历基础上,实现了划时代的精细化、精准化进步,精确测算出跟月亮历没有规律性对应关系而跟太阳的“运动”呈现规律性对应的12个农时节令,构成今天24节气的雏形。
后来周取代商帝国坐了天下。但由于历史原因,并未强力推行自身的太阳历,而是因循了月亮历,并同时“软推行”自身的太阳历。
周朝享国八百年,是我国历史有记载的持续时间最长的朝代。
八百年漫长的历史时期中,以农时精算为核心宗旨的太阳历,始终跟月亮历并行,并不断影响、改变着月亮历,找到了太阳历和月亮历不同的规律,并以修订历法的方式,弥补了二者之间的偏差。可以说,这是人类文明中的一个辉煌创举。
这个创举,使得我们中华民族,成为最早并行太阳历和月亮历的民族,也是最规律、最精准弥合二者差异的民族。

(四)公历和太阳历的关系

今天全球普遍执行的“公历”,源自基督教。但从历法的“本质”论,属于太阳历。
稍加留意,就会发现,我们民族独有的24节气,对应我们的传统月亮历(阴历、农历),很难找规律,但对应公历,却日期相对固定。比如“夏至”,一般都会在公历的6月21或22日,误差不过一天;但对应“农历”,不同年份的误差就大了去了。
农时,是跟节气密切相关的。所以,严格说起来,非要跟“农”字关联,今天的“公历”,倒更该被叫作“农历”。而我们传统的月亮历,却跟“农”字真的相差还要远些。

(五)我国传统月亮历的近现代变通

上述“同音误传”一节,曾提及,我们的今天说的“阴历”或说“农历”,严格讲,是我国古老月亮历的“近现代沿袭版”。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
我们的传统历法,是在古老的“月亮历”基础上,经漫长历史时期不断演变、修正而得。在封建王朝,这个演变、修正,是由皇室主持,由直接对皇帝本人负责的特定机构,逐年推演、测算,于每个年份末尾之后、新年份的首日,即“元旦”,以皇家名义公布,这便是“皇历”之说的由来。
公历传入以前,“皇历”是国家唯一有效执行的历法。“皇历”中,固然有维护皇权统治、渲染神灵迷信的色彩,但也包含星象、农时等的测算、应变。
1912年清帝逊位,帝制终结,“皇历”也就成了“老黄历”。
民国动荡,且各种中西思想频仍交锋,莫衷一是;古老的历法,一度被荒疏。后来据说是按着有确切记载的什么年份到什么年份之间(间隔可能是“一甲子”即60年)的记录,照搬过来,循环往复,不再做“封建”的那套逐年测算,事实上也再没人去做那个测算。
久而久之,那套“老黄历”的测算、演化,就没人真的还会了。
就是说,可以认为,我们民族传统的月亮历的“独立测算”,可能、很可能,已经失传!
果真如此的话,叫“阴历”还是“农历”,倒真的是无所谓了,无非是今天的我们向智慧先民的致敬;实际点儿讲,无非是让“大年初一”、“正月十五”、“五月初五”、“八月十五”、“九月初九”这些传统节日,有个还能找得着的确切日子罢了。
【作者简介】刘宏宇,常用笔名毛颖、荆泓。实力派小说家、资深编剧、北京作协会员,“夏衍杯优秀电影剧本”获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