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首先,必须知道遗书身兼两个任务。一是把自己对死亡的情绪传达给对方,二是处理一些事务。传达情绪的时候夸张一些也不碍事,比如像藤村操那样写上:“五尺小軀,難測大空。……『不可解』”① 或者像我中学老师那样在空箱子里侧留下一句:“日本人民,永别了。”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写法。而所谓“处理事物”,不用说也就是关于遗产分配。当然,除了上述身兼这两大任务的遗书,也还有一些有趣的特例。比如太宰治在没和自杀扯上关系的时候,也写了很多有趣的遗书。“现在还不至于到这种程度,虽说如此,当我的铜像建成之时,姿势是这样的,右脚超前伸出半步,慢慢转过身,左手揣在背心包里,右手紧紧拽住曾经写失败了的作品。昂首向天,不行不行,这样也没什么意思,而且鸟粪还刚好可以掉到鼻子上,这让我非常讨厌。不过介绍石碑可以这样刻着:‘这个男人,刚刚出生时其实就已经死了,一生都在撕毁自己写失败的作品。”(《叶》)② (2)遗书的措辞最好和自己平时说话的习惯一致。因为面临死亡而突然改用敬语或文言,这些都没必要。(3)遗书应该自己执笔。不论字写得多丑,让别人代笔都将得不到尊重。引用别人的遗书没关系,完完全全的剽窃则显得无趣。自杀的乐趣有一半是来自“写遗书的乐趣”,所以如果假手他人,那这乐趣便会遭受损伤(剽窃应该用在写情书或者悬赏征文这种和切实利益相关的事情上)。(4)遗书应写得干净整齐。如果字迹凌乱则会被推测为面对死亡心情慌乱。但如果出现一个错字,则又能留下悠闲的印象。诗人雷蒙•拉迪盖③就说过“会穿衣服的人会稍微露出些破绽,好的文章也是一样……”(5)写完遗书不要立即封起来,一定要重读一遍。看看有没有漏写什么重要的事情,有没有说了多余的话或有未说完的点,因为一旦死了,可就没有修改的机会啦。(6)遗书的用纸尽量不要选稿纸(稿纸会将文章虚构化)。选用信纸最保险,但没有线格的会出错,所以最好选用有线格的。用卷纸也是可以的,但草书会显得杂乱,“死了以后就算读到的人找来确认也无法回答”要带着这样的念头来写。(7)遗书的信封太华丽,比如画上水森亚土的插画不是个好选择。放进去的时候别弄错。我少年世代曾把母亲的汇款催缴单放进了给酒吧女郎的情书里,对方立马就不理我了。遗书要是弄错了可是笑都笑不出来的刻骨之事啊。(8)用明信片写遗书的话,能寄给很多人。上高中时,收到文艺部的学妹盐谷律子的明信片遗书。她是从青函连络船上跳下去自杀的,在起航之前给十二个朋友寄出了写在明信片上的遗书。(不过,选用官方印制的明信片还是手绘明信片这很难决定。内容一行十五六字到二十个字,十二行到十三行为佳,手绘明信片的话则少一点也足够了。)
以上是以《如何写优美的女性信件》(花房恭一郎)一书为基础写出来的东西,实际上,遗书不论是写在石头上还是写在墙壁上都无所谓。遗书确实是将自己的死变成叙事诗,但把其写作的方法、写作的材料都文学化,也并无必要。飞行员以飞机云为遗书,男同志以厕所的涂鸦为遗书,广告撰写员以大报纸的广告文字为遗书,这都未尝不可。十年前,九州大学的工学部的一个学生曾用收音机自杀。他在晨间节目开始的时候,让收音机的电流进入绑在身上的电线中自杀。从那个杀死他的收音机中流出的是清晨的宗教节目,这就是属于他的遗书。
① 藤村 操(日文ふじむら みさお、1886年7月-1903年5月22日)旧制一高学生,于华严瀑布投水自杀。自杀现场所遗留下来的遗书“巌头之感”,精英学生的自杀造成当时的媒体及知识分子极大的冲击。之后陆续出现许多追随他自杀的人。即使在警察的严格监视下,依然有为数不少的人自杀未遂。在藤村操死后的四年内,在华严瀑布企图自杀的人高达185位(包括既遂的有40位)。华严瀑布现在之所以成为自杀的有名地点,是由于藤村操的缘故。藤村操死后,造成当时在一高但任他英文老师的夏目漱石极大的精神打击。由于夏目漱石曾在藤村操自杀之前的课堂上,骂藤村、“你的英文学的想法错了”。自杀之后,据说造成夏目漱石后来忧郁症的原因之一。
他遗书的全文如下:“悠悠天壤,辽辽古今, 五尺之躯想不透如此大哉问。 赫雷修之哲学,值多少权威? 万有之真相,一言以蔽之,即不可解。 怀抱胸中之恨,烦闷,最后选择一死, 既已站在岩上,胸中了无不安。 始知最大的悲观竟等于最大的乐观。”
② 寺山原文里说这段话引自《春ちかきや》,但我查了一下,应该是出自《叶》这个短篇。这段译文摘自吉林出版社的短篇集《阴火》,译者郭永钦。http://book.douban.com/subject/4626116/
③ 一个20岁早夭的天才诗人,三岛很喜欢他,觉得《魔鬼附身》是神作,他自己还写了个短篇《拉迪盖之死》,许金龙译《忧国》集里有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