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学界跟 随西方思想界进行一些讨论,与世界接轨,本不算坏事,但中国与西方毕竟不 同,问题的基础和讨论的前提往往差异甚大,于是,这种讨论就不仅常常是悬空 学舌,而且具有特别的妙用.近几年来,一些有识之士强调普及常识.我想,面对 被制造的那些"现代性"迷雾,更不要忘记基本常识.置身于现代社会的西方思 想家们,不可能重视那些常识,而我们,正在向现代艰难前进的人们,却不应该 忽视那些常识. 一,关于现代,现代化,现代性的理解 首先是相关的一串概念:现代,现代化,现代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的 意义已经模糊不清,成了需要反复解释的问题.其实,这不应该成为问题. 所谓现代(M ),是人类社会的一种类型,也是人类文明史的一个阶段,它是与前现代比较而言的,也就是与中世纪或所谓封建时代比较而言的.有人 把它与传统对立,这是不恰当的,因为传统是流动的,并非固定不变.如果站在 西方说话,近三百年的传统恰恰就是现代.如果站在尚未进入现代社会的地方 说话,现代尚未到来,所以置身其中的传统自然是古老的前现代传统.所以,与 "现代"形成对立和比较的,不是"传统",而是"前现代"或"后现代".说到现代, 需要注意的是人类并不是同时进入现代的,各个国家和地区进入现代的时间不 同,各国都有自己的"现代史",那些不同的起点及其标志性事件是值得充分注意的.考察世界各国的现代史起点, 考察那些标志性的事件,可以帮助我们明白什么是现代, 什么不是现代,现代社会的根本何在. 虽然帕森斯关于传统与现代的划分受到一些批评,被 看作一种二元对立的模式,但这一模式划出了一条基本界 线,不仅为现代化问题的分析提供了便利,而且可以避免 像当下一些人那样把各种东西一锅烩.只要我们把他的 "传统社会"理解为"前现代社会",一些问题就不容易混 淆.在帕森斯的基础上,一些学者把社会的这个发展过程 分为传统,现代化和现代三个阶段.正如伦纳德 指出的:"在历史过程中,有一个中心点,自此点后,事情始有歧异发生.此点可称为起点,它可视为一个单一事件或 一大堆历史事件.透过历史,不同国家在不同的时期经过 此点,有些国家迅速,有些国家缓慢,有些国家甚至倒退, 有些国家似乎毫无希望地停滞不前.假如起点被视为正合 适宜的一点,则将从此点划分传统与现代两个阶段,并以 此种二分法原理来理解此世界.假如此点是一个历史阶 段,则它提供给我们另一种理解的原理:即传统现代化和 现代三分法." 这里虽然仍然使用了并不确切的传统一词,但多数人都赞成这种三阶段的划分,因为中间这个作 为过渡阶段的现代化阶段非常重要.在一些国家,它可能 很快完成;在另一些国家,它可能是一个艰难曲折而漫长 的过程.在一些国家,它可能全方位同时启动;在另一些国 家,可能因为遇到不同阻力而只能实现某些方面的现代 化.正因为这样,对于世界来说,有的国家已经进入现代, 有的仍然处于前现代,有的则是处于现代化过程中,矛盾 也会异常复杂. 所谓现代化( ),就是人类文明摆脱前现代而进入现代的演化过程,也就是现代性的追求和确立过 程.它是一个世界性的历史现象,是人类文明的一次全方 位的变革,体现在物质基础,制度规范,价值取向,文化心 理等各个领域.像人类文明史上任何一次重大的整体变迁 一样,这个过程不是全世界同步的,而是首先在某个国家 或地区发生,然后不断扩展,最终在全世界完成.现代化最 先发生于西方,但并不只是西方的事,而是人类文明史上 的一次重要变迁.就像人类直立行走,创造工具,创造文字 一样,是任何民族都不可避免的一个过程.如果最后仍然 有某个国家或地区能够自外于这个潮流,结果就会像人类 进化过程中拒绝直立行走的猿,创造出一种具有差异性的 特殊形态.因为现代化必然改变着人们的价值观念和生活 方式,改变着人与人,人与群体,人与社会的关系,带来经 济生活,政治生活和意识形态领域的深刻变革,所以,它必 然是一方面受到欢迎,一方面受到抵制.这不难理解,因为 生活秩序的任何变化都可能损害既得利益者的部分利益, 所以欢迎和抵抗必然会同时出现.一般说来,物质和技术 层面上的现代化很少受到抵抗,因为人们很容易知道电灯 比油灯明亮,汽车比马车跑得快,所以专制君主也喜欢电 灯和汽车.如果他尚有爱民如子的品性,就可能不愿独享 现代文明,恩准百姓装电灯或买汽车.在世界的许多地方, 物质层面的现代化正是这样一步步实现的.但在制度和规 范层面,情况却大不相同,因为涉及集团利益,而且是涉及 某些集团的子子孙孙的根本利益,比如结束集团世袭等, 前现代社会资源的占有者就总是要以各种形式抵抗,以保 护其非法占有的一切.所以,一些国家的现代化进程很慢, 并且出现片面的,畸形的发展状态,使全面的现代化迟迟 不能实现. 所谓现代性( ),其实也是非常简单明了的东西.只要知道了什么是现代,知道了现代化所"化"的那些 内容,还不明白什么是现代性吗?如果要下定义,大概可以 这样:现代性就是人类文明在告别前现代而进入现代这一 过程中所创造和演生出来的那些新的状态和特性.布莱克 说过:"从上一代人开始, 现代性’逐渐被广泛地运用于表 述那些在技术,政治,经济和社会发展诸方面处于最先进 水平的国家所共有的特征." 我们把那些共有的特征归纳起来,也就是现代文明的特征,也就是现代性的主要内容. 在这一点上,当代西方学人的一些著作很容易产生误导, 因为在现代性已经基本确立的地方,常识无须言说,他们 的言说已经进入一些较深的层面,或者是偏僻领域,讨论 的往往是枝节的细部问题.因为普遍的,根本的问题大多 已经得到解决,他们对社会的关心只有转向同性恋者的权 利,精神病患者的权利,汽车排量对百合花的危害之类.而 在后发达国家,值得关心的却不只是这些问题. 一般说来,现代性是不受民族,地域限制的,因为无论 文学史新思维 中国当代文学六十年 哪一个国家哪一个地区的人民都希望获得较好的生存状态.但是,变革会威胁到旧秩序,而任何旧秩序都有既得利 益者或既得利益集团.因此,对现代性的批判,抵制和改造 是必然要发生的.既然有人渴望现代性,有人部分地害怕 现代性,围绕现代性的矛盾和对立也就不可避免.同时,现 代性不仅意味着人的生存条件和环境改善的水平,而且意 味着人的生存的新的标尺.因为标尺的改变,人们必然要 有进一步的权利要求.对旧统治者而言,这常常是一种威 胁.因为在前现代社会,统治者的权力并非公民选票赋予 的,甚至是建立在对被统治者权利的剥夺这一基础之上 的.因此,人们逐渐生长的权利要求必然要与既得利益集 团维护特权的意图相冲突.这是现代性实现过程中不可避 免的冲突,也是研究现代性问题不可忽视的重点. 二,关于现代性的结构和现代化的系统性 无论现代化还是现代性,都包含一系列内容.它涵盖 文明的各个方面,包括物质层面,制度层面和精神层面,涉 及经济,政治,社会,文化等各个领域,是一个整体结构.尽 管现代性的结构可能还处于一个开放的演化过程之中.但 要认识现代性,就不能不分析这个整体结构. 事实上,人们对现代性和现代化的论述早已涉及这一 结构:为了分析方便,人们常常把现代化分解为经济,政治,社会,文化等几个方面.布莱克分理智,政治,经济,社 会和心理方面论述.享廷顿从心理,智力,人口,社会,经济,政治等方面来论述.美国社会学家阿力克斯 英格尔斯 迈向现代:六个发展中国家个人的变化一书中认为, 如果没有从心理,思想和行为方式上实现由传统人到现代 人的转变,使之具备现代人的人格与品质,就不能成功地 使后发展国家迈向现代化.因为现代化既是经济发展,也 是政治,文化和精神发展.这些论述无论有多么大的不同, 都离不开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几个主要方面.日本学者 富永健一虽然只分"产业化"和"近代化"两个方面,但事实 上也包括这些内容:"产业化"概括经济领域发生的重大变 革,而主要标志是工业化;"近代化"概括了社会政治领域 和思想文化领域发生的重大变革,主要内容是政治上的民 主化和意识形态上的个人主义. 现代世界的导论部分努力对现代结构 的形态和品质进行全景性的描述.根据他的研究,中世纪 的文化和社会形态总体上是教会权威式的文化,现代文化 和社会的基本性质却恰恰相反,知识学的理性主义取代教 义神学;人的自律取代超自然的他律;历史相对主义取代 绝对的启示真理;世俗的国家理念取代神权国家理念;国 家式的宽容取代教会式的不宽容;冲动的内在世界取代禁 欲的彼岸世界;进步的乐观论取代原罪的悲观论 现代结构的本质归结为两个主要原则:世俗理性化的个体主义和神性的内在论.毫无疑问,个人主义对现代品格来 说,是决定性的.大多数的学者都会承认,现代性的根本标 志是个人权利和工具理性.在近期中国学界,工具理性也 与自由,平等,科学,民主一样被涂抹得很不光彩,但根据 我们的现状,却不得不承认,工具理性其实是个好东西.即 使需要批判,最好也要等一些神圣之物成为个体公民的实 用工具之后. 在这个结构中,可以划分为几个大的层面:一是物质 供给层面,科学技术的发达和工业化,居住条件的改变,衣 食住行等器物层面上的进步;二是制度层面,国家性质和 功能的改变,社会组织形式,政治,经济制度方面的改变, 以及这些制度所依据的理念的变化;三是文化层面,知识 学,文学,艺术,哲学,道德和宗教方面的变化.现代化就是 这各个层面向着现代转化.在物质供给层面,工业化当然 具有重要的地位,因为它意味着人类由以体力从事劳动到 用机械代替体力的过程.但是,经济领域里的现代化并不 仅仅是工业化.工业化主要是指生产力的进步,经济的现 代化不只是生产力的现代化,同时还应该包括生产关系, 产品分配和交换的现代化.它的主要标志是市场化和个人 对财产的控制权.在政治方面,现代性的标志就是民主.是 专制还是民主,划开了前现代与现代在政治方面的界线. 所以,如果说经济的现代化就是经济活动的市场化和产权 的明晰化,那么,政治的现代化就是民主化.在文化方面, 现代性的标志是个体的自由选择和自由创造.思想信仰的 自由选择,文化的自由创造,是现代社会文化的主要特征. 社会方面的宗教裁判,舆论封锁,统一意志,个人精神方面 的依附心理,奴才观念,都是尚未进入现代的表现. 在一些地方,现代化常常被描述为一个经济发展和技 术进步的过程,似乎现代化就意味着经济上的增长和技术的进步,物质文明的成就成了现代化的标志.这是一种误 解.只要稍微有一点现代社会理论的知识,就应该知道:现 代化是一个系统工程,其内部各项因素有机关联,一方面 是一个因素的变迁最终必然要引起其它因素的变迁;一方 面是某些方面如果不能同时变迁,最终将影响和牵制整体 的变迁.这种理论的确存在一个问题:似乎现代化的整体 结构系统是不能拆解的.但历史实践已经告诉我们,它并 非不能拆解.恰恰相反,在某些情况下,它是可以根据需要 而取舍和组合的.比如,现代技术本来是与现代经济和现 代政治体制联在一起的,但在事实上,现代技术完全可以 单独被抽取,用于监控大臣和管理太监.经济发展也可以 无须其他系统配合,资本并不一定属于资本主义,而是也 可以使慈禧太后的生日过得更排场,为御前侍卫配备新的 武器.所以,现代化的系统性,整体性和系统性必然受到怀 疑,基于这种理论基础的乐观主义将遭遇强大的挑战,而 因此而产生的悲观也将被化解,带着胜利的喜悦松一口 不过,现代化一旦被强行肢解和重新组合,它必然是畸形的,后果难以设想.越来越多的经验证明,如果忽视了 现代化的系统性,片面追求物质发展而忽视与之相适应的 制度建设和精神建设,社会就会畸形,甚至给全人类带来 灾难.纳粹德国就是突出的例子. 三,关于现代性的核心 在现代性各个方面的核心,有一个根本的东西:个人 的自由,尊严和权利.其他各个因素,都是为它服务的,因 它而获得价值. 任何结构都有一个核心,有一个构成这个结构的根 本.毫无疑问,现代性结构的根本就是个人.学者们一般都 承认,现代性无法回避个体与群体关系的设定.在传统社 会,可以无视个人的权利,但在现代社会,却必须尊重个人 的权利.前现代国家属于君主,属于一个家族或一个集团, 并非全体国民所有,所以,百姓与国家主权无关.现代国家 建立在个体公民的契约之上,在国家法理上,它只是公民 为保护个人权利而创造的工具;政府只是公民雇佣来管理 事务的经理,必须对作为个体的公民负责.国家如此,其他 任何社会组织都需要建立在这种基础之上,不能危害个人 权利.国内许多学者也都承认,"个体的生成可以视为现代 性的标志" .还应该注意的是,个人的解放程度和个人权利的保障程度是现代化程度的主要标志.所谓现代,区别 于前现代的,最根本的标志就是个人的解放和权利的获 这个标志是现代性的根本,也是鉴别一个社会是否进入现代的主要指标. 当然,直到今天,还有一些地方不具备这些.这不奇 怪,因为现代化不是在全世界范围内同时启动的,人类也 不可能同时进入现代.有的国家和地区早一点,有的国家 和地区晚一点,这是文明发展的正常现象.面对这一现象, 需要注意的是两种不同的态度.一种是努力赶上去,争取 以最快的速度改善人们的生存条件和生存状况.另一种则 是以掩耳盗铃的方式拒绝承认自身与世界存在的差距,为 保存某些不利于人的生存的前现代制度遗留寻找理论根 据.因为自身未达到现代性的某些指标,不是努力赶上,而 是采用修改指标的方式,提出"现代性是一个不确定的概 念"之类的说法,或者努力论证"多元现代性","另一种现 代性","反现代性的现代性"之类,甚至把"文革"也看作现 代性的一种模式.这就不仅是自欺欺人了.因为那正是打 着"现代化"或"现代性"的旗帜而阻挡一个民族真正进入 现代的常用手法.所以,"现代化没有固定的路径,或许是 对的,起点不同,路径自然有异."现代性是一个不确定的 概念",却是一种值得警惕的说法.如果后退一步,承认这 处说法,就应该加以补充:无论现代性这一概念多么不确 定,也无论现代性有多少不同模式,都不能偏离个人权利 这个中心.凡是漠视或践踏个人权利的模式,都不得假冒 现代性之名.它们所导致的一切,也不应记在现代性的帐 四,对现代性的两种不同批判从上个世纪末开始,批判现代性在中国成了时髦,影 响了一代年轻作家和学人.批判现代性有种种不同的说 法,比如"反思现代性","反省现代性"或"现代性反思",等 文学史新思维中国当代文学六十年 等,但众所周知,中国人的语言艺术本来就有这样的特点,实际的态度并不表现于字面上是否温和.所以,对批判现 代的言论需要辨析,辨析也需要相关的常识. 只要不是眼睛只盯着经过主流挑选而引进的几本外 国理论译著,就应该知道,对现代性的批判是伴随着现代 性的萌芽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