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陈先生 有遗老遗少的气息,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寅恪先生祖父是清朝的封疆重臣,是主持湖南维新改革 的首脑,他认同清朝这个朝廷丝毫不违背人的常情,从他写王国维先生的挽词中看,虽然他对静 安先生的死也许还有所保留(“更期韩偓符天意”),但是至少他对于他的祖父、父亲和风义兼 师友的王国维这一类人的气质和理想都是很有认同的,要不然不会在盛赞张之洞所主持之朝局 (“京华冠盖萃英贤”)之后说“许我忘年为气类,北海今知有刘备”的话。“他年清史求忠迹, 一吊前朝万寿山”,其间有一些“亡国”的情绪,但是虽然亡国,还没有亡天下。陈先生是一个 历史学家,改朝换代的事件在诗文的历史里引发的哀思他看得太多了,国亡天下在,一朝一姓的 兴亡在他的思想里反而诉诸一种大气,返身重新构筑了他对于自身(也是中国文化)的确认。 我们今天讨论陈寅恪先生的思想,对于这些,恰恰是忽略了。如果当代叙述的问题意识最 后都是内在于西方资产阶级所提供的理论框架的话,那无论是抬出那位前辈高人,耍出何种湮灭 不传的绝学,都难免沦为屠龙之技。至于说到要“超越陈寅恪”,各有各的态度,各有各的标准。 是背的古文材料比陈先生多,还是会的外文比他多呢?我是觉得,我们能不能有效地把握陈先生 的思想,在他的向度上,重新得到一个关于我们自己的表述,而这个表述是正面的,自我确认的, 能够可以对话而不至于失语,如果可以做到这一点,那么就是不谈什么超越,实际上也完成了某 种飞跃。另外,类似“回到陈寅恪”的说法,也并不能简单地惟大师是从,以大师的边界为我们 的边界,回到某某某,最好的方法也应该是具“了解之同情”,重新发掘连接现实世界与他的思 想之间的问题意识,以之作为开启束缚住脚步的枷锁的钥匙。 最后说陈先生的人格。 俗话说“文如其人”。又说,学做什么归根到底是要学做人。陈先生学问这么大,可是在 中国20 世纪90 年代以来的文化界学术界,他从一个长眠于地下的默默无闻的大师一跃而走红, 从生前要对胡乔木说自己的著作“盖棺有日,出版无期”的话,到现在十多卷冷僻的著述成为畅 销书,凭借的却不是学问,而是人格。 “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 ——这就是这场“热播”的学界“喜剧”背后的卖点。这十个字不能说是什么冷僻的知识、 学问;也没有什么高明的思想可言。谁都可以说,但没几个可以做得到。陈先生做到了,后世几 个谬托知己者将这十个字扩大理解为陈先生毕生的思想,其实只不过是万分钦服于陈先生的做 人。比如敢于向中央政权叫板,不学马列,不搞政治学习之类。 在当代中国谈“自由”或者“独立”这样的字眼,往往会带来许多意外的意涵。因而我看 把“自由”“独立”说成是陈先生的理想人格也显得言不及义或者大而无当。简单点说,我觉得 不如换成另外两个词儿,既朴实,又多少会更准确一些,就是“坚定”和“气节”。 陈先生的著述中有两段被论者们反复引用的话,我不厌其烦再抄写一遍如下,或可帮助说 明何以“坚定”与“气节”对于理解陈寅恪更为接近: 纵览史乘,凡士大夫阶级之转移升降,往往与道德标准及社会风习之变迁有关。当其新旧 蜕嬗之间际,常呈一纷纭错综之情态,即新道德标准与旧道德标准,新社会风习与旧社会风气并 存杂用。各是其是,而互非其非也。斯诚亦事实之无可如何者。虽然,值此道德标准社会风习纷 乱变易之时,此转移升降之士大夫阶级之人,有贤不肖拙巧之分别,而其贤者拙者,常感受痛苦, 终而消灭而后己。其不肖者巧者,则多享受欢乐,往往富贵荣显,身泰名遂。其何故也?由于善 利用或不善利用此两种以上不同之标准及习俗,以应付此环境而已。(《元白诗笺证稿》) 欧阳永叔少学韩昌黎之文,晚撰五代史记,作义儿冯道诸传,贬斥势利,尊崇气节,遂一 匡五代之浇漓,返之纯正。故天水一朝之文化,竟为我民族遗留之瑰宝,孰谓空文于治道学术无 这两段话虽然以一种评论的语气娓娓道来,但事实上却很容易看到陈寅恪先生的自身认同。将强烈的爱憎,强烈的认同与不屑寄托在这种看似散淡的述评式的的文字中,更显出他坚定中的 旷达和某种宽容后的愈发坚定。 “余少喜临川新法之新,而老同涑水迂叟之迂”,一“新”一“迂”,仿佛不同,仿佛随 着年纪的增长在思想上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可是其中不变的是什么呢?是一种“坚定”的品格, 自由地发展自己的观点与思想,自由的完成自己对于人生认识的转变,这本身不是意味着某种“自由”,相反,首先需要的是一种不随波逐流的坚定的意志品质,既直面物质生活中的不顺遂,也 面对精神生活中那些庸俗而卑劣却“富贵荣显,身泰名遂”带给个人的不平衡。所以有“尊崇气 节,贬斥势利”,所以“宏毅”,所以“坚定”。 学习陈寅恪,不是写了一篇文章就大功告成。季羡林、周一良这些老先生,学习自己的老 师学了一辈子,到老都还觉得没有学到万分之一。因此,学习陈寅恪,这篇论文只能算是一个开 始,一个起步,万里长征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