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海洋时代
征服是从被征服开始的。从公元前11世纪到公元11世纪的两千多年中,伊比利亚半岛上战火连绵不断,这块土地曾先后被罗马人、日耳曼人和摩尔人征服。正如一个个奋不顾身的斗牛士,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一刻也没有停止同入侵者的抗争,直到今天,我们依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仿佛根植于基因中的追求刺激、喜欢冒险的豪情。
漫长的两千多年,眼泪、创痛和牺牲终于换来了宝贵的自由。
公元1143年,一个独立的君主制国家葡萄牙,在光复领土的战争中应运而生,并且得到了罗马教皇的承认,这是欧洲大陆上出现的第一个统一的民族国家。
葡萄牙历史学家 J•H•萨拉依瓦:
12和13世纪葡萄牙的特点是,它不是一个封建割据的国家,而是人民的王国,葡萄牙的国王不仅受到贵族、也就是他的臣属的支持,而且得到百姓的拥戴。
强大的王权使葡萄牙人有了强烈的民族归属感,但实现国家的强盛却还有很长一段路程。葡萄牙只有不到十万平方公里的发展空间,资源十分匮乏,东面近邻的绵绵战火,又不断侵扰着这块贫瘠的土地,独立之后的葡萄牙王国在经历了两个世纪之后,也依然是危机四伏、风雨飘摇。
这个率先建立的民族国家究竟能够持续多久?强大的君主制将会给它带来什么?葡萄牙民族的未来在哪里?一直靠近海捕捞谋生的人们,不得不把目光投向被称作“死亡绿海”的大西洋。
这个船型的纪念碑,是1960年葡萄牙政府为纪念“航海家恩里克”逝世五百周年而建的,碑的正面写着:“献给恩里克和发现海上之路的英雄”。正是海上之路使葡萄牙摆脱了贫穷和落后的境遇,正是在恩里克的带领下,葡萄牙启动了征服大海的行程。
恩里克出生在1394年,是葡萄牙国王若昂一世的第三个儿子。
当时的欧洲正从蒙昧的中世纪走出,发轫于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如星星之火逐步燎原,科学和人文的思想一点、一点地照亮了欧洲的天空。
就在恩里克王子12岁的时候,1406年,一本尘封了一千两百多年的书籍的出版,引发了一场地理知识和观念的革命,这就是古希腊天文学家托勒密的著作——《地理学指南》。
原葡萄牙航海纪念委员会主席若尔金•麦哲伦:
这本书和希腊其他学者的许多作品一样,在当时一度被世人遗忘。其间,在亚洲,这本书并没有被遗忘。而在西欧,一直到1406年才在意大利被关注,从15世纪末期开始被印刷出版,才得到较为广泛的流传。
尽管从今天看,托勒密绘制的世界地图谬误百出,比如,非洲和南极紧紧相连,除欧洲、亚洲、非洲以外,世界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海洋,赤道没有动植物生存等等,但在当时,它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神话和道听途说的游记,仍然提供了许多较为可靠的地理信息。
世界真的是托勒密描绘的这个样子吗?大西洋真的无法航行吗?巨大的问号折磨着欧洲大陆,也燃烧着痴迷于地理学和航海战略的恩里克王子。
与此同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变故又把葡萄牙推向了历史的前台,撬动历史的主角就是这些今天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胡椒粒。
今天,连欧洲人自己也很难理解,他们的祖先为什么会对香料如此依赖!
西班牙皇家国际战略研究所研究员 卡洛斯•马拉穆德:
在当时,14、15世纪的时候,保存食物的方法主要是依赖香料,因为当时没有冰箱。所以欧洲人对于香料的需求十分急迫,香料在欧洲市场的价格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是,利润丰厚的香料贸易,先是被阿拉伯商人垄断,接着,商路又被突然崛起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阻断。欧洲急于摆脱困境,不论是神圣的宗教,还是世俗的商业,都希望能找到强有力的措施来扭转这种局面。在陆地上的军事突围失败之后,焦躁不安的欧洲人开始到海洋寻求出路。
欧洲人如何才能成功呢?
萨格里什,葡萄牙最南端的一个小渔村,直到今天,这里仍然荒凉无比。
根据葡萄牙编年史的记载,15世纪时,在恩里克王子的主持下,这里曾经建立过人类历史上第一所国立航海学校,曾经有过为航海而建的天文台和图书馆,这座建于15世纪的灯塔,经历了近六百年的风霜雪雨,依然骄傲地矗立着。
葡萄牙宗教学 教授 娜塔丽亚•科雷雅•格德斯:
根据当时史料的记载,尤其是传记作家费尔南•洛佩斯的记载,堂•恩里克王子是一个非常慎重、果断的人,他非常清楚他需要什么,善于同其身边的出色幕僚相处。
我们无从知道看起来面容古板的恩里克王子是因为具有雄才大略而包容,还是因为包容而具有了雄才大略。意大利人、阿拉伯人、犹太人、摩尔人,不同种族、甚至不同信仰的专家、学者,聚集在他的麾下。他们改进了中国指南针,把只配备一幅四角风帆的传统欧洲海船,改造成配备两幅或三幅大三角帆的多桅快速帆船,正是这些20多米长、60到80吨重的三角帆船最终成就了葡萄牙探险者的雄心;他们还成立了一个由数学家组成的委员会,把数学、天文学的理论应用在航海上,使航海成为一门真正意义上的科学。
葡萄牙历史学家 J•H•萨拉依瓦:
航海发现是首先在葡萄牙作为国家计划的,是一个全国计划,是一个由一个王子主持的计划。这使得葡萄牙的航海大发现不像那些商人为贸易所进行的孤立探险,而是一个两百年来有规划、有系统组织的任务和策略。
通过二十多年理论和实践的探索,原来神秘莫测、令人望而生畏的大西洋逐渐显露出一些规律。葡萄牙人终于向南出发了。
每个到葡萄牙游览的客人,罗卡角是必然的选择,这里是欧洲的“天涯海角”,是远航的水手们对陆地的最后记忆。
刚刚进入秋天,冰冷的海风已经吹打得游人无法立足!
千百年来,这块伸入海水的巨石就像一个孤独的老人,无奈地守望着波涛汹涌的大西洋,守望着欧洲的梦魇。直到16世纪,葡萄牙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诗人卡蒙斯在搏击大海的征程中创作了史诗《葡萄牙人之歌》,罗卡角才一扫往日荒凉、失落的阴霾,一跃而成为欧洲人开拓新世界的支点。
“陆地在这里结束,海洋从这里开始。”
一天天,一年年,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消失了。
公元1443年,在恩里克王子的指挥下,从罗卡角出发的葡萄牙航海家穿越了西非海岸的博哈多尔角。在此之前,这里是已知世界的尽头。
为了这一天,恩里克王子和他的船队已经奋斗了21年。
与中国郑和的混合舰队相比,葡萄牙人的两三条帆船微不足道,但是,凭着爱冒险的天性、对财富的渴望以及强大的宗教热情,葡萄牙人终于冲破了中世纪欧洲航海界在心理和生理上的极限。
葡萄牙波尔图大学 副校长路易斯•亚当•达•丰塞卡:
随着海外扩张的继续推进,人们到达了越来越多的海域,于是形成了对“大海洋”、即今天的大西洋的全新认识,过去人们认为,“大海洋”仅仅是一个沿海狭长的海域,现在他们发现,这个大海洋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它同时向南、向西无限地延伸。
随着葡萄牙人沿着非洲西海岸,一路向南,源源不断的黄金、象牙以及非洲胡椒涌入里斯本,充满了葡萄牙的国库。
幸运的是,就在葡萄牙大张旗鼓地进行海洋探索并从中获利的近一个世纪里,欧洲的其他地区还在中世纪的封闭中明争暗斗:
英格兰和法兰西还没有形成统一的民族国家,贵族之间战争不断;
德意志土地上大大小小的几百个邦国在进行着远交近攻的游戏;
意大利的城邦正享受着传统贸易带来的最后一段美好时光;
而葡萄牙的邻国西班牙还在为光复国土而战。
到1460年,被葡萄牙绘在地图上的非洲西海岸已经达到了4000公里。就在这一年,恩里克去世了,这个终生未婚、在萨格里什苦修了45年的圣徒又回到了父母的身边。
虽然恩里克一生从未亲自出海远航,却无愧于“航海家”的称谓,因为欧洲航海界所有载入史册的伟大发现,都是以他倾一生之力组织实施的航海计划作为起点的。
公元1487年7月,恩里克去世27年之后,葡萄牙航海事业的继承者若昂二世国王,派迪亚士率三艘帆船继续沿大西洋南下。
航行半年后,船队突然遭遇了一次罕见的风暴,在被风暴裹挟、被动地向东南方漂泊了13个昼夜之后,迪亚士命令船队掉头北上,这时,他意外地发现:船队已经绕过了非洲的最南端。为纪念这次九死一生的传奇经历,迪亚士给这个海角取名“风暴角”。
但若昂二世却郑重地将这个名字改为“好望角”。现在,只要再努一把力,葡萄牙人就能到达梦寐以求的东方。商路即将打通,意味着财富的香料贸易很快就要掌握在葡萄牙的手中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葡萄牙遭遇了一个强大的对手,那就是刚刚统一的邻国西班牙。那么,西班牙人将凭借什么和葡萄牙竞争呢?
格拉纳达是今天西班牙境内最具有伊斯兰风情的城市,伊斯兰建筑的经典之作阿尔汉布拉宫,经过了几个世纪的火灾兵难,仍然优雅端庄。
五百多年前,西班牙光复运动的最后一仗就在这里进行。1490年春天,西班牙的伊莎贝尔女王率领十万大军包围了格拉纳达。
西班牙军事史学家 胡利奥•佩尼亚兰达•阿尔瓦尔:
西班牙王国的重建,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收复失地的战争,这场战争持续了整整八个世纪。到15世纪,格拉纳达王国还处于穆斯林信徒摩尔人的统治之下。
在格拉纳达对面的这座石头城堡里,伊莎贝尔女王亲自督战。这位女王平素一身洁白,每天要沐浴更衣四次,美貌曾惊艳欧洲王室。但此次她发下重誓:不夺取格拉纳达决不脱下自己的战袍。
1492年1月2日,在西班牙军队的猛烈攻击下,摩尔人弃城投降。长达八个世纪的战争宣告结束。伊莎贝尔女王亲吻了格拉纳达的土地,与她的丈夫费尔南德国王一起进入阿尔汉布拉宫。
而就在西班牙的统一刚刚完成的时候,历史给西班牙送来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随着女王进入格拉纳达的队伍中,有一位等待女王召见的热那亚人,他就是后来名动天下的克里斯托夫•哥伦布。
从当时已经普遍传播的地圆学说中,哥伦布产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向西走也能到达东方。哥伦布相信,他的航海计划能很快将欧洲人带到东方,但是,在此前的六年中,哥伦布在葡萄牙却一直遭受冷遇。
西班牙古铁雷斯•梅利亚多学院副院长费尔南德•阿梅利戈•古埃尔沃阿兰戈:
若昂二世没有接受哥伦布的建议,是因为葡萄牙的航海策略主要是越过好望角,经过非洲再向东,寻求新的航路到达亚洲,从而和印度进行贸易。
航海知识丰富的葡萄牙专家们认为:向西航行到达东方的实际距离,将远远超过哥伦布的预测。但正是葡萄牙专家这个正确的判断,使葡萄牙王国丧失了一次历史的机遇。
1492年1月,刚刚完成统一大业的伊莎贝尔女王第三次召见了哥伦布。
葡萄牙依靠海权的迅速崛起,让整个欧洲嫉妒得红了眼,但财力、物力和人才的缺乏使所有的国王、贵族、商人们望而却步。雄心勃勃的伊莎贝尔女王用23年的时间缔造了统一的西班牙,现在,她开始成为西班牙远洋探险的总赞助人。
西班牙古铁雷斯•梅利亚多学院教授索尼亚•阿尔达•梅西亚斯:
只有统一的国家才有足够的实力和决心,来资助哥伦布这样一场伟大的航行,这也充分展示了当时欧洲封建强国的力量和决心。
哥伦布与西班牙王室的谈判进行了三个月。
出生在布商家庭的哥伦布,从小就耳濡目染讨价还价的商业行为,在葡萄牙的八年航海经历又给了他提高价码的理由,哥伦布理直气壮地为自己争取足够的权益。
而女王也并不认为与一个普通百姓坐下来讨论利益分配的问题有什么不妥。
西班牙国家远程教育大学 主讲教授卡洛斯•马丁内斯•萧:
对于殖民地的占领,虽然是由探险者完成的,但是其基础在于同王室签订的合同和条约,这就好像在合唱中当头的是领唱一样,得到的殖民地由探险者进行殖民,但是殖民地的主权还是属于王室的。
1492年4月17日,双方签订协议,国家的意志同航海家的愿望最终结合在了一起。
哥伦布被任命为发现地的统帅,可以获得发现地所得一切财富和商品的十分之一并一概免税;对于以后驶往这一属地的船只,哥伦布可以收取其利润的八分之一。
8月3日,带着女王授予的海军大元帅的任命状,哥伦布登上甲板,对女王资助给他的三艘帆船下达了出航的命令。
向西。再向西。帆船驶入了大西洋的腹地。
为了减少船员们因离开陆地太远而产生的恐惧,哥伦布偷偷调整计程工具,每天都少报一些航行里数。但即便如此,两个月后,一无所获的船队依然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10月10日,不安和激愤的船员们声称继续西行就将叛乱。激烈争论后,哥伦布提议:再走三天,三天后如果还看不见陆地,船队就返航。
西班牙国家远程教育大学主讲教授卡洛斯•马丁内斯•萧:
他这么做无疑是十分明智的,因为仅仅在这次骚乱三天之后,曾经反对他的水手就在桅杆上高喊:“陆地!”这一天是1492年10月12日。
英雄就在这一刻诞生了!
哥伦布和他的船员看到的陆地,就是今天位于北美洲的巴哈马群岛,从那一天起,割裂的世界开始连接在一起。
虽然哥伦布至死都认为他到达了印度,但事实上,他到达的既不是中国,也不是印度,而是一块欧洲人从来都不知晓的新大陆。
因为哥伦布的误判,这块土地上的原住民拥有了一个同他们毫不相干的名字——印第安人,直到今天,我们还感觉他们仿佛是亚洲的远方亲戚。
就在哥伦布出发的这一年,人类最早的地球仪制作完成了,在这个地球仪上,属于美洲大陆的这个位置还是一片大海。
西班牙人成功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欧洲。这一天——10月12日,后来被定为西班牙的国庆日。
欢迎仪式十分热烈,伊莎贝尔女王兑现了向哥伦布允诺的所有物质和精神奖励,哥伦布在六个印第安人的簇拥下,举着五彩斑斓的鹦鹉招摇过市。
但最早看到哥伦布凯旋的并不是西班牙女王伊莎贝尔,而是曾经拒绝了哥伦布的葡萄牙国王若昂二世,哥伦布返航时首先到达里斯本,若昂二世专门接见了他。
半信半疑的若昂二世拿来一碗干豆子,让哥伦布带来的印第安人在桌子上摆出新世界的模样。这个地理游戏后来让他暗自捶胸顿足:“见识短浅的人啊,我为什么让这样重要的大事溜走了呢?”
一切已经无可挽回,未知世界才刚刚浮出海平面,竞争就已经摆在两个毗邻的航海大国面前,谁将拥有未来世界的发现权呢?
葡萄牙历史学家 J•H•萨拉依瓦:
在那个时代,关于大海的理论认为,大海不是开放的,人们都认为大海属于它的发现者,毫无疑问,是葡萄牙人发现了它。
经过近一年时间的谈判,1494年6月7日,在罗马教皇的主持下,葡萄牙和西班牙在里斯本郊外的这个小镇签署条约:在地球上划一条线,然后像切西瓜一样把地球一分两半。葡萄牙拿走了东方,西班牙把美洲抱在了怀里。
从当时绘制的这幅油画上看,讨价还价的过程异常激烈,但事实上,精确的计算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无论是葡萄牙人还是西班牙人,与欧洲以外的大陆才刚刚有了一点点接触,还没有人准确地知道这个地球究竟有多大。
西班牙古铁雷斯•梅利亚多学院院长伊西德罗•塞甫尔维达•穆尼奥兹:
这个条约在西方文明中产生的意义在于确立了大国瓜分殖民地的先例,这一趋势在后来的柏林条约中达到了顶峰,欧洲各国坐在一起将全世界已知和未知的地方全都加以分配,形成了当今世界格局的雏形。我们可以说西方世界开始全球扩张始于这个条约。
游戏规则已经制定,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看谁的行动更迅速了。
1498年5月,经过四年的生死考验,葡萄牙航海家达•伽马率领的船队终于抵达印度的卡利卡特港,这也正是七十年前郑和下西洋时,展示天国德威的地方。
与郑和不同,葡萄牙人这次带来的不只是友好的问候,当印度人问他们到来的目的时,达•伽马很简练地回答说:“基督徒,香料”。这正是葡萄牙孜孜以求的目的,经过近一个世纪的艰难探索,恩里克王子的愿望终于变成了现实,欧洲航海家几十年知识和勇气的积累开始转化为耀眼的财富。
面对葡萄牙在东方的成功,西班牙再次出发。
1519年9月20日,又一个被葡萄牙冷落的航海家麦哲伦,带着5艘船和265名船员,开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环绕地球的航行。
这无疑是一次划时代的壮举,它的意义甚至可以和人类离开地球登上月球相比,所不同的是,当美国宇航员尼尔•阿姆斯特朗小心翼翼地迈出那一步的时候,他知道全世界至少有七亿人正在为他喝彩。
但450年前的麦哲伦却没有那么幸运。在历经1080个日夜、17000公里航程之后,1521年9月5日,就在这个宏伟的教堂里,18位环绕地球的幸存者手擎点亮的蜡烛,为在这次史诗般的伟大航行中死去的勇士祈祷,其中包括他们在菲律宾被杀的船长麦哲伦。
18盏烛光是那么微弱,但它照亮的却是人类文明的进程!
现在展现在西欧人眼前的,已不是一个半球的四分之一,而是整个地球了。
地球飞快地旋转,制图员夜以继日地辛勤工作,仍然满足不了人们对修订版地图的需求,地图在潮湿和未着色的时候就被取走,航海家开辟的新航线成为了欧洲控制世界的铁链。
在坚船利炮的猛烈攻击下,一个个海上交通战略要点相继成为葡萄牙的囊中之物,正是利用从大西洋到印度洋的50多个据点,葡萄牙垄断了半个地球的商船航线。在16世纪初的前五年中,葡萄牙的香料交易量从22万英镑迅速上升到230万英镑,成为当时的海上贸易第一强国。
与葡萄牙在东方的收获相比,西班牙在美洲大陆上的掠夺更加直接。
据统计,从1502年到1660年,西班牙从美洲得到18600吨注册白银和200吨注册黄金,到16世纪末,世界金银总产量中有83%被西班牙占有。
与欧洲人的扩张相伴随的,却是美洲两大文明中心的悲歌。到1570年,战争屠杀和欧洲传来的流行病,使墨西哥地区的人口从2500万下降到265万,秘鲁的人口由900万下降到了130万。美洲大陆的原住民印第安人从那以后急剧减少了90%。
葡萄牙新里斯本大学 教授安东尼奥•曼努埃尔•埃斯帕尼亚•欧西门:
当葡萄牙和西班牙的王室联合起来时,就是在葡萄牙的菲利普一世或者是西班牙的菲利普二世统治期间,据说菲利普王国的太阳从来不降落,因为葡萄牙和西班牙国王的版图到达了整个世界,从墨西哥到菲律宾、中国、印度和非洲。
在欧洲,西班牙统治着近一半的天主教世界;在亚洲,它征服了菲律宾;而除巴西以外的美洲都归西班牙所有。葡萄牙的殖民地遍布非洲、巴西以及环大西洋、印度洋航线的岛屿。
伊比利亚半岛创造了神话般的奇迹,这奇迹会不会也像神话故事那样,见首不见尾,缥缈不定,来去匆匆呢?
这是马德里惟一一个以国家名字命名的广场,西班牙的骄傲——作家塞万提斯的纪念碑赫然矗立在正中央,每一个走近塞万提斯的人,都忍不住要用手摸一下骑着瘦马的堂•吉诃德和紧随其后的仆人桑丘。
西班牙古铁雷斯•梅利亚多学院院长伊西德罗•塞甫尔维达•穆尼奥兹:
塞万提斯生前出版了许多书,他的戏剧作品在当时也大受欢迎,但是,他年老时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他所认识的那些大人物都没有给他足够的生活资助,以至于他死的时候仍然十分贫困。
塞万提斯的命运,在有意无意间折射了伊比利亚半岛的荣辱兴衰。
在强大的王权和狂热的宗教信仰的支撑下,伊比利亚半岛征服了海洋、获得了世界。但是,像潮水一样涌入的财富,几乎都用来支撑为宗教信仰、为殖民扩张而进行的战争,而没有用来发展真正能够让国家富强起来的工商业。势力强大的王公贵族不愿意看到工商业的发展导致新兴势力的崛起,他们甚至荒唐地把数以万计的从事工商业的外国人,从自己的国土上赶走了。
西班牙国家远程教育大学 主讲教授卡洛斯•马丁内斯•萧:
西班牙渐渐习惯了,不去投资本国的工业,而转身购买国外昂贵的商品,久而久之,国内的工业极度萎缩,而货币又急剧贬值,人们却还沉迷于消费。
原葡萄牙航海纪念委员会主席若尔金•麦哲伦:
我们知道,一个机构极有可能因为没有能力做出改变而“死亡”。我也知道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殖民扩张时期就出现了这种情况,就是因为不能做出改变而衰落。
罗卡角的太阳缓缓落下,这是欧洲大陆的最后一抹阳光。
到16世纪下半叶,曾经拥有难以计数的金银和无比强大的国家机器的伊比利亚半岛,在世界性的演出中开始谢幕。流水一般涌入的财富又像水一样流走了,除了奢侈的社会风气,没有留下像样的产业,老百姓甚至也没有获得像样的衣、食、住、行。
或许,沉醉于中世纪英雄梦想的堂•吉诃德至死都不明白,他的盾牌掩护的是一个旧世界,他的长矛刺向的是一个新世界,其结局只能是不断重复的无奈和失败!
世界历史舞台上的第一场大戏悲剧性地落幕了。下一场,将会是哪一个国家,身披新世界的霞光登场演出呢?
第二集:小国大业(荷兰)
【 序】
在欧洲西北部,有一个和英国隔海相望的国家,它的面积只相当于今天的两个半北京,它的名字叫做荷兰。
在八百年以前,这里是一片没有人烟,只有海潮出没的湿地和湖泊。从12世纪到14世纪,才逐步形成了人类可以居住的土地。直到今天,荷兰仍有三分之一的国土位于海平面以下。如果没有一系列复杂的水利设施阻挡,荷兰人口最稠密的地区,每天将被潮汐淹没两次。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在三百年前,也就是17世纪的时候,却是整个世界的经济中心和最富庶的地区。一个仅有150万人口的荷兰,将自己的势力几乎延伸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被马克思称为当时的“海上第一强国”。
荷兰人创造奇迹的故事,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叙述呢?
第二集 小国大业
大海总是在最平静的地方掀起波涛。历史像大海,总是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创造奇迹。荷兰人崛起的故事,是从银白色的鲱鱼开始的。
由于海流的变化,每到夏季,就有大批的鲱鱼洄游到荷兰北部的沿海区域。荷兰人每年可以从北海中捕获超过1000万公斤的鲱鱼。
荷兰北方航海博物馆 馆长 维歇尔·克尔克迈尔:
它对荷兰的经济太重要了,很多人以此为生来挣钱。
14世纪时,荷兰的人口不到100万。当时约有20万人从事捕鱼业,小小的鲱鱼为五分之一的荷兰人提供了生计。
但是,鲱鱼是一种自然资源,造物主并没有给荷兰人独享的权利。生活在北海边的其他民族,都组织了捕捞鲱鱼的船队。为了争夺渔场,荷兰人和苏格兰人之间曾爆发过三次战争。是什么力量使得荷兰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呢?
1358年,在荷兰北部的一个小渔村中,一个名叫威廉姆·伯克尔斯宗的渔民发明了只需一刀就可以除去鱼肠子的方法。
荷兰莱顿大学历史系 教授 威廉·范德莫伦:
把鲱鱼的肚子剖开,把内脏取出,把头去掉,然后把盐放在里面,这样可以保存一年多的时间,那时候没有冰箱,这种方法很独特,所以,那就是为什么荷兰的鲱鱼能够在全欧洲畅销,特别是英格兰。
荷兰渔民的一把小刀,将一种人人都可以染指的自然资源,转化为荷兰独占的资本。直到今天,许多荷兰人在食用鲱鱼时,仍刻意保持着这种几个世纪前形成的饮食习惯,鲱鱼被去除内脏之后,不经过任何烹调,直接提着鱼尾一口吞下。
荷兰国务委员 约里斯·福尔胡弗:
从捕鱼业开始,(荷兰)产生了和东北欧、英格兰、南欧、非洲的贸易。由捕鱼的传统产生了海上(贸易)的传统。
借助鲱鱼,荷兰人开始了商旅生涯。如今在鹿特丹的一些古老房屋上,仍可以见到鲱鱼的图案。这些并不醒目的标志似乎在提醒人们注意:鹿特丹作为世界第一大港的历史,就是从一只只装满咸鲱鱼的大缸开始的。
一旦以货物的流通和交换作为谋生手段,原本不利的地理位置也开始显示出巨大的优越性。
地处西北欧的荷兰,面朝大西洋的北海,背靠广袤的欧洲大陆,欧洲的两条主要水道,从这里入海。为了排涝,荷兰人修建了多条运河,构成了当时欧洲最发达的水上交通网。这些优势使得荷兰具备了成为欧洲新的商品集散地的可能。
15世纪末的地理大发现,给欧洲带来前所未有的商业繁荣,也为荷兰提供了成就商业帝国的历史性机遇。
如果说,最早开始远洋冒险的葡萄牙和西班牙,主要是依靠暴力去进行赤裸裸的财富掠夺,那么,紧随其后的荷兰人由于缺少强大的王权和充足的人力资源,十分自然地选择了依靠商业贸易来积累财富,同时也积累着足以让自己强盛起来的竞争技巧和商业体制。
作为中间人、代理人、加工者和推销商,荷兰人从葡萄牙和西班牙那里装载香料、丝绸和黄金,然后把它们运销到欧洲各地。返航时,他们又为这两个最早的海上霸权国家运去波罗的海产粮区的小麦、瑞典的铁器、芬兰的木材,以及自己生产的海军补给品。
但是,荷兰商人很快发现,在这项利润丰厚的贸易中,他们不得不面对来自英格兰商人强有力的挑战。当时,英格兰的面积比荷兰大三倍,人口是荷兰的五倍。作为大西洋中的岛国,它比荷兰有着更加优越的地理位置。这一次,荷兰人将依靠什么样的手段,击败强大的竞争对手呢?
就像发明一刀就能取出鲱鱼肠子的方法来打败对手一样,荷兰人打败英格兰是从设计一种造价更加低廉的船只开始的。
荷兰海运博物馆 馆长 约斯特·舍肯伯鲁克:
英国商船上的水手都带着武器,所以,他们的船就需要更加坚硬的木头,而荷兰的船几乎没有装备武器。所以,考虑这些因素,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荷兰的船造价很便宜,用荷兰的船运送货物也很便宜,于是荷兰就成为了欧洲的海上马车夫。
此前,典型的欧洲商船都建造有可以架设火炮的平台,这样做可以有效地防止海盗袭击。荷兰人第一个冒险建造出了一种仅能运送货物而不可装置火炮的商船。
这样做的代价是,每一次航行都变成了充满风险的命运赌博,但它的好处是造船的成本低,价格只有英国船只的一半,于是,货物的运费也低。即使这样,荷兰人还不满足,为了能获得尽可能多的利润,他们又在船只上加上了一种特殊的设计。
荷兰北方航运博物馆 馆长 维歇尔·克尔克迈尔:
它的设计很独特,它的船肚子很大,所以船身很大很圆。而甲板很小。这样的做法是因为,在斯堪的纳维亚,船所缴纳的税取决于甲板的宽度,甲板越窄,付的钱越少,所以,荷兰人造的船甲板很小,船肚子很大,利润也就越多。
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靠着这种船,荷兰人赢得了享誉世界的“海上马车夫”的称号。
但是,要想在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仅仅依靠特殊的船只显然不够,最终决定胜负的关键,是那些驾驶船只的人。
荷兰北方航运博物馆 馆长 维歇尔·克尔克迈尔:
1596年到1598年,一个有名的人叫巴伦支,他是荷兰的一个船长,他试图找到从北面到达亚洲的路线。他经过了三文雅,现在一个俄罗斯的岛屿,但是他们被冰封的海面困住了。
三文雅地处北极圈之内,巴伦支船长和17名荷兰水手在这里度过了8个月的漫长冬季。他们拆掉了船上的甲板做燃料,以便在零下40度的严寒中保持体温;他们靠打猎来取得勉强维持生存的衣服和食物。
在这样恶劣的险境中,8个人死去了。但荷兰商人却做了一件令人难以想象的事情,他们私毫未动别人委托给他们的货物,而这些货物中就有可以挽救他们生命的衣物和药品。
冬去春来,幸存的商人终于把货物几乎完好无损地带回荷兰,送到委托人手中。他们用生命作代价,守望信念,创造了传之后世的经商法则。在当时,这样的做法也给荷兰商人带来显而易见的好处,那就是赢得了海运贸易的世界市场。
阿姆斯特丹,荷兰海运博物馆。每个星期天,这里都要举行一个特殊的活动,目的是让孩子们通过切身体验来学习荷兰的历史。这样的活动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哪怕只有一个孩子参加也从不间断。教师由不同职业的志愿者担任,他们一丝不苟地带领孩子们重温四百多年前荷兰水手的生活。
今天,荷兰的成年人经常向孩子们重复这样一句话:“荷兰之所以还是荷兰,是因为我们的祖先照顾好了自己的生意。”
荷兰人的祖先不仅仅是照顾好了自己的生意,实际上在距今五百多年前的16世纪末,他们几乎垄断了欧洲的海运贸易。
荷兰海运博物馆 馆长 约斯特·舍肯伯鲁克:
在某一段时间,荷兰船队的数量比英格兰、法国和苏格兰海上商船的总和还要大。荷兰的商船大概有1800艘,它们可以把货物运到欧洲的每一个角落。
伴随着商业贸易的发展,城市作为交易的市场、储存货物的仓库、维修船只的工场,在荷兰逐渐兴旺起来。渐渐地,生活在这些城市中的人们发现,一个超越商业贸易甚至是超越经济生活的难题,摆在了他们的面前,这就是到底应该由谁来管理城市,应该怎样管理城市?
和欧洲其他地方一样,一开始,荷兰城市的主人是那些贵族们,因为城市是总是建立某个贵族的领地之上。贵族们建立起小型的军队,名义上是为城市提供保护,实际上是依靠武力取得税收。
荷兰乌德勒兹大学政治历史系 教授 伊多·德汉:
这意味着,在城市里,有钱人比较有权力,他们可以主导讨价还价,贵族们依靠生意人给他们提供财富。
荷兰国务委员 约里斯·福尔胡弗:
商业和城市的兴起使人们产生了对经济自由的渴望。
日渐富有的市民们最终做出一个让人惊讶的选择。他们像购买货物一样,从贵族手中买到了城市的自治权。从此,市民们自行立法,贵族不能直接向他们收税。“市民自治”为荷兰的城市注入了强大的发展动力。到公元15世纪末,将近一半的荷兰人生活在城市中。
荷兰莱顿大学历史系 教授 威廉·范德莫伦:
每个城市都努力获得更多的贸易机会,城市由有钱的商人统治,由他们来决定城市的管理。
这座建于15世纪的市政厅,每隔15分钟就会再现这样一个重要的历史场面:贵族将城市的管理权转交给市民。发生在荷兰历史上的一个瞬间,借助这个特殊的计时工具成为了永恒。
就在荷兰人忙于经营城市的时候,整个欧洲的政治版图开始发生急剧的变化。
一些雄才大略的君主,凭借蒙古大军西征传入的火药,摧毁了骑士们守卫的贵族城堡,建立起葡萄牙、西班牙、英国和法国这样一些君主集权的国家。这些国家拥有着割据的贵族领地和独立的商业城邦无法比拟的优势,它们可以有效地动员和组织起整个民族的力量。葡萄牙和西班牙就是靠这样的优势,率先进入了世界大国的行列。
开始的时候,荷兰人似乎不为这种潮流所动。他们满足于生活在彼此独立的城市中,这些城市惟一关注的事情就是尽可能多地增加财富。
荷兰莱顿大学历史系 教授 威廉·范德莫伦:
如果像英国、法国、西班牙一样有一个在国王统治下的国家,就会有很多别的问题,比如国王想要扩张使自己的国家成为欧洲最强大的国家,这就会花很多钱。
但是,在1543年,不管荷兰人情愿与否,都不得不去面对国家这个问题。那一年,西班牙国王通过政治联姻的方式取得了荷兰的统治权。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有意思。当西班牙国王宣布荷兰是西班牙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时,荷兰人认同了这种说法;当西班牙国王重新划分荷兰的行政区域时,他们坦然地接受了;当西班牙国王为荷兰派来新的总督时,他们也顺从地臣服了。但是当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把手伸向他们的钱袋时,荷兰人奋起反抗了。
荷兰乌德勒兹大学政治历史系 教授 伊多·德汉:
菲利浦二世需要很多的钱,因为他一直和法国打仗,要用大量的钱维持。他希望得到永久的财力保障,而荷兰人拒绝这样做,他们只同意在一段的时间内提供部分的钱。
荷兰的独立战争爆发了。一开始,西班牙的军队轻而易举地粉碎了荷兰人一盘散沙似的抵抗。在不到六年的时间里,就有15万荷兰人死于非命。严峻的现实,让各自为政的荷兰省份不得不团结起来。1579年,来自荷兰北方七个省的代表在这间大厅中签署协议,组成军事同盟共同对敌。
此后,战争开始向有利于荷兰人的方向转化,一方面是由于荷兰人的联合,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菲利普二世在欧洲四面树敌,连年的争霸战争耗尽了西班牙的国力。
1581年7月26日,来自荷兰各起义城市的代表在海牙郑重宣布:废除西班牙国王对荷兰各省的统治权。
把国王像一个不称职的经理人那样打发回家之后,荷兰人突然发现,他们实际上已经拥有了一个国家。
那么,这个国家应该交由谁来管理和保护呢?
荷兰莱顿大学法学院 教授 埃弗特·阿尔克马:
他们并不急着说,我们现在没有国王,因为那时候从没有人这么做过,他们不能说我们是共和制的,因为这对他们来说还太前卫了。
对于那些领导独立战争的商人们来说,他们最想得到的不是政治权利而是商业利润,所以,他们希望找到一个强有力的保护者,由他来照顾荷兰的安全,而自己去照顾好自己的生意。
一个匪夷所思的现象出现了:荷兰人将自己的国家托付给了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英国女王爽快地同意了做他们的君主,并派出军队保护荷兰人的生命财产安全。但是,精明的商人们很快发现,英国女王收取的保护费,实际上比他们赶走的西班牙国王还要高。
荷兰乌德勒兹大学政治历史系 教授 伊多·德汉:
荷兰的城市说,不,我们不这么认为,也许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我们可以有统治者,但是,他的权力不会太大。
1581年,七个省份联合起来,宣布成立荷兰联省共和国。这是一个在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国家。很多历史学家说,它是世界上第一个“赋予商人阶层充分的政治权利的国家”。
荷兰国务委员 约里斯·福尔胡弗:
这在荷兰非常典型,它是一个共和民主的混合,实际的政治权力是在商人和知识精英的手中。
荷兰莱顿大学历史系教授 威廉·范德莫伦:
不同的省,尤其是拥有沿海城市的省份,由城市的商业精英们统治,而整个国家政府、这些省的代表和统治者,也由这些家族产生,所以,你可以认为,荷兰共和国有点像家族的企业。
崭新的国家诞生了,但它的未来仍处于重重迷雾之中。如果用国土、资源、人口等条件来衡量,荷兰几乎不具备作为国家生存下去的条件。更何况组成共和国的七个省份依然是各自为政。
荷兰莱顿大学法学院 教授 埃弗特·阿尔克马
它的结构非常松散,各省之间绝对独立,他们只能在决定税收上取得一致,在其他方面,如果他们意见不统一,就不能做出任何决定。所以,它非常松散,有时可以把他们比做现在的欧盟。
这个结构松散的小国,几乎是在刚刚建立的时候,就不得不面对一次严重的危机。在独立之前,与西班牙的贸易是荷兰最主要的经济来源之一,但是独立之后,西班牙国王封锁了本国的所有港口,禁止荷兰商船驶入西班牙。
经济的生命线被扼断了,新生的共和国出路在哪里?
荷兰凭借着自己的商业直觉,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优势。因为这片土地上拥有人数众多、对财富充满强烈渴望的商人阶层,如果将他们的爱财之心转化为一种力量,那么,荷兰就拥有了比王权更为强大的武器。根据这个优势,荷兰人决定从精明的中间商变成远洋航行的斗士,靠自己去开辟前往东方和美洲的航线。那么,远洋航行需要的大量资金又从哪里来呢?
1602年,在共和国大议长奥登巴恩维尔特的主导下,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成立。就像他们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国家一样,如今,他们又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经济组织。
荷兰莱顿大学历史系 教授 维姆·范登德尔:
是的,可以这么说。它是第一个联合的股份公司,为了融资,他们发行股票,不过不是现代意义的股票。人们来到公司的办公室,在本子上记下自己借出了钱,公司承诺对这些股票分红,这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筹集资金的方法。
荷兰阿姆斯特丹历史博物馆 馆长 洛德韦克·瓦赫纳尔:
他们聚集了650万的资金,差不多相当于300万的欧元,而那时候,这些钱值几十亿,用这些钱他们建立了公司。
通过向全社会融资的方式,东印度公司成功地将分散的财富变成了自己对外扩张的资本。甚至,阿姆斯特丹市市长的女仆也成了东印度公司的股东之一。成千上万的国民愿意把安身立命的积蓄投入到这项利润丰厚,同时也存在着巨大风险的商业活动中,一方面是出于对财富的渴望,更重要的是,因为荷兰政府也是东印度公司的股东之一。政府将一些只有国家才能拥有的权利,折合为25000荷兰盾,入股东印度公司,这就大大增加了东印度公司的权限和信誉。
荷兰莱顿大学历史系 教授 维姆·范登德尔:
(政府给东印度公司的特权是)可以协商签订条约,发动战争,这样它就成了在亚洲的独立主权个体,或者说从南非到日本的整个地区,它都可以像一个国家那样运作。
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东印度公司的船队出航了。西班牙国王几乎是用鄙夷的态度对待这个不自量力的挑战者。但是,在东印度公司成立后的短短五年时间里,它每年都向海外派出50支商船队,这个数量超过了西班牙、葡萄牙船队数量的总和。
荷兰阿姆斯特丹历史博物馆 馆长 洛德韦克·瓦赫纳尔:
前十年他们(东印度公司)没有付任何的利息,因为投资者喜欢把钱投到造船、造房子,以及在亚洲建立一个贸易王国上面。做完这些,十年后,公司第一次给股东派发了红利。
连续十年不给股东们分红利。这样的经营方式为什么能够得到投资者的认可?
这是因为:荷兰人同时还创造了一种新的资本流转体制。1609年,世界历史上第一个股票交易所诞生在阿姆斯特丹。只要愿意,东印度公司的股东们可以随时通过股票交易所,将自己手中的股票变成现金。
早在四百多年前,在阿姆斯特丹的股票交易所中,就已经活跃着超过1000名的股票经纪人。他们虽然还没有穿上红马甲,但是固定的交易席位已经出现了。
这里成为当时整个欧洲最活跃的资本市场,前来从事股票交易的不仅有荷兰人,还有许许多多的外国人。大量的股息收入从这个面积不超过1000平方米的院子,流入荷兰国库和普通荷兰人的腰包,仅英国国债一项,荷兰每年就可获得超过2500万荷兰盾的收入,价值相当于200吨白银。
当大量的金银货币以空前的速度循环流通时,荷兰的经济血脉开始变得拥堵起来。这一次,荷兰人解决问题的探索直接进入了现代经济的核心领域——这就是建立银行。
英国银行博物馆 馆长 约翰·基沃恩:
阿姆斯特丹银行成立于1609年,大约比英国银行早一百年,它是一个城市银行、财政银行和兑换银行。它吸收存款,发放贷款。所有一定数量的支付款都要经过银行,因此,阿姆斯特丹银行对于荷兰的经济稳定起到了重要作用。更重要的是,它发明了我们现在所说的信用。那时叫做“想象中的货币”。
为了保障银行的信用,阿姆斯特丹市通过立法规定:任何人不能以任何借口限制银行的交易自由。由此,一个看上去不可思议的现象出现了:当荷兰和西班牙的军队正在海洋上厮杀时,西班牙贵族手中的白银仍可以自由地从阿姆斯特丹银行的金库中流进流出。荷兰的银行,可以合法地贷款给自己国家的敌人。
荷兰莱顿大学历史系 教授 威廉·范德莫伦:
荷兰人建立他们的政府,包括国家政府、地方政府都是为他们的商业利益服务的。
荷兰国务委员 约里斯·福尔胡弗:
当时欧洲不同的王国王室之间进行不停的争斗,荷兰始终在这些争斗中保持中立,而且它更专注于经济的发展。
历史学家们比较一致的意见是,荷兰的市民是现代商品经济制度的创造者,他们将银行、证券交易所、信用,以及有限责任公司有机地统一成一个相互贯通的金融和商业体系,由此带来了爆炸式的财富增长。
到17世纪中叶,荷兰联省共和国的全球商业霸权已经牢固地建立起来。此时,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经拥有15000个分支机构,贸易额占到全世界总贸易额的一半。悬挂着荷兰三色旗的10000多艘商船游弋在世界的五大洋之上:
在东亚,他们占据了中国的台湾,垄断着日本的对外贸易;
在东南亚,他们把印度尼西亚变成了自己的殖民地,他们建立的第一个殖民据点——巴达维亚城,构成了今天雅加达的雏形;
在非洲,他们从葡萄牙手中夺取了新航线的要塞好望角;
在大洋洲,他们用荷兰一个省的名字命名了一个国家——新西兰;
在南美洲,他们占领了巴西;
在北美大陆的哈得逊河河口,东印度公司建造了新阿姆斯特丹城,今天,这座城市的名字叫做纽约。
荷兰阿姆斯特丹历史博物馆 馆长 洛德韦克·瓦赫纳尔:
阿姆斯特丹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请看这幅图,这幅《阿姆斯特丹女神》。17世纪阿姆斯特丹是世界的中心。这就是为什么阿姆斯特丹女神的手放在了地球的上面。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地球,这个世界是我们的。
马克思这样评价道:1648年的荷兰:已达到了商业繁荣的顶点。
正是在1648年,阿姆斯特丹的市民们决定建造一座新的市政厅。出于对质量的考虑,市民们没有预先规定工程完工的期限。实际上,他们一共花费了八年的时间和超过70吨的黄金,来营造这座宏伟的建筑。
只有正在创造历史的人们,才会有这种追求不朽的野心。
1656年,新的市政厅落成了。市民们进行了连续七天的狂欢。冯德尔,这位被称为荷兰“莎士比亚”的伟大诗人,特意为市政厅写了一首颂歌,歌词里唱道: “……我们阿姆斯特丹人扬帆远航……利润指引我们跨海越洋。为了爱财之心,我们走遍世界上所有的海港。”
在冯德尔创作这首颂歌的时候,荷兰东印度公司派出的一个外交使团,扬帆远航去了遥远的东方。
1656年,荷兰使团到达北京。入主中原刚刚八年的大清朝廷,以一种兴奋的态度接待了他们。但荷兰人遇到了那个时候所有到中国的外交使团都会遇到的一个麻烦,就是在觐见皇帝时必须行三拜九叩的大礼。事实上,一直到18世纪末,几乎没有一位欧洲国家的外交官愿意接受这种苛刻的天朝规矩。但是,荷兰人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顺治皇帝接见了荷兰使团,并高兴地赏赐给这个来自世界上最富庶国家的使团大量礼物。回到住处,一个叫约翰·尼·霍夫的使团成员写下了他们答应跪拜条件的原因:“……我们只是不想为了所谓的尊严,而丧失重大的利益。”
荷兰人的重大利益是什么,就是通商和赚钱。
作为一个称霸全球的商业共和国,17世纪的荷兰从贸易中获得的巨额财富没有体现在王公贵族的豪奢宫殿中,它们被中产阶级商人们用来建造和装饰自己的住宅。荷兰人富裕的生活图景,被弗美尔、伦勃朗等一批卓越的现实主义画家真实地记录下来。
荷兰伦勃朗纪念馆 博士 桑德拉·贝希托尔:
在阿姆斯特丹有很多的艺术家,我们知道17世纪的时候,荷兰出现了大量出色的油画作品。17世纪中期,在阿姆斯特丹大约有800万到1500万张油画作品。那时,每个人都喜欢油画,每个阶层的家里都有油画,人们可以在市场买到这些作品。
在这些作品中几乎看不到国王、大臣和贵族,普通人、平凡的生活成为艺术殿堂的主角。一贯被忽略的芸芸众生,他们的喜悦、忧伤、内心中涌动的情感,甚至隐蔽的欲望,都被一一描绘下来。
这是17世纪的艺术大师弗美尔笔下的一个普普通通的荷兰清晨。温暖的色调、正常的生活秩序,构造出平静、祥和的氛围。主人公身上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只有良好的营养,充足的睡眠才能塑造出如此健康的体型。这种专注、平和的表情,只会出现在那些没有对饥饿的恐惧,不用时刻担心流离失所,在富足的环境中度过一生的人们的脸上。
直到今天,荷兰人的日子依然像这位厨娘一样富足和安逸,荷兰这个商业帝国所开创的商业规则,仍然在影响着世界。
1688年9月,一支庞大的舰队从阿姆斯特丹港拔锚起航,这些船上载着荷兰的最高执政官威廉三世和两万名荷兰士兵。威廉三世此行是受英国议会的邀请,前去保护英国国民的“宗教自由和财产”。
历史的安排竟是这样的巧合。17世纪末期,荷兰发展的速度慢了下来,逐渐失去了左右世界的霸权。无论在时间上还是空间上,威廉三世离开荷兰到英国,都成为了世界中心舞台的一次极有象征意义的转移。
第三集:走向现代(英国上)
【 序】
从北京往西大约8000公里,就是欧亚大陆的西部终端。从这里跨过一道海峡,有一个岛国,国名叫“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我们通常称作“英国”。这个国家的面积仅有24万平方公里,在今天也只有6000万人口,但是在世界近代历史上,它却占有非常特殊的地位。
它是第一个迈进现代社会的国家,在18世纪和19世纪的时候,它是世界发展的领头羊。自豪的英国人曾经以“日不落帝国”来形容自己的国家,因为在19世纪末的时候,它的殖民地遍及亚洲、非洲、美洲、大洋洲所有大陆板块,总面积达930万平方公里,统治着世界上三亿多的人口。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原本在海洋中安详飘荡的小岛,孕育了超凡的能量,改变了自己,也影响了世界呢?
第三集 走向现代
1588年7月7日,大西洋的海流与此前任何一个夏季一样,波涛汹涌。
这一天,130艘战船、8000名水手和两万名士兵从西班牙起航,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拥有一个显赫的名号——无敌舰队。强大的西班牙帝国在它的护卫下,已经称霸了半个多世纪。
无敌舰队此行的目的是控制英吉利海峡,教训大西洋上的岛国英格兰。
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学 教授 理查德·哈丁:
英西战争源于宗教改革。16世纪30年代,英国已经变成了新教国家。信奉天主教的西班牙希望英国恢复信仰天主教,接受(信奉天主教的王室成员)亨利八世女儿玛丽的管制。
除了宗教信仰,让西班牙国王挥戈动武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英格兰人正在试图抢占和扩大海上优势,西班牙帝国的利益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侵犯。
一个一直以来并不被欧洲大陆重视的小小岛国,为什么会对当时世界的第一大帝国西班牙发起挑战?英国人究竟凭借什么,敢于对抗已经在海洋上驰骋了近百年的西班牙?
油画上这位用巨型裙箍、僵硬皱领、宽大衣袖、绣金披纱来装饰的女性,就是当时英国的统治者――伊丽莎白一世。在重叠繁复的服装下,妇女的形体不见了,人们记住的是一个庄严高傲的王权偶像。一位著名的英国传记作家这样描述这位25岁登基、终身未婚的女王:“这只凶狠的老母鸡一动不动地坐着,孵育着英吉利民族。这民族初生的力量,在她的羽翼下,快速地变成熟,变统一了。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但每根羽毛都竖了起来。”
1558年伊丽莎白一世继承王位的时候,从英吉利海峡的那一边,不断地传来西班牙和葡萄牙航海探险家成功发财的消息。这些消息,是一个即将全面来临的时代,对懵懂的人们发出的清晰信号。它意味着:在一个刚刚被重新发现的世界面前,谁能抢到先机,接受新的思想,谁更快地打破旧有的价值观念,谁就会更快地变得富有和强大。在新世界的游戏规则里,赢得海洋比赢得陆地更为重要。
历史给每个民族腾飞的机遇都是有限的。作为国家最高统治者,伊丽莎白一世没有错过时机。英格兰的任何一个地方距离海洋都不超过120公里,女王认为可以利用这个天然的优势,发展海洋贸易。但是这样做,无异于从西班牙人那里虎口夺食。伊丽莎白一世十分清楚对手的实力,她不希望在公开对抗中输给西班牙。
英国皇家历史学会 副主席 哈里·狄更斯:
因此女王鼓励私掠船、海盗,像雷利和德雷克以及其他的人去扩大英国贸易,开拓殖民地,如弗吉尼亚,甚至袭击西班牙的贸易。他们像私掠船者一样行动,差不多就是海盗了,因此,如果他们和西班牙发生冲突,女王可以否认他们和她有关,并且说他们是违反政府的官方政策的。这样一来,女王可以不牵扯到一些海军行动,但是却积极鼓励他们,因为她把它看做发展国家的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