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古代有个神话时代,我们也应该有个神话时代。那么我们的神话时代产生在什么时候呢?有什么证明呢?于是找到了《山海经》,有人把《山海经》称作“神话的故乡”。
徐志啸:你说的这个现象是存在的。是有一些学者用西方的东西来套中国的文学,这是错误的行为,是不应该在科学研究当中存在的。
主持人(贾锁堂):在我们中国的上古时代有没有类似古希腊历史中各种神的存在?
徐志啸:有呀,某种程度上,尧、舜、禹也是神,他是神话和历史糅合的结果,未必是某一个真实的人。
主持人(陈连山):三皇五帝,在我们古代都是被当作历史人物的。可是,古史辨派出来了,就把上古史完全推翻了,说上古史都是造出来的。他们也找到一些证据,比如黄帝、炎帝曾经做过中央天帝,并推论黄帝、炎帝这些人物原来都应该是神,后来被改造成上古帝王,这就是所谓的中国神话曾经经历的一次历史化,从神变成了人。但这种说法在神话学界遭到了很大的批判。因为他们使用的材料,即论证黄帝、炎帝曾经是天神的资料太晚,其资料是《淮南子》。
刘毓庆:我们谈论“源”的问题,我想不只是一个概念的讨论,而是对中国文学整个发展过程,包括它的特点、它的形态等的一种把握。比如,我们谈六经是文学之源,它的前提是,六经是上古最早的文献丛辑。上古很多东西,都由它记载了下来。中国文学,从这儿开始,它的序幕拉开了。它影响着两千年中国文学的发展进程,如果你把这个“源”否定掉,中国文学它自身存在的一些现象,我们就无法解释。我们要从事实出发。如果说神话才是它的源,这不是从文本出发,而是由逻辑推导出来的。逻辑推导,它应该有一个源。但是,我们用这种态度和方法去研究神话是中国文化之源的时候,是否需要考虑一下它对中国文学有什么意义?如果我们认定神话是文学之源,那么我们就要看到神话在整个文学长河中的地位和作用。如果看不到,有这个源和没有这个源,对认识中国文学没有多大影响,那我们讨论这个“源”还有没有意义呢?徐教授说我是唯文本论,既然叫文学,就必须有文本;研究文学,就必须依据文本。没有文本,如何谈得上是文学?是这样。口头文学,为什么叫“口头”,就是因为“口头”本身不是文学。如果说口头是文学,我现在的说话是不是文学?
徐志啸:你今天的发言如果文采斐然的话,就是口头文学,一篇精彩的演说词。刘教授说的六经是源,是中国文学文字资料之源,而不是中国文学之源。有记载的文字,绝对不能说是源。口头文学,口耳相传,它没有用文字记载下来,但我们不能否认口头文学。如果你承认有口头文学,那就应该承认在六经之前还有文学。你现在只承认六经是源,六经之前没有文学。
刘毓庆:我要澄清的是,六经的记述有许多是对上古口传的记述。它已经把口传的东西记到里头去了。如《尧典》,开头就说“曰若稽古”,它讲述的是古代传说。因此,讲六经,并不是要否定有口传的东西存在。
徐志啸:不要因为六经里面容纳了前代的文学资料,就认为它是源。它不可能囊括殆尽;它不是源,它是一个源的记录。
主持人(陈连山):徐先生否定六经是中国文学之源,是说在它之前还有东西。刘教授认为六经是源,是因为六经对你整个文学发展史影响非常大。徐先生,您要说神话是文学之源,它的影响呢?您举事实来证明一下。
徐志啸:神话对文学的影响很大啊,如《诗经》《楚辞》《淮南子》《搜神记》《穆天子传》《山海经》,以及汉赋、六朝诗文,包括宋元明文学,神魔小说等等,它的影响很大。
刘毓庆:我们恐怕还得回到意义上来讨论。六经记述的应该是上古最精髓的东西,它可以代表那个时代的文学成就。我们研究它,就等于把握了中国文学源头上的形态,也可以对中国文学史做更准确的把握和认识。如果我们一定要在六经前加一个口传文学时代,而且一定要把它认作是文学之源,本来六经可以包括的东西,却要把它独立出来,这样的研究意义在哪里?
我强调六经是中国文学之源的时候,其实六经是一个很大的概念,它代表着一个时代。六经是成熟的文学,但又是浑圆一体的。你说钟鼎文是源么?我们不否定这些东西产生在文学源头的时代,但它与《尚书》中的《周书》是同一个时代的东西。你说到商代的甲骨文,《尚书》中有《盘庚》篇,它代表了商代的文字记述水平。因此六经是文学源头时代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比金文、卜辞更能代表文学的原始形态。因此说它是文学之源,应该是能成立的。
中国古代没有一个人专门谈过中国古代的神话问题,原因何在?若是真的存在这个东西,难道我们古人就看不见吗?我看不是。现在西方学术输入中国以后,我们开始用西方观念规范中国的学术。比如,研究《庄子》的,提出《庄子》的本体论、宇宙论,研究《老子》也是《老子》的本体论、宇宙观、方法论,等等。这些东西,《老子》《庄子》里有吗?有,但这些是《老子》《庄子》的本质吗?恐怕未必。我们承认上古有神话这个东西,但神话是上古文学的本质吗?我们研究这个“源”,目的不是要看谁更古老,而是要研究它的意义。一个“意义”,是非常重要的。
主持人(贾锁堂):六经中包含了神话,也包含了口头文学本身,六经又是有文字记载的经典,对后世文学有决定性的影响。所以六经作为起源是可以的。如果再往上推,说有了人就有了文学,那神话作为起源也是勉强可以的。
主持人(陈连山):今天上午,两位教授针对中国文学的起源究竟是六经还是神话,为大家展示了他们精彩的意见。这里包含了很多的问题,是根据时间在先、在后,还是根据影响的大小等。刘先生、徐先生均尊重事实,观点各有所长,各成一家。一次讨论也不可能有绝对的结论,但只有激烈的辩论,文学才能继续向前发展。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