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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鼎新,浙江金华人,修家三代为官,所以说我们可以想见其人脉是很广的,甚至于可以说有政治资源。就是这么一个人,从克五的傍爷沦落到福聚德的“瞭高儿”兼账房。修鼎新也许还算不上“龙游戏水遭虾戏”,但是至少是虎落平阳了。那我们看看修鼎新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1917年夏天,福聚德。当时的修鼎新是克五的傍爷。什么是傍爷呢?就是专门陪主子“吃”的高级奴仆。孟尝君门客三千,却各怀绝技。这位修鼎新的本事也是很大,会吃懂吃,能挑眼,各大饭庄都知道。要侍奉好老爷子和小爷,关键在于这些当傍爷的。
修鼎新能耐大,可以将已经对于面条不耐烦的克五重新唤起食欲,可以让正阳楼两天吓的不开张,可以让烤鸭饭庄定下来新规矩。咱们一一道来。
“这鳗面是梁武帝的长公子昭明太子从扬州学来的点心。用鲜活的大鳗鱼一条,蒸烂去骨入面中,清鸡汤轻轻揉好,擀成纸一样薄的面片,用小刀划成韭菜叶宽窄的细条,清水煮到八分熟,加鸡汁、火腿片、蘑菇汁,烧了一个滚,宽汤,重清,重浇,带过桥,吃到嘴里,汤是清的,面是滑的。”这是鼎新在给克五介绍这所谓的鳗面。这让我突然想到洪七公在吃蓉儿做的“鸳鸯五珍脍”时候娓娓道来的场面。假设洪七公同这位傍爷在“吃”上面一较高下,还真的不知道谁胜谁负呢。克五听到鼎新的这么一介绍,食欲自然又来了。有一次,这克五带着鼎新到正阳楼吃,修鼎新吃出了蒸螃蟹没有垫紫苏叶子,克五一脚就把桌子掀翻了。又有一回,克老爷子在便宜坊吃鸭子嫌弃手巾太硬,又是这个修鼎新,想出了用发面饼给主顾们擦嘴的主意,所以这以后烤鸭店的饭庄子都得预备六瓣荷叶饼供主顾们擦嘴用。
可以说这个修鼎新他的点评对于北京的各大饭庄的生意兴衰都有影响,确实是大咖级别的人物。可是连同克家落寞后,他修鼎新也落了难。
1920年夏天的福聚德。此时在福聚德三间门脸的地皮上起了一座大楼,这当然要归功于老掌柜临死前那一句“快请卢孟实”。在老掌柜的那两个儿子唐茂昌、唐茂盛一个唱戏一个练武不务正业的情况下,卢孟实把这个福聚德的门面撑起来了!
克五爷被抄了家,早就没有威风劲头,穿着塌了帮的鞋子拿着早就过了期的鸭票子到“福聚德”耍无赖。但是这个同克五其实是一条船上蚂蚱的“修鼎新”却在倒了霉后穿戴整整齐齐地上场了。可以分析一下,这个修鼎新其实目前已经非常落魄了,但是他好面子“倒驴不倒架”,必须还要强撑着,哪怕他来这里的目的是请求福聚德收留他,让他当一个“瞭高”的。
修鼎新同克五爷对比一下,他们都落了难,但是修是想方设法想找一个正经事情去做,也许他在主观上并不愿意。但是这位克五爷就大为不同了,他死皮烂脸要鸭子,一点点王爷的尊严都不要,最后又伙同侦查队做坏事。两者相比高下立刻显现。但是会发现修鼎新也正是因为保守着所谓“底线”,他苦;修鼎新没办法那么无赖,他苦。
修鼎新当然当上了所谓“瞭高儿”。瞭高的人就是店中的负责人,主要就是监督店员接待顾客的情况,顺便防盗。精明干练的卢孟实当然非常希望他来,这么一个美食鉴赏并且博闻广识能忽悠的专家谁都愿意要。只要有本事,干什么都可以出彩!这位鼎新像福聚德的堂头介绍了这个“鲜”字的来历,那讲的是头头是道。还有一个事情。楼上吃客在看完生鸭子以后再白嫩的鸭子上面写下一个“寿”字。堂头常贵当然不解其意,这个修鼎新又说着:“这是范东坡的字,在鸭子上面写字,一个是防备你们以小换大,二是考考烤炉的手艺。讲究鸭子熟了之后,字还在,不走形。”修鼎新这么了解顾客,这样就能让伙计们更好的侍候好主顾们,为这个福聚德赢得名誉。这个卢孟实请来这样一个人,当然算赚了,从卢孟实用人的角度,也可以看到这个人的精明干练。
修鼎新的缺点很多,他看得明白却无力改变,并且脸皮薄。“要想甜,放点盐。做菜懂得了这个道理,味道一定好。做人懂得这个道理,一世无烦恼。”
他看的倒是非常的明白 ,可是实际又是怎样做的呢?来看看修鼎新同刚刚来的灶头李小辫发生的一场风波。修鼎新直呼其名,李三儿,这个灶头不干了,说道:“掌柜还叫我一声师傅呢,李三儿是你叫的?!”这位修鼎新气得手足无措,大声叫着:“我不干了!”。修其实在内心当中依旧把自己当成一个爷来看待呢,他还是没有完全地接受自己从座上客到侍候人的下人这一转变。这体现了修鼎新脸皮薄的一面。
我们会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修鼎新这么有才华在行业内也很有影响力的一个人,卢孟实好歹也给他一个二掌柜的当当,但是为什么实际修鼎新只能当一个接待员呢?我认为一方面客观上这个修的确有自己的毛病心气太高,另一方面也可以体现卢孟实的算计,怕修鼎新掌权排挤了自己,对于修的能力是有忌惮的。从这里其实也侧面体现了修鼎新的能力被广泛认可。
修鼎新不能像克五那样无赖,他也没有卢孟实的精明,他对自己的现状肯定不满却有一颗高傲的内心,所以他要愤世嫉俗。
当孟实请教鼎新给这个饭庄起个对子的时候,修鼎新说道:“对于吃,我只喜欢一句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句话可以说是一语成谶。
唐家的两位少爷在流言蜚语的怂恿下与卢孟实争起了东主财权。还是修鼎新:“架不住一个人干,八个人拆台!”这二位少爷自己败坏家业,又不让有能力的人为他们操持家业,是令人扼腕叹息的!修鼎新把自己说成了苦的作料,将罗大头说成是辣的调料,常贵是酸的调料……其实修鼎新把自己看的很明白,却没有办法扭转自己性格的缺陷与人事的局限。
最后下人常贵一辈子卑躬屈膝最后端盘子时气绝身亡;卢孟实在罗大头被缉查队员查出藏有烟土后,挺身而出,明事理后离开山东回老家。这些修鼎新似乎是早就有预料一般一点也不惊讶,只是心领神知地道:“好一座危楼,谁是主人谁是客;只三间老屋,时宜明月时宜风。差个横批,没有不散的筵席。”
梦里不知身是客,卢孟实他们自以为是事业的主人,到头来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主还是客。
修鼎新将自己形容为“苦”的作料其实很贴切,他的愤世嫉俗以及将自己看的很明白的姿态,可以稍稍缓解他的苦闷。正如帕斯卡尔所说的那样:“骄傲可以压倒一切可悲。人们要不就掩藏起自己的可悲,假若他揭示了自己可悲,他也就所谓认识了自己的可悲以便于光荣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