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风, 像一个太悲哀了的老妇 紧紧地跟随着 伸出寒冷的指爪 拉扯着行人的衣襟, 用着你土地一样古老的 一刻也不停地絮聒着…… 那从林间出现的, 赶着马车的 你中国的农夫, 戴着皮帽, 冒着大雪 要到哪儿去呢? 告诉你 我也是农人的后裔—— 由于你们的 刻满了痫苦的皱纹的脸 我能如此深深地 知道了 生活在草原上的人们的 岁月的艰辛。
而我 也并不比你们快乐啊 ——躺在时间的河流上 苦难的浪涛 曾经几次把我吞没而又卷起—— 流浪与监禁 已失去了我的青春的最可贵的日子, 我的生命 也像你们的生命 一样的憔悴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沿着雪夜的河流, 一盏小油灯在徐缓地移行, 那破烂的乌篷船里 映着灯光,垂着头 坐着的是谁呀? ——啊,你 蓬发垢面的小妇, 是不是 你的家 ——那幸福与温暖的巢穴 已枝暴戾的敌人 烧毁了么? 是不是 也像这样的夜间, 失去了男人的保护, 在死亡的恐怖里 你已经受尽敌人刺刀的戏弄7 咳,就在如此寒冷的今夜 无数的 我们的年老的母亲, 就像异邦人 不知明天的车轮 要滚上怎样的路程? ——而且 中国的路 是如此的崎岖, 是如此的泥泞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那些被烽火所啮啃着的地域, 无数的,土地的垦植者 失去了他们所饲养的家畜 失去了他们把沃的田地 拥挤在 生活的绝望的污巷里; 饥谨的大地 伸向阴暗的天 伸出乞援的 颤抖着的两臂。 中国的痛苦与灾难 像这雪夜一样广阔而又漫长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中国, 我的在没有灯光的晚上 所写的无力的诗句 能给你些许的温暖么? -------------------------- 北方 那个珂尔沁草原上的诗人 对我说: “北方是悲哀的。”
不错, 北方是悲哀的。 从塞外吹来的 沙漠风, 已卷去 北方的生命的绿色 与时日的光辉, ——一片暗淡的灰黄, 蒙上一层揭不开的沙雾; 那天边疾奔而至的呼啸, 带来了恐怖, 疯狂地 扫荡过大地 荒漠的原野 冻结在十月的寒风里; 村庄呀, 古城呀, 山坡呀, 河岸呀, 颓垣与荒冢呀, 都披上了土色的忧郁…… 孤单的行人, 上身俯前 用手遮住了脸颊, 在风沙里 困苦了呼吸, 一步一步地 挣扎着前进…… 几只驴子 ——那有悲哀的眼 和疲乏的耳朵的畜生, 载负了土地的 痛苦的重压, 它们厌倦的脚步, 徐缓地踏过 北国的 修长而又寂寞的道路…… 那些小河早巳枯干了 河底已画满了车撤, 北方的土地和人民 在渴求着 那滋润生命的流泉啊! 枯死的林木 与低矮的住房, 稀疏地 阴郁地 散布在 灰暗的天幕下; 天上, 看不见太阳, 只有那结成大队的雁群 惶乱的雁群, 击着黑色的翅膀, 叫出它们的不安与悲苦, 从这荒凉的地域逃亡, 逃亡到 绿荫蔽天的南方去了…… 北方是悲哀的; 而万里的黄河 汹涌着浑浊的波涛, 给广大的北方 倾泻着灾难与不幸; 而年代的风霜, 刻画着 广大的北方的 贫穷与饥饿啊。
而我 ——这来自南方的旅客, 却爱这悲哀的北国啊。 扑面的风沙 与入骨的冷气, 决不曾使我咒诅; 我爱这悲哀的国土, 一片无垠的荒漠, 也引起了我的崇敬: ——我看见 我们的祖先 带领了羊群, 攻着笳笛, 沉浸在这大漠的黄昏里…… 我们踏着的 古老的 松软的黄土层里, 埋有我们祖先的骸骨啊, ——这土地是他们所开垦, 几千年了 他们曾在这里 和带给他们以打击的自然相搏斗, 他们为保卫土地 从不曾屈辱过一次,· 他们死了 把土地遗留给我们—— 我爱这悲哀的国土, 它的广大而瘦瘠的土地, 带给我们以淳朴的言语 与宽阔的姿态, 我相信:这言语与姿态 坚强地生活在大地上, 永远不会灭亡; 我爱这悲哀的国土 古老的国土呀, 这国土养育了 那为我所爱的 世界上最艰苦 与最古老的种族。
------------------------------- 冬天的池沼 给W。I。
冬天的池沼, 寂寞得像老人的心—— 饱历了人世的辛酸的心; 冬天的池沼, 枯干得像老人的眼—— 被劳苦磨失了光辉的眼; 冬天的池沼, 荒芜得像老人的发—— 像霜草般稀疏而又灰白的发 冬天的池沼, 阴郁得像一个悲哀的老人—— 佝偻在阴郁的天幕下的老人。 ------------------------------------ 手推车 在黄河流过的地域 在无数的枯干了的河底 手推车 以唯一的轮子 发出使阴暗的天穹痉挛的尖音 芽过寒冷与静寂 从这一个山脚 到那一个山脚 彻响着 北国人民的悲哀 在冰雪凝冻的日子 在贫穷的小村与小村之间 手推车 以单独的轮子 刻画在灰黄土层上的深深的辙迹 穿过广阔与荒漠 从这一条路 到那一条路 交织着 北国人民的悲哀 -------------------------------- 时代 我站立在低矮的屋檐下 出神地望着蛮野的山岗 和高远空阔的天空, 很久很久心里像感受了什么奇迹, 我看见一个闪光的东西 它像太阳一样鼓舞我的心, 在天边带着沉重的轰响, 带着暴风雨似的狂啸, 隆隆滚辗而来…… 我向它神往而又欢呼! ‘ 当我听见从阴云压着的雪山的那面 传来了不平的道路上巨轮颠簸的轧响 像那些奔赴婚扎的新郎 ——纵然我知道由它所带给我的 并不是节日的狂欢 和什么杂耍场上的哄笑 却是比一千个屠场更残酷的景象, 而我却依然奔向它 带着一个生命所能发挥的热情。
我不是弱者——我不会沾沾自喜, 我不是自己能安慰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