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分) 神圣的沉静 刘心武 还记得童年在重庆的一些事。 我家住在南岸狮子山, 从那里可以到一座更高的真武山去游览。 真武山上有段路非常险, 靠里是陡峭的山岩, 靠外是极深的悬崖。 那天玩得很开心。 返回时, 我故意贴在悬崖边上走,还蹦蹦跳跳的,甚至以颠连步跃进。七岁的我还不懂生命的珍贵, 那样做有存心让母亲看见着急的动机。那悬崖下面的谷地,荒草里凸现着一块怪石,那石头 自然生成盘蛇的状态, 当中的一块耸起活像蛇颈和蛇头。 传说结了婚的男女从悬崖上往下掷 石头,如果掷中了那条石蛇的身子,就能生个儿子。混混沌沌的我,自以为也懂得成年人的 事情,听大人们有那样的议论,想起自己也同邻居女孩子玩过扮新郎新娘的游戏,竟然也拾 起石块朝悬崖下奋力掷去;因为把握不好投掷的重心, 身体的姿势从旁看去就更惊心动魄了。 还记得那天母亲的身影面容。她紧靠着路段里侧的峭壁,慢慢地走动。 她一定后悔转到那段路以前没能牢牢牵着我的手, 把我控制在她身边。 她自己往前挪步, 眼睛却一直盯在我身上。我顽皮地蹦跳投掷,不住地朝她嬉笑,怄她,气她,悬崖边缘就在 我那活泼生命的几寸之外。 事后, 特别是长大成人后, 回想起母亲在那时的神态, 非常惊异, 因为按一般的心理逻辑与行为逻辑, 母亲应该是惶急地朝我呼喊, 甚至走过来把我拉到路段 里侧,但她却是一派沉静,没有呼喊,更没有吼叫,也没有要迈步上前干预我的征兆,她就 只是抿着嘴唇,沉静地望着我,跟我相对平行地朝前移动。 那段险路终于走完,转过一道弯,路两边都是长满芭茅草和灌木的崖壁了,母亲才过来 拉住我的手,依然无言,我只是感受到她那厚实的手掌满是凉湿的汗水。 直到中年,有一天不知怎么提及这桩往事,我问母亲,那天为什么竟那样沉静?她才告 诉我,第一层,那种情况下必须沉静,因为如果慌张地呼叫斥责,会让我紧张起来,搞不好 就造成失足;第二层,她注意到我是明白脚边有悬崖且面临危险的,是故意气她,尽管我不 懂将生命悬于一线是多么荒唐, 但那时的状态下我是有着一定的自我防护意识与能力的, 一 个生命一生会面临很多次危险, 也往往会有故意临近危险也就是冒险行动, 她那时觉得让我 享受一下冒险的乐趣也未尝不可。我很惊讶,母亲那时能有第二层次的深刻想法。 母亲去世快二十年了, 她遗留给我的精神遗产非常丰厚, 而每遇大险或大喜时的格外沉 静是其中最宝贵的一宗。 我写第一个长篇小说 《钟鼓楼》 时, 母亲就住在我那小小的书房里, 我伏案在稿纸上书写,母亲就在我背后,静静地倚在床上读别人的作品。我写到某一段时自 我感觉良好,还会念一段给她听,她听了,竟不评论,没有鼓励的话,只是沉静地微笑,而 且,有时她还会把手头所读的一篇作品的某些内容讲一下。那作品是一位同行写的,我没时 间读, 也并不以为对我有什么参考价值, 不怎么耐烦听母亲介绍。 母亲自然是觉得写得挺好, 但她也并不加褒扬的话语,她就是沉静地给我客观讲述,毫不啰唆,具有点穴的效应。后来 《钟鼓楼》得了茅盾文学奖,那时母亲已到成都哥哥家住,我写信向他们报喜。母亲也很快 单独给我回了信,但那信里竟然只字未提我获奖的事,没什么祝贺词,只是语气沉静地嘱咐 了我几件家务事,都是我在所谓事业有成而得意忘形时最容易忽略的。 2000 年第三次去巴黎,又去罗浮宫看达· 芬奇的《蒙娜丽莎》 。在众多的观赏者中,我忽 然产生了一种非常私密的感受, 那就是蒙娜丽莎脸上的表情并不一定要概括为微笑, 那其实 是神圣的沉静,在具有张力与定力的静穆里,默默承载人生的跌宕起伏、悲欢聚散、惊险惊 喜。那时母亲已仙去十二年,我凝视着蒙娜丽莎,觉得母亲的面容叠印在上面,继续昭示着 我:无论人生遭遇到什么,不管是预料之中还是情理之外,沉静永远是必备的心理宝藏。 (来源: 《读者》2012 年第 1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