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记者:您觉得美国是在嫉妒中国吗?
任正非:我不太了解两个政府之间的相互关系、两个国家之间的相互关系。我们作为商业公司,基本上不过问政治,我们关心的是自己的发展。作为我个人的态度来看,我主张中国继续开放。
我从来没有在中国土地上反对过美国公司、反对过西方公司,在我的言论中从来没有。即使我受到西方公司不正确打压时,还是希望政府千万不要去打击这些西方公司在中国的市场份额,甚至压制我们的员工不要去抢夺人家的份额。因为开放改革是有利于中国的。
中国封闭了5000年,贫穷、落后,没有富裕过。这三十年就是邓小平开放改革以后,中国才转向富裕了,所以中国必须坚持开放改革的路继续往前走,不要因为一个华为公司,中国改变了,要闭关自守。我相信美国也不会闭关自守的,因为美国这250年的历史就是开放的历史,它吸纳了全世界的人才、全世界的文明,创造了全世界最伟大的成绩,所以美国不会闭关自守的。中国更不能,中国是发展中国家,更要开放,向一切西方公司学习,欢迎一切西方公司投资,欢迎他们来做买卖。因为13亿人民的购买市场还是巨大的,我不认为西方公司会放弃这个市场,我也不希望他们放弃这个市场。
当加拿大打击孟晚舟时,中国老百姓抢购加拿大鹅的衣服。说明中国人民没有这么情绪化,也没有这么民粹主义,这也是中国这三十年社会中给人们思想教育所产生的影响。我们要积极看到中国是一个开放的国家,中国正在走向更加开放,这是有利于世界的。大家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就会减少对抗。
经济一定要走向全球化,在工业革命时代,可以一个国家单独做一个缝纫机,单独做一个自行车,单独做一个汽车或者单独做一个火车轮船,是可能成功的。但是,一个国家独立建立一个信息社会是不可能的,必须由很多国家共同的标准、共同的奋斗才能建立一个信息社会。
因此,我们认为这个时候开放合作是对一个国家有非常大的好处,中国一定要坚持开放改革。我们更不希望中国为了华为就不开放了,这不是我的目的,我希望中国走向更加开放。也可能有一天,发现中国很多东西跟英国一样了。你们可以看到这个社会的进步,三十年前很多人随地吐痰,现在在街上看到随地吐痰的人很少了。大家上车时,以前是蜂拥地挤,把别人挤下去,现在大家安安静静排队上车,这都是中国文明在改变。
要看到积极进步,因为西方国家是花了几百年时间完成了这个进步。当年美国开发西部时,那些枪战片也说明美国在那个时期也存在过很多问题,但是开放到今天,美国不也是很发达了吗?要相信中国未来开放进步的速度会加快,世界走向一种共同的文明。
22,记者:您刚才这番描述很大程度上都是在介绍中国这么多年以来发生了哪些变化,怎么样变化的。现在包括美国那边很多的指控说很多中国的企业,包括提到很多的变化是以不公平的手段来获取的,比如说这些公司在中国本土市场有不公平竞争的优势,是因为有政府的支持或者有政府的关系造就了他们在海外市场的成功,对此您怎么看?
任正非:第一,我不代表中国企业,只能代表华为。别人的企业我没去管理过,也没去了解过,我不能代表别人。但是一个企业如果不遵守国际的法律、不遵守所在国的法律,走出国门会吃很大的亏,吃亏时也要反思回来,你要吸取这些教训。
因此,我们在往外走时,更多向西方公司学习了很多管理。我们的审计报告是美国KPMG审计的,那是很严格的,有什么问题揭露出来,我们是要改掉的。我们经历了三十年才建立了这样有序的公司。别的公司怎么样,我也相信他们会接受很大的教训,有挫折、有教训。我们公司没有得到政府的补贴,KPMG审计报告是公开的,我们会给您提供一份审计报告,看一看美国KPMG怎么审计我们公司的,证明了我们公司是什么样的状况。我认为,整个中国社会会慢慢进步,但是为非作歹的人也很多,中国社会在法制治理上,我也天天在报纸上看到这个人抓进去、那个人抓进去,说明中国还是在坚持走向法制,逐步完善法制。
23,记者:您认为美国针对某些国家的压力之下,华为会被迫聚焦在其他那些没有受到美国压力的国家吗?我们会聚焦的国家和市场有哪些?
任正非:华为公司的价值观是“以客户为中心”。如果客户选择我们,我们就很好为客户服务;如果客户不选择我们,我们可以不为这些客户提供服务。关于哪些国家选择我们,哪些不选择我们?现在没有选择,媒体报纸发表的舆论不代表政府的政策和法律,如果政府用法律规定不选择我们,那我们要遵守当地国的法律,在那些国家可以不做市场。如果不是以法律的方式,是官员个人的讲话,不代表国家法律,不代表国家政策。美国到今天法律还没有做出来,做出通过了,我们就可以不做了,但是还没有通过。
24,记者:美国正在尝试说服它的盟友,华为有没有重点关注其他的市场?尽管其他的国家还没有正式禁止华为,有没有关注其他压力较少的市场?
任正非:我们不会关注哪些国家,我们关注的是客户。客户选择我们,我们就积极给客户做这些事情;没有选择我们的客户,就放在后面晚一点做。
25,记者:英国现在其实也正在考虑与华为的合作、使用华为的设备,正在考虑发现的技术风险如何进行规避和削减,对于英国的消费者您会怎么跟它沟通针对现在发生的安全方面担忧,让英国消费者了解华为不会帮助国家从事一些间谍行为。
任正非:我们在英国的安全问题,是软件中有一些软肋,过去我们小公司时期的软件没有折出来,很脆弱,但是里面没有任何后门、没有安全问题、没有隐私问题,网络可能就是经不起攻击,别人攻击时网络会容易瘫痪。但是,二十多年没有瘫痪过。这么庞大的网络,没有一个国家、也没有一个公司可以拍拍胸口说“我的设备是绝对可靠的,像钢铁一样可靠”,是不可能的。英国政府只是更早一点预言“华为公司的网络可能脆弱一点,将来遇到攻击时可能会瘫痪”,我们正在改进这个问题,对于老百姓并没有什么影响。
26,记者:现在毕竟英国针对华为的决策还没有做出,华为在英国的投入、就业重要性到底有多高?多大程度上能够保证华为在英国的投资不会撤出,华为为当地创造就业机会不会受到影响?
任正非:在英国,我们总共有1500名员工,直接和间接创造的工作岗位有7500个。我们在英国爱丁堡、布里斯托、利普斯维奇都建立了研究中心,最近在剑桥要建立一个光芯片的生产中心,而且在伯明翰也建立了培训中心,这些不会撤退,不动摇。原因是什么?英国迟早会买我们设备,我们不能因为它一时不买,我们就不逛这个商场了。有时候逛这个商场看见这件衣服,这件衣服别人定货了,没有卖给你,就永远不逛这个商场了?过段时间,我们还会再去看这个商场还有没有这个货,它说“有了,你赶快买”。英国迟早会有很多“服装”提供我们,我们还会去逛这个“商场”,不能因此撤离投资,我们还会继续投资,对英国是信任的,希望英国更信任我们,我们更大规模投资到英国。如果美国不信任我们,我们更大规模把投资转到英国来投资。你们能看到我们买的土地有多大,可以看到我们有多大的雄心在英国干事,大家可以想象得到。不会因为英国一时半时这件“衣服”不卖给我,就不去逛这个商场了,不会的。
英国前些年的开发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认为,我们在英国碰到的所有困难都是可以解决的。
27,记者:您是否希望在英国的例子能够有助于说服其他的欧洲国家?
任正非:我们不想用哪个例子去说服哪一个,我们去问英国政府,如果做出一个正确的结论,对华为的信任,华为可能会有更大规模在英国投资。因为我们在德国的投资也是非常大的,在很多国家投资都是非常大的,在匈牙利的投资也是非常大的,欧洲的法国、意大利等国家投资也非常大。英国还是处在优势地位的。
大家知道,英国产生了ARM的CPU,是因为当年我们害怕美国万一不卖CPU给我们怎么办?我们就跟英国的小公司加强合作,它前年卖了320亿美金,有了钱就更大发展,欧洲就有了一个CPU。美国有一个CPU,英国有一个CPU。在光芯片上,电子、光子、量子交换上,欧洲领先世界,我们在英国建立的工厂是光交换芯片,领先美国,美国还没有。所以,华为公司给英国、欧洲创造了很多平等的机会。欧洲曾经发愁“为什么我们没有IT公司,只有美国才有这么多软件公司成功?”那么,下一步我们合作不就会成功吗?已经有两个项目都是因为我们的存在,使欧洲在这个问题上获得了平等。欧洲应该理解我们给欧洲在创造的东西,把欧洲当成自己的国家一样创造,我们认为就是融入到这个国家去,像这个国家的公司一样发展。如果担心我们撤退、撤资,那我们前些年做的一些努力都白做了?
28,记者:关于您女儿的问题,我们理解从您个人角度来看,现在是比较困难的一段时期,您的女儿在加拿大被扣押,面临着美国方面引渡的诉求。想了解一下您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如果您的女儿真正被关到监狱中您会怎么做?
任正非:首先,我反对美国这个做法,这种出于政治目的的做法是不可取的。如果在美国制裁的国家存在问题,美国就动用逮捕的方法,我反对。但是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还是通过法庭来解决这个问题。
29,记者:您刚才说反对这个做法,而且说这是一个政治行动。现在中国也在说释放您的女儿有可能成为中美贸易战可以考虑的一个要素,似乎您的家庭被卷入到两个国家之间的贸易谈判之中,对此您做何感想?
任正非:我不知道中国政府有没有这个讲话,只知道特朗普有这个讲话。我认为,孟晚舟事件自始至终没有引起中美两国贸易谈判,在所有的新闻公告中没有看到过一个字,只看到特朗普讲话可以是个条件,是美国拿来做条件,中国没有做条件。我也不希望我们影响到中国开放改革的进程,希望我们国家开放,对美国开放、对英国开放、对世界开放,共同发展来建设这个世界。
30,记者:为什么您觉得华为会被卷入到中美之间的贸易摩擦呢?
任正非:不知道。因为我觉得我们跟中美贸易摩擦有关系吗?他们两个吵得天翻地覆,我们销售收入增长很快。我认为,中美贸易摩擦对我们没有任何影响。
31,记者:看到您的女儿面临着目前这么困难的情况,您作为一个父亲的内心感受是怎么样的?
任正非:不经磨难不能成才,历史上的伟大人物都受过千辛万苦,都受过磨难的,磨难也是人生的重要财富,这个事情“既来之,则安之”,已经发生了这个事情,就安安心心去走法律道路解决这个问题吧。
32,记者:您以往有没有考虑过把你女儿作为继任者,有没有希望有朝一日成为华为的CEO?现在不在公司,多大程度上会造成华为业务的失控?
任正非:第一点,她永生永世不可能做接班人,因为她没有技术背景。我们的接班人一定要有技术洞察能力,一定要有对未来技术和对客户需求的判断能力。她是一个财务背景出身的人,应该说在管理上是优秀的,但是作为领袖“灯塔”一样的指路上有缺点的,不会作为接班人存在,这是肯定的。
至于孟晚舟个人现在没有自由,我们公司什么业务都没有影响,发展速度更快、走得更好,抓孟晚舟可能抓错了。他们以为抓了就垮了,抓了也没垮,我们还在前进。这个公司已经流程化、程序化了,不依赖于个人存在与不存在,即使我个人哪一天不存在了,公司前进的步伐也不会改变的。
33,记者:现在看起来整个世界正在走向分裂,一方面是中国的技术、中国的公司(如华为)受到欢迎的阵营;另外一个阵营是对中国技术、中国企业不欢迎的。如果真正这个世界走向这一步,对于华为未来的成功有多大影响?
任正非:我觉得,我们没有做好能担负起世界更多责任的心理准备,我认为这个世界其实还是美国主导的科技世界,我们还没有能力主导这个世界,还是在这个世界中作为一分子,共同去奋斗为人类做一些服务,我们从来没有准备占取更多的市场份额,还是保持自己前进的态势,不去阻挠别的公司发展。我们没有这个想法,也担负不起来。
34,记者:理解您刚才这段想传递的信息,非常感谢。中国公司和中国政府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我们觉得中国的企业运作方式跟欧洲、美国的公司不一样,能不能谈一谈中国公司和中国政府到底是怎么样的关系?
任正非:我不了解别人的公司,只了解我的公司。我觉得,依法经营要缴纳税收,如果我们少缴一点税,估计他们就找我麻烦了。合法、守法的经营,这就是华为。我对别的公司不了解,不好评价别的公司。
35,记者:您认为现在的情况下是否已经对华为的声誉造成损害了?
任正非:没有,很感谢美国政府给我们做了一个很大的广告,我们这么一个小小的公司和这么一个强大的国家机器PK,觉得无上光荣。
36,记者:您认为中国整个这套体制,包括外界对于中国体制运营方式脑子里的认知,使得中国的公司在全球取得成功变得更加困难了吗?
任正非:现在我还是不了解别人的公司,也不了解别的公司的体制。我们经营在中国遵守中国的法律,在外国遵守外国法律,包括联合国的决议。别的公司怎么做,我不会操这个心,它也不会给我交钱,为什么我会关心别的公司?我只关心华为。永远忠于客户的利益,不会有其他的企图。
37,记者:作为一个总部在中国的企业,走向海外时怎么能够完全不受政府的影响?对于这一点怎么回应?
任正非:我们到外国的目的是去赚它的钱,中国政府和我们走向海外有什么关系?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就是在中国遵守中国法律,出国遵守外国的法律,最多是外汇赚的钱汇入中国的时候,要受外汇管理局的管理,这里有一点压力;或者海外汇回来的利润向中国政府缴税时,税率是不是有一点优惠,我还不清楚。因此,没有感到有什么东西,我不代表别的中国公司走向海外。我根本一点都不了解,跟谁都不往来,我没朋友,也不不交往。我就一心一意面对华为的运作,要么就读一点书,因此不知道别的公司怎么做,我就无法回答别的公司问题。
中国的问题,我们也只研究适合我们经营的法律,跟我们无关的法律我们不去触碰,所以我不可能是一个政治家来评价一下法律,不可能。我是一个企业,还不是一个“家”。
38,记者:我们也看到中国政府现在也看到是非常直白地去为华为辩护,在全球都在说孟晚舟的逮捕是一件不正确的事情,这样的表态是不是让华为在全球市场、在海外市场的处境变得更艰难呢?
任正非:首先,中国政府履行对公民的保护,这是一个政府的职责。如果美国的企图是通过消灭中国最优秀的高科技人才从而获得竞争优势,中国政府保护自己的高科技企业成长是有利于中国经济发展的,政府的保护也是可以理解的。
今天我们已经走向了法律,走向了司法程序,我就不具体评价这个东西。美国和加拿大的法律首先是公开的、透明的,然后是公平、公正的。美国要把它所有的往来公开,我们才知道这里面的过程和原因,那我们才能做出法律上的判断和法律上的辩护。因此这些都交给法律处置了,我们不去做个人评价。
39,记者:如果现在有一件事情想对全世界听众说,您想说什么?
任正非:全世界面对未来信息社会发展是要走向合作共赢的,这是一个互联网的时代,一个地方的知识和文化封锁起来,只有少数人知道,做出东西来,是在交通不发达的时代是可能的。比如在火车、轮船、汽车都没有的时候,这个地方种的庄稼很好,这个地方就富裕了,别的地方不富裕,可以理解的。现在不是交通工具不发达,通信互联网的工具很发达,不同地方都会创造出一种先进的文明来,这些先进文明要拼在一起,才能形成未来的智能社会和未来的云时代。这个时代是全世界共同努力的,不会是哪个国家、哪个公司能完成的。共同努力为建设人类的美好社会而做出努力,我们只是付出一部分力量。
40,记者:您是否认为西方并不理解像华为这样的中国公司,也并不理解中国?
任正非:西方也仅仅是政治家不够了解,西方的企业、西方的科学家们应该对华为很了解的。我上午还接待一个特别大的西方公司CEO,我们也谈得非常好。并不会对哪个公司有敌意,因为我们同是一个行业,大家知道共同的水平是什么,唯有政治家可能理解不够,因为他们会想“这么贫穷落后的地方,怎么冒出这么先进的公司来?”他们应该来看看,我欢迎他们来,我会接待他们的,他们问什么,我可以回答什么。
我今天回答你,都是坦诚的,没有一句是包装性语言,对他们也是一样。时间长了,他们就了解了。
41,记者:刚才提到您的领导风格,之前也做了阅读,了解到几个关键词:谦逊、激情、持续不断的学习。
任正非:对。
42,记者:您很认同大元素里面的“火”的元素,因为火和人的紧密激情相关,但是火要有一定的限制,这就是您喜欢壁炉的原因吗?
任正非:壁炉、火跟我都没有关系,这是建筑装饰中必然的一个环节。有时候坐在壁炉边上与大家聊天,有一点气氛,跟喜欢壁炉没有关系。我喜欢的东西多了,我最喜欢的还是农村,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去做农民。我看书、看新闻,很多时候都是看农业怎么种庄稼,我从事的行业和我自己阅读的范围都有冲突。火不一定跟我有关。
你现在看到的是我们公开的年报,是美国会计事务所审计的,它代表了我们的真实。
43,记者:从之前的采访中可以感受到您基本上是完全关注到生意的生意人,仅仅关注的是公司怎么服务好客户、怎么打造全世界最好的技术,怎么样不断地加强在研发方面的投入,现在的环境之下,由于围绕华为的所有争议、所有指控只是关注华为自己的业务变得越来越困难。
任正非:我有三个小孩,其实我都很关注他们,但是他们各人有个人的个性,我们之间不完全能经常和谐相处。孟晚舟这个小孩,在她小的时候,我当兵去了,当兵远离家里,她成长时期是妈妈带的。我每年有11个月见不到她,见到她的一个月,她白天要去上课、晚上要做作业,然后就睡觉了。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她很努力,而且她也很会处人处事。
我记得她在华中理工大学读书时,她妈妈告诉我给她一点钱,我给她一万块钱,她读完书给我退回9500元,她很节约、很省。她第一次去莫斯科参加展览会的时候,我给了大概5000美金左右,她回来以后退回了4000多美金,只用了一点点钱。但是她的学习上非常努力,IBM引进IFS时,她是项目经理,非常努力,而且一、二十年她一直在这个项目中,所以她深刻地理解项目管理,所以她把财务做得很好。财务做得很好的人,她关注的是平衡、关注的是管理、关注的是有效率。华为的领袖不是横向平衡,而是纵向突破,所以她将来不可能做CEO,也不可能做董事长。这是我补充回答刚才的问题。
她被关起来以后,我作为父亲是很心疼的,孩子怎么能受这样的折磨呢?但是,已经发生这个事了,怎么办?还是要依靠法律来解决问题。我们自认为,我们不可能有犯罪行为的,我们公司那么严格地要求自己、管理自己,怎么可能有这个东西呢?
美国抓她,将来也要把证据一点点公开,通过法庭的判决来进行。现在她在软禁状态下,每天在网上学习几门功课,并没有意志衰退,还在学八门功课,公司重大问题还在网上跟她协商。
因此,我不能完全从父亲的角度看儿女情长,也要看到儿女要自由飞翔,每个小孩都要有个性,我的小孩个性都很强,都很努力,都想自己变优秀。父母不能要求儿女都在我们身边,跟我们和谐相处。我们觉得个人成长对他们很重要。
我认为,这次的磨难应该对她来说也是人生难得的机会,而且这么大一件事,我相信对她未来成长一定是插上了翅膀,要感谢美国政府给孟晚舟插了一个坚强的翅膀,她将来会飞翔得更好,我相信。
44,记者:据说花了很长时间您才开始跟媒体进行沟通,您一直以来是个很安静的人,面向媒体原来能不见就不见,大家都说您也好、华为也好很秘密的,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把您自己、才把华为向世界打开?为什么经历这样的危机才开放呢?
任正非:其实华为公司从来就是很张扬的,在外面张牙舞爪的,包括余承东、徐直军……我们所有领袖天天在外面讲。怎么他们就没网红,就把我盯住了呢?我这个人是很羞涩的,不善于跟很多陌生人在一起交流沟通,我善于仔细研究我的文件。
我太太问过我“你到底爱什么?”,我说“我爱文件”。为什么爱文件?我说,文件里面充满了哲学、充满了逻辑、充满了东西,文件写出去、发出去以后,三、五年大家都没有看到文件有什么影响,三十年后一看,这个公司队伍走得那么整齐,这就是哲学、逻辑和管理带来的东西。
我太太总是问我到底爱什么?我说爱改文件,因此我希望更多的精力用在内部,而不是外部。所以,我就没有做董事长。董事长要承担工商登记的责任,要签这个文件、那个文件,那都是杂事,都是打杂,跟清洁工一样,这不是我愿意做的。我愿意做的就是万事都不管,就管这个公司,我的性格使然。
我跟外面谈,外面一问“你怎么这么伟大?”,我说“我不是松鼠,怎么会尾巴大呢?”他说“你说自己不伟大,你是假谦虚吧?”。因此我没法面对媒体,说自己好,不信;说自己不好,他们说你是假谦虚。
这个历史阶段,公共关系部逼着我要出来讲话,他们说“因为你讲话,收视率高,所以你要讲,他们讲没有你收视率高。我发现,CEO天天在外面张牙舞爪,怎么在外面喝咖啡没有人拍照呢?我这个人从来不吭声,也不与外面打交道,上街去喝杯咖啡,我觉得太不自由了,旁边一定很多人拍照,然后贴到网上去,说“你怎么就那么艰苦朴素,怎么就喝杯咖啡呀”?喝杯咖啡,怎么就说艰苦朴素呢?我吃个饭,也说我艰苦朴素,我不想吃肉,因为肉吃多了,想多吃蔬菜,也会被人发挥说我多么伟大。
因此外界的报道有时不代表我的本质,我觉得没有时间跟大家做解释,因此我见媒体见得少。也不能说我见得少,BBC也在达沃斯采访过我,也直播了,也有过,就是少一点而已。
现在外面媒体天天围着我们,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回来把我逼急了,我只好出来张牙舞爪一般,有时候说话难免有错误,我没有经过媒体训练,说话又太直白,难免说话会说错,希望大家能够原谅。
45,记者:最后一个问题,您之前说您的领导风格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西方的鼓舞或者从那里面吸收了灵感,整个欧洲历史哪一块对您的领导风格影响最大?为什么您对此这么有兴趣?现在西方对华为有这么多的抵制,您是否改变了您的初衷?
任正非:我觉得,英国对我影响比较深的,因为英国这个国家建立的君主立宪制——“王在法下”,皇帝在法理之下,法在议会中。皇帝不是最大的,要受法律的制约;第二,皇帝不是最大的,要受议会的集体表决,形成了平衡的社会。英国的光荣革命350年没有战争,非常发达,造就了英国的今天。它对我有影响。
第二,清教徒飘洋过海到美国去以后,实际上是继承了英国法律,但是美国国土很大,扩张很快,特别是进军西部时非常混乱,因此不可能把法律制定得非常细致。英国把法律制定得非常细致,细致到很多细节都规范好了,创新动力就减弱了。美国在大框架管理上是有很规范的体系,但是末端放得很宽,美国社会就很活跃。
我们就学习这一点,我们公司把大制度管得很死,到末端百花齐放,允许你规模化发展,造成华为公司既有序、又民主、又自由,然后华为公司被外界看起来是奇迹。
其实就是学习了两个文化:一是,英国的文化,把主干文化一定要管得很清晰、很标准;二是,向美国学习,把末端文化很开放,允许开放、允许竞争,不把规范做的很细致。这都有影响。西方很多哲学、很多东西有很多丰富的内涵,所以我们在学习中还是起到很大作用。我每天写的文字中,既有规范的,又有诙谐、调皮、活泼的语言。
因此,看我的文章,慢慢看,有人就看懂了,可能就上来做骨干了;有人没看懂,就在下面继续活跃。所以,华为公司就构建了一个有序的组织。
记者:非常感谢您的时间,我们的问题已经问完。从个人的角度来看我要跟您继续聊的话可以聊一天,个人的角度来看现在面临的处境还是比较艰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