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此节,影响最大的是朱子和皇侃的注。
《四书章句集注》:“温,寻绎也。故者,旧所闻。新者,今所得。言学能时习旧闻,而每有新得,则所学在我,而其应不穷,故可以为人师。若夫记闻之学,则无得于心,而所知有限,故学记讥其‘不足以为人师’,正与此意互发也。
朱子以温故为时时寻绎旧闻,知新为每有新得而应不穷。并引《学记》:“记闻之学,不足以为人师”,认为正与此意互发。《论语•子路》: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也是这个意思。
杨伯峻《论语译注》把朱子此解简化为:“在温习旧知识时,能有新体会、新发现,就可以做老师了。” 同时他认为皇侃《论语义疏》的说法也通。
《论语义疏》:“此章明为师之难也。温,温燖也。故谓所学已得之事也。所学已得者,则温燖之不使忘失,此是“月无忘其所能”也。新谓实时所学新得者也,知新谓“日知其所亡”也。若学能日知所亡,月无忘所能,此乃可为人师也。”
皇侃义疏引《论语•子张》: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认为温故便是“月无忘其所能”,知新即“日知其所亡”。此解影响甚大,刘宝楠《论语正义》亦采此说。皇侃解读方式是“以经解经”,似比喻法,如诗之比兴,有所体悟的人一看就懂,但无所体会的则是觉得非常玄乎。
对比之下,朱子的解法是“诲人不倦”,皇侃的解法是“脱然超悟”。初学者宜从朱子,论语读得烂熟于心的人可从皇侃。故此朱子与门生之间谈“温故知新章”时也引皇侃的解释,毕竟“以经解经”是贯通的学问,熟读之后可以把前后章句互释,看到义理呼应之处,便是把书读通了,此为上乘之学。
《朱子语类》:若温习旧闻,则义理日通,无有穷已。若记问之学,虽是记得多,虽是读得多,虽是闻得多,虽是千卷万卷,只是千卷万卷,未有不穷。然而这一句说师,亦只说平常恁地师,却不说是孔子这般师。兼是这主意,只为世上有不温故知新而便欲为人师,故发此一句,却不是说如此便可以为师。言如此方可以为师,以证人不如此而遽欲为师者。”
朱子以为此章论“可以为师矣”,其重点在“知新”,只懂得“温故”是不够的,就是不要死读书,要多从事上磨炼才悟得多道理,现代的话讲就是要有问题意识,善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是为人师的基本要求,不然就只能教学生读死书。
《论语•述而》:子曰:“不愤不启, 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不能发现问题举一反三的,他认为是没有培养前途的。又说:“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博闻强记但无新创,不善于发现问题,则学不到切实的思想。
荀子也有类似意见,《荀子•致士》:“师术有四,而博习不与焉”。
“温故而知新”在《中庸》也出现过,“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
朱子认为《中庸》与《论语》侧重不同。《朱子语类》:(《论语》)"温故而知新",此处知新是重。《中庸》"温故而知新"乃是温故重。” 此处朱子偏重《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故说温故重,有一定道理。
但虽有人只能温故而不知新,但只求知新而不温故也是不行的,温故可以为知新提供依据和基础。所以也有人认为“温故而知新”应作一整体来看。
王阳明曰:“温故知新”,朱子亦以“温故”属之尊德性矣。德性岂可以外求哉?唯夫“知新”必由于“温故”,而“温故”乃所以“知新”,则亦可以验知行之非两节矣。”
经典的章句,往往微言大义,在解释时必须分开来讲,以便人易于理解,故朱子偏重章句字义,这是学问基础。若悟则是贯通其道理,打通其关节,故阳明要说合一。各有其道理所在。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行之有悟,学有所用,初学时见之皮毛,偶有所得,便以为尽得其要,然后再经过许多努力,回头再看知其不足,又有新知。此是源头活水,百变不穷。
看注释亦是如此,所谓“诗无达诂”,读经不是读数学,经典文本的解释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若是为了寻一个最准确解释去读古注,往往容易跟着走偏了。各个注家各有其学问背景,解释角度各有不同,若能时时在生活实践中体味,便不同的时候知道不同的好处,这便是学而时习,得其所乐的趣味,亦温故知新之精义所在。
中国人的传统思维方式,与其文字相关。象形文字本身就是画图比喻法,字就是意蕴丰富的象征符号,是观察生活之中得来的体认。这种思维也深深影响文本。经典的文句皆充满象征意涵,此种传统也为诠释者提供了很大的想象空间,甚至解释出来的东西可以另出新意,搞出另外一个学问出来,形成“化古开新”之文脉。也如同我们的文字的演化,古义逐渐演变为今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