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远的地方是哪儿?或曰从大到小
这是个有意思的提问!我们常说遥远,说远方,说永远,永远有多远?于炼这首《天边》的首句让我想到了似乎常用常想的大而空的概念——其实不,诗人把这大而空落实了:最远的地方是天边!
难道不是吗?
抬头望望,回首看看,肉眼能见之处,表面上是天地之交接处,这是“边”,然后,重要的是,无论你如何看、如何走、如何向前,无论你自己以为走了多远,总有一个“边”在提醒:没完!
显然,这是一位胸有成竹的诗人,也是一位精神饱满同时经历很多的练达者;
这首句引我注目,又让我停顿;因为这一句,让这首诗有了一个非常高的起点。也让诗有了悬念感,诗人将如何铺排下去呢?
第二句是“苍茫喘歇在云海之间”,作为关键词的“苍茫”,意为广阔无边及模糊混浊,这仍然是“远在天边”的延伸表述,但云海似乎更实在,略有“近在眼前”的意思了。“喘歇”在这里用得似乎用心,假如这两句像一幅山水画,“喘歇”这个词则使画面有了动感而非静态。
近在眼前的又是什么呢?没有海鸟/也沒有雄鹰盘旋/路途被掩埋成荒原/走也走不完,天边真的很远很远……
——还需要进一步落实,否则诗行至此,会持续地云里雾里,我们走路,总得有个方向与目的。诗人当然明白,于是,我蘸着思念之血/为你写尽爱甜,每一首都深情款款/对你独倾爱恋,而你只知世上有我/却曾不理会我的诗篇——
这令人感叹;同时也有点好奇,从这些句子看,“我”和“你”似乎是相好和谐的,但“我”的思恋更加深沉而又难以表达?或是这是一种美好而无奈的交错?或落花有意流水不知?反正,诗人以为,这才是世上最远/远过何止天边!问世间情为何物?远!秋风悲画扇,其时已惘然。
读到这里我感觉压抑和不快了。这诗对我起作用了。这是一首呕心沥血之作,很久了,我们读到的诗往往很难对读者起作用,无论是欢喜愉悦还是相反。让人感觉压抑与伤感的诗,必然是真诗——真情所致,真心构思。
诗对读者不起作用,当然也有表达方面的问题,于炼的写作并不晦涩。从表达方面看,一般而言,很多人喜欢从小到大,而这诗的最值得肯定正是它的逆向而行,它是从大到小,它让我们明白,世界远大,人心更是,肉眼看不见的心海最是遥远。
难道不是吗?
熟悉的往往是最陌生的,最远的其实也就是最近的。
沿着从大到小的思路再看诗人的其他诗作。《感谢晴空》这首的大,表现在标题上,这能否叫大题小作呢?诗人的感谢是具体化,也是流水账式的,然而这无可厚非,生活本身就是流水账啊,人生就是一笔笔账,得失或扬弃,我们是否真正记好了这其实丰富多彩而令人欢欣的流水账了呢?
具体看:诗人所歌颂的对象之面容与身影是丰盈、透明、灿烂的,这是远观或印象;接着是动作方面:挽着走过春夏秋冬,听鸟鸣,观蜜蜂,拾红枫,携白雪,“我”心为之总是暖暖融融;抱着爱着,光明就走入我的生命,这句很普通但不俗,并且扣题;吻如阳光,静美,白白的,爽爽的……诗人真是好福气!这样的晴空之下之中,“我”反复被温暖、被欢乐,被再造,常言道,好女人是一座好学校——诗人显然是同意了。
表达上,“感谢晴空”更宜于朗诵,节奏感强,明显有歌之意味。“歌”对当代诗的助力通常是情感度的调节方面,能增强感染力,增加阅读快感与乐趣。从《想你的时侯》这首,也能看出这种有意押韵及催化作用。但我注意到,诗人即使是畅快淋漓地直抒胸臆,甚至有时无暇顾及字词的打磨时,他仍然是有节制的,这正如上述的“练达”本能在控制诗意流动的和谐有序,而我更以为,这是一种貌似不隐的隐,小忧低抑大悲深哀固然是本能,是诗之所以为诗的潜在动力,但它们的家往往是隐蔽的,是另一种远!人活于世,活于事,活于市……目的并不是要随时随地示悲叫屈,由此说,诗人于炼在自由抒发的同时所暗含的自律,或练达与豁达,值得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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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世间情为何物?或曰从虚到实
这么问时,情于此给我们首当其冲的联想当然是指男女之情。它的具体表现状态及其变化通常会被笼统地归于情绪、情感;这没错。问世间情为何物,每个人都有不同答案,而它有一个“心”的偏旁,还有一个表明颜色的“青”,以此看,它既是心理状态,又是心态“年青”的表现及结果。这也是于炼诗歌带来的某种启示,重情、热情、有情……这表明诗人之心何其鲜润、活力、年轻态!在此更值得微笑的是,我感觉到在我的周围,在中年的群体中,“情”至少在表面上反而被省略了,或很多点面被有意无意地掩蔽了;于此,于炼让我感觉汗颜还有:身心如一、持之以恒,有点那种坚持“情”自己的,让别人说去吧的气势。
那么他又是怎么敞亮地说出自己想说的呢?我们下面把这三首诗掏空一下:
A、天边……天边真的很远很远……而你只知世上有我却曾不理会我的诗篇……与情有关的明显的关键词在此是“爱恋”“思念”;
B、感谢晴空……光明就走入我的生命……白白的爽爽的……你不是女人你是我的晴空;
C、想你的时侯……用烈酒香烟在网中……点燃三柱虔诚……与佛共对青灯……只为祈愿你能……平安;
传统诗歌的“赋比兴”方法在此是显然的,就于炼的写作而言,手法的传统与否其实也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始终围绕一种原点,或说“情”是他的表达的中心思想,仿佛每一首都是如何从不同的层面与角度去揣摩、靠近、抚摸这个中心思想。
在这过程中,这中心思想并非平面化,譬如《感谢晴空》这首,晴空是什么,可以是“女人”(支撑性的女性、包容性的母性),亦可以是非女性的其他象征物,譬如“光明”,譬如更大的“虚空”;在这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到诗人的立意和高度的立足点,他的抒情之始每每似乎都离不开“大词”,姿态总是犹如鸟瞰俯视,逐步地,镜头拉近,我们看到来者其实慈详、其实善良、其实内敛和自持,这是一种风度;同时这种从高到低或说从虚到实的倾向,就这三首诗作而言使我们感觉到“情”其实是——而且原来必须是具体的、落实的、形象的再现或发生,这时,我们便会感到一个温暖的词的出现:亲切。
其实不只是“情”,任何有意义的物事,无论是现时的进行、曾经的记忆或未知的发生,具体的、落实的、形象的——便是栩栩如生的亲切的!于炼坚持并实践着这样的朴素表达路线,真情实感,情真意切,语言明快,这样的诗人让我在感觉到年轻态的同时也感觉另种健康态。
从于炼的诗、从情——情的认识、态度、表达,我们不难得出他坚持的传统诗歌轨迹,他对“情”的理解和表达是“传统”的,那种“想你的时侯”,只为祈愿平安的祝愿,类似“我爱你,我只想要你好”,这就使“情”上升到更高层次。一般在前辈诗评家看来,对“传统”的诗歌趋向通常肯定居多,当然我们不能否定“传统”的价值量——但如果“传统”不以人为本,不与人相关和为善,不是推动着伦理与道德的前进,那又另当别论了。于炼的坚持值得赞赏,他做到了并坚持真情流露。
就“情”本身而言,它是否有传统与当代的严格区分、或差异在哪儿呢?我们能对“情”的优劣中差作出判断吗?似乎不能。
读于炼的诗,我们或许能有所启示,有一些永恒的东西如同穿越文化藩篱(文化当然是人为的产物)的光束,在很大程度上它自已是不管什么传统与当代的,它只管温暖与照耀!而只有认真和用心的诗人,才能真正靠近和感受到它们。
而我们关于传统诗歌与现代诗歌区别的认识,有时仅是从浅显触及其内在出发的,有时则只落足于外在的表达形式而感慨?阅读这几首诗时,我突然想到了这些很少认真深想的问题或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