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岁的时候用竹子做弓箭,箭头绑缝纫机的针头射邻居家羊,乐趣无穷。大点后不知从哪弄来一支气枪,用铅弹到河边射蛤蟆,一颗子弹穿透蛤蟆,水里泛起一团血污,乐此不疲。捉青蛙回来,剁去四肢,在残肢上装上木棍,再放回水里,以为乐趣。
糊涂懵懂,不知何故。忽然忆起,恍如梦寐。
现在想到小时候虐待小动物的事也会觉得当时好“残忍”,不过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学过了“残忍”这个词。或许不单单是这个词,在长大的过程中,在大量的阅读和经历中,我获得了丰富的感情,有了复杂庞大的内心世界。也许充沛的感情让我可以理解别人之感情,像所有人一样,甚至推移到日月星辰、花鸟树木上来。此可称为一进步,但又增添许多烦恼。正如那金句:仿佛有软肋,仿佛有铠甲。
前段时间老父卧病,亲朋送来一只甲鱼,一番热忱好意,谓杀而炖之可补充营养。我和我妈在医院面对一只甲鱼手足无措,因杀不得法,故场面极其血腥,等它伸头出来先用小刀扎住,再以另一把小刀锯之,手疏刀钝,甲鱼遍体鳞伤内脏外露仍顽强挣扎,我和我妈心理受到巨大冲击,几乎放弃。周围病友劝曰,它就是吃的物件儿,是个菜啊,何必介怀。想到亲戚好意和可能对卧病父亲的好处,那甲鱼最终还是变成了汤。可是心内耿耿,真是无法言喻的感觉,不舒服。
当我是懵懂孩童,用铅笔刀慢慢锯断一只公鸡的喉咙,热血激射都毫无感觉。今天,为重病的父亲炖个甲鱼都心有余悸。
这同情之心,古人讲的很明白。孟曰,邻居小孩快掉井,忍不住狂呼施救。孔曰,己不欲,别施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今天公交车上广告,尊老爱幼几个字,细究都是从同情而来。
所谓冷血、冷漠、残忍,不过是说一人缺乏“同情”这种感情能力。同情能力让人们正常相处,一些具有反社会人格的人则不然。踢杀婴孩、暴虐老弱,我等震惊骇异,他却麻木无感,正如我小时候那种懵懂糊涂,仿佛梦中,不明觉厉,细思极恐。
童年虐待小动物和暴力倾向有无关联呢?我不以为然。从小到大,我从未以暴力欺负过比我弱小的伙伴,与人打架,也是那些欺负我的大块头,每次挨打的都是我。以和为贵,大块头只欺负不敢反抗的人,基本上我一反抗,大块头觉得麻烦,懒得找我碴了。
捡到钱交给警察叔叔买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弟弟被一群人欺负我单枪匹马挑战一群小混混都干过。我觉得我是一个有爱的人。插一句,童年虐完动物之后我就爱上了唐诗宋词四大名著,那是在退学的表哥行李里翻出来的。如果我能早点遇到那些书,许多小动物也许会有更温柔的命运。我们村没有书,谁都没看过,谁都不舍得买。
很多年之后,我们村出了第一个大学生。
难道?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