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鹰饭店门前是淮海中路。我对这儿一无所知,以致于我像是一个怪物。当然,这种疑虑大可不必。我想,就这样顺着淮海中路往下走,等下原路返回就好。手机没电了。没有通讯设备,害怕迷路的我不敢走远。天空还是要下雨的,地面和空气都是湿润的。我带了把雨伞。前不久许是来过一阵风,下过一阵雨的。风走了,雨也就停了。这雨可大可小,一阵小风,就卷起一阵小雨。一阵大风,就兜下一阵大雨。风雨过后,行人稀少,只留下一片灰蒙蒙的街景。其实这种灰颇有几分精致。灰的天空下,房子斜斜的,投下一片灰的影子。一只灰猫从黑暗处到我面前,轻身跳入到街景里,又像是一个水花忽然不见。而我,就是那颗炸开水花的石子。所有的事物,都跳入到这样一片青灰中,陷入到一阵潮湿的气味里无法自拔。
似乎除了梧桐树,我找不到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而我,是街上少有的粗粝男人,粗糙得到处都是棱角,需要慢慢被打磨。尤其是下巴上那些冒尖的胡须,显得格外不修边幅。街边有咖啡屋,店面小而狭长,穿职业套装的男女凑在一起,细语呢喃低着头。平日里,我身边并没有穿套装的人,过于正式的穿着,会让人显得另类。走在淮海路上,我穿着薄的迷彩羽绒外套,为南方的冬天而备,里面是一件黑色运动服,再里面是一件黑色打底衫。宽松肥大的NIKE运动裤也是黑色的。这身行头几乎伴随我度过整个冬天,在北京的街头再平常不过,扎入人海里激不起一个浪花。但是在这里,这身衣服却有些不伦不类。我脑海中的上海图景,似乎发生了改变。
空气突然变得清脆。很多年前的画面,被烧成了陶瓷,猛地坠落碎裂,成了一片片小小的镜子,折射出那时的天空。依稀记得上海这座城市里,生长着许多梧桐,但远没有眼前的这般茂密。这种茂密,是我从光秃秃的枝条中猜测而来的。一种树木聚集,不管是人的偏爱,还是土地的偏爱,一定有它的原因。上海的冬日更接近北方入秋的景象。大多数草木还维持着生机,只有梧桐几乎落尽了所有的叶子。若是在盛夏时节,眼前的景象该是多么丰满!梧桐的叶子会交织成绿色的穹顶,覆盖整条小巷。一阵风吹来,缓缓行来一辆马车。这让我想到《午夜巴黎》,如果我也可以穿越时间,或许会有不错的收获。梧桐是一种光怪陆离的树木,枝干上写满了扭曲,但这些弯曲又过于遒劲,仿佛直指人心。我伸出手,试着用手掌描绘梧桐的姿态,那应该是骨折的手,手指全部断掉了,就这样硬生生地继续生长着。于是乎,在这冷清的冬日夜晚,我的心中竟然生出了几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