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自《梦境烟尘》
文丨张宗子
苏轼岭海放归,病倒于常州,自知不久人世,乃致信老友径山惟琳和尚:
“某岭海万里不死,而归宿田里,遂有不起之忧,岂非命也夫?然死生亦细故尔,无足道者。惟为佛为法为众生自重。”
苏轼的病,据说是热毒。据颜中其苏东坡年表:
徽宗建中靖国元年,“七月十五日,热毒转甚,诸药尽却。二十五日病危,二十八日绝命于常州,年六十六岁。”
六十六是中国人的传统算法,苏轼生于一零三六年十二月,死于一一零一年七月,实算只六十四岁半,不算长寿。
苏轼病逝于钱济明家,弥留之际,钱和苏轼幼子苏过均随侍在旁,此外还有闻讯赶来的惟琳。最后时刻,苏轼听觉逐渐丧失,惟琳和尚叩耳大呼:“端明勿忘西方!”
苏轼回答:“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语毕而终。
讣闻传开,在颍州任知州的苏门弟子张耒,用个人的薪俸在荐福寺为老师做法事,遭到论列,被贬职为房州别驾。
名列苏门四学士之首的黄庭坚,时在荆州,“士人往吊之,鲁直两手抱一膝起行独步。”
黄庭坚晚年在家中高悬东坡画像,每天早晨衣冠整齐献香致敬。来访的朋友,有人提到苏黄并称,问庭坚对两人诗之高下有何看法。庭坚离席惊避,连连摇手说,“庭坚望东坡门弟子耳,安敢失其序哉!”
几年前写《苏轼的黄州寒食》,心下很有些愤激之情,这是把东坡看小了。勿忘西方这些话,又使我想起《西藏生死书》中关于“中阴得道”的说法。我希望这些都是真的,包括灵魂不死。
诗词都奇崛刚硬的黄鲁直小苏轼九岁,与苏轼的关系亦师亦友。在北宋,黄的诗名仅次于苏;在整个宋朝,黄的书法与苏轼列在四大家的前两位。
黄庭坚一生坎坷,尤甚于东坡。苏轼远谪海外,终能北归;庭坚坐贬宜州,没有逃过身死蛮荒的厄运。
苏轼死后四年,黄庭坚亦病逝于今之广西宜山。
陆游《老学庵笔记》记载:
范廖言:鲁直在宜州,州无亭驿,又无民居可僦,止一僧舍可寓,而适为崇宁万寿,法所不许。乃居城楼上,亦极湫隘。秋暑方炽,几不可。一日忽小雨,鲁直饮薄醉,坐胡床,自栏间伸足出外以受雨。顾谓廖曰:“信中(范廖字),吾平生无此快也。”未几而卒。
我在纽约法拉盛所居之窗外,浓荫掩翳,光线昏暗。因此常想起黄庭坚的词句:
槐绿低窗暗,榴红照眼明。
石榴花一直是我喜欢的花。现在,每一想起他临死前“信中,吾平生无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