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楼宋江吟反诗(选自明容与堂刊本《水浒传》)
题壁诗,这是中国古代很值得研究的文化现象。唐宋诗作中的很多名篇,像我们熟悉的《黄鹤楼》《题西林壁》《题临安邸》等,都是流传千古的题壁诗。
壁上题诗,这是兴之所至的事情。酒酣之际,泼墨挥毫,何等畅快淋漓!《水浒传》中描写宋江浔阳楼题反诗,即是在沉醉之后。“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这首题壁诗,道出了宋江深埋心底的胸襟和抱负。也正是这首题壁诗,为宋江惹来了一场官司。
在名士眼中,题壁赋诗是件极雅致有趣的事,但在很多俗人看来,却有煞风景。南宋诗人张表臣曾和一帮同僚游甘露寺,题了一阕《蓦山溪》在墙壁上。僧人见了很不高兴:“好好的一堵墙,却被写脏了!”张表臣知道后,对僧人说:“我看你们是老眼昏花了,壁间题诗,这根本就是甘露寺的祖风啊!”所谓“甘露寺祖风”,看来当时甘露寺题壁诗数量是相当可观的。听说这件事的人,都嘲笑僧人俗不可耐。张表臣后来将这件事写进了《珊瑚钩诗话》。
粗鄙的僧人,并不独独甘露寺有。《唐摭言》中记载了这样一则故事。唐时扬州有位少年叫王播,家贫无依,便到惠昭寺木兰院,借宿在那里读书。和尚见王播整天白吃白喝,心里很不高兴。有一次,他们故意吃完饭后再敲集斋钟,等王播来时,已错过吃饭时间。王播很是羞愤,在壁上题了两句:“男儿不遇怒气中,懊恼闍黎饭后钟。”愤然离开了寺院。此后,王播潜心攻读,结果科举连中,官至宰相。二十多年以后,他来到扬州,故地重游,只见当年自己在墙壁上所题的那两句诗,已经被和尚用碧纱笼罩住保护起来了。世态炎凉,一至于此!王播在壁上又题了两首绝句,其中有“二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一语。“碧纱笼”这个典故,一直流传至今。
《山房随笔》里的另一则故事,更是让人啼笑皆非。南宋进士李邦美经过句容乡村时,见一家酒肆粉壁明洁,于是在上面题了两句:“青裙白面闲挑菜,茅舍竹篱疏见梅。”李邦美还没有来得及续后两句,只见店主怒气冲冲地跑过来说:“这面墙一直被人乱写,我刚刚刷干净,你却又跑来弄脏了!”李邦美只得搁笔走了。后来不断有客人询问这首诗怎么没了后两句,店主这才有些后悔。恰巧李邦美不久又经过这里,店主笑着递上笔,请他续完全诗。李邦美取过笔来写道:“春事隔年无信息,一声啼鸟唤将来。”往来经过这家店肆的客人,都很是喜爱这首诗。店肆的生意,自然比平时更红火了。
清代思想家魏源写过一首《京口琴娘曲》,写于道光二十年(1840)。这一年,魏源在北固山杨公祠见到三首题壁诗,睹事怆情,感慨良多,于是赋诗一首。这三首题壁诗是谁写的呢?诗的作者是名叫卫琴娘的天台少女,此诗题于顺治三年(1646)冬天。当时,清军侵占天台,刚刚结婚三个月的卫琴娘被清军掳走,掳到淮河。半夜时分,琴娘用乐器打昏看守,逃了出来,一路南行至镇江。北固山头,青山茫茫,绿水袅袅,琴娘肝肠寸断,用木炭在杨公祠墙壁上题写了三首绝命诗。
“不知憔悴中途死,魂梦何时返故乡?”写完绝命诗,琴娘是不是自寻短见了呢?我们无从得知。烽火连天,抛家傍路,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遥想当年琴娘的凄楚和无助,我们除了怜惜,剩下的只能是对战乱经年不息的无奈了。“君生妾死君休问,妾死君生君不知。”魏源大约是相信琴娘香销玉殒了,这首《京口琴娘曲》,分明是对这位江南奇烈女子的悼歌。
写于战乱中的题壁诗,另有一首同样也极有名。晚清诗人谢兰生在《咏梅轩杂记》中说,自己在京口驿时,见壁上有十八首题壁诗,于是抄录了下来。这些题壁诗暴露的都是英军侵华的暴行,以及清政府丧权辱国的无耻行径,字里行间,充满了义愤和悲怆。“天险重重如此易,伤心我国太无人!”“噬脐未及终边患,食肉无谋岂将才?”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面对此情此景,面对此诗此句,又谁能不痛惜?不动情?
题壁诗这一独特的文化现象,早已尘封进历史。如今的我们吟咏这些诗作,仿佛穿越时空,和古人进行着心灵对话。或缠绵,或激越,或凄厉,或悲凉,人间最可宝贵的真性情,在这一刻定格,化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