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夕四少 微信公众号:少读红楼
今天我来解读红楼梦第回里被传播最广的一首诗,这是一首五绝,前后只有二十个字,却写出了曹雪芹一生的悲辛和血泪。
原诗如下:
满纸荒唐言,
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
谁解其中味?
单从字面意思来看,这首诗很好理解,大致是说:我这本书写的不容易,虽然看上去有很多荒唐不羁之言,但却隐藏着我的一番血泪啊。你们读完了也许会说写这本书的是个痴情人,但谁又能真正明白其中的真正意味呢?
曹公“满纸荒唐言”,在他眼中,红楼梦有哪些荒唐之处呢?比如他以贾雨村(假语存)甄士隐(真事隐)之言,来开始这个故事;比如他说的顽石“无材补天,幻形入世”;比如贾宝玉衔玉而生,神游太虚幻境;比如能救人命的风月宝鉴;比如一僧一道的时隐时现……
这些情节和人物看上去无不充满着荒唐不经,看上去确实是“将真事隐去”,但曹公偏偏把自己的一把辛酸泪,藏在了这满纸荒唐言之中,静待读者去品味和发现,不然又何来“批阅十载,增删五次”之辛劳?
红楼梦一书写了众多痴情儿女,可以说全书都离不开一个“痴”字,这个字是全书最关键的字眼,宝玉痴,黛玉痴,宝钗痴,袭人痴,甄士隐痴,王熙凤痴,张金哥痴情,就连贾瑞、秦钟等人,莫不都是痴顽之人,有的是痴情男女,有的是痴心父母……
实际上红楼一书多次提到“痴”字,据统计,前八十回里“痴”字一共出现了78次,几乎是一回一次!红楼梦最重要的前五回就出现20余次,而第一回中就出现了六七次,如“或情或痴”“我师何太痴也”“都云作者痴”“其情痴色鬼”“若蒙大开痴顽”“惯养娇生笑你痴”“痴心父母古来多”……
曹公一句“都云作者痴”包含了太多“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的辛酸血泪,而最熟悉作者的批者脂砚斋,更是交代了其中不为人知的细节,他对这首诗批道:
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是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常哭芹,泪亦待尽。每思觅青埂峰再问石兄,奈不遇癞头和尚何!怅怅!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八月泪笔。
不独曹公唯恐世人不解其中之味,脂砚斋更是怕曹公的一番苦心不能够为世人所理解,甚至被误解,于是不辞辛劳为此书作批,前八十回里共有脂批三千多条,可以说他既是曹公的知己,也是读者的引路人。
脂砚斋说曹公是哭成此书,我忽然想到一个画面:经过了不寻常的十年辛苦,在一个落雨的秋夜,曹公终于完成了“字字看来皆是血”的此书,透过微弱的烛火,曹公的身影投射在四面清寒的土墙上,显得苍老而沉重,他合上石头记的最后一页,忽然老泪纵横,一滴一滴落在“石头记”三个字上,泪水洇开了墨迹……
四句话,短短的二十个字,却写尽了曹公一生的离合欢悲,用荒唐之“言”,写心酸之“泪”,用满心之“痴”,写尽人生况“味”,有多少人真正读明白了呢?
我们读红楼,会觉得宝玉是痴情种,不被世人所理解,后世甚至还有《西江月》二首直刺其疯癫形状,也许这正是曹公的担忧之处,他担心自己的一番苦心不能真正被世人所参透,而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痴情之人,甚至曲解他的本意。
就连那空空道人最开始都觉得这本书“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但他将石头记一书抄阅问世传奇之后,终于“ 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
我们反过来想,这是曹公将真事隐去之言,是用假语存敷演出的一段故事,其实他哭成的此书,并无任何荒唐之言,却是真切的一把血泪,他不仅痴情,藏在字面背后的才是真正的人生况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