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权女权都得是男人女人的权利,人都还算不上,谈什么男权、女权呢?就说有位论者细细分析过的房中术吧(《读书》一九九五年第二期),你以为那就叫男权至上吗?房中术关心的是养生繁殖,是齐人齐家的技巧,目的是所谓敦睦伦常,是专为特定社会特定阶层的利益服务的。跟男“人”的利益又有多少关系?在那样的伦理制度婚姻关系底下,正如这位论者正确指出的,男也好女也好,其实都只是生育机器的一个组成部分,说长道短都只是在为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崇高社会责任努力奋斗罢了。或许这就是道德异化的典型标本吧。最讽刺的偏偏是由于女性本身的自然主义特点使女性更能从房中术中受惠。这也可以成为东方文化阴性特点的另一个有力证据。(参观刘康德《阴性文化》)高罗佩欣赏东方文化自然有他的道理。
说来有趣,我们有些论者在讲起女人时,浪漫得一塌糊涂,有时简直就处在贾宝玉所谓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这种认识水平上。这种耄耋龀的天真浪漫,用来写情书情歌情诗骗骗女孩子则可,真要据此写法律判案子研究社会研究两性关系恐怕很麻烦。至于硬把什么天生温柔和平环保之类的帽子扣在女人头上,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历史现实的根据。其实即使有所谓这样的现象,也都是人类社会两性分工互相对象化的产物,是所谓男性文明男性社会强加给女人的。因为非把女性说成“纯洁”如水,与其说是女权伸张的象征,倒并非不可能是男人男权的阴谋诡计。其狡猾狡猾的作用,就是让女孩儿一旦春心偶动便自责自怨,迫使她永远也不敢有不“纯洁”的非份之想,如此而已。
好多年前我从都市滚到广阔天地的一个小角落里,虽说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可惜自己非鱼非鸟,只能孤苦伶仃地和一条捡来的小黑相依为命。冬去春来有朝一日,突然见到她被邻家恶犬苦苦相逼穷追不舍几几乎辗转反侧呻吟不止。我义愤填膺正准备挺身而出英雄救美却被乡民止住。他们用朴素的感情和语言向苍白粉红的我描述了如此这般污秽杂乱过程中展示出来的生命之庄严神圣以至美丽。不待说这种认识能被我接受份属后话;当时大概只会无限悲悯似地望着表情满足的小黑叹道,你为什么不自尊自重自立自强啊!
玩笑开成这样未免残酷。但是真正残酷的仍然是生活本身。前几天从一张不知哪里捡来的南方某大报的周末副刊上读到一则特写(后来又在电视上看到同一事件的报道,还看到女主角在侃侃而谈)。记者同志也用朴素的感情和语言细细描绘了一个妇女怎样光天化日怎样令人发指的全部过程。末了大快人心事政府要把那男的提拉去枪毙,结果喊冤叫屈要警察叔叔枪下留人的居然是那位女同志,还譬解说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人家爷儿们脾气不好教育教育不就结了哪里就该挨枪子儿等等?记者于是大喊大叫女人啊女人你为什么不抬起头来。这时我忽然会心一笑觉得记者约如当年的我,习惯用“心”想,习惯于将心比心吧。其实性关系上所有罪错屈辱不幸等等,大半起于贞节观,都是男权文化强加给女性的。没有礼法道德的枷锁,男女间的事儿有些恐怕真得老天爷来才能讲清楚。到底是装腔作势半推半就你情我愿还是欺凌压迫,区别存乎一念之间。
譬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君子而具有今人理解中那般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形象委实是阉宦文化的产物,若真如此大概是不会令再怎么窈窕的淑女们思之想之辗转反侧的。证以今天的淑女们择起偶来,还得有个身高标准,把低于标准的看作是几等残废;可以想见古时的“君子”,当更热辣直接进取更肆无忌惮。所以所谓“逑”者,偶也合也,作动词用,翻译成现代话,或是“你那么漂亮,我来跟你作伴!”这种翻译或不雅驯,可距离真相更近是无可怀疑的。今天的淑女要听见有人这样向她求爱,或会大叫非礼。可见两性矛盾都起源于人之所以为人的社会化过程,起源于把人和一切其它生物区别开来的礼法制度。社会对于个体来说,本身就是不自然的。“人”化过程必然伴随着对个体自然性的扭曲。在这个过程中,有的个体适应了有的就不能适应。不适应者即为犯法。事涉刑法当然不能私相了结。而某些民法里面某些条款对某些难以界定的行为只好实行不告不诉这样的司法原则。于是问题就变成民法刑法的区分界定以及公民对法的了解认识了。没有公民教育就没有公民知识;没有公民知识就算不上是合格公民;不是合格公民就不能享有全部公民权利;不能享有全部公民权利的就不能说是一个完整的人,正常的人。简单的说法就说他不是“人”。所以说千道万,这种事儿跟妇女解放翻身抬头有什么关系?这跟男女之间对立争权有什么关系?这种矛盾这种冲突到底是男女之间发生的,还是压根儿就在人与非人之间发生的,是人与非人之间的矛盾冲突呢?古往今来皇天后土在桑树坪在沙河大街有过多少这样的事情,抬抬头又能管个啥劲儿!若能用脑子想想,我相信所有习惯上认为的男性对女性的欺侮压迫剥削统治,其实都是这么一回事。在男女相互关系的历史问题上,大体可以作这样的理解。
亨廷顿在(西方文化内部的)冷战结束之后,提出了文明冲突的可能性问题。现在看到一些对他愤愤然的文章几乎把他当成冲突的原因或祸首,好像骂倒了他就能消除掉冲突本身。这些糊涂帐暂且不说。在我看来,人类真正成为一个利益整合体之前,文化个体在未来世纪里仍然会面对各自不同的生存困境,必须应付不同的挑战。由此看来,不同的价值系统会依然存在,价值系统之间的矛盾冲突也很难避免。在生存空间有限的时候,生物面临的终极问题其实就是你活或我活还是大家都不活。任何一厢情愿的善良绝对无济于事。冷战结束只是意味着西方文化内部利益的整合最终完成。文明内部的利益整合必须从集团性的价值理念开始,否则就不可能形成强有力的利益集团,就不可能在文明间的冲突中取得胜利。与此同时利益整合却又必须在非集团性普适性的价值论底下完成,这种普适性价值就是使人得以最终区别于自然的价值,也就是所谓人主义。利益整合意味着最终确立了人主义在文化体系内的价值地位;同时也确认了人主义是普适性的一视同仁的。于是物极必反,西方文化便从此开始了从人主义向与之相对的自然主义价值论的转向。这种转向首先体现在文明内部的等级差别诸如种族民族阶级阶层性别等等,都失去价值意义;然后在普适性价值的制约下,日趋自然化的同时也日趋软弱,使得作为集团的西方文化最终解体。这就给其它文明的崛起提供机会和空间。因为自然以及自然状态的文明,注定会成为其它非自然的体现非普适性价值的集团主义文明的殖民对象。其结果就是原有统治力量的弱化和原有被统治力量的增长。文明中心转移所根据的,其实就是这种集团间的强弱盛衰此起彼伏此消彼长。
成为突破口并肇始西方文化没落的,首先就是人类必定面临的生存困境:无法逃避的永远的资源紧缺。以大量消耗资源为代价创造了光辉灿烂文明的西方文化,虽然目前仍然占据统治地位,有朝一日资源真正耗尽,是否仍然能够应付未来的挑战?其次就是在文明内部日趋明显的非性状态或者叫自然状态。男权没落使文明复归自然,也意味着失去令传统文明存在和延续的过程的控制。所有处于文化上升阶段亦即所谓轴心阶段的文明,都曾经对自然主义文化阶段的女性崇拜圣母崇拜进行解构;对所谓“水做骨肉”的女性形象进行解构。所有非主流宗教文化甚至通俗文化中依然存在的性别斗争现象,必须和欧洲历史上伴随基督教确立地位的过程出现的以猎巫灭巫运动为特征的社会行为互为参照,如果不把这些文化现象也看作是异曲同工殊途同归的女性解构过程,则如此种种也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这些观点行为或许会被视为落后愚昧反动,但是只有历史才知道真相。真正的傻瓜可能倒是不知所谓的我们自己。
两千年前,日趋衰朽的古希腊罗马为代表的西方文明在基督教这样一个来自沙漠的价值体系的激励下重获生机。两千年后,沙漠这一个地球上最不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依然最能激发人类的生存意志和智慧,她将会给人类带来什么样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