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　简体版序　尸骨给我上的一堂课　2019年至2020年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动荡不安的一段时期。　对于我们的当代历史来说,这段时期绝对值得记录。这些变化牵　动的情绪并不容易处理,每个人身边要处理的事情也越来越复杂。这　段时间真的非常不好过,我在海外的考古及研究工作安排也受到影　响。　每当说到挖掘或是做研究、处理案件时,我都会觉得很不可思　议!很不可思议的是可以触摸到他们。这些我不认识的人,来自不同　地域、不同时代、不同背景,我却跟他们离得这么近。通过他们骨头　上面的痕迹、变化,我仿佛能够感觉到他们的痛苦、经历、心情,甚　至他们受到的折磨,这些我都试着感受与体会。他们在我面前从来都　不只是骨头,而是有生命、有血有肉的故事。我记得本书繁体版的编　辑阡卉在书本面世后写道:“法医人类学家的专业很硬核,天天要面　对很多‘死人骨头’,但她的内心比谁都柔软。”的确,我很多时候　都觉得我肩上或是背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这份重量相信是来自我对人　命、真相的执着,同时它也令我更重视人性、重视人道主义精神及寻　找正义的价值。　我觉得很多时候我们对时代及人的改变都会错意了。那些久远的　历史,其实与现在的我们依然很有关系。木乃伊也好,名人也好,因　为冒险而失去生命的无惧危险的探险家也好,我们的理解可能都只是　他们的梦想、他们最理想的一面,却不是现实,不是他们最真实的人　生。梦想值得纪念,它带来的光荣时刻都是特别美好的。但现实呢?　现实中布满荆棘的生活没有那么美好,没有那么绚烂,但这才是人生　啊!从接触过的很多逝者的故事中,我明白了,无论是什么年代、什　么地方的人,其实都跟我们很类似,因为有时候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些　片段,有的只是片面的感受,他们的经历其实跟我们的很不同又很雷　同,这才是真实的一面。　本书用历史故事及社会事件做引子,讨论科学及法医、法证科知　识,继而启发大家思考生死、文化及人性。这样层层递进的铺排可以　说是我在写作此书时觉得非常自然、舒服的过程。自身的经历及感　受,也令我不停成长,不断思考,书里面的内容与我最初做的大纲相　比有大幅度的修改。虽然这些修改实在不容易,也是一个痛苦的过　程,但我很庆幸我有把这些经历、感受通过不同方式放到书里。毕竟,我是生活在一个社会中的群居动物,我的一切受周遭影响,没有　办法一刀切。　我也很庆幸这本书诞生于这个年头、这个时期,因为它就这样间　接记录了我这段时期的心态及变化。我在写作的过程中因为骸骨的经　历与故事得到了疗愈,就如我在做研究、处理相关调查的时候也经常　从这些逝者身上找到一丝平静,进行我个人的心灵修行一样。这种感　受及感悟是很个人的,但却让我很满足。　愿,你们都会从这些故事中有所体会,有所感受!　李衍蒨　2020年11月　前言　骸骨:跨越时空的旅程　无论我们对医学如何崇拜,也不能忽视人文关怀的意　义。　——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　长久以来,人类都和死神进行着永远无法完结的战役。历史的洪　流滚滚向前,它赋予我们一种很厉害的武器:医学。我们最初从自然　界中寻找治疗方法,后来将医学视为暗黑魔法,一步一步从错误中走　过来,从魔法走到科学,从迷信走到理智,医学成了人类最有力的工　具之一。亦因为医学,我们知道了对抗死亡是人类演化、进化的最大　原动力。　骨头,是一样很神奇的东西。它的适应能力很好,恢复能力也很　强,弹性也不错。这种物质一直在我们的体内存在着,支撑着我们身　体的各个部位,使我们能行走、坐立及进行各种各样的活动。从进化　角度来看,骨头已经有了数以百万年计的历史。骨头在我们身体内生　长,随着我们年纪的增长而有所变化,记录着我们一生的故事及所有　经历。我经常说,骸骨是人们体内的一份生平记录,可以说是我们为　自己编写的传记。　而在法医人类学中,有一个“法医人类学游乐场”可以让我们燃　烧很多脑细胞并消耗很多精力:存骨房。存骨房是储藏遗体捐赠者骸　骨的地方。每一副骨头都被存放于其专属的箱子中。很多时候,这些　存骨房中会有上百、上千个箱子。如果每个箱子都象征着一个人的　话,就等于存骨房里面有上百、上千个人住。他们可能是无人认领的　尸体,可能是亲人不想领回的尸体,或是被捐赠给该单位做研究的尸　体。因为有他们的无私奉献,我们这些研究人员才有机会去了解他们　的生活并聆听他们的故事。对别人来说,可能他们不值一提,或是没　有任何特别之处的人体遗骸,但对我们来说,他们肯定是珍贵的馈　赠。　记得我曾经处理过一个案子,因为性取向原因,死者的家人不想　领回他的骸骨,并且不想跟他有任何关系。我那时的无力感到今天依　然记忆犹新,但同时也被同僚的一句话暖在心头:“至少,我们喜欢　他!至少,在这里(存骨房里)他有同伴啊!”　骸骨的意义穿越了时空与生死的界限。许多宗教告诉我们,死亡　不是终点,肉体是脆弱、软弱的,但灵魂会留下并继续存在。骸骨在　人体解剖学中有着浓厚的科学意义,同时在不同文化背景下,也各有　其含义。两者都叙述着不同的、与生命及死亡有关的故事。任何哲学　都可能会接受“死亡”的本质,即使在未知大于已知的领域,但我们　人类没有因此而放弃。现在的我们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利用着以前　的智者、医生及伤者所经历过的,去面对未知的未来。　这本书就如真的存骨房一样,存放了不少有关骸骨的故事与死者　生前的经历。每一个故事,未必都有一个最圆满、最愉快的结局,却　让我们从宗教、文化、社会、历史、科学及哲学角度接触不同时代及　不同人性的面貌。希望读者可以通过骸骨这个有趣的时光机,从现今　联系到过去,从而展望未来。　如果你已经准备好从死亡的角度思考未来,诚挚地邀请你,与我　一起通过骸骨踏上穿越时空之旅吧!　第一章　沙漠秃鹰　一天破晓时分,在美国圣迭戈与墨西哥边境城市,有20多名西班　牙裔男女聚集。他们正在为稍后的任务做准备,打算在太阳完全升起　之前出发前往墨西哥。　今天他们只有一个任务:寻找失踪的人。　这群人来自一个名为“沙漠秃鹰”(原文:Aguilas　del　Desierto,英译:Eagles　of　the　Desert)的志愿组织。其成立的目　的是为迷茫无助的家属们,寻找那些企图跨境到美国的拉丁美洲人的　下落。秃鹰在沙漠这样的环境中视觉特别敏锐,这有利于它们寻找猎　物。这些“秃鹰”也一样,只是他们的目光都是用来寻找命丧于沙漠　的人。而今天他们就是因为接到了来自两个家庭的求助,这两名失踪　人员是跟随同一个人口走私犯,大约于10个月前杳无音信的。　滚滚黄沙中的白骨　在沙漠上找到或是注意到骨头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因为长期接受　阳光照射的关系,骸骨都会被漂白,与周边的棕色沙土相比非常醒　目。而就在这一天,他们这群为家属而努力的“秃鹰”志愿者找到了　很多人骨部分:肋骨、肩胛骨、锁骨、数块脊椎骨及下颌骨。在这些　骨块旁边有一条深色的裤子,一双9码(26.5厘米)的阿迪达斯男士球　鞋及一个黄色的钱包。里面有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写着“Filadelfo　Martinez　Gomez”(菲拉德尔福·马丁内斯·戈麦斯)及其出生日期　“1992年8月8日”。由于暂时没有办法证实这些骨头与证件有任何关　系,“秃鹰”们就直接为收集到的骨头标上了一个编号。从此,这些　骨头的身份就是“170422145”,直到能确认其身份。　志愿者们是在树下找到这些骸骨及随身物品的。他们相信戈麦斯　与其他大部分跨境者一样死于脱水。在这片可以说是美国的“秘密墓　地”的区域中,这种死亡方式是很常见的。2000年以前,只有数名企　图非法入境者的尸体于亚利桑那州南部被找到。不过,2001年这一数　字上升到79名。原因是美国的加州及得州边境加强了巡逻,企图非法　跨境的人只好选择三条路线里最危险的一条:途经亚利桑那州。到2010年,共有224具尸体被找到。虽然2016年有记录的尸体只有169　具,不过这并不代表非法入境的人数减少了,而是有更多人选择了走　更危险的路,亦有很多人跨境死去却一直没有被找到,甚至以后都不　会被寻回了。选择西南边路线的人比较少,但这条路线的死亡率每年　都在增长。2017年,一共有412名企图非法跨境者死于西南边境,比前　一年的398人又多了。由于边境巡逻队伍加强了边境防护措施,更多企　图跨境的人不得已选择更为险峻、偏僻的路线,因此不少搜索队及法　医等相关专业人士都相信,未来非法跨境者的死亡人数依然会继续攀　升。　到底有多辛苦?到底有多危险?一般来说,从亚利桑那州的那条　路线跨境,7~10天就能从墨西哥走到美国边境。由于边境栏杆的作用　是防止车辆直接驶过,因此栏杆相对较矮,比较好翻越。难的是对抗　天气!在四周都是沙漠、烈日当空,甚至每天都可达40℃高温的天气　里行走及爬山,并不是易事。一个成年人要走完这近129公里的路程大　约要10天,而每天需要约4升甚至更多(接近7.5升)的水。假设,只　需要7天就走完,共要53~57升的水。每升水约有1千克重,即7天共需　要57千克重的水,按常理,我们都知道一个人根本没有可能带着57千　克的水去跨境吧!这也是这么多入境者中途死亡的其中一个原因。他　们命丧在美国这个“秘密墓地”后没有办法通知家属,而家属也无法　前往见他们最后一面,因为家属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在哪里离世　的。　法医人类学家登场　一般“秃鹰”们在沙漠环境找到的尸骨,在被交到停尸间后都会　按照尸体的情况分配给法医病理学家或法医人类学家。法医人类学属　于应用人类学,在学术定义上,为体质人类学[1]　的延伸。　人,经历了千万年的进化,被视为精于适应环境的生物。体质人　类学家深信人的身体会因为环境因素或压力而做出一些调整。在法医　人类学领域中,法医人类学家会将体质人类学、考古学、文化人类学　及其他学科的知识应用到法律层面。英文的法医人类学“forensic　anthropology”中的“forensic”可以翻译为法证或法医,怎样翻译　应视工作内容而定,是处理有关尸体、医学的材料,还是一般证物辨　识等。而“forensic”这个词的词根来自拉丁文的“forum”(或是变　化后的“forensis”),有法庭、法院的意思。换句话说,任何与　“forensic”有关的科学,都是以呈现证物、证供到法庭、法院为目　标。也就是说,事件背后的对与错及有罪无罪都一定不是重点,能够　有效呈现最接近事实真相的线索及蛛丝马迹才是王道。　法医人类学其实到现在都依然算是一门比较年轻的学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