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简单没啥,但过了这么多年回想起来,这是我干过的最无聊最磨嘴皮的工作。为啥?听我给你一一道来: 11年时购火车票还不是实名制,随便买,进站也不需要出示身份证,都挺方便。铁路警察除了维护好车站里的秩序,就是打打票贩黄牛。在车站那地方,偶尔有个小偷小摸,旅客纠纷,刑事案件极少(绝大多数案件类型,铁警一生都碰不上,因此办案能力也不高),其实这种天下太平也挺好,但出不了什么成绩。于是各级领导就把抓捕逃犯作为表功出成绩的突破口,对追逃任务很是看中。火车站是一个人口流动极大的地方,我们车站每日四五万人的客流,节假日春运可以到将近十万(Z市是东部发达地区,工厂多打工的也多)天然适合搜寻逃犯。于是查验旅客身份证就是日常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你用脚想想都明白,逃犯傻啊拿自己身份证让你一查就抓了。偶尔能查出来是逃犯的,都是本人不知道自己被上网追逃了,这就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撞运气。比如有一个人被我们抓住后,很诧异,给他看了追逃信息,他以为案子都完了。他之前参与过聚众斗殴,后来因为事不大被当地公安机关办了取保候审,过了几个月他以为没事了就外出来此打工。各位看官你想想,这样的情况能有几个?因此我们追逃的效率很低,我们五个人刷了一个月身份证,只抓到过一个网逃。 为什么这个任务是最无聊的?你设想一下:你站在进站口,对面而来的是急匆匆的旅客,每一次查验身份证,你需要对旅客说相同的一句话“你好,请出示身份证”。这句一天说三百次是什么感觉?每天都说三百次连着说上一个月又是什么感觉?说了一个月又一个逃犯都没查出来又是什么感受???没有这样经历的人是无法想象的。更何况,你不可能仅仅只说这一句话就OK了,你面对的是天南海北各个阶层的人!各式各样的情况都有,有时让你真是欲哭无泪。 Part1:“你好,请出示身份证”“凭啥?”(这种情况最多)···然后你各种解释,我们是警察,你进入车站我们就有权查你的身份证云云···“那你为啥不查别人的身份证查我的?”(车站入站口人这么多能查的过来吗?我们只能挑着捡着查,一般查青年男性,女人小孩老人不太查,而男青年又是最难说话的群体)于是我又给他解释这是随机抽查云云···碰到一个这样的人,不谈个三五分钟拿不下来。 Part2:“你好,请出示身份证”“没带”“身份证号码?”“记不住。”碰到这种情况,你只能带着他到值班室核查身份。尤其是很多文化素质低的人,半天说不清自己个人信息。刚开始以为这种人里网逃多,后来发现还是自己太年轻。那些中年打工的,倒是很配合你工作,但是一口地道方言口齿不清,有的甚至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还有一种死活不掏身份证的,一般是小年轻愤青,跟你在那里讲法律讲人权,不磨上几十分钟不罢休··· 还包括这种听不见和答非所问“你好,请出示身份证”“啥?”“你好,请出示身份证”“啥?”“身份证!”“你看一下我这车在哪坐?”··· 进站口是什么地方?人流量最多的地方,一进来个个都拿着车票四处寻找候车口,你穿着制服站在那里,虽然身后就是大屏幕,但是许多人还是看不见,过来“保安”“警察叔叔”“同志”“伙计”“唉”各种称呼,一开始你能热心帮他查看,可是几百几千次以后呢?你还要不要工作呢? 后来总算结束了这样的工作,我们被分配至各执勤队,开始了早晚班循环的日子。 我们上班的时候是这样的:交接班时在值班室统一换班,然后由队长现场分配执勤岗位:两个进站口各一人、售票处和室外一人、出站口一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到位之后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直到下一个班组换班··· 没过多长时间,我就在所有的岗位都待过了。一年以后我离开铁警,常在反思原因。我觉得促使我离开的最大的原因不是薪水和辛苦之类,而是那种一眼望到头的单调和乏味。几十年的老铁警和我干着一样内容的活,我就是他们年轻时的样子,他们也是我的归宿(虽然后来我发现别的工作也一样,还是比不上车站民警工作内容如此的一成不变)。在每个岗位上,我们最大的任务就是维持车站秩序,而维持秩序最好的办法就是巡逻,来回转转看看,在售票处碰见黄牛票贩子赶出去、在候车室碰见卖报纸、方便面,乞讨的赶出去、在出站口碰见各种拉客推销的赶出去···这就是我上班最大的工作内容。时间长了,和那些黄牛票贩、黑车司机、小商小贩就都熟了。这种我来他走、我走他来的游击战每天上演。后来听说他们也都给我们起了外号,谁管的严谁宽松、谁有啥习惯、什么时间换班、今天该谁当班都摸得清清楚楚···我们每个月都有打击任务,基本上一个班组一个月得治安拘留两个人,我们和他们也达成一种默契,换着拘留,所有的材料也只用套模板就行,因为情节都大同小异··· 后来我也在想,为什么铁警不能实行地方警察那种接出警制,而原因也很简单:1、报警太少,平均一天不到一个,领导不可能让我们在值班室干坐着。2、不巡逻各种黄牛乞讨的会纠缠旅客,旅客投诉秩序差,领导受批评。3、更甚至万一发生盗窃打架之类的案子,则一是处理起来大家嫌麻烦,二是影响所里考核。所以我们就只能通过或站在那里、或坐在那里、或来回巡逻来保证车站内的秩序良好,及时将旅客与旅客、旅客与安检、旅客与黄牛、黄牛与黄牛等等之间的争执化解在萌芽···· 安检口是一个特别容易发生纠纷的地方,总是有一些人不愿意把手包之类的小件东西过安检仪;或者又是带了各种不允许上火车的物品(这类物品很多如发胶、灭虫剂、菜刀、打火机等等,一开始我都搞不清楚),当事人又带不走又舍不得扔;还包括行李拿错、车票过期等等情况,往往需要民警出面协调解决。我在安检口碰到过各种奇葩人奇葩事,有一个拿着汽车票的人进来问我“是在这坐车吗?”我看着车票愣了几秒钟;一个打工的拿着车票说找不到候车室,我一看他把时间看错了,车票过期。他知道后仿佛觉得是我让他的车票过期,就跟我据理力争“凭啥就过期了?我还没坐呢?为啥不能改签?···”;“我没钱了,能不能给我买个回家的车票?”、“我去个洗手间麻烦你帮忙看下行李”、“用你手机我打个电话”“手机没电了能不能到你们值班室充会电”“我媳妇离家出走了能不能给我查下她坐的哪趟火车?”“我行李太多提不动能不能帮我送到站台?”···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后来安检越来越严格,因为安检员搜身检查而发生口角纠纷的比比皆是,我工作很大一部分精力都耗费在处理乘客和安检的纠纷上。还有各种害怕辐射不让安检仪扫描的;提的鸡蛋安检碎了的;酒喝高了进来坐车的··· 后来实行了实名制购票后,进站都要检票和身份证,纠纷少了很多,同时售票处情况又多了,主要是各种证件丢失忘带,需要办理临时身份证,能记住自己身份证号码还好(虽然办证系统常常死机)就害怕很多年龄大文化水平低的人,看似简单的准确详细户籍地址等信息都无法提供,查起真实身份来分外麻烦。 一般在安检口待上一小时左右,我就会去候车室转一圈,里面乞讨的“聋哑”小孩和卖报纸卖方便面的大婶若看见我来了便会假装旅客赶紧坐下去,若还被发现就首先往女卫生间跑,这样我拿她没办法,所以后来我们都是先到女卫生间门口堵住门···这样的“猫鼠游戏”每天上演··· 在出站口执勤也一样,当一趟列车到站旅客蜂拥而出,各种z市一日游、住宿推销员、黑车拉客的,就会把出站口围堵住,造成“秩序混乱”影响城市形象。于是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拉客黄牛赶走,让他们在出站口外围活动。其中之无聊,就像拿个鸡毛掸坐在一堆馒头前赶苍蝇(你不能打苍蝇只能赶)。当然在这过程中少不了各种几路车在哪坐式的问询,问到后来就成了你每次出站遇到的那种问询态度:你问了之后对方,他面无表情一个手势“那边”,此外多余的字一个没有,你还会想这人对待旅客怎么这样···从此以后我坐火车出站再也没向执勤的民警和车站员工问过路,算是一种理解吧··· 铁警一起私下聊天的时候,对工作内容颇多抱怨,最大的不满在于抱怨我们成天干的不是警察的活,承担了大量火车站非警务活动,我们自嘲叫“铁路保安”。个中原因大家也总结很到位“拿了人家的钱不得听人家的”---铁路警察编制上不属于地方公安,属于中央直属管理,铁道部没撤之前由铁道部公安局直接管理,工资也是铁道部发。所以政企不分的弊端体现的很明显,铁警成为“铁路保安”也就不足为奇。后来铁道部撤掉后,铁警的人事财政还是由铁道部改制的中国铁路总公司“代管”,百度百科搜索铁路公安是这样说的“目前,全国近10万铁路警察归宿问题正处于过渡期,企业代管警察是不可能长久的。因此,铁路警察兄弟们需要做的更重要的事是,在工作中建设性的激发个人主观能动性,努力克服抱怨环境和历史遗留问题带来的负面影响,为铁路公安早日完成改制贡献一份微薄之力。”由一家“企业”“代管”国家的“警察”,这种大背景下,铁警的工作内容又怎么能跳出“铁路保安”的窠臼而合情合理呢?我之前说的巡线民警修防护网的现象也就不难理解了··· 除了在工作内容上使人疲惫不堪外,这种体制还导致另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我当时所在的Z市属于东部发达地区,本地警察工资水平一个月八九千,而我们铁警因为全国直属,工资都差不多,比起我们地方上少了好几千块(当时我们一个月五六千),这样都是警察,都在一个城市,待遇差了一大截,自然导致“牢骚满腹”。我们这些新警还好,所里的老同志一聊天就是各种骂,铁道部、铁警领导纷纷躺枪···后来我和西部地区的铁警聊天,我自以为是的说要是归到地方就好了,他说他们都不希望属于地方管理,因为直属发的工资比当地警察要高几千···这就是大锅饭的弊端之一。 工作几个月之后,工作内容再也提不起我们的任何兴趣,只剩下乏味的日复一日。我们几个新警下班后经常聚餐喝酒,纷纷感觉“上当受骗”。本来还想着考上国考之后可以“意气风发”,谁成想现实给了我们当头一棒。刚毕业的学生总是充满朝气试图大干一番,而现实是残酷和赤裸裸的,我原本也想着会比较残酷,想着工作几年之后也会慢慢沉沦平庸,没成想第一份工作这么快就将我打翻在地,几个月就让我怀疑人生。我们路局的新警群里,只剩下两种声音:抱怨吐槽的和呼吁“不要泄气,未来会好的”。体制落后而导致的各种矛盾,深刻体现在每一天的铁警工作中。网上搜索铁警相关信息,不消几小时你就能成为这方面的专家··· 后来过了没多久我就有了失眠的困扰,一问同事大家都有,因为我们实行倒班制,隔几天上一次夜班,导致黑白颠倒。夜班上完回家后,赶紧睡觉,睡起来就下午了,吃完饭出去转转,一会就晚上了。到了晚上又睡不着可又不得不睡,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白班。白班刚把生物钟调整好,过一天又得上夜班···久而久之,失眠内分泌失调纷纷踏至而来。小站还好,晚上很早就没车了能多睡会,我们这种大站最晚一班车凌晨一点,最早一班凌晨三点多,执勤的民警换着睡觉,能睡三小时左右。很多老民警说他们下了夜班回家都只睡两三小时,以防第二天晚上睡不着,也是长期白班夜班习惯了。我们新警都做不到,导致纷纷失眠··· 工作辛苦又乏味、收入不高、黑白颠倒、体制不畅位置尴尬、工作环境又嘈杂、看不到改变升迁希望···唯一阻碍我辞职的,便只剩下一个公务员“铁饭碗”的名头了,年轻人还好,尤其是局外人和父母,他们知道我有辞职的想法后都难以理解和强烈反对。我的父母,西部省份的农民,在他们看来我要把一份“公家事”“铁饭碗”丢了不要,简直是大逆不道了!我当时能考上公务员曾是他们的骄傲,“要知道多少人羡慕我们羡慕你哩!”电话那头如是说。“好好的工作那么轻松你不干想咋?”“一个月五六千块钱就美得很呢!”在他们面前我无法解释整天巡逻也很“累人 ”,体制问题,理想什么的说来简直矫情,我的压抑郁闷痛苦在他们听来简直幼稚可笑。亲情的羁绊成了我辞职最大的顾虑。我知道父母都是为我好,他们爱我却又难以理解我,相互都说服不了彼此,只剩下争吵和伤害。还记得和父母沟通时数次争执吵闹,挂上电话后一个人又呆坐着默默流泪,既委屈又伤心又后悔··· 还有入职时我们新招的人都单独签了一纸合同,规定不满五年辞职的话要赔一笔违约金,我们当时都感觉跟签了一个卖身合同差不多。我为此查遍法律法规,发现公务员法只规定未满最低服务期限不能辞职,但是没有任何还要赔违约金的规定。咨询了一些学法的朋友,像这样的合同条款好像也无效,是铁路局自己加的,怕走的人太多··· 后来就在说服自己、说服父母、徘徊犹豫中,度过了将近一年岁月,最终下定了决心要辞职。当你想走的时候,发现其实也不是那么难,反而是之前的瞻前顾后耗费了大量精力。如今再回首五年前的那些铁警经历,没有了当初那么多的抱怨,却也不后悔离开,能用平常心去面对了。辞职后最舍不下的,还是和同事们的友情,尤其是我们一批新警之间的感情,回想起那些一起培训一起巡逻一起夜班一起抓票贩一起被骂一起喝酒吐槽的日子,心中万千感慨。人生的每段经历都会带给你别样的经验与体会,时光匆匆,过去了的,就永远也回不去了,五年也是弹指一挥间···虽然已离开许久,也还是希望铁警改革早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