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仙两邑的泮额之争正是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之下。
明朝时期,莆田人在仙游购置田产,便可入寄仙游县学,占领仙游县学的配额,俗称“寄庄”。由于寄庄在仙游的莆田人特别多,导致仙游中举之士多是莆田人。于是,仙游人不满与此,便去报官,认为寄庄的实质是冒籍,即为莆田人冒名顶替仙游人的县学名额。于是一场长达八十年、涉及两个朝代的泮额之争拉开帷幕。
当时的莆田县知县吴彦芳认为,兴化能以两县的科举成绩冠绝八闽,原因是因为莆田科举盛行,所以兴化府的考试规定不能与其他地方相同。按照往例,兴化府是可以允许莆田人寄庄,但是并没有仙游人进入府学读书的相关先例。
这样来,如果仙游人进入兴化府学读书,那么对于仙游人来说是有利,但是对于莆田人是不利,因为侵占了莆田人的份额。另一方面,莆田童生与莆田乡绅希望遵循旧例。
于是莆田知县吴彦芳根据知府的谕令在中间调停,做出“罢一复一”的措施以解决两县问题,“罢一”指的是取消寄庄的莆田童生考试资格,让他们回原籍参加考试,给予仙游人考学极大方便。“复一”,凡是仙游在岁科两试中考取前列者,依照旧例不能拨入府学读书。这样仙游人在仙游县学读书,莆田人也不会冒籍仙游。两地相安,互不混淆。我兴化府学、平海卫学、莆田县学也能成为我莆士的弦歌之场。希望知府能够按此办理。
兴化府知府吴道昌就此事特地请来当地诸位乡绅、秀才商议,商议的结果是大家都很满意这个决策,认为仙游县寄庄的莆田人不能附籍仙游县学是可以的,但是如果府学恢复从自己辖区取材入学的传统,那么对莆仙两邑来说,不利于与莆田。莆田县作出的“罢一复一”非常正确,两县得利。于是吴知府就立马写了信报给当时负责各省学校教育事宜的福建省督学道樊英,请求他的意见。
樊英收到兴化府知府的信,便开始批语定案,他认为之所以莆阳人文兴盛,是因为莆田人寄庄,得以附考仙游县学,又府学之中没有仙游人。现在规定寄庄的莆田人不许附考仙游县学,那岂容仙游人拨入兴化府学?罢一复一,两县都方便,我看就这么办吧。此案到这里就暂时告一段落,之后莆仙两县也一直按照这个规定行事,从此莆田人占了兴化府学、莆田县学、平海卫学一百多个招生名额。
以上的内容来自《莆田县志》的记载,《仙游县志》的泮额案是从康熙十年(1671)五月开始记载的。开篇的批语来自当时的福建省督学道王震起驳斥兴化府知府的批文。
王震起认为兴化府此举不公正,虽然之前的确有这个规定,但是也经常被驳回审查,因为没有实际的法律条文证明这个规定的合法性。他提到明朝的断定的案子是不能成为今朝的例子,并责令兴化府与莆仙两县公平审议,想出解决办法。
六月,王震起将这件事情报给福建巡抚与闽浙总督商量,他在公文中说莆田士绅以明朝樊英批的“罢一复一”为先例,另外平海卫学地处海滨,从来就是拨官军子弟入学,后来卫学裁撤,归并莆田,那就属于莆田。
根据他的调查,仙游童生曾拨入兴化府学。凡是该府的所辖府县的童生都可以按照县的大小择才拨入府学,这是天下通例,闽省七府也应如此。唯独兴化府莆仙两县,另设规矩。仙游童生不能进入兴化府府学进读,那府学就单属莆田士人,而仙游始终摒弃在外。这种非法行为,兴化府首开先例。
仙游知县卢学儁根据仙游士绅所言,仙游此前有收入府学的先例。兴化府又根据莆田乡绅和秀才所言,兴化府府学不让仙童拨入,虽然说遵照成例,但是不符合规定。这件事情导致莆仙两县乡绅之间互相攻击,使得王震起不敢轻易做出判决,准备第四次驳回兴化府。希望兴化府好好商量,处理此事,做到公平公正。
另外王震起在公文中给了三种办法,一是莆田和平海防厅达成一致意见后,各自签署保证文书,二是兴化府学与平海卫学的名额归于莆田童生,三是仙游童生应该根据人数拨入。
王震起的批文中涉及了平海卫学,属于大案套小案。康熙五年,福建的卫所基本全部裁撤。虽然卫所裁撤,但是卫学名额还是占了十个。名额怎么分又是一个问题,莆田县认为平海卫归并莆田,卫学名额也应该属于莆田童生。仙游认为你莆田人要公平论断,大家平分比较好。所以两县又将此案纳入原来的案子报给上级处理。
至于福建巡抚、闽浙总督如何批复不太清楚,两县县志也没有记载,可能是搁置未决。
八月份,王震起又给福建巡抚与闽浙总督递上公文,请求两院公断给个说法。公文说兴化府管辖莆仙二县和平海一卫,二县的童生皆是兴化府的童生。府学选入名额的数量应当根据两县的大小酌情拨入,这样国家的学校才能收罗天下的人才,而府学不能因私将名额留给府治所在地方的童生,这是不变的真理。兴化府知府称,前学道樊英已有定案,沿袭已久,难以依照现行条例遵行。如果不按照现在的条例遵行,那就是徇私行为,所以两地经常就此事争吵不已。王震起决定要公平的处理这个案子,认为兴化府学应该根据童生文章优劣,公平的将童生拨入府学,至于卫学也应该如此。这样的结果对于两方都是公平的,也能平息争端。
随后,福建巡抚和闽浙总督给的意见是兴化府府学、卫学应该根据文章优劣,公平选拔拨入府学学额。同时希望王震起能够公平处理,平息这件事情。以上的内容来自《仙游县志》。
但是,这件事情并未结束。《莆田县志》中就记载了康熙二十七年,兴化府知府危际泰就泮额这个案子给督学回复的公文。
兴化府知府危际泰这篇公文比较公允,他考察府学拨入童生的设定,原来是根据各个县的大小,决定拨入童生的数量。所以有些地方读书人不多,也就鲜有才俊。唯独兴化府府学只有莆田童生,仙游人也从不过问。这也就是王依仁等人喋喋不休上诉的原因,而且先前条例证明,府学的确从莆、仙二县拨入童生进学。
莆田人田产在仙游,叫“寄庄”,并与仙游童生参与县试。才开始有仙游人上诉说莆田人这样做是冒籍。经督学道樊英断此案,莆田人不能参加仙游县试,仙游人不能在兴化府学就读。危际泰觉得自从按照这一条例施行,所以才导致上诉的情况发生。
危际泰认为在他的管制下,莆田、仙游两县,大家相处很好。至于莆田的才俊实在是比仙游多得多的说法,莆田乡绅之言企图蒙骗官员,干扰本案调查。如今是否遵从旧案批复莆田“寄庄”仙游者不能参加仙游县试,危际泰觉得还会滋生事端。因此,他对此事不敢妄下决定,报请上级裁夺。
福建督学道高曰聪收到兴化府的公文后,随即拟了一篇公文上报福建巡抚与闽浙总督。公文里面说,他查看仙游童生王依仁等人控求,希望兴化府学能够拨入仙游人。莆田乡绅程甲化、林麟昌等人又请求遵循旧例执行。兴化府知府上报给他说,莆田童生以前可以和仙游童生一起拨入府学就读。后来因为被府学录取的仙游童生比较少,莆田童生进入仙游县学的读书占县额的大部分,所以仙游人才用言论共计莆田人冒籍。经明朝督学道樊英审断,罢一复一。大家相安无事,也没有什么怨言,而且现在该例由来已久,大家都知道这个决定。
高曰聪最后认为童生是按照人才的优劣来选拔名额,进入府学。莆田文风比仙游兴盛,所以历任学府没有仙游童生进入府学就读,而且之前的平海卫学之案可以拿来相比。莆田童生入学名额如果又被裁剪的话,那么才多额少,就有人才流失的遗憾。因此,他觉得应该遵循旧例,莆田人不能参加仙游县试,仙游人不能在兴化府学就读。避免滋生事端,平息两县之争。
随后,当时的福建巡抚张仲举和闽浙总督王鸷根据督学高曰聪的公文,认为应该照高曰聪的判决去做。就这样,判决又回到了原点,于是仙游人继续上诉,请求公允。直到二十年后,康熙四十八年,时任福建督学道范光宗题奏康熙皇帝,希望皇帝出面解决这个事情。
康熙四十八年九月九日,范光宗收到兴化府知府汪大柄的公文,汪大柄在公文中说府学之设,应当是考取各县童生拨入。但是,兴化府不太一样,原因是兴化府辖区的莆仙两县,如果莆田人把田产置在仙游(寄庄)。那么莆田人就可以参加仙游县试,而仙游童生也可以拨入府学就读。之后仙游童生进府学就读的少,莆田人在仙游县学就读的多,于是才有了莆田人冒籍仙游人之说。
明朝督学道对此事定的规定是“罢一复一”。汪大柄认为该措施是另立规定,让府学名额只属于莆田人。但自明朝到现在,已经约定俗成,不太好改动。另一方面如果兴化府学公平的按照本朝规定拨入童生,那么莆田人依旧还会去仙游“寄庄”。这样两县互相争吵纷争,终究不是个办法,所以请求督学道范光宗裁夺。
范光宗对兴化府这种行为感觉非常惊讶,于是为了处理这件事情,他翻开了《学政全书》查找解决办法。《学政全书》是清前期教育制度、教育政策的文件汇编全书,是清前期各级教育行政部门实施教育管理的依据。书内对于入府学的规定是按各州、县量才拨入。范光宗根据《学政全书》觉得应该遵循定例,在莆田、仙游内量才拨入府学,无需再有纷争。只是没想到兴化府巧立名目,偏向莆田县,兴化府童生二十名全由莆田人担当,仙游童生不准拨入府学。如果偶尔有仙游童生进入兴化府学,大家就叫嚷不已。范光宗觉得一百年来,该规定变成定例。如果仍按旧规办理,恐怕与《学政全书》相悖。 七天后,也就是九月十六日,范光宗便写了题奏提交给康熙皇帝,恳请皇上定夺。
十月二十二日,相关官员收到之后,认为兴化府另立府童,违背法令,难以遵守,希望皇上给个统一意见。康熙皇帝批礼部讨论审议。
次日,礼部认为福建学政范光宗说的有道理,兴化府的做法与条例相悖,应当按照《学政全书》的规矩来办事,兴化府学以后将莆田、仙游两县的童生酌情考量人才数量拨入府学。
十一月十三日,礼部上奏此事,十六日得到康熙皇帝回复,同意礼部做法。于是长达八十年的“泮额案”就此定案,但是仙游童生的处境怎么样?《莆田县志》记了一句“嗣是历任考试拨取仙童有三名、四名、五名不等,至六名为极”。根据《仙游县志》的记载,自从督学范光宗不满旧规,上奏皇帝,府学才奉旨拨入仙游童生,每次拨入六到九人。于是有妒忌者造谣说府学岁试时,会拨入仙游童生六名,科试时,会拨入仙游童生七名。每次岁科两试只要府学拨入超过这个数量便风横涛涌,众人议论纷纷,乃至负责评阅试卷的主管都以此为准。《仙游县志》在此质问“此岂量才拨取意耶?”
一个府学廪膳生员加上增广生员共计八十名,而仙游人的最多拨入份额只有十分之一。想想仙游人在这样的府学之中读书,一群莆田人围观指点,叫嚷声嚣,该是何等凄凉,又如何谈进步与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