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刘禹锡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赏析
一轮孤月在天际,起舞弄清影却无人可以欣赏,就是这般孤独与无助。没有其他人会看见自己处于这样的境地,也没机会能够找寻到曾经看见的尽头。这条路,没有尽头。就是在这样的山水之间,才会倍感凄凉,山是一个人的山,水也是一个人的水,想找人一起欣赏,奈何无人伴于身侧。
凄凉,不是因为衣食住行单薄,不是因为风餐露宿辛苦,恰恰是因为这样一个人被流放的孤独。似真似幻的孤单岁月,每天醒来都期待是一场梦,自己只是在这漫漫无期的梦中苦苦找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虽然一无所获,然而却终于醒来。
其他人还有谁会记得这样的自己,谁的记忆又曾经会为此停留呢?这样孤单寂寥的二十三年,仿佛超然于世,又仿若自己是被世界所遗弃的那个人,再看不到从前的风光与景致,再不被旁人提及。
二十三年,我轻轻数着每一个年头,我甚至记录下这难熬的分分秒秒,怕的是,自己会如同别人一样产生了遗忘。倘若真是不记得,那也便是对自己这二十三年流逝的时光最大的不公平吧!所以不可以忘却,也难以忘却,否则连自己都会质疑,是否曾经存在过——这样的世界是否存在过,而这样的自己是否也曾经存在过?
如果,时光还记得;如果,生活还记得;如果,那遥遥传来的笛声还记得,会不会就有人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仍等待着我归来?
无处可寻,无法寻找,却遥遥听得到那悠悠的笛声,这调子不似白日里跳跃,可若多言忧伤,又太过矫情,想起那首《思旧赋》,想起向秀途经友人故居,听到邻居的笛声,不禁悲从中来。而此时此刻的自己,又何尝不是百感交集?在这样难以忘却的时候,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却觉得那些情绪曾经如此难以安放。
曾经走过的小巷,曾经流连的市集,曾经与三五知己把酒言欢的亭台楼阁,无处不在诉说着自己那段逝去的故事。感谢上天,却也有些埋怨,为何大家都已经不在了,却空留我一人再次返回这里,看遍那世态炎凉,看尽那人间冷暖,然后一个人在往事里反复徘徊,走不出来。
久谪在外,再次回来,好像晋人王质一般在山中如梦似幻地过了个几百年,可是这段漫长的经历却没有看神仙下棋那般简单,再次回到这里,一切都已经浸满了物是人非的滋味。一花一草,都比旧时艳丽,却再无法勾起我欣赏的欢欣,一砖一瓦,也许都比从前光鲜,却再无法引得我驻足欣赏,心里念念不忘的,只是旧日二三事。一个人站在这里,回忆扑面而来,悲伤也同样让人无计可施,然而除了自己,还有谁记得?
寂静的水面隐约可以看到沉舟颓败地横在那里,是否一如颓唐的我,毫无精神,失落地隐藏于角落之中。如果说,躲避是最好的面对,那么为何我一再的躲避都是没有结果的呢?也许不该再这般消沉下去了吧,任凭周遭是何等的境遇,也不该再这样将自己一低就低到了尘埃里。
那沉舟,想躲也躲不开意气风发的新船,那直挺的桅杆和飘扬的船帆,都在诉说着新的故事。也许,明天太阳依旧升起,腐朽的沉舟会在太阳刺眼的光线中,灰飞烟灭。而一直向前的新船会一一划过身边。我曾经跨越过山海,看过那么多的日出与日落,看过无尽的黑暗,也懂得珍贵的光明,为何却仍旧将自己束缚于这小小的皮囊之中,无法突破情绪带来的悲春伤秋。
枯枝败叶都已经萎缩的那一棵老树,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病的一塌糊涂,即将面临着覆灭和死亡,每个路过的人都不禁想到什么时候它会停止生长,连我也是如此想着。可是这病恹恹的老树前却是一片繁华的春景,在这个生机盎然的时节里,繁花绿草惹人心醉,燕子往复徘徊,道着春意的喜讯,这一派万物复苏的景致也许就是让那棵老树迟迟不肯放弃的理由吧!只要看见那一丝丝的生机,只要感受到那一点点的春意,生命就没有理由就此放弃,执着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不一样的人生,就有不一样的选择,在面对这些时,放弃也许是个美丽的姿态。轻轻转身,留下美丽的背影,然后静得都可以听到叶子落下的声音。或者,挣脱开那双纠缠不清的手,指尖的余温慢慢消散,然后再不去追究前尘过往,从此踏上另一段旅程。就好似听闻知心的朋友三两句劝慰,或者一首情深意切的曲子,前方的路总不至于还是自己一个人独自前行。也许好友并不能一直陪伴着自己步履蹒跚地前行,但是好友总会知道你所处的那个境地,并且在远方遥遥的为你祈祷,祈祷那风雪终有一日消散。也许石头不会开花,星星不会说话,但是穿越了无边的风雪之后,友谊的温暖一定终将抵达。轻轻拿起手中的杯盏,一品再品,并非是靠着酒精的力气让自己遗忘,而是靠着遥祝友人的情谊支撑着自己的精神,给予自己一番慰藉,然后整理好心情,重新大步向前。诗人就是这样,无需太多言语,一杯酒下肚,从此融化在门外的风景里。
这样一首悲喜交加,又重赋希望的诗词来自于诗人刘禹锡。人们常常嘲笑命运弄人,这个在诗句字里行间无处不透着感叹之情的诗人也是如此。刘禹锡曾经是中山靖王的后裔,遭逢安史之乱,父亲举家迁徙,之前的刘禹锡在书香门第中成长。每日无忧无虑,终日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为伴的刘禹锡自然讲起话来也是唇齿留香。
旧时的时光总是那么美好,好的在它悄悄流逝之后让人无比的想念。当岁月的清风拂过斯人的面庞,刘禹锡也转眼长成了翩翩少年。当他踏出家门的时候,想必会有那么一丝眷恋和不舍,想必还会对未来有更多的期待。会在人生的哪个阶段,会遇见什么样的人,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也许如此的不确定才确定了生活的曼妙。贞元九年,刘禹锡与柳宗元同时中了进士,也就此开始演绎了如子期伯牙一般的情深意切的友情。
日月更迭是亘古不变的规律,人类在历史上慢慢地向前行进,在自然的规律面前始终无法超越。正是如此,生活中的故事也常常会有着惊人的相似。后人纵然会随意地评说每一段故事的结局,也可以由着自己观点来判断前人的是非,但是追究对错终究难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进步。诗人和政客,常常会有一样的结果,恰恰是在这样有喜有悲的境遇面前,产生了一段又一段的佳作。
飞鸟终究会在天际翱翔,没有脚的飞鸟也只能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止步。刘禹锡的人生没有终点,和许多同期的政客一样,他们期许的是为了生命和时代产生的变革。变革的风险惊涛拍岸打在这些先驱者的身上,变革的结果也会在失败或者成功面前落下帷幕。在那样一个久远的年代里,刘禹锡经历的是风吹雨打,是遥远的背井离乡,是故人跟随生命的步伐所产生的离去。悲欢离合面前,自己的渺小会被无限放大,遥远的地平线走到尽头,也只是另一个新的起点,往复不止,背道而驰,这一切让人难以靠近,却又无法轻易放手。
一盏清酒,一饮而尽之后有苦涩,也有醇香;一株腊梅,风送余香之后有芬芳,也有清寒。对于一个诗人来说,这一生纵然过尽千帆,却也依旧尝得出不同的五味陈杂。不同于时代背景下的优柔寡断,刘禹锡的诗一为表明心志,二求开拓自己未来的人生,所以也由此开辟出了贞元年间诗歌超越空间的维度,跨越萧瑟风情的新局面。没有喜悲无常的作品,反倒是豁达和积极占据了刘禹锡后来诗作的重要篇幅。这些开阔舒畅的诗作使得刘禹锡自己也更显得俊朗向上,时而流露出一些轻盈,时而又表现出一些孤高,人生本就如此,不同的是,有人选择了自己熟悉的方式进行表现,而有的人,穷尽一生,饱尝苦楚,却依旧将其埋藏于心底。
繁华凋零,黛玉葬花自是一番风情,古树知秋,却又有几人可以看得到那些属于明日的重生?刘禹锡的豁达虽然是人们可以知晓的道理,但是当自己亲身遭逢那百般的变故,又有几人可以依旧以诗歌寄托志向,以佳作寄托惆怅?在这些豪放的诗句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位诗人的独特气质,我们可以品到一个孤臣的苦楚过往,却寥寥数人可以真的做到那种面对人生挫折所产生的越挫越勇的豁达和反抗。
在一片颓唐的景致面前,生命不曾停下脚步,时光依旧流逝。不论在何等境地之中,接受每一个存在,面对每一个存在,赞颂每一个存在,这才是人生中最为坚毅而高洁的厚重内蕴。沉舟侧畔有千帆驶过,将期望寄托于其展开的帷幔之中不足为奇,病树前头有万木生长,将激情注入其新长出的枝丫更是无妨。也许下一个轮回里,生命的模样截然不同,但是刘禹锡在生命面前的乐观豁达,依旧不会改变。一曲唱罢,一盏喝干,无悔的人生就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