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满子先生曾经自白说,每年必定通读一遍《鲁迅全集》。至于理由,他说是“实用主义”,除了藉此理解中国之外,“是为了使自己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做人不至于做得太不像话”。我虽然不及何先生的坚持,但也会不时翻阅鲁迅的书,重温他的“黑屋子”话语,从中获得慰藉、勇气和思想的喻示。我和何先生有同感,发现在鲁迅身上有一种特异的力量。在所有已故的和活着的中国人中间,我确实不曾遇见有哪个人像他一样令我如此神往。
风号大树中天立
鲁迅生前曾两次手书明代画家项圣谟的题画诗赠人,诗云:“风号大树中天立,日薄西山四海孤。短策且随时旦暮,不堪回首望菰蒲。”暮色昏暝,狂风肆虐,当此孤立无援之际,唯见大树依然傲岸,挺立不移。如此形象,实在可以作鲁迅个人的写照。
自从介入北京学潮,鲁迅一直交“华盖运”;特别在广州经受了“血的游戏”,赴上海定居之后,加入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左翼作家联盟和民权保障同盟,生活几近于半地下状态。他一面反抗当局的压迫,一面抵御“战友”的暗箭,用他的话说是“横站”着作战。所谓“横站”,有既定的立场和方向,其实正是一种直立的姿态。
鲁迅植根于草野,他有书即名《野草》。同为植物,我怀疑“大树”乃由“野草”变异而来,所以带“草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