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布恩迪亚家族的孤独
《百年孤独》中所描写的七代人的大家族中,每一个人都孤独到了极致。不管是老一辈的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乌尔苏拉·伊瓜兰,还是小一代的何塞·阿尔卡蒂奥、雷奥里亚诺。加西亚·马尔克斯给了我们“孤独”的原因:布恩迪亚家族之所以孤独,是因为他们不懂爱情,不通人道。[15]在小说里,长了猪尾巴的奥雷良诺是布恩迪亚家族在整整一个世纪中唯一由爱情孕育而生的后代。其实,阿玛兰妲似乎在心理和精神上有能力孕育那个使家族香火断绝的猪尾儿。但她失望孤独的根源在于每一个机会她都缺乏承受命运的勇气。我们如果要相信加西亚·马尔克斯,就附带要相信他所说的爱情,甚至相信书中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和姨母阿玛兰塔·乌尔苏拉的乱伦的爱情。“一种休戚与共的感情”最终战胜了一个家族中延续了百年的莫名的孤独感。从这个意义上说,孤独感产生于忘却,如果我们忘却了自己与他人共同的命运之后,孤独感就会随之产生。文明与孤独、侵略与孤独、战争与孤独、爱与孤独弥漫着整部《百年孤独》,笼罩着这个布恩迪亚家族。在加西亚·马尔克斯讲述的亦真亦假的世界里,男性的孤独与女性的孤独从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因其精神境界的高度难以为人企及所产生的与社会人群的疏离感。
(一)男性的孤独
在《百年孤独》中,在吉普赛人带来的科学诱惑下,从天马行空的想象一向超出大自然的创造的老布恩迪亚陷入科学探究的孤独开始(尚未从磁铁实验的失利中平复的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又萌生了将这一发明应用于战争的想法[16];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以科学家的忘我精神全心投入战术实验,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为了验证发放大镜对敌军产生的效果,他亲自待到阳光的焦点下,结果身体被灼伤后溃烂,挨了好长时间才痊愈[17];为了确保不受打扰地进行实验,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在宅院深处盖了一间小屋,整个漫长的雨季都把自己关在屋中。他把家庭职责完全抛在脑后,整夜待在院子里观测星体的运行[18];然而,没有任何征兆,他疯狂的活动猝然中断,整个人陷入一种心醉神迷的孤独状态。他连续好几天象是着了魔,喃喃自语,说出一连串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惊人设想——地球是圆的,就像个橙子。也正是那个时期他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19]),其后代男性要么陷入对理工的痴迷(他整夜不睡,一个人躺在床上好像睡在炭火席上,直等到天亮哥哥回来,然后两人毫无睡意地交谈到起床的时候。很快两人都变得萎靡不振,都对父亲的炼金术和智慧失去了敬意,都躲藏到孤独之中[20];但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也明确表示,梅尔基亚德斯以他悠远的智慧和神奇的发明对村子的发展壮大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马孔多的大门将永远对他古老的部落敞开[21]),要么陷入痴迷战争和权力的孤独(谈话即将结束时,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望着荒凉的街道、巴旦杏树上凝结的水珠,感觉自己在孤独中迷失了[22];一种内在的寒冷直入骨髓,即使烈日当空也让他不堪其苦,好几个月都难以入眠,直到最后成了习惯。权力带来的陶醉消失于阵阵烦恼中[23];他大权独揽却在孤独中陷入迷途,开始失去方向,他感觉自己被分裂,被重复,从未这般孤独[24];他深陷孤独,不在感知到预兆,他为了逃避必将陪伴他终生的寒意回到马孔多,在最久远的回忆中寻求最后的慰藉[25];那个漫无尽头的夜里,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追忆着在阿玛兰妲缝纫间里度过的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午后时光,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则苦苦挣扎了数小时,试图抓裂自己孤独的硬壳[26];他(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被迫发动三十二场战争,打破与死亡之间的所有协议,并像猪一样在荣誉的猪圈里打滚,最后耽搁了将近四十年才发现纯真的可贵;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少校关在作坊里,思考着这些变化,在沉寂的孤独岁月中第一次痛苦地确信没将战争进行到底是个错误。[27]),要么陷入研究家族历史即预言人类历史书籍的孤独(奥雷里亚诺丢下羊皮卷,不再出门一步,他丧失了现实意义、时间观念和日常生活节奏;奥雷里亚诺很长时间没有走出梅尔基亚德斯的房间。他将那些散页书中的传奇怪谈,瘫子赫尔曼的研究纲要,鬼魔学的笔记,点金术的关钥,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及其疫病研究,都烂熟于心[28];他再次跳读去寻找自己死亡的日期和情形,但没有看到最后一行便已经明白自己不会再走出这间房间,因为可以预料这座镜子之城——或海市蜃楼——将在雷奥里亚诺·巴比伦全部译出羊皮卷之时被飓风抹去,从世人记忆中根除,羊皮卷上所载一切自永远至永远不会再重复,因为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29])。大家族中男性间的孤独是环环相扣的。从第一代布恩迪亚到最后一代,每一代都被孤独所包围,而且一代比一代孤独,作为父权社会的代表,他们的归宿——在孤独中退化,注定了七代人的家族迟早要因孤独而消亡。
(二)女性的孤独
在《百年孤独》中,女性的孤独并不亚于男性。如果男性的孤独源于崇尚经济利益(炼金术)、暴力(发明武器,战争)和征服(认识世界奇迹)等欲望,那么女性的孤独源于拯救(创建家园,解决生存问题)和爱情(对爱情的渴望和迷失)等渴求。在《百年孤独》中,乌尔苏拉既是整个家族的支柱,也是整个家族女性中的孤独代表者。她的孤独是一种掩藏的,对抗的独孤。面对丈夫对科研的痴迷:“乌尔苏拉再也无法忍耐——如果你非要发疯不可,就一个人疯好,别想用你那套吉普赛人的胡话教坏孩子”[30];面对吉普赛人的再次光临:“乌尔苏拉已经发动全村的人加以抵制”[31];面对男性酝酿的阴谋方案要将马孔多迁移到更合适的地点:乌尔苏拉“凭借一番百折不挠的努力,抢在男性狂热的计划的前头,暗中与村里的所有联合起来,反对男人们的突发奇想”[32];面对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的幻想:“乌尔苏拉带着无辜的神情关注着一切,甚至对他感到些怜悯”[33];面对阿尔卡蒂奥的残酷统治:乌尔苏拉“一边满心羞耻地哀号,一边挥舞着涂过柏油的马鞭”,“乌尔苏拉毫不留情的鞭打,一直把阿尔卡蒂奥逼到院子深处,象蜗牛一样缩成一团”,“离开军营前,她(乌尔苏拉)还释放了那些囚犯。”[34]从上述的表面看,乌尔苏拉是勤劳、热情、勇敢、善良的典型化身,但表面的背后实则隐藏了乌尔苏拉内心更深的孤独。面对整个家族无法摆脱的孤独枷锁,乌尔苏拉选择了直面它,对抗它。即便乌尔苏拉很努力地在孤独的深渊里挣扎着,但到头来还是徒劳无功,“她(乌尔苏拉)感觉如此孤独,只好到被人遗忘在粟树下的丈夫那里徒劳的寻求陪伴。”[35]乌尔苏拉把内心的孤独完全不像男性那样抛在表面,她深知她没有足够强大的内心去承受孤独,与其让孤独肆无忌惮的侵蚀自己,还不如选择主动出击和孤独抗争。面对无法摆脱的孤独,乌尔苏拉所做的一切抗争都只是短暂排解内心孤寂的方式,是她试图超越孤独的手段。一旦无能为力,内心的孤独就暴露无遗:“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你看看家里都空了,孩子们四散在外,又只剩下咱们两个,跟当初一样;[36]然而,在晚年无法穿透的孤独中,她获得了非凡的洞察力,能察觉到家中任何不起眼的小事,也第一次看清了过去因忙碌而忽略的真相”。[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