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 年 4 月 1 日,该片主演之 一的香港著名影星张国荣在港跳楼自杀身亡,年 47 岁。张本身为同性 恋者。 电影讲述的是一代名伶程蝶衣一生的艺术生命与感情生活的波澜曲折, 以他和他所 爱慕的师兄段小楼及段小楼在青楼结识的妻子菊仙的情感纠葛为 经线, 以民国到新中国以来 的重大历史事件为纬线。电影不但讲述了个人的人生、命运、爱情与挣扎,也深刻揭示了传 统中国文化和文化观念在新时代激流下多舛的 命运。 1924 年冬天,九岁的小豆子,被作妓女的母亲生生切掉右手上那根畸形的指头后, 送入关家戏班学戏。戏班里只有师兄小石头同情关照小豆子,两人情同手足。在多重的折磨 下,小豆子终于认同了自己的女性角色。小石头和小豆子在清宫太监张公公生辰堂会上合演 《霸王别姬》时,小豆子被性变态的张公公看中要到府中凌辱。十年过去了,在关师傅严厉 和残酷的训导下,师兄二人演技很快提高,小石头取艺名段小楼,演生角,唱花脸。小豆子 取艺名程蝶衣,演旦角,唱青衣。俩人合演的《霸王别姬》誉满京城,师兄二人也红极一时。 二人约定合演一辈子《霸王别姬》 。十几年的相处,已经让程蝶衣无法分清戏里戏外的感情, 在他眼中,自己就是虞姬,而段小楼就是霸王。而这一切,不久就被幻灭了。段小楼娶妓女 菊仙为妻。经受沉重打击心情的蝶衣第一次背叛了师兄,决定不再与小楼合演《霸王别姬》 。 在关师傅的召唤下,师兄二人才再次合作。抗战胜利,国民党伤兵大闹戏院,抓走蝶衣。为 救蝶衣小楼和菊仙四处奔走。但由于误解,师兄二人再度分手。文化大革 命中,段小楼成了 牛鬼蛇神。在造反派的威逼下,师兄二人相互揭发“罪行” 。段小楼供出蝶衣曾经出卖自己的 事,蝶衣面对已分不清是人还是鬼的师兄,也招出了 菊仙原是妓女的事实。菊仙承受不了打 击, 上吊自尽。 打倒 “四人帮” 后, 师兄二人重逢, 在分离了 22 年的舞台上最后一次合演 《霸 王别姬》 ,虞姬唱罢最后一句,用他送给霸王的那把注满他感情和幻想的宝剑决然自刎,电影 嘎然而止。 二异性恋向同性恋“异化”的程序分析 下面,我将试图同异性恋与同性恋两分的角度,阐释程蝶衣同性恋情结的形成,与 这种身份下他的态度,以及这种身份对于他的意义。然后再以酷儿理论试分析之。 童年时的程蝶衣是如何被 “异化” 为同性恋者的呢?一般的影评是从下面几个情节 点分析的:第一,因六指被戏班拒收,被母亲残忍剁去多余小 指;第二,在唱曲目《思凡》 时,屡屡把“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一句念成“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且 难以改口,终被发怒的师哥小石头以正点 燃着烟的烟斗往其嘴里一阵乱搅,在酷刑之下,终 于改口,唱出“我本是女娇娥” 。这是一个重要的提示点。第三,在张公公府上被欺凌,造成 严重心理伤害。这三 个点早成了小豆子由男性心理认同异化到女性心理认同。 不过在我看来,在这三点里面,还蕴藏着更加丰富的内容可以开掘。 第一,从他的母亲说起。小豆子母亲为妓女,他在妓院中度过了九年,而这九年对 于他的成长来说必然产生重要的影响。这一点可以引用另一部作 品来互证: 《鹿鼎记》 。其主 人公韦小宝第一次出场时是十二三岁,而他的也正是“出身青楼” ,他的母亲是扬州鸣玉坊丽 春院的过气妓女韦春花。这样的童年经历 给韦小宝的烙印是,韦小宝一生不知情为何物。他 虽然妻妾众多,但是,那种成就完全不过是源于性欲和占有欲而已,像他看上了某一个女子, 就必定下定决心弄到 手,手段更是无所不用其极。而类似的,我们可以认为,在妓院呆的这 九年,使小豆子在心理上已经对异性恋产生了严重的厌恶。虽然韦小宝和小豆子后来的心理 道 路不同, 但那固然是他们本身性格的差异, 也是后来他们从妓院走出后的不同经历所影响 的,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在妓院中的童年经历,使他们对男女间的情感与性 的认识产生了严 重的偏离。至于断指,以及遗弃,对小豆子的影响也是很大的。作为妓女的母亲残忍地剁下 了他的手指,并且把他遗弃在戏班,虽然在于他的母亲来 说是无可奈何的,但这使他终身对 女性,特别是妓女有了刻骨的仇恨。所以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后来程蝶衣对于菊仙的仇恨, 远不是因为嫉妒那么简单。 第二, 《思凡》台词的扭转。严格说来,用这一点做严格标记并不具备完全的真实 性,因为出了极少数性格极偏激的人来说,一般人对于言语的表 达还是并不执拗的。导演的 用意是,在重重责骂甚至责打后他的改变不仅仅代表其语言的改变,更代表其对女性身份的 被迫认同。 不管毋庸置疑, 这是一个最明显的 情节和他人生的转折点。 要特别指出的一点是, 他的最后转变,是因为小石头用烫人的烟斗捅出来的,因此很可能小豆子就把这个动手的人 看做今后需要依附的人 了,虽然此前他们两个的关系也是非常好的。并且,小石头应该为此 承担责任。 第三,张公公的凌辱。这是非常令观众感到痛心与愤怒的情节。一般的看法是,这 代表这腐朽的恶旧势力对程蝶衣的摧残,这一点是造成程蝶衣悲 剧的部分原因。但是,电影 中的一段台词引起了我的关注。张公公堂会结束,赏了银子,张府管家传话,点名要小豆子 侍侯,这时候: 关师傅小心翼翼地说:俩孩子一块去吧? 张府管家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说:老规矩了,多少年的老规矩了。 戏园老板:关师傅,这您不明白就说不过去了。这虞姬他怎么演……也得有一死不 是? 关师傅:……(低头默认) 很明显, 关师傅是知道张公公要见小豆子决计没有什么好事, 所以还想装糊涂说是 叫两个孩子一块去吧,想着人家或许拉不下脸。可没想到管家根本不理,悠悠地说多少年的 老规矩。 那么, 这多少年的老规矩是 什么呢?我们回头来看第二节的明清同性恋史就会明白 了。只是问题在于,为什么要选择一个前清的太监呢?在此之前,戏园老板就对关师傅提过 这样的话:张公公 那是当年陪太后老佛爷唱过戏的主儿,糊弄得了吗,敢吗?从这一点,我 们可以引出宫廷戏剧的存在来。 在北京大学学者王政尧所著的 《清代戏剧文化史论》 研究认 为 顺治八年(1651 年) ,清廷停止教坊司女优入宫。改由太监承应,且有一定人员限制。满族 入关后,一个专门负责太监学戏、排戏的新机构——南府已于康熙 年间出现。 但遗憾的是, 在王先生的此本著作中, 几乎没有关于宫廷太监优伶和当时北京梨园 中的同性恋现象的研究。 但是这样的记载对于 《霸王别姬》 中张公公情节存在的可能性和这一情节内在的历 史渊源的理解是有帮助的。再者,我们考察明代和其以后的同性恋盛行的历史现实,也可以 对上文所说的张府管家所说的“多少年的老规矩”有进一步深入的理解。 有学者认为, 明中叶之后的男性同性恋风气, 随着当时社会淫逸纵欲之风蔓延泛滥 而风靡一时, 上自帝王公侯, 中至官僚士绅, 下及平民百姓, 追求身色方面无不较前为甚, 在 同性恋遍及各地, “今天下言男色者,动以闽、广为口实,然从吴越至燕云,未有不知此好者 也” ,其中,尤以京师、江浙、闽南最为 典型,流风所及,以至于偏远之地四川建昌也出现 了“妖童恋姬,比外更胜”的现象,人们对男风习以为常,且乐此不疲;男女二色,艳态并 陈, 竞相争风。 明代同 性恋风气首推宫廷, 大致以明武宗皇帝为分界, 上行下效, 蔚然成风。 明武宗以风流昭著, 不仅沉迷女色, 其男色之好亦堪称明代帝王之最。 ……除明武宗外, 宗、 英 神宗、熹宗等,皆有“男风”之奢。明皇室的这一龙阳之好对同性恋在晚明的迅速蔓延,起 了某种潜移默化的作用。 对于这一点的历史评价,也是众说纷纭的,后人在检讨明朝灭亡的原因时,没有不 严厉批判明朝社会风气整体性堕落的。 但是必须指出, 同性恋的 风行并不能够当作明亡或者 明代世风淫乱的罪魁祸首来批判,因为同性恋充其量不过只是性向的差异,是属于方式的差 异,与欲望本身的放纵程度无关。 对于明清同性恋盛行的原因, 《明清社会“男风”盛行的历史透视》一文也做了比 较深入的分析,比如中国传统性观念重度轻方式的主张(性欲是 合乎天理的,性欲释放的方 式是不重要的,重要点在于不能纵欲) 、中国传统宗室家庭关系的默许与宽容(男男交往相对 不会冲击男女为二元构成的家庭结构,且男 性霸权有能力使女性保持缄默) 、商业经济的发 展及其对礼教禁欲主义的背叛、明清法律对异性恋的严格限制与对同性恋控制的松懈等。而 引起我注意的是作者所陈 述的第五点原因:京剧的发展变化对同性恋风气的推波助澜。 实际上, 并不是因为京剧产生才导致同性恋者在优伶行业的急剧集中。 在演艺行业 中同性恋者的集中, 即有当时特定的历史因素, 也有作为同性恋 者本身心理特征导致的因素。 历史因素在于像上文所述的那样,明清对于异性恋的严格控制,导致了性欲释放的方向转向 同性恋, 而在社会中, 以优美形象表演于舞 台的演员就会自然而然的引起公众的兴趣与追求。 并且明清商业经济日见雏形,为了迎合市场,戏剧行业中也渐渐出现了以提供男色为主要经 营方向的分支。这是当 时的特定历史。而另一个因素则在于同性恋人群本身的特征,像上文 曾引用过的李银河的研究中提到“虽然所在的社会不同,同性恋者在行为兴趣和职业选择上 趋于 一致”这一观点是非常有启发性的,就我在网络上面所进行的一些基本调查来看,在演 艺圈中同性恋者的成分非常高,已经远超过了在总人口中 1%——5%的比 例,从当初被迫暴 光的毛宁遇刺与红豆亵童,到近年主动公开身份的大陆著名编剧程青松,曾导演同性恋电影 《蓝宇》的著名导演关锦鹏、台湾著名主持人蔡康永等 等。此外可以揣度的是,演员的这一 行业的特性,对于同性恋观念的诱导,也必然产生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