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是典型的“微 言大义”文本,它既包含了对人类世相文化的破解,又隐含了对精英政治文化的讥刺。政治 家往往把自己的野心装点成民众的意志和福利,看似民众至上,实质是政治利益至上,“掩饰 文化”在政治领域的大行其道,从更深的层面暴露出人类自身的游戏主义精神。 钱钟书先生的文风一向以智慧的幽默讽刺而著称,这种文风同样飘洒在《吃饭》的字里 行间。作者由消化排泄的生理过程揭示出名实背离的掩饰文化,把食谱与统治之道相联系, 在吃饭中发现人生观,处处充满着讽喻的色彩。这种讽喻的妙处在于能和幽默交织为一体的, 令读者在作家含笑的面影下领略真理。譬如以肚子和舌头的关系为比喻的说理,文章说肚子 是个下流不上台面的东西,一味容纳和吸收,不懂得欣赏和享受,而舌头总是顶着肚子的名 义拣精拣肥,贪婪享受。像这样幽默讽喻的材料在目尽尺幅的《吃饭》文本中俯拾即是。作 者奉劝人们多请客吃好饭,因为“吃了人家的饭该有多少天不在背后说主人的坏话,时间的 长短按照饭菜的质量而定”,这番议论是多么精警的世态文化的讽喻啊! 作者在《吃饭》一文中赞美可口好吃的饭菜,却又不忘记从美味佳肴的“烹调”中悟出 真理。文章以睿智的笔法比喻道:“一碗好菜仿佛一支乐曲,也是一种一贯的多元,调和滋味, 使相反的分子相成相济,变作可分而不可离的综合。最粗浅的例像白煮蟹和醋、烤鸭和甜酱, 或如西菜里烤猪肉(roast pork)和苹果泥(apple sauce)、渗鳘鱼和柠檬片,原来是天涯地角, 全不相干的东西,而偏偏有注定的缘分,像佳人和才子、母猪和癞象,结成了天造地设的配 偶、相得益彰的眷属。”钱先生在这里由五味烹调提升出了一种“和谐”哲学。进一步,他把 “烹调”与人格之道、治国之道相联,从“调味”悟出人生哲学、政治哲学。按照《吃饭》 的表述,完美的人格,统治尽善的国家,不仅要和谐得像音乐,也该把烹饪的调和悬为理想。 这就巧妙地阐明了一种和谐人生观,和谐政治观。至此,读者才彻底地洞悉了作家妙手著文 章的深意,体会到了“四两拨千斤”的结构之妙! 阅读钱钟书先生的《吃饭》,令人深感是在享受一桌中西文化调和的智慧盛宴。人类先哲 们的警言妙语不择而出,读来令人耳聪目慧,流连忘返。作者在短小精致的格局内,纵横八 极,心游万仞,调动古今,驱遣中西,举凡与“吃饭”相关的文献资源,都能顺手牵引,任 意而谈,却又关合文章题旨,此种文境,实非硕学贤儒莫属。读者沿着钱先生的文路,光顾 这言语的智慧森林,能够沐浴到人类创世以来的智性灵光,从柏拉图的《理想国》、拉伯雷的 《巨人世家》到德国古诗人白洛柯斯的赞美诗,从《尚书》《论语》《中庸》到《吕氏春秋》, 这些人类文化史上的经典文献经过钱先生之手变得生气淋漓,与我们的生活是那样的水乳交 融,我们蓦然回首间,发现真理就在我们的餐桌上。 《吃饭》在文本语言的构造方面,十足地显示了钱钟书的思辨才能,这样的材料在文章 中随处可见。譬如关于“吃饭”哲学的末技,作者说:“把饭给与没饭吃的人吃,那是施食; 自己无饭可吃而去吃人家的饭,赏面子就一变而为丢脸。”又如关于与“吃饭”有关的“饥饿” 的作用,作者发表了如下的妙论:“我们通常把饥饿看得太低了,只说它产生了乞丐、盗贼、 娼妓一类的东西,忘记了它也启发过思想、技巧,还有‘有饭大家吃’的政治和经济理论。” 再如关于“有用”和“无用”的存在依据,文章议论说:“有用的东西只能给人利用,所以存 在;偏是无用的东西会利用人,替它遮盖和辩护,也能免于抛弃。”由这些语言材料,我们可 以与钱钟书先生的真知灼见发生神交,获得无限的启迪和会心的快感。 (责任编辑:赵红玉) 吃饭有时很像结婚,名义上最主要的东西,其实往往是附属品。吃讲究的饭事实上只是吃菜,正如讨阔老的小姐,宗旨倒并不在女人。这种主权旁移,包含着一个转了弯的、不甚 素朴的人生观。辨味而不是充饥,变成了我们吃饭的目的。舌头代替了肠胃,作为最后或最 高的裁判。不过,我们仍然把享受掩饰为需要,不说吃菜,只说吃饭,好比我们研究哲学或 艺术,总说为了真和美可以利用一样。有用的东西只能给人利用,所以存在;偏是无用的东 西会利用人,替它遮盖和辩护,也能免于抛弃。柏拉图《理想国》里把国家分成三等人,相 当于灵魂的三个成分;饥渴吃喝等嗜欲是灵魂里最低贱的成分,等于政治组织里的平民或民 众。最巧妙的政治家知道怎样来敷衍民众,把自己的野心装点成民众的意志和福利;请客上 馆子去吃菜,还顶着吃饭的名义,这正是舌头对肚子的借口,仿佛说:“你别抱怨,这有你的 分!你享着名,我替你出力去干,还亏了你什么?”事实呢,天知道——更有饿瘪的肚子知道 ——若专为充肠填腹起见,树皮草根跟鸡鸭鱼肉差不了多少!真想不到,在区区消化排泄的生 理过程里还需要那么多的政治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