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国冈山县冈山市北区,有座战国时高松城的遗址公园,因为香川县也有个高松城,且名气更大,所以一般把冈山县的高松城称为备中高松城,这里的备中是日本古代令制国名,相当于我国的"省"或日本的"县"。 点击添加图片描述(最多60个字) 1582年,当时的日本战国最大势力织田氏大将羽柴秀吉(后来的丰臣秀吉)领兵南下,与中国地方(日本地区名)的霸主毛利氏在备中高松城交战,毛利氏不敌,向羽柴秀吉乞和,羽柴秀吉于是提出条件:备中高松城守将清水宗治必须先行切腹,和议才能成立。 对于这个典故,我们中国人多少会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两宋之交,宋金议和,金国也曾提出类似的要求。 今天,龙马君就与各位读者老爷一起探讨下岳飞之死与宋金和议之间的关系。 一、孤证:完颜宗弼的蹊跷书信 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一度休战的宋金两国再次开战,金国都元帅完颜宗弼大举南侵,但不久遭遇挫折,其主力在顺昌(今安徽阜阳)被宋军击败,退回开封。宋军各部遂趁势反击,岳飞部一度进击至离开封不远的朱仙镇。 在这种情况下,宋金开始议和,而完颜宗弼开出的议和条件之一就是那千年来令无数国人咬牙切齿的六个字: 必杀飞,始可和。 这六个字出自《宋史》的岳飞传,原文如下: 兀术遗桧书曰:“汝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必杀飞,始可和。” 点击添加图片描述(最多60个字) 完颜宗弼写信给宋朝谈判代表秦桧说:"既然宋朝一再要求议和,而岳飞却正在准备进取黄河以北地区,还要直捣我们的黄龙府。这还怎么议和?这样,你们先除掉议和的障碍岳飞,然后再议和。" 于是,宋朝将岳飞下狱,最后处死。 这段不到三十字的记载当然有很多问题,最明显的,来源就有很大问题。 首先,龙马君只在《宋史》的岳飞传中找到了这六个字,《宋史》的秦桧传也好,《金史》的完颜宗弼传也好,均无相关记载,也就是说这是孤证,可信度不高。 其次,这是完颜宗弼与秦桧的通信内容,且该内容极度敏感,一旦泄露,秦桧就要背上千古骂名,不仅他自己要背上千古骂名,还会连累宋高宗赵构。这样机密的信件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最后,龙马君在本系列的第一篇中已经详细论证,岳飞冤杀事件中,秦桧很可能是背了黑锅,宋朝史官以及岳飞后代为了赵构名誉不受损,不约而同地将杀害岳飞的责任推到了秦桧身上,且都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杜撰,这段记载极可能也是杜撰的。 由此可见,这段史料可信度极低。 那么,我们是否就能肯定金国没有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呢?这里,龙马君想套用句秦相国的话,这段史料也是"莫须有",既然"莫须有",自然就不能完全排除。所以,我们只能假设金国提出了这一要求,然后讨论岳飞之死与金国的这一要求有无关系。 点击添加图片描述(最多60个字) 二、悖论:显而易见的时间谬误 翻阅《宋史》的高宗本纪,稍加留意即可注意到一个问题, 即宋金绍兴和议在前,而岳飞之死在后 。 十一月己亥,范同罢……是月,与金国和议成,立盟书,约以淮水中流画疆,割唐、邓二州界之,岁奉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休兵息民,各守境土。 在绍兴十一年的十一月(1141年12月),宋金两国达成了绍兴和议,以淮河为界,宋每年向金贡奉银绢各二十五万两匹。当然,可能是照顾纪主宋高宗面子,这里并未记述宋向金称臣的内容。 十二月……癸巳,赐岳飞死于大理寺,斩其子云及张宪于市,家属徙广南,官属于鹏等论罪有差。 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1142年1月27日),岳飞才被赐自尽。前后相差一个多月,如果宋廷真是为了议和而杀害岳飞,那岳飞死亡的时间应该在和议达成之前。这个漏洞是显而易见的,龙马君不多赘言。 三、反常:时移世易的宋金格局 公元1140年至1141年的宋金战争,金军已现颓势。在这次战争中,岳飞一路高歌猛进,郾城大捷、颍昌之战、朱仙镇之战,岳飞所部皆所向披靡,其兵锋距离宋朝故都开封府仅数十里,宋军其余各部也战绩颇佳,如张俊部将刘锜就以少胜多,在顺昌城下击溃了完颜宗弼主力。 在这种情况下,金国的求和欲望应该是要大于宋朝的。 那么金国是否会不顾形势,以死战到底为要挟胁迫宋朝杀害岳飞呢?也不可能,这可以从金国的具体行动来分析。 经过长期战争,宋金强弱对比已经发生变化,金国高层对此也有清醒认识,如金国著名的常胜战将韩常就曾评论道: 今昔事异,昔我强彼弱,今我弱彼强,所幸者,南人未知北间事耳。 点击添加图片描述(最多60个字) 他认为当时已经是宋朝强而金国弱,只是宋朝人还没意识到这点。在这种认识的主导下,绍兴八年(1138年),在金国主政的完颜昌、完颜宗磐等人就主张将金国占领区河南、陕西还给宋朝,以换取与宋朝的和平,这就是宋金首次议和。不想宋朝刚完成河南部分领土的接收,金国所谓的"主战派"完颜宗弼就发动了政变,处死了完颜昌、完颜宗磐等人,与宋朝重新开战。那完颜宗弼开战目的是为什么呢?可以看《金史》完颜宗弼列传。 宗弼察挞懒与宋人交通赂遗,遂以河南、陕西与宋,奏请诛挞懒,复旧疆。 英明睿智的完颜宗弼发现了挞懒(即完颜昌)意图卖国,将河南、陕西还给宋朝,于是奏请金熙宗诛杀完颜昌等人,恢复旧疆。不久,金熙宗下诏南征。 诏"诸州郡军旅之事,决于帅府。民讼钱谷,行台尚书省治之"。宗弼兼总其事,遂议南伐。太师宗干以下皆曰:"构蒙再造之恩,不思报德,妄自鸱张,祈求无厌,今若不取,后恐难图。"上曰:"彼将谓我不能奄有河南之地。且都元帅久在方面,深究利害,宜即举兵讨之。"遂命元帅府复河南疆土,诏中外。 看到没,南征名义上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恢复河南疆土,恢复了河南后,还是要议和的。事实上也是如此,绍兴和议后,金国得到了河南,宋金两国也就和平了,直至海陵王南侵,宋金之间未有大的战事。 其实,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二月,当宋金之间还在大战时,金熙宗即有值得琢磨的举动,他将死去的宋徽宗追封为天水郡王,将在押的宋钦宗封为天水郡公,不仅提高了级别,而且去除了原来封号中的侮辱意味。用今天的外交术语来说,这叫"释放善意",议和意图不言自明。 因此,我们大抵可以得出结论,即使完颜宗弼真的提出过"必杀飞,始可和"的要求,以当时的大环境,在后来的议和中也是不大可能坚持的。 另外想提一句题外话,完颜宗弼如此大动干戈,河南之地就真的这么重要吗?当然不是,这只不过是挑起斗争剪除政敌的手段。如果主战的是完颜昌、完颜宗磐等人,龙马君可以断定,我们这位金国四太子肯定也会发动政变,以和平主义者的面目坚决的除去少数好战分子,还天下以太平。 因此,金国的南征不过是为了给完颜宗弼的政变以合法性,这才是南征的真实目的。 点击添加图片描述(最多60个字) 四、背理:庸而不昏的宋主赵构 如果金国提出杀岳飞的要求,宋高宗赵构会不会同意呢?这个问题龙马君并未找到直接史料加以佐证,只能谈下个人想法。 其一,当时的情况下赵构接受金国杀岳飞的要求是不符合常理的。 由上文的分析可知道,当时宋朝占主动,金国处于被动,宋朝并没有理由接受这个与和议实际上不相关的要求。用今天的话说,这是宋朝内政,金国完全管不着,也没能力管,宋廷没必要理会。 其二,接受金国这一要求会带来严重政治后果,甚至大于割地。 自毁长城是一回事,在敌国的逼迫下自毁长城又是另外一回事。在当时的环境下,如果赵构接受这种要求,会失尽人心,会丧失皇帝的合法性,会留下千古骂名,这是赵构无法承受的。 其三,赵构其人尚未不堪到此种地步 。赵构其人,您可以说他是投降派,但是不能说他是卖国贼;您可以说他胆怯,但是不能说他昏庸;您可以说他寡情,但不能说他冷血。参考下南明,他从靖康之耻后的纷乱局面中杀出重围,延续了宋朝一百多年的江山,可算是个中兴之主,"高宗"的庙号算低了,龙马君倾向于给他评定为"世祖"。这样一个人物,退一万步讲,也可谓庸而不昏,应该不至于做出在敌人胁迫下自毁长城这种昏庸之事。 因此,龙马君倾向于认为,即使金国提出"必杀飞、始可和"的要求,宋廷也不会接受。 五、嗟叹:无关紧要的和局棋子 至此,我们大致可以得出结论,金国不大可能正式提出杀岳飞的议和要求,即使提出,宋廷也不会接受,金国也不会坚持。岳飞之死有着更加深层次的原因。 回到开头的备中高松城,最后,清水宗治在羽柴军中舞完一曲后坦然切腹。 然而,如果毛利氏拒绝了羽柴秀吉的要求,不同意清水宗治切腹,议和是不是就不能达成呢? 当然不会。因为数日之前,随着明智光秀的一声"敌在本能寺",羽柴秀吉和明智光秀共同的主君织田信长已经遇害,羽柴秀吉急着赶回近畿与明智光秀争夺天下。所以,无论毛利氏答不答应,和议都一定会达成。之所以提出要清水宗治切腹,不过是虚张声势,怕毛利氏起疑。 如果没有本能寺之变,备中高松城的守将清水宗治是否会不可避免的成为了和议的牺牲品呢? 当然更不会,当时织田信长由居城安土经京都本能寺赶往备中前线,目的就在于集合全部力量与毛利氏决战,一举灭亡毛利氏,如果织田信长不死,怎么会答应毛利氏求和呢? 点击添加图片描述(最多60个字) 归根到底,个别武将的生死于国家和战大局的影响是极小的,也不是和议之所以能达成的主要因素,岳飞也好,清水宗治也好,在统治者的视野中,只是战争的工具,不过是和战棋局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或者弃子。 下一篇,龙马君将与各位读者老爷一起分析下宋朝"右文抑武"的国策与岳飞之死的关系,这恐怕也是赵构必杀岳飞的要害所在。 欢迎关注,敬请期待。 参考资料:《宋史》《金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