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忙完了吗?”戴容儿一边摘着菜一边问小青。 “快了,刚才顾着和你说话,我忘了记账,我得赶紧记,不然一会儿就忘了。”小青翻着账本,很认真地记下了刚才卖出的一包盐两包饼干和一瓶醋。
小青低头记账,戴容儿抬头望了一眼她。小青一手托着腮,嘴巴里咬着笔,应该是在想刚才卖出的东西有没有遗漏。小青的右边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笑的时候会变深,不笑的时候若隐若现,戴容儿想,小青长大肯定是个美人儿。戴容儿听人说,她妈妈右边嘴角也有个酒窝。那小青一定是遗传了妈妈的样子,其实也不完全是,小青一头自来卷肯定是遗传爸爸的。
戴容儿看着那浅浅的酒窝神情恍惚起来。
小青是戴容儿的亲妹妹,可是小青却不知道。小青只知道戴容儿是突然出现的一个朋友。
小青的字写得不好看,但却很工整。小青自言自语地念叨:“戴容儿,你说,刚才除了卖掉一包盐两包饼干和一瓶醋还有别的吗?”
“哦,我想想,好像还卖了一根火腿肠,你忘了,是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买的。”
“你看我都差点忘记了。我总是这么粗心,要是我有你那么心细就好了。”小青急忙把火腿肠的账记上。
“小青,如果你把账记错了,你妈会打你吗?”戴容儿问。
戴容儿清楚,小青的养母是榆树镇有名的母夜叉,她几乎见不得谁的手闲着。戴容儿每次来小青都是手忙脚乱的。小青不是在看铺子就是在做饭、洗衣服。
小青不知道她不是她妈妈生的,小青什么也不知道。小青只知道她妈的脾气不好,经常打她。小青还知道她妈不光对她没好脸色,她和整个榆树镇的人也有仇。好在父亲把她当命根子。
戴容儿见过小青的养父。那是今年春天的时候,戴容儿来找小青,小青不在家,养父在铺子里看店。养父看起来善眉善目,他以为戴容儿是来买东西,还问:“小丫头,你要什么呀?”
戴容儿说:“叔叔,小青在家吗,我是她的同学。”
养父说:“小青跟她妈去城里了!”
戴容儿说了声:“谢谢叔叔”,就一溜烟地逃了出来。因为养父看他的眼神有点惊讶。许是戴容儿心虚怕他看出她是小青的亲姐妹。她跑出铺子骑着自行车从榆树镇逃了出来。
“当然打了,上次卖掉了十瓶啤酒,我记成了八瓶,我妈就拿了扫把满院子追着打我。幸好我爸回来了,不然我就惨了。不过我妈打我其实不疼,她就是样子吓人,我爸常喊她纸老虎……”小青本来是抱怨的口气,可说到后面她却咯咯咯地笑起来,戴容儿也跟着笑起来,小青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
戴容儿知道小青的养母厉害可没坏心,她上次来的时候,正赶上小青感冒,当时小青躺在铺子里的单人床上,戴容儿坐在床边和她说话。没说两句就见养母来了,戴容儿就匆匆出了铺子。戴容儿躲在铺子的窗户外面,她看到小青的养母端着水和药走到小青身边,哄着小青吃药。小青怕吃药,她还跟她讨价还价,说想吃炖排骨,养母说,你把药吃了,我就给你做排骨,你要不吃,今年都别想吃排骨。小青才不情愿地把药放到嘴巴里。养母给她递水,给她擦嘴巴,临走还温柔地试了试她的额头。
戴容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养母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戴容儿愣住了。小青的养母一定把小青当亲生骨肉的,婶婶看表弟的眼神也是那样的。只有她,戴容儿从来就没有享受过那样的眼神,那样的温柔,因为她没有妈妈,她也没有喊过妈妈。
就是看了小青的养母那眼睛里的温柔之后,戴容儿决定不告诉小青真相,她知道小青是有妈妈的,她没有。深夜里她睡不着觉的时候,一想到小青,她会露出静默的笑容,她会在那笑容中沉沉睡去,偶尔她会在梦里见到妈妈,妈妈也在那样地对她笑。
小青十一岁,十一岁的小孩子哪有不贪玩的,十一岁本来该去学校读书的,可是小青只读到三年级,十岁就不上学了,死活也不去了。
“小青,以后你要乖乖的,别那么任性,你爸身体不好,你要体谅你妈,把铺子看好,等你长大了,要好好孝敬她们。”戴容儿说话的口气像个大人。
小青听了有点吃惊地看了一眼戴容儿,她的第六感告诉她,今天戴容儿有些奇怪。
“嗯,知道了,我爸身体不好,家里的活都是我妈一个人在干。”小青记完账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起来,“呀,戴容儿,你怎么今天来了?”
“怎么,今天就不能来!”
“今天不是周末,今天是周四,你逃学了啊?”小青嚷着跑过来,夺过戴容儿手里的菜篮子。
“快,去上学去,不然我不理你了。”小青嘟起嘴,戴容儿一看,她是装生气呢。
戴容儿抓住小青肉肉的小手,眼睛突然潮湿了。
小青发觉戴容儿的不对劲,“你怎么了,是不是你婶婶又给你脸色看了?”
戴容儿摇头。
“是不是你的那个表弟欺负你了?”
戴容儿摇头。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青说着用手试了试戴容儿的额头。
戴容儿突然笑了。
“傻丫头,你坐下陪我说会儿话吧。”
小青坐下。
“你说怪不怪,我昨天晚上梦见了你,今天你就来了!”小青说。
“那是因为我们心灵相通啊!”戴容儿脱口而出。
“我也觉得我们心灵相通。虽然你比我大两岁,可是自打我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亲,觉得你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小青说。
戴容儿听了半天不做声,她吸了一下鼻子,一股冰冰的气体进入心肺后,她的心跳又回复正常。说实话,刚才来的路上,她的心里空空的,她叔叔因为工作调动要搬家了。他们要去另外一个城市,那个城市虽然离这里不远,坐火车三个小时就到了,可她就不能经常来看小青了。她叔叔明天就要带她走了,她想走之前再见小青一面,她真想告诉小青她是她的亲姐姐,可那是天真的小青不能承受的真相。
小青出生后不久爸爸妈妈因为车祸全都去世了。当时不到两岁的戴容儿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自己还有个妹妹,戴容儿被叔叔和婶婶收养。不到一百天的小青被远方的亲戚抱走。没有人告诉戴容儿她还有个亲生妹妹。戴容儿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世上就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从小她就特别乖,乖得让人看了心疼。她饿了不哭,病了不哭,从来不和表弟抢玩具,不给叔叔添麻烦,婶婶打她了也从不对外人说,婶婶背着她给表弟好吃的,她也假装没看见。学习也一直都争气,一直是班里的一二名。戴容儿知道学习是她惟一的出路。
去年暑假,戴容儿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市一中,为叔叔婶婶争了光。暑假的时候,叔叔带她去了乡下姑奶奶家做客。
戴容儿早就听说她爸是姑奶奶一手带大的。那是第一次见姑奶奶。姑奶奶八十三岁了,眼睛有点花,但耳朵一点也不聋,一双小脚跑前跑后,精神着呢。她见到戴容儿的瞬间突然一把抱住她,老泪纵横地哭起来。
这么多年了,戴容儿很少有人这样抱过。尽管戴容儿不知道姑奶奶为什么哭,她也跟着哭了,她在姑奶奶的怀里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戴容儿没有跟叔叔回去,她在姑奶奶家住了十天。离开姑奶奶家的前一天,戴容儿无意间听到自己还有个亲生的妹妹,她简直不敢相信。
当时姑奶奶戴着老花镜在给她缝荷包。那天的月亮昏黄,姑奶奶家的灯光有些昏暗,姑奶奶让戴容儿给她穿针。戴容儿费了半天的工夫才把针穿上,她那时候都有点儿打瞌睡。
这时她迷迷糊糊中听见姑奶奶说:“孩子,以后受了委屈别在心里憋着,我们大家都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等你上了大学,你就长大了,你长大了就没有委屈了。”
“姑奶奶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长大,我真的很想快快长大,我觉得自己给叔叔婶婶添了很多麻烦。我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有时候我真恨我死去的爸爸妈妈,恨她们为什么当初不带着我一起去天堂。”
“说什么呢傻孩子,这个世上没有一个多余的人,每一个人都要好好的活着,人来世上一遭不容易。你叔叔和婶婶是拿了你爸爸妈妈的车祸赔偿的,那有十多万呢,他们本应该把你妹妹也一起抚养的,可是你妹妹却被送人了,要是你妹妹跟你在一起,你就有个伴儿了。 ”
一瞬间,戴容儿脑袋都蒙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姑奶奶说:“你爸妈死的时候,你妹妹还不到一百天,你婶婶非说她的命太硬,死活也不收养,后来我们也理解,你婶婶也刚刚生了孩子,一个人带不过来,我就四处打听,托一个远方亲戚把你妹妹送人了,后来听说那家人对你的妹妹还不错。”
姑奶奶的话对戴容儿而言简直是个意想不到的惊喜。戴容儿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个妹妹。这是真的吗?真的在这个世上她还有个妹妹,有个和她拥有相同血缘的妹妹吗?那个妹妹长什么样子,她现在过得好吗?
那天晚上,戴容儿望着窗外的月亮激动得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她迫不及待地告别了姑奶奶,她要去找她的亲妹妹。
姑奶奶提供的线索非常具体。在榆树镇戴容儿很快就打听到了收养妹妹那户人家。
“小青,我要跟着叔叔去另外一个城市了!以后我就见不到你了……”沉默了一会儿后,戴容儿说。
“啊!……”小青也沉默了,她终于明白今天戴容儿不对劲的原因了。
铺子外面驶过一辆摩托车,又驶过一台拖拉机,安静的空气突然轰鸣了。
戴容儿见小青沉默,她笑了。“小青,你别这样,我们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你不说话我就心慌,你笑我才踏实。”
戴容儿每次来看小青都要给婶婶撒谎。小青家在榆树镇,榆树镇离戴容儿的学校很远,戴容儿的叔叔家住在市中心,而小青家在郊区。戴容儿每次都是骑着自行车来,每次来她都要找各种借口。今天她谁也没有告诉,只给老师请了假。老师们都知道她要去别的城市了,对她请假也不多盘问。
“戴容儿,你真的要走了吗?你是骗我的对吗?你什么时候走?去哪里?……”小青一连串的问题,戴容儿不知如何回答。
戴容儿只是傻笑。
“小青,就是我走了,我们还是好朋友,我会给你写信的。”戴容儿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件花裙子和一本《格林童话》,她把这两样东西放到了小青的手里。
戴容儿刚才走出校门的时候,把她攒了一个多月的零花钱都装上了,那有近十二块钱,钱是她不吃早餐省下的,知道叔叔要搬家的那天起,戴容儿就开始不吃早餐了,她要攒钱给小青买个礼物。攒了一个半月,终于攒了十二块钱。戴容儿的表弟经常拿戴容儿的东西,戴容儿生怕表弟把十块钱拿了去。没办法她就把钱藏在一本旧书里,那是本数学书,表弟最讨厌学数学,戴容儿想,表弟肯定不会发现钱的。表弟果然没有发现钱。
戴容儿拿着手里的十块钱,她不知道这十块钱能买点啥。小青家里开的铺子,她的嘴巴是不馋的。戴容儿记得小青说过想要个洋娃娃。戴容儿一口气跑到玩具店,挑了个价格合适的。她想小青以后看到那个洋娃娃一定能想起她。买完洋娃娃,戴容儿跑回家把她最喜欢的一件花裙子翻了出来,她还翻出了一本她最喜欢的童话书,她要把这些送给小青。
这时铺子里来人了,是个年轻的女人,一进门说要买包洗衣粉。小青就跑去招呼她。
戴容儿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了,学校快放学了。她必须要在放学前赶回学校,她是借的同学的车子来的,她得放学前还给人家。
买洗衣粉的是小青家的隔壁。小青叫她嫂子,那嫂子靠在柜台上,买了洗衣粉没有走的意思。
戴容儿坐在一旁着急地盯着小青看,她必须得走了。
小青说:“戴容儿,今天天不热,你怎么一头的汗。”
隔壁女人问:“这是谁,怎么没见过。”
“是我的一个朋友!”
戴容儿听到小青给人介绍说她是朋友,不知道是喜是悲。她是她的亲姐姐,世界上惟一的亲姐姐。
大嫂终于走了。
“小青,我得走了,我要在放学前赶回学校,不然我婶婶知道了会骂我,家里要收拾的东西太多,我要回去了。”戴容儿依依不舍地说。
“戴容儿,那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戴容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青,你有相片吗?”
小青说:“有的,你等一下。”
小青撒腿跑进里屋又飞快跑出来,拿出两张相片给戴容儿。
戴容儿拿了其中小青笑得很甜的一张,装进书包里。
“小青,这是我最喜欢的书和衣服,等我长大了自己挣钱了再送你好衣服。”戴容儿说。
小青开始不要。
戴容儿说:“拿着吧,以后想我的时候就穿上。”
小青这才收下。小青的眼睛湿了。
戴容儿最后拿出洋娃娃,小青看到洋娃娃的时候激动得叫了起来。
“戴容儿,我舍不得你走,真的舍不得。你不知道,自从认识了你我多快乐,我习惯了经常见到你,和你说话,如果你有几天不来看我,我肯定哪儿都不舒服。”小青说着说着开始哗哗地流眼泪。
戴容儿擦去了小青眼角的泪水,她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反而笑了。
“我虽然走了,并不代表我们失去联系啊。你记住,我们是一生的好朋友。”戴容儿说。
小青这才破涕为笑,她抬手擦了擦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