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114个字,竟然引起世人的瞩目,发生一系列引人入胜的故事。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故事的主人公一一离去,但是如烟的往事绝不会随风而去。
1935年10月,红军胜利到达陕北。1936年2月,毛泽东率领中国人民红军抗日先锋军东渡黄河,奔赴抗日前线。当时整个西北高原冰雪覆盖,真是既雄伟又壮丽,而冰冻了的黄河别有一番独特景象。毛泽东来到陕西省清涧县高杰村附近的袁家沟,面对银装素裹的大好河山,回顾中华民族灿烂悠久的文明史,不禁豪情满怀,写下了壮丽诗篇《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1945年8月,毛泽东飞赴重庆和谈,其间少不了与过去的诗友来一点诗词唱和。他把《沁园春·雪》带往重庆,抄赠给友人。词作在山城流传,轰动一时。很多人慨叹:毛泽东不仅能带兵打仗,还会舞文弄墨、吟诗赋词。毛泽东的文采令无数人倾倒折服,在中国诗坛上留下一段佳话。
人们一直误以为,毛泽东最先把这首词抄赠给了柳亚子。其实这首词的确首先经柳亚子宣传得以传播,但是第一个得到毛泽东诗词墨迹的,却是另有其人。
1945年9月6日,毛泽东专程前去拜访在长沙一师认识的孙俍工先生。孙俍工曾在长沙第一师范任教,他才华横溢,而且书法独树一帜,飘逸俊秀。毛泽东在一师附小任教时,曾慕名听过孙俍工讲课(毛泽东后来苦练书法并形成自己的艺术风格,就曾得益于孙俍工的影响和指点)。这次毛泽东前来登门拜访,孙俍工欣喜异常。寒暄过后,毛泽东便拿出一个纸卷,递给孙俍工道:“这是俚词一首,自己涂鸦,送与先生。先生看看这字写得有无长进。在一师时,先生教给我的书法要领,二十年来一直不敢忘记呢。”孙俍工徐徐展开纸卷,原来是一幅横轴,是毛泽东亲笔手书的《沁园春·雪》。孙俍工大声赞叹:“太好了!你戎马倥偬,日理万机,还能忙里偷闲,不忘书法艺术,真是难能可贵啊!”但见字体大气磅礴,犹如笔走龙蛇,酣畅淋漓,再看内容,更是气吞山河,书和词相得益彰。孙俍工不仅忘情地赞道:“好!好!仿古而不泥于古!尽得古人神髓,而又能以己意出之,非基础厚实者莫能如此。况你由行而草,竟能卓然自创一体,真不简单!你笔底自由了!”
和谈期间,第二个谈起《沁园春·雪》的是国民党著名的左派人物于右任。1945年9月6日,于右任设午宴招待毛泽东等人。于右任和毛泽东都擅长诗词,话题自然转到了诗词方面。毛泽东没想到,于右任竟然知道《沁园春·雪》。于右任极力赞赏这首词,他品评了一番之后,微笑着说:“结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气吞千古。”由此可知,《沁园春·雪》不仅在共产党方面已经流传开来,而且在国民党方面也已被很多人所熟知了。
毛泽东把《沁园春·雪》抄赠给柳亚子,这是人所共知的事。但毛泽东何时把《沁园春·雪》抄给柳亚子,却说法不一。一说为1945年9月6日。《毛泽东年谱》记载:9月6日下午,毛泽东同周恩来、王若飞“到沙坪坝南开中学访柳亚子、张伯苓。以《沁园春·雪》词书赠柳亚子”。另一说为1945年10月7日。尹凌在《索句渝州叶正黄》一文中说:“《沁园春·雪》是毛主席1945年10月7日抄赠给柳亚子的。”毛泽东1945年10月7日写给柳亚子的信也印证了此说:“初到陕北看见大雪时,填过一首词,似与先生诗格略近,录呈审正。”
不管采信哪一种说法,毛泽东给柳亚子题写的《沁园春·雪》有两幅,这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幅题写在“第十八集团军重庆办事处”信笺上。柳亚子注意到毛泽东没有题下款,于是他带着自己的纪念册,请毛泽东再次题写一遍。果然,这次题写在柳亚子纪念册上的《沁园春·雪》就加上了“亚子先生教正”的上款和“毛泽东”的落款。柳亚子又提出请毛泽东盖章,毛泽东说没有,柳亚子慨然许诺送给毛泽东一枚。于是,柳亚子请青年篆刻家曹立庵连夜为毛泽东刻了两方,后来盖在毛泽东题写的咏雪词上。
柳亚子是词坛老手,又是个热心肠,这首词自然便从他那里开始不胫而走。1945年10月24日,坐落于重庆七星岗的中苏文化协会门前热闹非凡,青年画家尹瘦石和南社盟主柳亚子联合举办的诗画联展进行预展,25日展览会正式开幕。展览会上,柳亚子不仅展出了毛泽东咏雪词的墨宝,还展出了他的一首和词:
廿载重逢,一阕新词,意共云飘。叹青梅酒滞,余怀惘惘;黄河流浊,举世滔滔。邻笛山阳,伯仁由我,拔剑难平块垒高。伤心甚,哭无双国士,绝代妖娆。
才华信美多娇,看千古词人共折腰。算黄州太守,犹输气概;稼轩居士,只解牢骚。更笑胡儿,纳兰容若,艳想浓情着意雕。君与我,要上天下地,把握今朝。
柳亚子还曾写过一篇《跋》,其中写道:“毛润之《沁园春》一阙,余推为千古绝唱,虽东坡、幼安,犹瞠乎其后,更无论南唐小令、南宋慢词矣。”展览会后,柳亚子将毛泽东的咏雪词和自己的和词一并送到《新华日报》。《新华日报》考虑到发表毛泽东的作品须经本人同意,没有马上答应。1945年11月11日,柳亚子的和词在《新华日报》第四版上和读者见面。
正当柳亚子为发表毛泽东咏雪词一筹莫展时,重庆的另一张民营报纸《新民报》却捷足先登了。《新民报》有个副刊《西方夜谭》,吴祖光担任编辑。他意外地得到咏雪词,展读之后,兴奋莫名。他多渠道对咏雪词内容进行了核对,分别得到了三份手抄稿,竟然互不相同,他只好将三份抄件拿来一起进行整合。1945年11月14日,《西方夜谭》副刊率先发表了毛泽东的这首《沁园春·雪》。这是咏雪词首次公开发表,吴祖光立下了首发之功。
咏雪词发表时,毛泽东已经离开重庆返回延安。且说这一天,蒋介石侍从室二处主任陈布雷把《新民报》晚刊发表的咏雪词念给蒋介石听了。他接着说:“毛泽东的这首咏雪词填得非常之得体,气韵高华,词采明丽,同时寄托遥深。现在好多人都在为毛泽东的这首词着迷,不管在朝在野,是敌是友,他们都在唱和着。‘雾重庆’快要变成‘雪重庆’了。先生想想,我们的谈判还没完毕,毛泽东虽然走了,他在重庆却引起了很多人的兴趣和重视,这后果不是值得我们考虑吗?”蒋介石把咏雪词默默再读了一遍。他为毛泽东的文才暗暗吃惊。
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公开发表,可谓“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蒋介石自然不会甘心,国民党中央宣传部直接召开会议,通知各地、各级党部,要求会吟诗作词者,每人都步毛泽东咏雪词原韵来上几首,挑精彩的发表,希望把毛泽东的磅礴气势比下去。于是,在蒋介石的总导演之下,国民党御用文人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又是拼凑词作,又是杜撰文章。1984年台南神学院教授孟绝子在《狗头·狗头·狗头税》一书中,谈到《沁园春·雪》引起的“雪战”时,毫不留情面地说:“可惜国民党党徒虽多,但多的只是会抓人、关人、杀人、捞钱的特务贪官;是只会写写党八股的腐儒酸丁级的奴才文官和奴才学者。结果,一直到逃离大陆时,国民党连一首‘毛泽东级’的《沁园春》都没有写出来。”
王若飞将重庆报刊上和《沁园春·雪》有关的和词与文章搜集起来寄往延安。1945年12月29日,毛泽东在致著名教育家黄齐声的信中,这样写道:“若飞寄来报上诸件付上一阅,阅后乞予退还。其中国民党骂人之作,鸦鸣蝉噪,可以喷饭,并付一观。”
重庆的这场“雪仗”,引得远在齐鲁大地的陈毅也诗兴大发,他于1946年2月奋笔疾书,赋词三阕。第一首云:
两阕新词,毛唱柳和,诵之意飘。想豪情盖世,雄风浩浩;诗怀如海,怒浪滔滔。政暇论文,文余问政,妙句拈来着眼高。倾心甚,看回天身手,绝代风骚。
山河齐鲁多娇,看霁雪初明泰岱腰。正辽东鹤舞,涤瑕荡垢;江淮斤运,砌玉浮雕。池冻铺银,麦苗露翠,冬尽春来兴倍饶。齐欢喜,待桃红柳绿,放眼明朝。
陈毅的这首词与众不同。上阕对毛、柳之词给予了高度评价。下阕联系山东战场的实际情况,抒发了自己的诗情,表达了共产党人对革命前途充满信心。
远在晋察冀边区的邓拓也注意到了重庆的“雪战”,他激情满怀地赋了一阕《沁园春·步毛主席〈雪〉原韵》:
北斗南天,真理昭昭,大纛飘飘。喜义师到处,妖氛尽敛;战歌匝地,众志滔滔。故国重光,长缨在握,孰信魔高如道高?从头记,果凭谁指点,这等奇娆。
当年血雨红娇,笑多少忠贤已屈腰。幸纷纷羽檄,招来豪气;声声棒喝,扫去惊骚!韬略无双,匠心绝巧,欲把山河新样雕!今而后,看人间盛事,岁岁朝朝。
这是一首欢快的颂歌,是对共产党的颂扬,也是对毛泽东的颂扬。尤其是“北斗南天”之句,明确把毛泽东思想当成领导中国革命的指南。“今而后,看人间盛事,岁岁朝朝”更是对中国革命的光明前景充满了无穷的信心。
围绕《沁园春·雪》发生的故事,远不止这些。毛泽东的词作也就区区114个字,竟然引起如此强烈的反应,引起世人的瞩目,发生一系列引人入胜的故事。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故事的主人公一一离去,但是如烟的往事绝不会随风而去。(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汪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