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王事件(第二部)
原作名: 魔術王事件
译者: 杨明绮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出版年: 2011-3
页数: 324
定价: 26.00元
装帧: 平装
丛书: 日系佳作·二阶堂黎人作品
ISBN: 9787513301992
OCR、校对:dadongua 棒槌学堂逆思流录入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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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银魔术王(5-10)
绿魔术王
红魔术王
金魔术王
终章
宝生家·祖父江家 ?家系图
银魔术王
有人说,别说十戒是伪证言。
——《艾德温·德鲁德之谜》查尔斯·狄更斯
御殿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餐厅,只留下当家主浩太郎与坂下探长。
中年探长一直等待这一刻,决意向宅邸主人开口:“……浩太郎先生,有件事想麻烦您。”
“什么事?”浩太郎将椅子转过来,抽着雪茄,只用目光转向警官。
“为了解决这个案子,无论如何一定要当家主的协助,无论是多么细微的线索都行,若您知道些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具体而言,你想知道什么?”浩太郎面不改色地反问。
坂下探长身子往前探道:“首先,想请问宝石之事,想知道为何梅菲斯特要夺取那宝石。
“这次梅菲斯特想夺取的钻石是叫‘白牙’吧?从东京被杀害的奈奈子小姐那里,被那个自称魔术王的怪人所夺走的宝石则是‘炎之眼’吧?”
浩太朗并未立即回应,他命坂下探长扯一下呼叫绳,管家三田立刻现身,浩太郎吩咐他再送两杯咖啡过来。
咖啡端上后,先啜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浩太郎总算开口了:“探长,想了解传家宝一事?”
中年探长迫不及待地回答:“是的,除了‘白牙’与‘炎之眼’,听说还有一件?”
“是的,还有一件名为‘黑心’的黑珍珠,可是在战时被祖父江刚志夺走了,父亲遭到好友背叛甚为恼火却无计可施。
“后来刚志也行踪不明,去了一趟东京便无缘由地失去音信,因此没人知道‘黑心’的下落,他也落得生死不明。”
“祖父江家是因此而没落的吗?”
“嗯,刚志失踪,长男东太也成了那般状况,那个家族一时失了支柱。虽然那是仙次郎妻子的娘家,但父亲忘不了刚志的不义,拒绝援助也是有道理的,结果也只能看着那个家族崩解。”
“曾因为此事,你父亲和仙次郎先生争执过吗?”
“嗯,因为父亲命仙次郎和丰子离婚,但仙次郎拒绝。毕竟刚志虽然有罪,但罪不及妻子,况且两人的姻缘也是父亲他们一手促成的,加上他从小就很喜欢丰子。”
“原来如此。那么,传家宝的宝石每一样都是价值不菲吗?”
“确实如此,但它们存在的价值更胜过金钱。”
浩太郎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最里面的牙缝塞了什么东西似的。
“什么意思?”
霎时,浩太郎似乎觉得有些不妥,旋即改变心意:“算了,事到如今,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反正那两样宝石也分散各处了,那些宝石里隐藏了一个秘密……”
坂下探长不发一语,等着对方娓娓道出。
浩太郎捻熄雪茄,啜了口咖啡。“其实,探长,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若是‘白牙’,‘炎之眼’和‘黑心’这三样宝石聚在一起的话,就能发现旧幕府家臣暗藏的莫大财宝,那是为了推翻明治政府所埋藏的大量准备金。”
“……准备金?”坂下探长惊讶地睁大了眼。
“是的,”银行家深深点头,“谣传那财宝包括金条与沙金,合计有七百吨以上,换算成现值四千亿日圆以上。”
“什……什么?”因为金额大到始料未及,坂下探长惊讶万分。
“坂下探长,你应该听过发生在函馆的箱馆战争吧!”
“不是很清楚,我对历史不是很了解……”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浩太郎本来就不在意对方有何回应,径自说道:“一八六八年,也就是明治元年发生的箱馆战争,又称五棱郭之役。简言之,以旧幕府海军副总裁榎本武扬为主的旧幕府臣子们,集结于五棱郭,企图复辟幕府权势,和近代政府相抗衡,遭受明治政府,也就是维新政府军的强力制压,引发激烈反抗。不过,半年后便遭维新政府军击溃,降服了榎本等带头的人,后来延伸至全日本的戊辰战争,便是以此役画下句点。”
“也就是说,这是戊辰战役的最后一战?”
“是的。要了解这场地区性战役的意义,就要知道榎本武扬这位出身亡族的政治家。身为次男的他,出生于江户幕府大臣后代之家,理所当然成了幕府忠臣之一。师事以测量日本全国土地闻名的伊能忠敬,伊能氏死后,他继续致力于完成老师心愿。榎本于一八六二年前往荷兰留学,习得自然科学与法学等广泛知识,成了别具国际视野的一号人物。
“当时,江户幕府请荷兰政府协助建造新锐船舰,还促成十五位留学生前往荷兰留学,榎本便是其中一位。一八六六年竣工的船舰命名为‘开阳丸’,全长约七十三米,排水量约二千五百九十吨,是当时日本第一大船舰。搭载炮数有二十六门,拥有当时数一数二的攻击力。榎本于一八六七年搭乘此船,意气风发地返国,展开担任幕府海军干部的仕途,翌年晋升为海军副总裁。
“然而当时江户幕府势力渐微,取而代之的是维新政府,在北海道,也就是虾夷地区,设置了箱馆府,委托旧松前藩负责管理此区。
“榎本要求维新政府交还军舰,但随着江户开城,他的提议亦遭拒绝,于是榎本率领主力舰开阳丸来到虾夷地。
“八艘军舰载着旧幕府众臣与法国士官横渡品川海滨,沿途吸收不少旧幕臣,总共二千八百余人在虾夷地一处名为惊之木的地方登陆。他们击败箱馆府知事,攻占松前城,藩主松前广德也逃往津轻。
“榎本武扬被旧幕府臣选为虾夷岛总裁,他以箱馆坚垒五棱郭为本营,吸收了新撰组的知名人物土方岁三①等人,决意于北海道成立新政府——虾夷岛政权,选择与维新政府和诸国对立一途。
[① 日本幕府末期的剑客。明治维新后抵抗政府军,在箱馆(今函馆)的五棱郭之战中阵亡。]
“以榎本为首的旧幕府军,当初的政权被认定为有权与诸国交战的独立政权,诸国亦持局外中立的立场。因此,一时之间,日本出现了有维新政府与榎本武扬所领军的新政府,两国并立的局面。
“由于维新政府的策略,诸国纷纷撤到局外中立的立场,因此便发生旧幕府向美国订购的新锐军舰,竟交货给维新政府军的事件。
“后来,又发生了令榎本造成重大失算的事故,导致旧幕府军的主力舰开阳丸因暴风雨而沉没于江差港,于是维新政府的海军军力明显占了上风。争战愈演愈烈,一八六九年,榎本率领的旧幕府军被维新政府降服。”
“记得榎本武扬后来被关在东京。”坂下探长回应。
浩太郎深深点头:“没错,后来经明治政府研究考虑后释放了他。这是因为明治政府急需有能力掌握世界局势的人才,于是榎本就在以往的敌人手下效力,历任诸大臣,致力开拓北海道。”
坂下探长凝视当家主问道:“所以榎本武扬率领的旧幕府军,将庞大的财宝藏在北海道某处?”
浩太郎又点燃雪茄,嘴角浮现一抹浅笑:“嗯,为了成立虾夷地新政府需要庞大的资金。”
“那些钱从哪来的?”
“有各种传言,最有可能的说法是,那是德川幕府的御用金,另一种说法是,那是开采虾夷地金矿山,将所得偷偷藏起来。总之,这两种说法都不无可能就是了。”
“说到德川的御用金,记得是埋藏在群马县赤城山,这传闻很有名呢。”
“嗯,有很多人都试图挖宝,但还没有人成功,这是一定的。其实幕府蓄存的御用金,大部分都被土方岁三一些旧幕臣利用,用船只悄悄运到这里。还有,榎本也利用开阳丸从江户城的御金库带走不少金银财宝。”
“这是单纯的传说,还是谣传?”中年探长狐疑地质问。
浩太郎笑了笑:“不,没这回事。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一部分的军资是由我父亲在某处发现的,宝生家今日之所以这么繁盛,其实就是托那些财宝所赐。”
“源九郎老先生?”坂下探长十分惊讶地反问。
浩太郎眯起眼,点头道:“是的,是我父亲年轻时候的事。他和好友,也是新锐军人的祖父江刚志,一起从沉没于江差港的开阳丸上偷偷打捞起一部分财宝,过程好像挺辛苦的。记得当时是……没错,应该是大正①四年或五年时候的事。”
[① 1912为大正元年。]
“开阳丸……”
“嗯,榎本武扬为了随时能重振势力,在开阳丸上屯积了大量军资,后来开阳丸因台风沉没了,榎本心情低落的原因并非失去主要战舰,而是因为来不及抢救那些藏在船上的军资。”
“原来有这么一段往事……”
“嗯,当然。没听说过吧?这是只有榎本那些人,以及宝生家的人才知道的秘密。”
坂下探长神情紧绷:“这么说,除了那艘沉船之外,其他地方也埋藏了一部分财宝?”
质问的语调很迫切,看来坂下探长完全被这个话题所吸引。
“没错。”
“那是在哪儿?”
浩太郎轻轻摇头:“很可惜,确切地点不清楚。关于这一点,我们并未听闻过任何相关详细传言,但应该距离五棱郭不远,这是我的推测。当时,榎本与旧幕府众臣就算想埋藏那些财宝,也没有充分的时间和机会。”
“没有任何线索可循吗?”
“没有。虽然好像有指示藏宝地点的地图和古书,但失传已久。榎本武扬据守五棱郭时,将此地图裁成三份,分别交给不同的部属,偷偷带出箱馆。因此,三张地图若没凑在一起,同时没有记载藏宝之路的古书的话,就绝对无法找到财宝埋藏之处。”
“真可惜!”坂下探长打从心底有此感触。
浩太郎点点头后,神情严肃地说:“不仅如此,就算解开了藏宝地点在何处,要是没有我们家那三样传家之宝,也无法到达藏宝之地。”
“什么意思?”
“埋藏财宝的地方设有严峻的机关装置,似乎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进得去,而开启宝库之门的钥匙,就是那三样宝石。
“据说那个秘密房间的门上,雕着象征某种意义的图样,而且有三处凹洞,只有将宝石准确嵌在那三处凹洞上,才能解开机关上的锁。”
“以宝石代替钥匙?”
“嗯,宝石的形状与重量一致,门内的机关就能活动,锁便能开启。”
“这么说来,是非常精巧的装置。以前会有制作如此精密机关的技术吗?”
“坂下探长,听说过‘机关大右卫门’这个名字吗?”浩太郎一口饮尽咖啡。
“没……没有。”没听过这怪名字的坂下探长,一脸困惑地摇摇头。
“机关大右卫门是技术一流的技工,一如其名,以制作时钟出名。江户末期到明治时期,他在函馆制作各式各样的机械钟,函馆旧中央公会堂正面那座大钟就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坂下探长拍了一下手:“哦,那个啊!每一整点都会从钟面冒出一个小舞台,舞台上有很多人偶在跳舞,听说是这样。”
“就是那座钟。机关大右卫门对于建筑也有很大的兴趣,这栋宅邸,以及梅菲斯特那家伙用来藏身的祖父江家宅邸,全都是出自他手,所以刚才我虽然否认,但这栋宅邸若有什么秘密房间或密道之类的,其实也不足为奇。”
“那刚才为何要否认?”
“因为我真的不清楚在哪里。”浩太郎略显不悦地回应。
坂下探长也不敢再贸然问下去,怕惹对方不高兴。
“连我今天差点溺死的那条地道,您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一想起自己差点溺死在那严酷寒冷的黑暗世界,就不由得浑身颤抖。
“哦,那应该是机关大右卫门建造的吧!”银行家高傲地点头。
“所以仔细调查这座宅邸,就能发现秘密房间和密道吧?”
“有此可能。传说机关大右卫门是迷失在自己打造的迷宫出不去,结果就这样失踪了。那迷宫好像是从这宅子开始一直连到地下深处。”
“也就是说,这栋宅邸的地下某处沉睡着一具男尸?”坂下探长惊讶地问。
“是的,”浩太郎浮现一抹略微惨淡的笑容回答,“应该已经化成白骨了。”
“就是啊……”
浩太郎环视房间四处。“只是打个比方,探长。部分的屋檐里,二楼舞蹈室和起居室之间,还有一楼客厅与书房之间的墙壁都比较厚,确实有空隙,但为什么设计成这样,又该如何进去,都是个谜。还有,为何建造酒窖那条地道,我完全搞不清楚所有机关装置,真是败给他了!”
“机关大右卫门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是文字?”
“完全没有,就算知道的人也都死了。前房主已经在日俄战争中战死,上一代管家也因为意外事故而突然身亡。”
“管家?”
“就是三田的父亲,他对这栋宅邸的事应该十分清楚才是,但是并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宅邸秘密的遗言就死了。”
“源九郎老先生知道什么吗?”
“我父亲也毫不知情,所以在买下这栋宅邸时,才雇请以前的管家担任总管,也就是三田的父亲。因为父亲忙于事业,将宅邸内外的事全交由他负责管理。”
“好歹这里是自己住的房子,况且可能还藏有幕府时代留下的财宝,难道一点都不关心?”
只见浩太郎直瞅着探长。“看来你挺有脑子的嘛!”他说了一句既讽刺又赞赏的话,“对了,要说藏有什么幕府御用金,这栋宅邸应该最可疑!大概是在函馆山御殿的地下深处,毕竟命令机关大右卫门建造这栋宅邸的人就是榎本武扬。”
“请允许我率同鉴定课人员,调查这栋宅邸。”坂下探长率直地提出请求。
当家主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摇晃着上半身说:“这岂不是会破坏宅邸的天花板和地下道?拜托!
“这里可是宝生家族最重要的住所,也是明治建筑的重要文化资产,至少我父亲绝不会答应。”
“可是……”
“不行,这和梅菲斯特的犯案没有直接关联。”
“不能这么说,据我的推测,梅菲斯特那家伙的真正目的是想夺取那笔金银财宝,他就是为此才向宝生家伸出魔掌的!”
浩太郎思索了一会儿后,才开口回应:“……嗯,大概吧……那家伙是从哪儿听来关于那些财宝的事,一心想夺取,是打算解决掉我们所有人之后,夺走埋在这栋宅邸的宝藏吗?”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
“这真是可笑。”
浩太郎愤愤地说,坂下探长露出狐疑的跟神看着他:“冒昧请教,浩太郎先生,难道宝生家的人都不会想要那些财宝吗?”
只见银行家很干脆地耸耸肩:“至少我没想过。如你所知,目前我们家的财力就已经相当雄厚了,就算一辈子吃喝玩乐也花不完,所以相信那种不确实的传言,寻找宝物,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我父亲和仙次郎应该也这么想。
“反正传家宝早已分散各处,秘密地图也不见踪影,无法确认是否真的有什么说明书或古书之类的。”
“若有人能找到地图和古书,又能找出宝石在何处呢?”坂下探长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浩太郎挑动了一下粗眉,反问:“你是指谁?”
“就是唯一能够用聪敏头脑对抗梅菲斯特那个恶魔般狡诈嫌犯的人……东京有一位人称破案奇才的女子侦探二阶堂兰子……”
浩太郎嗤笑道:“哼!之前就听闻过这个名字。但这位名侦探现在人在哪儿?能来函馆吗?”
“很可惜,我不清楚,也曾透过警视厅,向她联络过好几次……”
“要是没办法的话,就别浪费时间了!只有身为函馆警察的你们,才能解决此事,这本来就是你们的职责,不是吗?”
浩太郎口气颇为不满,坂下探长有些畏怯地起身。
“不好意思,恕在下失言……”
就在此时,房门外传来叩击厚重门扉的敲门声。
“老爷……”是三田管家。
“什么事?”浩太郎注视走进来的老人。
一向沉着冷静的老人,声音竟有些颤抖。
“老爷,刚才用人在大厅捡到这东西。”管家伸出细瘦的手,将一封信递给主人。
“哦?”浩太郎戴上老花眼镜,眯起眼,瞧着那雪白的信封。坂下探长感觉自己也像被浇了一桶冷水般惊愕,注视着浩太郎的手。
信封上以钢笔写着幼稚拙劣的字迹,“宝生家的人敬启”,背面什么也没写。浩太郎倒抽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拆开那封信。
信封里有一张对折的纸,浩太郎铁青着脸,读出信上写的一字一句。
致宝生家诸君:
两天后的夜晚,深夜时分,我会前往取走“白牙”。
三月五日进入六日的那一瞬间,会让你们见识到我艺术般的魔术。
若企图阻挠,只会有更多人死亡!
任何人也无法阻止我的决心与行动!
梅菲斯特
惨遭魔术师梅菲斯特毒手的牺牲者尸体,全都运到函馆中央医大,放置在昔日的外科大楼地下室,医大学生们称那个地方为无名尸体之归宿。
嵌在天花板里的灯泡,照亮铺着深绿色油毡布的走廊。这栋年代久远的石造建筑内,充斥着如冰箱般冷冽的空气,还混杂了微微的消毒水味。虽然外面大雪纷飞,却感觉这里更为寒冷。
坂下探长与北野刑警的脚步声,在幽静的走廊和楼梯回响。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坂下探长离开函馆山御殿,顺道绕到本署去接北野刑警,接着再来这里。今早在地下室发生的意外,让北野差点溺死。
两人在走廊最里面的休息室等待。虽然开了暖炉,却不是很温暖,过了一会儿,龙冈孝史副教授从解剖室走了出来。
身穿手术衣的他,因为刚结束解剖工作,身上沾了一大片已经发黑的深红色血渍。虽然解剖室入口是一扇不锈钢制厚门,但开启的瞬间,休息室也飘散过来一股龙冈身上的尸臭味。
两天前,三月一日,坂下探长也来到这里,将寄到宝生家惨遭分尸的伸一的尸块运来这里。当时解剖室里放满了一具具的女尸,全是在梅菲斯特躲藏的那间废弃空屋发现的。
解剖台上大多是被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滚来滚去的尸块,保有人形的还不到一半,因为先针对较完整的尸体进行解剖,解剖完后再缝合成一具完尸。剩下的多半是血肉模糊的尸块,不是内脏从切口掉出来,就是悲惨地露出血、肉、神经和骨头。虽然因为工作关系,坂下探长已经见惯了尸体,但这种惨绝人寰、令人鼻酸的悲惨光景,还是令他打从心底发颤。
位于地下室的停尸间,现在仍堆满了解剖完的尸体,至少一次解剖这么多具的尸体,在北海道算是前所未闻之事。
“你好,坂下探长。久等了。”龙冈摘下口罩与手套,端正的脸上浮现出疲惫之色,冒出了黑眼圈,头发蓬乱,胡子也长了不少。
这所大学负责教授法医学的医学院院长石田教授,是一位七十岁高龄的老者。他昨天因为糖尿病恶化,住进大学附属医院。但这只是表面说词,其实是因为媒体已经知道存放在研究室的那笔黑钱,所以校方要求他假借住院之名,行封口之实。
因此,所有司法解剖和其他责任与事务,全都落在了龙冈肩上。
龙冈和几位医学系学生,这两三天几乎不眠不休地解剖被害者尸体,一共是十二具女尸,和一具已经烧得焦黑的男尸。
另外,还有他未婚妻的年幼弟弟伸一,惨遭分尸的遗体也送到了这里来,他在精神与肉体上都已达到了极限,这一点坂下探长十分清楚。
“龙冈先生,辛苦你了。看你很疲劳的样子,还好吧?”
“嗯,还好。对了,我听贵美子说,坂下探长和北野刑警遇上意外。她说都是因为她把那本老旧的记事本交给你们,所以才会让你们遭受横祸,真的很歉疚。”龙冈反而很关心警有。
“不,不是小姐的错,那是我们很需要线索,就算是一点点也好,一定要找出真相才行,幸好顺利从那个地道脱困。对了,龙冈先生,解剖完尸体之后,有什么新发现吗?”
眼前这件案子更为重要,坂下探长迫不及待地问。
“伸一的遗体也在傍晚解剖完毕,正在整理解剖报告。”
龙冈声音虚弱,示意两位刑警坐下,然后帮他们冲了两杯速溶咖啡,自己也坐了下来。
“探长,想先问一件事,关于被害女子有何新的信息?”他战战兢兢、开门见山问道。
坂下探长啜了一口热咖啡:“最后两名总算确认清楚身份,这么一来,所有人的名字和身份都很清楚了。这十二名被害女子果然没有任何关联,无论是年龄或出生地都不一样,多半是从北海道以外的地区来的旅人或离家出走的女孩,剩下几名是札幌和函馆当地的酒女,还不清楚魔术师梅菲斯特为何要残杀她们,但是绑架她们到他的藏身之所并非难事就是了。”
“那么,杀害现场就是那间地下室没错吧?”龙冈蹙着眉这么说,八成是想起恶魔巢穴的悲惨景象了,坂下探长闻之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嗯,应该是吧!那家伙使用轮锯等魔术道具夺取了那些女子的性命,切割她们的身体,伸一也是。”坂下探长的脑子里浮现塞在木箱里,被大卸八块的男孩尸体,头和四肢全都由关节处利落地切断,成了血肉模糊的肉块,死状极为凄惨。
“……但伸一并非在地下室,而是在其他地方惨遭毒手。”坂下探长懊恼地补了这一句。
龙冈眼神悲伤地轻轻点头:“因为伸一的死状过于凄惨,很难推断正确死亡时间。根据胃里残留的食物和尸体反应等综合判断,应该是被掳走带到洋馆的当晚就惨遭毒手……梅菲斯特那家伙真的是没血没泪的恶魔……”
“所以死亡时间初步推定为二月二十七日午夜十二点到凌晨之间?”
“警方到达的时刻是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左右,所以应该是凌晨两点到六点之间。”
北野刑警也义愤填膺:“看来梅菲斯特在道南地区绝对有第二个藏身处!一定要逮到他!”
坂下探长点头回应充满干劲的部属,继续询问龙冈。
“伸一的死因是?”
“被细绳勒住脖子,窒息而亡……太可怜了……一定很痛苦。”
两位刑警也不禁从喉咙深处发出呻吟。
龙冈闭上眼睛:“……身体部位被斧头之类的大型刀刃粗暴斩断,是那种很厚但不是很锐利的利器,而且一口气用力斩断,伤口十分平整,手法很娴熟。”
“和那些被害女子一样,也是被轮锯之类的凶器斩断的吗?”
“嗯,极有可能。”
北野刑警极度愤慨,口气极为愤怒:“—定是因为没拿到宝石而泄愤!”
“若是这样,我也有责任……”龙冈垂下双肩,喃喃自语。
坂下探长不以为然:“不,龙冈先生,北野刑警不是这个意思。要是你没赶去那儿,悦夫肯定就没命了!至少他能平安脱困,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梅菲斯特一开始就打算杀害伸一,并决定拿悦夫来当血祭品!”
“就是呀!大家都很感谢龙冈先生英勇的行为。”北野刑警也夸赞起龙冈。
但似乎没多大的效果。
“对了,坂下探长,芝原的情况如何?”龙冈担心好友的伤势。
被困在这里的龙冈,忙得连去探望身受重伤的朋友的时间都没有。
“昨天去医院探望了他一下,问过主治医师,他已经脱离险境,虽然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复原,但一定能恢复健康的。
“然而,一条胳膊和一条腿还是救不回来,被轮锯斩断的手臂神经无法完全接合,而被铁锤重击的右腿也溃烂了,最后只能进行截肢手术。”
听到坂下探长的说明,龙冈神情凝重地点点头,曾经亲身经历悲剧现场的他,十分了解状况。
那天晚上,救护车紧急将濒死的悦夫送到函馆中央医大附属医院,接受紧急手术,总算保住一条命后,便一直待在加护病房治疗。
“龙冈先生,你开枪射杀梅菲斯特是为了制止他继续横行,正如北野刑警所言,我们对你的英勇行为真的很感谢。”坂下探长行了一个礼。
龙冈一脸愁苦:“别这么说,探长,真的没什么,当时我也怕得要命,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的枪,只是看到悦夫身陷危险,便不由自主地这么做了。”
“那把枪也是梅菲斯特的奇术道具之一,和其他枪支、子弹一起放在墙上的架子上。”
“嗯,是的,我在美国曾受过射击训练,所以本能地拿起那把枪。其实,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子弹,完全没想过,只是一心为了救芝原,毫不犹豫就朝梅菲斯特射击。”龙冈像要平复激动的情绪似的,啜了一口咖啡。
坂下探长双手交抱,耸耸肩,一脸嫌恶地说:“令人在意的是那家伙是否真的中弹而亡了。”
“嗯,梅菲斯特应该胸部和腹部各中一枪,然后利用奇术逃脱。可是他突然整个人被火舌吞噬,烧成焦黑尸体滚落地上,所以当时我判断梅菲斯特应该是真的死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而且为了报复还残杀伸一……真的无法相信……”
“没错,那家伙宛如不死身,那种状况下竟然还能保住一命,怎么想都不是普通人。”
“梅菲斯特是从地狱来的,真正的恶魔!”
坂下探长露出同情的眼神看着神情愁苦的龙冈:“不,那肯定是奇术,是他最得意的诡计,可以突然消失、承受子弹射击,我们都被那家伙给骗了!
“或许他故意在那儿放了枪和子弹,要你射杀也说不定,从一开始,一切都是设好的机关。”
“所以,我也被那家伙操控了?”龙冈情绪强烈地反问。
“没错,搞不好他故意计划让悦夫射他个几枪,让他看到自己刀枪不入的神力。若是那个狡猾的杀人魔,应该会做出这种事才对!
“他那身燕尾服下,肯定穿了防弹背心,然后用塑胶袋装些血浆之类的。”
“原来如此,的确有此奇术!”龙冈一脸担忧地点头。
坂下探长调整坐姿,望向解剖室问道:“对了,龙冈先生,那具男焦尸,解剖后有何发现?”
龙冈摊开双手,耸耸肩说:“可惜没有任何发现,无法断定那是梅菲斯特,还是另有其人。当然,因为那家伙还活着。所以那具男焦尸肯定是其他人……”
“这也是一招异想天开的手法!那家伙事先准备了自己的替死鬼,就连火焰也事先准备了,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像被烧死,其实他早就逃出了那间令人不寒而栗的地下室了!”
北野刑警插嘴道:“龙冈先生,是不是除了淋上汽油点火,人体并没那么容易就燃烧起来?”
“应该是的,”副教授点点头,“如您所知,那尸体烧焦的程度非常严重,单从外观根本无法判别是男是女。尤其以指尖的炭化程度最为明显,连指纹都无法采集,不过可以推断应该是属于斯拉夫系的人,身高约一米八左右,体重约九十公斤。除了上臂有轻微骨折的旧伤,并没有任何大伤或是旧疾,至于性别,当然是男性。”
坂下探长确认问道:“血型呢?”
“O型隐性。可惜的是,没有任何牙齿就医迹象,因此也无法从这方面锁定特定对象。”
“原谅我很啰唆,难道不能想办法确认那具尸体就是魔术师梅菲斯特,也就是名为普利斯·尼古拉艾契·普西金的俄罗斯人吗?”
“是的,毕竟没有梅菲斯特的相关病历,无法和尸体比对。警方不是已通知美国联邦调查局了?对方还没有回复吗?”
“嗯,没有。”坂下探长的口气听来颇为无奈,“送了好几次详细资料,也催促过美方。”
“连续杀人魔事件转到日本警方手上,他们一定也乐得轻松!”龙冈的口气略带讽刺。
“我也这么认为。”坂下探长也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北野刑警交相注视他们两人:“无论是函馆或小樽,只要有港口的地方,都会发现俄籍非法偷渡客。梅菲斯特一定是杀了他们其中一个人顶替自己。还有那封恐吓信,故意告知自己已经杀了伸一,就是证明那家伙还活着的证据!”
坂下探长颇为赞同这说法:“没错,那家伙一定还活着,所以我们也只能提高警惕,绝不能再让他犯案。函馆山御殿那边的警力增强,当然也会派人员保护你的安全,请放心。”
“我无所谓,我担心的是贵美子,毕竟她遭到梅菲斯特的袭击不止一次了。要不是得工作,真想一直都陪在她身旁。”龙冈神情凝重,很担心未婚妻。
“函馆山御殿内外都已布属最优秀的人员驻守,尤其是贵美子小姐身边,也派有乔装成护士的女警和假扮成用人的优秀刑警,梅菲斯特休想碰她一根指头。”坂下探长态度坚定地保证。
“那就麻烦你们了。”龙冈深深行了礼。
北野刑警将咖啡杯搁在桌上。“龙冈先生,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找出梅菲斯特的藏身之处,所以无论是多细微的事都没关系,麻烦你从尸体上找出线索吧!”
副教授却轻轻摇头说:“很遗憾,我刚才也说过,知道的事都已写在司法解剖报告书里了。也许警方在调查那栋洋馆时,更能发现重要的线索!”
坂下探长摇了摇头。“没有,那边也行不通,已经对那栋洋馆进行了地毯式搜索,结果连那家伙的脚印之类的相关证据都没找到。但可以确定的是,那家伙大约在一个月前才开始进出那里,因为住在附近的人曾好几次看到载满行李的卡车停在那栋宅邸前。”
“那宅邸是从何时开始度弃在那儿的?”
“大概十年前吧!祖父江东太因为精神错乱而自焚身亡,从那以后就没人住了。”
“自杀?”
“某天奶妈和女佣因为有事不在家,结果隔天回去之后,发现东太上半身埋进客厅暖炉里,已经断了气,除了腹部以下之外,其他部位都烧得焦黑。事后调查并未发现遗书,但听说他从很早以前就一直为创作灵感枯竭而苦恼,加上本来精神方面就不是很正常。”
“所以梅菲斯特就看上了那座宅邸!”龙冈语气颇为气恼。
“那栋宅邸的所有权目前在仙次郎的妻子名下,也就是东太的姐姐丰子所有。话虽如此,财产相关事宜仍交由丈夫处理,似乎已经忘了那是自己弟弟曾住过的地方。”
“看那情形,他们只是任它空在那里,完全不管!”
坂下探长从上衣口袋掏出烟,向龙冈问道:“对了,你见过贵美子的生母祖父江冬子吗?”
“嗯,之前向她谈及我们要结婚一事。她就住在大野町观音山那边一家疗养院。”
“我也去找过她,但她明明年纪还不是很大,却已呈半痴呆状态,连话都说不清楚。”
“嗯,虽然认得贵美子,却好像无法认得我。”龙冈悄声回答,起身又帮大家冲了杯咖啡。
“……那么,今晚的御殿会议有什么收获?”龙冈又问了坂下探长,虽然他也受邀参与,但因工作忙碌而无法出席。
坂下探长赶紧啜了口温热咖啡,坦白说道:“其实大家似乎在隐瞒什么,真是伤脑筋。”
“隐瞒?”副教授一脸讶异。
“嗯,错不了。他们一定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就算说了,也总觉得语带保留。”
“会不会是你误会了?”
“要是这样就好了,但我可是很会观察人的。”
“梅菲斯特要的是宝生家所有人的命,这种推论可能吗?”龙冈歪了歪头。
坂下探长撅起嘴:“毕竟那么有历史的老家族,家里总有几个重要秘密吧!也许有很多事情都无法端上台面。”
“也就是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事?”
“也不能这么说。”
龙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悄声喃喃自语。
“无论如何,必须尽快有一些进展才行,否则我们人头可就不保了!”坂下探长耸耸肩,忍不住大吐苦水。
“怎么可能……”
坂下探长整个人往前探,直盯着副教授端正的五官问:“龙冈先生,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什么意思?”
“就是关于宝生家刻意隐瞒的事呀!多细微的秘密都可以,可以告诉我吗?”
“没有,我真的不知道。”龙冈断然摇头。
“……是哦……”坂下探长略显失望,“但也许以后会有也说不定。你到宝生家时,如果发现了什么不对劲,还请麻烦告诉我一下,或是发现什么可疑人士,也请立刻通知我。”
龙冈显得十分惊讶。“坂下探长,你该不会连宝生家的人都怀疑吧?”
“身为警察,绝对不能忽略任何可疑的人,尤其像这次如此棘手的案子。虽然我一直都很细心观察,但还是必须找到一条能解决案子的捷径。”
“可是……”
“就像伸一,竟然在那天晚上从戒备森严的函馆山御殿被掳走,不是吗?那绝对不是梅菲斯特能独力办到的事,我猜想,宅邸里会不会有共犯协助犯案?”
“不会吧!”龙冈更加讶异。
“就是有可能!请回想那家伙到目前为止运用的手法,在聚集众多顾客的‘黑蜥蜴’,他就轻易掳走了贵美子,还在戒备森严的大学附属医院侵入病房袭击她,杀害了护士与警察!
“废弃宅邸的地下室那种怪异景象又是怎么回事?以为那家伙胸部中弹,被火烧死,没想到竟然还活得好好的!那家伙三番五次戏弄我们,让我们吃尽苦头!”
“的……的确……”副教授铁青着脸点头,“但总不能连贵美子也怀疑啊……”
坂下探长口气十分严肃:“龙冈先生,当了多年刑警的我,对付过不少穷凶极恶的罪犯,但这次我打从心底恐惧,震惊不已,这世上真的有恶魔……我真的如此深切感受。
“说实在的,龙冈先生,今晚又收到梅菲斯特的恐吓信。就在我们召开御殿会议时,突然放在宅邸大厅里,被一名用人发现,明明函馆山御殿内外戒备森严……”
坂下探长向龙冈说明发现恐吓信的经过。
北野刑警怯怯地向受到巨大打击的龙冈说:“梅菲斯特那家伙如何侵入宅邸?又如何投放那封恐吓信?我们完全不清楚!当然,也可能是施了什么奇术……”
坂下探长低声反复地说:“没错,施了什么可怕的奇术,无视众人,嘲笑严密的警力,不声不响,不见踪影!他不但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地方,而且无论任何东西,也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放在任何地方。”
“但那应该不是魔术,而是也施实了实际的手段。”龙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是啊!就理论层面来思考,梅菲斯特要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侵入,真的是不可能。若真有可能,方法也只有一种,那就是宅邸中有人替那家伙将恐吓信放在客厅。
“我们现在也怀疑一个人,御殿会议开始前,这个人在客厅附近徘徊,这件事得到一名用人的目击证词。”
“谁啊?”龙冈声音有些颤抖。
两人眼神认真地互视。
“五棱郭综合医院的森园院长。”坂下探长断然说出口。
翌日,三月四日的下午。
坂下探长又来到函馆山御殿。事前他打了一通电话到五棱郭综合医院,想和院长碰面,得知他会到御殿,所以也来这儿一趟。窗外是宛如白烟的雪景,今天又下雪了,因为白雪阻碍视野,影响警戒,警员们都希望这场雪能快快停止。
坂下探长在宽敞的宅邸中来回巡视警戒状况,正好走回玄关时,顺利逮到正准备回去的森园院长。老医师带着护士,为当家主的妻子叶子与贵美子出诊。
瞄了一眼时钟,已是下午三点。坂下探长向三田管家借了设有暖炉的会客室,然后告知森园院长有要事相谈,两人坐在长椅上相对而坐。
随便聊了一会儿题外话后,三田管家送来咖啡。待他走出房门,坂下探长随即开门见山。
“……是这样的,森园院长,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身形肥胖的院长啜了一口咖啡后,一副相当警戒的模样,从上衣口袋中取出烟。年纪大,加上肥胖的体形,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什么事,探长?”
“之前在大学医院的特别大楼惨遭杀害的年轻护士川野佐久美,听说是你的亲戚?”
“哦,是啊。佐久美是我内人弟妹的侄女。”他拿起桌上的银制打火机,一脸惊讶地说。
“是你安排她负责看护贵美子小姐的吧?”
“什么意思?身为宝生家主治医师的我,只是将值得信赖的人推荐给医院,没其他意图!”
森园院长睁大了眼,拼命摇头,松弛的双颊和脖子上的赘肉晃个不停。
“她因为这样的安排而惨遭梅菲斯特杀害……”
“这……这我也觉得很遗憾……”
坂下探长直瞅着老医师:“我想再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医院发生那起命案时的事。贵美子小姐和佐久美小姐遭到梅菲斯特袭击时,你人在哪里?我们已经调查过,那个时候你还没离开医院。”
“你这是在怀疑我吗?”森园院长语带愠怒,鼓着双颊反问。
“不,只是例行侦讯,对事件相关者都要逐一确认,本来早就该做,但你总是刻意回避。”
“我哪有回避?说话要凭良心啊!”老人发怒,夹烟的手不停上下挥动。
“那么,你会据实回答?”坂下探长啜口咖啡,淡淡地问。
“被当成嫌疑犯,这点我可无法忍受!”
“那天下午三点多,你曾前往医大附属医院的特别大楼吧?”
“嗯。”森园院长不太高兴地回应。
“在那儿待了多久?”
“大概三十分钟吧。”老人抽了一口烟,“为贵美子小姐简单诊察一番后,想到医局部长那儿打声招呼,两人稍微聊了一下之后才离开医院。”
“有人可以证明吗?”
“可以问他呀!”
“问了,不过他说你没待多久。”
“是啊!大概五分钟或十分钟,后来就离开了。”
“是走路回去吗?”
“当然是自己开车,雪下得那么大。”
“几点离开医院的?”
“下午四点多,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森园院长背过脸回答。
“返回自己的医院之前,和谁碰过面?”
“没有……你这什么意思?连我的不在场证明也要调查?”
坂下探长用力点头:“是的,这当然也是例行侦讯。”
“哼!”
“贵美子小姐被梅菲斯特从病房掳走,护士与警员惨遭杀害的这段时间……从下午四点到四点半你没有不在场证明,不是吗?”
“什……什么……”
“那段时间你人在哪儿?”
“就在我的车上,停车场的……”
“我们已经向大门警卫确认,你坐车离开医院是在事件发生后,也就是下午四点半左右。”
“我不……我不知道!和我没关系!”
“那么,请说明你那段期间在做什么。”
“不行,不行!不能说!”院长突然面色铁青,嘴唇发颤,眼神畏怯地怒吼。
“为什么?”坂下探长冷静地观察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没有!我什么都没做!不是我!我是清白的!”
“既然没做亏心事,就老实说啊!”坂下探长的口气突然变得强硬,握拳击了一下桌面。
烟灰缸被敲得震起来,杯盘也随之叮当作响,森园院长肥胖的身躯被这声音吓得颤了一下。
“昨天在函馆山御殿大厅发现恐吓信,有女佣亲眼看到稍早之前,你曾鬼鬼祟祟地在玄关附近徘徊!”
“这……这算不上是证据!”
“在贵美子小姐和悦夫的病房里发现的恐吓信,也有可能是你偷偷放的!”
“胡说八道!我……我不知道!”
“说实话吧!院长!”
“不行、不能说!要是说了,我也会……”老人缩着身子,圆胖的脸往旁边一撇。
“森园院长!”
但他紧抿着嘴,就是不肯说,脸上不断冒出汗珠,身子不住发抖。
“森园院长!请说清楚!要是不肯明确回答,我将以梅菲斯特的共犯逮捕你!”
坂下探长再次恫吓,只见森园眼睛眨个不停,像梦呓似的开始辩解。
“……原谅我,原……原谅我……坂下探长……不行,我不能说……赌上我的名声,也赌上宝生家的名声。为了这个家族……要是说的话,会给别人带来困扰的……这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秘密……你就饶……饶了我吧!坂下探长!”
“我不是开玩笑的,森园院长。这个案子已经有太多的牺牲者遭到梅菲斯特的残害,都这个节骨眼了,还谈什么名誉?!”坂下探长越来越恼火,忍不住怒吼。
森园院长反而越来越退缩,不断恳求坂下探长:“饶了我吧!坂下探长。饶了我吧……我不能……不能说……真的,要是说出来的话,我会被杀……我会被梅菲斯特那家伙杀掉的……”
“胡扯!”
“不……不行,真的不行……你不知道他真正的实力……哦……不行……绝对不行……”
他将烟扔进烟灰缸,垂下头,双手抓乱两边鬓角,脸色苍白,双目充血,浮现泪光。
坂下探长看到老人的异常反应,吓了一跳:“森园院长,你放心,警方会全力保护你,所以你就把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拜托了!”
身躯肥胖的医师抬起头,咽了咽口水,紧闭双眼,声音颤抖地说:“不行……不行……要是说出来的话……我也会被梅菲斯特……就像那名护士和伸一少爷一样被杀害……”
“不会的,请相信我们。”
“不行……那家伙真的很可怕……根本是个恶魔……”
“是没错,但你要是不说,你就是嫌疑犯,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真的很怕……”
“拿出勇气来,我们会保护你的!”坂下探长极力激励他。
不知是否因为听到这句话,让森园院长稍稍软化,他抖个不停的手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张皱成一团的纸条。
“……刚才准备回去在大厅穿外套时,发现口袋里不知何时被塞了这张纸……好恐怖……”
坂下探长接过纸条阅读。
那是来自梅菲斯特的恐吓信。
致森园院长:
要是不想死的话,就绝对不可向坂下探长透露任何事情。
知道了没有?不准对坂下探长说出任何事情!
要是说的话,你就死定了,就像死在废弃地下室的那些女子一般,被大卸八块,
浑身是血地死去。
你的秘密和羞耻藏在内心深处就行了。
和先前一样听从我的指示,忠实执行我的命令。
别忘了,我随时都在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梅菲斯特
坂下探长深感错愕,大声喊道:“你说这是不知不觉间被塞进口袋的吗?”
从那充满恐吓性的字里行间,可以嗅到杀人魔散发出来的残忍气息。
问题是,梅菲斯特如何事先得知坂下探长会来找森园院长,而且还严格命令不准说出任何事情,宛如读心术之类的预言?
森园院长都快哭出来了:“是……是的。来这里前,外套口袋里绝对没有这封恐吓信,百分之百确定。有人……肯定是梅菲斯特,趁我在帮夫人和小姐诊察时,偷偷塞进外套口袋!那个可怕的恶魔一直在暗中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坂下探长!”
老练的刑警又看了—遍恐吓信,然后以沉静的声音说:“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啊……森园院长,所以之前你也收过梅菲斯特的恐吓信?因为这里说‘和先前一样’。”
“是……是的。”森园发出痛苦的声音,啜了一口咖啡,滋润一下干渴的喉咙。
坂下探长像要探出什么似的瞧着他:“医大医院出事的那天也有收到?”
“是的……那天是早上收到恐吓信,内人在信箱里发现的。”
“那封信有带在身上吗?”
“没……没有,看完后便随手丢进暖炉烧掉了。”森园院长掏出手帕,擦拭脸上的汗珠,只见他脸色十分难看,冷汗冒个不停。
“写些什么?”坂下探长继续追问。
森园院长边喘气边努力地想:“……那天去大学医院探望贵美子小姐,之后开车绕到后门,其实这一切都是他的指示,遵从他的命令而已……请……请别误会,探长,我并没有帮助那家伙行凶……完全没有那样的打算……那封投进病房的恐吓信也和我完全无关啊……总之,那封恐吓信的内容就只是这样……我只是照他说的行事而已……绝对没有迫害贵美子小姐的意思……绝对没有……”森园院长双手掩面,开始啜泣。
坂下探长啜了一口咖啡,思索片刻后,放下杯子继续质问:“森园院长,那天晚上你来函馆山御殿也见到了伸一吧?那也是梅菲斯特的命令吗?”
肥胖的院长放下手,抬起有些脏污的脸,又喃喃自语似的说:“是……是的……一回到自己的医院就收到了下一封恐吓信……”
“是不是又命令你去做什么事?”
“就只是这样而已,没……没有做其他事……大……大概知道我被警方盯上了……给我一点警告而已……只是这样……”
“那封恐吓信呢?”
“也烧掉了。”
坂下探长直瞅着怯弱回应的院长,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森园院长,”中年探长语带责备,“为何你会成为梅菲斯特的奴隶?那家伙可是穷凶极恶之徒啊!可怕的杀人魔!你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那家伙手上,受他胁迫?”
“森园院长,请坦白一切!”
“……不……不能说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坂下探长瞪视他。
“不……不能说……不能说……不行……不能说!”森园院长边发抖边回应。
“森园院长!事到如今就全招了吧!这也是为你好啊!”坂下探长再次怒吼,又挥拳重击了一次桌面,烟灰缸应声弹起。
“不行……我害怕……要是说出来的话……会被梅菲斯特杀的……不、不行,我不想死……不想死啊……我不能再透露下去了……绝对不行……”森园院长惊慌失措地东张西望,像在梦呓似的喃喃自语。那表情只是一脸惊恐,双眼布满血丝,面色苍白,嘴唇颤抖,不断冒出汗珠。
暖炉中发出柴火声响,金色小火星往烟囱蹿升,掠过坂下探长的视线一角。虽然火焰熊熊燃烧,但森园院长深深的畏惧却让房间冷得令人冻结。
坂下探长又啜了一口咖啡:“森园院长,请冷静,没事的,这房间只有你和我,不会被别人听到,况且这里是戒备森严的函馆山御殿,任何人都无法随意侵入。好了,做个深呼吸,放轻松一点,慢慢说,将你知道的事全部告诉我!”
“呃……是啊……这里很安全……可是……还是不行……”老人完全陷入疑神疑鬼的状态。
“说吧!”坂下探长口气更强硬了,“难道你想成为那杀人魔的共犯?”
“不要……不是的……绝对不是……”
“那你就说啊!”
森园院长双肩颤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知……知道了……我说。”又做了一次深呼吸,“……坂下探长,你……你听说过外户津海岸吗?”他突然说出一个奇怪的地名。
“啊?”
“外户津海岸……位于江差港附近,内乡滨之南……”身躯肥胖的院长闭着眼睛喃喃自语。
“哦,江差港啊!倒没听说过外户津海岸……怎么了吗?”
“那里有个奇岩,称为外户津岩,又名骷髅岩,是从海中突起的三角锥状巨岩,退潮时几乎能看见全貌……宛如一座巨大的山,或是尖尖的金字塔……”
“然后呢?”搞不清楚院长想说什么,坂下探长歪了歪头。
森园院长又露出畏怯神情,双手在胸前激动挥舞:“……不、不、不行……还是不能说……不能说出这个秘密……坂下探长,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饶了我所犯下的错……犯了不该犯的错……哦……我怎么会做出那么可怕的事……”
森园院长一副快哭出来的大脸严重扭曲,充血的双眼充满着泪水,发紫的嘴唇抖个不停。
“院长,说出来吧!拿出勇气啊!”坂下探长热切地激励着。
“啊?啊啊……可是……”
“先前宝生家收到一封写着‘在骨骸海岸死去的人们也会想要你们的命’的恐吓信,那和你现在要说的事有关吗?”
“……啊?”老人双眼逐渐失焦,边发抖边四下环视。
“你说骷髅岩在外户津海岸,所以又叫骨骸海岸,是吗?”
“呃……什……什么……哦……是啊……骨骸海岸的处置室……就是处置室……我居然干了那么可怕的事……复、复仇……那家伙要报仇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犯了身为人不可饶恕的错……我居然……我一定是疯了……我只是听从祖父江大佐的命令……听从那么可怕的命令……”
森园院长眼神恍惚,像梦呓似的不断说着。
“祖父江大佐?”
“……就是军人……”
“是谁?是祖父江刚志吗?”
“……我不敢……不敢违抗他……”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战时……太平洋战争……不、不……应该还要再早个几年……你知道吗……哦!”
“他命令你做了什么?”
“我们……我们把灵魂……卖给了恶魔……然后……然后……创造了真正的恶魔……那个恶魔……一开始还是个孩子……”
“什么意思?谁是恶魔?梅菲斯特吗?”对于老人的说词甚感惊讶,坂下探长急着反问。
“……恶恶……恶魔……恶魔……那家伙真的是恶魔……那家伙真的是恶魔!是冷酷无比的怪物!没错!就是怪物!”森园院长突然睁开眼睛,嘴角边吐出泡泡。
坂下探长也探出身子,大声质问:“是指梅菲斯特吧?到底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事……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他恨之入骨的事?所以那家伙才会袭击宝生家的每一个人,是吗?”
“实验……创造的……我们……可是不一样……我要说的是……呃……我到底在说什么啊?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我都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越来越亢奋的森园院长,突然癫痫发作、蹙眉、呻吟。
“呜……呜呜……呜!”他用双手按在心脏四周,身子前倾,然后发出呻吟,不停喘气。
“森园院长!”受到惊吓的坂下探长,不禁也从椅子上稍稍站起。
肥胖的院长却挥手阻止坂下,大屁股撞到桌角,差点弄倒杯子,勉强进出几句话:“……呜呜……不用了……没事……只是……让我稍微休息一下……心脏老毛病……”
“没事吧?”坂下探长紧张地问。
森园院长从上衣内袋掏出一个小瓶子,用颤抖的手指打开瓶盖,喝了一口瓶里的药。
坂下探长屏息看着一切,待老医师的状况稳定下来。
院长将硕大的身躯瘫靠在长椅上,抬头望着天花板,痛苦地闭上双眼,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不断冒出的汗珠,濡湿了整张脸。
“您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拿杯水给您。”坂下探长说完,正准备起身。
“不好意思,坂下探长。”
此时传来敲门声,三田管家开门,瞥见院长的模样甚为吃惊,悄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坂下探长回头看了一眼病人:“好像是心脏病,喝了药应该没事,麻烦拿条湿毛巾过来!”
“其实北野刑警想过来找您,还有龙冈先生和贵美子小姐也是。”
“哦,那正好,请龙冈先生诊察一下院长的病情,请他们过来这里吧!”
“是。”三田管家如火柴棒般削瘦的身躯向前鞠躬。
不久,老管家领他们进来。“女佣待会儿会送水和湿毛巾过来。”快速说完后,便离开了。
北野刑警走进房间,头发和肩膀全被雪花濡湿,拼命用手帕擦拭。龙冈依旧一身西装笔挺,露出比昨晚更疲惫的神色。
“龙冈先生,你来得正好,因为森园院长心脏病发作,可以为他诊察一下吗?那边放着他的医疗包。”坂下探长指向身体状况不太好的森园院长。
“嗯,没问题。已经吃过药了吗?”
龙冈向老人打声招呼,跪在他身旁,检视神色后,开始把脉,接着用听诊器按在森园院长的胸口上听心跳。
这时,坂下探长向年轻部属确认戒备情况。
“放心,没有任何问题,教会那边也派人看守,目前地道也封锁了……”
坂下探长听完部属的报告,向正将听诊器收进包中的龙冈确认问道:“龙冈先生,你那边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副教授用手指按着院长的脖子回答:“嗯,全都解剖完毕,明天就可以提出报告,所以想来看看贵美子,看她很有精神,我就放心多了。”
女佣拿来一盆水,北野刑警接过后,递给龙冈。
龙冈用湿毛巾擦拭病人的脸,向坂下探长问道:“森园院长为何会突然心脏病发作?”
“我稍加严厉多问了他一些事,结果情绪一激动就……”
就在中年探长担心地说明时,龙冈慌忙望向院长,因为他又发出痛若的呻吟。“森园院长!你没事吧?”
“呜……呜呜……”院长咬着牙,大口喘气,脸色发黑,双眼紧闭,露出苦闷的表情,只见他抚着胸口又开始呻吟起来,“……呜呜……好难受!”
“森园院长!”龙冈急忙伸手触抚老人的背。
“森园院长!”
“啊?”坂下探长和北野刑警也吃惊地看着老医师。
老医师仍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嘴巴一张一合,极度渴求氧气的模样。
“他心脏病发作了!”龙冈大叫,“坂下探长!快帮忙扶他到床上!”
“知道了!”
两人合力架起肥胖身躯,让他躺在床上。北野刑警一脸不知所措,站在后面不知该怎么办。
龙冈将森园院长的衬衫前襟完全敞开,然后从他上衣口袋中掏出一个小瓶子。
“坂下探长,刚才他喝的就是这个吗?”
“是的。”
“这是硝酸甘油,专治心绞痛的药。”
龙冈立刻打开盖子,贴近院长嘴边,两片厚唇变成紫色,微微颤动,喂他喝了少许的药。
“……救……救救……救救我……”
“森园院长!振作啊!”龙冈在耳边呼唤,用双手按压患者的厚胸,开始进行心脏按摩。
但药物没发挥效用,情况越来越恶化,只见森园院长翻白眼,呼吸越来越困难,全身痉挛。
“北野!快叫救护车!”坂下探长大喊。
“是!”北野刑警赶紧奔出去打电话。
这时,老医师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竟呈现手舞足蹈的模样,激烈得让坂下探长压都压不住。
“怎么会这样?”龙冈焦急大叫,“太奇怪了吧!”
只见院长脸色发黑。
“龙冈先生!”坂下探长也错愕地吼道。
“奇怪?这不是单纯的心脏病发作!”
“什……什么意思?”坂下探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反问道。
“中毒了!”龙冈持续进行心脏按摩,拼命大叫,“被下毒了!哦,不行了!”
森园院长的呼吸突然停止,全身微微发颤。瞬间,他的魂魄从包覆着脂肪的身躯抽离。
“……死了。”龙冈确认呼吸与脉搏后,神情痛恨地说。
坂下探长吓得说不出话来。
龙冈环视四周,口气严峻地质问:“我抵达之前,森园院长曾接触过什么东西?”
“咖……咖啡和香烟……”终于回过神的坂下探长指着桌上。
龙冈起身,将那两样东西凑近鼻子,用力嗅了嗅。然后食指伸进咖啡,沾着舔了一下。“坂下探长,就是这东西被下了毒,大概是奎宁之类的,是谁送过来的?”
“那是……三田管家送来的,连我的一共两杯。”
“你也喝了?”龙冈看着他的杯子,担心地问。
“喝了,但我没事啊……那只有森园院长那杯咖啡被下毒吗?”坂下探长思绪混乱,难以扼制涌起的恐怖感,随口抛出这个疑问。
“应该是吧……这杯没下毒。”龙冈舔了舔坂下探长那杯剩下的一点咖啡。
坂下探长再次看着倒在地上的森园院长凄惨的死状,表情恐惧,八成知道自己被暗算了!
“那……那么……”
“没错,绝对没错。”龙冈颇懊恼地说,“院长惨遭毒手,大概是梅菲斯特下的毒……”
经过鉴定,确定遭人下毒,果然只有森园院长喝下的那杯咖啡遭人下毒,的确是龙冈推测的奎宁之类的毒。
这是夺去森园院长性命,残酷无比的凶器!
森园院长和坂下探长都没加牛奶和砂糖,也就是说,毒药被直接掺入琥珀色的咖啡中。
问题是,完全搞不清楚是如何下的毒。
负责冲煮咖啡的是一个叫立松纪音的资深女佣,而且她在张罗时,三田管家一直都在一旁,她没做出什么可疑举动,身家也清清白白,老管家如此断言。
当然,无论是立松纪音或三田管家,都没发现有对森园院长下毒的动机,除了他们之外,也没有人有机会接近那杯咖啡。咖啡是在厨房冲煮的,然后由三田管家推着餐车送到会客室,途中也没有第三者接近。
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只有一杯遭人下毒,所以如何知道森园院长会选择哪一杯呢?
不过……
对于不在现场的梅菲斯特而言,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就像扑克牌魔术,表演者自有一套方法可以让观众自由选牌。有可能远距离操控,让特定人物选择特定的杯子吗?
就算是纪音下的毒,但她根本无法预测森园会选择哪一杯呀!或是与负责端送的三田管家事先计划好了?
结果,警方并未发现任何足以怀疑这两个人证词的证据,始终跳脱不出假设性的范畴,因此也就无法将他们视为嫌犯。
“肯定是有人偷偷在咖啡里下毒,而且只有一杯。”
因为眼前发生的毒杀事件,坂下探长迟迟无法振作,只以极端泄气的语气向公丸署长报告。
听闻又发生不幸事件的公丸署长,慌忙赶到函馆山御殿,看见已成了一具冰冷死尸的院长,难掩惊愕的神色。
“坂下探长,确定是梅菲斯特所为吗?”身材矮小的署长铁青着脸质问,整栋函馆山御殿都飘散着尸臭与鲜血味。
“是的,梅菲斯特的犯案声明就落在森园院长坐的长椅后方,就是这个。”
森园院长忤逆我的指示,
赐他最严厉的死罪!
梅菲斯特
公丸署长从森园院长外套里掏出另一张纸条,瞪大眼睛凝视,惊恐地大吼:“总之,坂下探长,这是你们现场的疏失!你不是负责指挥所有警戒吗?怎么还会出这种事?竟然让梅菲斯特如此轻易作案!”
公丸署长开始推卸自己所有的责任,因为他被函馆山御殿当家主给狠狠劈头骂了一顿。
“属下十分愧疚,”坂下探长低头回答,“没想到梅菲斯特那家伙居然使出这种手段……”
“就是疏忽,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是!如署长所知,宅邸内外至少部署了三十名以上的警力,戒备十分严密!”
“那家伙到底为了什么非杀森园院长不可?”
“我想是为了灭口吧!其实……”坂下探长向上司说明了死者的最后遗言。
“外户津海岸?”公丸署长悄声问道,“这……这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清楚,正准备仔细说明时,院长便露出痛苦的表情,待我回神,他已气绝身亡了,根本来不及救他!梅菲斯特肯定是因为害怕重大秘密败露,所以急着杀害他!”
“也就是说,那家伙知道这宅邸内发生的任何事?为什么那家伙会知道你和森园院长的谈话内容?”公丸署长惊恐地环顾四周。
坂下探长咬着嘴唇:“太不可思议了,除了我们两个之外,没有任何人在场啊!而且也没有装设窃听器。”
“那你说,这要怎么解释?难不成梅菲斯特是千里眼顺风耳?或者是透明人?”
“不……不知道。”坂下探长率直地回应。
个头矮小的署长蹙眉问道:“三田管家和那个用人真的很可疑,不是吗?”
“至少目前并未查出他们有什么可疑之处。”
“为求慎重,有必要针对所有用人的身家背景再进行确认,看他们是否遭到胁迫,或者是抵抗不了金钱的诱惑,也许就能解开什么。”
“是。”
“还有,”公丸署长边捻着胡尖,边担心地说,“大学附属医院那儿没问题吧?正在住院的芝原悦夫,情况怎么样?”
“他那边没有问题,刚才已经打过电话确认他是否安全,医院那边也一切如常,但是慎重起见,还是派人在病房里驻守。”
“是吗?那就好。”公丸署长叹了一口气,点点头,看着同样垂下头的部属,“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这也没办法。我会向上层说明此事,你就继续搜查吧!务必要发现新的线索!”
晚上八点十分。
坂下探长接到中岛雄大律师的电话,邀往御殿和当家主宝生浩太郎会面,他被招呼至位于东馆的书房。
敲门后走了进去,坐在黑檀书桌旁的浩太郎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坂下探长吗?不好意思,让你走一趟。”
“找我过来有什么事?”
“是的,先坐下再谈……”浩太郎摘下老花眼镜,请探长坐在对面有扶手的椅子上。
暖炉似乎已经烧了一段时间,房间里很温暖,但笼罩着这座宅邸的恐怖,总令人觉得不寒而栗,坂下探长的心情也凉了半截。
“虽然大致经过都已听闻,但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今天发生的事和目前的调查进度。”浩太郎命令后,闭上眼睛。
坂下探长尽可能地详细说明事件原委。
说明完毕后,当家主双手交抱,沉思片刻,坂下探长只能默默等待对方开口。
浩太郎微启双眼,伸手拿了一根雪茄:“……坂下探长,昨天和你谈过后,我也想了很多。然后今天竟然连森园院长也惨遭毒手,看来我的态度得改变才行。也就是说,我应该将自己所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你才行,也许有些迟了,但还是希望能提供你们一些情报。”
“什么样的情报?”坂下探长神情紧张地问。
银行家点着雪茄:“秘密宝藏一事都告诉你了吧?也许就埋在这间宅邸的地下深处,但我少说了一件事,为什么呢,因为要是说出来,就等于抖出宝生家族的耻辱,这是我最害怕的。”
“这和梅菲斯特为何如此憎恨宝生家有什么关联吗?”
“应该有。”
“也是森园院长之所以惨遭杀害的理由?”
“应该是。我并不知道所有的一切,应该说是自己的推测……”
“不能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坂下探长显得兴味盎然,整个身子往前探。
浩太郎将雪茄丢进烟灰缸,口气沉重地说:“之前已提过榎本武扬与他所藏的江户幕府御用金一事。”
“嗯。”
“听说我父亲偷偷打捞一部分和开阳丸一同葬身海底的金块,那些金块在搬进宅邸前,曾暂时藏在某处,就藏在江差港附近外户津海岸的外户津岩,也就是骷髅岩中。
“那座巨岩里有着不为人知的洞窟,我也只进去过一次,里面只有一间小房间那么宽,入口面向海.只有大潮退潮时,才会从海面冒出来,可搭小船进出。我父亲雇来潜水夫将打捞起来的金块暂时藏在骷髅岩中,因为传开来的话,可能会被政府收走。”
“原来如此。”
“然后雇来的潜水夫中,有梅菲斯特,也就是普利斯·尼古拉艾契·普西金的祖父,他带着孩子来工作,那孩子就是梅菲斯特的父亲。”
“他是什么样的人?”坂下探长一脸惊讶地问。
“他祖父名叫尼古拉·亚历山大艾契,正好与洛曼诺夫王朝的末代皇帝尼古拉二世同名,父亲则叫密汉鲁。”
“为何要雇用俄罗斯籍潜水夫?”
“首先,打捞金块一事尤其不能让政府官员知道,若是雇用日本人的话,怕会泄露秘密,而且当时北海道一带能胜任潜水夫工作的,就只有外籍船员和劳工。”
坂下探长用力点头,催促对方继续说下去:“然后呢?”
“其实事情很简单。打捞金块的作业结束后,父亲与协助他的军人祖父江刚志为了隐瞒此事,决定要杀掉所有雇来的潜水夫。八成是祖父江开枪杀死他们,然后埋在外户津海岸某处。”
“所以梅菲斯特那家伙是为了报祖父之仇,所以才要夺你们的性命,和那些被藏匿的财宝。”
“应该是吧!能想到的理由只有这个了。”
“密汉鲁呢?”
“当时将他托给毫不知情的俄罗斯籍渔夫,就算是祖父江刚志,如果下手对象是个小孩,多少也会犹豫吧!密汉鲁长大后,成了渔船船长,日后来到函馆。与其说是宝生家,不如说是我父亲偷偷援助密汉鲁的生意,也许是为了赎罪。就在那吋候,渔船遭遇暴风雨翻船,船上所有人全死了。密汉鲁在函馆筑了个家,和妻子、孩子一起生活,不知道他妻子叫什么名字,儿子的话,当然是叫普利斯,也就是梅菲斯特。”
“那他妻子后来如何?”
“因为日子过得太苦,他妻子受不了,结果抛下小孩离家出走,想必横死在某处。成了孤儿的普利斯被俄罗斯正教教会收养,这件事也是我父亲安排的。但那孩子不明白这一切,一心想要追杀我们,真是不知感恩图报的家伙。”浩太郎为了维护自家立场,自私地说。
坂下探长抚着下巴:“这么说来,梅菲斯特那封恐吓信上,‘这是复仇!在骨骸海岸死去的人们也会想要你们的命’这段话就是指他祖父被害一事?”
“应该是吧!想不出其他理由。”银行家双手交抱点头。
“所谓骨骸海岸,指的就是登外户津岸?”
“当地人好像也会这么叫,因为那三角锥状的巨大奇岩就叫骷髅岩。”
“就算如此,梅菲斯特那家伙又是从何得知祖父被害之事?”坂下探长问。
“不清楚。总之,那家伙觉得双亲的不幸都是我们宝生家害的。”浩太郎不满地说。
“既然如此,可能有人对他说了什么扭曲的事实吧。”
“天晓得,谁知道啊!”浩太郎耸了耸厚实的肩膀,“知道外户津海岸那场悲剧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在宝生家,除了我和父亲以外,没有人知道。”
“祖父江家那边的人呢?”
“应该也不知道。刚志以前是父亲最重要的得力助手,他应该不会吐露自己的罪行,后来他在战争中失踪了。”
“没错,这就是问题,他的死肯定有某种理由。”
“应该说是无缘无故失踪了。”浩太郎如此更正,“听说他战前就在某处海军部队担任某项秘密研究工作,森园院长好像也与那项秘密研究有关。身为军医的他,在昭和十年开始参与海军部队的研究工作。”
“研究内容是什么?”
“不清楚,院长从来没提过。”
“了解,这部分我们会详加调查。”
“那就麻烦了。”
“不过……”坂下探长思索道,“森园院长参与的秘密研究,和这次事件究竟有何关联?”
“这我也百思不解。”浩太郎暧昧地摇摇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喷了一口烟。
“不好意思,浩太郎先生,是不是还有其他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坂下探长直接问。
只见浩太郎的眼神浮现些许反感,带着责备的口吻:“不,没有,就只有这件事。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至少能解释梅菲斯特为何犯案的动机吧!”
“嗯!”坂下探长坦率地点头。看来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就这样,坂下探长,该说的都说了。要是明白了,就请离开,我还有些事得处理,另外还有森园院长的丧事,也得和中岛律师商量。”
浩太郎说完,捻熄雪茄,从扶手椅站起来,坂下探长也起身,准备走出房间,走到门旁突然停下来,缓缓地回过头来。这时,浩太郎已经坐在书桌前了。
“浩太郎先生,有件事得向您报告,梅菲斯特那封恐吓信上的日期,就是明天晚上,那家伙大胆地预告他会盗走‘白牙’!”
“我知道。”浩太郎戴上老花眼镜冷淡地回应,“宝石就放在我书房的保险箱里。”
“那里会比放在银行的保险箱安全吗?”
“梅菲斯特若真想盗走,藏哪儿都一样,结果还是会被找到,或者押个人当人质,要求我们交出宝石,和伸一那时一样。况且宅邸有大批警力驻守,不是很安全吗?我只能选择相信你们。后天晚上之前,你们一定会逮到那个大恶魔吧?期待你们圆满达成任务。”银行家语带讽刺。
坂下探长挨了记闷棍,气也只能往肚里吞,声音沙哑地说:“是,一切就交给我们……”
绿魔术王
尽管如此,自己成了不死身,别人也无法看穿自己的庐山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