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的这首诗堪称抒情诗中的“神品”。神完气足、高亢豪壮、睥睨四合、荡气回肠,这是已经被反复讨论过的,但是,这首诗歌中埋藏着的丝丝恐怖的逻辑,却一直未被充分揭示。海子的诗歌在灰暗的洞穴里蛰伏,期待一个出口,或者永久沉寂,或者以海子的血作为献祭。海子也许知道这一点,他需要在场,而这必须以他身体的出场为代价,否则,他的诗歌毫无意义。海子的诗歌逼死了他。
海子一直在想死的事情。《死亡之诗》、《土地·忧郁·死亡》、《自杀者之歌》,海子像谈论天气一样平静,但是内里洋溢着死亡边缘舞蹈带来的快感。海子看穿生死了吗?人言人殊。刘小枫说:“认识自己的死,就成了现代伦理学的一大任务,它决定了一个人与自己的个体热情的关系和自己身体的在世与他人的关系。”就海子来说,死是蓄谋已久的,也是必然的。海子是用自己的牺牲来冲击诗歌“神性”的界限,也间接表示他的愤怒和反抗。不过,这是他的逻辑,事实上,他纯洁得如同处男怀春般的深情和执着悄悄打动了欲望海洋中挣扎的人们,给寡廉鲜耻、尔虞我诈的社会潮流中迷失的他们以异样的、回到“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感觉。
海子无疑是凡俗年代的稀有动物,他的高贵、傲慢也因为他的死变得绝版。诗人们在海子之后,也不敢再轻易展示自己的“痛苦”,否则,很有可能会被当做戏子的眼泪。海子的绝境实际也是抒情诗的绝境,他无意间终结了中国抒情诗过于漫长的历程。即便没有海子,结局也是如此,不同的是,海子使其变得更有戏剧性,如同屈原开启它的时候一样。或许有人会指责海子不能“承担”更为艰巨的磨难——生比死更难,但是,这种论调只不过是生者的自我解嘲。他们所面对的问题与海子一样,但大多选择了忍受,而海子的反应则激烈得多。海子的“天才(王)——命名——受挫——离开(重新命名)”的过程中,没有“忍受苦难”这一词汇的位置,这是海子的结构性“缺失”,而恰是这一点,使海子克服了地心引力,如同陈超所说,“跌入太阳”。海子用自己的诗歌虚构了一座哥特式建筑,到最后,他纵身一跃,完成了高高指向天空和上帝的那个“尖”。尖锐的尖。他完成了建筑,但是留下了更深、更大的疑问:贫乏年代,诗人自裁?你作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