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婆临终的最后一段时间。
主要住在我爷爷家,当时由爷爷他们几个兄弟姐妹轮流服侍日常起居和一日三餐。
太婆她的神识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有几天,天不亮,她就起来了,她的行动不便,起来后就拄着一根拐杖,在附近走动。一边走一边喊,让家里人喊起来烧火做饭,说是天亮了。
有一次,凌晨三四点,我奶奶隐隐听到太婆的话音,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跟着惊醒,发现像是做梦又像是真的。
跑去旁边的房间一看,门是半开的,我太婆不见了。奶奶赶紧拿了电筒去找,一路找啊找,最后在旁边的祠堂找到了老人。
我奶奶非常着急,那时候她五十出头,怕吓着老人和吵着隔屋的邻居,她就问我太婆,怎么自己走了出来,黑灯瞎火的,要是摔着了怎么办啊?快跟我回家吧,妈。
老人起初望着焦急万分的儿媳,好像有些认识又有些不认识,神情是恍恍惚惚的。那一声妈把她的神识给带回来了。她看看我奶奶又望望远处,平平静静道,你看,天快亮了,叫大家起来做饭了。一个家只要不懒,就能活下去。
几天后,太婆走了。
太婆中年丧偶,太公又是独子,子女又多,早期的生活,主要是太婆以一人之力把整个家照顾下来,三餐和田地,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容易解决的事。
有一段时间,大的考验接二连三地出来,生活这个怪物差点把她给捶倒了。
最难的时候,晒在家门口的破烂衣服,别人都敢上门把它们拿走,不是做错了什么,而且欺负你当家的没了,没了,就没有人替你们家发出声音。去讨还,也只是增加咒骂和嘲讽。
即便如此,我太婆也没有想到寻死,她忙着活,忙着照顾,没有空去想死。对她来说,活着是一种行动和精神上的不犯懒,要做的事快快去做,一日三餐,按时去煮,牲畜田地,耐心照料。
到了晚年,吃了生活许多苦的她,忽然爱上了红薯干,蒸得烂烂的,甜甜的,隔一两天就要吃一些。
活着。
为了谁?
意义是啥?
我太婆不识字,说不太明白,她也不太喜欢跟人谈这些。我只知道当年的她喜欢摸我的脸,厚厚的手茧擦过脸颊两边,让我真切地感受到它们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