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言“十四五”能源发展系列活动
第十场:节能新思路、新模式、新举措
总结报告
节能是我国落实节约资源与保护环境两项基本国策的重要抓手,也一直是我国能源发展战略的核心内容。我国节能潜力巨大,有多个堪比“沙特大油田”的节能“矿藏”有待开发。然而,在具体实施过程中,节能工作存在量大面广、交易成本高、融资难、能力短缺等问题。节能公司大多涉及单项技术应用,缺少业主所需的综合解决方案。以节能为核心的能源服务模式(ESCO)推广阻力大,尚未形成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十四五”期间,节能优先的方针要靠什么样的机制与商业模式来落实?如何利用数字技术整合各类节能技术,形成综合性解决方案,挖掘巨大的存量市场节能潜力?如何在节能领域形成新业态、新模式来引领新投资、新消费?政府主管部门应该有哪些新作为?
2020年9月25日,北京国际能源专家俱乐部携手亚洲开发银行、北大能源研究院联合举办了建言“十四五”能源发展系列活动第10场,探讨节能工作的新思路、新模式、新举措。
会议以头脑风暴的形式展开,18位从事节能相关行业的专家、学者和从业人员结合自己的工作经验与感悟做了分享并提出了建议。
“十四五”国家能源规划专家委员会组长吴吟、副组长周大地、专家委成员杜祥琬、贺佑国、北大能源研究院副院长杨雷、亚洲开发银行能源部门首席执行官翟永平等做了会议点评。俱乐部总裁陈新华博士主持了本次会议并对会议做了总结发言。现将会议主要观点总结如下。
1. 节能将是我国实现“碳中和”目标最重要、最经济的手段。
9月22日 国家主席习近平在75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上,郑重向国际社会宣布,中国将提高国家自主贡献力度,采取更加有力的政策和措施,二氧化碳排放力争在2030年前达到峰值,努力争取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该重要宣示立即获得了联合国秘书长及主要国家政要、国际舆论的一致赞誉,被认为是全球气候治理史上的里程碑。
努力争取在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意味着从2020年到2060年这40年间,我国各行业温室气体排放的总量从2018的每年约134.4亿吨二氧化碳当量减少到接近零,无法减排的部分通过包括增加再造林、碳捕获利用与封存(CCUS)等在内的各种碳汇措施来中和。能源行业的碳中和任务(包括碳汇抵消量)约为每年100亿吨二氧化碳按照欧盟实现2050碳中和目标50%需要依靠节能完成的基准情景,节能也将成为我国实现能源领域碳中和目标最重要手段。与可再生能源、核能、以及CCUS等减排技术相比,节能也是最经济的,并且可以在国家能源安全、环境治理、促进就业等方面产生正面效应,形成以减量化服务为目标的节能减排产业新业态、新模式,充分落实国务院最近出台的“关于以新业态新模式引领新型消费加快发展的意见”。
2. 节能工作的两大悖论:优秀的技术无法推广,节能优先战略缺少可持续、可复制的商业模式支撑。
悖论一:很多节能潜力大、回收期短的技术无法大规模推广。相关技术企业需要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找项目,推销自己的技术,完成一项节能改造工作需要与企业多个部门沟通,交易成本巨大。节能市场存在量大面广、专业技能缺乏、综合服务能力有限、融资难、恶性竞争严重等问题。
悖论二:节能优先的国家战略因为没有好的商业模式而贯彻不到位。2018年底我国已有6439家节能服务公司,但普遍规模较小,没有形成龙头企业。大多数节能服务公司只提供单一的产品或服务,没有能力形成用能企业希望看到的整体解决方案。传统的能源服务公司(ESCO)模式不成熟、节能量不能准确计量也给节能服务合同的兑现带来困难。此外,节能工作面临许多实际问题,如行业过度分工使得利益固化、能源价格波动导致节能决策摇摆、跨行业复合型人才短缺、企业内部各业务板块缺乏协同、集中式供暖按面积收费而不是按照实际耗能收费、节能技术及装备被当做工厂建成后技改的附属品而没能进入工厂设计的主流通道,企业之间相关数据无法分享等。这些问题大大制约了节能工作的全面展开。
在制度层面,虽然各相关部委(发改、工信、城乡建设、交通、能源)都设有司局负责节能相关工作,但节能工作相比于其主要负责的领域来说比较边缘,因此也缺少应有的重视。国家能源局负责制定的能源规划传统上只关注能源供应侧发展,在国家层面,没有主管部门统筹全国的节能工作。
3. “十四五”节能工作需要改变思路,核心是变节能公司推销产品为耗能企业主动寻找解决方案。
针对上述问题,与会专家提出了以下具体建议:
(1) 节能与“碳中和”:充分认识到节能工作对于实现2060年实现碳中和目标的重要性,把节能作为“第一能源”纳入“十四五”能源规划,全面部署节能减排(减碳)工作,并在国家层面,设立相应的主管部门(能源总局、能源部,或至少在国家能源局设立节能与气候变化司),统筹能源需求侧治理与供应侧管理,以及各行各业的节能工作,对节能减排工作负起全面的责任。
(2) 改变节能推广思路:节能工作的推广要实现两个转变,一是实现从节能公司推销节能产品到耗能企业主动寻找解决方案的转变。这一方面需要通过政策法规和财政激励给耗能企业一定的压力和动力,使企业有积极性和主动性。另一方面需要给耗能企业能够自我发现潜在问题的工具。在这方面,上海市能效中心借鉴国内外节能诊断方法提炼总结出来的TERR(Time, Efficiency, Requirement and Recycle,分别代表能耗的时序控制、能效等级、需求分析和废能再用)方法具有一定的推广价值。该方法为用能企业对标行业最好水平,开展节能诊断,挖掘节能潜力提供了工具。二是实现节能服务公司从卖产品到提供客户整体解决方案的转变。要改变为了节能而节能的做法,回归到客户的需求并以此为导向,让节能成为客户综合能源服务解决方案的一部分,为客户提供方便,节约成本,创造价值。
(3) 经济驱动力:能源产品的市场化定价是节能工作的重要基础,然而,能源价格大起大落必将对节能工作产生影响。要降低价格波动的影响并使节能减碳成为一个可盈利的业务,碳价将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工具。中国的2060碳中和目标需要一定水平的碳价来支撑。因此,“十四五”期间要研究能源价格改革、节能和碳价之间的互动关系,为节能减碳提供市场驱动力。
(4) 政府压力:要改变目前节能工作面临的尴尬局面,政府部门的一个重要工作就是要设法让耗能企业找节能公司,而不是节能公司到处找企业。这需要设立高的能效标准和节能标杆,达不到标准就要上“大棒”,达到标准就可以获得“胡萝卜”奖励。在一些节能潜力巨大的领域与行业,如钢铁、石化与数据中心,政府可以利用“可见的手”推动量大面广、有重大效果的节能工程。此外,政府还可以建设全国性的节能信息化平台,成为国家层面的节能“淘宝网”。该平台在科学评估的基础上,优选出实用的节能技术、产品及解决方案数据库,建立节能改造案例库,为有节能需求的企业提供最新的节能政策和节能技术信息,并为拟实施的节能项目提供形象化、显形化的模拟效果。
(5) 文化节能:资源节约与环境友好型社会国家的建设离不开14亿人的努力。应在传统的结构节能、技术节能、管理节能的基础上,高度重视“文化节能”,即社会氛围和每个人素养对节能工作的重要性。建议在“十四五”期间,把节能文化渗透到全社会的每个角落,渗透到生产部门、制造单位、设计院、物业公司,渗透到每个用能单位、每个人,使节能工作成为大众的潜意识行为,利用社会监督机制杜绝资源浪费,并通过激励机制,加强节能减排的荣誉感。
(6) 数字技术节能: “十四五”期间,应充分利用数字技术推进节能工作。数字技术可以更加精准地把握用能方的能源需求,鉴别可能挖掘的节能潜力,实时对接能源供应侧而形成需供互动。区块链技术可以为节能工作留下不可篡改的量化痕迹,大幅降低节能项目的交易成本,解决长期以来在节能提效方面的行业痛点。具体可参照建言献策第九场“如何利用数字技术构建现代能源体系”会议总结报告。
(7) 系统优化节能:一是打破行业竖井,实现能量的梯级利用,能尽其用,在系统层面达到优化。二是持续推动能源系统的数字化、去集中化和去碳化(3D),由此产生巨大的节能效果。三是充分利用好需求侧资源,并在大能源的层面,把可再生能源和提高能效有机结合起来,避免弃风弃光,使高比例的可再生能源成为可能,并让可控的需求侧资源参与能源系统的调峰工作。四是在城镇化方面,加强建筑和交通领域的协同,考虑到这些基础设施的长期性,采纳最高能效的技术设备。五是在能源系统层面出发创新节能理论,总结各节能细分领域的共性,培养从业人员系统思考的能力。六是以技术进步的角度推进节能工作,超前大胆启用创新技术,提前淘汰落后技术。
(8) 区域节能:在区域层面,将节能工作与当地的支柱产业结合,以获取足够的地方政府支持。同时,结合正在进行的区域绿色低碳发展规划(绿色制造体系,有绿色产品、绿色工厂、绿色园区、绿色供应链),把节能工作融入到绿色低碳发展中,选择试点做出有亮点的、比较好的节能样板,推动整个区域能效的综合提升。
(9) 设计节能:工业与建筑节能的最大时机是在设计环节采用最高效的节能技术及装备,而不是在建成后再去改造。因此,要将节能的理念全面贯彻到工业与建筑设计院,把节能纳入整个工厂或楼宇的管理体系主通道。
(10) 楼宇节能:一是在居民及商业楼宇推广热计量(尤其是北方采暖),引导用户节能行为,倡导人人参与节能的氛围。如果在采暖季能够像用水、用电一样按量收费,全面推行普及热计量,我国北方的建筑能耗可以降低30%。二是在用户热计量尚未普及的楼宇,对所有的楼宇进行热效率评估,公开房屋热运行数据,建立能源地图,参照家电的能效标识做法,给每栋楼贴上一个能效标识和能效系数,并对效率低的集中供热楼宇按照其能效系数多收取取暖费,使能效成为衡量楼房价格的一个重要参照因素。三是赋能物业公司,让小区的物业公司具备为用户提供节能改造的基本能力。四是要重视建筑物实际运行中全生命周期的用能情况,使其达到最初设计的节能效果。
(11) 余热利用:一是充分利用数据中心的余热,为附近社区提供供热、制冷和生活热水;二是充分利用工业余热。德国的目标是将工业余热的50%利用起来,中国北方的工业余热,如果能够全部利用起来,基本上能满足北方城镇的供暖需求。在目前热力管道可以铺到90公里的技术条件下,工业余热利用具有巨大的市场潜力,需要工信、城乡等部门来协调落实。
(12) 国际合作:随着中国、欧盟以及更多的国家宣布碳中和目标,“节能减碳”有可能代替能源资源成为国际能源合作的主要领域和重点方向。基于我国在节能减排技术研发、产品生产、解决方案设计、工程建设等方面积累的优势,可以将“节能减碳”和可再生能源装备一起,列为能源走出去的重要领域,利用我国的比较优势,为世界其他各国的减排工作作出贡献,同时提升我国的软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