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导演终于说话了:“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咱们要等价交换的,要不然你就做我的生活助理。 乌日娜终于听明白了,同时觉得恶心。 那时她只有21岁,刚刚在传媒大学毕业。她想成为演员,第一次跑组,为了一个蒙古族公主的角色,前后拍了4次造型照。 手握生杀大权的副导演在饭桌上问她:“你没听说过潜规则吗?” 乌日娜装作没听过的样子,努力维持笑容:“账我已经结了,我现在得回家了,有点晚了。” 在她试图踏进这个行业的时候,脚下只有一滩污水。转头回家的路上,天是黑的,乌日娜决定,再也不去跑组。 没有行业资源、没有人脉关系、不跑组,影视圈的一切都不会和她有关。 但在九年后,她拍出了中国第一部破圈的竖屏剧—— 《生活对我下手了》 ,每集时长不足5分钟,上线不到24小时单集热度突破5900点,点赞数高达25万。 豆瓣开分超8稳定在7,剧情真实到像是在广大人民群众的头上装了摄像头。 她打哪来?为什么螃蟹让她吃了? 她打内蒙古锡林郭勒而来,从小对着镜子模仿赵本山、学习各种方言。十几岁就昭告同学,未来要做影后。 这条路不容易,她当过培训老师、做过微商、卖过围巾、在台上扮过萤火虫。 命运发生转折的时候, 她一年演了100多场开心麻花的舞台剧 ,担任女一。 她接受生活的失意和成功,但坚守原则和底线,可以称之为性格刚烈。因为被英语老师冤枉过一次,她初中三年没再听过英语课,以致于今天还在努力背单词。 第一导演 还没有采访过这样的女性,她强大、幽默,是天生的喜剧演员,表达富有感染力,常常抛出爆笑大梗,而我只能以哈哈哈来掩饰自己根本接不住。 她总说走到今天,是老天的安排,是命运使然。 但一切辛酸和成就,都源于她的热爱、倔强和乐观。 01、从一本转到专科 乌日娜有一次翻到初中同学录,打开一看,大部分同学给她的留言竟然是“祝你美梦成真,成为影后!” 那时候世界刚刚迈入千禧年,资讯不发达,互联网远未普及,在锡林郭勒的中学里,没有多少学生了解“影后”这个概念。 乌日娜稀里糊涂地知道了这个词,天天给同学们灌输。 直到上了高中,她才开始慢慢接触表演到底是什么。有一个男孩在北京的艺校学表演,她去打听,对方说在学绕口令。她很好奇,绕口令和表演有什么关系。 童年时期的乌日娜 学表演、当演员,大家都觉得不切实际,但她想试试。高三毕业的时候,有位阿姨告诉她,国际关系学院有国际影视交流的专业。乌日娜以为这是教表演和影视的,轻松考上。 念了一个半月,发现完全不对。她不喜欢这个专业,找父母商量:“不行啊,这个专业可能不能支撑我的人生,我需要一个我很爱的行业支撑我的整个人生。” 全家人四处询问,当时只有一个教表演的学校,招收转学的大学生,就是中央民族大学的影视表演班,但这是大专专业,乌日娜原本的学校是重点本科。 “你愿不愿意转到他们学校?我说行,没问题。” 乌日娜没有任何犹豫,第一天去表演班报到,同学们都很惊奇。 她的自我介绍是“我叫胡析(乌日娜的汉文名),我的特长就是腿特长。” 从那一天开始,她的人生有了支撑。 “我很坚定地觉得自己选择的是对的,如果我没有学这行的话,我可能没有这么快乐。虽然生活很痛苦,创作很痛苦,但是你 痛苦也觉得值得 。” 02、没法成为演员的日子 念高中的时候,乌日娜可能是全班最有钱的孩子,因为他父母会把其中一个人的全部工资给她用。 她的父亲是当地司法局局长,母亲在银行工作,十分宠爱她。 乌日娜一直没有钱的概念,也从来没有为钱着过急。在北京读大学,出门抬手打车,震惊了自己的男朋友。 这一点在大二发生改变,她的父亲突然去世。乌日娜回到家中,母亲像变成了小孩子,抱着她痛哭。两人的位置像突然调换了,那一瞬间有副担子从天而降,落在了乌日娜的肩上。 乌日娜和母亲 “我要赚钱。” 从大二开始,她接各种各样的活,当群演,去商场的歌友会扮粉丝。 最长的一份工作,是去昌平的一个艺术学校代课。周末教2天,往返6小时,教了3个月,工资拖欠2个月。 时间不长,乌日娜着急,把所有自己知道的都教给了学生。估计只有她一个老师这么认真,校长把学二胡的、跳舞的都忽悠到乌日娜的班,学生数量从10涨到快30。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结业那天下着雪,乌日娜和大家告别,“我们班二十几个学生站在雪地里面就哭了,怎么是这样的呢,那帮小孩也可有意思。” 直到现在,她还会在教师节收到祝福的短信。 学生们考走了,乌日娜也继续考学,在专升本的范围内,只有传媒大学的播音主持可选。声台形表不分家,乌日娜在中传读了两年。 结果一毕业,就遭遇了文章开头所说的情况。 她选择回中央民族大学的话剧团教学生,带了四届,中途也策划主持过一些晚会。 “我就想天无绝人之路吧,我不一定当老师就没戏演。” 她还做过微商,给内蒙的一个围巾厂做代言。 那时候淘宝办羊绒节,双十一刚刚开始盛行,淘宝滚动页面上出现了乌日娜的照片,那似乎是一个被认可的演员的形象。 乌日娜以为会挣点钱,结果围巾厂只给了一条玉项链,这条项链乌日娜的妈妈至今还戴着,因为她觉得很珍贵,意义非凡。 03、从萤火虫到开心麻花女一 乌日娜第一次获得登台机会是在内蒙古,参演儿童舞台剧,制作人是他的老乡。乌日娜饰演萤火虫沙沙公主,要穿色彩明艳的服装,跳一种简单的舞。 这样的角色能给演员带来一点慰藉,但绝不是满足。 后来儿童剧的制作人筹备《男闺蜜》,乌日娜听说后立刻跑去面试,相中了女二号,一个胸大无脑的交际花,但当时就被拒绝。 “回去的路上我就想不行啊,我必须得演,我必须得演。” 这个机会不能错过去,乌日娜去商场买了玻璃挺,往里面塞了四双袜子,戴上可以使胸部变大。烫发、化浓妆,穿超短裙,踩高跟鞋。 第二天她又去了,到了之后举起手臂倚在门框上,对方一眼没认出来,看她这么拼命,请她演了一段。 还是不行,性感妖孽得是骨子里流出来的,演就会很做作。 乌日娜只能恳求: “你只要给我这个角色的机会,我就一定会去想办法给你演的特别特别像。” 对方答应了,乌日娜开始大量观看、模仿影视作品里的性感美女,包括陈好的“万人迷”。她轻描淡写地略过这段磨炼,只说最后比较成功。 当然成功,开心麻花的一姐马丽来看了这部剧,牢牢记住了性感奔放的女二号。 《男闺蜜》 这是乌日娜第一次塑造一个完整立体的角色,也是改变她命运的一次机会。 当时她有朋友在开心麻花工作,连续两年邀请她去面试,但乌日娜一直觉得“没有资格”。 2011年,她看过马丽主演的《旋转卡门》,被彻底震撼,“这才叫女演员, 这才是有资格上台表演的女演员! 我也得去历练一下自己。” 2013年,她主演了小柯剧场的《因为爱情》,拿下人生中第一个女一号。经过小剧场的磨炼后,她才第一次去开心麻花面试,马丽、闫非和彭大魔担任面试官。 乌日娜很紧张,所有人面试完,她才进去。用山东话做了一个即兴表演,唱了一首陕西话版的《粉红色的回忆》。 马丽看到她简历中写的《男闺蜜》,说我记得你。跟闫飞、彭大魔拉票:“这女孩我看过她演戏,挺好的。” 这是个好兆头。离开面试间半小时,她还没到家,就接到了开心麻花的电话,明天上班。 梦想照进现实,乌日娜拿到了在开心麻花的第一个角色——《小丑爱美丽》中的村民甲。 一个几乎没有戏份的小角色,也掩盖不了她的特别。排练到一半,导演突然叫她到小屋里,告诉她, 我们决定让你来演马丽的B角 (备场演员)。 这意味着,刚刚进入开心麻花的她,有极大的机会登台饰演主角。 “我当时兴奋的呀,但还是咬牙挺着,说可以。那家伙,到家一宿没睡,又兴奋又紧张。” 从那天起,她仔细研究马丽的表演,调整自己,以适应整个表演团队。 但复排的时候,大家发现乌日娜唱歌跑调。导演说“你唱歌跑调你知道吗?你来的时候,你可轰动了,说招了一个又会唱又会跳的蒙古族,会演还会倒口(说方言)。” 乌日娜不知道自己的形象被传得这么高大,和同事们每天在互损互助中度过,这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之一。 马丽演了20多场后,乌日娜登台,加入开心麻花的第一年,她演了100多场。 中途马丽回来看过她的表演,散场后单独给她讲:“娜娜你不能这么演,你这样太像我了,你这样就把自己闪光点给埋没了。” 左起:乌日娜、马丽、辣目洋子和李亚飞 表演是从模仿开始的,但她最终找到了自己的路。“终于有一天我觉得我完全摆脱掉了丽姐的影子,在演我自己的皇后,其实真的很感谢丽姐为我指了一个正确的方向。” 除此之外,她还参演了开心麻花的《羞羞的铁拳》和《李茶的姑妈》,都担任女一。 演员这条路,她走得很稳,但也有了新的变化。 04、生活对我下手了 在演员和导演之间,乌日娜还做过编剧。 参与筹备过一个喜剧片,黄了。给乐视写过24集的喜剧,也黄了。但她的手艺算是有了初步的锻炼,帮朋友写了《桃花劫》的半个剧本。 她没有明确地直奔编剧、导演而来,“就是慢慢表达的东西越来越想说的更清楚。” 跟她聊天你就知道,这个人爱好广泛,她喜欢画画,喜欢摄影,喜欢给别人化妆,喜欢创造出一种美。 乌日娜摄影作品 乌日娜摄影作品 她也善于倾听,“我很喜欢听大家的故事,他从小到大是一个怎么样的经历,他性格为什么会这样呢?” 对生活充满好奇和观察,很容易催生出更全面的创作。尤其是演员的被动地位,不能满足表达欲望的时候。 机会来的很快。乐视黄掉的喜剧,让她从2000多个女孩中,一眼相中了辣目洋子。 “首先她有自己的独特性,第二她很聪明,能听得懂你在这儿讲什么,第三她放得开。” 辣目洋子 惺惺相惜,辣目洋子接到新项目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乌日娜。那时候爱奇艺只有2个要求:竖屏、短剧。 乌日娜带着编剧和春风画面攒了一个小团队,请了开心麻花即兴喜剧的老师给大家上了课。 第一天讨论剧本,就碰上了送人坐电梯的尴尬局面。“我本身就是一个比较害怕尴尬的人,其实害怕的过程当中也很享受, 觉得很兴奋,现在好尴尬啊, 我怎么那么想笑。” 第二天她就告诉编剧,“绝对要从这样的一个生活小细节入手”。 大家几乎是爆发式的创作,把生活中遇到的尴尬、问题通通写成几分钟的小故事,播出后立刻掀起了共鸣。 当时有不少营销号录屏转载,因为特殊的画幅比,被层层录屏转载的视频,往往横屏套竖屏、竖屏又套横屏。 乌日娜身边不追剧的亲友都被辐射,她大姨家的表哥是一位警察,几乎从不跟她交流。 有一天乌日娜的妈妈特别惊奇地告诉她:“你知道吗?你哥吃饭的时候都在看你的戏,我问他好看吗?他说姨你别说话,然后就咯咯笑。” 喜剧是市场上需求量最大,但精品率很低的类型,尤其是女性为主角的喜剧。 《生活》开播后,每天都有人给乌日娜打电话谈合作,“三百年不联系的,四千年不联系的都有,我差点就膨胀了。” 但她很能克制自己:“慢慢一点一点来吧,我会拍一段时间然后学习一段,这个东西你不能一直掏,你掏完了就没有了。 你得装满了再往出掏, 才能掏出好的东西,要不然没有什么养分。” 05、生活对我下手了x2 前作获得开创性的成功,续集压力就更大。 从创作的视角上,《生活对我下手了》第二季更多集中在两性视角上。 但原则没有发生变化,“全部都是来源于生活的, 一定是有共鸣 的我们才做。我们都会把自己的经历全部讲出来,尤其是我,我在他们面前简直就是裸体在奔跑。” 正在挖掘生活的编剧 第二部几乎集合了男女关系中的种种问题,平凡女孩对贵族男友家庭的不适应,年轻男孩对大龄女性的哄骗和诱惑,普通情侣之间互不理解的“扒蒜”式摩擦,依然是带有讽刺的幽默。 在乌日娜看来,这不是单纯站在女性角度发表的什么宣言和口号,而是男女互相理解的一次契机。 “可能就是,一对情侣坐这看,会说你看到没有,咱俩就是这样啊。他们两个人能够得到一次深度的交流,我觉得这个挺好的。” 跟第一部横空出世时的盛况相比,第二部收获的口碑有点下降,但播放热度依然是同类中的佼佼者。 乌日娜对这些看得很开。 “所有人的心血全部放在这儿,所有人的热情都在这儿摆着,掏心掏肺的,真的是全神贯注的那种,像大岛(编剧)说的,这个孩子就是我们生的,它是什么样子都要接受它。不太去钻牛角尖,每一个出来都是爆款,是不是得上辈子拯救宇宙才行啊?” 因为这样的心态,乌日娜最近完成了一个重要的创作观念上的改变。 她已经在推动自己的第一部电影作品,一直希望把自己的情感甚至生活寄托在电影剧本里,因为短剧就是这样创作出来的。 但是她突然发现,在现实中,也不是每个人都理解、接受你的观点和表达,电影同理。 “我之前太主观了,为什么不客观的去讲一个故事呢?为什么强行让观众接受你的情感?想明白的那一天,我去跟资方聊天,他们觉得你终于开悟了导演,也太快了。” 对她来说,创作和生活已经互为反射。 2018年,成为导演后,乌日娜没有再登台演出过,但每次回去看开心麻花的戏,都很冲动,想再演一次。“舞台是我的土壤,它给了我很多宝贵的经验。” 但她不把表演局限在喜剧,“如果我能遇到《地久天长》这样的好本子,我也想要演一个咏梅老师这样的角色去拿影后,完成我儿时的梦想。” 这样珍贵的角色可遇不可求,乌日娜还在日程表上排了另一个计划:考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的研究生。 当导演已经是她非常明确的目标,如果顺利的话, 她的电影处女作明年可以开机 。《生活对我下手了》第三季,也有极大可能继续拍摄。 她同时在主导开心麻花的一部网剧,担任导演和编剧,正在创作之中。 “做喜剧是我希望能坚持下去的事业。” 她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又做出了回答:“你做这件事情是为了什么?为了快乐,让别人快乐,你自己也快乐。” *采访/撰文:空山 *本文为第一导演原创,转载需经过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