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东 张旭东(纽约大学比较文学系、东亚系教授,中国中心主任;北京大学人文讲席讲授,国际批评理论中心主任) 林凌(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
Q:张老师您好,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我们都知道这些年您一直在提“文化政治”这个概念,还出版了新书《文化政治与中国道路》。近期的几次新书讨论,恰逢习近平总书记提出“文化自信”,他说,“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说到底是要坚定文化自信,文化自信是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您能不能跟我们再解释一下“文化政治”这个概念。我觉得“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这几个词用得都很到位。事实上,把“文化自信”提升到“道路自信”和“理论自信”的基础这个高度来谈,已经点出了文化本身的政治意义。我这本书是十几年来文章的合集,其中有一个相当长的摸索和不断明确化的思考过程,这个过程的主线和结晶,就是“文化政治”的概念。 “文化政治”是一个完整的概念,一个概念的统一体。它不是鼓吹文化为政治所用,或致力于文化的政治化,而是力图阐明: 文化本身,就其最根本、最内在的文化属性和终极追求来说,本身就完完全全是政治性的。但这个政治不是狭义的政治,而是本体论意义上的政治,指的是一个生活世界对自身存在的肯定和对自身安全的捍卫。从“文化政治”的逻辑看,政治不过是生活形式的文化强度,而文化则是生活形式的政治强度。 在这个世界上,人们的生活形式本身既是文化的,也是政治的,两者之间互为内容和形式,互为表里,是一个统一的整体。我们在文化领域的自我理解、我们的情感、价值、具体到我们如何拿筷子、怎样孝敬父母、跟朋友、同学、老师如何交往等等一切中国人认为在文化意义上使中国人之所以成为中国人的东西,本身都具有潜在的政治性。这些文化因素不仅只具有文化的属性,同时在它的自我意识、自我认同、自觉和自信的意义上,在伦理、情感、价值观、理想的意义上,都具有潜在的但却是强烈的主体性,具有捍卫自己的生活世界的意志和决心。这种内涵于文化本身的自我意识和主体性,在特定的环境和条件下,可以经由量变到质变的辩证转化,在一瞬间进入政治范畴,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政治属性,产生出实实在在的政治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