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里小流氓宋宝琦的形象不是最让我胆颤的,最让我心惊的是团支书谢惠敏。小流氓的思想容易改变,因为他们本来就无所谓是非,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难改的是那些被洗了脑又无比固执的人。谢惠敏,大夏天穿着长袖衬衫,当老师说女孩子应该穿裙子的时候,她义正辞严地说那是小资产阶级作风;当老师说《牛虻》不是黃書的时候,她气急败坏“这号书不是黃書什么是黃書”,凡是报上不推荐、书店不出售的书一律是黄书、黑书,当她谈起小流氓时说“这是階級鬥爭,他敢狂,我们就跟他斗”的时候,我不禁想她今后的生活将怎样,那些已经根深蒂固的观念能清除得尽吗?天下千千万万被毒害的青年,又有多少能得到拯救呢?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将走上政治舞台,之后呢?那些残留在他们心中的观念,又会怎样影响到他们自己、他们身边人、以及下一代的作风呢?
镀金的天空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那些正直的知识分子过得怎么样?正常的情绪被扣上“小资产阶级的”“个人主义的”“诉不尽的哀怨”的帽子(宗璞《红豆》),正常的爱情变成“攻击了工人阶级的集体主义,支援了个人温情主义,并使后者抬起头来”(路翎《洼地上的“战役”》),正常的历史剧作成为“翻庐山会议的案(毛澤東罢彭德怀官)”(吴晗《海瑞罢官》)。整个天下都是毒流,惟有样板戏、紅衛兵诗歌以其粗暴、恐怖的面目大行其道,像摄魂怪一样扼住每个有良知的人的咽喉,直至他们无法忍受理想之崩塌、正义之毁灭而自杀。80年代平反了,但平反的只是一小部分,大多数人仍然是冤屈的魂。名誉可以恢复,心灵的创伤呢?谁能抹去他们记忆中,那些愚蠢又残忍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