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乡那一带,每个村子都有碾麦场,碾麦场一般都在村子高处或者是村外,因为这些地方风力较强。麦子碾完之后要扬,碾麦场安排在这些地方,能更好地借助风力,把麦粒筛出来。
我们村的碾麦场在村子的最上头,也是最高处。碾麦场上有一座场房,逢年过节的时候用来安置请来的山神土地等地方神,场房里面还放着全村耍秧歌社火的牛皮大鼓、狮子龙灯等道具。
场房靠着土崖,土崖上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洞穴里住着一窝黄鼠狼。
这一窝黄鼠狼很奇怪,虽然就在村边栖息,但是从未有人见过它们袭击家禽。村里人的麦草秸秆都堆积在碾麦场上,很多人早起去揽柴火的时候,如果脚步轻轻地走,就会看到有黄鼠狼双腿直立,前爪抱在胸前,静静盯着麦草堆一动不动。
麦草堆里常常生活着一种小老鼠,早上小老鼠在麦草堆里活动觅食,就能从外面看到麦草抖动,同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黄鼠狼一发现,就会疾如闪电般扑上去,从麦草垛子里叼出一只老鼠来。
多年以来,人们和黄鼠狼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农村人都养骡马,麦草是骡马的饲料,小老鼠在里面不停磨牙咀嚼,一年能浪费很多饲料。从一定程度上来讲,黄鼠狼还为人们做了点好事。
还有一点人们没太注意。就是虽然碾麦场场房里设备简陋,但是放在里面的东西从未被老鼠破坏过。不知道是不是与场房后面住了一窝黄鼠狼有关。
前文有述,狐咬老汉的儿子,也就是后来官至局长的那个孩子,那时候已经在城里上班了,不过还是个跑腿的。
这孩子不像他老子,倒像他母亲,心地很善良。他看他爸整天不是拿着弹弓打麻雀烤着吃,就是套野兔子,心里很不忍,劝他又不听。于是这孩子琢磨给老子买一对鸽子,让他养养,看看能不能培养一下他对动物的爱心。
狐咬收到这一对漂亮的鸽子后,确实很高兴,也很喜欢。他精心搭建了一个鸽子窝,打算让鸽子家族繁殖壮大,自己也可以一对一对地卖鸽子,挣点零花钱。
有一天中午,狐咬和老婆从山里劳动回家,狐咬照样先去看鸽子。结果鸽子棚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地鸽子毛,还有点点滴滴的鸽子血,鸽子已不知去向。
狐咬大惊失色,仔细查看,只见鸽子窝的树枝栅栏被什么东西生生挤开了一道口子。狐咬又恨又气,暴跳如雷。
狐咬老婆比较冷静细心,她看到点点滴滴的鸽子血迹蔓延出鸽子窝,越过院墙,一直到隔壁去了。
隔壁人家养了一只大黑猫。
但是,隔壁是村长家,是谁也惹不起的村长家。狐咬当然也无例外。
狐咬气急败坏,却又无处发泄,先逮着老婆狠狠训了一顿。老婆劝他低声,吃点小亏不要紧,得罪了村长以后吃不了兜着走。
狐咬二话不说,拿起一根绳索,一根长鞭杆,就冲碾麦场走去。他虽然知道这事很可能是村长家的大黑猫干的,但是他不敢去找村长理论,于是他就把罪责推到碾麦场上的黄鼠狼一家身上。
何况,他早就想端了那一窝黄鼠狼,一直苦于没有借口,怕招来村里人的批评。这下他总算能下手了,而且,他还能借此出口恶气!这真是狐咬怒火无处泄,无端遭殃黄鼠狼!
狐咬把绳索缠绕在长鞭杆的一端,伸进黄鼠狼的洞穴里,不停地转动鞭杆,不一会儿便感觉到鞭杆那一端已经缠绕上了东西。他抽出鞭杆,就看到一只黄鼠狼崽子被捆在鞭杆上,它的皮毛和鞭杆一端的绳索紧紧绞缠在一起,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狐咬。
狐咬依法炮制,又从洞穴里掏出了一只黄鼠狼崽子。但是后面他再怎么转动鞭杆,也没有黄鼠狼被捆住了。老黄鼠狼要不不在洞穴里,要不不肯上钩。
狐咬一边把两只黄鼠狼崽子捆在一起,一边破口大骂,一直从碾麦场骂到家里。
狐咬一路骂到家里,怒气未消,又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他话里夹枪带棒,有一点指桑骂槐的意思。
村长的老婆从土墙上探出头来,一边吃捧在手里的洋芋,一边问狐咬:“他叔,你这是骂谁呢?”
狐咬把两只黄鼠狼崽子摔在院子里,答话说:“这不得好死的畜生吃了我儿子给我的鸽子!我今天要让它把血哩!”
村长老婆听出这话不是好话,但她自知理亏,也没有话茬可以反驳,又把头缩了回去。
狐咬索性借着骂黄鼠狼骂了一个痛快。很多村里人还以为狐咬家嚷仗了,纷纷来劝架,当然看热闹的也有。
狐咬当时确实出了一口恶气,也借机狠狠表达了一下对村长家积攒的怒火。这些年,不管是两家院子的墙角还是房子的烟囱,村长家总要有意无意地占一点狐咬家的地方,狐咬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但是只能是干疼不叫唤,哑巴吃黄连。这次,狐咬确实逮到机会骂了一个痛快。
那两只黄鼠狼崽子被狐咬捆子一起,摔来摔去,最后又被挂在了狐咬家与村长家共用的墙头,奄奄一息,终于在天黑的时候一命呜呼了。
狐咬的儿子假期回家,听闻此事,痛心不已,痛心鸽子,更痛心那两只黄鼠狼崽子。他是个读书人,没有直接批评狐咬,只是默默把两只黄鼠狼崽子给埋了。
我外公当时也在场,那时候他早已不再打猎了,也是他指点狐咬儿子把黄鼠狼埋在了向阳的坡地上。
狐咬做的这事儿让外公操心了许久,因为外公知道那黄鼠狼不是一般动物。就在外公刚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诡异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一天傍晚,热头已经完全下去了。狐咬蹲在院子里面端着个大黑碗,呼哧呼哧地吃着酸菜杂面片子。狐咬老婆拿着个破笤帚在扫屋子台阶上晾晒的一点麦穗。
突然,村长老婆从土墙上探了个头,她笑盈盈地朝狐咬招手。狐咬放下大黑碗问道:“嫂子有事吗?”他心里还在恨着村长纵容黑猫吃他鸽子的事情,语气很淡漠。
村长老婆却不说话,只是笑着招手,笑容里带着几分暧昧与诡异。
看村长老婆不停招手,狐咬只能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他站在土墙这一边,刚想问问什么事情,村长老婆在墙那边顺势就把满满一粪钵大粪汤汤浇在了狐咬头上。
狐咬又惊又怒,心想今天就是王母娘娘我也不忍了。他刚要发作,就见村长老婆“噌”一下纵身从那边院子里蹦起三四尺高,直接跳到了土墙顶上。
她双眼恶狠狠盯着狐咬,狐咬竟然舌头僵硬,头皮发麻,说不出话来。
村长老婆站在土墙上瞪着狐咬,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狐咬你不得好死,挨千刀蹬八页席垫,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为啥要害我两个孩儿?我本想取你这条命,奈何你老婆儿子还积了点阴德,我总能看到你不得善终!”
村长老婆边骂边朝狐咬吐口水,并抓起墙头土不停打狐咬的脸,语气腔调竟然与平时迥然不同。
狐咬狼狈不堪,头面上更是污秽不忍直视,但他脚下却如同生了根一样,行动不得。
狐咬老婆一看事情不对,早就匆匆忙忙出门喊人去了。
狐咬老婆先喊了邻居,又喊了正在老大队院里和村里会计核帐的村长。
众人拥进狐咬家院子的时候,狐咬还乖乖地站在土墙下挨骂,而村长老婆还稳稳地站在土墙顶上,她披头散发,对着狐咬又唾又骂。
村长看到老婆这个样子也吓坏了。村长的老婆是个捂肚子——笑里藏刀口蜜腹剑,平时有事喜欢藏在肚子里,不动声色地找茬报复。就连村长也从来没见过他婆娘这样撒泼。
村长急忙上前去哄劝,谁知这时候老婆翻脸不认人,把矛头指向了他。
村长老婆目光一离开狐咬,狐咬就瘫坐在地上,众人急忙上前去,拿水给他冲洗,拿破麻袋替他擦拭。狐咬失魂落魄,狼狈不堪。
村长老婆则站在墙头指着村长的鼻尖臭骂:“你个老不死的,一肚子狗杂碎,你做的缺德事儿少吗?你偷杀队里的羊羔,偷拿队里的麦子,每次你去大队部值夜班,你就去搂着下村的王寡妇睡,晚上不是算计东家就是算计西家,你没有短三十活到现在真是祖宗积了德!”
村长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候,我外公端着一盆刚刚打出来的井水,不声不响地从人群中走到了墙下。刚打出来的井水冰凉震齿,大热天直接泼到人的头上容易让人头上的血管收缩,头痛甚至生病。外公不会不知道。
但是外公二话不说,一扬手就把冷水泼到村长老婆头上。
村长老婆全身发抖,只打喷嚏。我外公上前大骂:“畜牲还不走,等死不成!”
这时候,只见那女人嘴巴大张,眼球上翻,摇摇晃晃,一头从墙上栽了下来。村长急忙上前接住。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老婆啊!
村长哭天抢地掐人中,灌热水,忙了好半天,那婆娘才慢慢醒过来。醒过来的她惊奇地问她男人:“我这是怎么了,好乏呀!呀,这么多人在这干啥哩?”
村长看老婆醒了过来,又喜又惊又怕。喜的是老婆终于活过来了;惊的是不知道撞了什么邪,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怕的是老婆如果真的知道他和王寡妇有一腿,那他就完了。
帮忙和围观的人们议论纷纷,一群婆娘女子围着狐咬老婆,一边帮忙收拾狐咬换下来的脏衣服,一遍问长问短。
最后,有人终于搞明白了:村长老婆这肯定是被黄仙上身了!狐咬因为自家鸽子被村长家的黑猫吃了迁怒黄鼠狼,杀了黄鼠狼崽子,而正是因为村长老婆平时毫不管束她家的这猫祖宗,众人打猫看主人,才让它肆无忌惮祸害家禽,这事儿又不是第一次发生。
这消息神神秘秘地在众人之间传播,村长也听到了个八成,他指着碾麦场的方向赌咒发誓,一定要报这一箭之仇。
几个小伙子马上上前给村长献殷勤,发誓要去一窝端了这些可恶的黄鼠狼!
外公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冷冷地:“那东西看了多年的神堂,又看护了多年大伙的麦垛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它早就不是一般的野兽,上人的身也不是无缘无故,你们谁要是不怕遭报应就去吧!我们老汉家找人给你们看好坟窠!”
众人一听这话,都不敢言传了。只有一个愣头青看着婆娘女子多,想出出风头,对大伙说:“我这就去试试,我看明天我死不死!”
他话音未落,他老子就在后面给了他一麻鞋底子。我外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虽然有些二杆子嚷嚷,但是看看狐咬的惨状,众人心里还是犯嘀咕。谁都不愿意为了拍村长的马屁祸及家人。村长也就是嘴硬一下,听听他婆娘被上身的时候说的话,他毛骨悚然,躲黄鼠狼他都躲不及,他还敢送上门去?找黄鼠狼算账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在当年七月十二村里人唱大戏的时候,有人去碾麦场的场房里面拿道具戏服,才发现里面被老鼠糟蹋的一塌糊涂,戏服被咬的千疮百孔,满地的老鼠屎。
脑子灵活的人们这才有所醒悟:难道,黄鼠狼搬家了?有人马上附和,确实好久都没有见过黄鼠狼了。
人们走到场房后面的土崖前,才看到黄鼠狼的洞窟蛛丝密布,冷冷清清,没有一丝生机。
外公知道后叹气说:“我们村里有人太刻薄缺德,没有福分,这么好的一窝小精灵,终于被人赶走了。”
后来,人们只能买铁皮箱子存放戏服,却还是躲不过老鼠的糟蹋。老人们给骡马铡麦草的时候,一翻出草渣滓和老鼠屎,就会念叨起黄鼠狼来。
外公给我讲完这个故事后说:“人们没有学会尊重动物,也就没有学会尊重自己;人们不知道保护动物,不愿意和动物好好相处,其实就是不愿意和自己好好相处。”
我现在深深理解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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