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鲁滨逊漂流记》以其真实性著称,也取材于现实,但笛福本人毕竟没有亲身参与过航海,所述无非是基于道听途说,然而却可以反映出当时英国资产阶级对海外殖民的认知,新大陆和非洲是狂野蛮荒的,当地人民是包含食人族的“野蛮人”,但新大陆和非洲的所谓殖民和贸易事业带来暴富机会。
书中鲁滨逊的心态可谓是在两个极端剧烈往复,体现了其狂热性。
第一次航海,鲁滨逊在初遇风暴时“发了许多的誓,下了许多的决心,倘若上帝在这次航海中饶了我的小命,让我的双脚重新登陆,我就会径直回到父亲身边,在有生之年再也不踏上甲板一步”,然而第二天风平浪静后,他“对被大海吞噬的恐惧担心也就烟消云散,往日的渴望又卷土重来”,甚至通过酗酒来控制重回安稳生活的冲动。
第二次航海,是从伦敦到非洲几内亚做贸易,是鲁滨逊“所有冒险中唯一的成功航行”,用从亲戚朋友处筹借的40英镑做本钱,赚回了大约300英镑,利润丰厚可见一斑。
第三次航海,鲁滨逊不幸成为北非摩尔人的奴隶(可见奴隶制度不仅压迫被殖民民族,也会压迫殖民民族),两年后逃亡,驾船沿西北非海岸线驶向“真正野蛮人的海岸”。作者借鲁滨逊之口讲出了当时英国社会对黑非洲的一般认知:“在那里,整族整族的黑人会用独木舟包围我们,灭了我们;在那里我们无法上岸,而只能被野兽吃掉,或被更残忍的食人族吃掉。”“一到天黑下来,就会听到各种野兽的吠叫声、吼叫声和嚎叫声,十分恐怖。”后来鲁滨逊幸而获救,随船抵达巴西。
西方版画中的海上巨浪
在新大陆,鲁滨逊 “看到了种植园主的生活如何优渥,以及他们是如何暴富的,就下了决心,如果能获准留在那里,也去做一个种植园主”。对暴富的渴望,让鲁滨逊“为了获得入籍证书倾囊而出,买了大量土地,又根据将要从英格兰收到的钱数,制定了一个种植和定居的计划”。
经过两年的耕作,种植园步入正轨,鲁滨逊就要“步入中产阶级,或底层社会的上等层次”(因为毕竟还是亲自下田耕作)。但这时鲁滨逊又认为“现在的工作跟我的天性相去甚远,跟我所喜欢的生活也直接相悖”。每当想起自己处于离英国“五千英里外的荒原,在陌生人和野蛮人中间”的境况,他就“悔恨交加”。因而在船长朋友提议鲁滨逊用留在英国的资财做点生意的时候,鲁滨逊就爽快答应了。帆船运回的英国货,让鲁滨逊“大赚了一笔,足足有原价的四倍多”,这样鲁滨逊就远远超过之前并驾齐驱的种植园邻居了,在新大陆种植园做个“富有而成功的人士”,已是一个可预见的幸福景象。
资本以自身的增殖为目的,并异化人性。渴望中的暴富的满足,又刺激了对暴富的新一轮渴望。出于低成本奴役非洲人作为劳力之目的,鲁滨逊踏上了第四次航海,而这次航海使他在加勒比地区某荒岛度过了28年岁月。
在最初的恐慌后,鲁滨逊首先前往沉船处抢救物资,然后在第一批物资抢救回来之后,他就搭了一个帐篷,并用空箱子和空桶围起来,“防止野人或野兽的突然袭击”。在28年荒岛岁月中,除了最初的反思和疟疾之外,鲁滨逊所有的精神世界剧烈波动,都源于所谓的“野人”。
对于当时的英国人,新大陆和非洲,从自然环境和当地土著方面看,似乎是个地狱;而从资本增殖方面看,又像是个天堂。身处“天堂与地狱”交织的环境,也无怪鲁滨逊精神世界在两极频繁剧烈地往复了。
后人附会的“鲁滨逊漂流岛”

3、资本主义商业思维与启蒙运动理性主义:鲁滨逊积极心态的支柱

虽然身处无人岛、救援无望,但鲁滨逊并没有走向消沉,反而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用自己的思想和双手,让自己在荒岛上过上了殷实的生活。
取完沉船物资并安置下来后,他开始“严肃地思考自己的处境以及所处的环境”。多次经商的鲁滨逊,使用商业上的借贷记账法进行分析,得出了“世界上罕有我这样的悲惨处境,但即使是在这样的处境中,也既有负面的东西,又有值得感恩的正面的东西”。这样的结论无疑是积极的,而选用借贷记账法作为分析工具,实际上决定了“祸福相依”的结论。商业上的借贷记账法中,包含“借与贷”这一相对的关系,借方财货和贷方财货最终要配平,这种思维指导下的分析,必然得出对立面共存的结论。资本主义商业思维,支撑和决定了鲁滨逊积极的主观意识。
第一个总结公布复式记账法的欧洲人——意大利教士卢卡·帕乔利
17世纪以来,英国科学迅猛发展,引出了启蒙运动。1620年,培根推出了《新工具》,奠定了近代科学实验方法论;1687年,牛顿发表了《自然科学的哲学原理》,提出“牛顿三定律”和“万有引力定律”,用科学解释宇宙万物的运动;1690年代,洛克出版了《人类理解论》和《论教育》,研究人类的智力机制,论证了施加启蒙教育的必要性和可行性。经过一个多世纪的发展,理性已成为新兴资产阶级手中强有力的思想武器。
启蒙运动时期小说的主人公——鲁滨逊,相信“理性是数学的实质和源头,只要用理性去陈述和整合一切事情,对事情作出最理性的判断,每个人就可以或迟或早地掌握任何一门工艺”。而 “凭着劳动、应用和设计发明”,鲁滨逊发现自己“什么也不缺,什么都能做”。启蒙运动理性主义,支撑和指导了鲁滨逊积极的能动。
牛顿——把宇宙拉到人间的人

4、一个资产者的劳动“纪实”

《鲁滨逊漂流记》的进步性还在于率先详尽细致地描写了劳动过程,肯定和歌颂了劳动。
作为资产阶级的一份子,鲁滨逊“一生从来没有使用过工具(I had never handled a tool in my life)”,唯一的劳动经验是巴西种植园的农活。但为了生存,鲁滨逊自己动手,什么都干,搭帐篷、树篱笆、挖山洞、造家具、做衣服、制陶器,狩猎动物、驯养山羊、种植谷物、制作面包,并多次建造独木舟做近岸探索,甚至还为自己盖了乡间别墅,过上了猫狗双全的舒适生活。
沉船物资,为鲁滨逊的“种田生活”提供了很好的起步
笛福细致地描述了鲁滨逊的劳动过程,比如为了制作放置工具的长架子,鲁滨逊需要木板,而木板的制作别无它法,只能从砍树做起,花3天砍下一颗大树,再花2天砍掉小枝,削成一块圆木,“然后无数次地又劈又削,把两端削平,直到轻得可以搬走;接着翻转它,把一面削得平滑如木板;削好后翻过来削另一面,直到把板子削成三英寸厚,两面都很平滑”。这项工作花费了42天,“而如果有锯木工带上锯子,半天就可以从同一棵树锯出六块木板来”。
需要指出的是,因为在一个隔绝的无人荒岛,鲁滨逊的劳动成果只能自给自足,不可能进行商品交换。但鲁滨逊的劳动依然是被资本异化的劳动。
金钱依然控制着鲁滨逊。上文说到制作一块木板就需要花费42天,但鲁滨逊感到无所谓,“反正时间和劳动也不值钱,怎么雇佣都无所谓了(my time or labour was little worth, and so it was as well employed one way as another)”。而当沉船上看到真正的钱——金银货币时,鲁滨逊喊出了“Drug!”这个词,虽然认为货币对自己毫无价值,一把刀子就值得上这一堆(one of those knives isworthall this heap),但仍然用帆布把这些货币打包带走了,并在最终离开小岛时,随船带到了英国。因而,恩格斯说鲁滨逊是“第一个资产者”。
自己动手,猫狗双全的鲁滨逊

5、航海的笛福:主人公与作者的“重合”出身

实际上,笛福为鲁滨逊设定的出身,与笛福本人出身十分相似,鲁滨逊和笛福的出身具有重合性和互文性。
鲁滨逊和笛福都是从祖上欧陆工商重镇迁徙到英国的资产阶级。鲁滨逊“生于约克市的一户体面人家”,家族“不是本地人,父亲是来自不来梅的外邦人”,不来梅是中世纪德意志北部重要工商自治城市。而笛福出生于伦敦的一个商人家庭,祖居佛兰德斯,也是欧陆西北的工商重镇,一度是欧洲最富有的地区。
鲁滨逊和笛福都出身新教家庭,接受了不错的新教体系教育。父亲让鲁滨逊“享受了不错的教育,既在家里受教,又到country free school读书,并且计划让我去攻法律”,这里“country free school”,实际指教会资助的郡一级学校,而不是一些翻译所说的“乡村学校”。而笛福的父亲是一个虔诚的清教徒,笛福首先入学一所清教牧师兴办的寄宿学校(Reverend James Fisher's Boarding School),然后进入一所清教宗教大学就读。
版画中的早期殖民地
鲁滨逊和笛福都渴望冒险和暴富,也都有大起大落的经历。鲁滨逊自认“内心有某种致命的东西”,存在着“往日的渴望”,不消说,这是对冒险和暴富的渴望。这也导致了鲁滨逊三落三起的人生经历,笛福也在序言写到“编者认为,此人一生的离奇遭遇,是前所未闻的;他那变化万端的生活,也是绝无仅有的”。
笛福本人曾自述“从未有人体验过如此不同的命运,我一生十三次变富又变穷”。笛福大学毕业后,就放弃了做牧师的机会,开始经商,首先成为了一个颇成功的酒业进口贸易商。“光荣革命”后,笛福受到新政的感召,积极参加织袜业行会,租船大搞海外出口贸易,自身资金不够就大笔举债,然而高风险的海外贸易,使笛福饱尝失败,告债1.7万英镑,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当时英国一年财政预算大约600万英镑)。虽然之后笛福在建材业、政论界、报业多有成就,但这笔债务,到笛福去世还有5000英镑没有偿还。
年龄上,鲁滨逊比笛福“早出生”30岁左右,所处社会背景大致相同。
而鲁滨逊与笛福的不同点在于,就在结束了基础教育之后,鲁滨逊就迫不及待地投身于航海和殖民事业中,虽然历经坎坷,仍不改其“志”。主人公-作者出身的互文性,给了《鲁滨逊漂流记》一点自传色彩。可以说,鲁滨逊是“航海的笛福”。或许,航海的鲁滨逊,正是笛福想度过的另一种人生。
丹尼尔·笛福的画像

6、对资产阶级的歌颂

《鲁滨逊漂流记》虽然塑造了一位自强进取的资产阶级先锋,但文中实际处处表达了对从事航海事业的贬低,以及对在陆地上过稳定生活资产阶级的吹捧。
对航海的贬低有两处集中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