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柳永,自然会想起那流传千古的佳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仿佛看到江南秋色如染,烟柳画桥下水天一色。风帘翠幕里十万人家。重湖映青山,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云树绕堤沙,有兰舟催发。斜阳里,寒蝉凄切。满腔离愁的柳永正对着前来送行的两三个姑娘惜惜话别。泪眼看着泪眼,柳永低吟长诉:“断续残阳里。对晚景,伤怀念远,新愁旧恨相继。脉脉人千里。念两处风情,万重烟水。雨歇天高,望断翠峰十二。尽无言,谁会凭高意?纵写地离肠万种,奈归云谁寄?……”
写得漂亮极致,情抒得极致漂亮。柳永的笔头流淌着阳光、春雨、丹青。他描绘的江南有声有色,有情有韵有味,让身处江南的才子也心驰神往。柳永的心头有天真稚气,柔情似水,激情似火。平仄声里,如杜鹃啼血,如秋雨打萍,溅得宋词好婉约。
秦楼楚馆,舞女歌伎,是个很资深又很敏感的话题。达官显贵,正人君子们凭着权势纸醉金迷在秦楼楚馆,醉生梦死在舞女歌伎群中。因为权力,这一切都是合法的,应该的。可转过身,回到殿堂、公馆,穿上官袍,带上乌纱,他们又以传统道德守护者的身份,污蔑,漫骂自己曾经作践过、蹂躏过的舞女歌伎,以显自己的文明儒雅,正人君子。柳永不同,也可能惟有柳永不同。他以善良、真挚的同情心体察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妇女,他放下傲视权贵的“白衣卿相”的架子,以心换心,和舞女歌伎做朋友,以满腔的真情温暖那些冷冰冰的心、滴血的灵魂。在世人泼满污水的地方,柳永看到了大宋王朝骨子里的污浊,看到崇高掩盖下的卑鄙。最肮脏,最卑鄙的地方,不是秦楼楚馆,而是富丽堂皇的宫殿。
直面生活,柳永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口无遮拦地唱出了自己的心声。在《昼夜乐》中写到: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凭地难拼,悔不当时留住。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御街行》有句:朦胧暗想如花面,欲梦还惊断。和衣拥被不成眠,一枕万回千转。唯有画梁,新来双燕,彻曙闻长叹。
《蝶恋花》写到: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真情,真爱,真词,真男人。
敢写,敢唱,敢为,敢叛逆。
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甜甜蜜蜜切切绵绵,难得的真情,传奇般的故事。在那充满着污浊,虚伪,欺骗,残暴的社会里,莫要说柳永为舞女歌伎们写词写曲,他们就是热烈地拥抱,疯狂地相爱,也是崇高的,清洁的,灿烂的。要说这就是柳永的沉沦,那么,这种沉沦太美了,太精彩了。它足使天下那些在权势和金钱的床单上进行的男欢女爱黯然失色。
“正人君子”们骂柳永沉沦,是因为柳永爱烟花巷。那么“正人君子”们真的就没有去过烟花巷吗?他们又是何等的德行,何等的禽兽。确实也有没去过烟花巷的正人君子。那么,他们在烟花巷之外就没有干过烟花巷的事吗?或者说,他们灵魂深处就没有对烟花巷的向往吗?有几个“正人君子”敢说不。
是清是浊,是黑是白,问题不在事情的本身,关键是要看是谁所为。权势,是权势者的魔杖,它可指鹿为马,可化腐朽为神奇。它对绝大多数的男人和女人都有着强大的诱惑力。凭柳永的智慧和才华,完全可以为自己争得一些权势和名利。可犯傻的柳永就是不开窍,偏偏背离权势而亲近下层的歌女舞伎。
应该承认,屡试屡败的柳永也无法了结自己对仕途的向往之情。一次,柳永46岁时,欲为民做官,参拜当朝宰相晏殊,却被以《定风波》中“彩线闲沾伴伊坐”一句受辱出门。
千百年来,敢如此沉沦的惟有柳永,沉沦到如此精彩的也只有柳永。
二、柳词之雅的具体表现
柳永词并非一俗到底,也有很多雅的成份,对此前人多有指 出,且一致给予较高评价。如苏轼早就指出"世言柳耆卿曲俗, 非也,如(八声甘州)之''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此语 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赵令畴《候靖录》卷七引苏轼语)又如:
柳词曲折委婉,而中具浑沦之气,虽多俚语,而高处足 冠群流,倚声家当尸而祝之。如竹(土宅)《词综》所录皆精金粹 玉,以屯田一生精力在是,不似东坡辈以余事为之也。(宋 翔凤《东府余论》)
屯田,北宋专家,其高处不减清真。长调尤能以沈雄之 魄,清劲之气,写奇丽之情,作挥绰之声。……一词之命意 所注,确有层析,如画龙点睛,神观飞越,只在一二笔,便 尔破壁飞去也。盖能耆卿之骨,始可通清真之神。(刘文焊《与人论词遗札》)
还有人为只见柳词之俗不见柳词之雅打抱不平:
耆卿为世訾(敖方此字本为上下结构)久矣,然其铺叙委宛,言近意远,森秀幽 淡之趣在骨。耆卿乐府多,故恶滥可笑者多,便能珍重下 笔,则北宋高手也。(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
柳七亦自有唐人妙境,今人但从浅俚处求之,遂使金荃 兰畹之音流入挂枝黄莺之调,此学柳之过也。(彭孙逼《金粟 词话》)
柳词之雅亦与其题材内容密切相关。如前所述,柳词具有三大题材,这三大题材对前代都具有突破意义,即情场生活、羁旅 行役、都市风光。表现第一种题材是以俗为主,表现后两种题 材,则是以雅为主。
1.羁旅行役词和都市风光词。
先看羁旅行役词。
虽然柳永成年后即离开家乡(福建崇安县),寓居京城汴梁, 并始终以此为基地,但他的生活仍很动荡。中举前他要为功名生 活奔走,中举后他要为官务公事奔走,羁旅行役使成了他的家常 便饭。他一生的足迹遍及闽、豫、江、浙、楚、淮等地,甚至可能到过成都和长安,这都可以从他的词中得到印证。
一般人写羁旅行役多重在抒发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明主)的 感慨,从而或自叹淹蹇,或愤世嫉俗,或思念乡关,或向往归 隐。这样的调子在柳永笔下也有,虽然如第一部分所述,柳永在写这类题材时常拖着一条俗套的尾巴,但其高雅情志终难掩盖。 如《安公子》上阕写舟行景色,下阕道:
游宦成羁旅。短樯吟倚闲凝伫。万水千山迷远近,想乡 关何处?自别后,风亭月榭孤欢聚,刚断肠,惹得离情苦。 听杜宇声声,劝人不如归去。
"游宦成羁旅"明确点出该词的主题,"万水千山迷远近","想乡 关何处"、劝人不如归去",慨叹仕路,思念家乡,很好地道出 了失意文人的普遍心理。又如(满江红):
暮雨初收,长川静,征帆夜落。临岛屿,蓼烟疏淡,苇 风萧索。几许渔人飞短艇,尽载灯火归村落。遣行客,当此 念回程,伤漂泊。 桐江好,烟漠漠。波似染,山如削。 绕严陵滩畔,鹭飞鱼跃。游宦区区成底事,平生况有云泉 约。归去来,一曲仲宣吟,从军乐。
这首词上阕明确点出了"伤漂泊"的感情基调,下阕明确点出"伤漂泊"的具体内容是"游宦"。而"游宦区区成底事,平生况有云泉 约"云云又和苏拭"底事区区,苦要为官去,尊酒不空田百亩,归 来分取闲中趣"(《蝶恋花》)同调,都是士大夫的典型心态。毫无 疑问,这类词都应属雅词。
除像一般人写怀才不遇明主外,柳永还多一层写怀才不遇佳 人。这类词往往掺杂着一些俗趣,但它终是在羁旅行役这个大范 畴内写对佳人的思念,因而整体风格还是以雅为主,只不过是雅 中带俗而已。如《阳台路》:
楚天晚,坠冷枫败叶,疏红零乱。冒征尘,匹马驱驱, 愁见水遥山运。追念少年时,正恁风帏,倚香偎暖。嬉游 惯,又岂知,前欢云雨分散。 此际空劳回首,望帝京, 难收泪眼。暮烟衰草,算暗锁,路歧无限。今宵又,依前寄宿,甚处苇村山馆。寒灯畔,夜厌厌,凭何消遣。
词中虽亦有"倚香偎暖"的字样,但点到为止,其目的是以昔日之 温柔反衬今日之凄凉,不离传统的雅调。所以陈振孙《直斋书录 解题》评曰:"耆卿词格固不高,而音律谐婉,语意妥帖,承平气 象,形容曲尽,尤工于羁旅行役。"
再看都市风光词。
陈振孙所说的"承平气象,形容曲尽"的特点在以都市风光为 题材的词内得到最充分的表现。范镇与黄裳曾分别感慨道:
仁宗四十二年太平,镇在翰苑十余载,不能出一语咏歌,乃于耆卿词见之。(祝穆《方舆胜揽》卷十引)
予观柳氏乐章,喜其能道嘉(礻右)中太平气象,如观杜甫诗,典雅文华,无所不有。是时予方为儿,犹想见其风俗, 欢声和气,洋溢道路之间,动植咸若。令人歌柳词,闻其 声,听其词,如下斯时,使人慨然有感。呜呼!太平气象, 柳能一写于乐章,所谓词人盛世之(献)藻,岂可废耶!(黄裳 《书乐章集后》)
他们之所以如此感慨,是因为歌咏盛德本是诗之最高能事,属于 风、雅、颂中"颂"一类的作品,最为庄严崇高,但柳永居然能以 "诗余小道"的词来完成,实属难得,不能不令人感佩。这也体现 了柳永对词内容的开拓。这类词当然是雅的。
柳永能取得这一成就,和他长期生活在"举目则青楼画阁, 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日,罗绮 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这样繁华的都市环境分不开。
在他的笔下,苏州的风光是"万家绿水红楼"(《木兰花慢》) "万井干闾富庶,雄压十三州,触处青蛾画舸,红粉朱搂"(《瑞鹧 鸪》);扬州的风光是"酒合花径仍存,凤萧依旧月中闻”《临江 仙川》);成都的风光是"地胜异,锦里风流,蚕市繁华"(《一寸 金》)。当然,写得最多的还是京都风光。既有一般性描写,也有 庆元宵、竞龙舟等专门描写,如《倾杯乐》、《破阵乐》等;有的描写 与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见上引)相表里;有的比他更为雍容堂皇,如:“月华边,万年芳树起祥烟,帝居壮丽,皇家熙盛,宝 运当千。端门清昼,觚棱照日,双阙中天。太平时,朝野多欢。 遍锦街香陌,钧天歌吹,阆苑神仙。"(《透碧霄》)又如《迎新春》:
(山解)管变青律,帝里阳和新布。睛景回轻煦。庆嘉节,当三五。列华灯,千门万户。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十里燃绛树。(敖黾本为上下结构)山耸,喧天箫鼓。 渐天如水,素月当午。香径里,绝缨掷果无数。更阑烛影花阴下, 少年人,往往奇遇。 太平时、朝野多欢民康阜。随分良聚。堪对此景,争忍独醒归去。
上阕写到帝里元宵佳节的热闹景象,下阕虽有“少年人,往往奇遇”的描写,但也仅止于“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以之芍药”(《诗·溱洧》)的程度,大得《诗经》“乐而不淫”的遗风,堪称蕉调正声。
当然,在描写都市风光的作品中,影响最大的还是那首歌咏杭州的《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 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竟豪奢。
重湖叠[山献]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好景,归去凤池夸。
据说此词流播金国,“金主亮闻歌,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十三)毫无疑问,“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正是以淡雅取胜。
综上所述,可知柳永确实写了不少雅词,这种雅词主要分布在羁旅行役及城市风光题材内。而这种雅在艺术上又有“情雅、境雅、语雅”的表现。
研究书目
《乐章集校注》薛瑞生校注 1994年中华书局出版
《柳永词新释辑评》2005年中国书店出版
《柳永词选》2005年中华书局出版
《柳永》赵长征 2006年10月五洲传播出版社
《柳永集》孙光贵,徐静校 注2003年岳麓书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