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帝逊位已久,但是,每当人们谈起清宫故事,总是兴致盎然甚至还有几分神秘之感。
虽然小说、电影谈及清宫秘史者不计其数,在我看来,多涉及宫廷斗争、互相倾轧、以权谋私、杀人越货、开疆拓土、战和纷争、丧权辱国之类话题,而对宫廷内的生活细节则常是轻轻带过。
这可能是因为它与大题材故事相比,微乎其微而被忽略,或是作者本来对宫内生活琐事就缺乏了解所致。
我在清宫内住过多年,在我的这部口述历史中,我从这类细节里做些真实的记叙描述,算作为那些大作品做些小补白,为那些清宫故事添些枝加点叶,或许可弥补些许美中不足吧。
我谈谈清宫内的膳食。
这是任何有关清宫的电影、小说必然涉及的情节和场景。只不过时有错谬出现,权做些小澄清吧。
当年我在宫内陪伴我的四姑母瑾太妃时,紫禁城内同时居住的晚清皇室人员,只有同治皇帝的三位贵妃:珣太妃、瑜太妃和瑨太妃;
再有就是已然逊位的宣统皇帝溥仪,他的皇后婉容、皇妃文绣等人。
皇族虽只是数目不多的一些人,但是膳食的定制一直承袭着清室遗留下来的旧习不变。
先说说餐台和餐饮用具吧。
有些讲述清宫内廷生活的电影,餐饮用具并不符合实情。
比如膳桌,这可能会出乎一般人的意料之外,宫廷里皇帝妃嫔们用的既不是八仙桌,更不是普通的方桌、圆桌,而是类似欧陆西方喜用的长方形餐台。
这种宫中所用的膳桌是长方形的,它的长度约莫有三四张八仙桌并在一起那么长,逢有外客来时,便在大殿上进膳,而且还可能要把膳桌再加长些。
膳桌很长的原因很简单,各宫三餐的菜肴最少有三四十种,小桌子是无法摆放的。
所以,当时皇帝宫妃或者亲友们吃饭时,必然有指定的太监在旁伺候,太监会把吃者够不到的菜肴夹到布菜碟里,供其享用,
如果吃饭者想品尝什么菜,只消用眼看一下那道菜的位置,太监必心领神会,立即走过去将菜夹过来。
膳桌上铺设的台布当年称为“桌衣”,宫廷膳桌的桌衣与西洋的餐桌台布不同,通常不是白色而是彩色的,平时四姑母与我或其他自家亲人吃饭的桌衣,单色绣花的居多,大节日或是招待客人的桌衣则是绚丽的绣花锦缎了。
用膳时主位是设在横头的一面,其余的座位算是客位,按尊贵程度或长幼次序分由两旁排列开来。
按照右为上的原则,主位右侧的第一个位置是最尊贵和重要的客座,这两个座位距离最近,而且呈九十度角,便于主客在餐饮期间说话交谈。
与主位正对面的膳桌另一端位置,与西方餐桌不同,是从来不会设置座位的,只是放些小瓶、小罐、小碟之类的调味品。
宫内所用的餐具,按我在宫中生活的那个时期来说,各宫用的都是黄地彩花乾隆年间御制的碗盏,上面都配有特制的镂花金盖。
每当膳食摆齐的时候,碗盖上射出的璀璨光芒,与锦绣桌衣互相辉映,表露出一派富丽无比的堂皇景象。
美食配美器,这话不无道理。
宫廷里的膳食确实多种多样,粤菜、川菜、鲁菜、徽菜都有,当然常以京菜为主。
其实,中国的八大菜系并无京菜,所谓“京菜”是把北京、山东、满蒙的某些菜肴综合而成的宫廷常用菜。
举例说,常吃的菜有红烧肘子、汆白肉片、爆炒羊肉、涮羊肉、葱爆肉、爆鸡丁、烤鸭、砂锅鱼翅、酥鲫鱼、清炒虾仁、摊黄菜、锅塌豆腐、拔丝山药、栗子面小窝头……
不可尽列。
很特别的是,清宫的菜肴禁止吃牛肉,所以没有任何与牛肉相关的菜,这不是由于宗教信仰或是迷信说法形成的,而是因为满人认为牛是为人们耕田和拉车的好帮手,像马、驴、骡一样不可食用。
宫廷的这个习惯甚至影响了北京市民的生活,在清朝统治的二百多年间,北京市民吃牛肉虽不被禁止,但是吃牛肉者很少。
直到民国之后,牛肉菜肴才在北方逐渐增多。
我每天在四姑母宫中吃饭,说实话,只是小时候感到丰富、新奇而已,现在回忆起来,觉得宫廷饭食绝对是太铺张浪费。
每日三餐加上下午有一次小点心,总共有四餐之多。
而三次正餐的菜肴约有三四十种,另外还有我的祖母从家里送来的菜品约七八种,主食必有馒头、烙饼、面条、烧饼四种,还有大米饭、小米饭等四种米饭。
早晨和晚上一定有三四种粥类,配合粥品,会必备十种左右的小菜。
大家可以想象,每顿饭能吃完三十分之一已经不简单了。
就算太监和宫女收走剩菜剩饭,吃掉一部分,那也仍然是正常吃用了极少的一些,另外的绝大部分饭菜,必然扔掉而浪费了,绝对是暴殄天物!
内宫地方很大,各宫都有一个自用的小茶房,不过,没有做正餐的膳房。
比如我们住的永和宫、建福宫,或者皇后婉容住的储秀宫等宫殿,都各自有小茶房,每日下午吃些小茶点时,就由各宫小茶房自行解决,但是,各宫的每日三餐一律由御膳房烹制送来。
御膳房要供应各宫上上下下数百人的餐饮(包括帝后太妃和他们的太监宫女等),因此厨师多、买菜洗菜的杂役多、辖下的送饭太监也多,连灶头都非常多,这是绝非一般餐厅的厨房可比的。
所以,皇宫膳房的规模极大,它设置在离其他各宫室殿堂较远的偏僻角落,以免炒菜做饭的烟火污染皇室办公和帝后妃嫔的居住环境。
紫禁城内的膳房只此一家,距离各宫各殿却远近不同,每日三餐仅仅送饭就是一个相当急迫紧张的活儿,太监们要计算出各宫送饭的路程远近,要保证紫禁城内各宫在同一时间开饭,而且必须风雨无阻准时送达。
宫里上百年形成的习惯做法是,只要听到一声传膳指令,便须在极短的时间里,将数十样菜肴送进各宫。
为了使菜肴不至于冷到无法进食,送饭太监还要将所有的盘碗都加上盖子,一律装在保温的金漆食盒里,只要听得一声吩咐,便立即摆放在膳桌上了。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