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苏轼又来到了石潭举行了谢雨的仪式。
(影视剧《苏东坡》中的求雨场景)

(一)石潭乡村风光

沿途经过乡村,苏轼看到盎然的景色,看到生机勃勃的田野,看到在田地里热火朝天的耕种的人们,欣喜中写下了组词《浣溪沙》,用以记录他在谢雨途中的所见所闻,这组词的前三首都是石潭之行的乡村见闻。
第一首词如下:
照日深红暖见鱼,连溪绿暗晚藏乌。黄童白叟聚睢盱。
麋鹿逢人虽未惯,猿猱闻鼓不须呼。归家说与采桑姑。
(石潭风光)
这一首是苏轼在石潭看到的乡村风光,他是以石潭为立足点,视野都是石潭周围的风光,是以石潭为中心的乡村田野风光,还有聚观谢雨仪式的民众的欢乐。
开篇句写的是石潭中的游鱼。因为苏轼谢雨仪式在临近傍晚举行,此时天边缓缓落下的太阳格外的红、格外的大,落日的余晖铺洒在水面上,让石潭中的水也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
由于刚下过雨,河水水位增高,石潭的来水量也增大了,石潭的蓄水量增大,水面也高出了很多,有很多的鱼儿从河水中涌进了石潭中,它们似乎贪恋着夕照的温暖,纷纷游到水面。
游鱼在石潭中嬉戏,连鱼儿都是这么高兴,这从一个侧面烘托出词人内心在下雨之后的欣喜之情。
苏轼从石潭环顾四周,只见一个村子挨着一个村子,在茏葱的树林掩映下的村子炊烟袅袅,忙活了一天的人们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
连飞了一天的乌鸦这个时候都回到了鸟巢中,倦鸟归巢,它们发出了阵阵啼鸣声,苏轼在石潭边上只听到远处传来的鸟鸣声,却没有看到乌鸦们的身影。
潭水中的游鱼和树林中的乌鸦,一个是苏轼从视觉进行的描写,一个是苏轼从听觉进行的刻画。在词人的一见一闻中,呈现出了乡村雨后风光焕然一新的面容,字里行间也流露出词人显而易见的喜悦心情。
围聚在石潭前的是前来观看苏轼谢雨仪式的人们,他们都想一睹这位知州的风采,在他们的眼中,苏轼是一位体察民情的好官,他们喜出望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一点从词中的“睢盱”二字就可以看出来,“睢盱”就是张目仰视中还包含有喜悦的意思。这一天,孩子们是最高兴不过的了,连村子里的老人们都喜出望外,他们也前来观看盛大的谢雨仪式。
谢雨的盛会,打破潭边树林的寂静。常到石潭边饮水的麋鹿突然见到这么多人,它们惊恐地逃避了,而欢欣的锣鼓声却招来了顽皮的猿猴。
麋鹿惊慌失措的逃避与猿猱前来凑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们的情态相映成趣,逼真动人,这反而为谢雨仪式增添了不少的趣味。
(朱之蕃《临李公麟苏轼像轴》)
细细品味石潭边的谢雨仪式,真是趣意盎然。乡村的老人见到苏轼这位知州不免有几分拘谨,而孩子们则无拘无束,他们活泼好动,听到谢雨仪式开始的锣鼓声,早已经争先恐后地来到了石潭边。
孩子们回家后,肯定会兴奋地向家人诉说一天的见闻,说给谁呢?当然是未能目睹谢雨仪式的母亲们了,因为她们还有繁忙的家务活要干,操持家务,养蚕采桑是她们要整天忙活的事情。
苏轼在第一首词中始终没有正面描写谢雨的情景,只从锣鼓声鼓声里间接透露了一点消息。
他却花了大量的笔墨来描写落日、乡村、石潭、树林等自然景物,各具情态的游鱼、飞鸟、猿猴、麋鹿,以及乡村的孩子们和老人,还有呼之欲出的忙于养蚕采桑的农家女主人。
词人用充满乡村气息的笔墨描绘了一幅有声有色的画图。从哪里能看出来是有声有色呢?
“有色”指的当然是词人在描绘时用到的深红、绿暗、黄、白这些表示颜色的字词,色彩字的运用让整幅画面生动悦目。
“有声”指的是飞鸟的鸣叫、喧天的锣鼓声、围观谢雨仪式的孩子们和老人子们、以及他们回到家里给母亲诉说今日的见闻这些事,有声的描写有虚有实,正所谓“言尽而意未尽”。
在这首小词之中,词人丝毫没有描写自己的心境,但透过词人所见、所闻、所想的一切,我们仍然可以体会词人无比兴奋之情。词作读来让人意犹未尽,这正体现了苏轼独具匠心的写作手法 。

(二)人们的生活场景

苏轼这次的谢雨活动是在石潭举行的,虽然此行的目的是谢雨,但是他的视野却没有停留在谢雨这件事上,而是将视野投入到更广阔的空间中去,他用词作的形式将谢雨途中的所见所闻投入到更广阔的空间叙事当中去了。
第二首词写的就是谢雨途中的见闻,词作如下:
旋抹红妆看使君,三三五五棘篱门,相排踏破倩罗裙。
老幼扶携收麦社,乌鸢翔舞赛神村,道逢醉叟卧黄昏。
这首词上片着重描写了乡村女子的形象,是顺着第一首写下去的。农村女子不像整日描红刺绣、穿针引线的城市女子一样待在闺房中,但仍不能和男孩子们一样到石潭前来看谢雨的热闹场面,所以她们只能在门口聚观,她们的情态被词人一一摄取。
(宋代女子服饰)
久旱逢甘雨是喜事,知州苏轼途径石潭也是当地的大事,女孩子们不免要打扮一下才出来看,这种打扮方式也不会是“弄妆梳洗迟”的慵懒,而是“旋抹红妆”的利落。
这是她们在简单的生活中养成的习惯。“旋抹红妆”四个字描写地非常传神,同时也表现出女孩子匆忙的状态与急切的心情。
选择一件红色的罗裙穿上,就已经很算是盛装了。“蒨罗裙”是一种用茜草红汁染色而成的罗裙,从这一点上也体现出了女孩子们天性爱美的心理。
她们当然是为了有幸一睹苏轼的风采,同也有观看热闹的意味在内。她们三三五五地分散着,都争着向外探望,你推我挤,有的女孩子因为裙子被踩到了,而发出呼叫声。
“三三五五棘篱门,相排踏破倩罗裙”,这短短两句话就刻画出一幅风趣生动的乡村风俗画,词人描写乡村生活的场景,下笔自然,清新脱俗。
苏轼目之所及的田野和祠堂,又是一番光景:村民们老幼相扶相携,来到打麦子的土地祠;为感谢上天降雨,他们准备了丰盛的酒水和食物作为贡品,他们可以尽情地享用谢雨仪式中剩余的贡品,这些贡品也引来馋嘴的鸟儿,鸟儿们在村头上空盘旋不去。
苏轼不直接描写酒食的丰盛,却以鸟儿飞舞盘旋的场景进行侧面烘托,笔法委婉而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酒食的丰盛,这一幕幕也将雨水为人们带来的欢欣刻画地异常鲜明。
黄昏时分,苏轼看到有一位老人醉卧在路边,原来他是因为在庆祝仪式上喝了很多酒。这一典型镜头的摄取将雨水为人们带来的喜悦表达得更加充分了。
往往最能反映出一件事情的恰好是一些细节,而老人醉卧路边就是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乡村中的人们扶老携幼来到土地祠的热闹场景与老人醉卧路边的镜头形成鲜明比对,苏轼眼中的这位躺在路边的酩酊大醉老人形象,正是欢饮的结果,这一点反映出人们在久旱逢甘雨之后的喜悦心情。
如果说全词就像几个电影镜头组成,那么,上片则是个连续的长镜头;下片却像两个切割镜头:扶老携幼、鸟群飞舞是远景,老人醉卧道旁是特写。
虽然词人的形象在词中没有被正面描写出来,虽然他只是乡村土地祠活动中的陪衬角色,但他与民同乐的心情也洋溢纸上。
苏轼和大家共同宴饮、酒酣饭饱,尽兴欢愉之后,在归途中看见一个老人醉卧于道旁。这仿佛是不经意的描写,其实是词人独具匠心的高超艺术表现手法,这一特写的镜头反映出普村同庆、普村同欢的情景,读来韵味无穷。

(三)乡村见闻

正如前面所说,苏轼将此行的视野投放到更广阔的乡村中去了,他还要看一看乡村人们的生活以及农事活动,第三首写的正是他在村中的见闻,词作如下:
麻叶层层檾叶光,谁家煮茧一村香?隔篱娇语络丝娘。
垂白杖藜抬醉眼,捋青捣麨软饥肠。问言豆叶几时黄?
这首词开篇句写的就是田间地头的农作物。檾俗称青麻,田间的青麻长势喜人,叶片在雨水的滋润下泛着光泽。这两句描写雨后农作物的生长情况,从农作物的生长情况也可以看出这是春末夏初的时节,这时也是春蚕已老,茧子丰收的时节。
于是村中家家户户都忙碌着煮茧,煮茧的气味很大。只有怀着丰收喜悦的人,只有热爱生活的人,只有懂得体会生活的人,在他们的眼中,煮茧的味道才是清香的,而苏轼就是这样一位将自己融入到真正生活当中的人。
在村头,苏轼就嗅到了煮茧的香味,这在无形中又传达出一种新鲜的好奇感,词人禁不住好奇地问询一声:此时是谁家正在煮茧?
这一声询问让行文如流水一般,又如行云一样,摇曳多姿,欢畅明快,读来毫无板滞的感觉。
“一村香”三字很具有乡村生活的特征,说明村子里的人都以农桑为主,这三个字富有烟火的气息和味道。
苏轼走进村来,村内处处飘散着煮茧的清香,隔着篱墙,他的不时听到篱笆边传来缫丝女子悦耳的谈笑声。
“络丝娘”本俗语中的虫名,即络纬,又名纺织娘,其声如织布,优美动听。很明显苏轼将“络丝娘”的词义给借用了,用来指养蚕煮茧的女子。
进入村庄后,苏轼看到的是双眼迷离的、须发已白的老人拄着藜杖,他们从新收的麦子上捋下颗粒,炒干后捣成粉末食用。从这句中可见,人们对新鲜的食材有着天然的钟爱之情。
于是苏轼情不自禁地询问:豆类作物什么时候成熟?粮食能否接上?这简单的一问,饱含着苏轼对人们生活的关切之情。
(影视作品中的苏轼剧照)
苏轼与乡村的人们进行了一次亲切的交流,在亲切的交流中,苏轼与乡亲们建立了良好的情感。
苏轼所询问的也是他们最关心的,如果苏轼和他们谈论诗词的话,就大煞风景了,由此也可见看出,舒苏轼是一位非常接地气的、关心农村生活的人。

小结

苏轼此次石潭之行,虽然是为了举行谢雨仪式,但他并没有将笔墨浪费在渲染谢雨仪式上,而是将笔墨用在了更广阔的乡村生活的叙事当中,他具有相当广阔的视野,他对雨后乡村的变情景描写真实而细腻,乡村生活的气息在词人的笔墨中气息浓厚。
苏轼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只有懂得体会生活真谛的人,才能将他的视野投入到乡村生活中,才能将他的笔墨用在乡村生活的叙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