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飘飘,雨又萧萧”的句式正是一种暗示法的句式,是某种特定心态借助意象的表现方法。它让人可以产生听觉上的风声雨声,视觉上的潇潇绵绵、飘飘扬扬,触觉上的寒意、潮意、湿润意,一直到心态上的感知:酸辛感、苦涩感……。这手法在下片中也出现的:“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一“红”一“绿”,将春光渐渐消逝于初夏的来临中这个过程充分表现了出来。这是时序的暗示。但细加辨味,芭蕉叶绿,樱桃果红,花落花开,回黄转绿,大自然一切可以年年如此,衰而盛,盛而衰,可是人呢?绿肥红瘦对人来说意味着青春不再,盛世难逢。再进一步推去,家国呢?一旦破败,还能重见么?“流光容易把人抛”的全过程,怎样抛的,本极抽象,现今以“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明示出来。所以,如果说,暗示具体时序由春而夏,那是“实”的表现,那么将抽象的流光抛人揭示开来就是“虚”的具体化。这八个字真是妙极了的。至于色彩的自然绚丽,语言的准确性那是可以不言而喻的。
明白了这些,“何日归家洗客袍”之问就显得不只是一般的游子之家情了。从词的脉络说,这一句暗接上片的因风雨之声而强化了的触景生情,即使内心的愈发高涨的“春愁”由心底浮出来,具体化,外现。但从内在情思看,这“洗客袍”即结束飘流的不安定生活,重新过着由佳人相伴,素手调笙,烧起心字形清香的宁静怡乐的生活——可能吗?“何日归家”正是无望之叹!莫说有家难归,即使归家了,“客袍”洗涴得了么?国已破,家难在!对一个忠贞之士来说,从此将是无尽的流亡生涯,往昔温馨雅事都已在“何日”之问中一去不复返。失落了这样的心境,也就结束了这样的情事,这是肯定的,所以“何日”之间,其实他已是自答了的。由此而读下去,“流光容易把人抛”已如前面分析,在这看似明畅的词句中包裹的是怎样一颗紧缩的心,岂非一目了然。
我们有意把下片诸句倒过顺序来谈,又将“何日归家洗客袍”置于上下片的关联点上去理解,是想从具体的句式和情思上说明这首短词形似明快,实则苦涩,在艺术上具有似“流”实“留”的特点,情韵在回环周转地流荡,呈一种漩涡状。这种艺术手段最能将“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意充分表达出。“流”,是流畅少停蓄,而“留”则有顿挫,有吞吐,有抑扬之势。蒋捷确有一些词写得稍嫌“流”,但这首《一剪梅》却不属此类作品,不可匆匆浏览,不细辨味。
《一剪梅》词牌的特点是在舒徐(七字句)与急促(四字叠句)的节奏较整齐的交替中显现动人的音乐性的。自周邦彦以来,有不少名句,如李清照“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等。后又经辛弃疾的创作,使四字叠句完全由散而整,构成排句重叠的规定性,音乐性更强了。而且往往突出画面的重叠或心境的重叠。到蒋捷手里,特别是这首《舟过吴江》传世,《一剪梅》的表现手法更为丰富,四组四字相叠的排句也往往写得灵动流丽,名篇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