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拥有帝国最高权力的青年皇帝,宣宗也有放纵自己情欲的一面,一些娱乐活动呈现出骄奢与荒唐的特点,留下了不少可笑和可鄙的“逸事”及话柄。
宣宗的官方形象与其实际形象有较大的差异。据官方国史《明宣宗实录》的《进实录表》称:“至若躬行节俭,力戒骄奢,娱耳悦目之胥捐,寡欲清心之是尚。”显然是在为尊者讳。宣宗实际上是个情欲旺盛的帝王,不过他大部分精力都被祖制及儒臣约束在诗文书画的高雅娱乐之中,没有泛滥成灾罢了。然而,有时候宣宗也管不住自己的逸乐本性,常常超越礼乐规范之外,肆意玩乐,斗蟋蟀、斗鸡和飞鹰走狗,在宝物的玩好上也极尽高级与奢华,致使其宫廷娱乐趋于腐化。据查继佐称,宣宗“斗鸡走马,园情鹢首,往往涉略。尤爱促织,亦豢驯鸽,万姓颇为风俗,稍渐华靡”(《罪惟录》卷32《宣德逸记》)。他的贪玩,连远在朝鲜的史官都颇为知悉:“帝好游戏,一旬不谒皇太后。且后宫争姤,宫人所出,潜相杀之。”(《李朝世宗实录》卷五四,第34页,宣德六年十二月癸巳)由于他整天厮混于宫女之间,处处留春,又没摆平各种关系,结果导致宫女相妒,阴杀对方所怀的宣宗子嗣。除了在宫中与宫女厮混外,宣宗还经常外出游猎,不理朝政,引起儒臣化的皇后胡氏的不满,说了他几句,便被宣宗废掉:“(皇后)尝规上游猎,见忤坐废,贬号静慈仙师。”(《国榷》卷二一,页1342。)显然,宣宗的宫廷娱乐生活具有多面性的特点。
一、自欺欺人的祥瑞娱乐
宣德间是明朝比较稳定和繁荣的时代,加上宣宗的好大喜功,朝廷上下弥漫着一股追求祥瑞征兆的风气,以进献祥瑞之物并君臣赋诗唱和、歌功颂德以为乐事。虽然《明宣宗实录》卷48曾有宣宗免贺祥瑞的记载,但实际上,他却十分喜好祥瑞之献,并留下了许多赞颂之诗。
作为皇帝,宣宗经常收到各地送来的祥瑞之物。曾有山东地方官送来嘉禾,宣宗大喜,写成《嘉禾》一诗,说“和气冲融海宇清,嘉禾新出鲁郊坰”,这株嘉禾“垂垂珠颗含云动,粲粲金茎耀日明”。他觉得自己不配有如此祥瑞来作征兆,但仍高兴这株嘉禾能够象征农业丰收:“致理自惭躬菲薄,为祥喜兆岁丰登。”他还写过另一首《嘉禾》诗,认为“大田秋熟献嘉禾,欣荷乾坤发至和”。这株嘉禾是连茎的麦穗:“合颖定承甘露润,连茎应爱惠风多”,甚至认为它比灵芝珍贵:“若论瑞麦真堪匹,将比灵芝不啻过。”当然,宣宗喜欢祥瑞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愿年年遂丰稔,四方黎庶有讴歌。”虽说他重麦穗轻灵芝,但当有地方官送来紫色灵芝时,他又忘乎所以地大赞灵芝,赋《紫芝》诗加以称颂。
宣宗并非总以农业祥瑞为喜事,对于各地地方官和藩国使者进献来的祥瑞动物,也是赞不绝口和爱不释手。有人献上瑞免,宣宗竟写了三首《瑞兔》诗加以赞美。云南地方贡来华丽的孔雀,宣宗见后欣喜,在《孔雀》诗中称赞它的不同凡响:“五色(礻离,礻徙,皆左右结构)异众禽,远方持贡经璆琳”;赞扬它的外形美丽:“疏翎映日娇含翠,修尾排星浅缀金”;也称颂它的色彩鲜艳:“彩绣荣登团扇好,画图光映内屏深。”他对藩国贡来的白色野鸡,也颇有好感,认为它代表着自己德被远方的祥瑞。在《白雉》诗中写道:“入献曾闻白越裳,成周德化被遐方。只今远国仍充贡,却愧前贤未足方。时与白鸟同饮啄,人将丹凤比祯祥。愿勤宵旰膺天眷,长共群黎乐治康。”在另一首《白雉》诗中,指出“五彩成章世有之,一姿纯素古来稀”,称赞白雉像玉色一样亮丽;认为是天地嘉祥和国家盛治的表现,不禁沉醉其中,沾沾自喜。
此外,甘露和庆云也被宣宗视为祥瑞现象,赋写《甘露》和《庆云》诗加以赞颂。
当然,宣宗对祥瑞的进献也有所警惕,如对所献孔雀就认识到:“须知臣有夸谀者,指尔为鸾惑主心。”然而,一旦见到奇异的祥瑞之物,听到群臣的阿谀之词,又不禁笑逐颜开,挥毫赋诗了。如此,势必形成上行下效之风,导致各地官府为寻祥瑞而劳民伤财。
二、荒唐可笑的斗蟋蟀游戏
明宣宗喜欢斗蟋蟀,即位之年已27岁,可对蟋蟀却怀着一颗痴迷不已的童心。尽管玩过各种各样的游戏,但宣宗最喜欢的就是斗蟋蟀,可以说是着了迷,上了瘾,遣宦官四出寻找上好的蟋蟀,带回宫中比赛角斗。只见他与宦官宫人围成一圈,将两只蟋蟀置于装饰精巧、锦香扑鼻的圆盆中,令其振翅相斗,上下搏击,直斗得一只败阵逃走,一只得胜穷追,围观的宦官宫女不住地鼓掌起哄,宣宗则像个顽童一样兴奋不已。上之所好,下必效焉,在宣宗的示范下,“万姓颇为风俗”,斗蟋蟀一时成为海内流行的游戏。
宣宗在玩蟋蟀上“精益求精”,嫌北京一带土质瘠弱,养不出好蟋蟀,便特地派宦官到地力肥沃的苏州去采办优质蟋蟀,还密令苏州知府况钟协助办理:“敕苏州知府况钟:比者内官安儿、吉祥采取促织,令他所进数少,又多有细小不堪的,已敕他末后运自要一千个。敕至,尔可协同他干办。”(《弇州史料后集》卷31,《国朝丛记》1)堂堂的大明皇帝竟然为了1000只蛐蛐,正而八经地下令地方官协助采办,颇觉荒唐可笑。君命难违,况知府只得向下民摊派任务,结果江南百姓不得不到处翻墙倒瓦,铲草挖土以寻蟋蟀,不能亲自找寻的,便纷纷出钱抢购,导致蟋蟀的价格猛涨十倍。上好的蟋蟀甚至要十几两黄金才能买到。枫桥有个粮长,在市场上看见一只优质蟋蟀,为了完成上司摊派的任务,不得不用自己的马来交换。回家后,妻妾觉得一只小蛐蛐竟价比骏马,便想窥视一下,不成想刚一打开笼子,那只蟋蟀竟跳了出去,逃逸地无影无踪。妻妾们见闯下大祸,上吊自杀。粮长因既失皇帝贡物,又丧妻妾亲人,也跟着自杀身亡。(《皇明纪略》、《国史唯疑》)清人蒲松龄根据这段史事写成了一篇生动的小说《促织》。卫所军人中,传言有人捕献蟋蟀,可比杀虏立功之事。宣宗在苏州采办蟋蟀,虫比人贵,搞得民怨沸腾,有民谣道:“促织㘗㘗叫,宣德皇帝要。”(《野获编》卷二四)清人史梦兰在《全史宫词》中还专门讽刺了此事:“秋声满院月黄昏,香尽熏炉闭殿门。欲试江南新进种,罗巾轻拭戗金盆。”他在简释中转引《吕瑟小史》的记载,说“宣宗酷好促织之戏,遗取之江南,价贵至十数金。”皇甫录在《皇明纪略》卷二十一中也有相同的记载:“宣庙好促织之戏,遣取之江南,其价腾贵至十数金。”民间呼宣宗为“蟋蟀皇帝”。
宣宗不仅对喜好的蟋蟀追求精益求精,而且对斗蟋蟀的笼盒也追求精美,并不断地更新换代,日臻化境。苏州出产的蟋蟀盆上还有精致的人物浮雕。宣宗在宫中所用的则是戗金黑红混漆的蟋蟀盆,盆底铺的是带有锦香气息的褥垫。蟋蟀的伙食待遇则是皇家宫廷内的高级食品,“玉粒琼浆”,为常人难以想象。清人史梦兰在《全史宫词》中提到过宣宗的蟋蟀盒“罗巾轻拭戗金盆”,吴伟业曾撰写过一首有关宣宗“戗金蟋蟀盆”的诗歌,以讽刺这位蟋蟀皇帝的低极趣味。
明宣德仿汝釉蟋蟀罐
明宣德仿汝釉蟋蟀罐底款
三、成本极高的鹰犬、器物等玩好娱乐
宣宗还喜欢玩鹰犬。由于喜欢游猎,因此他养了许多受过训练的猎鹰,用来捕捉猎物。每次出猎,宣宗都要带上它们。他的猎鹰,大都是朝鲜盛产并进献的。此前,成祖朱棣、仁宗朱高炽都曾接受过朝鲜的贡鹰。宣宗即位后,更是每年都派人前往朝鲜索要猎鹰,各种种类的都有,像皂鹰、笼黄鹰,罗黄鹰,儿子黄鹰等,其中较为出色的是海青。朝鲜是大明的附属国,大明皇帝想要猎鹰,朝鲜国王便忙不迭地派人送上,不惜骚扰民间,采用摊派的形式捕取猎鹰。朝鲜每次进献宣宗的猎鹰都有数十只乃至上百只,并派专门的护鹰使负责护送。有些海青鹰死于进献途中,宣宗倒也并不怪罪,还安慰进献使者道:“死了不妨,人能说话又能吃药,尚且病死,何况禽兽。你们不必在意,只要多捕一些佳鹰献来就行。”除猎鹰外,朝鲜的猎犬和其他鸟兽也为宣宗所喜爱,每年都要属国进贡,为此不惜以大量的金钱、御用宝物作为补偿。(赵中男:《宣宗皇帝大传》)对于雄鹰,宣宗盛赞其奋飞九宵、纵横搏击的气概,并拿委琐的鸡鸭来反衬:“鸷鸟异所禀,劲骨挺峭特。锋芒利爪嘴,霜气含羽翮。金眸一侧睨,群鸟为辟易。秋高天宇清,氛翳敛无迷。奋飞云霄上,纵横骋搏击。宁肯安卑栖,空负材与力?纷纷鸡鹜群,饱食竟何益!”(《鹰》)
除了玩蟋蟀、鹰犬外,宣宗还痴迷于玩赏古物和宝器。一方面,他派人到全国各地去搜集各种文物和古玩,另一方面也在皇家手工作坊制造宝器。宣德时期宫廷出产的著名器物,当属宣德炉。其形制像圆鼎,上有几个耳眼,炉腹有雕镂精巧的花纹和云龙纹,样式仿行宋代的瓷炉,但比瓷炉更精致。制作工艺颇为复杂,由金、银、铜、铁等多种金属烧制而成。为了追求炉的精美质量,宣宗要求工匠不计成本。他曾询问铸造工匠,铸造炉要过几道火才能烧制精美?工匠说过六道火就可烧制出珠光宝色。宣宗还嫌不够,敕令铸造工匠要过十二道火。经过精心烧制的炉呈现出栗色、棠梨色、褐色等多种颜色。耳眼和下足为多种走兽的形象,加上炉腹的雕饰,使宣德炉成为高级的皇家手工艺品,富有观赏和收藏价值。后人多有仿制品,但总不如真品那样精美。(赵中男《宣德皇帝大传》)对于宣德炉,《格致镜原》有所介绍:“宣德铜器,以炉鼎为首。入赏鉴者,如‘鱼耳炉’、‘鳅耳炉’、‘乳炉’、‘百摺彝炉’、‘戟耳炉’、‘天鸡彝炉’、‘方圆鼎’、‘石榴足炉’、‘橘囊炉’、‘香炉’、‘高足押经炉’。以上诸款,皆上品赏鉴也。”《明宫杂咏》卷2称宣宗是“帝王能品器物,靡不精好”。但这种爱好,花费可就大了。
宣宗还常令宦官到南方去搜罗奇花异石和鸟兽虫鱼,结果劳民伤财。据陆容《菽园杂记》载:“自宣德年间,朝廷起取花木鸟兽及诸玩好物,内官司道接踵,扰甚。至王振,悉禁绝之。未尝轻差一人,民赖休息。”真是具有讽刺意味,宣宗的这一劳民举措,还是太监王振专权时禁止的。
四、戏耍群臣的荒唐娱乐
明宣宗是一个“好疯”的人,作为一个年轻的皇帝,却喜欢与年长的大臣开玩笑,甚至戏耍他们。这一方面反映了宣德间君臣之间的融洽关系,但另一方面却反映了宣宗践踏儒家礼乐制度和伦理规范的荒唐娱乐行为。
某日,宣宗曾到史馆视察,在群臣簇拥之时,突然从袖子里抓起一把金豆和银豆抛向空中,撒到地上。众臣见金光闪闪,银光亮亮,下意识地扑上前去争抢,现场顿时乱作一团。宣宗见状,笑得前俯后仰。正笑时,忽然见旁边一臣,傲然独立,冷眼相向,自己的笑声不禁嘎然而止,扭头一看,原来是侍讲学士李时勉,宣宗不禁为李时勉这种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风骨所感动,将剩下的金豆全部赐给了他。
宣宗还拿大臣的清廉开玩笑。他与老臣夏原吉交情很深,深知夏原吉为人清廉,于是想与这位恭谨廉洁的良臣开开玩笑,便在宣德三年三月的一次赐游禁苑万岁山时,故意让宦官传旨,令夏原吉在苑中随意挑选精巧奇特的天然巨石运回家去,特地嘱咐要多少都行。这让夏原吉十分为难,皇上的圣旨不能不遵,但也不能破坏自己清廉的准则,于是他在苑中走了一圈,只拣了一两块很小的石头,让仆人带走。宦官执意让他多挑一些,夏原吉解释说:“我对这些东西不太喜欢,但君恩难辞,只得略带一二。”宣宗听宦官转述后,一再赞叹夏原吉不失廉洁的本色。
在酒宴上,宣宗还时常戏弄大臣。他常与大臣们欢宴,酒酣耳热之际,就想搞点恶作剧,换上大杯为大臣斟酒,让臣下喝得醉醺醺的,甚至酩酊大醉,以欣赏他们的醉态。一次,在宴请内阁众臣时,宣宗特地用大杯为老臣蹇义倒酒。蹇义当时已有些不胜酒力了,但又不敢不喝,结果喝得醉眼朦胧,走起路来东摇西晃。少年轻狂的宣宗觉得十分开心。此外,有朝臣特别怕老婆,宣宗听说后,觉得很好玩,便在上朝时故意提起此事,戏耍那位朝臣。
宣宗上述的娱乐追求,既有因戏耍和作弄大臣而产生的对儒家君臣伦理的违背,更有因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对无数民脂民膏的搜括和耗费。特别是后者,不仅对大明百姓劳扰很大,而且也增加了藩属国人民的负担。这可不像他在书画诗文上的娱乐,不需太大的成本。这些骄奢淫逸和劳民伤财的娱乐爱好,使宣宗这位诗画并优的儒雅君主,也背负上了荒唐天子的不好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