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最近的水浒细节解密,一直在跟列位读者听友,聊古典小说《水浒传》中的佛道两家。上一期大锤谈到了在北宋一度成为支付手段的佛家身份认证——度牒。本期咱们继续讲《水浒传》中隐藏的佛家的秘密。
诸位喜好水浒的读者听友,肯定非常熟悉鲁智深在北宋都城汴梁大相国寺的奇遇记,这一段是鲁智深以和尚面貌在北宋最大城市里进行的奇幻漂流,其中既有暴揍地皮流氓的诙谐,也有倒把垂杨柳的武勇,更有结识豹子头林冲进而引发林冲故事的过渡。
而正是在这一段情节里,小说中有一处细节非常有趣,这就是鲁智深初到大相国寺,被安排到酸枣门外的大相国寺专属菜园去做管事。
鲁智深不想去,公开扬言更想做都寺、监寺等高级白领。这个时候相国寺的知客僧跳出来阻止鲁智深的妄想,向他非常详尽地介绍了大相国寺内部的各管理层的等级与分工,他是这么对鲁智深说的:“僧门中职事人员,各有头项。且如小僧做个知客,只理会管待往来客官僧众。至如维那,侍者,书记,首座;这都是清职,不容易得做。都寺,监寺,提点,院主;这个都是掌管常住财物。你才到得方丈,怎便得上等职事?还有那管藏[zang]的,唤做藏主;管殿的,唤做殿主;管阁的,唤做阁主;管化缘的,唤做化主;管浴堂的,唤做浴主;这个都是主事人员,中等职事。还有那管塔的塔头,管饭的饭头,管茶的茶头,管东厕的净头与这管菜园的菜头;这个都是头事人员,末等职事。”
除了介绍寺院内部的这些组织人事信息之外,这个知客僧还向鲁智深描绘了一整套佛寺内部晋升的路径:“假如师兄,你管了一年菜园,好,便升你做个塔头,又管了一年,好,升你做个浴主;又一年,好,才做监寺。”
其实知客僧描述的只是最理想状况的升迁路径,比如菜园管得好到什么程度才能去做塔头?这个尺度其实语焉不详,但是鲁智深本来就是半路出家,所以被人画了一个大饼,也就兴高采烈去菜园子上任了。
而小说中的这段话,精准地还原了北宋时代佛教寺院的经济情况。比如说鲁智深分管菜园子,因为僧人的饮食结构较为特殊,所以当时北宋的较大的寺庙,都有相当规模的菜园子来经营。
在北宋的文献记录中,还出现过当地人跑到寺庙菜园子里偷菜的纠纷,这类真实的历史事件,与《水浒传》中鲁智深跟当地泼皮因为菜园子的经济问题发生冲突的情节,几乎可以说是历史记录与文学描述实现了直接的对应。
其实在北宋时期,佛寺不仅有自己的菜园来经营,还有自己的果园。比如北宋名臣韩琦就曾经称赞过北宋压沙寺的梨园出产的梨非常好吃。
《水浒传》描写佛寺深度参与民间经济的描写并不止于这一处。比如书中描写鲁智深在五台山文殊院喝醉酒闹事的故事中,就提到了鲁智深下山后逛街,结果一条街上卖酒卖肉的酒家店主,统统都不敢卖给来自文殊院的和尚,他们告诉鲁智深,他们经营酒店的本钱是从文殊院借来的,门市也是从文殊院租赁的,如果卖酒肉给文殊院僧人坏了清规,文殊院可能会追回本钱把他们赶出去。
这也涉及了宋代佛教寺庙的两个重要的经营活动,这就是房屋租赁与银钱借贷。
在宋代,房屋租赁是寺庙经济的一个重要的进项。这方面的翘楚,正是鲁智深后来投奔的东京汴梁大相国寺,那时候的大相国寺每月要组织几次大规模的集市交易,规模都在万人以上,其交易人群之多、财物规模之大,都是当时首屈一指的,而且最重要的,相国寺集市交易的地点正是相国寺的地界,商贩无论是临时摆摊的地点还是常年经营的铺子,都是要向相国寺缴纳费用的。
而另外一个重要的经济进项,就是放贷。书中描写文殊院借本钱给酒店商家的行为也不是个案,宋代寺院经营放贷业务比较普遍。
当时的寺院放贷,主要依托长生库,所谓长生库就是寺院通过地产经营、接受布施等方面积累的资金。这类放贷活动,通常回报是很高的,不过因为这个放贷的钱有的时候可能是高利贷,因此名声不是那么好,南宋诗人陆游就批评说,南宋寺庙僧侣动不动就用长生库来放贷,非常可恶。
而且除了《水浒传》中描写的这些经济活动之外,宋代的寺庙也深度参与到了许多其他的经济活动中,比如茶叶的种植与售卖、刺绣等手工品的生产及售卖等等。
而且不止于经济领域,当时宋代寺庙人员对世俗生活的深度参与是全方位的,这方面我们仍旧举大相国寺为例,当时大相国寺专业承办过皇家的御宴斋饭,这可都是三四百人规模的大型宴会活动,几百人的饮食菜肴茶点水果供应以及相应的器皿,大相国寺全都能搞定,因此后世有学者推断,当时的大相国寺可能有专门承办斋会宴席的业务。
为什么这一时期的寺庙僧众会跟《水浒传》所描述的那样,深度参与到了市井民众的生活之中呢?咱们之前的水浒细节解密也曾经涉及过一点这方面的内容,这就是从唐宋开始,我国的佛教正在经历一次历史性的世俗化进程。
其本质就是,佛家原来在南北朝时代动辄由君王舍身参与的上层路线,逐渐被历代封建王权加以诸多限制甚至打击,结果就是佛教寺庙逐渐失去了南北朝时代鼎盛时的那些政治特权,因此到了宋代,佛教寺庙为了确保其生存和发展,开始更广泛地走向市井阶层,这正是《水浒传》中关于佛教寺庙的世俗化描写的真正历史原因,《水浒传》对宋代寺庙经济的精准描写,也构成了佛家世俗化这个宏大历史潮流中,一滴五光十色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