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什么‘喜事’!状元痘儿灌的浆儿又满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
这一番痛骂酣畅淋漓,符合鸳鸯的身份,也符合鸳鸯的声口。而且这里面透露出一个很重要的信息:鸳鸯的哥嫂并不真心关心她,只是羡慕别人的女儿做了小老婆,可以仗着这个作威作福、横行霸道。这让鸳鸯十分不满,你们不关心我可以,却想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把我往火坑里推。此刻却打着为我的旗号,真是恬不知耻。
鸳鸯和平儿袭人
其实想想这段话,也不是没有来由。袭人的父母何尝不是如此?她对于他们未尝不有抱怨:“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所以,即使后来的父母有钱以后想赎她回去,她也不愿意,因为她不想从一个地方被卖到另外一个地方。最主要的是,她不愿意离开宝玉。
平儿呢?明明是王熙凤的大丫头,却被王熙凤立逼着做了“屋里人”,为的就是不让人说她善妒。可是但凡遇到需要和贾琏独处的时刻,平儿都不得不小心翼翼,以免被王熙凤误会。
即使是出身于贾府的大家闺秀元春,也免不了在小小年纪被人当作政治的砝码而被送入宫里与人争宠。所以元春在回家省亲的时候也说过:“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
这就可见,无论地位高低、出身寒微还是出身富贵,那个时代的女子根本没有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力。
当袭人和平儿分别拿宝玉和贾琏打趣她的时候,她又是气,又是臊,又是急,因骂道:“两个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有为难的事,拿着你们当正经人,告诉你们与我排解排解,你们倒替换着取笑儿。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着些儿,别忒乐过了头儿!”
果然,应了鸳鸯所言,袭人最终也没有如愿。
不仅平儿打趣她没有用,连王熙凤亲自打趣她,她也丝毫不露半丝口风。也许是因为,她太知道凤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平儿过的什么日子。
所有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站在和贾母一样的高度观察,鸳鸯太清醒。她太清楚了,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贾府每个人的命运归宿。
对于自己的未来,她虽然不清楚命运之神会给予她什么。可是,对于命运之神硬塞给她的东西,她明确地选择了拒绝。
贾赦以为鸳鸯看上了贾琏或者宝玉,认为“自古嫦娥爱少年”,如果鸳鸯不愿意给自己做妾,没人敢收她。而且假使鸳鸯想要将来往外聘作正头夫妻去,凭他嫁到谁家去,也难出自己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他就伏了她!
这一段话,就生生掐断了鸳鸯的所有未来。
既然未来是无法想象的了,那么现在至少我还可以做主。在我能做主的情况下,就由不得你贾赦做主。
无奈之下,她只能上演了这样一出“鸳鸯女誓绝鸳鸯偶”的好戏。
鸳鸯
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子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
就这样,这个刚烈的女子,以十分决绝的方式,拒绝了命运的肆意摆布,也自主接受了命运的另一种安排。
说到做到,从此以后,她一看见宝玉,就快速躲开,任凭宝玉涎皮赖脸上来搭讪。
从那以后,她也远着贾琏,知道贾琏不在家中才来看望因她而被邢夫人迁怒的凤姐。
总而言之,对于这些旁人眼里的“香饽饽”,鸳鸯不羡慕,也不垂涎。因为,即使在“誓绝”之事之前,她对宝玉和贾琏也没有任何想法,甚至有意排拒。
鸳鸯其人,对于鸳鸯其事,就是这么决绝。
她的心里,想必恨极了这个名字吧?好讽刺的人生。
可这名字,也许是年轻丧偶的贾母取的,为的就是给自己留个美好念想。
鸳鸯和贾母
这还不算,偏偏司棋和潘又安偷情,又被她撞见,不但自己尴尬,反倒要用尽心思保全对方脸面,鸳鸯真是一个善良无比的人。
可是这对司棋和潘又安这对“鸳鸯侣”,终究还是因为潘又安的怯懦和“抄检大观园”,而变成了镜花水月,彻底没戏。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鸳鸯女惊散鸳鸯侣,命运真是对她开了好几个不小的玩笑。
鸳鸯的悲剧,从一开始,似乎就已经注定。无论向左,还是向右,她都无法摆脱命运的枷锁。“殉主而登太虚”,想必也是她最好的归宿。
鸳鸯
鸳鸯的人生是沉重的,可是,在《红楼梦》里,“鸳鸯”二字的含义,远比她的人生更沉重。
我们可还记得,《红楼梦》里的柳湘莲和尤三姐的定情之物,正是那把“鸳鸯剑”?
鸳鸯剑是柳湘莲的家传之物,尊贵无比。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莹,将靶一掣,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着一“鸳”字,一把上面錾着一“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
正是这把珍贵无比的鸳鸯剑,斩断了尤三姐对柳湘莲的痴念,也让这对即将成为鸳鸯的爱侣从此天各一方。
尤三姐和鸳鸯一样,都是来警醒世人情爱虚幻的,情天情地,情深不寿,人生终究虚无缥缈。
蒙府本回后总评:鸳鸯剑能斩鸳鸯,鸳鸯人能破鸳鸯。岂有此理?鸳鸯剑梦里不会杀奸妇,鸳鸯人白日偏要助淫夫。焉有此情?真天地间不测的怪事!
总而言之,“鸳鸯”二字,在《红楼梦》里面不是什么好兆头。
尤三姐
除了这些,我们可还记得,薛宝钗在炎热的午后为贾宝玉绣肚兜的情形?
那肚兜的图案,不是别的,也正是鸳鸯。
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替他代刺。
她做的哪里是针线啊?其实织就的都是满满的少女心事。
可是这鸳鸯终究是水中月、镜中花,宝钗最终还是悬崖勒马,离宝钗而去。只剩下她一个人,“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薛宝钗
鸳鸯,其实不仅仅是人,也不仅仅是剑,更不仅仅是图案,而是承载了一个个红楼中痴人的梦的载体。这梦,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却让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可这梦,即使再美好,再旖旎,也终究是会不得不醒来。
欲知更多《红楼梦》详情,欢迎关注头条号:半瓣花上阅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