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巴克敏斯特·富勒(Richard Buckminster Fuller 1895~1983)
1967年的蒙特利尔世博会将主题定为“人类与世界”,当时两大阵营互相对峙,苏联与美国都对“登月计划”全情投入。而富勒设计的美国馆,把人类对登月的向往表现到了极致,也成为历届世博会最常被提起、最天马行空的建筑设计。
1967年,蒙特利尔世博会美国馆
这个水晶球一样的奇特建筑被称为“富勒球”,圆形穹顶通过大大小小数百个几何体相互连接,形成坚固的球面结构,室内甚至不需要任何支撑。在其中,还建造了一段可以模仿人类飞向月球的迷你轨道。
现在,这种“测地线网格球形穹顶”(Geodesic Dome)在全球超过30万个,不仅是作为巨型展馆,还被应用于军事、民用建筑领域。轻型坚固、经济实用的测地线网格球形穹顶恰好印证了富勒的名言:“少费多用”(doing the most with the least)。也正是富勒球启发了富勒烯的发现。
佛罗里达州迪士尼乐园中的“地球号太空船”也采用了“测地线网格球形穹顶”
有人说富勒是“我们时代的达·芬奇”,他拥有47个荣誉学位和28项专利发明,还有人叫他“疯子”,更多时候,他是世人眼里古怪的边缘人。
作为建筑师,他没有一张正经的建筑师执照,直到快60岁才得到一个“荣誉执照”;作为未来学家,他的种种天才构想在当时看起来有些“神棍”,但放在今天,这些东西看起来毫不过时;作为二十世纪名人,他金句频出,史蒂夫·乔布斯与詹姆斯·戴森都曾被鼓舞……除此之外,他还是几何学家、哲学家、发明家,以及诗人。
而富勒通常这样介绍自己:“一个完全的未来思想、科学设计的探险者。”
一、一个无害的怪物
富勒的祖先在“五月花”号登录普利茅斯岩石后的第十年来到了新大陆,家族的男性大多是牧师或者律师。1895年,富勒出生在马萨诸塞州,去哈佛念书已经成为这个家族的传统。中间名巴克敏斯特(Buckminster)是富勒自己选定的名字,他自称“巴基”(Bucky)。
富勒个子矮小,头也很大,眼睛又天生极度远视,必须佩戴厚重的矫正眼镜,富勒曾一度为自己的长相感到抱歉。但他也把自己的一些成就归功于远视这个缺点,因为远视,他更习惯于通过大体形状来辨认周遭一切,而不去计较细节。12岁时他就创造了一种用雨伞推动划艇前进的新发明。
青年时期的富勒
1913年,富勒以优等生的成绩入读哈佛,成为这个家族的第五代哈佛人,但富勒被哈佛连续两次开除,第一次是因为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看杂耍而错过了考试,被开除后,他在魁北克一家棉纺厂工作,并对机械产生了兴趣。在重新被哈佛录取后,又因为他“不负责任,缺乏兴趣”被开除,但是富勒透露自己对社团社交那一套感到极度厌烦:“我是故意要惹上麻烦的。”
也因此,富勒没有获得一张大学文凭,八十年代,富勒在《关键路径》中预言了线上教育的普及并毫不留情地“吐槽”教育系统:“学校这种流水线生产、保姆式教育之所以能够维持,只是因为教师工会做了大量的工作,让教师不用担心未来会失业。一直以来,依仗教师工会强大的政治影响力,无能的教育行业才能够延续至今。”
富勒背后,是他最知名的发明之一:戴马克松地图
1917年,22岁的富勒与纽约一位著名建筑师的女儿结婚。尽管眼睛不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他还是加入了海军,服役期间他发明了一种用于救援船的绞车,可以及时将被击落的飞机从水中移走,挽救飞行员的生命,并因此被送到美国海军学院接受军官训练,学习了弹道学、航海学等知识,他意识到这个世界正在迅速地改变:有线到无线,有轨到无轨,可见到不可见,用越来越少的资源做越来越多的事情。
但接着富勒迎来了人生的最低谷,女儿亚历山德拉(Alexandra)在四岁时因病去世,他的财务状况一塌糊涂,与在哈佛时期如出一辙。富勒不停地酗酒,在建筑公司的工作也丢了,彼时,他的第二个女儿艾蕾歌(Allegra)刚刚出生。
五十年代,富勒与女儿艾蕾歌(Allegra)
1927年,富勒决定自杀,但有一些人认为当时富勒没有这样的念头,这只是为了给大师的传奇经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但无论无何,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站在密歇根湖边,富勒意识到“你没有权利消灭自己。你不属于你自己。你属于宇宙。你和所有的人在这里都是为别人着想。”因此,他隐居了近两年,深入思考宇宙,思考如何才能对人类做出最好的贡献。
二、地球宇宙飞船
富勒对人类的命运显得“忧心忡忡”,他创造出为人熟知的短语“地球宇宙飞船”(space ship earth)来描述地球在宇宙中的处境,他认为“我们所生活的地球不是一个平板,而是一艘球形的飞船”,而“在宇宙的当前时刻,蛮力、狡诈、恐惧和自私强有力地控制着人类”,如果人类无节制地消耗资源势必会使得船上的资源消耗殆尽。
富勒在《关键路径》一书中“毒舌”地举例:“大自然每产生一加仑的石油,所代谢的宇宙能量(降雨、大风、引力压力)和消耗的时间(收费标准就是你我缴纳家庭用电的费率),相当于要付出100万美元以上的代价……那些既不产生生存物资也不产生财富的人们,或开车或乘车,去1980个并不产生财富的工作岗位上班,每天消耗的汽油价值数万亿美元。所以,给他们发一笔不菲的收入,让他们待在家里,每天反倒为宇宙和人类节省了数万亿美元,这个事实不需要计算机也能看到。”
从三十年代开始,他试图解决一个巨大问题,即如何才能“使世界运转起来”——为百分之百的人类提供足够的食物、能源和住所,以享受高水平的生活。为了实现“持久繁荣”,富勒开始收集相关数据进行研究,并对未来做出了精准的预测,包括解决住房、庇护所、交通、教育、能源、生态破坏和贫困等全球性问题。
基于全球粮食的生产与分配,富勒预言人类将在2000年消除饥饿,20年后,1977年,美国国家科学院证实了这一预测的准确性。他还预言了大数据时代的诸多可能性。
1932年,富勒的妻子创作了一幅画,画中出现了戴马克松房屋与汽车
富勒发明了戴马克松(Dymaxion)这个单词,“Dymaxion”由Dynamic(动态)、Maximum(最大化)、Tension(张力)三个词缩写而成,他的很多研究成果都采用这个词来命名,以体现他的超前的设计理念。
戴马克松房屋(Dymaxion House)于1930年完工,最早是基于粮仓的改装住房,在1945年,进行了改造,旨在适合任何地点或环境,并有效利用资源、易于运输和组装。后来富勒又相继设计了戴马克松汽车(Dymaxion Car)、戴马克松部署单元(Dymaxion Deployment Unit)等。这些设计在当时确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实际上 “用处不大”。
戴马克松汽车
二战之后,富勒设计出了可以广泛使用的戴马克松地图(Dymaxion Map)。他将世界地图投影到一个二十面体的表面,这个二十面体可以打开,成为二维平面图。在投影绘制过程中,所有陆地和水域的相对形状和尺寸都没有明显的变形,这种平面视角,使得在观察时更加一目了然,就如富勒所说:“只有在我的戴马克松世界地图上,才能完全看清公元前200年发生的巧合。”
戴马克松地图
戴马克松地图中,“世界是一座岛屿,处于一片汪洋之中”,也与富勒希望的“将全人类变成一个和谐的世界大家庭,让这个大家庭的经济可持续地繁荣下去”不谋而合。
当讨论富勒的时候,不要忘了他身处的时代,二十世纪上半叶,世界绝大多数国家卷入战争,下半叶,科技的飞速进步极大地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尤其在美国,人们完全意识不到正在对自然资源进行过度采撷。而富勒,早早的预见了这一点,1969年,在《地球号太空船操作手册》(Operating Manual forSpace ship Earth)中提醒人类已经从“化石燃料账户”里提走了大量财富,现在必须尽快转向风能、水能和太阳能的开发利用,这使他成为最早的可再生能源的支持者之一。
三、设计未来
在富勒的后半生,他用相当多时间做空中飞人,进行了40多次全球环行、数千小时的演讲,即使大多数人根本听不懂富勒在讲什么,也不影响他受到追捧。富勒一生出版了20余部著作,去世前两年,85岁的富勒写下最重要的著作——《关键路径》。
(关键路径:为完成一个项目,需要开展多个相互依存的任务,这些任务可以组成环环相扣的网式流程图,这个流程图从该项目第一个任务开始,将各个任务连接起来并达到最终目标,所形成的路径就称为关键路径。)
演讲中的富勒
《关键路径》是他对人类过去的杰出总结,他聚焦于技术演化的关键路径,从史前时代的人类迁徙,到伟大帝国的发展,再到今天掌控我们命运的庞大的跨国企业和政治体系。
这本书追溯人类的社会、政治和经济体系的起源和演变,讲述了人类在整个宇宙中的处境,面临的各种危机,以及面对未来有何种选择。
富勒曾设想了一个疯狂的“曼哈顿穹顶计划”,他说“这样的穹顶可以消除雨雪对于城市的不利影响,控制城市的光照与温度”
在书中富勒毫不掩饰自己对技术的狂热:
“99%的人类并不清楚,在地球范围内,甚至在宇宙范围内,他们可以选择实现经济上的持久繁荣。然而,这必须通过‘设计科学’和技术革命来实现。“
“那些以钱生钱的人有意地让金钱保持稀缺状态。但金钱并不是财富,科技才是,它能够保护、滋养、帮助并满足生命成长的所有需求。“
“虽然政治革命贯穿整个人类历史,但我依然选择设计科学这场革命。“
在他的构想中,未来比“活在当下”更加“紧迫”,他要寻找人类“持久繁荣”的方式,就是通过回望关键路径来设计未来。
Boris Artzybasheff 绘制的富勒像
他回答年轻人“渺小的个人可以实现什么”的问题:“如果你足够真诚和积极,世界会向你招手。”1983年,富勒在病逝前不久荣获了美国总统自由勋章,该奖项是美国最高的公民荣誉。颁奖词写道:“他在几何学、教育学和建筑设计领域卓有建树,并为这些领域的发展树立了标杆。”
在墓碑上,富勒这样定义自己:“叫我配平片”(CALL ME TRIMTAB——BUCKY)。
富勒的墓碑
回溯富勒对个人与社会关系的思考,他一直坚持用积极的态度去改变世界,1972年《花花公子》杂志的采访中,富勒提到了“配平片”(Trim Tab)——一种可以帮助稳定大型船只或飞机的小型控制部件,用微小的力量就可以改变主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