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村野风 吹草惊,自己的脚步声和喊声总会引来一片陌生的声音。我毛骨悚然。最终在一个大水湾边 看到父亲的车子,没有人。我立刻就大哭起来,感觉整个人都化成了水在不断地往外流,直 到整个人都空了。 猛然听到一阵急促水声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哭声被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我望着声音的来 处,好久才看清楚有一个人从水里走过来,越来越近,像从水里长出来的一样,水被擦出一 片哗哗声,有沉重的呼吸声,近了,又近了——是父亲,是父亲! 父亲跑过来喘着气抱住我,急急地问:“我得活着跟你做伴,对不对?” 我使劲地点头,呜咽不已。父亲立刻笑了,像发现了真理似地说:“怎么样我也不能死,我 得活着跟你做伴。”说完就不理不顾地牵着我回家了。 一路上他莫名的兴奋对比着我的泪水。那一年我13 岁,父亲43。这是我生命中最铭心刻骨 的一段回忆。 父亲最终也没有去把那架车子捡回来。他不再去镇上了,就在四周围转,谁家田里有草就帮 忙拔,有什么活就帮忙干。只是每天都乐呵呵的。再后来,父亲跟着村里的一个民工小组去 赶零工。他只扔砖头,从房底扔到房上,要恰恰扔到瓦匠手上,要快,要一时不停。他的胳 膊红肿了起来,每天回来我就用热毛巾给他敷,但不很管用,后来学习家务一忙起来,也便 放弃了。有时候夜里醒来听到父亲睡梦中沉沉的呻吟,心就一抖一抖地疼,泪流了一脸也不 敢哭出声来。父亲很卖力气,对工钱也没有概念,给多少是多少,好在别人不太忍心欺他。 生活再一次进入正轨,我可以不用踩小凳子炒菜了,干活也利落了许多,不再需要父亲烧火 了。他便转移了目标,每天我写作业的时候就抚一抚我的英汉大词典,咕哝几句“小闺女不 简单,能看这么大的外国书”,脸上是羡慕和骄傲。我对他笑一笑,他就很欢喜地走了。父 亲显然对自己过的日子心满意足,眉眼间都活络了许多。 高中我没住校,仍然延续着这种生活,但是日子一天天逼近高考,我开始发慌。 我试探着问他:“我要到很远的地方念书了,你怎么办呢?” “有多远?是不是有毛主席那么远?”他瞪大眼睛,脸上有我看不出来的表情。我局促地点了下 头。他竟然很高兴:“闺女能到毛主席那里去了,不简单,我,我在家里等你回来。”表情甚 是雀跃。我不想把话题往深里引了,怕他难受,说:“你要干活呢。”他说:“好,干活。” 就这样我半头半尾、模糊不清地完成了离别的可能,却没有想到在上路之前的晚上,父亲变 了卦,死活要送我去上学。他说,太远了就走丢了,说得切切真情,我没有办法说不,就这 21 样拖拖拉拉出了门。 半天的汽车,一天一夜的火车。父亲一直兴奋着,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么大的车。 下车之后更不得了,他被那么高的楼晃得头晕,自始至终只说一句话,“神仙一样的咧?” 我始终小心谨慎地买票、转车、照看行李包裹、照看父亲,心里竟有种不可思议的平静,感 觉竟像我在送父亲上学。 到了学校天就黑了下来,招待所父亲不住,说,他在哪里都睡得着,可不能过神仙一样的生 活呢。宿舍要关大门了,我被父亲塞进去。一夜无眠,一大早就在门里等着开门,而父亲, 等在门外。拉开门的一刹,我看到他满身的泥灰,脸上也黑漆漆的,正朝门里紧张地张望, 生怕我进了那扇门他就再也见不到了似的。我赶紧迎出去,问他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他说,没什么事呀,就是夜里冷了,看不见东西就随手扯了块布裹在身上。天哪,那一定是 前面楼施工扔下的水泥袋子,上面是没倒干净的灰粉。已经是9 月的天气了,一定冷得难当。 我看着一脸是笑的父亲,深吸了一口气,仍是说不出话来。 学校招生处还没有上班。我揣着户口本在偌大的校园里转,满是四处无依、漂泊不定的感觉, 心里很不踏实。但想到毕竟以后4 年都要在这里生活了,总有点殷殷的期望。而父亲没有, 一切对他来说是那么生疏,而生疏使他更显局促。在三四千里以外的异地,他听不懂别人说 话,别人也听不懂他。他打心底里恐慌,一着急,就脱口而出:“我回家吧,我想回去了。” 我拗不过他,只好送他去车站。这一年我19 岁,带着年轻的梦想和莫名的迷惘进入了城市; 父亲49,在城市的一角作惊鸿一瞥,然后带着满心的喜悦,穿着又脏又破的衣服离开了。“转 身成背影了,话,怎么说呢?”无语凝咽。 这是我跟父亲惟一的一次离别,一别至今。 为了赚取自己的学费,我每个假期都不得不留在这座城市打工。转眼,便是4 年了。父亲在 家望眼欲穿。我只在过节的时候把电话打到邻居家去,父亲跑来接,每次接的时候都是喜悦 的,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絮絮叨叨说谁家又给了他什么吃,谁家又盖房子他去帮工。我在 这一头捂住话筒抽泣,然后调整声音要求他晚上给自己做点好吃的。他会答应了回去做,很 认真。我羡慕父亲可以用如此简单的方式表达他的珍惜,而我总是忍不住汹涌又愚笨地欲盖 今天,父亲的小闺女长大了,她已经学会穿着职业装在城市的人流中匆忙行走。一个月后,领到第一笔工资的我,就可以回家看父亲了。 我们曾约定过,要一辈子陪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