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 “美国智平方”(IQ2US)辩论平台组织了一场是否应该支持转基因食品的辩论,支持和反对转基因的两方各有两位科学家,面对公众就转基因食品的利弊进行公开辩论。辩论非常精彩,辩论前后举办方对现场观众的转基因态度进行了调查。辩论前,赞同转基因和反对转基因的人分别为32%和30%,还有38%的观众未定态度。辩论后,赞同转基因的观众比例增加到60%。根据规则,辩论以支持转基因一方的科学家获胜而结束。
为什么我们学者要主动参与面向公众的科学传播和交流互动?主要是因为各种公众触手可及的平台上,充斥着大量不实的、跟事实相悖、基于阴谋论式想象的内容,这些内容对民众的误导是比较深的,需要有高公信力的科学家和学者站出来进行正本清源。当然,将民众与科学家进行简单区分本身就是不科学的,是相对的。在转基因问题上,不少民众通过持续关注和阅读,其所掌握的知识,可能比一个非生物领域的科学家还要多。事实上,学者本身也是民众的一部分。
长期来看,一方面随着对转基因越来越关切,我们有更多的渠道去了解转基因,通过这些能够提升我们判断的能力。此外,随着公众对国家、科学家群体整体信任的不断提升,我们要理解每个人对某种事物持有自己的看法,而非必须与我们所认为的“正确”的看法一致。由于存在信息不对称,因此,在提供和厘清基本事实是方面,政府、科学家、学者应该发挥应有的作用;另一方面,反转并不仅仅是因为误解,有时候也会涉及到一些利益和价值观等其它因素。我们判断,在2016年我国转基因的负面舆论已经触底,以后社会总体上对转基因的接受度应该会逐渐提高。但这个变化的快慢却不好说,取决于诸多因素。
转基因大豆的现实
徐飞虎:中美贸易战一直是热点。我国的大豆主要源自美国的进口,而且是转基因大豆。如果贸易战持续,是不是未来我们就没有大豆吃了?包括猪肉等家畜也会吃含有大豆的饲料,会不会我们连肉也吃不上了?也就是说,我们“卡脖子”的问题不仅是芯片,还涉及到很多生物、农业的问题。
罗云波:转基因技术是农业的核心技术之一,我们国家不仅是农业大国,还是人口大国。我们可以没有手机,但是一定不可以没有吃的。生物技术是现代农业的核心,转基因技术又是现代农业生物技术核心中的核心。
谈到大豆,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我国大豆的进口量、依存度是越来越高,大概每年消耗的大豆是1亿吨,其中我们国家自己在东北生产的大豆在1500万吨左右。也就是说,超过80%的大豆是需要进口的,最高年份需要进口9000万吨大豆,依存度很高。提到贸易战,现在我们进口的大豆几乎一半来自美国,如果我们不从美国进口大豆,转而从巴西、阿根廷这些种植大豆的南美国家进口,对美国显然是很大的打击,因为美国农民生产大豆就是要卖给我们。但问题是,南美的产量基本上补不齐美国的缺口,他们没有那么多量,往往发现他们从美国进口大豆,然后再加价卖给我们,成了这么一个情况。
为什么最多只有1500万吨?因为我们大豆生产成本太高,品质也不及美国。我国是大豆的原产地,美国、南美的大豆都是从我们这引去的,过去我们可以很自信地说要拼大豆美国和南美是拼不过我们的。但自从有了核心技术,大豆有了基因技术,美国不断改善大豆的性状,育成新品种,并以低价格、高品质进口到中国的时候,对国产大豆的冲击非常大。我们的农民赚不到钱就不种了,当然,我们并不能因此而指责农民。
中国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与营养工程教授罗云波指出,中国倘若玉米也重复了大豆的故事,粮食安全状况就会非常被动。
国家为了维系国产大豆,提出了大豆振兴计划,这是因为国家看到如果在失去大豆种植的人群和土地的同时,倘若国外也不卖给我们大豆了,我们就会失去大豆的供给。我们如果制裁美国大豆,弄得不好也会让我们自己非常难受,贸易战没有赢家。现在回过头看,如果当初我们自己发展转基因大豆,是不是现在的情形就不一样了?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这个结论从转基因棉花上就可以得到印证。过去,96%的转基因棉花种子都是从美国进口的。自从有了我们自己的转基因抗虫棉以后,美国的抗虫棉全部退出中国,因为美国的成本比较高,而我们在劳动力等各方面的成本也比他低,竞争力显然更强。现在如果再来做转基因大豆,显然已经失去了机会,这就是两个很鲜明的例子。
我们掌握了核心技术,就会稳操胜券,如果没有(核心技术)就很被动。现在,我们的玉米也处在这样一个关口,国外转基因的玉米,品质、产量都比我们的好,倘若玉米也重复了大豆的故事,那我国的粮食安全状况就会非常被动。玉米可不是大豆,少吃点油、少吃点肉(大豆蛋白是猪肉蛋白饲料的主要来源)还过得去。一旦国产玉米也被挤压得每年只能生产一点点,全靠国外进口的话,后果会非常严重。
卢宝荣:罗教授讲的非常全面。补充几点:第一,提到大豆振兴计划,为什么要振兴大豆?从历史角度来看,在农业起源与驯化的作物中,像大豆、水稻、小米这些农作物都起源于中国,我们为全世界贡献了好几种非常重要的粮食作物。
我们本来是觉得非常骄傲的,记得我小时候唱一首非常著名的歌——《松花江上》,这首歌的开头就提到“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振兴大豆振兴了这么多年,却没有掌握最核心的技术,没有生产出像美国、南美那么好的大豆。刚才罗教授也提到,比来比去,美国产的转基因大豆生产价格非常的便宜,而且品质还很好,特点也很鲜明。
大豆有很多种类型,我们国家种的大豆主要用来做豆腐、豆浆等豆制品及用作蔬菜,包括上海人喜欢吃的酒酿毛豆。而美国生产的大豆主要是用来榨油,含油量非常高,我们的大豆现在还做不到。美国大豆在两个方面可以取胜:第一个是品质,在含油量的品质上,美国利用转基因和其他分子生物育种技术,把大豆品质做的非常好;其次,美国通过利用抗除草剂使用技术大大降低了劳动力的成本。
我们通过考察发现,在巴西、美国,有时一家农户要经营几百亩、上千亩,甚至好几千亩的土地,他们可以用机械化的方式来耕种。特别是在除草方面,我们都熟悉的《锄禾》一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其实说的就是辛苦的除草,杂草危害也是夺取农作物高产的最大害处之一。
提到美国使用的除草剂——草甘膦,它是目前一种比较安全、低毒的除草剂。将一个能够抗草甘膦除草剂的基因转到大豆里面,就可以使大豆在品质好的前提下,又节约大量的劳动成本,所以美国一家农户可以经营上千亩的土地来生产。而我们国家主要依靠人工劳动力,最多像我国东北那样,达到一家农户有十几亩地的非常少见,通常一家农户也就是经营几亩地,在价格上最终是竞争不过美国的,这也就造成了我国必须要进口大量的大豆。
在贸易战的背景下我们可以看到,没有核心技术,我们永远都要依靠别人,看别人的脸色。我们只有把核心技术掌握了,能够用同样的方法生产出同样的大豆,才能真正完全独立于其他的国家,为我们生产最好的大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