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场上的曾国豪
曾国豪一直是湖北队重点培养的苗子,所以当他向队里提出转行之时,教练们自然是坚决反对。“电竞是纯粹的青春饭,我听说很多人打到二十三、四岁就不行了,但是乒乓球保持好竞技水平的话,你可以打到三十三、四岁。”时任湖北男乒主教练的麦导这样说道。
在他看来,乒乓球运动拥有多年的积淀,体系相对成熟,运动员退役之后的路子宽广,更有保障。更何况刚刚拿到全国第八的曾国豪开始吸引各方注意,即将迎来职业的黄金期,光明的前路正要铺至他的脚下。
为爱徒考虑,麦导不愿他改走电竞这条路,而从省队的角度讲,曾国豪是他们5年的心血和未来的希望,就这样投身于一个与乒乓球不搭边的行业,对他们来说也是很大的损失:“你打电竞就跟我们完全没关系啦。”
但作为教练,作为老师,他是个引路人,而非拦路人。他认为排在天赋、勤奋之前的,首先是热爱。对“一门心思已经钻进电竞去了”的曾国豪,麦导在惋惜之后,还是点了头:“你不爱这个了,觉得那个更适合你,那你就去吧。”
“你不后悔就可以。”
二、
但这样的话,曾国豪的父亲却难以说出口。时至今日,捧着曾国豪当年的旧球拍,父亲还是如数家珍:“这面的胶比较贵,反面的便宜……”
“别贵不贵啦,”曾国豪笑着打断他,“这都四年前的东西了,现在跟拖鞋差不多啦!”
曾国豪当年使用的球拍
然而几天前在刚刚翻出这副“跟拖鞋差不多的”球拍时,父亲还掉下了眼泪。毕竟让儿子成为一名优秀的乒乓球运动员,是他的夙愿,儿子的天赋与实力,也确实让他瞥到了一眼夙愿得偿的明天。
他自己虽然没有受过正规训练,但从小酷爱乒乓球,多年来都不曾丢下拍子,在单位的乒乓球比赛里常常名列前茅。曾国豪6岁时,送儿子去学习乒乓球的他惊喜地发现,儿子很有这方面的“灵气”。此后,从乒校到省队,再到被选送参加国家队集训,一切都在按照他所绘制的宏伟蓝图徐徐展开。
就在这时,儿子亲手打碎了他的梦。
对于曾国豪来说,故事又是另外一个版本。
他6岁起被父亲送去学球,从此打球就和吃饭睡觉一样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固定环节。在他有能力去思索自己是否真正喜欢乒乓球之前,已经被惯性推着走了很远很远。成为一个优秀的乒乓球运动员,就好像是他来到人世间的“使命”,无所谓爱与不爱,只是天经地义要做的事情而已。
当然,打球不是没有乐趣,进步和胜利都会让他快乐,但那时候曾国豪没能清楚地分辨,让他快乐的究竟是打球,还是进步和胜利本身。
父亲对儿子要求极为严格,曾国豪小学和初中上的都是武汉最好的学校,进入省队后,队友们都寄宿在基地里专职打球,只有曾国豪还坚持在原本的学校读书。
那时候他上午上学,下午训练,周末补课。上学只上一半,训练也只训一半,然而曾国豪不仅打球是同龄队员中的佼佼者,功课也没有太落下,一直保持着中游上下的水准。“你不用打球啊,读书一点问题没有。”默认大部分体育生都是文化课吃力才“曲线救国”的小学老师,这样对曾国豪说道。
每天奔波于家、学校、基地之间的曾国豪不像别的小孩那样拥有大把的玩耍时间,繁重的学业与训练恨不得把他一个人掰成两半用,每天都筋疲力尽的他,“就盼着晚上回家能睡觉”。
但在曾国豪的心目中,疲惫与厌倦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与克服的心魔,世间没有轻松的活法,他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上天早早为他指了一条明朗的路,乒乓球似乎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佳选择。
直到他遇到了《英雄联盟》。
如果说曾国豪在乒乓球方面的天赋是由父亲发掘的,那么《英雄联盟》的天赋就是自发觉醒的。很难说是他在峡谷中召唤了英雄,还是峡谷里的英雄在召唤着他。很快,他的游戏水平就先于球技让他在乒乓圈子里声名远扬,业内的《英雄联盟》玩家,哪怕不知道他的名字,也都知道“有个湖北的小孩,LOL特别特别厉害”。
实际上,曾国豪能用在游戏上的时间少得可怜。父亲只允许他周末两天每天各玩一小时的电脑,只有球打得特别好的时候,父亲才偶尔“恩准”他稍微多玩一会儿。对于曾国豪来说,那是他“一个星期里最快乐的时光”。
每周仅仅两个小时显然不能让他尽兴,但课不能翘,训练不能逃,在他展露出喜爱游戏的苗头时,父亲甚至在省队基地旁租了房子监督他训练。想要打游戏,他只能想尽办法去挤时间,并且打游戏并没怎么消耗他的精力,反而成了他休息的方式。
三、
第一次萌生自己或许也能成为电竞选手的念头,是曾国豪有一次连玩了好多把一局未输,一波连胜登上郊区大师。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认真玩的话很厉害”。
身为乒乓球省队一员的曾国豪,当下的最大目标就是被选入国家队。但是多次的国家队集训让他明白,进入国家队意味着更多的训练、更少的自由,手机不许带、被子要叠成豆腐块、吃饭的时候都不能随意讲话,一点纰漏要记过,记三次过要回家……这样的军事化管理让曾国豪“感觉挺煎熬的”。
而沿着当下的方向奔跑,拼尽全力才可能抵达的,就是这样的目的地。这真的是自己喜欢的生活吗?或者说自己喜欢乒乓球喜欢到可以为之容忍这一切吗?曾国豪对自己未来的道路产生了动摇。
第四次国家队集训归来,曾国豪第一次对父亲提出了想要去做电竞职业选手的愿望。
那时候父亲以为,这只是小孩子脑袋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荒唐念头,跟“想当超人”没什么区别。果断驳回儿子申请的他没有想到,父子之间为期小半年的拉锯战就此拉开序幕,这只是曾国豪“起义”的第一枪。
这个少年在小半年的时间孤军奋战,以一敌百,展现出了超凡绝伦的耐心和百折不回的执拗。
省队基地离曾国豪的家二十多公里,每天父亲接送他的车程,就成了曾国豪的游说时间。这个不算能言善辩的男孩子用尽了头脑与口舌,一边动之以情,表达自己对电竞的热爱,一边晓之以理,分析电竞产业的现状和前景、强调自己的决心和信心。
“做我不喜欢的事,一路混过去最后找个工作,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电竞也是体育项目,也是有前途的,我特别喜欢,专注度会非常高,很有机会打出来。”
“我有实力,也有信心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
不是压力太大以此逃避,不是训练太累想要偷懒,也不是脑袋一热的青春期叛逆,曾国豪一遍遍地告诉父亲,自己是真的想要“弃球从竞”。
从6岁到15岁,曾国豪为乒乓球付出了10年,父亲也陪了他10年。耕耘了这么久,眼看要到可以收获的时候了,儿子突然要把此前的劳作全部推翻,重新去种一个未卜的明天。
父亲明明为儿子精心选好了一条他心目中可以避开黑洞直抵光明的最完美航线,但是他的星星却要偏离轨道。
他不明白。
曾国豪在乒乓球项目上所获奖杯、奖牌
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父亲在一票否决儿子的申请之后,又四处求援,“叫老师、教练、亲戚朋友一起来给他做工作”。“那时候他们都极力阻止我,极力配合我爸的工作。”曾国豪笑着回忆道。
在那时,儿子想说服父亲,父亲想说服儿子,父子开始频繁地争执、冷战、再争执、再冷战,但值得一提的是,此前还不时因为儿子“不听话”而揍他的父亲,无论如何不解、失望、愤怒,也没有因为这件事对儿子动过一次手。
在儿子像大人一样提出想亲手执掌命运之舵时,父亲也不再把他看作小孩子,而是给了他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的尊重。
四、
在他十五年的人生里,曾国豪从未对一件事如此坚持。这样的坚持也渐渐打动了教练老师、亲朋好友,同盟开始纷纷软化、倒戈,只剩父亲“负隅顽抗”,他甚至为曾国豪请了心理医生,想要依靠“专业人士来给他做工作”。这是这场旷日持久的父子之战里,父亲组织起的最后一波成规模的阻击。
这场阻击战的结果是——援军被“策反”了。谈话结束后,专家反过来去劝父亲“想开一点”,“他绝对不是玩物丧志,他是认真在考虑把这个当成事业”。
父亲妥协了。虽然之前他与儿子争执已久,不肯偃旗息鼓,可一旦做出停战决定,就展现出异常的雷厉风行,当即去奔走物色俱乐部,联系好之后,转头对儿子说“去吧”。
曾国豪被安排去了主播赏金术士那里。其实那边以直播为主,也没有比赛可打,“只是有个地方打排位而已”。但对于曾国豪来说,终于不必提心吊胆,而是可以正大光明、痛痛快快地玩《英雄联盟》了,这样的境况已使他心满意足。
曾国豪与父亲
另一边,在儿子背上行囊离开家之后,父亲实际上失眠了很久。虽说儿子表现得信心满满,但“你说能行就能行吗?不说和你一样想入行的,光是现役的职业选手就有多少?你起步又晚……也不是说不信任他”,父亲解释道,“我怕他盲目自信……”
“我就是怕他以后怪我。”
他和儿子约定,三个月不能上一波大分,就老老实实回来打球。他盘算着万一曾国豪发现自己不是打职业那块料,或者新鲜劲儿一过,就会打退堂鼓。
可曾国豪好像偏偏“正是那块料”,打职业也不是图一时新鲜,两届TGA又两届LDL后,又进入LPL,他的身影至今活跃在赛场上。
没有回头。
这件事以后,父亲才清楚地认识到,那支尘封的球拍不会等到他的主人了。从他说出“去吧”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男孩就成为了男人,无论外面如何风雨交加,也不会再回到他的羽翼之下。
终于,父亲的梦决定为儿子的梦让路。
父亲放开手,任他的星星自转。
曾国豪在BLG基地度过19岁生日
五、
早在曾国豪还是乒乓球运动员的时候,父亲就对他严加要求,每日接送甚至时常督战,在乒乓队里“威名远扬”。有一次父子俩去餐厅,和其他十几个队员一起吃饭,小朋友们通通噤若寒蝉。曾国豪对爸爸说:“你一来,空气都凝固了。”由于父亲管教他过于严格,哪怕每天同行同住,父子二人平日里其实也很少沟通。
而现在,离家在外的曾国豪每场比赛结束,都会第一时间把结果告诉父亲。 “其实我都看了。” 父亲笑道。
虽然还不能完全看懂比赛,但父亲也会认真了解儿子的队友,研究儿子的对手,知道儿子的朋友“台湾的小咖”。曾国豪说,当年打球的时候父亲很少表扬自己,但是现在父亲不再吝啬对自己的夸奖。
曾国豪与好友TES打野Karsa
风波过后,成长的不只一个人,父亲和儿子都在学习如何更好地扮演自己的角色。
2019年8月4日,父亲来到了儿子的比赛现场。而BLG要对阵的,是2018全球总决赛冠军iG。
观众席的父亲换上和儿子同样的战袍,当晚,曾国豪成为赛场上最夺目的那颗星。
一局酒桶,一局皇子,BLG Meteor所向披靡,带领队伍击破强敌,包揽两局MVP。
台下的父亲或许不能完全看懂台上的儿子操作有多精细、嗅觉有多灵敏,但在某些节点,比如龙坑附近几番试探、拉扯、碰撞后,曾国豪稳稳落下的惩戒,或许会让父亲恍惚间在脑海中闪过他少年时于球台旁一记漂亮的扣杀。
在赛后握手环节,父亲故意无视儿子伸出的手,依次与他的每个队友相握以后,终于绷不住表情,回过身笑着将他的星星拥入怀中。
从那一天开始,到常规赛结束,曾国豪再也没有输掉哪怕一个小局的比赛。
赛后握手会上父子拥抱
进入季后赛,他们的第一个对手,就是老牌强队EDG。
让曾国豪一直耿耿于怀的一场比赛,就是春季赛输给EDG。他认为那场比赛本来是很有机会赢下来的,BLG先后拿到两次赛点,且两局比赛在前期都遥遥领先,然而都在之后的进程中出现致命失误,将咫尺的胜利拱手相让。夏季赛常规赛他们遇到EDG的时候,又是被二比零碾压带走。
要想在季后赛更进一步,要想离世界赛更近一步,他们就必须跨过EDG这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