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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6日,丹东一处售楼中心涌进许多买房者。
近日,朝鲜局势变化,为丹东新区——这个8年前人们眼中未来的中朝边贸窗口、近4年来人们眼中的“鬼城”——又一次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发展预期。
其中,最显性的变化便是楼市。外地投资客,以及一些丹东的本地人,纷纷前往丹东新区购房。现在无人知道,丹东新区的未来,到底是会真正迎来光明,还是像8年前一样,终究只是一个梦境。
暗流涌动
3月28日夜里,白光领坐在山东菏泽家中的沙发上刷手机。他在一款视频软件上,看到金正恩非正式访华的消息。他意识到,距菏泽1000多公里的辽宁丹东,商机或许即将到来。
丹东是辽宁省的地级市,与朝鲜第四大城市新义州隔江相望。它是中国国内对朝贸易最大的口岸城市,位于老城区的鸭绿江大桥边,边贸公司云集,大桥上的铁轨和公路直通朝鲜,占据70%的中朝贸易量。此外,丹东还是国内首个拥有赴朝旅游特许经营权的城市,旅行社分布在鸭绿江大桥附近,游客花700余元便可参加去往朝鲜的一日游旅行团。外界普遍认为,如果朝鲜局势生变,丹东将是经济上受到最大影响的中国城市。
白光领是一个商人,在山东菏泽卖手机,也卖布料。3年前,由于菏泽的手机和布料店越来越多,他的生意不再景气。年前,他计划和妻子去内蒙古、西藏考察商机,在他的想象中,那边偏远、经济不发达,竞争少。
得知金正恩访华的新闻那天,白光领改了主意,向妻子提议去丹东做生意。他想,如果朝鲜改革开放,他可以将年前的商业计划移植丹东,把手机、布料卖给朝鲜人。但他的妻子让他不要贸然过去,“投资不过山海关”的说法让他妻子心存顾虑。
正在白光领犹豫是否前去丹东的第二天,丹东新区某一楼盘的销售经理谢栋梁,已经零星见到一些因感觉朝鲜局势会发生变化前来看房的客户。这些客户大多是丹东本地人,其中一些人是为自己买房,另一些是接到外地亲戚朋友的电话,帮助别人预定房产。
这是整个丹东新区这一轮楼市萌动的缩影。《中国新闻周刊》走访的售楼处的工作人员都提到,自从金正恩访华以后,楼盘的客户渐渐增多。
谢栋梁意识到,丹东新区地产商等待多年的机会——朝鲜局势好转,似乎真的要来了。过去8年中,丹东新区的房地产业因朝鲜崛起,也因朝鲜陷入漫长的焦灼。
谢栋梁的记忆中,2010年左右,地产商云集丹东,浙江绿城、广州保利、新加坡兄弟地产等开发商纷纷前来投资。在他看来,那时地产商的开发热情,和如今楼市火爆的原因如出一辙,皆因朝鲜局势的变化使然。
那年5月,金正日访华期间,提出将毗邻丹东的黄金坪、威化岛上50平方公里区域指定为自由贸易区,以50年租期租给丹东市政府。其中,威化岛距离丹东老城较近,黄金坪与丹东新区相邻。此外,位于丹东新区的新鸭绿江大桥,在当年12月开工,那时的计划中,这座桥将在四年以后竣工,届时将连通朝鲜,承载80%的中朝贸易量。
但在三年后,上述项目的重要推手、朝鲜国防委员会副委员长张成泽落马,“两岛一桥”随之停摆。本该在2014年正式开通新鸭绿江大桥,桥体都已修好,但朝鲜至今未修建引桥。黄金坪岛在中方建设几栋办公楼后,便再无下文。如今,站在黄金坪岛的铁丝网外,向岛上望去,见到的是已经褪色的规划图、无人办公的办公楼,以及远处驱赶黄牛耕地的朝鲜农民。
丹东新区的楼市从此入冬,多个项目烂尾,当地人视为“鬼城”。“没有医院,生病了都要回老城区看病。”一位当地人对《中国新闻周刊》说道。
暴涨
丹东新区二手房市场的启动,要比新盘慢一些。高源是梦想家中介公司的经理,在她的印象中,4月10日左右,来购买二手房的外地人开始增多,此后10天中,她们公司做到了此前一个月才能达成的成交量。
可是,从4月21日起,高源的生意不好做了。这天,外地购房者数量暴增,但那些原本打算卖房的业主,也意识到自己的房产或许将要增值,纷纷惜售和调价。一种状况多次出现:买方已经打算签约,业主突然将价格提高10万元,导致交易终止,“外地投资客是图便宜才来的,他们来了才发现,业主已经将价格提高那么多了。”高源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4月21日,朝中社报道,金正恩宣布,朝鲜停止核试验和洲际弹道导弹发射,集中力量发展经济。一些人将此解读为,朝鲜将改革开放。但也有人认为,朝鲜距离改革开放依然遥远。
在各种揣测中,房产投资客加快了赶往丹东新区的速度。从那天起,谢栋梁所在的楼盘,客户数量连日翻倍增长,他们大多来自于东北三省。利好接连而至,4月27日,金正恩与文在寅签署《板门店宣言》,韩朝双方停止敌对行为,争取年内结束战争状态。
“五一”长假来临时,丹东新区的一个售楼处,人群只能挤在门外,停车位早已停满,找不到车位的车主将车停在路边,路上轿车排起长龙。这时,客户已经不再局限于东北三省,北京、浙江、四川、温州、韩国等更远地方的购房者涌入丹东新区购房。
一个火爆楼市能拥有的所有现象,纷纷在沉寂已久的丹东新区上演:售楼处每天一调价,价格以每日每平方米百元的速度上涨;一些开发商捂盘,待价而沽;售楼处门口,中介们在倒卖工程抵款房;几个烂尾的楼盘,在火热的楼市中被盘活。
一则传言尤为挑动购房者的神经:浙江金华首富来到丹东,出价2亿元购买整栋楼。这则传言无法证实。谢栋梁说,他所在的楼盘,也有江浙人来谈判想要购买整栋楼,但由于压价太狠,最终没有成交。
在丹东楼市从启动到沸腾的这段时间,山东商人白光领一直在留意朝鲜局势的变化。5月7至8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同金正恩在大连举行会晤,这是两人40天内的第二次会晤;5月10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他与金正恩的会晤,将在6月12日在新加坡举行。
白光领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5月11日,他从山东菏泽赶到丹东。他先去看了几家门市房,打算买来以后做生意。其中一套门市,在朝鲜领事馆驻丹东办公室附近,位置颇为合适。但这个门市有三层,总价近500万元,他觉得太贵了。白光领想不如先买一个住宅,以后来丹东做生意时可以居住。
他去的第一个楼盘是丹东新区距离黄金坪最近的楼盘之一。白光领在售楼处得知,现在楼盘已经涨价到1.4万元/平方米,“怎么比山东省会还贵?”他想。他又去了附近的楼盘,这个楼盘只剩4楼和14楼的大户型在售。
又转了几家,置业顾问带他去看了一套位于14楼131平方米的房子,当他在窗前见到江水和新鸭绿江大桥那一刻,决定签约。从他走进售楼处到签约,没有超过30分钟。
白光领签约那会儿,丹东新区的楼市已经在流传另一则传言:政府的限购政策,很快就将出台。
丹东某楼盘的销售人员(右)向看房者介绍情况。
迷局
5月14日,靴子落地,丹东市政府出台限售、限贷政策:非本地户籍购买新房,两年内禁止出售;非本地户籍人员购买房产,首付比例不得低于50%。
此外,丹东市住建委披露了近期房产业的数据:进入5月份,丹东新区商品房均价的波动范围总体保持在4800~5100元/平方米之间,与4月末相比涨幅20%,个别江景热销楼盘涨幅30%左右,购房者6~7成是外地人。
从限购政策落地之后,谢栋梁所在的楼盘,几天内累计出现5%左右的退房客户,原因大多是在限贷政策出台以后,之前准备的首付不够了。
不过,对于被套牢多年的丹东新区地产商来说,在房产政策出台前,已经成功解套。“但也只能算微利,套牢那么多年,每年耗费大量资金、人力成本,年年都在苦苦坚持。”谢栋梁说,“好在朝鲜局势变化这一天,终于来了。”
许东方是当地一楼盘的策划经理,在他眼中,丹东这一轮楼市上涨,原因不只是朝鲜局势的变化。他的客户中,年龄多在50岁以上。丹东的生活环境能满足养老需求——丹东是东北城市群中气候最湿润的地区,有温泉,有鸭绿江,临黄海。此外,自从2014年沈阳至丹东高铁开通以后,沈阳来丹东只需要1个小时。
丹东市房产限购政策出台那天,白光领正在家乡办银行流水、征信等按揭手续。两天以后,他又回到了丹东。登机前,他看到一则消息,心情低落:5月16日,朝中社发布公报,因为韩美军演,朝鲜将无限期推迟朝韩高级别会谈。
“我的生意还能不能做了?”5月17日,在当地的一个售楼处,白光领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起那一刻的感受。他计划接下来几天,再在丹东找一找合适的店面,同时也密切观望鸭绿江对岸的局势。
对楼市的观望情绪在丹东新区迅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