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主,不知道在下的提议你可还满意?”
“好,不过本座有个条件。”一身艳艳红衣的温客行漫不经心地摇着他的折扇,“本座有几个不成器的属下,听闻跟了蝎王。”
蝎王双掌轻击,无常鬼,开心鬼,黑无常几人便被带了上来,“为表诚意,这几人但凭鬼主发落。”
折扇脆声一合,温客行嘴角勾起冷笑,背手走向无常几人,眼神锋利冰冷,“人间的日子过的可还舒心?无常,换了新主人后有没有想念我这个旧主子?”
无常鬼几人面色大骇,一齐跪伏于地连声求饶,“鬼主恕罪,鬼主恕罪……”
当年面对这位喜怒无常鬼主的恐惧瞬间回到他们心头,背脊早被冷汗湿透,为了叛逃鬼谷逃离温疯子回到人间,他们才选择跟随蝎王与赵敬,原以为能以鬼谷为砝码换取一个自由……
谁曾想到蝎王那卑鄙小人居然在茶水中下蛊,让他们将彻底做了任由蝎王驱使的狗,未出虎穴又陷狼窝实在是悔不当初!
素白的手掌落在了无常鬼的脖颈处,感受着手掌下的颤抖,温客行的笑容愈发灿烂,“怎么,一句话都不愿同我这个旧主子说?”
其余几鬼自然骇得失了声音,无常鬼黑中泛绿的嘴唇更加可怖,逐渐上升的窒息感让无常鬼的眼底爬满恐惧,他此时深悔,为何……为何要惹上这样一帮人……
此时蝎王只是笑而不语,仿佛很乐意见到这一出大戏,如孩童一般看得津津有味。
可就在无常鬼被窒息彻底覆盖时,温客行松了手,垃圾一般将无常鬼丢弃于地,而身边几鬼连搀扶都不敢,只是尽力跪低掩饰恐惧,可无常鬼劫后余生的急促呼吸,像催命的磨刀声般在他们心底疯狂撕咬。
“开个玩笑罢了,蝎王放心,本座自然不会因为几桩小事误了大局。”温客行转身看向蝎王,“既然蝎王将人还了回来,本座也不准备客气,正好近日有桩恩怨缺些人手。”
蝎王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颔首道,“也对,听闻周首领被请回了天窗,莫不是鬼主准备去晋州把人再请回来。”
温客行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寒光:“不仅如此,本座还准备放几头厉鬼讨些血债。”
“晋州虎狼之地,鬼主可要留神,莫把自己折了进去,毕竟大戏可少不了鬼主这样的人物登场。”
“不劳蝎王费心。”
“对了。”蝎王又阴测测开口,用他那又轻又柔的调子缓缓道:“天窗现首领段鹏举,要引赵敬入局,此人还有些用处。”
温客行浅笑摇扇,“那此人的命,本座便日后再取。”
话闭直接转身,可人走到一半又忽然回身,玩笑般道:“蝎王如此有诚意,本座也自当回礼。”
他从脖间拉下一柄精巧的钥匙,看也不看便扔给了蝎王,“忽然想起蝎王要的武库钥匙就在本座身上,这便算本座的诚意。”
蝎王伸手,略带温热的钥匙正好落入掌心,面无表情将其收好,然后拱手一礼,“鬼主慢走。”
“好说,好说。”温客行摇着扇子朗笑而去。
无常鬼几人看了一眼蝎王的脸色,见他有不易察觉的点头,便连忙随着温客行离去。
“武库钥匙,果然在温客行身上……”待殿内空旷后才轻飘飘响起了蝎王的声音。
31集
随温客行离开的有四鬼:无常鬼,开心鬼,喜丧鬼,黑无常,唯有一个艳鬼被蝎王以尚有用处之名留了下来。
“你们几人先去召齐手下诸鬼,喜丧鬼,你有伤在身便留在本座身边。”温客行简单吩咐几鬼,命他们三日内尽可能将手下召齐赶赴晋州。
待几鬼领命而去后温客行将喜丧鬼单独领去了一处别院,喜丧鬼面上有忧色,犹疑良久后才道:“无常几人不能尽信。”
“他们已被吓破了胆,不足为虑。”
“蝎王用蛊毒控制了他们,每月必服解药,哪怕蝎王将人暂时还给你,他们也依旧是蝎王的奴才。”
“喜丧鬼,你不一样吗?蝎王也是你的新主子。”温客行挑眉看她。
“阿行……”喜丧鬼忍不住伸手,却又将手收了回来。
温客行有瞬间的凝滞,可就在喜丧鬼以为他要发怒后,他却仿佛换了个人一般浅笑着道:“罗姨,你多虑了,一介南蛮而已,论蛊术,一只毒蝎子恐怕还不够看。”
喜丧鬼微愣,自打温客行成为谷主以来,似乎是第一次看见他身上透了些人的味道,这短短的几月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还没等喜丧鬼反应过来,屋外便有两人进来,其中一人的服饰不同于中原,反倒和那蝎王倒有几分相似味道。
“温公子,叶前辈的回信到了,还有晋州也来人了,你看什么时候见上一面。”
温客行向其中一人拱手,“大巫,你来的正好,这关键的一环,还得由你来解。”
周子舒被扔在牢里无人过问了一天,嘴唇越发没有血色,因为穿骨后无法动弹,远看过去仿佛具无声息的枯骨吊在刑架上,本来雪白的里衣被血渍反复染透,就连空气里都一直弥漫着铁锈腥味。
天窗的老手段了,周子舒很熟悉流程,先滴水不沾低米不进熬几天,给足下马威磨了锐气再审问,段鹏举接手天窗也有些日子了,居然还是用他自己当年那一套。
不过想着他这副身躯残破至此,这下马威最多也就一两天,时间久了段鹏举怕担不起让他横死牢中的罪责。
果不其然,第二天未过多久阴沉着脸的段鹏举便走了进来,报复性般恨恨抽了几鞭子,周子舒被铁钩穿了琵琶骨,本就不能动弹,而那长鞭似乎如故意一般抽向了铁钩与血肉的连接处。
可即便如此周子舒也未给段鹏举多少疼痛难忍的反应,周子舒早习惯了,面色平静又淡然,除了愈加惨白的脸色外与平时竟无分别。七窍三秋钉每夜子时准时发作,与钉伤相比,这些压根不算什么。
见道道鞭痕带血沾满周子舒的里衣,段鹏举才停手,阴冷看着周子舒怒声道:“叛徒,你对王爷做了什么!”
见周子舒轻描淡写抬眼,又无所谓般放下,段鹏举心中更气,“王爷对你如此看重,至今不忍伤你性命,你却以怨报德。”
周子舒话间无力,但又藏着些许嘲讽,“王爷中的内伤是本门的独门绝学,凌寒暗香劲,中招之后心脉大损,余生只能缠绵病榻,只有本门的武功可解,但这武功啊,世间只剩一个传人了。”
他向上抬眼,却未聚焦在段鹏举身上,“你猜猜他是谁?”
“少废话,要什么条件才肯治王爷的伤,说!”
周子舒断断续续地咳笑出声,“鹏举啊,你不会以为我打他几掌是因为我一刹那间心软吧,跟了我这么多年,竟然对我一无所知。”他微微叹息,“真是伤透我的心了。”
段鹏举狞笑上前,狠狠握住铁钩,贯穿的伤口瞬间被撕裂,传来的浓烈铁锈腥味不知道是周子舒身上的,还是那铁钩上本就自带的,“周子舒,你别以为王爷这样便不敢杀你,你不肯治天下有的是神医能人。”
见周子舒在疼痛下笑得更盛,段鹏举咬牙切齿地道:“我便是死谏,这次也要让王爷将你凌迟处死五马分尸。”
“鹏举,你这样真的吓到我了,杀了我,杀了我,就等于把王爷也给杀了,大不了子舒先走一步,在九泉之下,等他。”周子舒面上恳切话里却满是讽刺。
“无耻!”
就在段鹏举被怒火激得说不出话时,周子舒又轻飘飘来了这么一句。
“鹏举,你不会以为,我创建天窗,靠的是以德服人吧。”可话风一转,周子舒继续道:“王爷可比你看的远,别这么容易动怒,当初我在韩英和你之间抬你做副首领看中的可不是这个。”
“周子舒!是王爷当初选我进的天窗,韩英不过你从外面捡回来的废物,对了,这个废物已经死了,现在天窗只听我一人号令。”段鹏举冷笑,似乎这样就能刺伤那个本就伤痕累累的人。
周子舒略微皱眉,语气里带着些好笑,“是啊,你不说我都忘了,是当初王爷领你进的天窗,不过要抬谁替我接下天窗,做主的是何人你不该忘记。”
段鹏举顿时语塞,当年周子舒在天窗大权在握,而王爷又一直宠信,他周子舒生杀予夺一向都无需旁人置喙。
“我选你,是因为你对王爷足够忠心,天窗这个地方见不得光,等王爷大业功成,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都该被抹去,王爷信得过我,想来也一定信得过你,日后许你一个正大光明的位置,或许不难。”
“你到底想说什么。”段鹏举眼神一寒。
“随意闲聊罢了,回了老地方,见了些故人,难免回升起些从前升起过的念头,从前我见故人一一离去,觉得留下没什么意思,但之前王爷用那么大的阵仗迎我回去。说来还真是心动,我年少同王爷相识,同甘共苦的日子太多了,王爷大业将成,念着我这个故人也情有可原。”他仿佛有些疑惑,“对了鹏举,我不在天窗的时候诸事还可算得心应手?王爷让我回去帮他,莫不是你这出了差错?让王爷念起了我?”
“周子舒!”
“别动怒,你跟着我久了,跟着王爷也久了,应明白天窗之主,当喜怒不形于色。”周子舒用曾经教训下属的口吻道。
“日后的路可不好走,周庄主,我们不妨走着瞧,看谁笑到最后!”段鹏举几乎要捏碎手中握着的鞭子。
“不妨事,我这身骨头碎的很,幸有王爷惦念着,倒能耗上些许时日。”
“好,好,周庄主那咱们就耗着,看咱们谁能耗得过谁!”
“耗着,就耗着,周某反正命不久矣,横竖也不亏。”周子舒断断续续笑着说完,连看都不屑看他一眼。
恨恨离去的段鹏举带走了牢中的人,周子舒隐约可以感觉到有众多细碎离去的步伐,他嘴角浮起一个耐人寻味的角度,只是闭眼等待。
周子舒等待的时间不算太长,说起来也不知道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过去了多少时日,段鹏举先后来审问过几次均是无功而返,唯一变化的只是周子舒身上愈发多的斑驳血痕。
一日忽然有不同的几人悄声潜进了地牢,其中一人轻道了一声得罪了,然后一剑劈开了周子舒手脚的镣铐。
“庄主,我们来迟了。”
周子舒侧耳听了几句才反应过来是老毕的徒弟毕星明,还有其他几个四季山庄旧人的徒弟。
“你们怎么来了?”
“庄主,我们先救您出去。”毕星明焦急地道,但看着周子舒一身的伤痕又不知该如何下手,心中微苦,“庄主,您受苦了……”
“不急……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毕星明不解其意,但还是如实道:“今夜换防轮值多是我们自家兄弟,乘着轮班之际打晕了几个偷偷进来的。”
“一路畅通无阻?”周子舒凝神问道。
“并无太多意外。”
周子舒沉思片刻,“你们来了多少人?”
“包括接应共十八人,庄主我们先离开吧,情况紧急出去再说不迟,还有外头有位温公子联系上了我们,他说有办法保您离开。”
“老温?这家伙……”周子舒苦笑点头,“来的倒是不晚。”
毕星明伸手要取穿住周子舒琵琶骨的铁钩,但触及冰冷铁钩时又控制不住停手,“庄主……”
“无碍,小伤而已。”
毕星明转头狠心将铁钩缓缓从血肉中拉出,整个过程周子舒连眉头都未皱上半分,待铁钩取出,立刻有人将其搀扶起身,在夜色掩护中偷偷潜出天窗地牢。
出了天窗地牢后周子舒被连夜送出城去,城外停着架轻蓬马车中,十多人汇合后一齐护送着他离去。
马车上毕星明正帮他处理伤口,可换下血衣后才发现竟然找不到几块好肉,恨得毕星明直想调转车马杀将回去。
“段鹏举那小人!”
“你们还需谢他,若非是他,仅凭你们几人如何能将我救出天窗。”周子舒安慰他道。
“庄主?”毕星明面上满是不解。
“段鹏举对我欲除之而后快,可他在天窗不比我当年,天窗诸人一举一动必在王爷监视之下,他想杀我,只能先顺水推舟让你们几人劫我出城,然后在城外演一场捉拿我时刀剑无眼的戏。”
毕星明大骇,“您是说段鹏举埋伏在城外!”
“想必就在前方一里处,那有片树林,最适合埋伏。”周子舒从容道。
“停车!”毕星明对着外头连忙道,可是周子舒却伸手拦住了他,掀开帘子对闻声赶来的人道:“无妨,慢些走便是。”
“庄主!您放心,我们必定誓死护您周全!”毕星明坚定道。
“你这孩子,我既然随你出来,自然有把握带你们走,也不枉你们称我一声庄主……你先出去吧,让马车慢慢行进便是,免得让后头的人生疑。”
周子舒语罢便闭目运气养伤,见状毕星明只能咬牙下了马车,暗中吩咐兄弟们提高警惕。
不出周子舒所料,他们刚走进树林后不久便有数百天窗暗卫从天而降,而从不远处得意飞来的段鹏举稳稳立在了所有人的前方。
毕星明同其他兄弟一齐拔出了刀剑,对应的天窗暗卫也用锋利的武器包围住了他们。
“小心!保护庄主!”
“堂堂天窗之主,曾经是何等的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到最后居然还让几个晚辈搭救惶惶而逃”段鹏举冷笑数声,指着周子舒所在的马车道:“没了王爷的宠信,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语罢他又将视线不屑落在毕星明身上,“你,叫什么来着,老毕的徒弟,对吧。”
毕星明见被识破,便拉下面纱,“我是毕星明。”
“老毕便已然够蠢了,没想到教出来的小兔崽子更是蠢不可言,哈哈哈,你真的以为凭你们里应外合就能把这等要犯从天牢里劫出来?愚不可及!你们都是天窗旧部的徒弟,每个人背后都有几双眼睛盯着,从你们策划劫狱那一刻起,我段某就已然知道了,偏偏你们一无所觉,你们的死鬼师傅们知道你们如此脓包吗?”
毕星明闻言不免微回头看了眼马车,果然与庄主所料相同,但此局真的可解吗?
“不过也多谢你们了,把周庄主劫出来,刀剑无眼,段某在追杀逃犯时失手把周庄主杀了……”段鹏举比了个刀切的手势,然后狞笑了几声,语中尽是阴寒之色,“这可不算违逆王爷的命令吧。”
就在毕星明思考破局之策时,身边的程子晨拉下了面纱,怒声道:“我不是脓包!”
他回头看了马车一眼后坚定道:“庄主,程修之徒程子晨,今日尽忠了!”
话闭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同众人一起悍然迎上了在段鹏举示意下冲杀而来的天窗暗卫。
就在双方要交手之际,一柄破空而来的折扇一连划破数人的咽喉,如利剑一般贯穿了本该冲杀在一起的双方中间,然后以无可抵挡之势将两方硬生生隔开。
而有一红衣自不远处踏林而来,几个利落且飘逸的转身出现在所有人视线上方。
当折扇回到那自空中飘落而下的红衣人手中时,地上已经寂寂倒了数具天窗暗卫的尸体。
只见那男子手握折扇轻稳落地,一身艳极的红衣划出绝美的弧度,可那冰冷的气质又如红尘仙一般让人不敢接近。
但当他摇着折扇淡漠站定在众人面前,自雪白折扇上流淌而下的血色方才警醒众人,这一地的尸身正出自他的手笔。
见状天窗之人不免后退半步,隐隐间恐惧这位仿佛来自幽冥的杀神。
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他一人凝滞,但很快这份凝滞又因他一人化解,因为来人轻笑了一声,对着眼前的马车温声道:“阿絮,我来得还不算晚吧。”
马车里有到无力但含笑的声音回他,“还没死呢。”
红衣人面上温和的笑意像是天上悬着的暖阳,“好,待我替你讨了这债,咱们再好好喝酒叙旧。”
毕星明等人略微疑惑,但也未有他言,可就在红衣人缓缓转身对向段鹏举等人时,这温和的暖阳瞬间化了幽冥的寒冰,一双冰冷到极点的眼睛看向天窗之人,活像地狱里出逃的恶鬼。
段鹏举压下心底的异样问道:“尊驾又是何人?”
“温,温客行。”他嘴角勾起一个不大的弧度。
段鹏举微皱眉道:“鬼谷谷主?”
温客行挑眉叹了声,“唉,这本是个秘密,你这么公然叫出来,可是叫我为难了,因为一般知道本座秘密的人,通常活不长久。”
段鹏举并不在意温客行话里的威胁,“温谷主你来得正好,纵然阁下不来,我也要拜访鬼谷向阁下索要一样东西。”
温客行失笑出声,话里却愈发冰寒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本座是不是听岔了,我没现在取你性命,你胆敢向本座讨要东西?”
段鹏举仰头笑道:“温谷主别再装神弄鬼了,你坐井观天太久,当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只身杀入晋州劫此要犯,你当天窗是什么地方!”
见温客行不屑摇扇轻笑,段鹏举继续冷声道:“阁下行踪已然暴露,大军须弥便至,你就算武功再高也不过是单枪匹马!”
“谁说他是单枪匹马。”马车上缓缓传来这么一声,周子舒掀起车帘,上身裹了件厚厚的围纱,在毕星明与程子晨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温客行见状立刻向他走去,看见周子舒那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眼底的戾气又深了几分,但只是从毕星明手中扶过他。
“成岭呢?”
“我已将他护送到安全地方,放心。”
周子舒点头,缓了口气才道:“段鹏举没有晋王的命令,最多能调集天窗八百余人,可有把握?”
“无妨,今日是我来替你讨债。”温客行扶着如浮萍般虚弱的周子舒,看向段鹏举的目光无比阴冷。
就在段鹏举因温客行那冰冷的眼神略感慌乱时,远处突然传来数声妖异的狞笑,然后林间隐隐有尘烟。
握到的段鹏举更加不安,“温客行你搞什么花样!”
“本座身为三千恶鬼之首,怎会做单枪匹马来救人这么没排面的事情。”他话里带着玩笑,但眼底埋着森然杀意。
此时那尘烟更近了,定神一看尽有千余鬼众,而那打头的还正是十大恶鬼中的,无常鬼,开心鬼,食尸鬼,喜丧鬼,黑无常等一众厉害角色。
“撤!”段鹏举深知不敌,只能连忙撤退。
温客行带着冷意的那个杀字还未出口便被周子舒拦下,“好了,天窗的人也是听命行事,段鹏举此行不利,我又做了些手脚,他在晋王那呆不长了。”
温客行抬起的手缓缓放下,面上多几分柔和,“好,且留他几日,若是晋王那家伙没有把这段狗的命取了,我就再来一次晋州,剥了他的皮送给你。”
“什么剥皮不剥皮的,鬼谷的恶习不许带进我四季山庄,日后都给我改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全听你周大庄主的。”温客行利落服软。
这时上千鬼众整齐跪在温客行身前行礼,“谷主。”
温客行随意抬手示意众鬼起身,“无常鬼你带几百鬼众盯着段鹏举那狗东西,免得他不死心,食尸鬼你带其余人回鬼谷去,没有本座的命令不得擅自出谷,喜丧鬼,你领薄情司那几个丫头把我之前同你说的东西置办好,等阿湘回谷让她自己挑去。”
各鬼逐一领命而去,周子舒懒懒看着温客行吩咐众鬼,等回温客行安排完毕才道:“走吧,温大善人。”
可这时来了兴致的温客行笑着拉住了周子舒,“急什么,没看见这眼巴巴立着那么些个孩子吗?”
周子舒这才发现身后十多个孩子的确是用最热切的眼神望着自己,一个个面孔都透着熟悉,仿佛当年义无反顾跟着他千里赶赴晋州的故人们,就站在这些孩子的眼神里望着自己……
第一个上前的是毕星明,他抱剑郑重半跪于自己身前,“弟子毕星明,参见庄主。”
第二个上前的是程子晨,同样跪在他身前,“弟子程子晨,参加庄主。”
之后十余个孩子如他们一般一齐眼神热切地跪在他身前,“弟子参加庄主!”
……
周子舒眼间微涩,他原以为故人已经远了,原以为四季山庄早已凋零,原以为九泉下故人再见他会带着怨怪的目光……
可如今这些孩子们,四季山庄故人的弟子们,看他的眼神如此炙热且赤诚,一如当年故人们看他的眼神……
他们站在自己身前效死尽忠的模样,也一如当年故人……
“师兄,韩兄弟临死前曾将这些孩子们托付给了我,我自作主张将他们收归门下,能把他们列入四季山庄门墙,是韩兄弟毕生所愿,亦是我之所愿……”
温客行看着这些孩子,眼底浮现柔和,似乎看见了当年拜入四季山庄的自己,还不算晚,他还不算晚,这些孩子,也不算晚。
周子舒有些晃神……温客行唤他师兄,面前的数十个孩子期待地望着自己,唤他一声庄主。
温客行缓缓松开扶住周子舒的手,然后如那些孩子一般拱手半跪于四季山庄庄主身前,“四季山庄不肖二弟子温客行,参加庄主。”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周子舒忽然觉得心底有一口气彻底松下,四季山庄,传承未绝……
他周子舒还有三分颜面下到地底,见他师傅,见那些追随过他的故人。
温客行能感受到轻扶自己头顶的那双颤抖的手,真的还不算晚,哪怕他错过了一次入人间的路,误闯了地府,但幸好,他如今找了回来。
阿絮说的对,恶习可以改了,他是四季山庄的人,有师门的人,如同林间透过周子舒素白掌间落入他头顶的光,他温客行,时隔二十多年,找回了人间的路。
哒哒的马蹄声停至别院门口,山路难行马车无法上山,温客行索性同周子舒共乘一骑赶往七爷大巫所在的别院,一路上他在背后看的真切,数道因骑马撕裂的血痕透过厚厚的衣衫浮现了出来,尤其是他最中意的那双蝴蝶骨,附近竟有两个仿佛要挖空他心脏的硕大血洞。
温客行心底恨极,等此事了结,定要去晋州生剥了那段狗的皮!
等马儿立住,周子舒已经疲惫得无法直起腰身,他靠在温客行肩上缓了很久才有移动的力气,温客行见状连将人从马上抱了下来。
温客行庆幸好在自己穿的是一身红衣,阿絮身上的血染在衣服上不怎么显眼,免得阿絮看了扎心。
“阿絮,还撑得住吗?”
周子舒缓缓摇头,似乎连这个动作都耗了不少心力,脸色更是半分血色都没有。
出来迎接的是阿湘,这丫头没心没肺惯了,开口就道:“痨病鬼,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主人你没受伤吧。”
周子舒眼眸微垂,未有回答,温客行心下难过,但又不想让周子舒因为此烦心,只能强打精神同阿湘斗嘴,“何人能伤我?”
“你们怎么来了?”周子舒蓄了些力气才问道。
“哎呀说来话长,痨病鬼,那个狗王爷怎么把你伤成这样,你等着,回头我与主人同你出气!”
温客行看了周子舒一眼,见他面上有笑意,便跟着也带笑看了顾湘一眼,这丫头,终于会说些人话了。
“就你那武功……”周子舒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没了力气,抬眼时又正好望见熟悉的人影,“北渊……”
七爷立在门口,风姿一如当年,“子舒,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周子舒面上有控制不住的笑意,一时间竟欣喜得说不出话来。
将人扶到室内后温客行亲自替周子舒换下一身血衣,哪怕心里早有准备也因他身上骇人的道道伤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那些斑驳血痕仿佛也在他心上连割数刀,痛得让人无法呼吸。
目光悬在两个硕大的血洞前,曾经他一眼就相中的蝴蝶骨早已看不清痕迹,少数几处完整的皮肉也被紫青的淤痕以及层层的污血覆盖。
血水端了几盆出去才勉强收拾好,温客行处理的很仔细下手的力道更是轻柔。
“疼吗?”
“习惯了,无妨。”
“我真是后悔啊……”温客行从牙缝中挤出这一句,他是真的后悔,后悔没第一时间活剥了那段狗的皮……
“好了,别婆婆妈妈的,你医术又不高明,人家大巫还等着,皮肉伤罢了,能有什么打紧,许是我长久的命不见好,但也糊里糊涂活到此时了,何需期期艾艾。”
“胡说些什么,日后可都是好日子。”温客行将衣服披在周子舒身上,略有嗔怪。
周子舒笑着点头,让人将大巫请了进来。
在屋外反复踱步的温客行显得尤其碍眼,七爷忍不住劝了一句,“温公子少安毋躁,这七窍三秋钉虽然棘手,可也不是全无办法,子舒不知经历过多少凶险,今次定然也能逢凶化吉。”
温客行拱手道:“七爷,只要你们能治好阿絮的伤,温某今生定会尽我所能报答高义。”
七爷摆手,“咱不必说这个,我跟子舒是从小到大的交情。只是这人长大之后变得冷清可恨,有什么事情也不肯开口求助全没把我当成朋友。”
“七爷和阿絮之前就认识?”
“是啊,而今看来都已经久远成上辈子的事了……”七爷感慨道。
“温公子,人都到齐了。”曹蔚宁带着毕星明几人走了进来,一旁无聊立着的阿湘立时就有了收不住的笑容。
“七爷,带来的这些孩子是我四季山庄的门徒,山庄重建之前恐怕还得在贵宝地叨扰了。”温客行向七爷介绍道。
“我跟乌溪能有今天全是拜子舒所赐,你再这般客气我可便真恼了。”
一旁的毕星明也听说过七爷大名,连忙道:“毕星明参见七爷。”
七爷眼中略有满意之色,“你是毕长风的什么人?”
“那是先师名讳,在下有幸蒙先师赐姓。”
“很好。”七爷点头后看向温客行,“对了,说到这事,我的武士阿沁莱传来讯息,他已将成岭护送至大孤山派沈慎掌门身边,而今子舒既然平安救出,要不要再让他回来?”
温客行眉头微皱,“不急,先前计划有变,成岭那我还有其他安排。”
七爷还未来得及细问,大巫便推开门出来,一行人自是先围了上去,只见大巫眉头紧皱,似有难言之隐。
心急口快的阿湘直接询问,“大巫怎么样?能救吗?”
大巫迟疑片刻才缓缓点头,但紧抿的嘴唇却是没有给出一句回复,温客行见状心下一沉,于是吩咐毕星明几人先入内照顾子舒,请了大巫与七爷于别地细谈。
等温客行回到周子舒屋内,毕星明等人已经伺候他穿戴完毕。
“我来吧。”毕星明扶周子舒在案前坐好,拿过梳子要为他梳理发髻。
“我来吧,我伺候主子习惯了。”边上的人洗好面巾,看着毕星明道。
“没事,我来。”毕星明从前还未有过这般近身伺候庄主的机会,自是不肯放过。
温客行踏入屋内,听得他们对话不由会心笑道,“我来吧。”
毕星明见温客行进来,立刻躬身将梳子递给了他。
周子舒在镜中见道这一幕不禁好笑,“这孩子,怎么这般听话。”
温客行接过梳子细细替他梳理头发,听得周子舒打趣也只是笑而不答。
一旁的毕星明连忙解释,“对了庄主,还未曾跟您禀报,这次多亏了温公子用韩大哥的印记联络我们,他足智多谋带领着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温客行慢悠悠打断,“浑叫什么呢。”
毕星明愣愣抬头看向温客行,还未弄清情况便听得周子舒笑了一声,然后周子舒半带温和半带严肃地道:“该叫师父,师叔了。”
毕星明一瞬间以为自己听岔了,巨大的惊喜让他慌了数秒,多年愿望终于成真,他们能加入四季山庄还拜在当代庄主门下。
他忙不迭跪下来要行拜师大礼,“拜见……”
这时周子舒抬手拦住了他,“不急,等你大师兄一起,正式行个拜师礼。”
愣了一秒后毕星明连忙笑着点头,见温客行颔首扶他才顺势起身。
“老温啊,这十九个孩子都拜在我门下,你不替我多分担些?”
“没问题,周庄主。”温客行心中暗自难受,但面上还是挂着笑对毕星明道,“你们先出去吧。”
待屋中没有其他人后,温客行放缓了手中的动作,梳子更加轻柔穿行在周子舒发间。
“阿絮啊,你出狱时见到我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我可是十分期待你的表情啊。”
周子舒注视着镜子里的温客行,笑意愈加柔和,“有什么好惊讶的,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怎么来,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镜中的温客行不由一笑,然后轻轻拔下头上的簪子插进了周子舒发间,白玉质地的发簪同周子舒莫名相配,他看了良久,不能再满意地点头。
“你这家伙……”周子舒笑着摇头,但眼神里也全是满意。
“对了阿絮,等成岭接回来,你养好伤,我们就去重建四季山庄,四季山庄的功夫我可没学到多少,到时候这十九个孩子,恐怕还得你来教。”
“无妨,这些时日我先将四季山庄的功法都誊写下来,你这么聪明的人又怎么学不会,可不许躲懒。”周子舒淡笑回他。
“我躲个懒还不行吗?你可是大师兄,担子得你担。”
“你是我师弟,早晚有一天要把四季山庄的传承交给你。”
温客行心中微痛,他想起了大巫的话,的确有片刻的后悔,子舒卸下了心结,看的过于开了……
“大巫说了,有法子治你的伤,别一副托孤的口吻。”温客行将手搭在他肩上。
“别为难大巫,我见他面色不大好,想来也是,寿数天定,不可强求,从前觉得四季山庄传承断在我手里,地下见了师父必得挨一顿骂,如今倒放心了,有你在,有成岭在,有这些孩子们在,我也算有脸见故人了……”周子舒坦然道。
“阿絮……”
“老温,我这一生做了很多事,有些事违心,有些事又能担得起些大义名头不愧师门风骨,原想我这一辈子到此也算满足了,不指着多少人念我的好坏,最后三年浪迹江湖讨一个自在,然后随死即埋,没想到能遇见你,遇见成岭……”
周子舒叹息数声,看了眼窗外遥遥的天尽头“原来老天对我还是有眷顾的,够满足了。”
“阿絮,你这副样子哪里是想治好!”温客行眼底微红,他终于理解了大巫的话。
大巫同他说,周庄主对生死之事看的过于淡,怕是挺不过其中一关,当时他还不信,阿絮何等心志坚毅,怎会!怎会……
“我当然想治好,想日后教教徒弟,想与你诗酒江湖浪迹天涯。”周子舒回头看向他,似乎是触动到了某些心事,“若是不能,也没多少遗憾,还剩下些时日,足够了……你是知道我的。”
温客行喃喃道:“对啊,你宁愿肆意妄为地活十天……”
见周子舒没有回答,温客行面上又带了笑,点头道:“我明白了……”
夜里大巫与七爷的门被温客行敲开,七爷望了望他身后,“人睡下了?”
“服了药,我还点了安眠香,已经睡沉了。”温客行进门仔细将门关好,然后郑重向两人躬身施礼。
“温公子这是做什么?”七爷与大巫连忙扶住他。
“我有一个计划,希望二位成全。”
32集
第二日温客行似乎收到了飞鸽传书,匆忙向几人辞行,临行前还同周子舒保证,说是回鬼谷交接事务,取一样东西,然后彻底卸下负担随周子舒重建四季山庄。
就在温客行收拾东西的时候顾湘跑了回来,叨叨了好一阵,整得温客行有些哭笑不得,感慨这丫头真是同姓曹那傻小子呆久了,嘴里明明说的乱七八糟但又感觉一套一套的。
“主人啊,我还是有些不安心,你不要回鬼谷好不好,咱们只要管好薄情司的姐妹就好了,让其他的鬼自己滚回去,反正他们都是叛徒管他们死不死的。”
“孩子话,别担心,我只是去去就回,你帮我看好阿絮就是。”
“主人,你别瞒我,当初我亲眼所见,那群蠢鬼被蝎王用秘药所控,跟哈巴狗一样听话,怎么你同蝎王密谈后他们就回来供你驱策了?那个蝎王就算再恨赵敬也没理由反过来资敌啊。”
温客行不免失笑,捏着阿湘的脸道:“哎哟哟,你跟着小曹真是变得越来越斯文了啊。”
“主人你别打岔,曹大哥说了你这是,这是与虎,与虎那个什么,与虎谋皮!”顾湘想了半天才憋出那个词,“我知道你当时为了救周絮什么都做的出来,可是主人你得告诉我你答应了他什么啊。”
温客行面上挂起严肃,“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啊,我和蝎王密谋之事不准向任何人提起,尤其是阿絮。”
顾湘知道温客行此话的分量,不敢再反驳,只能低头道:“阿湘知道,我就是担心你……”
“傻丫头,蝎王有他的谋划,但我也有我的谋划,你主人我岂是那么容易被人盘算的?放心,一切我自有安排,到时候定会平安归来。”
顾湘煞有其事地点头,“也是,你不管我一百次,也不会不管那个痨病鬼的!”
温客行闻言哭笑不得,“你吃一个大男人的醋,不对,你吃我的醋干嘛呀,你怎么不吃你家小曹的醋啊?”
“他才不会让我吃醋呢。”顾湘说着拉起了温客行的手,“主人啊,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温客行目光轻动,反拍了拍她的手,“对你家主人有点信心好不好,就算真的是,与虎谋皮,我堂堂鬼主,还斗不过那个蝎王?”
他笑着背手走到窗边,“再说,谁是虎,谁是猎人,尚未可知。”
鬼谷
召集群鬼的鼓声响遍全谷,一身红衣的温客行踏着鼓点,背手缓步行至阴森的大殿中,身后恭敬跟着无常鬼开心鬼等人,所过之处群鬼纷纷跪迎。
“鬼主归来,诸邪避退,诸鬼归位……”群鬼齐声喊道,声音响彻山谷,惊起满山飞鸟。
殿内唯一的王座上正卧坐着一个身影,在他身侧立着毒菩萨俏罗汉艳鬼三人,见温客行带着诸鬼进殿,三人也皆低头相迎。
等温客行立在王座前,蝎王才缓缓起身,微微低头,依旧是阴柔的声音,“恭迎鬼主归来,是本王失礼了,只是温谷主这大殿上只有这一把椅子。”
温客行也不看他,轻笑了一声。
“蝎王若是喜欢,我便将这鬼谷谷主的位置让给你……”他缓缓转过身笑着看向蝎王,眼底带着幽深的审视意味,将后半句话拉长了调子,“又有何妨。”
蝎王依旧是之前平稳的语气,直视着温客行的眼睛,“大可不必,本王自认为没有挽大厦之将倾的本事,这位置啊,还得温谷主自己坐。”
温客行有一声难以察觉的嗤笑,但也没说其他的话,只是嘴角勾起弧度看着蝎王,两人对视良久却没有任何话。
最后蝎王移开了视线,后退一步拱手道:“小王告辞,温谷主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温客行挥袖于主位之上坐下,微歪着头道:“不送。”
蝎王转身走下台阶,离开时不易察觉地扫了无常等人一眼,而在其离开后,无常等几鬼立在殿内,微微有些不安,因为温客行似乎没有让他们退下的意思,只是扶着额角坐在殿上,虽一句话都没说,但隐隐觉得气氛压抑到让他们无法呼吸。
就在几人惶惶之际,殿上坐着的温客行终于开口。
“无常,如今回了鬼谷,我突发奇想准备发些善心,再给你们几人一次选择,是愿意在青崖山做只厉鬼,还是愿意在蝎王脚下做只听话的狗。”
殿内侍女在为温客行梳头,鬼谷人都知道谷主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因此侍女额外战战兢兢,但面前的鬼谷头子却只是看着镜子失神,似乎想着什么,又似乎心思飞到了别处。
侍女一个愣神便不小心扯断了谷主的几根头发,吓得她连忙跪倒在地,连声请罪,“谷主,婢子该死。”
空旷的殿内飘来这一句话,听得似乎有些不真切,“你是得罪谁了,被当替死鬼推来服侍我。”
侍女连忙颤抖答道:“是……伺候,伺候谷主,是,是奴婢的福分,是……”
略微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她,“行了,滚吧……”
温客行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道:“怕什么呢,即使是再凶的恶鬼,只要找到了一条通往人间的路,也会想变回人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又陷入沉思,不知何时一双手拿起了桌上的梳子,为他梳头,温客行并未睁眼,“罗姨,你也对我没信心吗?”
“阿行……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不走……”
“罗姨,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办完。”温客行缓缓睁开眼,“等事情了结,我再带你们离开……寻一处好地方,为你养老。”
“阿行……你与以前很不一样。”喜丧鬼的手微微一抖。
“从前的我,很可怕吗?”
“谷主恕罪,是我一时失言。”
喜丧鬼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将心中的话说出,“蝎王用醉生梦死抵消了孟婆汤的功效,如今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当年在神医谷是你父母对我细心照料百般开解,他们对我有大恩,可是我……我悔恨自己并没有把他们救下来,还好,还好我把你给救下来了,但是我没有好好照顾你……”
温客行起身,“罗姨,你的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
“我实在不明白,你还要回到这个忧患之地做什么。”喜丧鬼不解。
“罗姨,我也全都想起来了,我以为我抵消了孟婆汤对我的侵蚀,记起来所有杀害我父母的凶手。”
温客行缓步走向殿中的主位,微扬着头道:“这些年你看着我一个个将他们虐杀,想必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可是我错了,当我喝下孟婆汤的那一刻,心中真正执迷之事,乃是我的引狼入室,是我间接害死了我的父母,一切本来可以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他扶着冰冷的王座,“我在鬼主的位置上坐了八年,日日提防着别人杀死我,也整天算计着怎么弄死别人,直到所有的凶手都死了,心中依然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而是莫名的焦灼,煎熬,我以为那也是仇恨,是因为我没有对所有把我父母逼上绝路的人复仇。”
“于是我煞费苦心地设下一盘局,一盘环环相扣的杀局。”他放缓了语速,似乎在回味他当年的那些刻入心底的痛苦和仇恨,然后转过身看向喜丧鬼,“罗姨,你知道我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吗?”
喜丧鬼摇头,而温客行面上却有略微自得的浅笑,“吊死鬼根本没有偷走我的琉璃甲,我也没有琉璃甲,他早就在暗中被我做掉,那只是一个借口,我的计划是要重演青崖山之役。”
说着温客行比了一个手势,眼底似有疯狂,“不,我要烧一把更大的火,把世间所有的肮脏都烧了,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贪婪恶鬼,就应该和青崖山的魑魅魍魉同归于尽!我放任你们横行江湖,放出琉璃甲的消息,都是为了铺这个局。”
他笑了几声,配着一身红衣显得有些可怖,“一入鬼谷,阴阳两隔,世间所有因为垂涎琉璃甲来到青崖山的人,都别想活着出去。”
“阿行,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想同归于尽吗?”
“设下这样恶毒的杀局,心中自然没有顾虑太多,因为那时我实实在在的觉得,世人皆负我,举世皆可杀……”温客行眼底有剧烈的波动起伏,纠结着疯狂,仇恨,痛苦,还有最后的一丝清明。
就在喜丧鬼失望要离去的时候,又听得他喃喃道:“直到后来,有个人教会了我一个道理,仇恨和贪婪一样,都是在给自己画地为牢,我父母,乃至罗姨你千方百计地让我活下来,不是为了给过去的自己殉葬的。”
温客行向走近她,目光恢复了平和,“罗姨,我现在想做一个人,你放心,我与蝎王达成了协议,各取所需,回来鬼谷,是为了一个局,为了一个人,等事毕,你便带薄情司的姑娘们出去吧,只要放下仇恨,我们本在人间,何必自囚窘境。”
喜丧鬼轻叹了一声,“既然你已经选择放下,那我祝福你,你有你的决定,我也做出了我的选择,我宁愿在这鬼蜮里面永远地煎熬。”
话闭她便转身离去,“阿行,不必顾念我,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不愿见的事也……太多,往后的日子,你便替我在人间,多活几遭。”
温客行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终究没有出声。
“说的好!当浮一大白!”周子舒兴头正浓,“平安,来给我倒上一碗。”
酒壶被顾湘抢去,“痨病鬼这你就别想了,主人叮嘱过我了,要好好的照顾你。”
“就喝这一碗,无碍吧。”周子舒语塞。
“有碍。”大巫直截了当道,“一滴也不行。”
“乌溪,你这不是为难我吗?你知道我无酒不欢的。”周子舒不甘放下碗。
“周庄主,是你先为难我的,你的伤刁钻古怪,纵使你的身体能调至全胜状态,我施术时也没有全胜的把握,痊愈之前,酒色财气,与你无缘了。”
周子舒笑个不停,“乌溪呀你认真说话的样子真可爱,不用你有十成把握,五五开就行,大丈夫多喝两碗。”
说罢便要去抢那酒壶,只是他没看见,因他这一句话,七爷与大巫的脸色皆是一沉。
顾湘再次抢过酒壶,“你再不听话,等主人回来我跟他告状去。”
“不喝就不喝,我也要向他告状,有个刁奴为难我。”周子舒装作不服气与她斗嘴。
“周庄主,你的嗅觉味觉早就没了,喝不喝酒有什么打紧,喝茶吧。”见周子舒吃瘪,大巫与七爷对视一眼,见七爷点头,大巫笑着对众人道:“我们来。”
见众人附和,周子舒无奈道:“喝的不是酒,是一个感觉嘛。”
就在他话还没争辩完时一个人从屋外跑了进来,七爷面上似有吃惊,“阿沁莱,不是命你守在成岭身边,你怎么回来了?”
周子舒见状立刻开口,“成岭呢?”
“成岭少爷没事,只是不让我服侍了。”
“怎么了?”周子舒眉头一皱。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是沈掌门问了成岭少爷一句,问他知不知道温客行公子便是鬼谷谷主,成岭少爷便大发脾气痛哭了一场,随后便让我回来了。”
周子舒心下暗道不好,成岭已经知道了老温的身份,事已至此他必须要找老温商量对策,与七爷等人告罪一句后,便要起行前往鬼谷。
七爷与大巫并未劝他,只是在他临行前递给他一个药盒,“周庄主,这是我穷尽南疆之力为你炼制的续命神丹。”
周子舒笑着推辞,“不用了,我就是去化解老温与成岭的误会,老温答应过我,不再理会鬼谷之事,只是回谷内取回一件信物便和我一同归隐。”
大巫坚持,“以防万一,还是收下吧,我这个药,无论是多重的伤都能保住一个人半月之命。”见他没有回答,大巫把药塞进了他手里,“万一温公子需要呢?”
“你别咒他行不行。”周子舒叹气。
“拿着!”
见实在拒绝不了,周子舒便收下了药,骑上一匹快马赶赴青崖山去了。
七爷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对大巫道:“走吧,我们也该准备起行了。”
大巫医术高明,短短半月,周子舒在晋州的伤便好了个七七八八,加上他脚程又快,不需几日便来到了青崖山脚,在一处茶棚间停下,摘下帏帽看了眼群山,不由感慨,“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鬼谷被传的阴气森森的,这青崖山倒是个幽静所在。”
就在他绑缚马匹的时候,一个骑行而过的人在茶棚前勒马,“你们怎么还在这,快点快点,迟了就赶不上了。”
茶棚众人不明所以,“兄台,有什么热闹可看?”
“你们还没听说吗?鬼谷谷主陷入重围,被五湖盟逼上了白鹿崖,就要伏诛了,哎呀,这恶鬼头子一死,群魔还不烟消云散啊!想看热闹赶紧啊,晚点白鹿崖都没地方站了,我先走了,不等你们了啊。”
闻言周子舒面色大变,当时便跃上马背,几个鞭子抽过便赶在了先行之人面前,只是他并不知道,面前那人被他超过后便勒转马头,向他身后行去。
白鹿崖上温客行正被五湖盟众人围攻,嘴角上还因伤挂着血痕,在众人的围攻下略显狼狈。
围攻温客行的人很多,但分属五湖盟,清风剑派,以及毒蝎,还有投降过毒蝎的鬼谷三鬼。
温客行武功高绝,即便被数次围攻也只是留下围攻之人的尸身,站在高崖上的赵敬开口,“温谷主,听我一句劝,只要你束手就擒,我就留你个全尸。”
温客行冷笑,“老子要是不呢!”
“小子猖狂,任你武功再高,难道你抵得过我们这么多高手吗?”其中有人愤然出声。
“大家不用跟这个魔头讲什么江湖规矩,咱们一拥而上乱刀分尸了他。”又有人喝到。
此时自然群情激愤,纷纷道:“杀了他,杀了他。”
一旁在沈慎身边站着的张成岭,凝视着下方孤立的温客行,眼中似有复杂的情绪。
“我说了,近我者死!”温客行握着折扇,带着讥笑扫视众人,“我是没有办法把你们全杀了,就看你们谁想先死,谁想活着。”
此时众人四下对望,却无一人出手,温客行见状冷笑着从衣襟拉出一柄钥匙,“各位大侠,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天下武库钥匙,不需要什么琉璃甲,只要有这柄钥匙,便能直接开启武库大门。”
他眼底微带血丝,诱惑众人一般出言挑衅,“想要吗?杀了本座,钥匙便是你们的。”
此时立刻有人红眼,连忙高声道:“好!杀了他,杀了他!”
可蝎王却拉起他阴冷的调子慢慢道:“诸位英雄莫要中计,先杀了魔头,武库人人有份。”
温客行似乎气急,“好毒蝎,本座英明一世,竟然栽在你这个下贱胚子的奸计下!”
蝎王抱着胳膊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温谷主,兵不厌诈,难道只允许你算计别人,不允许别人算计你吗?”
“蝎儿还跟他废什么话,温兄弟,听到了吧,不是我赵敬要杀你啊,是天要灭你!”赵敬高声道。
温客行恨声道:“我只恨一时心软!没有杀了你为我父报仇!”
就在这时沈慎站了出来,“甄如玉一生光明磊落,竟能生出你这样一个大魔头!圣手夫妇泉下有知,亦会痛心疾首!我今日杀你,正是为了全我兄弟之义!也是为甄兄弟清理门户!”
四周有人闻言吃惊,如何提到了死去多年的甄如玉夫妇。
温客行看向沈慎,也发觉了他身边僵立的张成岭,不由急忙道:“成岭,我……”
张成岭猛地打断他:“你住口,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说罢便要杀向温客行,但被沈慎一把拦下,赵敬恶狠狠看了他们一眼,却没有说什么,而这时温客行叹息一声,合起了染血的折扇,“罢了,我……我不该对张家下手,张玉森没有对不起我父亲,成岭,你来杀了我为你全家报仇吧,我累了,你杀了我,我不会还手的。”
温客行看向成岭,目光间似有恳切,张成岭挣扎得更加剧烈,但沈慎始终不肯放他出手,“傻孩子,魔头的话你能信吗?!他今天横竖都跑不了,我不能让你过去!”
“我不骗你,成岭,你来杀了我,我不会还手的!”温客行有些急切,话里满是真诚。
“你骗人!都是骗人的,温客行,你骗得我师父好惨。”张成岭眼中有泪光,“我……我……”
就在张成岭话还没说完之际,一道灰色身影以轻功飞上了白鹿崖,“他没骗我。”
周子舒行至众人面前,先望了一眼孤立在崖边的温客行,略微放心后转身看着成岭道:“成岭,你相信师父吗?”
张成岭目光有躲闪,始终没有回答,而沈慎将人护到身后,“周子舒,你休想再蛊惑成岭,秦大哥是何等英风侠烈,怎会有你这种劣徒!”
周子舒还未开口,便听得崖边的温客行焦声道:“周子舒!我承认我骗了你们所有人,正邪不两立,本座身为鬼主,势必祸乱江湖。”
周子舒不屑轻笑,在众目睽睽之下淡然飞向温客行,稳稳落在他身前,走了几步立在他对面,凝视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绽出笑容,用教训顽皮师弟的口吻道:“省省吧你。”
温客行眼中似有泪光,这一瞬间他似有心慌好,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但只是嘴唇微颤着回他一个笑。
周子舒坦然转身,目光灼灼以白衣剑直指众人,见此情形,温客行也再次亮出折扇与他并肩而立。
赵敬眉头微皱,“周庄主,你系出名门,我和你的师父还是老朋友,若迷途知返,一切还来得及,今天,温客行必须要杀!这厮老谋深算,连我都骗了,你不能上了他的当。”
蝎王轻瞟了一眼情绪激动的赵敬,继续抱着胳膊看戏,而此时周子舒平静道:“别废话,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恬不知耻!江湖败类,一对魔头!杀了他们!”清风剑派掌门莫怀阳愤然出声呵斥。
数人附和,群情再度激愤,就在众人要出手时,一道白衣落在他们前方的青石之上,“孽障,温客行,我曾说过,再让我在江湖上见到你,定取你性命。”
温客行冷笑道:“好,且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叶白衣不再废话,重剑出手,直逼温客行而去,周子舒正要助温客行御敌,却被一旁的无常鬼,开心鬼,黑无常三人缠上。
只见温客行与叶白衣缠斗了数个回合,双方场面激烈,不时有激起的连片水花,连打斗都看不清楚。
此时有人问起这白衣人是谁,赵敬眼中似有贪婪,“这位就是长明山剑仙前辈,容炫之师,据说他是这世上唯一参透了八荒六合心法之人,已经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
“原来这六合心法练成之后竟有这么大威力。”蝎王似如附和一般接话,而赵敬也是不由点头,眼底贪婪之意更盛。
两方战局都无比激烈,崖山众人看得目不转睛,而就在温客行扇子偷袭叶白衣时沈慎高声提醒,“叶前辈小心!”
这时张成岭直接踏着流云九宫步冲向了战局,周子舒见状不由惊呼,“成岭!”,可当面又是无常鬼的攻击,他被缠的无暇分身。
此时温客行以被叶白衣逼至崖边,而张成岭正好冲向崖边。
“成岭危险,别过来!”
叶白衣闻言看了张成岭一眼,“闪开!”,然后是悍然一击裹挟着一人高的水花袭向温客行。
张成岭猛地抬起手,一道针影传过水花直击温客行胸口,等水花落下,温客行已被狠狠打出崖边。
这时周子舒回头,正好看见温客行的身影如飘絮般跌向崖底,他疯了般冲向崖边,直到看见那道青衣人影在云层中不断下落……
周子舒只有片刻的失神,然后义无反顾随他跃了下去,崖间的风极冷,可他跳下去的那一刻却是暖的。
何至于斯……
周子舒听不见崖上张成岭的疾呼,他只看得见眼前模糊的人影孤单下坠,随他而去吧,随他而去吧,不重要了,这样的结局,够好了,够好了……
周子舒只剩了这个念头,就这样吧,随他而去,地狱也好,仙界也罢,都很好了。
时间过得极慢,他能看见接近的温客行,虽然视线模糊不清,但他认得出,或许下辈子都认得出,他心明,何须什么蝴蝶骨来认人,不过长了对蝴蝶骨也好,眼神不好的老温能有认出他的凭借。
果然很好了,崖间的风都很好……周子舒面上有笑意,原来老天真的待他有善意……
温客行也在笑,他看着周子舒冲向自己,似乎要伸手,伸手去触碰向自己奔赴而来的那个身影,若是换了这个结局,其实他也是肯的……
山风刮过,那个向他义无反顾奔来的身影被拉走,温客行含笑闭上了眼,罢了,罢了,且让他贪心一回,这样一个周子舒,他怕是多少辈子都不会放手了……
33集
青色的身影寂寂落入崖底,仿佛一片羽毛般不见声响,崖山是无数人的狂笑,赵敬得意极了,笑得简直要停不下来,而沈慎提醒他,“二哥,找武库钥匙要紧。”
赵敬收了刀,冷笑着向崖底走去,这时蝎王却有些落寞甚至没有看一眼离开的赵敬,歪着头拉高了语调,“武库钥匙在温客行的尸体上。”
周子舒在幽幽转醒,日头正好,照得他一时间睁不开眼,那时他也不想睁眼,心底似乎在庆幸,还好,还好,只是个噩梦而已。
浑浑噩噩走向楼下,一个小二看向他,挂起了满脸笑容,“呦,爷,您醒了?”
“这是哪?”
“这是平安客栈啊。”
周子舒愣愣重复平安客栈四个字,心底的窟窿有片刻被掩上,话里更加庆幸,“这是梦,原来只是梦一场。”
小二殷勤道:“大爷可有什么需要,送您来的那位爷是咱平安商会的上宾,嘱咐过了,一切挂在他账上即可。”
周子舒还未回答,便听得客栈中有人解气道:“他奶奶的,被这鬼谷压在头上作威作福这么久,今儿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呀。”
“高兴啊,高兴啊!”
“这大魔头,就让他这么轻易地死了?真是太便宜他了,这恶贯满盈的狗贼,竟然还得了个全尸!不公平啊,大伙说是不是啊!”
“是啊,是啊,赵盟主就该把这恶鬼头子的尸身拉出去游街示众!”
“是是是,来,喝!”
一群人围坐在桌前讨论热火朝天,那架势似乎真恨不得将那恶鬼头子五马分尸。
但周子舒只觉得眩晕,脑海中似有什么炸开,而心底,又似有东西什么被生生掏空,让他一时站立不稳,周围一片嘈杂,他忽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胸腔内气血奔涌,一口血几乎没有阻拦地冲了上来。
身边是小二惊慌失措的声音,“大爷,爷,您没事吧。”
可周子舒眼神亮的吓人,衣袖在嘴角一抹便不管不顾踉跄冲了出去。
而在客栈内一角,有人也想起身但被另外一人牢牢按下,“放心,我看过了,死不了。”
那人有些失魂落魄,“他会怪我吧……”
“自然会,但若无此法,周庄主怕是连有没有五五开都不会在意……”
入夜,五湖盟正举行盛会,赵敬端坐主位,与众人推杯换盏好不得意,就连长明山剑仙都赏脸赴宴,真是风光气派。宴会上不时有人敬酒,就连张成岭与沈慎都不能免俗,所有人都附和着他喝酒助兴,仿佛昔日所有的屈辱都不值一提,他赵敬就是最耀眼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
赵敬见蝎王有些落寞,不由抚慰了句,很快有人向蝎王敬酒,夸了多句类似儿子英雄爷好汉的话,赵敬心中畅快,便正式向人介绍他这位义子,蝎王眼神迷茫,似有所动,但很快赵敬又笑着同他人豪饮,将精力放在其他人身上。
偷偷潜进的顾湘被范怀空撞见,此时范怀空已知顾湘紫煞的身份,自然没有好脸色,但顾湘哭着询问她主人温客行是不是真的死了,赶来的曹蔚宁不但将顾湘护在身后,还当着范怀空的面承认顾湘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实在是将范怀空气得不轻。
与此同时潜入五湖盟的还有周子舒,他赶到时艳鬼柳千巧正一身白衣烧着黄纸,他侧头看向她身后的木屋,眼中依旧是质疑,“温客行在里面吗?”
就在他发问时,不远处有人大喊,“抓奸细,这里有鬼谷的奸细。”
那声音来的古怪,周子舒进来时已经足够小心谨慎,居然还被发觉,可时间紧迫来不及多想,周子舒只能抽出白衣剑,几招便逼得艳鬼撞开了屋门。
但看向屋内人时的那一刻,周子舒的脑海却像是被忽然抽空……
屋内躺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寂寞躺着,没有一点生气,周子舒的视线似乎又模糊了,手中举起的白衣剑一点点坠下,像是他眼底被吞噬的光一样,一点点下落,似乎没有尽头。
枯叶般的眼皮有轻微的抖动,秋日寒风中枯叶的抖动,是没有生机的,夜里的风太冷,不如崖间的风暖,他追不上那个下落的身影了……
或许会冷吧,老温孤零零落了那样久,可他却没能陪他……天涯的路还没来得及共行,这样一段短短的路,他却没能相陪……
算什么知己呢……居然留他一人孤身上路……
周子舒没有任何表情,似乎连呼吸都没有,一张静到淡漠的脸,只是失了所有的光,一副僵直的身躯,也只是个被抽空灵魂的壳子,在凄凄的风中莫名让人看着心悸。
就在周子舒失神之际,外头的人已经赶来了,不光朝周子舒这般赶来,就连顾湘处都有人前来询问,范怀空咬牙扭头出去,拦下了询问的弟子,还指了相反的方向,反应过来的顾湘连忙拉着曹蔚宁逃离。
但僵立的周子舒却被众人包围了,他终于回过神,骤然间涌上的悲痛让他身形一晃,似乎心脏剧烈抽痛般艰难呼吸。
远远听得一声阿湘快跑,周子舒眼底的泪光终于有了几分人的神色,他眼中剧烈挣扎,他还记得那群人说过的话……五马分尸……记得那高崇因为琉璃甲连完整尸身都保不下来。
最后看了屋内人一眼,咬牙忍下心底仿若被万鬼撕咬的痛楚,卷剑扬起火盆,将屋子点着,飞身离去。
屋内有稻草,纵使众人再拼命救火也阻拦不了猛烈的火势,只能任由那大名鼎鼎的魔头消失在火海间。
勉力逃出的顾湘与曹蔚宁二人在郊外遇见的周子舒,见他孤魂野鬼一般立在林间。
“痨病鬼,我主人呢?你不会没救出我主人吧……”顾湘强压眼角的泪水,哪怕话里满是哭腔,“周絮,周絮,我主人在哪儿?你,你不是让我好好的呆着吗?你说你会救他的!我主人在哪,我主人在哪你说话啊。”
终于忍不住泪水的顾湘疯狂捶打周子舒的胸口,可那个人却如木偶一般没有反应。
“我主人本事那么大他不会死的,我主人在哪你告诉我啊!”
曹蔚宁连忙拉开阿湘,也是焦急在问,“周兄,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我们刚到白鹿镇救听说鬼谷谷主他伏诛了,这是真的吗?”
“你刚刚是不是去找他啊?他在哪,你告诉我们……”顾湘无助地看着周子舒,把最后一点希望放在他身上。
“我……没能把他救出来,就放了把火,让他……”周子舒的话没能说完,空洞的眼神看着很是骇人。
“我不信!你也骗我,我要去找我主人!”因悲伤陷入疯狂的顾湘终于无法支持,倒进了曹蔚宁怀中。
“周兄?”曹蔚宁不知所措地看向周子舒,却听得他愣愣发问。
“七爷和大巫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阿湘心急,我们先来了,他们还在路上。”
周子舒有些失神地回他,“好,蔚宁你带着阿湘远走高飞吧,倘若中原武林容不下你们,便和七爷大巫回南疆吧,带上我那……”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十八个,徒弟。七爷会保你们一世平安。”
说罢人便走了,也听不见有人唤他,身形摇晃,的确像只狼狈而落寞的游魂。
大火终于被扑灭,烧焦的房子里也只剩了具焦尸,赵敬闻讯而来,听闻周子舒无力带走温客行尸体只能选择焚尸以免其辱,顿时觉得心中更加快意,竟招呼众人再次畅饮。
而不被人察觉的艳鬼却一身白衣行至一处无人角落,对着阴影处低头行礼,“主上。”
“赵敬反应如何?”
“他见周子舒反应激烈,不疑有他,正提议众人重开英雄大会。”
“很好……”阴影处走出一个着小厮服饰的人影。
“主上……属下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艳鬼,不要在本座面前卖关子。”
“周子舒他……似乎,似乎很伤心。”柳千巧没敢用她在周子舒看见尸体时想起的那个词。
心如死灰。
那个眼神她至今难忘,想必是伤心到极点才会有的眼神……
骤然间被抽走了光,连外人看了都会觉得窒息。
艳鬼等了半天,可那人只说了这一句,“下去吧……”
“是……”
白鹿崖上坐了个人,前两天这崖上还分外热闹,因为鬼谷头子死在了这里,现如今便无人问津了,孤风野草,显得额外落寞。
还有道落寞的灰色身影,喝着酒,自顾自说着话。
“老温,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想要什么,只是一直没有说破,我以为能慢慢改变你,没想到,最后被改变的人是我……”
他眼角似有泪光,仿佛无数曾经的画面在眼前飞跃交织,仿佛有个人穿过记忆向他走来。
“我知道,你想要这乌烟瘴气的人间和这鬼蜮一同倾覆,你想要这群贪名逐利丑态百出的人都为其贪欲所噬,你想要这浊世付之一炬!为你的父母陪葬……”他失神般摇头,“从前我觉得你太过偏激,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他苦笑着喝了口酒,心中如刀割了千千万万刺,有无数怨有无数恨,似乎要将他整个人掏空碾碎的恨意与痛苦,连呼吸都觉得刺痛。
“刀不砍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啊……”
他猛地摔了酒壶,眼底的泪痕被恨意压倒,“你做了这么久的阴谋,不想看看结局吗?”
回答他的只有寂寂风声,最后他笑了笑,无妨,这个结局,他来看……这个仇啊,他也需要报……
地上滚落了一个空荡荡的药盒,周子舒记得大巫的话,他的伤难就难在身上的钉子一旦被起出,澎湃的内力必将他周身经脉冲断,他必须用全部心神与气力控制身上所有内力,差一丝一毫都能将他这副残破的经脉冲毁。
假如运气好,在最初时控制住了内力的冲击,加上可护他半月经脉不毁神丹作为过渡,到时候再有人以绵绵不绝的真气替他持续疏导温养经脉三年,便可彻底治愈。
但万事也难就难在第一步,大巫说见了他的祖辈见过千千万万个心智坚毅之人,可能守住内力冲击的寥寥无几……所以劝他先将经脉养好,寻几位实力高强之人护法再行决断。
可周子舒不想等了,也不必等,现在的他无有胜败之分。
山河不足重,重在与知己。
知己既去,何若玉碎……
当钉子飞出体外时,周子舒感受到了瞬间暴走的真气,就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仿佛身体化作了战场,到最后或许只剩废墟与硝烟……
可那又如何,从前他觉得生死由天,能活便好,若是不能,也不亏。可现如今,他怎么能死呢?老温的仇还未报,他的仇……也未报,地底如何有颜面见他那位知己……
脑海中的画面愈发清晰了,他似乎看见了有人正跋山涉水向他走来,许是桃林,许是河畔,带着温和笑意,向他奔赴而来。
他也笑,笑那体内的真气不过尔尔,还有什么痛楚他周子舒未曾尝过,还有什么他可以舍去?
他周子舒孑然一身,唯一一个念头,活下来,暂时活下来,做完该做的事,然后去见他,千山万水,如他们这般契合的知己,哪怕前路迢迢,总能相见……
对,他唯有这一个念头,只能有这一个念头……
天上的云似乎清晰,耳畔有久违的风声,鼻尖是沙石经雨后的味道,他有些累了,应该是过了很久,久到视线模糊看见幻影。
那幻影向他奔赴而来,在倒下前稳稳扶住了他。
周子舒半歪着头看了很久,久到要把幻影刻进心底,最后他拉下嘴角,又挤出笑,“老温,你来了……”
“诶……在呢……”幻影眼中也有泪光,似乎真的历经生死后重逢,跨了千山万水,相见不易。
“你会不会怪我啊……”周子舒喃喃道。
“傻子……怪你什么?”
他皱眉在笑,却比哭还难看几分,眼中似有悔恨又似有欣慰,“怪我,还没替你报仇,就匆忙下来寻你了……”
“我的仇太难报,你一个人去我怎么舍得呢。”
周子舒终于察觉到扶住自己的那双手带着温热,看自己的眼神真挚而热烈,可心底还是惧怕,怕又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老温……这是什么地方?”
“人间。”那人影最终真切,是他熟悉的那个人,是他千里万里才找到的那个人。
“我以为你死了。”
周子舒怔怔看住他,这两日的所有悲戚与苦痛都化做了荒唐的愤懑,眼底的红丝却又带着无措,他怎么能,怎么能欺瞒自己至此……
他怎么能让自己……经历那种别离……那些苦苦煎熬过的时刻,那种剜心抽魂的痛苦,他怎么忍心……
“阿絮,我错了,你打我骂我罚我,我都认。”温客行心底发虚,只能怯怯认错。
温客行解释了很多,说怕他撑不过拔出钉子,说大巫他们都认为他求生之欲不强,若非外界刺激怕难以熬过这关,说思来想去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以此激他……
但这些话周子舒听的不大明白,他有些恍惚,看着面前的人恍惚,看着周围的景恍惚,可能历了一次死,经了一回生,所得都觉带上三分虚幻。
“我以为,你死了……”周子舒一个字一个字将话重复了一遍,有从背脊一点点蔓延上来的后怕,怕自己仓促没能熬过拔出钉伤,寂寂死了,然后由温客行再走一遍他所经历过的苦痛。
他怕的很,哪怕没有失去也觉得惴惴不安。
人生大起大落不过于此,他见多了生离死别,从前觉得荒唐,现如今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也是个执着生死的俗人。
心中只觉得荒唐异常,失魂落魄地就要甩袖离开。
但身后的人拉住了他的手臂,“阿絮,若你也如我那天一般离去,我只会比你更难过……”
周子舒有难以察觉的轻颤,只听得身后人絮絮地说,说给崖上的风,说给崖上的草,说给他听,也说给那个人自己听。
“我知你洒脱,你这十数年过的苦,看惯了人间哀乐,便不在意天数,可我俗气,我这只鬼才刚变成人,舍不得人间的日子,我贪心,贪心几年时间过不够,但你若是走了,这人间的日子再好也无甚值得我留恋了……”
“我不一样,我俗气我贪心我斤斤计较,我任性我霸道,我……我就是不要五五开,我就要一个十成十,阿絮,你把我领来人间,你就要长长久久带我走下去……”
“阿絮,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只是贪心,贪心你陪我多见见人间的样子……”
温客行这话说的伤心,人看着也伤心,眼底泛着泪花,像只无措的小鬼,稀里糊涂跟着踏上人间的路,刚见识了光是什么样子,但忽然间又找不到领路的人,伤心地想要把自己永远永远地埋起来。
终是忍不住转身,目光一点点上移停在再那个人脸上,有东西勾住了他的心,求着他心软,赖着他回头……
温客行伸手接下了从他面上滑落的一滴光,“阿絮,日后人间就都是好日子了。”
回到七爷别院时周子舒见到了很多人,七爷,大巫,顾湘,曹蔚宁,张成岭……
这些人都不大好意思见他,除却被同蒙在鼓里的顾曹二人,其余皆目光躲闪,他们同温客行一同布了个局,现在见了被蒙骗最惨的那个人,自然心中有愧……
“主人?你哄好了?”顾湘瞧温客行那副又乖又怂跟着周子舒身后的模样不免解气,混蛋主人,连她也骗,白害得她伤心了那么久!
温客行举起扇子作势要敲,但看见周子舒看都不看径直走向七爷与大巫,只能悻悻收了手,然后剜了顾湘一眼,被顾湘回敬一个大白眼。
“北渊、乌溪,劳烦你们费心了。”周子舒拱手淡淡道。
七爷知他话里不满,心中亦是有愧,只能给大巫使了个眼色,由大巫开口。
“周庄主你心智坚毅但为人洒脱,对生死之事不甚在意,拔出钉子这一步凶险万分,若无十二万分的求生之欲,怕是难以熬过,温公子也是出于无奈才请我们设下这一计助你,虽说此计……”大巫顿了顿似乎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只能尴尬略过,“但索性结局尚好。”
听得此话顾湘忍不住瞪了温客行一眼,意思极其明显,你要诓周絮就诓他一人好了,把她拉进去作甚。可这时温客行哪有功夫理会她,一双眼睛全在周子舒身上,生怕周子舒又气极恼极拂袖而去。
“子舒明白,多谢费心。”周子舒面色不变。
闻得此话七爷心下一叹,深觉此地不可久留,哄人之事他不擅长,于是拉着乌溪便说要去看看熬的药好了没有,顺带还给顾湘等人使了个离开的眼色。
曹蔚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