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述案例直接相关的法律规定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中,该《条例》第十八条是这样规定的:“被保险机动车所有权转移的,应当办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合同变更手续”。这个规定初看起来在立法和司法层面都没有什么问题,但细细推敲,其不仅在立法的合理性上有问题(包括实质理性和形式理性上都存在瑕疵,由于本文主要是探讨有关司法运用问题,在此不展开详述),即使默认它在立法上没什么问题,司法上也是有问题的。有人会认为,这类案件没有什么争议,直接适用该《条例》第十八条判决就可以了,因为应当办理而未办理保险合同变更手续,保险公司当然不用承担责任了。笔者不这么认为。如前文所述,这类案件在结论上是没有直接可以适用的法律规则。根据法学的一般理论,每一个法律规则都有一个较为严密的逻辑结构,包括假定、行为模式和法律后果。_5]对照该《条例》第十八条,该条文在逻辑结构上是不完整的,缺少法律后果。由于该条文未规定法律后果,这就给法官留下了自由裁量权。在这种情形下,法官在行驶自由裁量权过程就是运用法律推理规则将法律原则性规定适用于具体案件的过程。如前所述,法官在确定适用法律原则之前,还需要考虑所涉及的案件及其法律规定属于何种法域。
要确定交强险合同变更(保单批改转让)所涉及的法律规定的所属法域,首先必须清楚其所涉及的法律规定的调整对象和方法、立法目的是什么。有关交强险合同变更(保单批改转让)规定调整的是交强险合同变更(保单批改转让)过程中所发生的社会关系,这种社会关系是属于三种法域中的哪一种?私法调整的是平等私主体的“私事”关系,根据保险法以及合同法的一般理论,保险合同的变更、转让是合同双方协商的结果,正因为一般的保险合同的转让是基于协商,这与私法的自由、自愿精神和原则是一致的,所以把一般的保险合同的转让所发生的社会关系归纳到私法领域可能是合理的。而交强险合同变更(保单批改转让)与一般的保险合同变更不一样。不管是是否变更还是如何变更,法律上没有规定协商,实际上也不可能协商,允许协商也是没有意义的。交强险合同从合同成立到消失几乎就是一个强制过程,所以交强险合同变更(保单批改转让)过程中所发生的社会关系不能归人到私法调整对象范围,从这个意义上讲,有关交强险合同变更(保单批改转让)规定不属于私法规定范畴。公法调整的是地位不平等的主体间的“公事”关系,是一种纵向的管理与被管理、服从与被服从的关系。根据公法的一般理论,公法关系的产生、变更、消灭(如行政合同的产生、变更、消灭)主要是依据处于支配地位方的意志发生,具有强制性,受支配方只能服从,不能讨价还价。比如行政合同法律关系就是一种典型的公法关系。交强险合同变更(保单批改转让)规定虽具有强制性的特点,但是其在强制程度比较弱,没有哪个部门有权对未变更交强险合同的当事人给予处罚。所以有关交强险合同变更(保单批改转让)规定也不属于公法规定范畴。社会法调整的是国家与社会、私主体与社会利益关系,调整方法兼有强制性和意定性。相比较而言,公法的强制性程度要比社会法高,而社会法往往给法律主体一定的选择空间。因此,从调整对象和调整方法来看,交强险合同变更(保单批改转让)规定应属社会法法域。从法的目的和价值来看,私法在于保障私权利,公法在于保障国家权力的行使(即更注重于直接保障统治集团的利益),社会法在于保障社会利益。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一条,我们很容易得知其立法的直接意图就是为了保护社会利益,即保障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受害人依法得到赔偿,促进道路交通安全。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交强险合同变更(保单批改转让)规定也应属社会法性质的规定。
所以,我们认为,不能运用传统公法或者私法中的精神和原则指导前述这类典型案件的推理和判决,而应当运用社会法的精神和原则进行法律推理,得出合理、科学的判决结论。
(二)交强险所属保险性质
1.交强险不是商业性质的保险,具有社会保险的性质前文提到过,北京法院的判决结果之所以与广东的判决结果截然不同,其深层次的原因之一就在于法官没有认真斟酌规范交强险的法律规定的法域属性。另外,根据调查,我们发现,在认定保险公司不用承担保险责任的判决中,大多数判决之所以认定保险公司无需承担保险责任,其判决推理中直接表明或者隐含着这样逻辑假设——交强险属于商业性质的保险,这也最终导致法官错误地适用了体现自愿、协商精神的商法(私法)性质的法律规定。根据保险是否以营利为目的标准,保险可分为商业保险与非商业保险(有的人分为商业性保险和政策性保险,有的人分为商业保险和社会保险,从逻辑周延的角度来看,分为商业保险和非商业保险更合理)。商业保险具有营利、自愿、协商等特征;非商业保险不具有营利性,也往往不是基于自愿。从非商业保险的名称来看,非商业保险又被称之为社会保险和政策性保险,这些称谓实际上表明了非商业保险在目的上是着眼于社会安全和社会保障,在行为上主要体现为一种政策性、强制性行为。
交强险具有何种特征?我们看以下几条规定:《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条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道路上行驶的机动车的所有人或者管理人,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第五条第二款规定,为了保证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制度的实行,保监会有权要求保险公司从事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业务。第十条第一款规定,投保人在投保时应当选择具备从事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业务资格的保险公司,被选择的保险公司不得拒绝或者拖延承保。由上述三条规定可知,不管对投保人还是对保险公司而言,交强险这种保险及其合同都不是基于自愿、自由、协商、诚信原则产生的。另外,从有关交强险的保险费率的规定来看,保险公司与投保人之间也没有协商的余地。这些规定表明交强险已经丧失了商业保险的内在属性,与《保险法》第十一条规定的商业保险有本质区别,不属于该法第二条所规定的商业保险行为,反而具有社会保险的强制性和政策性等属性。
从交强险的立法目的来看,交强险的存在明显与商业保险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