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意象处处显忧
王国维《人间词话》中说:“一切景语皆情语”,郑光祖在《王粲登楼》中沿袭了王粲《登楼赋》中的情感腔调。历史上,王粲是在依附刘表后,登楼写下的《登楼赋》,开篇就以“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一句中一个“忧”字给整篇赋定下情感基调。“览斯宇之所处兮,实显敞而寡仇。挟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长洲。背坟衍之广陆兮,临皋隰之沃流。北弥陶牧,西接昭邱。华实蔽野,黍稷盈畴。”面对如此美好的景色,王粲却无心面对,发出了“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的感叹,其去国还乡,客居他乡的游子情怀溢于言表。郑光祖虽然采用诗歌的形式,但是仍然沿袭了王粲的情感基调,剧中王粲登楼便想到自己的母亲,“旅客逢秋苦忆归,可堪鸿雁正南飞”一句中,无论是羁旅他乡的游子形象,还是南飞的大雁都处处显露哀愁。“倚门老母应头白,何日重来戏彩衣”一句中化用了《二十四孝》中老莱子戏彩娱亲之事,将思恋父母之情与游子之思连在一起,愁中显愁、愁上加愁。而“有志无时命矣夫,老天生我亦何辜。宁随泽畔灵均死,不逐人间乳臭雏”等句更是将屈原的遭遇与个人的境遇联系在一起,使得杂剧本身更增感染力。而在元杂剧《王粲登楼》第三折中:
【迎仙客】雕檐外红日低,画栋畔彩云飞。十二栏干、栏干在天外倚。我这里望中原,思故里,不由我感叹酸嘶,越搅的我这一片乡心碎。
【红绣鞋】泪眼盼秋水长天远际,归心似落霞孤鹜齐飞。则我这襄阳倦客苦思归。我这里凭栏望,母亲那里倚门悲。怎奈我身贫归未得。
【普天乐】楚天秋山叠翠,对无穷景色,总是伤悲。好教我动旅怀,难成醉,枉了也壮志如虹英雄辈,都做助江天景物凄其。气呵做了江风淅淅,愁呵做了江声沥沥,泪呵弹做了江雨霏霏。
整个杂剧中所用的意象处处传情,无论是旖旎的风光和作者内心无法排解的忧伤所形成的对比,还是睹物思人,内心所挥之不去的烦恼,都在景物中显露出来。
二、登楼才可消愁
辛弃疾曾在《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一词中写道:“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这是辛弃疾不识愁却欲说愁的状态写照。而无论是王粲的《登楼赋》,还是郑光祖的《王粲登楼》其所写之愁绝非“为赋新词强说愁”,而是实实在在的切身之愁。郑光祖成长于金、元、宋战乱的历史期,因战争不得已离开家乡,逃亡南方,奔波于仕途之中,也希冀着自己能够有一个灿烂的前程,从这一点上来说,自己和时逢魏晋之交的王粲极为相似。
王粲以登楼来抒情,为后代作家写“愁”开了一个范本。后人纷纷效仿,晋代著名的诗人陆云在 《与兄平原书》写道:“今送君苗《登台赋》,为佳手笔,云复更定复胜此,不知能愈之不? ……视仲宣赋集,《初述征》《登楼》,前耶甚佳,其余平平,不得言情處,此贤文正自欲不茂,不审兄呼尔不?”还说:“登楼名高,恐未可越尔。”从这段话中可见王粲登楼在当时的影响力之大,枣据也曾效仿《登楼赋》写道:“怀离客之远思,情惨悯而惆怅。登兹楼而逍遥,聊因高以遐望。感斯州之厥域,实帝王之旧疆。挹呼沱之浊河,怀通川之清漳。原隰开辟,荡臻夷薮。桑麻被野,黍稷盈亩。礼仪既度,民繁财阜。怀桑梓之旧爱,信古今之同情。钟仪惨而南音,庄舄感而越吟,情戚戚于下国,意乾乾于上京”。无论是陆云还是枣据,他们所写的内容和思想都无一例外的提到了“愁”,以至于后人登楼必写愁。
郑光祖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他没有回避王粲之愁,而是更加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登楼之愁。任何一个伟大作品的诞生并非是偶然的,要求作家不仅要有高屋建瓴的视野,更要有悲天悯人的情怀。而郑光祖《王粲登楼》的意义就在于他把王粲离乡背井、思念故土个人之思上升到了的人性的普遍情怀,以人类共同的心灵感受来剖析自己和他人,在情感上形成共鸣。登高远眺,是对家乡深切的遥望;是对父母亲情的热切呐喊;是对去国还乡的深沉感思。王粲登楼是对自己生逢乱世的无可奈何,而郑光祖何尝不是对自己怀才不遇的深切感慨呢!正如剧中的这些唱词:
【石榴花 】现如今寒蛩唧唧向人啼。哎,知何日是归期?想当初只守着旧柴扉,不图甚的倒得便宜。则今山林钟鼎俱无味。命矣时兮,哎,可知道枉了我顶天立地居人世。老兄也,便似睡梦里过了三十。
可惜“天若有情天亦老”,时不我待,纵有满腹文章和才情也敌不过造化弄人。何良俊在《曲论》中说:“王粲登楼第三折,摹写羁怀壮志,语多慷慨,而气亦爽烈。至后尧民歌,十二月,托物寓意,犹为妙绝。岂作脂弄粉语者,可得窥其堂庑哉。这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道与常人也未可知道,登上层层高楼,望眼欲穿也好,呼啸呐喊也罢,唯有如此才能消解内心的忧伤。”
三、难解历史之忧
走进《王粲登楼》就不得不走进王粲本人,王粲生于177年—217年,字仲宣。山阳郡高平县人。在那样一个讲究出生背景的年代来说,王粲绝对是一个幸运儿,其曾祖父是太尉王龚、祖父是司空王畅,其家世之显赫可想而知,加之王粲少有才名,为“七子”之冠,深得当时的“文豪”蔡邕所赏识,按照这样的出生背景和个人天赋,王粲的前程一定无可限量。然而历史总是喜欢和人开玩笑,时逢关中动乱,不得已前去荆州投靠刘表,过上了客居他乡的生活,一去就是十多年,在此期间王粲空有一腔爱国之情和满腹之才,却毫无用武之地,因此郁郁寡欢,《登楼赋》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之下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