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司城记
文/刘年
(刘年:本名刘代福,湘西永顺人。著有诗集《为何生命苍凉如水》《行吟者》,散文集《独坐菩萨岩》等。曾获人民文学诗歌奖、华文青年诗人奖、红高粱诗歌奖等奖项。2014年在《诗刊》担任编辑期间成功推出著名女诗人余秀华。)
灵溪河把老司城包围,一路向东,连接至酉水。 张谨/摄
我有手机和手表,但显然,时间不在我的手上。
时间在20公里外的老司城里。
牛角声声,司刀铃铃,梯玛在祭祖。 张谨/摄
繁华,王权,英雄,美人,鸡蛋,史书,父亲,水车,一一败于时间。
只有老司城的岩匠们赢了。他们砌的石街、石桥、石墓还在。他们从石头里取出的石马、石狮和石菩萨都还在。他们从石头里取出的字,还在。“子孙永享”的石坊,虽然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但四个浮雕的汉字,丰腴端重,清晰可见。
永,永顺的永,永远顺从的永,永恒的永。
世界上,真有永恒的事物么?我现在都还在问自己。
老司城祖师殿是一个民族的精神高地,岁月悠悠,香火绵绵。 卢瑞生/摄
“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
杜甫这组《永怀古迹》诗中的五溪,就是指的湘西一带。在老司城外,万马归朝的观景台上,看看云海日出,看山民在云雾中放牛砍柴的情景,你就知道老杜的用字之不可动摇。
秦统一后,对这片不毛之地,采取了“以夷治夷,各王其地”的做法。到唐末,这一带的土著首领是吴著冲,选都易守难攻的老司城,明显出于军事上的考量,唯一的水路灵溪河,水薄滩多,只有小船可以进出,陆路则崇山峻岭,更加难行。吴著冲老年方得一女,视为掌上明珠。女儿大后,吴著冲择良辰吉日,公开招婿。有个外地戏班主动来捧场助兴,这种大事,当然越热闹越好,吴著冲隆重接待。可以想象,当时吴氏父女看戏时的情景。最前面的贵宾区,大小酋长罗列,丫环奴婢如云,台上,锣鼓笙箫齐鸣,面前,瓜果糕点满目,他们兴致盎然地讨论着演员和剧情,尤其是情窦初开的女儿,可能如痴如醉。他们不知道,他们治下的溪州,其实是一个更大的戏台。他们就是这个大戏台上的演员。他们也不知道,台上,举手投足英武风流、剑眉秀目顾盼生情的当家小生的彭士愁,是戏班的台柱子,更是另一出历史大戏的总导演。
看戏的笑做戏的,上台就有下台时。
做戏的笑看戏的,今人空自忧古人。
静静的灵溪河 卢瑞生/摄
我出生在羊峰城外的马洞,传说是土司王养马的地方。
小时,父亲带我去县城,要走60里山路。
一副箩筐,一头挑我,一头挑月猪儿。
到老司城刚好得一半,所以,每次都会在祖师殿休息。
当时,祖师殿还住着一位和尚,能要到一顿斋饭。
那时响水洞还有小水车,磨松泥,做敬菩萨的香。
最怕的是灵溪河岸那条古柏深深的石板路,父亲挑不起了会转肩,我的那一头,有时会伸出五六丈高悬崖,在绿茵茵的水面晃荡,我会害怕,会紧紧抓住竹箩筐的棕绳,但不会尖叫。我信任父亲。那个汗流浃背、强壮如牛的男人,是我心目中的王。
事实上,棕绳还是断了,不过是在老司城的街上,人猪都没摔伤。
父亲说,那是过祖师殿都敬了香的缘故。
彭士愁祖籍江西,其父在湘西的门户辰州担任刺史,想征服湘西,一直有心无力。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年轻的彭士愁不信邪,组织了一个戏班,溯沅水而上,深入湘西,边演边走。
一个世家公子,不惜花大量时间精力去学戏,证明了他能吃苦,能忍耐,而且还能一路获得不错的口碑和人缘,证明他有演戏的天赋,又不惜抛弃安逸的生活以身犯险,证明了他很有胆色。在丛林社会里,权力舞台上,能吃苦,能忍耐,又勇敢,又精通演戏的人,想不成功都很难。卖力地演了几天戏之后,彭士愁觉得时机成熟,在宴会上,向早已春心暗许的吴女,早已心花怒放的吴王,委婉地表达了自己想竞争吴王女婿的意愿。
吴著冲,土家语是打猎的头人,枪法、箭法都相当了得。
一生猎过太多的虎豹,于是想当然地用和动物打交道的经验,来和人打交道。
老司城出土的文物
废墟,是繁华的本质,是生命的本质,也是时间的本质。
能够获得清醒和平常心,是我反复来老司城的一个重要原因。
来得多了,会更懂得珍惜,会安静下来,会相信报应。
会觉得权杖,未必有船上的竹篙安全、管用。
“我的爹啊,你的眼睛都哭肿了。
早晓得这一天嘛,生我时,为什么不把我往塘里沉了哩?
早晓得这一天嘛,生我时,为什么不把我往岩坎脚下甩了哩?
沉在塘里,还能起个水泡哩。
甩在岩坎下,还能长蓬猪草哩。”
——这是古老的湘西哭嫁歌,父亲越爱的女儿、越爱父亲的女儿,哭得越厉害。曾经送过我二姐去塔卧的姐夫家,她不会哭嫁,凄凄楚楚地抽泣,就让我父亲的眼泪掉下来了。
据说吴著冲六十岁才得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聪明漂亮,可以想象,她的哭嫁歌,如何让人肝肠寸断,她和她的父亲可能都没有想到,她很快就要哭第二场了。每一个女孩子的父亲,都将是失败者,一生注定会败于另一个男人之手,失败的代价,就是将生命中最爱的女子,拱手相让。而吴著冲,无疑是最惨的一个失败者之一。
彭士愁新婚不久,里应外合,杀了岳父吴著冲。
乘胜追击,于公元908年平服了五溪诸蛮,接管湘西。
时年,23岁。
考古专家龙京沙在讲解老司城的地暖结构 张谨/摄
去广东闯荡,一败涂地,回到老家,两手空空。
找不到事做,经常骑着单车来老司城。
一个人来,又一个人走,有时洗个澡,有时就在石头上坐一坐。
那年,头发很长,烟抽得很猛。
那年,觉得整个世界都瞧不起自己。
那年,我也23岁。
租过一条船,去了老司城下游哈妮宫。
哈妮宫,相传是吴著冲手下大将科洞毛人的女儿哈妮的住所。这里是猛洞河漂流的起点,景点游人多,我不喜欢。我喜欢的是老司城到哈妮宫这一段人迹罕至的水路。
水绿如染,水平如镜。
两岸古木参天的森林,当年父亲挑着我走的小路,已经被草封死。响水洞还在,水车也没了。母亲说有一年,响水洞连出了一个星期的虾米,当地人用虾笆接着卖,发了一笔小财,没多久,他们村子里就失了火。母亲还说,五十多年前,有猎人在这里,用一个月的时间,打了二十多只老虎,我的母亲记忆力非常好,肚子里没有学问,但总是有无穷无尽的故事。现在老虎早没了,但还有鸳鸯。我看到了八对野鸳鸯。它们惊飞后,飞在天上都是成对的。那天,买了一只鸳鸯,雄的,羽毛红翠相间,和画里画的,和鞋垫里拉的,完全一样。当地人下的套,雌的死了,雄的还活着,想卖个好价钱,有个人想买着炒菜吃。我出于怜悯,想买回去养着。
这世间还真有爱情,至少动物世界里还有。
备窝,添食,续水都没有办法,雄鸳鸯一夜就死得硬邦邦。
舍不得丢,炒着吃了。
和鸭子一个味,但骨头要多一些。
残存的墓地守护神 张谨/摄
铜比纸重,比纸有力,所以,人们才用铜做箭头,做子弹。
所以,他们才把字,刻在铜上。
看那一笔一画,虽然不深,但带着金属的坚硬和冷光。
51岁的时候,彭士愁率众与楚王马希范血战经年,起因有争议,胜负也有争议,唯一没有争议的是那根铜柱。铜柱高4米,重2500公斤;为八面柱体,中空,用铁钱填实。铜柱上镌刻着双方盟约。盟约确定,楚对溪州属地免征赋税,不抽兵差;楚军民不能随意进入溪州;溪州各部落酋长如有罪过,只能由彭士愁惩罚,楚不能干涉。从此,在中原大地经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和宋、元、明、清等九个朝代变更的社会剧烈动荡时,彭氏统治则平稳承袭28代,818年。
铜柱现在还在王村博物馆。
以前放在外面的时候,被当地人割了一块,指望炼出金来。
后来发现,只是青铜。
十年前,凌晨三点。
踩单车出门,刚好遇到一个朋友下夜班。
问我去哪里,我说去高峰坡看日出,他认为我癫了。
到高峰坡,在万马归朝,看朝阳。等你到了,才慢慢出来,慢慢升高,光并不强烈,像一盏灯笼,悬于众山之上,然后,你会发现,自己渐渐地明亮渐渐地发出光芒,渐渐地辉煌耀眼,你就觉得,这云海日出,就是为你设的,这天下,也就是你的。
直到一位放牛的村民路过为止。
战争停息,子孙永享和平岁月。 张谨/摄
“子孙永享”,是一座4米高的石坊。
顶有镂空的葫芦火焰装饰,取其福禄红火之意。
这是明朝廷为表彰26代土司彭翼南抗倭功绩,批准建立的。《明史》载,嘉靖三十四年,彭翼南统兵三千人,彭明辅领土兵两千人,跋涉两千余里赶到抗倭战场,南北夹击,斩首1900余级,焚溺死者甚众。这一年,彭翼南年仅19岁。嘉靖三十五年,彭翼南再次奉命东征,全歼倭寇。战后,朝廷嘉奖彭翼南“盖东南战功第一”,赐三品服,授昭毅将军。这时候,是彭氏土司最辉煌的时候。彭翼南32岁早逝,吏部尚书徐阶亲写墓志铭,称其“敏而勤,富而义,贵而礼,严而和,入而孝,出而忠”。“楚省城垣,因山增筑,形式不圆而方,古所称方城是也。城中风气朴茂。被服饮食,皆适丰约之中。余遍游市肆,诸凡荡心丧志,奇技淫巧之事绝少。即此可占民俗之淳。……楚中错处市廛者甚多,经济贸易,与市民无异。通衢诸绸帛店,俱系宗室,间有三吴人携负至彼开铺者,亦必借王府名色。各衙门取用绸帛,俱有值月,伺候并不爽误,宗室与市民一体。”这是明朝包汝楫《南中纪闻》中的老司城。“忆昔彭氏割据,名曰土司。凭山作障,即水为池;石堆臼马,岩隐青狮。焕雀屏于玳瑁,饰鸳瓦于琉璃。云烘紫殿,雾锁丹墀。袅袅陈宫之景,遥遥楚馆之思。况以观音阁敞,关圣宫成,殿列祖师之号,观擎玉极之名。燠台日暖,凉洞风清。钟鼓兮鞺韃,石鼓兮铿锵。肃苍官于左右,森青士兮纵横。 巍巍乎五溪之巨镇,郁郁乎万里之边城!”——这是清朝文字里的老司城,人们称之为楚南雄镇。最近的考古也证实,文学中的老司城,并没有太多夸张。城里,发现新街、左街、河街、鱼肚街、马蝗口、九屯街、东门街旧址七条,最长的街道长达779米,最宽的街道5.4米。现在还有完整的城墙,300多米长,七八米高,都是石灰加糯米然后混合桐油砌成,像水泥墙一样牢固。
人们总是相信青铜和石头,是有道理的,它们能证明人事兴衰、沧海桑田。
但是,再坚硬的事物,都不能保证什么。
祖师殿内佛、道、巫傩,多种文化共存,文明在强势中融合。 张谨/摄
做戏的人儿,眼前富贵,眼前荣华,哪里有真?
看戏的人儿,这些聚散,这些生死,何曾有假?
“一片石铭恩德厚,千秋歌颂山河新”。
德政碑立于司城衙署遗址左侧。青石碑高2.7米,宽1.2米,腹背刻字,上有石帽盖顶,旁嵌石柱,下有莲花石座。此碑是清康熙五十二年(公元1713年),永顺土官为宣慰使土司彭泓海而建。碑头篆书“甘棠遗爱”四字,以歌其功颂其德。
可我母亲说的完全相反。那时在马洞,天黑了,就在火坑边听老一辈人讲老司城的故事,他们都说土司王是无道的,土司王有女子结婚三天的初夜权。有叫田二根(音)的剃头匠,答应乡里,刺杀土司王,那天给土司王剃头的时候,手有点颤抖。土司王精明,推出去审问,果然招了。土司王派人沿河追杀田氏家族。灵溪有一群姓田的放排汉,被查问。姓田的人机灵,当时正在拖排靠岸,就说自己姓拖,蒙混过关。我跟母亲说,你这故事像假的。她急了,都说田无二姓,你去问,那边姓拖的人,都认田家的祖先。还有,我们村的那几户姓彭的,都是怕土司王找麻烦,半路改姓的,他们的辈分和正统的彭家完全不同。
问她是哪一任土司要杀姓田的,她又答不上来。
问她田二根的“根”字怎么写,也答不上来。
她七十三了,没上过几天学。
衙署区发掘现场 李林宏/摄
有一次下大雨,全身都湿了。
在一座木屋的屋檐下,蜷缩着身子,听了半天的雨。
“ 少年听雨如念诗,有点押韵,有点抒情/仄仄平平仄仄平//中年听雨如念经/不生不灭,不减不增,不垢不净//晚年听雨在床上/一点一滴,一点一滴,滴入血管无声息”,这首《仿蒋捷听雨》就是当时的感觉。后来,才知道,四周的每一座山巅,都有土司王的烽火台。木屋对面山谷的苞谷地,是土司王的监狱。
开满青葙子和红蓼的河湾,是杀人的刑场。
为偏安一隅,彭氏土司苦心经营。对内,恩威并施,对外,谨小慎微。
“三藩之乱”时,彭氏土司觉得吴三桂势大,又是汉人,接受了吴的封号,发现大势不对,又降清攻吴,终怕秋后算账,将司治迁至离航运要道酉水更远的颗砂。
那里叫新司城,于是这里就有了老司城之名。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当初南唐后主李煜,对于北宋,忍气吞声,一让再让,纳贡称臣,以求自保,宋太祖一句这样的千古名言,道破了所谓的封建政治秉承的其实是一套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享有一定自治权的土司,总不会有俯首帖耳的流官让朝廷放心,随着清政府的强大,改土归流已势在必行。《清实录》记载了雍正对土司制度的不满:“尺地莫非王土,率土莫非王臣。番苗种类固多,皆系朕之赤子,或有强悍不平,各土司只宜赴该管上司陈告,岂得任意戕杀,以背朕好生保 赤之念。”他提出:“是以朕命各省督抚等,悉心筹划,可否令其改土归流,各遵王化?……尚有土地人民之可利,因之开拓疆宇,增益版图,而为此举也。今幸承平日久,国家声教远敷,而任事大臣,又能宣布朕意,剿抚兼施,所在土司,俱已望风归向,并未重烦兵力,而愿为内属者,数省皆然。至此,土司所属之夷民,即 我内地之编民,土司所辖之头目,即我内地之黎献。民胞物与,一视同仁……”桑植土司向国栋被叛乱者唐宗圣所害,逃到永顺避难,朝廷反站在叛乱者一边,将向土司发配。唇亡齿寒,溪州第35任土司彭肇槐深感压力,再加上朝廷又陈重兵于老司城后背的羊峰城,其意明矣。于是上书雍正,请求改土归流。
1728年雍正准奏,革其土司之职,授参将,赏银万两,安插江西祖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