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的自私行为,无意中创造了公共福祉。
口述 / 吴晓波
如果有一份不受欢迎排行榜,要你列举几个你所不喜欢的个人性格特质,你会列出哪些呢?
有一个特质很有可能上榜,那就是“自私”。你对此大概不会有异议,在日常生活中,如果听说某个人很自私,我们的第一反应通常是绕着他走。
不过在经济学家眼里,自私却未必是个十分讨厌的词语。
经济学本身就是以自私作假设来解释人类行为的科学,而“自私”一词在经济学中也被委婉地表述为“个人利益最大化”。
“古典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在1776年出版的《国富论》中说到,“我们能够喝到牛奶,吃到猪肉,并非因为奶农和屠夫的馈赠,而是因为他们在追逐利益”。
他所要表达的是这样一个观点:在经济生活中,一切行为的原动力并非来自同情心或利他主义,而是来自利己之心,来自每一个人改善生活条件的欲望。
比如一位鞋匠,他生产鞋子的最初动因是什么?或许并非因为村里有很多人没有鞋穿,鞋匠期望实现让村里的每个人都能穿上鞋子的愿望,而是因为他正好有做鞋的技艺,生产每一双鞋都能让他赚到钱养家糊口。
出于改善自己生活的原始欲望,鞋匠制作了一双又一双鞋,卖给村里的其他人,赚到钱养活了自己,而在这个过程中,村里的人也穿上了好的鞋子。
所以亚当·斯密接着说,人们从事劳动,未必抱有促进社会利益的动机,但在一个自由放任的社会中,人们会受到一只“看不见的手”的牵引,去尽力达到一个并非他们本意所期望达到的目的,即“请给我以我所需,同时你也可以获得你的所求”。
而就如例子中的鞋匠依靠制鞋的技艺谋生一样,由于人与人之间天赋与才干的不同(即便是最庸碌的人,也一定有较为可取或成本较低的本能),为了更有效率地赚钱,每个人会依据自己的专长,选取自己能以较低成本从事生产的工作,然后在市场上与其他专业者进行交换,以获取自己所需。
这样一来,社会上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专业化分工,整个社会的生产效率随之提高。
这种以利己行为为基础的个人利益与社会利益的统一,是亚当·斯密经济学思想的底层。
在《国富论》出版将近100年后,英国的达尔文又从生物学家的视角,佐证了亚当·斯密的思想观点。
达尔文生物进化理论的核心思想你一定知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8个字其实就是在说,所有生物的繁荣和自然选择,都是生物体从自身欲望和动机出发所产生的结果。
又过了100年,1976年,英国演化生物学家、新达尔文主义的忠实拥趸理查德·道金斯在他的著作《自私的基因》一书中惊世骇俗地提出,人的自私并不是后天养成的,也不仅仅是适者生存的结果,而根本上就是源于基因的。也就是说,自私不是一个假设,而是源自基因的本能。
“基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最大化自己的生存机会。这些自私的基因并不是生物用来保证自己生存繁衍的手段,恰恰相反,生物只是基因不断制造和传播自己的一个工具而已”。
举个例子,母鸟在感知到危险时,可能会假装一瘸一拐地行走,从而吸引捕食者的注意。母鸟为了保护雏鸟而甘愿承担被捕食者猎杀的风险,就像每位父母为子女殚精竭虑一样,大概会让你想到“奉献”一类的词语。
但理查德·道金斯却近乎冷血地发问:母鸟的行为会不会正是自私的基因所驱动的呢?母鸟的自我牺牲纯粹是因为基因在雏鸟身上能够获得更长久的传承。
《自私的基因》一书不再拘泥于物种个体这一角度,而是更深入一层,试图从基因的视角展示自然界宏观现象背后的普适规律。这是一种不同的观察方式,而不是一种不同的理论,只不过是以一种达尔文并未选择的方式来表述。
经济学家与生物学家的研究,不约而同地指向了一个共识,即人的自私或利己行为,能在无意之中创造出公共福祉。
现在,你对“自私”这个不怎么好听的词语大约有了新的理解。你可以自此对“自私”二字抱持一个更理性的态度,进而得出一个新的结论,即在任何的商业活动中,一个自私的人并不可怕。
你不妨细想想每一个企业的诞生、每一笔商业交易,有哪一个商业行为不是从个人的欲望开始的?
我们的每个行为有的是为了名,有的是为了利,有的是为了自己的一时愉悦。其实个人行为出于何种利己的目的并无紧要,也无谓对此费力深究。
真正有意义的是由个人本能欲望所驱动的商业行为(可能是一个产品,可能是一项服务),是否能够产生公共价值。若是个人行为对社会有益无害,那么无论个人出于怎样的目的都无可厚非。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每个人从本质上来说都是自私的,那么在商业社会中,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怎样的人呢?
是那些表现得大公无私的人。他们常常口口声声说“我提供的商品和服务并不是为了我个人的利益,而全是为了普罗大众”。
在生活中遇见这种人时,我们要保持十分的警惕,因为彻底的无私是反人性的。
我们进而可以将对自私的探讨上升到国家经济制度的层面。如果一国的制度设计是基于消灭人的自私这一出发点,或者是以大公的名义剥夺个人追求财富和知识的权利,那么这种制度必然是无法长久的。
所以亚当·斯密说,一个好的经济制度是那种能够鼓励人们创造财富的制度,它的首要之义是保护社会上每个成员免受其他成员施于的不义或压迫,而不是试图压抑或消灭人的欲望。
一个广为人知的例子是,1978年11月24日,安徽凤阳小岗村的18位农民按下了18颗红手印,开创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先河。当年,小岗村粮食大丰收。
中国终于幡然醒悟,意识到发展经济的重要性,及时把握住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凭借强劲的后发优势与适时的改革开放政策,中国经济终于步入加速轨道,创造出经济腾飞的“中国奇迹”。
“中国奇迹”往大了说是顺应了时代潮流的结果,往小了说就是顺应了人性的结果。
再将视线拉回我们的日常生活。一个极度自私的人,最终是没有真朋友的,注定将是孤独的,是无法成就任何事业的。
但自私本身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两种极端的状况:第一是拒绝对等付出的极端自私,第二是打着大公无私的旗帜来攫取个人利益。
当我们能够以更理性的态度面对自己和他人的自私,我们就对自己和这个社会有了更清醒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