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文
袁隆平对自己的家世如何既不大了然,也不太关心。但他有位叔叔,曾经整理过一份名为《西园迁徙》的家族小史,对他们的血缘谱系有了一番追溯。
袁隆平的先祖在明代便已在江西德安县城南郊坡上的青竹畈落脚。那一方水土,素有翠竹之乡的美誉,也是鄱阳湖畔的鱼米之乡,袁氏一脉在这里世代务农,开枝散叶,从第十一世祖开始,便在族谱上定下了二十代人的辈分:“大茂昌繁盛,兴隆定有期,敬承先贤业,常遇圣明时。”
自袁隆平上溯三代,其曾祖袁繁义为“繁”字辈,兄弟四人按仁、义、礼、智四字排名,繁义公排行第二,生于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那是中国历史上划时代的一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从此揭开了中国近代史的序幕。艰难时世中,也会给个人与家族的命运带来转机。
繁义公十来岁时,爆发了太平天国起义,庐山和鄱阳湖是太平军与清军、湘军的必争之地,繁字辈的袁氏四兄弟在一个不确定的日子里,得到了一笔意外之财——那是押运饷银的清兵因遭遇太平军的追杀而抛下的一大笔银两。一笔意外之财未让兄弟分家,反而把他们紧紧凝聚在了一起。四兄弟以此为资本,从世代农耕到半农半商,又到弃农经商,把一个大家庭经营得越来越兴旺。五十年后,到清光绪己丑年间(1889年),四兄弟从青竹畈举家迁居德安县城,盖起了德安城中首屈一指的一座大宅院,人称“西园袁氏”,那自明代以来一直寂寂无闻的青竹畈袁氏,从此便跻身于德安的名门望族之列了。
到袁隆平的祖父盛鉴公时,一举高中晚清举人。戊戌变法之后,一个旧式读书人的观念也随之一变,从一个晚清举人一变而为清末宪政时期的维新人士。盛鉴公放下了“四书五经”,一度进入江西地方自治研究会研习变法图强的新政。辛亥革命后,盛鉴公又经九江五邑同乡会公举,在民国初年做了两年“知事存记”,相当于县政府的秘书长或办公室主任。而后,他又当选江西省议员,做过县高等小学的校长,而对于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升迁,是被委任为文昌县县长。
文昌为海南三大历史古邑之一,但在那个时代交通极为不便,盛鉴公从赣中出发,横渡琼州海峡,一到海南岛便如到了蛮荒异域,他既听不懂海南话,海南人也听不懂他的江西官话,这让一县之长难以施政,他那一腔“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抱负很快就变成了一纸辞呈。从此,那一个长袍马褂的身影,便渐渐走进了岁月深处。许多年后,袁隆平就是沿着他祖父走过的这条路,一路走到天涯海角,续写了祖辈“造福一方”的梦想,把海南岛打造成了南繁育种的天堂。
袁隆平的父亲袁兴烈生于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这是一个生于帝国时代、成长于民国时代、在壮年岁月又迈进了共和国时代的人物。西园袁氏的一脉书香,在他身上得以延续,但和父亲那种从帝国走进民国的维新派绅士不同,已全然成为由新式教育培育出来的人才。他一路顺遂地念完了小学、中学,考上了国立东南大学中文系,即后来的国立中央大学,那是民国时期中国的最高学府。从他留下的照片看,那已是一个儒雅而挺拔的现代知识分子形象,穿着挺括的西装和白衬衫,风度翩翩、英气逼人。
变换了的不仅是衣装,还有婚姻。在南京上大学期间,袁兴烈认识了一个叫华静的江苏女子,自由恋爱后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