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才人多放正敛之 正人多板趣通之
[原文]
才人之行多放,当以正敛之;
正人之行多板,当以趣通之。
[译文]
有才气的人行为多疏放而不受约束,应当以正直来收敛他。太过正直的人大多不知变通,应当以趣味使他的个性融通些。
[赏析]
有才气的人言行往往疏阔,若能辅以正直,劝他踏实些,或言行约束些,天赋的才华,才能更见美好。否则,言行太过放肆,即使再有才能,也会招人忌恨。另外有些人则和前者相反,言行又因心思太过拘束而显得死板,既无法应付人生的多变性,也无法从生命中获得趣味。这种人,我们要使他的心变得活泼些,让他多去接触种种变化的事物。否则,他的生命便会显得枯燥而乏味。
146、闻人善则疑 闻人恶则信
[原文]
闻人善,则疑之;
闻人恶,则信之。
此满腔杀机也。
[译文]
听到别人做了好事,就怀疑他的动机;听到别人做了坏事,却深信不疑,这是心中充满恨意和不平的人才有的胸襟。
[赏析]
一个人心中若是充满善念,即使听到某人做了不好的事,一定会想或许传闻错误,或许其人有不得已的苦衷。即使他真的做出愚昧错误的事来,也十分可悲,应使他快快觉悟自己所犯的错误。
反之,一个人如果对人充满了嫉妒、憎恨之情,骄慢自大,那么,他听到别人做了好事,只会怀疑和嫉妒;听到他人做了坏事,倒是十分相信。这种人的心中只有恨意,而无生机。
郑板桥曾说:“以人为可爱,而我亦可爱矣;以人为可恶,而我亦可恶矣。东坡一生觉得世上没有不好的人,便是他的好处。”以何种心境面对世界,你就活在何种世界上。
147、能脱俗便是奇 不合污便是清
[原文]
能脱俗便是奇,不合污便是清。处巧若拙,处明若晦,处动若静。
[译文]
能够超脱世俗,便是不凡;能不同流合污,便是清高。愈是巧妙的事情,愈要以拙笨的方式处理;位居高明之处,却能善自韬晦;处于动荡的环境,却能平静不乱。
[赏析]
所谓俗,是就心灵的层次而言;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而活,就可以知道他的心灵俗不俗。有的人一辈子只为肚子而活,有的人一辈子只为脸皮而活;有的人一辈子却为自己的心而活;另一些人,却是为了使所有的人得到真正的幸福而活。到底哪种人活得比较可贵不凡,相信你我都明了。
所谓清,就是不做任何有损名誉的事。说起来很容易,真正能彻底实行的却不多。对于一些巧妙的事,我们要以愚拙的方法去做它,因为,巧妙的根本在于踏实,就好像飞得再高的鹰,要以地面为家一样;最巧妙的事情,往往是从最长久而笨拙的努力中产生的。此外,巧妙的事以拙笨为外表,也是一种保护作用和返璞归真的现象。
身居高位的人,正是最容易招忌的人,因此,一个人要懂得自我保留。愈是得意之时,愈是要有谦逊和自我充实的智慧。“处动若静”,正是一种处变不惊的精神。这种身处变局而心不乱的镇静功夫,才能使我们化险为夷。所谓“以静制动”,正是这个道理。
148、尽心利济 天地皆容
[原文]
士君子尽心利济,使海内少他不得,则天亦自然少他不得,即此便是立命。
[译文]
一个有学问有道德的人,只要尽自己的心意去利物济人,使一国之内少不得他,那么,上天自然也需要他,这便是为自己的生命创造了意义和价值。
[赏析]
安身立命之道,古圣先贤讲得非常多,讲到最后,无非是“利物济人”而已。现代人喜欢强调“毁灭”的恐惧,并为这可能来临的毁灭而怀疑生命的价值,因此,享乐主义大为盛行。其实,活着最重要的是对自己的生命负责。生命的价值并非想象,而是实践。
花儿向这个世界吐露芬芳,对花儿本身而言,那就够了。一切事物随时在变化,倘若为了害怕凋零,花儿便因此而拒绝开放,这才是最愚蠢的。就像知道人会死亡,物会毁灭,所以就悲观堕落,同样是错误的。
149、读史莫怕有错词 闲居要能忍俗汉
[原文]
读史要耐讹字,正如登山耐仄路,踏雪耐危桥,闲居耐俗汉,看花耐恶酒,此方得力。
[译文]
读史书要忍受得了错误的字,就像登山忍受得了歧路;踏雪忍耐得了危桥;闲暇忍受得了俗人;看花忍受得了劣酒;如此才能真正进入史书的天地之中。
[赏析]
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当我们接受事物美好的部分时,也要接受瑕疵的另一部分。就以史书而论,若不能忍受断简残篇和鲁鱼亥豕的现象;就很难从其中得到乐趣。
史书是可以考据而订正的,但是,生活中有许多事,却不是经过某些人的努力,就能获得改善的。至如登山耐仄路,踏雪耐危桥,其趣即在“耐”字,否则就很无趣了。闲居耐俗汉,看花耐恶酒,有什么不快乐的呢?若要天下皆无俗人,或必须要有美酒,一个人一生就没有多少快乐时光可言了。
150、明窗净几一息顷 名山胜景一登时
[原文]
声色娱情,何若净几明窗,一生息顷。
利荣驰念,何若名山胜景,一登临时。
[译文]
纵情于声色,不如在洁净的书桌和明亮的窗前,让自己得到宁静的快乐。为荣华富贵而意念纷驰,哪里比得上登临名山,欣赏胜景来得真实呢?
[赏析]
声色的刺激,往往短暂而易于消逝,而且,要付出很多代价。当我们坐在窗前,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常能感到一种宁静的快乐。这时天地即在我心,平静而安祥,充满着喜悦。何妨让自己坐在净几明窗前静一静呢?
大部分人并不明了自己内心真正要的是什么,只是跟着他人盲目追求。世俗的规范和错误的看法,常常使许多人埋葬自己真正的幸福。当我们登临高山,接触大自然的美景时,仿佛听到来自内心的声音:“回返自然!”如果,你曾仔细聆听,便会对眼前的追求感到怀疑。你会发现,生命中有许多追求并非真的必要,也不是自己真正要的东西。通过这层反省,也许会让自己活得更真实些。
151、闲得一刻好快活 心中无事能行乐
[原文]
若能行乐,即今便好快活。身上无病,心上无事,春鸟是笙歌,春花是粉黛。闲得一刻,即为一刻之乐,何必情欲,乃为乐耶。
[译文]
若能随时行乐,立刻可以获得快乐。身体既不生病,心中也无牵挂,春天的鸟啼就是美妙的乐曲,春天的花朵便是最美的妆饰;能得到一刻空闲,便能享受一刻的乐趣,哪里一定要在情欲中追求刺激,才算是快乐呢?
[赏析]
人的苦恼有两种:一种是身上的苦恼,一种是心中的苦恼。但是,对一个懂得快乐真谛的人,这两种苦恼都不会降临到他身上。我们曾经看过身体有大病痛,却十分快活的人;也曾看过身体无病无痛,心灵却有沉疴之疾的人。其实,快乐就在我们的心中,不在别处。若要外求,终不长久。
152、兴来醉倒落花前 机息忘怀磐石上
[原文]
兴来醉倒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
机息忘怀磐石上,古今尽属蜉蝣。
[译文]
兴致来的时候,落花之前醉倒,天地就是我的被褥和枕头。放下机心,坐在石上,忘怀一切,古今的纷扰看来都像蜉蝣的生命一般短暂。
[赏析]
以天地为衾枕,这是何等无所至疑的胸怀?万事都像落花一般,无可执取,明白这一点,自然可以放下心机。心中无所执取,又何处不自在呢?
蜉蝣朝生暮死,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古今种种纷争,怎能抵得住时间的洪流?吾人的心机计较,真是可怜而可笑。何不坐在磐石,仰望天光云影,抛开心中俗念,以自己清净而最初的心眼,看这无尽的天地。
153、烦恼种种 蝎蹈空花
[原文]
烦恼之场,何种不有,以法眼照之,奚啻蝎蹈空花。
[译文]
世间有种种的烦恼,但是以佛的智慧来看,只不过像是蝎子爬在虚幻的花上罢了!
[赏析]
按照佛家的说法,佛有五眼,即肉眼、天眼、慧眼、法眼和佛眼。一般人都是以肉眼看世界,因此,看见的只是自己触摸得到的时空,十分有限。因为有限,所以执着,产生许多欠缺的苦恼。但是,如果通过法眼观照自我和世界,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也没有什么可得到的。
一切烦恼就像蝎子攀爬在虚幻的花上一样,蝎子对虚幻的花,能有什么伤害呢?禅宗二组慧可,曾向达摩祖师说他的心不安,希望达摩祖师能使他的心静下来。达摩祖师教他拿心来,才肯替他安心。慧可找了半天回答说:“觅心了不可得!”达摩祖师说:“与汝安心竟。”真的,心在哪里呢?心都了不可得,哪里还有可得的烦恼?有心才有烦恼,无心何来烦恼?
154、休便休去 了时无了
[原文]
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了无时。
[译文]
只要现在能够歇止,一切便能歇止;如想要等到事情了尽才歇止,则永远没有了尽的时候。
[赏析]
什么事不能终止呢?最难终止的,只怕是自己的心吧!一个为追求名利而苦恼的人,是因为他的心不肯停止追求,才会苦恼;一个为失去爱而痛苦的人,只是因为他不肯放弃失去的爱,痛苦就成了必然的结果。
不要以为事情自己会结束。如果,你的心不肯停止,事情永远不会结束,无尽的烦恼是由无尽的欲求产生出来的。大部分的人无法发现自己心中有无尽的宝藏,那是圆满而无所欠缺的。却要像乞丐一样,不断地向世界求索空幻的影子来作虚假的满足。到底什么是真正的满足呢?且把妄求的心,歇下来看看吧!
155、意亦甚适 梦亦同趣
[原文]
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拂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藉以卧,意亦甚适,梦亦同趣。
[译文]
登上高山,进入深林,走尽回旋曲折的小溪,凡是有幽美的泉水和奇怪的岩石之处,不论多远都要到。到了目的地,坐在草地上,倒出壶中的酒,尽情地喝醉,然后就互以身体为枕酣然大睡。此时的心情甚为愉快!连做梦都有相同的情趣。了
[赏析]
这段文字,见于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柳宗元写这篇文章时,正是官场失意,被贬至永州,寄情山水之时。宦海浮沉充满了心机,而大自然的山水却是无心的。由这段文字,我们可充分感受到那份忘怀于山水的乐趣。
156、业净成慧眼 无物到茅庵
[原文]
业净六根成慧眼,身无一物到茅庵。
[译文]
罪业一旦清净,眼、耳、鼻、舌、意都成了观照世间万物的慧眼。身上没有任何事物的拖累,便如同住在深山的茅庵中修行一般。
[赏析]
佛家说每一个人过去都有无数世的生命,每一世的生命都造了各种不同的业。在《普贤菩萨行愿品》中说:“菩萨自念,我於过去无始劫中,由贪痴,发身口意,作诸恶业,无量无边,若此恶业,有体相者,尽虚空界不能容受。我今悉以清净三业,遍于法界极微尘刹,一切诸佛菩萨前,诚心忏悔,后不复造。”什么叫做忏悔呢?如何才能使过去一切业障都清净呢?就是要洞悉一切皆是幻心幻相,也无体相,其性亦是空,这才叫做“业净”。
业净六根成慧眼,譬如说,当我们被凡尘迷妄之时,好像在梦中,梦中做了种种罪业和遇到可怖之事。当我们了悟本心的清净,就好像醒来发现梦中的所见、所闻、所嗅、所尝、所触、所想,均为虚妄,皆是幻心所生。所谓善恶烦恼菩提,无非是梦中的六根,就转成无取舍、无染净,分别一切法而不分别想的“慧眼”。
157、一粒沙中有世界 一朵花中有天堂
[原文]
茅帘外,忽闻犬吠鸡鸣,恍似云中世界。
竹窗下,惟有蝉吟鹊噪,方知静里乾坤。
[译文]
茅屋外面,传来几声犬吠鸡鸣,让人感觉好像到了远离尘世的高远之处。竹窗之外,只能听到蝉鸣鹊叫,令人感觉到寂静中的天地如此广大。
[赏析]
一个人见到的世界是何情境,完全存乎一心。智者能在一粒沙中见到世界,一朵花中见到天堂。
在犬吠鸡鸣声中,感到仿佛置身于云中世界,因为心如此,所以境如此。在宁静之中,我们体会到了世界的辽阔,因为宁静使我们的心胸开放。在事情繁杂之时,我们总是执着于眼前俗务,眼光短浅,心思拘束。在宁静中,这一切都解放了,无尽的世界像花蕾绽放一般,展现在我们面前。
158、山泽未必有异士 异士未必在山泽
[原文]
山泽未必有异士,异士未必在山泽。
[译文]
山林泽畔,不一定有超凡绝俗之人,超凡绝俗的人,也不一定住在山林泽畔。
[赏析]
山林泽畔可以使人的心境变得宁静,对生命的观照就更为清楚而澄澈。因此,一个对生命的反省有所关心的人,在宁静的山林泽畔更容易体会出智慧。许多智者隐居在山林之中,就是这个缘故。隐居山林的人,不见得个个皆是行为特异之辈,这其中也不乏自鸣清高之人,或是“身在湖海,心怀魏阙”的假隐士。像这些人,怎能以“异士”称之呢?
人世的智者,在尘嚣闹市中,也能拥有宁静的心境。他为自己的生命作反省,同时也为众人的生命作反省;他的智慧不但解决自己的问题,也解决众人的问题。他不但使自己的生命获得觉悟和解脱,也要所有的人都能觉悟和解脱。什么样的人才算是真正的异士呢?阳光并不是自我照耀的啊!
159、可爱之人可怜 可恶之人可惜
[原文]
天下可爱的人,都是可怜人;
天下可恶的人,都是可惜人。
[译文]
天下值得去爱的人,往往都十分可怜。而那些人人厌恶的人,却常常是十分可惜的人。
[赏析]
有的人很可爱,他们明白人天性中哪些是最好的品质,并且竭力维护它们。即使自己受到种种伤害,也不愿意失去最美好的德行。他们就好像怀着白璧,却被恶人拿着戈矛追逐的人,因此,他们的境况有时很窘迫,甚至很可怜,但是,他们心甘情愿。
另外,那些拿着戈矛的恶人,并非没有白璧,而是在生命的某一个阶段遗失了。从此以后,他们就以为不需要它也能活得很好――只要有戈矛,或是珠宝。他们却没有发现,还未将戈矛刺到他人时,戈矛的另一端已刺入自己的心。他们手中的珠宝,其实是铁蒺藜,早已将双手刺得流血,不能再握住一朵花,也嗅不到花朵的芬芳,这不是很可惜吗?这种人,我们要如何帮他痊愈呢?如何在污泥中帮他找回白璧呢?
160、澄辨不急 归劝勿逼
[原文]
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
人有操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顽。
[译文]
事情紧急却又不能表白时,不妨宽缓下来听其自然,也许会慢慢澄清;不要急于辩解,否则,会使人更加气愤。有的人,你愈劝他,他愈是不听,这时,稍为加以放纵,不要逼得太紧,也许自己会逐渐改正;不要强迫遵从,否则会使他更为顽劣。
[赏析]
人与人交往,难免有误会。尤其是在事情紧急时,更是无法一一加以说明,也许就因此蒙受不白之冤。有时误会并非解释就可以说明白,所幸人心虽然主观,事情却是客观的,过些日子,总会真相大白,所谓“事实胜于雄辩”。这里最重要的,是不要操之过急的态度,平心静气面对事情。更何况“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胸怀磊落,还怕别人误解吗?
有些人做错事,怎么劝,他都不听;强迫他听从,他反而变本加厉。其实,人都有自我反省的能力,聪明的人是懂得修正自己的。何况有些人只是羞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并非真的顽劣之徒。只要给对方一点机会,一些时间,情况或许就改观了。
161、比上不足时 比下可有余
[原文]
人只把不如我者较量,则自知足。
[译文]
只要和境况不如自己的人比较一下,人就自然会知足了。
[赏析]
人的不知足,往往由比较而来,同样地,人要知足,也可以由比较得到。这里教我们的,是一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想法。当然,重点要放在“比下有余”上面。但是,这也不是一个根治不知足心理的方法,因为,大多数人都拿自己与那些十分富足的人相比较,所以,知足常乐的人还是很少。如果,人能够体会自己本来就是无所欠缺的,这就是最大的富有了。真正的满足是内心的满足,而非物质的满足,物质是永远无法让人满足的。
162、求俭求贤 安贫乐道
[原文]
俭为贤德,不可着意求贤;
贫是美称,只在难居其美。
[译文]
节俭是贤良的美德,但是,不可因为人们称赞节俭,就刻意追求这种声名。安贫往往为人所赞美,只是很少有人能安贫乐道。
[赏析]
任何事情,过犹不及。太过奢侈固然不对,节俭而至吝啬也未必好。节俭若只为了名声,就完全失去节俭的本意了。俭是不浪费,“一丝一缕,恒念物力惟艰;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以这种态度处理物资,自然不会有丝毫的浪费。俭也是一种经济的观念,也就是“将最少的物资,作最大的利用。”节俭和吝啬则又不同,有的人自奉节俭,遇到他人有困难,却能慷慨解囊,这便是节俭而不吝啬。现代社会节俭的人很少。啬吝的人却是不少呢!
贫为美称,大概亦只存在于古代吧!古人对安贫乐道是很称赞的,颜渊“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而不改其乐。”十分不容易,被人称赞了几千年。至于现代,“贫”简直成了一种罪恶,“安贫乐道”在大多数人眼中看来,简直就是消极弃世。不错,乐道未必就贫,贫也未必有道。只是在物质生活的进步中,人的心灵是否也同样在进步,这就值得怀疑了。在讲求效率和功利的现代社会,人为自己的生命保留多少空间和反省的余地?现代人物质生活不虞匮乏,心却贫乏得可怜呢!
163、唤醒梦中之梦 窥见身外之身
[原文]
听静夜之钟声,唤醒梦中之梦;
观澄潭之月影,窥见身外之身。
[译文]
聆听寂静之夜传来的钟声,唤醒了生命中的种种迷惘。静观清澈潭水中的月影,仿佛窥见了超越身躯的真实自我。
[赏析]
苏东坡在夜宿燕子楼时,曾写下“古今如梦,何曾梦觉。”的句子,就广大的时空来看,文明也不过是人类所作的一场梦。以最微细的观点来看这个世界和我们的心识肉身,没有一刹那是存在的。当我们聆听静夜的钟声时,仿佛觉察到,生命中无论多大的伤痛,或是多深刻的凝情,都不过是梦中之梦,何必苦苦执着不放呢?
明月在佛经中常为实相的象征,禅宗以指指月,不可执指作月,是指一种超越文字所能表达的实相。所谓的身外之身,乃是指我们每一个人所具有的真实本体。这真实本体,并不在我们之外,却也不拘限在肉身之内,而是大则“横超三际,竖遍十方。”小则纳于芥子微尘。一切的符号乃至于我们的感官意识,都是相对的,这本体却是绝对的,因此,没有任何语言可以表达它,我们也无法以相对的感官意识去揣度它。但是,它却是真实的存在,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真实的自我。时空对它而言,只不过是幻相,倘若我们能认证了它,它就是宇宙无穷奥秘的解答。过去有无数智者依此超越了生死与永恒刹那的界限,未来仍有无数人会做到,问题在于我们是否有这种意愿和勇气,超越生死的迷惑,寻求永恒的觉悟。
164、打透生死关 参破名利场
[原文]
打透生死关,生来也罢,死来也罢。
参破名利场,得了也好,失了也好。
[译文]
超越了生死的界限,活就能活得自在,死也能死得安然。看破了名利的虚妄,就会觉得,得到了也好,失去了也好。
[赏析]
打透生死关,在佛家来说,就是超越了生死之见,体悟到不生不灭的本性。
在《楞严经》上,讲到观音菩萨当初为众生时,超越生死的方法,便是由耳根超越能闻所闻的对待,再达到空掉觉知与所觉知的对待,进入一种空的境界。再把这能空所空的对待也破除掉,便达到了所谓“生灭既灭,寂灭现前”的程度,但是,这并非空无,而是“忽然超出世间,十方圆明。”到了这种境界,即是佛家所谓的见到自己不生不灭的本来面目,此时便无生死可言,这便是打透生死关了。这是在佛经上所提到超越生死而证到永恒的方法中,较常被提到的一种。
名利亦是如此。人之超越生死,乃是参破了生死的虚妄,而对名利的超越,亦是看破了名利的虚妄性。得到名利时,若是十分欢喜,这便是一种生,也是一种死;失去名利时,若痛苦万分,同样是一种生,也是一种死。争逐名利的人,便在生死的痛苦中流转。凡是执着于名利的人,很难超越生死的痛苦。
165、一笔写出 便是作手
[原文]
作诗能把眼前光景,胸中情趣一笔写出,便是作手,不必说唐说宋。
[译文]
写诗的人若能把眼前所看到的情景,以及胸中的情意趣味,一笔表现出来,便是作诗的好手,不必引经据典,说唐道宋。
[赏析]
眼前光景是客观的世界,胸中情趣是主观的情意,将主观情意与客观意象融合,达到情景交融,表现出来的文字就是诗。王国维说:“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然而,不管是客观之诗人,或主观之诗人,都必须具备横溢的才华,所谓“诗有别才,非关书也。”若能将心中所要表达的意念,一笔写出,淋漓尽致,就是个作诗好手,纵使引经据典,也未必能写出好诗来。
166、隐逸无荣辱 道义无炎凉
[原文]
隐逸林中无荣辱,道义路上无炎凉。
[译文]
在隐居的生活中,没有荣华或耻辱。在选择道义的路上,也没有人情的冷暖可言。
[赏析]
“心”是荣辱的关键,“有心”便有荣辱,“无心”便无荣辱可言。隐居山林,正因无心追逐世间的名利,当我们心中什么都不执着的时候,名利荣辱皆不会到来。“道义路上无炎凉”,这是勇气和决心的问题。选择道义,等于是选择了一条不好走的路。因为,既然选择道义,就必须抱着入世的精神,全身投入。不怕人情冷暖,不畏强权威势,依然坚持自己的理想。不论是踽踽独行,或是有声气相应的朋友,都要像“过河卒子”,勇往直前。
167、经书是方法 佛性为本身
[原文]
皮囊速坏,神识常存,杀万命以养皮囊,罪卒归于神识。
佛性无边,经书有限,穷万卷以求佛性,得不属于经书。
[译文]
我们的身体很快就会朽坏,但是,阿赖耶识之中的业债却始终还不清。宰杀动物来养活臭皮囊的业债,将全部藏纳到我们的阿赖耶识中,使我们将来受报应。我们的觉悟本性是无边无际的,而经书中只是一些有限的文字而已,穷究万卷的经书来求佛性,一旦得到便会发现,经书只是方法而不是佛性的本身。
[赏析]
佛家讲十二因缘,说我们最初由一念无明(困惑迷乱),而在行为上造了种种的业。这些业藏在我们的神识中。使我们因这个受染的神识而投胎,然后产生了色、受、想、行、识、五蕴,和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出胎之后,便对色声香味以及思想产生相对执着,而有苦乐的感受和“我”的意识。又因为苦乐而产生爱欲和贪求,厌恶恶境,执着乐境。这些经验和记忆,都藏在能储存印象的神识中。学佛的人所致力的,便是要将有缠缚的识,转变成无缠缚的智。佛经上有许多方法,让我们去证取这本来清净的佛性,我们研读佛经的意思,乃在通过其中的文字,去认取超越生死缠缚,转识成智的方法。但是,这无上的智慧,并不是凭我们的意识去认取的,一旦我们得到了实证,我们便明白经书中的文字,乃是指导我们认证实相的手指,而非实相的本体。
168、勿闻谤而怒 勿见誉而喜
[原文]
闻谤而怒者,谗之隙;
见誉而喜者,佞之媒。
[译文]
听到毁谤的言论就勃然大怒的人,最容易接受谗言。听到赞美恭维的言论就沾沾自喜的人,最容易听进媚语。
[赏析]
就像墙什么地方有缝,风就从什么地方进来一样,谗言本来是不会发生的,它只在容易接受谗言的人心中生根发芽,因为,听到毁谤言语不先探究虚实就发怒的人,有最适合谗言生长的泥土。所以说他是谗言发生的媒介。
同样地,一个人喜欢听恭维的话,这就变成他的弱点。大部分人都喜欢听别人赞美自己,但是,如果所赞美的是事实,那便是本当如此,没什么可喜的;假如所赞美的话超过事实,这就是虚假的话,当然更不值得高兴了。因为虚假的言语而沾沾自喜,就很糟糕了。别人一知道你爱有此癖好,就来个“投其所好”,谄媚逢迎,骗得你团团转。因此,喜欢听虚假的话的人,是很少不受人愚弄的。
169、人胜我无害 我胜人非福
[原文]
人胜我无害,彼无蓄怨之心;
我胜人非福,恐有不测之祸。
[译文]
他人胜过我,则没有什么害处,因为,这样他便不会在心中对我积下什么妒恨。我胜过他人,倘若遇到心胸狭窄的人,恐怕会有难以预测的灾祸发生。
[赏析]
潜藏在人心中的好胜心理,可以说是争斗的根源,人之所以有自卑和自大的心理,便是从这里发生的。我们总把他人当作超越的对象,做一些未必适合自己的事,他人也同样把我们当作竞争对手。任何一种竞争,到了超过双方所能承受的限度时,就十分痛苦了。很少有人相信,真正该超越的是我们自己。争强斗胜,败了不足悲,胜了不足喜。败了或许反而能“明哲保身”,胜了却反招不测之祸,因为别人心有不甘,蓄意报复。倒不如以自己为竞争的对手,一日比一日充实,一年比一年长进,不会沾惹是非恩怨,自己还能更上层楼,岂非自求多福?
170、闭门是深山 读书为净土
[原文]
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
[译文]
关起门,就像住在深山中一样。能读书,则处处都是净土。
[赏析]
将门关上,没有任何人来干扰,那种感觉,就好像住在深山中一般。深山不在远处,而在于我们如何处理自己的时空。有时,甚至连有形的门都不需要关,便能享受如处深山的乐趣。
好书之中固然有十分令人喜悦的境界,但是,书中的境界是由我们的心灵产生出来的,可见我们心中有更可喜的境界。佛家讲投生西方极乐世界,那是阿弥陀佛的净土,是阿弥陀佛凭其悲愿所形成的。我们每个人心中也有一块净土,当我们眼见形相之时,心中却无形相;耳听声时,心中无声,鼻嗅香时,心中无香;舌尝味时,心中无味;身触觉时,心中无触;意思想时,心中无法;久而久之,便达到一种不动心的境界。然后,我们便能使感官和意识不与外界相勾结,而达到一种清明的状态,所有念头都不再生起。当这种境界稳固之后,我们面对任何事物,都能以一种清净而无染无着的思维去处理。无论在何种喧嚣的环境,都能保持心中一片最明澈的净土,不受任何干扰。我想,这才是真正的深山吧!住在深山,还未必有这种绝对宁静的心境呢!
171、自心一尘不染 才见圣人胸襟
[原文]
欲见圣人气象,须于自己胸中洁净时观之。
[译文]
想要领悟圣人的胸襟气质,必须在自己内心一尘不染的时候观察才会明白。
[赏析]
孟子说:“人皆可以为尧舜。”释迦牟尼则说每一个人都有佛性,都可以成佛。可见所谓的圣人,乃至于佛,每一个人都做得,都有成为圣人和佛的潜力。但是,大部分的人在世事中流转,以致心智昏沉而蒙昧,无法静下来面对自己的生命。
圣人的本性和我们的本性是相同的,圣人就像金矿中已提炼出来的金子,而我们则是包容着许多杂质的矿物。倘若我们要像圣人一般成为珍贵的金子,就必须把心性中的杂质除去。只要我们相信自己能做到,便能由改善自己,进而改善别人。禅宗慧经禅师有一首偈是这样的:“清清净净一灵光,刹刹尘尘不覆藏,万万千千都失觉,多多少少弗思量,明明白白无生死,去去来来不断常,是是非非如昨梦,真真实实快承当。”但是,大部分人不是不敢承当,就是不肯承当。
172、成名穷苦日 败事得志时
[原文]
成名每在穷苦日,败事多因得志时。
[译文]
一个人成名往往是在过穷苦日子的时候,失败则是在志得意满的时候。
[赏析]
人在穷苦之中,比较容易立志向上,因为,困难的境况,正足以激励自己,所以,往往会不断地努力来充实自己,就像种籽在黑暗的泥土中,为了见到阳光,便不断地吸收养分往上钻。终有一天,它会冲破泥土,发芽抽枝,开出最美的花朵。
然而,人在成名之后,就容易志得意满,也失去了贫穷时那股冲劲。再加上成功之后,外界增加了许多引诱,以至于能力不断向外耗散,却没有增加。此外,一个人在成功之后,如果不懂得收敛锋芒,太过于炫耀,结果反而会招致失败。
173、让利又逃名 才是真君子
[原文]
让利精于取利,逃名巧于邀名。
[译文]
将利益让给他人,比和他人争取利益更为明智;逃避声名比求取声名更为聪明。
[赏析]
与人交往或共事,利益往往是大家争执的起因。每个人都想获得较多的利益,也因而失去珍贵的友谊,或是做人的立场,甚至丧失人格。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宁可少得一些利益,而不要伤了彼此的友谊与和气。利字旁边一把刀,可能伤害自己,也可能伤害别人,争名逐利者,应引为戒。
声名使一个人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但是,众人的眼光也像一条条无形的绳索,将一个人牢牢地捆住。因此,明智的人逃避声名,就好像美丽的禽鸟逃避猎枪和罗网一样;否则,一旦被捕获,就失去自由自在的生活了。所以,“逃名巧于邀名”。
174、求福速祸至 安祸速福至
[原文]
过分求福,适以速祸;
安分速祸,将自得福。
[译文]
过分地求福,往往将使祸事突如其来;对于突如其来的灾祸安然处之,自然能够逢凶化吉。
[赏析]
祸事起于过分贪求,而福事却存在安分守己之中。比方吹一个气球,吹得太胀,它就会爆炸;能适可而止,它便冉冉飘升。因此,一个人过分求福,不但连原有的福分会失去,甚至招来更大的祸害。而对于突发的灾祸,则不要太过惊慌:就像走在危桥上,如果太过害怕而手忙脚乱,很可能就会掉进激流中。所以,祸福相倚,虽难预料,但也看人是否能自守福分。
175、看书不可拘旧 学理不要盲从
[原文]
看书只要理路通透,不可拘泥旧说,更不可附会新说。
[译文]
看书贵在能将书中的道理融会贯通,不可受旧学说的限制而不知变通,也不可对新学说还未了解就盲目信从。
[赏析]
书是人类运用心灵、观察外界种种现象,以及对人类自身反省的纪录。根本上而言,人心才是一切知识发生的根源。各种学说,目的在改善人类的生活和生命,但是,任何学说都只具有相对真理的意义。也就是说,随着时代的改变,以及人类客观环境的变迁,它可能不再适用于人类。同时,这些学说可能有错误,而对人类本身造成无可弥补的伤害。
学说的新旧对于其真确性并没有必然的关系。也许在旧学说中,我们发现了人性中比较基本而长久的东西,而新学说有时反而像走入迷宫,使人不知道自己真正要什么了。因此,改善文明和人性的出发点――“人心”,成为最重要的学问。就这点而言,现代人做得未必比古人好。一切书中的道理,都比不上人心的改善,人具有使自己幸福的智慧和能力,但却不知好好掌握。
176、但识琴中趣 何劳弦上音
[原文]
对棋不若观棋,观棋不若弹瑟,弹瑟不若听琴。古云: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斯言信然。
[译文]
与人下棋不如观人下棋,观人下棋不如自己鼓瑟,自己鼓瑟又不如听人弹琴。古人说:“只要能体味琴中的趣味,何必一定要有琴音呢!”这句话是很可以相信的。
[赏析]
下棋难免有杀伐之气和得失之心,不如旁观者清。观棋不语真君子,眼看兵死马亡的,不说又如鲠在喉,说了又惹人厌,不如自个儿去弹瑟。但是,瑟音凄切,弹来寂寞,倒不如听人弹琴。
然而,弹琴是有心弹呢?还是无心弹呢?听琴又是有心听呢?还是无心听呢?不管有心无心,又岂在弦呢?有弦琴以有心听,何若无弦琴以无心听,更能解琴中真趣呢?世事如棋不足观,人心如琴不可弹,谁又能解“人间”这张无弦琴的真意呢?
177、假戏假作 真戏真作
[原文]
伶人代古人语,代古人笑,代古人愤,今文人为文似之。伶人登台肖古人,下台还伶人,今文人为文又似之,很令古人见今文人,当何如愤,何如笑,何如语。
[译文]
唱戏的扮成古人,代替古人讲话,代替古人笑,甚至替古人生气,现在的读书人写文章就仿佛如此。唱戏的在戏台上很像古人,但是一下了戏台,又恢复伶人的身分了,现在的读书人写文章又和这点很相似。假使让古人见到现在的读书人,真不知他们要如何生气,如何发笑,如何讲话了。
[赏析]
这里虽然是批评读书人写文章不该像演戏的人,仅是模仿古人,但是,如果我们以同样的观点来看人生,就是这么一句话:“生命应该由其内容来决定其角色。”
无论把人生的过程当作一篇文章,一首诗,或者是一出戏,当我们在模仿他人,或是不经思索就接受一种生活模式时,是否已陷入了虚伪的生命中?我们所扮演的角色,是否与自己真正的内在完全不符?我们是否真正反省过自我的生命,才选择了这个角色?还是让角色来选择我们,自己如同伶人一般,为别人哭,为别人笑,为别人生气呢?
178、一言济人 功德无量
[原文]
士君子贫不能济物者,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
[译文]
读书人贫穷而不能在物质上救济他人,但他人遇事糊涂迷惑之处能够用言语来点醒,或是他人遇到危难之时能用言语来解救,都是无可比拟的善事和美德。
[赏析]
我们可以发现,言语是一种惠而不费的东西,智慧更是千金不易的宝贝。读书人也许在物质上无法提供给别人很多的帮助,但是,在言语和智慧上,却可以贡献给别人无尽的宝藏。
在物质上救济人并不困难,救济人的心却很不容易;用车子载人一段很容易,为痴迷的人指引一条光明的道路却很困难。读书人在物质上也许并不富足,但是,在心灵上应该较一般人更为明智。他应该在生活和生命的智慧上,让自己成为一座灯塔,帮助众人过更和谐圆满的生活。
179、闲要有余日 读书无余时
[原文]
夜者日之余,雨者月之余,冬者岁之余。当此三余,人事稍疏,正可一意学问。
[译文]
夜晚是一天所剩余的时间,雨天是一月所剩余的时间,冬天是一年所剩余的时间,在这三种剩余的时间里,人事来往较不频繁,正好用来专心读书。
[赏析]
夜晚读书,神志较为清静。因为,一日之事已毕,白日种种纷乱的念头,都已平息下来,无人打扰,正是最好的读书时间。下雨天时,人们多半不喜出门,有的人因雨而感到烦躁,然而,聪明的人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来读书,此时惟有雨声相伴,更使人心无旁骛。岂非读书最好的时候?
冬日天气寒冷,在寒气中精神更为清楚,此时读书理路甚为明白,所以最为适宜。懂得由书中汲取乐趣的人,夜晚、下雨天、冬日对他而言,都是可爱的时光。不懂得读书的人,夜晚感到无聊,下雨天觉得烦躁,冬日就干脆提早钻进被窝,真是辜负了老天的美意。
180、简傲谄谀不谓谦 苟薄不可谓明大
[原文]
简傲不可谓高,谄谀不可谓谦,刻薄不可谓严明,苟且不可谓宽大。
[译文]
不可把轻忽傲慢视为高明,也不可将阿谀谄媚视为谦逊,待人苛酷不能称之为严明,待人苟且不能称之为宽宏。
[赏析]
有很多德性极容易为人混淆,不可不辨明。像人们往往以待人傲慢,来表现自己高人一等;把善于运用花言巧语的人,当作是谦虚的人。事实上,高明在于内涵,而不在外表;谦虚出于真心,而不出于假意。真正有内涵的人,绝不轻忽傲慢;真正谦虚的人虚怀若谷,并不对人阿谀奉承。
有人误把待人苛刻当作严明,又把人格卑贱视为心胸宽大。实际上严明并不失宽大,宽大亦不失去做人的原则。苛刻不过是自私和残忍,卑贱则是毫无人格,所以,苛酷的人践踏他人,卑贱的人则是自我践踏。
181、运笔之先 胸有成竹
[原文]
画家之妙,皆在运笔之先;运思之际,一经点染,便减神机。长于笔者,文章即如言语;长于舌者,言语即成文章。昔人谓丹青乃无言之诗,诗句乃有言之画,余则欲丹青似诗,诗句无言,方许各臻妙境。
[译文]
画家的灵妙之处,全在下笔前的构思之时。此时如有一点杂念,便无法将神妙之处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善于写文章的人,他的文章便是最美妙的言语;善于讲话的人,所讲的话便是最美好的篇章。古人说,画是无声的诗,诗是有声的画。我认为,最好的画如诗一般,能不尽地倾诉;最好的诗如画一般,能无穷地展现。如此,诗和画才算达到了神妙的境界。
[赏析]
画家要下笔绘一幅画之前,必先沉思静虑,默想要表现的心灵世界,如何采撷酝酿在心灵中的风景,如何在贴切的安排中达到尽善尽美。画家画的是“意”,色彩和形相乃是他表达心中“意”的工具;倘若他在下笔之前,没有将感觉和心灵提升、纯化至某一境界,他所绘出来的画,就会有不协调的杂质出现。
画是空间的艺术,而诗是时间的艺术。事实上,这只是表面的看法,真正的诗和画是时空兼容,甚至超越时空的。诗和画的神妙处不完全在诗、画的本身,而在它的画面、文字之外,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即是此理。
182、云霞青松作我伴 一壶浊酒清淡心
[原文]
累月独处,一室萧条,取云霞为侣伴,引青松为心知。或稚子老翁,闲中来过,浊酒一壶,蹲鸱一盂,相共开笑口,所谈浮生闲话,绝不及市朝。客去关门,了无报谢,如是毕余生足矣。
[译文]
连续数月独居,虽然一屋子的冷清,但是,却有浮云彩霞作我的伴侣,青松当我的知心。空闲时,老年人会带着幼童过来拜访,这时,我便以一壶浊酒、一盘大芋招待客人,聊的都是一些家常,而不谈及市肆方面的俗事;聊得尽兴了便告辞而去,也不须起身送客。如能这样过一辈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赏析]
有的人认为,生命并不需要多彩多姿,只要宁静安祥地过,这种人的生命就像一条清澈的小溪,慢慢地流。生命在平淡中有平淡的美好,这是生活在激切中的人所渴求不到的。活得激切又如何呢?还不是一样要流向大海。只要有自己生活的境界,不见得要与别人共流。溪流虽小,载得动孩童的纸船,也映得清老年人的白发,岸边的青松和天上的云彩,最能明白这水一般自在的心境啊!
183、耳目宽时天地窄 争务短时日月长
[原文]
耳目宽则天地窄,争务短则日月长。
[译文]
耳目用得太多,便会觉得天地狭隘。将争名逐利的事务减少,则时间便会变得清闲而悠长。
[赏析]
许多事情,听了还不如不听;许多世态情状,看了还不如不看。我们要有盲者和聋者的智慧,去听那无声之声,见那无色之色。当我们倾耳去听,极目去看时,我们所听所见都是有限;当我们闭目去看,掩耳去听时,我们掌握了无限。
184、闲居家中 神游外物
[原文]
从江干溪畔箕踞,石上听水声,浩浩潺潺,粼粼冷冷,恰似一部天然之乐韵。疑有湘灵,在水中鼓瑟也。
[译文]
在江边和溪岸的石上曲着双腿而坐,聆听水声,时而声势浩大,时而低如耳语,就好像一首大自然的乐曲一般,不禁令我怀疑是否有湘水的女神,在水中弹奏她的琴瑟。
[赏析]
湘灵只鼓瑟给伫足江边溪岸的人听吧!因为,只有他才聆听得到大自然神妙的乐音。他神清气定,内心宁静祥和,物我合一,登高山则能听高山的雄伟呼唤,临溪流则能闻溪流的喃喃私语;甚至闲坐家中,也能神游物外。只要我们凝神感受大自然的乐音是无处不在的。
185、徒号书厨 终非名饮
[原文]
有书癖而无剪裁,徒号书厨;
惟名饮而少蕴藉,终非名饮。
[译文]
有爱读书的癖好,却无所取舍和选择,这种人不过像书橱罢了。只具备饮酒之名,却不懂饮酒含蓄的意味,终不算是能饮之人。
[赏析]
读书而无拣择,便是对知识毫无主见了,就像一个书架,你放上什么书,它便容纳什么书。读书即使是抱着欣赏的态度,总也有喜欢和不喜欢的书吧!像朋友,有的人可以成为知己,有的人却很难沟通。虽然说各种书都应该去了解一下,但是,并不表示书中讲的都要照单全收。所有的知识,都必须经过智慧的关照和批判后,才可以决定哪些观念真正具有价值,值得我们采纳;哪些只不过是心智的残渣,应该丢弃。善于读书的人,任何一本书对他而言都像渡河的木筏,既然渡过了河流,就该舍筏登岸,有谁会在上岸之后,还拖着竹筏过日子呢?毕竟一切书本所教导我们的,是应该如何把生命过得更好。如果,我们能阅读生命这本大书,并能由其中获得智慧,那是胜过读任何书的。
饮酒的意趣不仅在酒的本身,就像画有留白,诗有无言之美,酒亦有酒外情趣。世人饮酒往往是饮得烂醉如泥,以为这才叫饮酒。名士饮酒却仅仅沾唇,或是嗅嗅酒气便已微醺,未必一定要入口,更无需喝得酩酊大醉,神志昏乱。
186、美酒一饮题花落 清爽快意在天堂
[原文]
鸟啼花落,欣然有会于心,谴小奴,挈瘿樽,酤白酒,饮一梨花瓷盏,急取诗卷,快读一过以咽之,萧然不知其在尘埃间也。
[译文]
听到鸟啼,见到花落,心中有所领悟而感到十分欢喜,立刻教小僮带着酒瓮买回白酒,以梨花酒杯饮下一杯,并马上取来诗卷迅速读过,当作下酒的美味,这时胸中清爽快意,仿佛不在人间。
[赏析]
乐趣并不在远处,就在眼前,人们往往舍近求远。生活完全看自己如何安排,最可怜的是那些拥有金钱,却不懂得安排自己生活的人。忧苦的人在山间海涯追寻青鸟,却不知青鸟就在他的窗前,人是多么地昧于追索,而寡于欢乐啊!快乐从来未曾躲着人,只是人们无心体味快乐。
187、妙于天成 坏于人造
[原文]
自古及今山之胜,多妙于天成,每坏于人造。
[译文]
古今的名山胜景,其绝妙之处大多在于天然生成,却往往被人造的景观所破坏。
[赏析]
自然有它自己的生命,人没有权利去破坏它。山林的美好,不仅在其生命的自然,同时也在其远离人类的种种恶习气,然而我们看看,我们现在还有几座干净的山?人们愚弄自己的智慧不要紧,他还进一步侮辱了自然。把飞鸟赶出山林,把游鱼驱出溪流,把海洋变成毒药,把野兽囚在铁笼,这都是伟大的人类做出来的事。人真的是天之骄子,更不愧是万物之灵了。
188、清闲无事 坐卧随心
[原文]
清闲无事,坐卧随心,虽粗衣淡饭,但觉一尘不淡。忧患缠身,繁扰奔忙,虽锦衣厚味,只觉万状苦愁。
[译文]
清闲自在,要坐要躺随自己的心意,虽然穿的是粗布衣服,吃的是粗茶淡饭,却觉得滋味浓厚。至于那些忧愁烦恼而患得患失的人,整日都在繁务中奔波劳碌,虽然穿的是锦衣,吃的是美味,却有万种愁苦。
[赏析]
人贵适意,不适意则无快乐可言。最傻的是那些拥有一切却不懂得享用的人,最聪明的是那些什么都不拥有,却享用一切的人。那些身上穿的是锦衣,口中食的是玉食,心却不知道遗失到哪里去的人,和木头人有什么差别呢?
不拥有一切的人,即享用一切。因为拥有,不仅是你拥有事物,也被事物所拥有,一旦有太多事物缠身,就会失去了自己。不拥有而享有,才是生活最高超的技巧。
189、舞蝶游蜂 落花飞絮
[原文]
舞蝶游蜂,忙中之闲,闲中之忙。
落花飞絮,景中之情,情中之景。
[译文]
蝴蝶款款飞,蜜蜂急急舞,它们忙碌中有着闲情,闲情中又显得忙碌。繁花凋落,柳絮飞扬,这样的景色中有着难言的情意,这难言的情意便隐藏在如此的景色之中。
[赏析]
蜂蝶是在翩翩飞舞呢?还是在忙碌的工作呢?人有这般的闲情吗?我们很难将工作和闲情合而为一,蜂蝶却很有办法哩!
我们生命中有许多美好的经验,就像花一般悄悄地凋落。看着落花,我们心中仿佛有一种声音在告诉我们:“过去了,过去了……”是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就像满天的柳絮一般,随风飘逝。
190、鸟栖高枝弹射难加 士隐岩穴祸焉至
[原文]
鸟栖高枝,弹射难加:
鱼潜深渊,网钓不及;
士隐岩穴,祸患焉至。
[译文]
鸟栖在高高的树枝上,弹弓难以打到它;鱼潜在水深的地方,鱼网难以捕获它;有学问的人隐居在岩窟里,祸害哪里会降临到他身上呢?
[赏析]
在古代,假如想逃避祸害兵乱,只要隐居就好了,甚至可以像桃花源记中的人,避上千年,而“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但是,在现代世界,人类的命运息息相关,可以说“士无可隐之岩穴”了,一旦发生祸乱,面临的是整体绝灭的困境,无人可以幸免,也无人可以逃避这个问题。
也就是说,现在不再是隐居岩穴的问题,而是如何把岩穴底下遍布的炸药移去的问题;不是个人祸患焉至的问题,而是整体人类祸患焉至的问题。祸患在哪里呢?祸患就在人的心里,就像“桃花源”也在人的心里一样。
191、混迹尘中,高视物外
[原文]
混迹尘中,高视物外;
陶情杯酒,寄兴篇咏;
藏名一时,尚友千古。
[译文]
在尘世中安置自己的形迹。眼光却超出世间的物累,在酒杯中得到了无比的乐趣,在诗篇歌咏中寄托了自己的意兴,暂且隐匿自己的声名,只在精神上与古人为友。
[赏析]
一个人只要在精神上超越了物质的层面,他的世界便无比地开阔自由,不为尘世所牵缚。陶情于杯酒,寄兴于篇咏,精神的醇酒是充塞于天地之间的,只看你饮不饮得。若是饮得,便是醍醐,便是甘露。同样地,无形的篇咏,藏于天地,亦藏于微尘,只看你会得,会不得;咏得,咏不得。若你咏得,宇宙便是无边的诗篇;若是会不得,便化一颗玲珑心成顽石,五色笔作秃笔,终不能体会风行水面之纹。
能为友者,固不在形迹;能显名者,亦不在一时。一时名声,徒扰人心;以形为友,总不知心。精神本无时空的界限,展开古人充满智慧的文章,与之神游,总比见到眼前虚情假意的人要好得多。名声能显耀一时,未必能显耀千古,无论一时或千古,总以此心无碍,不受束缚为要。
192、五夜鸡鸣 一觉睡醒
[原文]
五夜鸡鸣,唤起窗前明月;
一觉睡醒,看破梦里当年。
[译文]
五更天时,鸡啼声将睡梦中人唤醒,只见一轮明月高挂在窗外。我由睡梦中醒来,憬悟到当年种种就像梦幻一般虚无。
[赏析]
一夜梦中,有多少昏乱,多少追逐?多少得到的欣喜,和多少失去的悲伤?有时梦中微笑,有时泪湿枕被,有时梦里惊慌,有时梦锁双眉,这种种纷乱的梦境,都被一声鸡啼所惊醒,醒来只见窗前明月高悬。想起梦中的一切,望着枕上的泪痕,不禁哑然失笑。
是的,当年的爱恨纠缠,难分难舍,到最后难分的终究是分了,难舍的到底也舍了,如今想来,无非是梦。就像一出戏,由于演得太入神,竟在台上哭得涕泗纵横,下得台来,才想到原来是戏。但是,有人已经忘了这是戏,只好永远不停地演下去,演了一出又一出。也许,只有将戏院所有的灯光都打开,他才能觉察到粉墨的虚伪性;将所有的剧本都撕毁,他才能憬悟剧情的荒唐。
193、扇风不如清风 井水不及甘雨
[原文]
取凉于扇,不若清风之徐来;
汲水于井,不若甘雨之时降。
[译文]
以扇子取凉,不如慢慢吹拂的清风。到井中汲水,不如上天及时降下的雨水。
[赏析]
毕竟,大自然所能做的,比我们多得太多了,而且做得更好。我们无法使地球运转,无法使海洋律动,甚至山谷中的微风,我们也无力使它发生。
当我们以扇子取凉时,我们渴望的是清风;当我们汲水于井时,我们盼望的是甘露。当清风来时,我们便捐弃了扇子;当甘霖降下,我们便不再提动井绳。人类所作所为,只不过是补救自然所不肯给予的,当自然给予时,人类还复何求呢?
194、月榭凭栏凌缥缈 云房启户看氤氲
[原文]
月榭凭栏,飞凌飘缈;
云房启户,坐看氤氲。
[译文]
月光下倚靠着高台的栏杆,心思早已飞向那恍惚有无之境。打开山居的门扉,坐看山间弥漫无尽的云烟变幻。
[赏析]
天上明月,照尽无边的山河大地,无边的世间梦境。独立高台,瞻望明月,这人间的情意何时能尽?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诗云:“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又云:“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真的,到底有几人能乘月归去呢?然而“千江有水千江月,何处春江无月明”呢?
静静地坐着,看那山间升起的烟云千变万化,没有一刻停留,难道我们真要看到烟消云散才肯相信吗?
195、莫惟学文而离道 勿以取艺而弃德
[原文]
文、行、忠、信,孔子立教之目也,今惟教以文而已;志道、据德、依仁、游艺,孔门为学之序也,今但学其艺而已。
[译文]
文、行、忠、信,是孔子教导学生所立的科目,现在却只剩学文了;志道、据德、依仁、游艺,是孔门弟子求学的次序,现在只剩学艺了。
[赏析]
文代表知识,行代表行为,忠、信则是品性上的修养,这四者涵盖了由内到外的全部,是孔子教导学生的科目。然而现代的教学则不然,仅注重外在知识的获取,较之孔门只是初步,所以教出来的学生只会运用知识,既不能掌握自己的心性,也不明白生命的本质和意义。知识在他们手中,就像将军车交在不会开车的人手中一样,只会一路撞死人。
志道、据德、依仁、游艺,是为学的次序。艺是指礼、乐、射、御、书、数而言,这六者必须以前面的志道、据德、依仁为本。道是一切学问所由生的,仁德是一切行为的根本,艺则是用来娱乐自己的工具。只取艺而弃道、弃德,可说是将一个人的心和脑去掉,只要他们的四肢。如此怎能追求真理,创新学问,循则做事,不过是个会动的木偶罢了。
196、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技末之学无益身心
[原文]
隐微之衍,即干宪典,所以君子怀刑也;
技艺之末,无益身心,所以君子务本也。
[译文]
一些不经意的过失,却可能干部犯法度,所以君子行事留意刑法,以免出错。技艺是学问的末流,对身心并无益处,所以君子重视根本的学问,而不注重枝节。
[赏析]
“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刑可以作刑法,亦可以作礼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