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读者没文化。自身不足限制了对薛宝钗的想象。
最常说薛宝钗无情的依据是群芳宴上宝钗擎着的花签词:任是无情也动人。
众所周知,红楼梦的作者喜欢搞剧透,第一次大剧透是饮仙醪曲演红楼梦,第二次大剧透是制灯谜贾政悲谶语,第三次就是寿怡红群芳开夜宴。这三次剧透都是信息大爆炸。
我们按惯例贴原文:
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宝钗,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枝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任是无情也动人。又注着:“在席者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众人看了,都笑说:“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宝钗吃过,便笑说:“芳官唱一支我们听罢。”芳官道:“既这样,大家吃了门杯好听的。”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寿筵开处风光好。”众人都道:“快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
这句诗的意思,如果真的是大家说的,指薛宝钗是个无情的人,文章就有一个很奇怪很好笑的地方。薛宝钗的花签词是任是无情也动人,指薛宝钗是个无情的人,然后大家说你好配这个东西,我们来恭贺一下吧。薛宝钗很高兴:谢谢你们恭贺我是个无情的人!?
大观园里住的是什么人,是一批深受古代文化熏陶的贵族精英;我们是什么人,是古典诗词素养多半来自学校教育的现代人,这种差别难道就不会自我怀疑:是不是我的理解出现了误差?
擎花签这一回的谶语式预言不只体现在一句诗中,必需还要回到整首诗来看。宝钗的“任是无情也动人”语出罗隐(唐代)的《牡丹花》:
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
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芳尘。
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
若教解语应倾城,任是无情也动人的诗意到底是什么?这需要牵扯到一个句式:让步假设复句。用现代话简单讲就是:即使(哪怕,就算,纵然)……,也(还)……。在这句诗里就是指:若……应……,任……也……。这种句式的特点是前一分句先退一步,把假设当作事实承认下来,后一个分句则说出与假设实现后的结果相反的情况。这种假设复句,结果分句表示的情况是不以假设的前提为转移的,即结果分句并不顺着假设分句的意思往下说,而是把意思转到另一方面。简言之,诗意就是:如果你能说话,便有倾城之美,哪怕你没有感情,也非常动人。这句诗中的解语和无情都是一种非事实的假设,它的重点是不以假设为前提而转移的后半句,可以理解为:无论怎么样,你都是倾城和动人的。
综上,任是无情也动人不是说宝钗没有感情,而是说,你就算没有感情也非常动人,何况你有感情,你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真实的人呢。这句话没有一点点批判,所以大家都是恭贺她。
宝钗有感情,但是她的感情表达和别人的不太一样。脂砚斋所谓:有得宝卿奚落,但就谓宝卿无情,只是较阿颦施之特正耳。
薛宝钗太正经了,她的感情表达就是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的,非常正派,风流缠绵不起来。她做不出来情切切良宵花解语,也做不出来意绵绵静日玉生香,最多就是个薛宝钗羞笼红麝串,借扇机带双敲。感情微微流露出来一点点,再想要更多的表达,对不起,没有!
宝钗是那种尊重惯了的人,自我尊重,对别人也尊重,她在这方面的精神面貌是君子,你把她这种感情态度想象到一个男性身上,你就觉得合适了。大观园里面一个比一个风流,特别是黛玉——脂砚斋称尤物(非贬,不要联系等同到二尤那种),一下子出来了个这么正经的人,相对而言,的确是感情淡漠了点。
薛宝钗虽然做不到那种传统女性式的风流多情,但是只要牵扯到堂堂正正的感情表达方面,薛宝钗好像又比所有人温情。客观上,没有其他一个人能比薛宝钗更多的知道关心别人,帮助别人。有人以功利的视角看待薛宝钗,觉得人家做这些事情是买好名声,这种说法屡见不鲜,我反驳到不想再反驳。
另外常被认为薛宝钗冷酷无情的人拿来津津乐道的事情,一个是金钏跳井,一个是尤柳事件。上面因为诗词语言上没文化错误理解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往往也是是儒道哲学伦理上没文化无法理解薛宝钗行为而认为薛宝钗冷酷无情的人。这两个情节知乎上有许多的分析,我也不多赘述了。
总之,薛宝钗是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冷酷无情的,说薛宝钗冷酷无情的,要不就是没文化,要不就是读书不用心人云亦云,要不就是坏。如果还有第四种情况,欢迎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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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回答写了有好几天了,陆陆续续收到许多的赞,这些赞至少说明了,我的观点是有人愿意认同的。最近想了想,或许我还需要补充一些东西,作为对本回答的一个完善。
有人还是持宝钗冷酷无情的论调,我表示尊重。本回答中主要分析“任是无情也动人”的意义,在回答中我的解释是,这个描写不能牵扯到人物性格上,因为无情在这个句子中是一种以表极端程度的假设用语,而非一个的确的形容词。它指向的内涵要回归全诗,作为宝钗命运的谶语:辜负秾华过此身。即被离弃。
重复强调一遍:群芳宴的诗词,做为谶语的形式,要回归到原诗,并指向命运而非人格。所以你如果实在要证明薛宝钗是个无情的人,不能从这个地方落脚,这也是我这个回答里的意思,我没有改变我的回答,你可以看看,我是不是只强调了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内容。对于薛宝钗其他情节表现的人物风格,在这个回答里我保持了沉默,不多赘述。
话说回来。任是无情也动人的谶作为一种命运指向而非人格指向,这一点往往似乎不是被许多人认同,或者往往被人忽视。但我的意见是,就是那样。钗袭两人在百年红学中始终面临着这样的事情,比如袭人,她在太虚幻境的画册上,是一株鲜花,一副破席,一种主流的解读是这表现了袭人的两面性,如鲜花般美好和如破席般龌龊,特别是把破席与改嫁联系,“一人枕之不破(洪秋蕃语)”,对袭人的人格进行污蔑。殊不知破席所指不过是一种命运的微薄,比如晴雯的乌云浊雾,香菱的破败的荷藕,是一种命运的指向,而非人格。可是数百年来,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因为晴雯画册的乌云而指责晴雯人格卑劣,因为黛玉的枯木指责黛玉人格不堪,但是却可以因为破席指责袭人的人格,这是不是太双标了。
群芳宴的诗谶是命运导向,我第三次强调,如果你把任是无情也动人看成是宝钗人格的叙述,先不讨论这个句子到底是不是那种意思,你首先最好也这样看待其他人的谶语,都指向人格吧。不过那样的话,你就发现自己的双标是多么错误了。
除了任是无情也动人不能指向宝钗的人格是否无情,其他所谓的例证可以吗?这个或许个人有个人的理解,读者总喜欢用“千人千哈”来缓解一切观点的冲突和论调的矛盾,我也总是这样,但是我明白,这样只会让一切不了了之,让误解总是维持下去。每个红楼梦的读者都觉得自己最了解曹雪芹,党同伐异,相互扯皮。所以我想,我可以说的不好,说的不对,但是我应该表明我的立场。
红楼梦里没有第二个人如宝钗一样拥有如此两极分化的评价,一极的宝钗是卑劣的小三,阴谋家,藏奸者,另一极的宝钗是哲人,是达者,是圣之时也。这两种观点我都不支持,过分的扩大宝钗的世故心机或者过分的升高宝钗的理性通达,都是纸片化了这个人物。一些回答里或者一些评论里面描述的,如同一个老人,一个和尚,一个萧索而苍凉的人,读红楼梦的朋友,你们就不觉得违和吗?想想滴翠亭杨妃戏彩蝶,想想错里错以错劝哥哥,想想邢岫烟先取中宝钗再取薛蝌,想想湘云一进大观园进住了蘅芜苑,这些故事的主角,原来是一个老人,一个和尚吗?
让我们看看脂砚斋对宝钗待人的感情的夸赞:
薛家女子何贞侠,总因富贵不须夸。发言行事何其嘉,居心用意不狂奢。世人若肯平心度,便解云钗两不暇。(第三十七回末)
写宝钗、岫烟相叙一段,真有英雄失路之悲,真有知己相逢之乐。时方午夜,灯影幢幢,读书至此,掩卷出户,见星月依稀,寒风微起,默立阶除良久。(第五十七回末)
我不知道说薛宝钗待人接物不真心没感情的观点是怎么渐渐流行的,好像大家总是喜欢看一种极端,一种对立,一种片面,一种吸睛的东西。薛宝钗在这种人口中成了一种很神奇的生物,她不真心,却收获了黛玉、湘云、岫烟一群聪明人的真心,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你不拿真心对别人,竟然可以收获别人的真心。可是在这些人口中,薛宝钗就是这样的存在,事情就是有这样的事情。
扩大解释和缩小解释被人用的滚瓜烂熟。但是被人用的错误连篇。脂砚斋有一段描述薛宝钗待人接物的话,常常被拿来说,——宝卿待人接物,不疏不亲,不远不近,可厌之人,亦未见冷淡之态形诸声色,可喜之人,亦未见醴蜜之情形诸声色。殊不知下面还有一句:今日“便在炕上坐了”,盖深取袭卿矣。宝钗待人接物不亲不疏是不取此人,可但取此人后,便真心相待,比如黛玉。有一节:
袭人便送了那一钟去,偏和宝钗在一处,只得一钟茶,便说:“那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宝钗笑道:“我却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够了。”说着,先拿起来喝了一口,剩了半杯递与黛玉手内。袭人笑道:“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这病,大夫不许多吃茶,这半钟尽够了,难为你想的到。”
众人常说黛玉不嫌宝钗,真心相待,难道此节便不是宝钗关心黛玉身体,细心如此到茶上,真心相待吗?
宝钗的感情丰富不亚于任何人,也不过分的藏着敛着。她虽不妄动风月,但是她会急,会慌,会笑,会怒,会哭,会吃惊,会发怔,会难堪,会害羞,会撒娇,会嘲讽别人,会批评别人,也会关心别人,同情别人,帮助别人。她的高明之处不是把自己永远的活成一个哲人,一个达者,而是你看她会做出她这个年纪,一个少女会做的事情,可是你知道,她是一个哲人,一个达者。所谓“香可冷天下一切可冷”的任他随聚随分,是一种尊重和平常心,不是把自己活成一个死人,是一种艰难状态下的超越,而不是平日里的异于常人。贾府不亡,薛家不败,宝钗就是千千万万个贵族少女之一,最多也只是被长辈说一句古怪,一句离了格;当进行到后几十回文字时,一切困难显示出来了,才会发现宝钗原来是山中高士,她许许多多的好处才会显示出来。后几十回文本的丢失造成了宝钗形象的不完整,不得不说可惜。
同样的青衣,李纨是昭其质,宝钗是致其文,这就是山中高士的身份,她穿的是君子,不是寡妇。
如果你不进蘅芜苑,你不知道雪洞,如果你不听莺儿说,你不知道宝钗有许多别人没有的好处,这才是宝钗的样子,而不是你时时刻刻记住,她有一个雪洞,她有别人难及的地方。抓住你以上帝视角得出的东西,放大到整个人身上,并忽视另外一些描写,把一个面放到一个体上,得出来的只能是一个纸片人。宝钗固然有其老道的一面,但是她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她还是有这个年纪的样子。如果曹雪芹把本应该是少女的描写全部删除,只写其老道世故,这个角色就立不起来,曹雪芹不会这么做,他难道要写一个空空道尼或者女版甄士隐?但是有人这么做了,并且不在少数。
絮絮叨叨了很多,如果你看到这里,无论你认同不认同,我都表示感谢和尊重。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