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知道我收藏古兵器,藏品的主要方向是中国和日本的古兵器。其实我还一直在写两部书稿件,一部是讨论中国古兵器的,一部则是讲日本刀。两本书的内容基本一样——古兵器史、与兵器有关的古代冶金史,以及各种发散开去的讨论、杂谈等等,这篇实际是日本刀书稿中的一部分。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对这类冷门话题和知识感兴趣,就发在这里大家先随便看看吧。
日本刀史略 之 分类杂谈
汗青
谈日本刀收藏与鉴赏,谈日本刀的源起和发展,先要分清日本刀的种类。
日本刀的分类,其实是个较复杂的问题,因为可供选择的方向很多,哪怕以大方向归纳,也有多种选择,譬如以制造年代区分,以用途区分,以形制区分等等。
如以年代划分,日本刀可分为上古刀、古刀、新刀、新新刀、现代刀。
以用途和形制分的话,短柄刀的大类有太刀、打刀、胁差、短刀,长柄的则主要是薙刀和枪两种,像长卷这种和薙刀非常接近又几乎消失的武器,可以和薙刀归在一起。另外在很多时候,枪类武器也是会被纳入广义日本刀范畴的,如菊池枪等。
事实上,广义上的日本刀概念几乎可以包括所有冷兵器。因为日本的冷兵器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只靠一根竹制的目钉来固定及连接刃体和装具,可以随时拆卸,装配异常方便,而且长兵也确实经常会被改成短兵使用,其鉴赏方法也和刀类武器一致,所以很多时候只要是武器前端的金属刃具,都会被归进广义的日本刀概念里。我们时常在一些日本刀图鉴之类的书籍里看见枪、剑等兵器,就是这个原因。
下面,就让我们先按年代划分,来看看日本刀。
一,上古刀(じょうことう,Jyoukotou)
平安时代(The Heian Period)末期以前的刀,被称为上古刀。
事实上要精确地指出那一年之前是上古刀并告之为什么要如此区分,是不太可能的。可大家又确实需要有一个划分的界限,所以大多数研究者认为以永延年(Eikan,公元987年)为界比较合理,因为这之后的日本刀已基本成型,所以便将永延年之前,划分为上古刀期。
上古刀,是不归入经典意义上的日本刀范畴的。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平安朝之前的整个时间段跨度极大,而且刀剑种类繁多、形制复杂,另外还有相当部分刀具并非为日本本土所产,或者是仿造外来兵器的本地产品等等。事实上,这个时期之前的日本兵器形制基本是跟着中国走的,从出土文物来看,与中国汉代到唐代的同期兵器之形制基本如出一辙。因此上古刀不被归入经典日本刀体系的本质,是在于平安时代之前的日本刀缺乏本土传统文化内涵,自身又没有形成完整的体系,故这一时期的刀具被划出了经典意义上的日本刀范畴。
平安时代,是日本刀剑史上的转折期。日本刀剑正是自此开始了自己的发展轨道,从之前跟着中国亦步亦趋地学步行进,尤其是奈良时代的几乎完全唐化,发展为独自行走。
这种变化,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中国大陆自唐末起,其冷兵器制造技术急剧退化,从某种意义上说日本在冷兵器制造上从中国大陆已学无可学;二是日本国内战争中的战斗方式有了急剧变化,从延历十六年(公元797年)的第三次虾夷讨伐战起,到平将门军的天庆之乱和藤原纯友之乱(公元939—940年)的这一时段内,日本刀完成了从适用于步战的直刀到适用于骑兵作战的弯刀的变迁。
当时的日本政府军,在第一、第二次虾夷讨伐战中,遭遇了关东北部地区的阿依努人骑兵部队,加上其他原因,讨伐失利。在第三次讨伐时,部分政府军也改用了柄与刃带有角度的刀具并使用了骑兵部队。在讨伐胜利后,政府军开始尝试成规模的骑兵作战,同时因获得了马匹生产地,战马来源得以解决,因此到了天庆之乱阶段,军队的主要作战力量已从步兵升级为骑兵。
虽然对传统日本刀是否由蕨手刀发展而来,目前还没有获得确凿证据并就此定论,但大部分学者都认为,盛产于关东北部地区和北海道地区的蕨手刀,与后来的传统日本刀的产生及定型,有重大关联。
当时为了适应新出现的马上对马上、马上对地面等战斗形式,军人们的武器从徒步战使用的直刀,逐步向利于马上以拖砍造成杀伤的带弧度的弯刀发展,而柄与刃有着一定角度的蕨手刀,成为了其中的转折点。
图说明:平安时期的毛拔形透蕨手刀。这在当时是一种带有地域色彩的武器,一般认为这是阿依努人或者根据阿努依人武器改良的结果。从这柄蕨手刀茎与刃的角度,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此后毛拔太刀和兵库锁太刀的影子。自此,日本刀逐渐与中国大陆的刀剑形制分家。
图说明:蕨手刀、兵库锁太刀、传统日本刀的演变关系。
二,古刀(こどう,Kodou)
从平安时代末期到庆长年(Keicho,公元1596年)之前的刀剑。
古刀期是日本刀历史上最重要的时期,时间极长,达600余年之多,也是日本刀文化及制造技术同时突飞猛进的成熟期和黄金期,目前日本刀体系的大部分规范,都基本形成于这一阶段。
古刀期的刀工和流派都极为丰富,应该说,日本刀制作流派的主要流派和风格,如“五大伝”等,就均大成于这一时期,之后只是出现了一些分支及一定程度的变化而已,再没脱出过这个范畴。
这一时期宗师级的名刀工也如过江之鲤异常繁多,为大家所熟知的正宗、村正等人就都出现于这个时期,这些古刀期名匠们所造之刀,在日本国宝级的刀剑里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像鬼丸国纲、龟甲贞宗、石田正宗、妙法村正等名物,就是他们的杰出作品。
图说明:名物石田正宗,安土桃山末期丰臣名臣石田三成佩刀。
在欣赏日本刀时,经常会出现一个词——“名物”。这个词一般当“特产”、“有名的”解释,在不同场合有特定的用法。譬如在说食品时,可以马上食用的才能说“名物”,如“名物柿叶寿司”,而面粉就不可以用“名物”来称呼了,除非这面粉可以直接吃。
当刀被冠以“名物”时,情况比较复杂,肯定是不能作“特产”说了,可也不单是“有名”之意。
如“名物”石田正宗、妙法村正等,都是特指这些名家作品中的某一柄,通常这些刀都来历特殊且广为人知,像“石田正宗”是安土桃山时名臣石田三成所持刀,“妙法村正”则是刀身刻有“妙法莲华经”五字和图案。比较例外的是“名物庖丁正宗”,这个“庖丁”是指某一类形状的茎,这种茎仅见于正宗的短刀,有三口被指定为国宝。不过也由于只有这三口,所以一般场合用“名物庖丁正宗”这个称呼,大家都知道你说的必然是这三口刀或者其中之一。实际上这三口各有自己的名称,如其中一口全名叫“庖丁透正宗”等。
图说明:名物庖丁透正宗
总之,只是名家作品是不能叫“名物”的,刀前凡冠以“名物”字号的,不是其来历有名,就是其本身有异常特殊之处以致世人皆知,且大都是独一无二的,故“名物”刀必非凡品。
古刀期有一位非常有意思、讲日本刀必须要提到的名刀工,那就是日本第82代天皇(公元1183——1198年在位)、镰仓时代的后鸟羽上皇。
这位后鸟羽上皇非常喜欢造刀,而且技艺极好,他设立了著名的“番锻冶”制度,因为这是天皇设立并亲自参与的,所以也叫“御番锻冶”。后鸟羽上皇在自己所造的刀上会铭以皇室的菊纹,故其作品被称为“菊御作”。据说他的烧刃技艺是传自当时名家粟田口久国和备前信房等人。
图说明:后鸟羽上皇的菊御作太刀,菊纹,东京国立博物馆藏。这口菊御作的茎非常有特色,这是由于“御番锻冶”所造刀相当部分被皇族和公卿所用,因此要符合仪式刀装的形制而致。
图说明:饰太刀拵,小田原藩大久保家伝来。小田原藩的大久保加贺守忠真在担任京都所司代(1815-1818)后,觐见第120代仁孝天皇时使用。此拵的制作耗时三年。
饰太刀拵是源自平安时期的朝廷最高等级仪式用太刀外装形制,只能用于朝廷最高仪式并且只有皇族及参议以上的公卿可佩用。
图说明:德川家伝来饰太刀拵局部放大,德川美术馆藏。
“番锻冶”和备前“一文字”
后鸟羽上皇创造的“番锻冶”制度,是日本刀历史上的一件大事,此制度直接导致了此后一段时间内日本刀制造技术的突飞猛进,刀工地位急剧上升,后鸟羽上皇因此被尊为日本刀的中兴之祖,在日本兵器史上享有极崇高的地位。
镰仓初期,武家制度逐渐完备,源、平两大武士集团并立,后来掌权的北条家也开始显露头角。这些武士集团的迅速崛起,使得各地豪强互相兼并的战乱不断,同时也使武士这一新兴贵族阶级日益强大,导致以幕府为代表的“武家”与以天皇和公卿为代表的“公家”矛盾日益尖锐。在这种背景下,全国的武器需求量也急剧增加。
当时的后鸟羽上皇,正在为收回幕府武士集团手中的权利而努力。
这位四岁继位、十九岁退位的青年热血上皇,同时也是一位收藏和造刀名家。承元二年(公元1208年),后鸟羽上皇二十九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召集了全国各地造刀名家,在山城国乙训郡水无瀬(现在大阪府三岛郡水无瀬宫)开始造刀,创立了日本刀历史上著名的“番锻冶”制度。
图说明:第82代后鸟羽天皇像,水无瀬神宫藏
这一制度是每月由一位名刀工担任“番鍛冶”的笔头当值造刀,同时由两名大臣一起担任两个月的“锻冶奉行”,制度的正式名称、当值顺序、人选如下:
御鸟羽院御宇番锻冶制度
月份国别刀工 锻冶奉行
正月备前国 则宗 大宫中纳言俊当,三位僧都尊长
二月备中国 贞次
三月备前国 延房 大政大臣二位宰相,新中纳言范义
四月粟田口 国安
五月备中国 恒次 中纳言康华,三位中将实康
六月粟田口 国友
七月备前国 宗吉 新中纳言重房,光亲朝臣国纲
八月备中国 次家
九月备前国 助宗 二位中纳言雅经朝臣,宰相中将资兼
十月备前国 行国
十一月 备前国 助成 二条中纳言有雅朝臣,大炊御门三位
十二月 备前国 助近
御太刀磨(研磨师) 国弘、为贞
正式的“番锻冶”制度约延续了十四、五年,一直到承久三年(公元1221年)公家和武家对决的“承久之乱”,后鸟羽上皇讨伐幕府战败被流放隐歧结束。
在后世的一些书籍中,还有诸如“御鸟羽院御宇二十四人番锻冶”、“隠岐国番锻冶”等这样的一些说法,涉及的刀工合计达四十名之多。
这些“番锻冶”说,经学者们考证,确认属后人的附会或讹传,其原因无外是刀工一旦身列“番锻冶”就身价倍增,因此不断有人敷衍成各种版本,实际上根本就不存在,不足为信。真正参与“番锻冶”的刀工,只有上述之十二人。
“番锻冶”所产之刀,全为当时名家所制,又多为公家所用,故姿态大多十分优雅,堪称品质优良、神形具佳,乃是当时刀中上品。而其中有相当部分作品的刀铭是个“一”字,因刀铭的关系,这种“一”字铭刀被称作“一文字”刀,到了后世“一文字”甚至成了良刃的代名词。
这种在历史上声名显赫“一文字”刀,是来自“番锻冶”中以则宗为首的备前“一文字”派刀工。
备前“一文字”派,是个统称,后来又发展出了很多分支,为了区分这些不同的“一文字”,往往在“一文字”之前还会再冠以其他名词,如吉冈一文字、片山一文字、正中一文字等,一文字的代表刀工先后有则宗、宗吉、吉房、则房、助真、助光等人。
另外,身为“番锻冶”笔头首月当值者的则宗,因技艺高超,被后鸟羽上皇允许在作品上使用“菊纹”这一皇室标记,所以则宗这一门又被称为“菊一文字”,备前的“一文字”派,就始于则宗。
则宗一脉的重花丁子刃文极有特色,日本人说其“犹如盛开的八重樱和沈丁花(我国叫瑞香花)花瓣一般”连绵不断,而备前一文字的刀风也因此被称为日本刀历史上最为豪壮华丽的风格。
实际上,我以为“盛开”一词并不足以表达备前一文字刀风,这样的描述,雍容华丽有之而豪壮之气不足,我宁愿使用“怒放的八重樱和沈丁花花瓣”这样的词句来描述备前一文字刀风。
图说明:则宗,无铭,生茎,长二尺五寸七分。此作强踏张,小锋腰反太刀姿。地肌为板目肌,地沸,有映;刃文小乱、小互目交,小足入,沸厚,金筋、砂流俱备,极典型的备前古一文字风格。
备前传的“一文字”和后来的“长船”两派,是支撑起备前刀派的双璧。
而备前派也是日本刀历史上刀工人数最多的流派,据说在其最庞大的时候,同时有两千多名刀工从事造刀业。从这个角度看,称其为日本刀最大的流派并不为过。
在这里,有关刀工的流派问题也要说一说。一个刀工,通常以其所属师承和地域以及个人风格的大致倾向来区分其流派,但有的时候也不尽然。如后鸟羽上皇其人,其烧刃技艺传自山城传的粟田口久国和备前传的信房两人,菊御作表现出来的烧刃风格两者兼而有之,带有明显的备前风。但“番锻冶”所在地是山城传的中心,造刀五大传在锻治手法上有一定的区别,比较明显的是在地铁上的表现。从地铁风格看,后鸟羽上皇作品中山城传的成分又要多点。因此认真说起来,是很难把后鸟羽上皇确切地归入哪一派的。另外还有很多刀工的个人风格可以分为好几个时期,而且各时期风格变化很大,因此很多时候就只能重其名而弱其流派了,这种情况也是相当常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