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周榆华 (1970-) , 男, 江西莲花人, 副教授, 文学博士, 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文学方向研究。相同看法的还有李维桢、 沈德符等文化名流, 他们均认为山人“始于嘉靖之初年, 盛于今之上岁 (指万历年间) ”[ 2] ( p623), 至于山人如何由单个的游谒现象演变成一种社会洪流, 钱、 李、 沈都语焉不详, 这里有必要交代一下。吴扩投谒的对象是内阁首辅严嵩, 所以人称 “相门山人” , 郑若庸和谢榛是被赵康王朱厚煜厚币聘请入府的文士, 各自在赵府逗留了十余年。吴扩、 郑若庸等人因进入权贵府第或名声大振, 或得到实惠, 随即引来天下文士竞相效仿, 各地权贵也以能接纳山人为高, 这两种人相互需要, 彼此吹捧, 山人人数因此迅速增加。譬如,“相门山人” 除吴扩外, 尚有沈明臣、 邵方、 王逢年、王穉登、 黄习远、 陆应阳、 潘纬、 陈九德等, 他们出入嘉靖、 万历年间的内阁首辅除阶、 李春芳、 高拱、 申时行、 李延机等人府第, 皆获礼遇而声名显赫; 赵康王除了长时间供养郑若庸、 谢榛两个山人外, 卢柟、 王叔承、 仲春龙向其进献诗赋, 也颇获厚赀, 其他藩王府如湖广的枣阳王府、 山东的衡王府、 山西的沈王府先后都接纳了不少山人, 这些人统称为 “藩府山人” ; 此外又有 “帅府山人” , 嘉靖年间闽浙总督胡宗宪帐下有徐渭、赵得松和朱察卿, 万历年间蓟帅戚继光幕中有郭造卿、 王翘。当然此处列举的山人都是知名者,属山人队伍中的一小部分, 但通过这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就可窥测当时山人兴盛的大致情形。沈德符说戚继光领兵蓟州时幕中山人“充塞塞垣” , 萧如薰拜宁夏制帅后频更大镇,“山人辈作队趋之, 随军转徙”[ 2] ( p465), 这些描述系生动直观的说明。山人大盛, 引起了当时有识之士的高度关注与思考, 他们 景德镇高专学报2014 年归纳山人身上有两个特征: 一是 “多以诗自高”[ 3] ( p637), 诗文成为连接山人与缙绅的纽带。众多藩王接纳山人, 是因为藩王本人爱好文酒风流, 又喜欢招揽文士, 所以山人词客趋之若骛, 聘入藩府的山人主要从事陪主人诗酒酬唱或编辑图书之类的活动, 如郑若庸用二十年时间, 帮助赵康王编成 《类隽》 三十卷。内阁大学士、 首辅及戎幕将帅等招纳山人, 是由于世宗皇帝沉迷斋醮, 往往超常提拔那些 “青词” 写得好的臣子, 于是诸相君与列侯竞辟天下士人为记室, 让他们帮忙撰写 “青词” , 争取在政治角逐中能胜人一筹, 山人这才有机会得以进入权贵府第。此外, 镇边将帅中也有因自身兴趣爱好而延纳山人的, 如戚继光与萧如薰皆以风雅自命, 分别被人尊为元敬词宗先生、 季馨词宗先生, 结果麾下山人多如蝇蚁。另一特征是 “时时游大人以成名”[ 4] ( p657)。山人虽有诗才, 但身处卑微, 需要通过不断地游谒显贵来提高声名, 获得实利。如, 沈明臣先是投奔胡宗宪幕下, 深得赏识, 后效力于徐阶、 申时行府中, 成为 “相门山人” ; 郭造卿曾是胡宗宪幕下的门客,后随戚继光北上蓟州, 又往来于陕西巡抚叶梦熊、 宁夏总兵萧如薰、 蓟辽总督顾养谦的幕中, 前后达十余年之久。山人长期在公卿贵族之间穿梭, 不免遭到时人的质疑与批评, 批评最多的莫过于 “山人不山而时时尘间, 何以称山人”[ 5] ( p96)这样的诘问, 所以当有人把 “山人” 称谓加在文士薛冈头上时, 薛冈以名不副实为由, 写了一封 《辞友称山人书》 , 愤然拒绝。这些事例说明山人均存在着遨游缙绅的行为, 而 “山人不山而时时尘间” 恰恰是明代山人区别于 “昔之山人” 的重要特征。综合以上两方面的特征可以看出, 兴盛于嘉靖、 万历年间的所谓 “山人” , 其实不过是一大批以文墨糊口四方的社会下层文士而已。他们既要谋食求利, 自然无法栖息于山林, 可是为何不用其它称谓来遨游缙绅呢?像薛冈说的那样:“游大人以成名, 或呼处士, 或曰布衣, 名副厥实, 谁曰不宜?何必借山人以为重?”[ 4] ( p658)事实上, 文士如果失了 “山人” 称号则声名不重, 声名不重, 权贵则不重视 (权贵不能博得 “礼贤下士” 的美名) , 权贵不重视也就断了觅食门路, 所以万历末年松江文士范濂一针见血地指出, 文士虽然声称 “山人” , 真正目的却在“阳慕山人而阴济其小人之私也”[ 6] ( p108)。文士打着 “山人” 旗号游谒权贵, 实际上是一种谋利手段或者说是生存策略, 这种手段或策略难逃沽名钓誉之嫌, 但成功的关键仍在个人才名的高低与诗文优劣。需要特别注意的是, 山人发展至后期出现了严重的泛化现象, 许多 “不识一丁而托名诗章”[ 7] ( p401)或 “以揣摩捭阖之术糊其口”[ 8] ( p6)的游食者也自称 “山人” , 他们凭借的不是诗文才能而是其它技艺出入权贵府第, 有时甚至于纯粹的投靠 (有人因此将所有游食权贵者统统称为 “山人” , 显然不妥) 。这些人员的加入使山人成份杂而多端, 同时也使山人队伍更加壮大, 导致 “山人遍天下”[ 2] ( p625)局面的出现。将这些山人跟 “挟诗卷, 携竿牍” 的山人进行比较不难发现, 虽然同是 “游大人” 获利, 但二者内涵明显不同, 尤为重要的是, 后者从前者分蘖而出, 其影响与作用根本无法跟前者相提并论。二、 八股取士的催生明代中后期, 为什么会兴起并出现大量 “挟诗卷, 携竿牍,遨游缙绅” 的山人呢?诸多论者认为是由于商业经济发展, 社会普遍尚利、 逐利的风气所致, 这个看法很有道理, 但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 即当时登进之门艰难, 科举不第的读书人大量滞留于社会下层, 当中贫困者为谋生计不得不游食于权贵。这才是 “山人” 兴盛的根本原因。先从科举考试的人数说起。明初至成化前后的近百年时间是明王朝稳固政权、 恢复经济和建立各项制度的阶段, 以八股文为主要考试文体的科举制度在这一时期也得以确立并在各级考试中推行。弘治以后, 经济进一步发展, 读书人增多, 考试竞争加剧, 被淘汰下来的人员比例相应地也会提高。以苏州为例, 苏州一郡八州县, 生员大约 1500人, 三年中贡选者不及20人, 乡试入选者不及 30人, 二者合在一起顶多也就 50人,其余的只能名落孙山了, 这是正德年间出现的情况。[ 9] ( p178-179)嘉靖、 万历两朝生员更多, 顾炎武在 《生员论》 中说 “合天下之生员, 县以三百计, 不下五十万人” , 文章虽是指明末的情况, 但从中大略可以知道明代后期的生员总数,以苏州入选的比例推算, 那么落第者至少在四十万以上, 加之世宗和神宗两个皇帝长期怠政, 官位空缺经常不及时补员, 生员剩余的现象应当更严重。再说考试情况。明代科举考试重经义,不像唐宋时重诗赋, 这对那些偏爱文学、 不肯拘囿于经学藩篱的生员来说非常不利, 是选择发展自身的兴趣爱好还是追求世俗的功名呢?这是摆在所有读书人面前的难题。山人中的许多人如王叔承、 王寅、 郑若庸、 卢柟、 吕时臣等虽然是生员身份, 但都性喜古文辞而厌薄时文, 甚至于弃举业不顾, 这无疑会增加他们科考不第的可能性, 从而沦为落魄文士。无论是被动剩余还是主动放弃, 上述分析表明: 在明代后期, 社会上存在着总量较大的富余读书人。这些人因家境情况不同而各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贫困者或弃儒经商或觅馆授徒,但相当一部分人过着以文墨糊口四方的生活,这也就是本文重点探讨的对象 “山人” 。山人为何要并且能从权贵那里讨得生活?天池山人徐渭的遭遇颇能说明问题。徐渭二十岁时考中生员, 八次参加乡试而不售, 先后进出过总督胡宗宪、 大学士李春芳、 总兵吴兑的府第, 从事代写工作。之所以如此, 是因为他 “处于不显不隐之间, 故人得而代之” ; 缙绅聘人代写, 是由于 “今制用时义, 以故业举得官者, 类不为古文词, 即有为之者, 而其所送赠贺启之礼, 乃百倍于古,其势不得不取诸代” 。[ 10] ( p536)徐谓的经历反映了绝大多数山人真实的生活情形, 他的话又揭示了一种普遍社会现象, 即当时偏重八股文的教育与考试制度压抑了许多人的文学才能,这相应地也给 “多以诗自高” 的山人提供了更大的谋生空间。2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 山人进入相府、 帅府以及其他权贵府第后, 最高待遇不过 “荷异礼, 获厚赀” , 却不能像唐代与清代后期投谒缙绅的文士那样获得举荐或擢升机会。因为明代 “科举必由学校” , 官员的选拔、 任命均由朝廷掌管, 栖身于朝臣或镇边将帅府内的山人属于私聘性质,由此决定了山人遨游缙绅的目标只在求利, 很难获得仕进上的帮助。山人这种倚靠士大夫而谋实利的做法引起了很多人不满, 他们戏称山人为 “大贾之余”[ 8] ( p7)。三、 文化史上的作用由于制度原因,“挟诗卷, 携竿牍, 遨游缙绅” 的山人只能停留在追求物质回报的层面上, 但为了获得缙绅器重, 山人通常会努力地提高诗文造诣,以引起公卿权贵或文坛耆宿的注意。如谢榛初入赵王府, 因躯体庸鄙并未受到礼遇,“已而学为诗, 冥搜苦索, 至彻日夜不寐, 抵面见客, 语伥伥若騃人, 终席不自客所谓何, 或偶触坚壁, 跌足下坑堑不觉也, 以是诗益工”[ 11] ( p460); 郑若庸未出名前,“锢志韬晦, 谢进取, 闭门寂居, 力昉古作述作”[ 12] ( p558)。众多像谢榛、 郑若庸一样的山人通过勤奋学习, 不断摸索, 诗艺精进, 最终获得文坛主柄者的大力称赞。晚明山人在文学成就上达到的高度,清人也非常重视,《明史 · 文苑传》 卷二百八十八说 “嘉、 隆、 万历间, 布衣山人以诗名者十数” , 赵翼在 《廿二史札记》 卷三十四 “明代文人不必皆翰林” 条下列举 “不由科目而才名倾一时者” 共二十余人, 其中的陈淳、 王稚登、 王叔承、 沈明臣、 谢榛、 徐渭、 卢柟、 陈继儒均为著名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