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宓先生从1906年开始记日记,直至文革后期(基本上算是一生都在坚持写了),记录了他从传统书院求学开始直到在文革的迫害中生命枯竭的人生经历,非常宝贵。
作为民国时期的重要学者,吴宓在自己的日记中详细记录了自己的求学治学任教生涯(很能反映当时中国新知识分子的学习生活和思想状况)、零散思想及评论(很私人的脑洞大开)、待人接物(也包括他一生的人生感悟)、感情经历(他的感情经历很值得八卦一番,可以概括为“渣男的故事”)、与当时其他社会名流的交往(包括陈寅恪、汤用彤等大牛),是研究民国学术史、学者生平及思想不可或缺的第一手史料。
吴宓的日记每一篇都是很好的散文,或者简洁明了,或者雍容大度,或者深刻尖锐,并伴有种种言之不尽、诉之不完的情趣充溢其间。即使今天读到这些文字,我们仍然能够充分感受到整个时代的大气候和大环境,以及一个学者在这种处境中超然的品格和深邃的智识。他的日记读来让人觉得感情真挚、惊喜不断,读了一些他的日记,我觉得我自己都不配写日记。
三联书店出过由吴宓女儿吴学昭整理的《吴宓日记》(共十册)和《吴宓日记续编》(也是十册),网上也有电子版,很值得一读。
下面举一篇经典的,这一篇是了解陈寅恪先生思想很重要的一手资料。
1919年12月14日:午陈寅恪君来。所谈甚多,不能悉记。惟拉杂撮记精要之数条如下:
(一)中国之哲学、美术,远不如希腊,不特科学为逊泰西也。但中国古人,素擅长政治及实践伦理学,与罗马人最相似。其言道德,惟重实用,不究虚理,其长处短处均在此。长处,即修齐治平之旨。短处,即实事之利害得失,观察过明,而乏精深远大之思。故昔则士子群习八股,以得功名富贵;而学德之士,终属极少数。今则凡留学生,皆学工程、实业,其希慕富贵、不肯用力学问之意则一。而不知实业以科学为根本。不揣其本,而治其末,充其极,只成下等之工匠。境遇学理,略有变迁,则其技不复能用,所谓最实用者,乃适成为最不实用。至若天理人事之学,精深博奥者,亘万古,横九垓,而不变。凡时凡地,均可用之。而救国经世,尤必以精神之学问(谓形而上之学)为根基。而吾国留学生不知研究,且鄙弃之,不自伤其愚陋,皆由偏重实用积习未改之故。此后若中国之实业发达,生计优裕,财源浚辟,则中国人经商营业之长技,可得其用;而中国人,当可为世界之富商。然若冀中国人以学问、美术等之造诣胜人,则决难必也。夫国家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