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程潇龙
通讯员 范宏昕 马津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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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售楼处人脸识别拍到,买房多花30万?有人被迫戴头盔看房
想买房的你走进了一家售楼处。热情的工作人员举着托盘走到你身边,托盘上放着三种不同的饮料。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会替你考虑周末去哪娱乐,孩子在哪上学,怎样付款“最划算”……
但他大概率不会告诉你,当你在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时,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正在对你进行人脸识别。
“售楼处戴口罩也能人脸识别!”“杀伤力惊人的售楼处人脸识别系统”……以“买房”加“人脸识别”为关键词在网上检索,这样的消息比比皆是。
在南都记者的调查中,多家售楼处承认安装了人脸识别系统,更有房地产业内人士称,“类似的系统每一个公司都有”。但专家提醒,未经消费者同意就抓拍其人脸照片涉嫌侵权,数据一旦泄露危害极大。
房企暗中铺开人脸识别 有购房者戴头盔看房
近期,一则“戴头盔看房”的小视频在网上流传。视频中还有字幕:“为保护个人信息,戴着头盔去看房”。
网上流传的“戴头盔看房”视频。图自网络。
导致看房者出此奇招的,正是售楼处的人脸识别系统。
房地产中介袁宇告诉南都记者,房企安装人脸识别系统,与其“分销模式”有关。每当新楼盘上市时,房企一方面会花大量费用做营销宣传,吸引潜在购房者,另一方面也会找各种卖房平台作为“分销渠道”,让渠道帮忙招徕客户。
如果购房者是看了房企宣传前来买房,叫做“自然到访客户”,说明房企的营销费没白花;如果购房者被渠道中介带上门,就属于“渠道客户”,房企要给予中介一定的“好处费”,即提成佣金。
过去,房企销售与渠道中介抢客户的“混战”经常发生。而人脸识别,就是为了帮助房企判断某个购房者是什么类型、是谁的客户,佣金应该发给谁。
“现在基本上每个开发商都有这种人脸识别系统”,房企员工徐怡芳对南都记者说,如果没有人脸识别,就会有很多“灰色地带”。
她举例说,客户A和客户B一起来售楼处,销售A接待了他们,但只有客户A登记了信息。当客户B再次上门时,是跟中介B一起来的。最后,客户B通过中介B成交了。销售A发现他接待过客户B,会认为这是他的客户,销售A和中介B就会产生争执。
徐怡芳还提到,房企销售和渠道中介的佣金不一样,一些购房者会在自己到过售楼处后再去找中介。“中介会给他们一些优惠的甜头,但对于房地产公司来说,这一单的销售成本就变高了,既花了营销费,又多付了佣金。”
房地产中介程鑫认为,除了房企,中介也能从人脸识别中受益。他告诉南都记者,人脸识别可以确定中介的首看时间、获客数量。在中介首次带客看房后,房企会为中介机构提供两到三个月的保护期。这期间即使有其他中介抢走客户并签约,也不会获得佣金。
记者现场调查:就算戴口罩也会被“无感”抓拍
南都记者调查发现,为了满足房企需求,多家公司推出了“人脸识别渠道风控”产品,且市场铺得很大。
以深圳市明源云客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下称“明源”)为例,该公司在其官网宣称,相关产品已覆盖“80+”城市、“1100+”项目。佛山市大迈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迈”)则介绍,疫情发生后,看房者往往戴着口罩,但其系统在江门骏景湾集团-领峰项目上线一个月以来,识别率仍然高达97.77%。
明源公司官网上的产品介绍界面。图自AI前哨站。
近日,南都记者以购买产品为由,联系上了明源公司销售陈兵。据陈兵介绍,明源的人脸识别系统分为软、硬件两部分,包括多家合作厂商:摄像头等硬件跟旷视定制,算法与华为合作,数据则缓存在阿里云。
“我们做过测试,可以同时识别50个人,戴口罩也可以识别。”陈兵说,与传统的安防视频不同,系统可以识别并预测看房者的行动路径,框选其必经路线,设置摄像头进行抓拍。拍完后,系统还会自动选出一到两张“最优照片”。
等看房者确定买房,用“人证一体机”进行身份验证时,系统后台就会将身份证信息绑定到此前的记录上,“相当于人、人脸、手机号、所有来访记录进行比对”。
当记者以前述“戴头盔看房”的视频举例,提出看房者可能有隐私顾虑时,陈兵表示,人脸识别摄像头和监控摄像头的外观一样,可以全程“无感”抓拍。“他们是不知道的,之前确实听说过相关的案例,但是现在慢慢没有了。”
为了体验无感抓拍的效果,南都记者假装看房,来到了北京市大兴区的中国铁建·国际公馆(下称“铁建”)售楼处。这里正在使用明源的产品。
在一个小时的体验中,南都记者看到了多个标着“旷视”字样的摄像头,一楼有三个,二楼样板间区域至少有两个。但无论是在售楼处门口还是楼内,摄像头处均无人脸识别提示,销售人员也并没有提及人脸识别。
铁建售楼处内部标着“旷视”字样的摄像头。图自AI前哨站。
记者全程戴口罩完成“看房”后,陈兵询问了记者当天的衣服颜色,很快找其同事调出了四张抓拍照片——每一张照片都成功拍到了记者,有一张甚至是记者在售楼处外张望的照片,右上角的时间标记精确到秒。
人脸识别系统抓拍到了记者在售楼处外张望。图自AI前哨站。
为了更全面地展示系统功能,陈兵又展示了另一个项目的后台截图。
截图显示,戴口罩的陈兵在33分钟内被抓拍到三次,每一次抓拍的时间、照片、“人证一体机”拍摄的对比底图及“人脸相似度”均列在其中。
此外,系统还有“查看短视频”的功能,其中一个视频展示了陈兵从画面外走进售楼处门口的全过程。
人脸识别系统后台的截图。图自AI前哨站。
一张脸关系到几十万元?信息不透明导致纠纷不断
在房地产从业者看来,人脸识别好处多多。但对于消费者来说,其中暗藏猫腻。
“一般人对类似人脸识别这样的高科技运用,大概都是一种‘用就用了呗’的无所谓态度。不过,当人脸识别和购房优惠挂钩,一张脸算下来有好几十万的折扣时,恐怕没人能够淡定了吧?”房地产自媒体“重庆地产news”这段话,道出了其中玄机。
在去年底发布的一篇文章中,该自媒体称,某项目推出了一系列年底购房优惠,只要购房者第一次到访项目并当场下单,各种折扣算下来可以少花30万元。但购房者必须是第一次到访,或者说此前没有被摄像头拍到过。
同一套房屋,消费者从不同渠道购入,差价在几万元到几十万元不等。“货比三家”本是人之常情,但房企用上人脸识别之后,就等于将消费者“一拍定终身”。
“戴头盔看房”的极端案例由此而来。但大多数消费者并不知晓人脸识别的存在,因此与房企、中介产生纠纷。
一位房产中介发布视频称,购房者“买多了几十万”。图自网络。
“售楼处在不告知本人,未经授权同意的情况下,擅自私下识别获取人脸生物信息,这种违法行为严重损害了本人个人生物信息安全。”今年8月,有网友在人民网“领导留言板”投诉称,天津“XX文苑新房售楼处”擅自采集了他的人脸信息。
原来,一个月前,这位网友通过中介购买了XX文苑的一套房屋。但在8月4日,他被售楼处告知,售楼处的人脸识别系统曾经识别到与他相似的人独自看房,因此他属于自然到访客户,不属于中介渠道客户,不能享受渠道优惠。
“仅通过未经本人授权的人脸识别对比,售楼处就单方面霸王条款认定本人曾来过售楼处,为售楼处自访客户,严重损害本人购房利益。”这位网友说,在多次交涉中,售楼处均“态度恶劣”,他投诉无门,“十分困扰”。
之后,天津市河西区政府反馈称,该事件“属于合同纠纷,建议市民到法院自诉解决”。对于网友提到的售楼处“侵权私自获取人脸信息”的行为,河西区政府并未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