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晓杨 现居洛杉矶的科学家妈妈
“I married well.”
今天特别想说说我的前老板/导师,挺想他的。
我老板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美国老头儿,其貌不扬,笑起来挺阳光。总穿着那两件休闲外套,一蓝一黑,样式一样,一看就是在Costco买的。他常穿的那双鞋比衣服看起来好多了,如果你向他提起,他会告诉你那是在ebay上成功标来的二手货。当然,如果需要,他也可以打扮得很像个医学教授。
老板人挺实在,不过毛病也挺多,最出名的一条就是脾气大,气走了不少人。我们隔壁实验室的老是佯装关心地问,“你们老板今天又怎么啦?” “没啥啊,他今天表现还不错,呵呵。” 我们早就习惯了好不好,要不然怎么活。
他是典型的处女座,事事要求高,每天各种挑剔和看不惯。发给他的草稿,但凡有一点点格式不对或者忘了Spell Check,他绝对不会往下看,一秒钟内退给你,一个字也没写,其他的我不提也罢……就这样,我师从他12年,专注研究一个罕见疾病,一起把猜想变成结论,把数据变成论文和基金,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我也像是他的家人,看着他的三个孩子渐渐长大,先后进入藤校……
有意思的是,当我离开后,每每回忆这12年,我发现从他那里学到最珍贵的并不是科研。这12年,我有幸亲眼目睹了他们一家如何用爱、智慧、宽容、勤奋,建起一个温暖亲密又强壮的家庭,成功养育了三个品学兼优的孩子。
“他们这一家人”比起这些年我们一起努力获得的科研成果,更深地印在我了的脑海里。
他毛病真不少,但幸福得让人羡慕。他常常对我们说, “I married well, and I have a very good family.” (我娶得好,我有一个很好的家庭)。
如果有一天他能看到我写的这篇回忆,我猜他仍然会说:“To be honest, I married well.(说实话,我就是娶得好)”
一、无论多忙
他们总有时间在一起
如果没有家庭,我的老板就是个典型的工作狂,这一点我们从不怀疑。
和他的初次见面挺特别。他邀我去办公室面试,开场白还没完,他的电话就响了,“hi, dear…”,显然是太太的电话,问长问短一顿甜蜜,并没有因为在面试而中断。
10分钟后,有人敲门,一男一女两个十几岁的孩子笑眯眯地拿着午餐盒送饭来了,“hi, dad…”,于是他顺便就给我介绍了他的老大和老二,我们还讨论了他们买的蛋炒饭……
呵呵,第一次面试就见了他的家人,很意外也很温暖。我以为那只是巧合,后来才知道那是人家的常态。
无论多忙,他们总能找时间在一起。老板的太太是一名忙碌的医生,三个孩子那时候还是中小学生,可以想像他们有多忙,不过他们一家人总是想方设法在一起。那么多年里,我从没有见过老板晚下班,一到点,家人电话就来了。
老板需要经常出差,只要孩子们没课他们一定全家一起去,要不然他就尽量安排晚班飞机,等孩子们睡了再走。每次出差回来,他极少叫出租车,情愿在机场工作一会儿也要等家人来接。他家的孩子一放假就会来我们实验室帮忙,什么都干,刷瓶子修电脑做文秘外加给老爸买饭。有时候他周六来上班,孩子也跟着来帮忙。
美国人非常重视家庭度假。这12年,他们家每年至少度假三次,还没算上平时开学术会捎带的。每次走之前,他会抱歉地通知我们,电脑被家人没收了,度假期间他将无法工作,如果你们有什么news(实验结果)请打我电话哈。
你说谁会打……
对他来说,太太孩子的事永远排第一,他的手机永远对家人Available。开会的时候听到他说, “Hi, Princess (小女儿) …” 那是常有的事儿。他和太太每天电话那叫一个频繁啊,他也从不避讳让我们知道,什么儿子摔了啊小女儿今天有party啊大女儿学校有表演啊,再小的事他俩都会商量,话说不完。
我们实验室搬家后,他和太太终于在同一个医学院工作了,不仅办公室离得很近,离家也很近,于是你可以想像,他们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午餐、一起下班回家,然而热线电话并没有因此减少。
有些道理我当了妈后才懂,你有没有时间陪孩子家人和你做啥工作有多忙真没太大关系,关键是你有没有真正把孩子家人放第一位,舍不舍得把时间给他们。
二、他每天4点起来工作
要求每个人认真勤奋
我来美国前,常看到评论说美国人很懒,美国家长特别放任自由等等,这不是真的哦。这十几年,我所熟悉的美国人,无论在工作还是家庭生活上,都特勤奋!首当其冲就是我前老板。
他每天早上4点起来工作,7点到实验室,他的日历上每天的events密密麻麻的。我们的科研项目多,学生也多,但每个人的每个实验他都要一一过目。他是迄今为止,我遇到的最高效的人,100%的行动派,计划一订,马上执行,平时回email啊,改稿啊,开会讨论啊,他从来都是马上就做。
比如,我们每次准备投稿前,他会在下班前,把最后一稿发给所有相关的人,他的email里一定有这一句:“请务必在明早8点之前将你的意见发给我。” 然后第二天的中午前一定就投稿了。
和其他老板不同的是,他要求所有的Trainee在没加入实验室前,就申请基金,然后不管你拿得到、拿不到,每年都要不停地写申请。我们有时候不免抱怨他“嗜钱如命”,后来和其他实验室一比,才感恩这是多好的培训,再小的申请报告,他都会和我们一稿又一稿逐字逐句改,我原来以为每个老板都这样,后来才知道我们这叫幸运……
他很少表扬谁,从来不觉得努力工作有什么值得称赞的,“Everybody should work hard, right?” 他认为,认真努力做事是最基本的生活态度。
他对孩子的要求和对学生的要求一样:专注,认真,勤奋。他们家孩子从小不看电视不玩电脑游戏,第一台电视机等老三上了大学后才买的。每天晚上,他们全家一起学习工作,晚上9点前,务必上床睡觉。他每天4点起来工作,孩子们6点起来运动,然后各自上学去。每逢假期,除了家庭休假,他们一定把孩子们的学习和社会实践时间安排地满满的。
他曾说,他育儿的方式就是Fill them up,意思就是要让孩子们勤于做各种事,总有目标,并在其中享受到成就感,这样,他们就越做越爱做,越做越能做。这一点我体会很深,他也是同样言传身教着我们。跟他12年忙了12年,虽然辛苦但很充实很受益。我也越来越觉得无论工作学习还是家庭,专注、认真和勤奋是成功的最基本要素。
想想,如果你在这样的家庭长大,有这样的父母言传身教,进藤校是不是挺自然的?
三、他每次演讲
家人总在第一排
我的老板还有一个毛病,就是每次一公开演讲就紧张,即便已是讲得烂熟的内容,即便是再小的会场,他一上去就不自在。
这对于一位资深的教授来说可谓大忌,说实话我们都不太能接受,但他的家人从未觉得丢脸,他在学校的每次演讲,坐在第一排的总是他的太太和孩子。如果你问我什么是Supportive Family,这就是。
他们家人之间,消息之灵通,行动之迅速,至今我仍觉得是件神奇的事。
比如有时候,我老板在晨会发脾气,中午他太太和/或孩子(下午估计没课)就买好午餐找他吃饭来了;有次下班的时候,我们发现实验室的冷冻箱坏了,必须赶紧转移样品,不出10分钟,他儿子就来帮忙了;论文被接受之类的好消息刚到邮箱,他们家人就送点心来庆祝了;基金被拒这样的坏消息一来,他们通常直接把他接走散心去了……
每次看到他们在一起行动,总觉得他们家就像一个志在必得的团队,A Winning Team。
这些还只是我们看到的部分(估计我老板问题最多),我相信他们家人之间的爱,关心和支持远比我们能看到的丰富得多。
四、他们总差遣孩子做这做那
他们家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很喜欢一起做事,还喜欢让孩子做。
他们家买菜啊,修车啊,各种Party啊,搬家啊,买房啊,旅行啊,甚至报税,事无巨细,都一起讨论,一起合作完成。老板和他太太在这些事里充当的角色就是顾问,其他全部由孩子们来执行。
我听到过的小事,比如老爸该穿什么衣服去参加老二的毕业典礼啊,买机票哪家更便宜啊,Party准备吃中餐还是泰式啊……这些没啥稀奇,我们也会,呵呵。不过,他们家孩子做过的一件大事,让我不得不对他们这个家庭团队刮目相看。
我们实验室曾大搬过一次,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他们家呢,也需要把老房子(豪宅啊)和家居卖了,然后在新城市重新买房,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于是,他们写了个清单,执行人全部是孩子们哦,老二老三(还是中学生)负责卖家具,写广告、发广告、电话联系,到收钱,全包。老大当时在要搬去的城市上大学,正好负责买新房,找经纪人看房,然后各种沟通由她全权负责。家里所有东西的打包列清单,联系搬家公司,还是孩子们,你说厉害不厉害……
从小这样锻炼,怪不得他们家的孩子后来能轻松成功地管理好他们的学业和生活。
五、他们从不吝啬
表达爱、鼓励甚至愤怒
我没来美国之前,在电影电视上看到美国人表达爱的方式,总觉得有点装哈,来了美国后,发现人家真不是装出来的。他们家每个电话的结束语都一样:“I love you.”
如果是孩子们的电话,基本都是这调儿:“Awsome! Excellent! Good job! I am so proud of you…”。
他的手机里,办公室里都是家人的照片。这一点是我很喜欢美国文化的地方。我刚来美国时跟老板出去开会,饭后听一帮教授们(男为主)聊天,“my wife…my daughter…” 反正在国内,我没见过这场景。我以为是偶然,后来才知道,这也是常态。
我老板办公室里的照片常常换,不过换来换去都是家人的,这还真不是显摆,也不是为了显示亲民,就是看了让人放松开心,工作压力大的时候,看看孩子老婆的笑脸,是不是顿时有了幸福感?
老板自己穿衣服品味不怎么样,但是每个结婚周年给太太选择首饰却出手不凡,一看就知道他花了不少心思和银子。每天下班,他们你等我我等你一起散步回家,我常常从四楼遥望他们边走边聊远去的背影,真好啊。
还有件事我一直记得,他老大刚上大学的前半年,他每两周开5个小时车去另一个城市接她回家,来回10个小时啊。但我们从没听他抱怨过,他只说在高架上如何飙车,如何幸运地躲过警察,还有哪里加油便宜之类。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难道她不能自己回家吗?” 然后他说:“Kids need that sometimes.”当时我没太懂(还没当妈)。上周,我家小朋友突然问我:“妈妈,你明天可以早点来学校接我吗?” “怎么啦?那个课外班不好玩吗?” “没有,我就希望你早点来接我,一次就可以。”
我突然就懂了。小朋友就是需要一种爱的仪式(在课堂上当着大家的面被妈妈早早接走啦),来体会你对她的爱。
他们家三个孩子的感情也好到让人羡慕。虽然说性格迥异,老大热情周到,老二害羞,老三聪明伶俐,但兄妹间情真意切,每次去他家Party,他们仨总粘在一起玩一起做事,特别融洽。后来他们陆续考入藤校离开了家,听老板说他们之间经常飞来飞去给彼此惊喜,参与彼此的校园生活。
我老板脾气不好,在家里也免不了要犯,但我发现这个毛病并没有影响孩子们对他的尊重,事实上这或许还让他们的家庭更亲密更强壮。这点我很好奇,于是查了些研究报告,我惊讶地发现,“A healthy home is where people express anger in healthy ways.”当我们学会用健康的方式表达怒气,甚至可以赢得家人更多的信任,让感情更亲密和牢固。
这些年,我发现老板虽然时不时火气还会上来,但是持续时间越来越短,我相信这和他们家人对他的爱,包容和支持很有关系。“It’s just the way he is, and we are fine with it.”他的女儿这样说。
一个健康的家庭可以坦然接受每个人的不完美/不同,并因此学会宽容,爱与支持。
家庭幸福无疑最值得我们追求
你可能看过哈佛大学那个出了名的关于幸福的研究。
75年前,几个哈佛的学者选了268个哈佛二年级学生和456个波士顿市区的男孩,决定用特殊的方式记录他们的人生,75年过去了,大多数人走了,但研究仍在继续。
这724个真实而浓缩的人生故事,无疑是这项研究的最伟大之处,然而最令人感叹和释怀的,还是哈佛学者们从这些故事中读出的幸福密码:“幸福源自良好的人际关系,和家人拥有良好的关系是人生幸福的最重要来源。”
如果这个研究还不够说服你,我再加两个。
我是研究罕见病的,有位前辈曾说:“罕见严重疾病是上帝为我们打开一扇窗来透露生命的真相。” 怎么理解呢?比如我们小病人的某个基因上有个小小的突变,这导致他们迅速衰老,生存年龄不到13岁。于是我们就知道了,这个基因上的这个密码(突变)很重要,和衰老有关。这就好像是给了侦探一条明显独特又重要的线索。
由此我在想,我们生活中的那些罕见的极端时刻,是否也透露了我们生活的真相呢?
前段时间看新闻,有个镜头让我印象深刻。记者在现场采访一对绝处逢生的夫妇,飓风刚在瞬间摧毁了他们美丽的家和大部分财产,他们浑身湿透,精疲力尽,和孩子们紧紧相拥在一起。
记者问那位丈夫:“你们失去了什么?” 他说:“我们失去的大多数都可以重来,这可能需要些时间,但我们一定会重新拥有。”
然后,他看了看他的妻子和孩子,忍不住哽咽了:“感谢上帝没让我们失去那些无法重来的。”
让我们想象一下,如果你刚刚躲过一场大的灾难,当危险过去,你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不用想吧——赶紧找自己家里人啊!
汶川地震中最让我们揪心的是什么?是倒了多少楼房?损失了多少财产?持续上升的伤亡人数?还是那一张张失魂落魄,生不如死,失去亲人的所谓幸存者们的脸?
我看过一个灾后重建的报道更让我揪心——灾难过后的几年里,幸存者们虽然住进了漂亮的新房子,走在焕然一新的街道上,重新有了工作,有些人还重新建立了家庭,又有了孩子,更多人选择远赴他乡,但是心理学家的随访发现,那些在灾难中失去了亲人的,他们中的很多人“难以再有幸福感”,很多人在灾后几年最终选择用极端的方式摆脱痛苦,这些人里有老师还有警察,数字惊人。
“他们实在撑不下去了”,一位心理工作者说。
你也许还听说过另外一些生命极端时刻的调查,比如临终调查……结论都一样:在失去时,我们发现,人生中最珍贵、最值得珍惜,带给我们最多快乐的,是爱,不是其他。
我们是多么希望孩子们能有幸福的人生,这么说来,我们是否应该早点让孩子们了解幸福的真相?那么,你决定怎样告诉他们呢?
作者与授权
晓杨,家有两娃,全职科研,常驻洛杉矶。本文授权自公号“理想家庭”(ID: familyfuntime)。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欢迎转发到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