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们 认为,这 个 注释 是 不正 确 的。原 因 有 三:其 一,这 样解 释既 不 合 乎情理,又不 符 合 事实。哪 有 一 辈 子 都 过 丰 年 而 不 遇 到 一 点灾 害 的 呢 ? 传 说尧 帝 时 发 生 了 九年水 灾,商 汤 时 遇 到 了七 年旱 灾。但不 管 是 水灾 还是旱 灾,都 有 一 个时间 期 限,不 可 能 一辈 子 都 遇 到 水 灾 或 旱 灾 吧 ? 同 样道 理,世 上 哪有 一 辈子 都 过 丰年 而不 遇 到 一 点水 旱之灾 的人 呢 ? 因 此,“ 假 使 一辈 子 都 过 丰年”这 一 假 设 根 本 不 能成 立。其 二,这 个 注释 犯了 增字为 训的 错误。原文 中“ 乐岁 终 身 饱,凶 年 免 于 死 亡”,是表 示 肯 定 语 气 的 陈述句,而没 有 任何 假 设 的 语气。注释 中 却说: “ 假使 一辈 子 都 过 丰年,就 一 辈 子 都 可 以 吃 饱。”照 此 注 释 反推,原 文应 当 是这 样:“若终身 乐岁 则 终身 饱”,而 这比 孟 子 的 原话 多 出 4 个 字 来。这 是典 型 的增字为训,是 前 人 注释 古籍 所忌 讳 的一 大 错 误。其 三,这个注释犯 了 望文生 训 的 错误。“终身” 一词 的 常 用 义 是 一 辈 子,例 子 很 多,但 此 处 肯 定 不 是。该 注释 却 用 常 用 义“ 一 辈 子 ”来 解 释 此 处 的“终身”,而没 有 考虑 到此 处 特 殊 的 语 境 中“ 终身 ”的 特 殊 用法和 意 义,这就是 望 文 生 训。这 也 是 前 人 训 话忌 讳 的 一大 错 误。王 力 主 编《 古代 汉 语·常 用词 ( 十 一 ) 》 有“终”字条,其 中“ 终身 ” 一词 释 义 为“ 一辈 子”,所 举 例 子 正 是《 孟子·梁惠 王 》 中“乐 岁 终 身饱” 。` ” 可见,注释 者认为 此 处 的“ 终身 ”就 是“ 一辈 子”。照 此 理 解,如 果 不 增字为 训,而是 直 译 出 来 就 是“丰年 ( 好年成 ) 就 可 以一辈 子吃饱饭。”这 成什 么 话 呢 ?此 处 的“终 身”不 能当“ 一 辈子 ”来 解 释,是 显而收 稿 日 期:3 一一5作 者简 介 王 正 斌 (6 一 ),男,湖 北 枣 阳 人,襄 樊 职 业 技 术 学 院 人 文 系 高 级 讲 师。2 0 00 40:19 1 易 见 的。因 为 原 文 ( 特殊 的 语境 ) 讲 的是:明君 治 理老百 姓,必 定使 他们 有 足 够 的财 产,对 上 可 以 赡 养 父母,对 下足 以 抚 养 妻 儿,丰 年如何 如 何,荒年 又 如 何如何。这 里是 把“乐 岁” 与 “凶 年” 对比 着 说 的。既 然是分别讲“乐岁”、“凶 年”如 何 如 何,又 怎 么 能翻 译 成“一 辈 子”呢 ? 说“丰年就 可 以 一 辈 子 吃 饱饭”,这 不 是自 相 矛 盾 吗 ?有 人 意 识 到 了 这种 矛盾,但 又 无法对“ 终身 ”一词 作 出 合 乎 逻 辑 而 又 令 人 满 意 的 解 释。这 样,“ 终身 ”就变 成 了 一 个 无 法 解 答 的难 题。对 于 这 个难题,人 们采 取 了 两 种 不 同 的方 式来 进 行 处理。一是 只 解 释“乐岁 终 身 饱”这 句 话的 大意,而 对“终 身” 不置一 词,不 作 任 何 注 释。如 北京 大 学 郭 良 锡等 编 的 《 古代 汉 语 》 ( 中 册 )“文选”之 《 齐 桓晋文之 事》注 `’“ , 说 : “大 意 是,年成好就丰 衣足 食。乐岁,丰年。”`”—把“终 身 饱”解 释 成“丰 衣足 食”,意 思 并 没 有大 错,但“ 终身 ” 一 词又 是 何 义 ? 注释 者 显 然 并 不 认为“ 终身 ” 就 是 一辈 子,但 又 没 有 作 出准 确 的 解 释。这 实际上 是 在 巧 妙 地 回 避 给“ 终身 ”作 注释,因 为注 释 者自 己 也 不 知 道“ 终身 ” 该 作何 解 释 。二是在 译 文 中 保 留“ 终身 ”一 词,而不 作任何 注释。这 实 际上 是 在有 意 回 避 这 一 难题,而 故意 不 作 解释。如 江 西 师 范大 学刘方元 译 注 《 孟 子 今译 》,在 原文后 没 有对“ 终 身 ” 作任何 注释,连“乐岁” 、 “凶 年”也没有 注释,而 在 译 文中 直 接说:“遇 上 好年成 终身 饱暖,即 使 凶 年 饥岁,也 能 不 至 于 饿 死。 ”` 4 ’—把“终身饱” 翻 译 成 “终身饱暖”,这 等 于 没 有 翻 译。“遇上 好年成 终 身 饱暖”又 是 什 么 意 思呢 ? 如 果 有人追 问:“ 终 身饱 暖”是 什 么 意 思 ? 那 该作何 回 答 呢 ?“ 一 辈 子 都 吃 饱穿 暖”吗 ? 这 样 的 回 答 显 然是 错误 的。可 见,故 意 回 避“终身” 不 作 解 释是 行 不通的。那 么,这 里的“ 终 身 ”含 义 究竟 是 什 么 呢 ?我 们 认为,“终 身”即“终 岁”之 假 借,二 者 是 双 声词,一 声 之 转,语 音 相近,语 义 相 同,意 思是“一 年到头” 。这 样 一 来,“ 乐岁终身 饱,凶 年免 于 死亡” 就可 以翻 译 为:丰 年 (好年 成 ) 就可 以 一 年 到 头 吃 饱 饭,灾年 ( 坏 年成 ) 也 可 以 免 于 被俄 死。这样 翻 译就 会 文 从 字 顺,合情合 理 了,而 没 有任何 扦 格之处。或 许 有人会问:既 然“ 终身 ”是“终 岁”的 意 思,为什 么 孟 子不 干脆 直 接 用“ 终 岁 ”,而 要 假 借 一 个令人费解 的“ 终身 ” 呢 ?这 个 问 题提 得 好,我们 的 回 答是:避 免 用 字 重复,提 高语言 的 表达 效 果,增 强文 章 的 美感韵味。在 《 孟 子 》 书中,为 避 免 重 复 呆板,追 求错综变化之 美 的 例 子 很多,最 典 型的 是 如 下 两 段 话:“汤 一 征,自 葛 始。” 天 下信 之,东 面 而 征,西夷 怨;南 面 而 征,北 狄 怨,曰:“奚 为后 我 ?”民 望之,若 大 旱 之 望 云 霓也。归 市 者 不 止,拼者 不 变,诛其 君 而 吊 其 民,若时 雨 降。民 大 悦。(梁 惠 王下 )“ 汤始 征,自 葛 载”,十 一 征 而 无 敌 于天 下。东 面 而 征,西 夷 怨;南 面 而 征,北 狄 怨,曰:“ 奚为后 我 ?”民 之 望 之,若 大 旱 之 望 雨 也。归 市 者 弗止,耘 者 不 变,诛 其 君,吊其 民,如 时 雨 降。民 大悦。( 膝 文 公 下 )这两 段话文字 基 本相同,分别 出现 在 不 同 的 篇章 中。为 了 避 免 行 文 雷 同,孟子 有意 使 用 了 大 量 的 同义词 或 近 义 词,如“载”和“始”、 “不”和“弗”、 “耕”和“耘”、 “云 霓” 和 “ 雨 ”等等。这 样就 造成 一 种 变化错 综之 美,而 绝无雷 同 和重 复 之 感。可 以 看 出,这 显 然 是孟子 写 文 章 刻 意追 求 的 目 标,而 不 可 能 是 偶 然的 巧2 、口0在本 文 开 头 引 用的 那 段文 字 中,有4处用 到 了对 偶 的 修辞 手法,其中 两 处是“仰 足 以 事 父 母,俯 足以 畜妻 子”与“仰 不足 以 事 父 母,俯 不 足 以 畜妻 子”,这两处对 偶 比 较 工 整,属 于工 对;另 外 两 处 是“乐 岁终 身 饱,凶 年免 于 死亡”及“乐 岁 终 身苦,凶 年 不 免 于死亡”这 两 处 对偶 不 太 工 整,属 于 宽 对。其 中“凶 年”与“乐 岁”相对,语 义 相 反, “年”的 意 思 也 就 是“岁” 。为 什 么 孟 子 不 在“乐岁”之 后 接着 用“凶 岁”呢 ? 这 不是为 了 避 免 用 字 重 复 么 ?在考察“终身”之 前,让 我 们先来考察 一 下“ 终岁”的 用法。在 《 孟 子 》 书中,只 有 一 个 使 用“终 岁”的例证:乐 岁,粒 米狼庆,多 取之 不 虐,则 寡取之;凶年,粪 其 田 而 不 足,则 必 取 盈 焉。为 民 父 母,使 民叶时 然,将 终 岁 勤 动,不 得 以 养 其 父 母,又 称 货 而益 之,使 老 稚 转 乎 沟 壑,恶 在 其 为 民 父 母也? ( 膝文 公 上 )。这 里 的“ 终岁 ”意 思 是“ 一 年 到头 ”,正 如“终 日”是“ 一天 到晚 ”一 样。 “昔者 赵 简 子 使 王 良 与婴 奚 乘,终 日 而 不 获 一 禽。”( 滕 文 公 下 )“终 日 不 获 一 禽”就是( 打猎 打 了 )“一 天 到 晚 也 没 有 捕获 一只 野兽。”上 段引文中“为 民 父 母 ⋯ ⋯”句 翻 译 过 来 意 思 是 君 王 就: 是人 民 的父 母,却使 老 百 姓愤恨地注视 着,一 年 到头地 辛勤 劳 作,还 养 活不 了 他 的父 母,只 得 去 借贷 以 凑齐纳税 的 份 额,结 果 使 一 家 老 小 抛 尸 于 山 沟,国君 作为 人 民 的 父 母 其 职 责体 现在哪儿 呢 ?可 见,“终 日”是“ 一天到晚”,“ 终 岁 ”是“ 一 年 到头”,这是 毫 无 疑问的。既然 在 《 孟子 》 中 有 使 用“ 终 岁 ”的 实 例,为 什 么还 要用“ 终身 ” 代替 “ 终 岁 ” 呢 ”这 正 是 我们 要 探 寻的 答案 之 关键。让 我 们 来 考察 一 下“ 乐岁终 身 饱,凶 年免 于 死亡”中“ 终身 ”一词 的 含 义。这 两 句话 是对 偶句,而 且处 在特定 的语 境中。原文的 主要 意 思 是 说:明君 治 国治 理老 百 姓,必 定 使 他们拥有 足 够 的财 产,对 上 足 够用 来侍奉 父 母,对 下足 够 用 来抚养妻 子儿 女,“丰 年可 以 一 年 到头 吃 饱 饭,灾年 也不 至 于 被 饿死”( 乐 岁终身 饱,凶 年免 于 死 ),做 到 这一 点 以 后,再引导老 百姓向善,他们 就 容易 听 从 了。由 此 可 见:在 此处 特定 的 语境中,“ 终身 ”的 含 义就 是“一 年 到头”,为什 么 不 直接 用“ 终 岁 ”呢 ? 假如把“ 乐岁终 身 饱,凶 年免 于 死亡”中“ 终 身 ”改为“ 终 岁 ”,“ 凶 年 ”改 为“凶 岁”(“年”与“岁”是 同 义词,可 以 互换 ),那 表 达 效 果会怎样 呢 ?请 看 改 后 的 句 子:“乐 岁 终 岁 饱,凶 岁 免 于 亡”,二 句 之 中 竟 有 三 个“岁”字 重 复 出现,这样的 效 果会好 吗 ? 通 俗 明 白 固 然 通 俗 明 白,但 这 样 一 方 面 显 示 作者 词 汇 贫 乏,行 文 呆板,没 有变化 之 美,另一 方 面,读起 来 也 颇感 别 扭、生 硬,失去 了 应 有 的 韵味 和 美 感;不 但 表 达 效 果差 得多,而 且破 坏 了 对 偶句 用 字 尽量不 重 复 的 原则。我们 已 经 知 道,“乐岁 终身 饱,凶 年免 于 死亡”这两 句 是对 偶句,而 对 偶句 很 讲 究 对 仗 工整,或 尽 可 能地 工 整,这就 要 求 尽 量 避 免 用 字 重 复。为 了达 到 这 样的表 达 效果,不 至 于 重 复 太 多,孟子 只 好 假 借“ 终身 ”来代 替“终 岁”,因 为“身”与“岁” 二字 是 双 声字,读 音相 近,一 声 之 转,即 可 相通,如此 一 来,“ 终 身 ”与“终岁”就变 成 了 双 声 词,二 者语 音相 近,根 据古 音 通 假的 原 则,孟子 就假 借“终 身”这 个 词 来表 达“ 终 岁 ”之含义,其结 果 就 出现 了一 个令人费解 的 句 子 —“ 乐岁 终身 饱,凶 年免 于 死 亡” 。正 是 这 个 句 子 使许 多大学教授,甚 至王 力这 样大师级的语言学家也感到非常棘 手,因而 陷 人 了 训 话 的 误 区。孟 子之所 以 这 样 说 自有其 道 理 和 理 由 司 讲,只要 我 们 找到这 一 道 理 和 理 由,一 切 问 题都 迎 刃 而 解了。因 此 我 们 认 为,原 文 之所 以 使 用“终 身”,“ 凶 年 ”等 词 语,是为 了 避 免 用 字 重 复,追 求 行 文 变化之美,提 高 语 言 的表述 效 果,增 强文 章 的 美 感韵味。应 当肯定 地 说,原文 中 作 者 的 这 个 目 的 完 全 达 到 了。综 上 所述,“ 乐岁 终 身 饱,凶 年免 于 死亡”正 确 的注释 应 当 是:丰 年 就 一 年 到 头 吃 饱 饭,荒 年也 能 免 于 被俄 死。终 身,是“ 终岁”之假借,意 思 是“一 年到头。 ”这 样注 释 就 合情合 理,准确 无误 了。附:《 孟 子 》 中“ 终 身 ” 作 “ 一辈 子” 解 释之 例 :l、今 之 欲 王 者,犹 七 年 之 病 求 三 年 之 艾 也。苟 为 不 畜,终身 不 得。苟 不 志 于 仁,终身 忧 辱,以 陷 于 死亡。( 离 娄 上 )2、是故 君子 有 终身 之忧,无 一 朝 之患 也。( 离 娄 下 )3、为 得 罪 于 父,不 得 近,出 妻 屏子,终身 不 养 焉。(离 娄 下 )4、良 人 者,所 仰 望而 终身者 也,今 若 此 !( 离 姿 下 )5、大孝 终身 慕 父 母。( 万 章 上 )6、行之 而不 著 焉,习 矣 而 不 察 焉,终 身 由之而 不 知 其 道 者众 也。( 尽 心 上 )7、 舜 视 弃 天 下犹 弃 敝展 也 。窃 负 而 逃,遵海 滨 而 处,终身诉 然,乐 而忘 天 下。(尽 心 上 )8、 舜 之 饭 模 茹 草也 ,若 将终 身 焉。(尽心 上 )参考 文 献:【l] 王 力 主 编.古代 汉 语 ( 第 一 册 ) I M ].中 华 书 局,1 9 8 1年版,第294 页【2 1 王 力 主编.古 代 汉 语 ( 第 三 册 )【M ].中华 书 局1 9 9 2年 版,第122 1 页【3 ] 郭 良 锡等 编.古代 汉 语 ( 中册 )【M ].北 京出版 社,1 9 8 2年版,第6 1 3 页【4 ] 刘方元.孟 子 今 译 【M ].夏 延 章等.四 书 今 译 【 M ].江西人 民 出 版 社,1 9 8 6 年 级 第 2 0 页责 任 编 辑 谭 庆 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