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是有头有尾的。中国典籍中,有这样的有头有尾的认知或感悟吗?似乎没有。我们这种“无 头无尾”的精神状态,还被美化和提升了,尤其是禅宗之中被美化和提升,所谓“不思前不思 后,活在当下”,精神生活中没有过去与未来,只有当下的感觉,没有了对历史和未来的担 从文字记载的内容看,最早的系统文学记录是殷商甲骨文,那是公元前14-11世纪, 离现在3000 多年了,这是目前考古发现的中华文明最早的集中展现,也可以说是中华文字 记载的文明的源头。从记载的内容看,殷商可是一个高度重视神灵祭祀的时代。“国之大事, 在祀与戎”,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与战争,这话是周期的人说的。商朝祭祀的对象分三个 层次,一是上帝,这是最高神。在后面的分析中,我会专门就中国人的上帝崇拜进行分析。 二是自然神。三是祖先神,这是祭祀次数最多的。殷商甲骨文的内容多是对上帝、祖先和自 然神的祭祀祷告,里面很少历史内容,很少对过去与未来的内容。我从哪儿来?我是谁?我 去何处?这些内容很少涉及。从甲骨文中我们知道一点,当时的中国人是相信灵魂不灭的, 死去的祖先的灵仍然存在,并且能对活着的人产生影响,可以保佑子孙,也可以作祟降灾给 子孙。甲骨文的内容,多与日常生活有关,收成会不会好?打仗会不会顺利?生孩子会不会 顺利?祈求上帝鬼神保佑,风调雨顺,无病无灾。人与神灵世界是一个什么关系呢?贞人(掌 管占卜的巫司)把刻有文句的龟甲或兽骨拿去烧烤,会形成烧烤裂纹,贞人根据这些裂纹形 状,来判断吉凶。神是通过甲骨裂纹,来昭示未来的。谁懂得这些甲骨裂纹的解读呢,巫司 们。有点像看手相,从手掌的纹路来看命运。这里面已经出现了神与人关系的某种模式,人 与神,不是直接对话的,神只是通过烧灼甲骨出现的裂纹来表示未来。 我从哪儿来?我是谁?我到哪儿去?甲骨文祷词中,对这些内容没有系统思考。但是, 甲骨文说明了中国信仰的一个基因,这就是灵魂不灭,灵魂对世界有影响力。甲骨文还说明 了中国信仰的第二个基因,人是去研究神意,猜测天意,据此决定行动,而不是信仰神和把 自己交托给神,不是直接向神祈祷。人神关系有一种疏离,人与神缺少直接对话的习惯。神 不向人显身和说话,人只能通过甲骨烧灼的裂纹这类迹象介去猜断神意。第三个基因,是中 国人的信仰系统中,分为上帝、自然神和祖先神。第四个基因,甲骨文还说明了中国人祭神 的态度,完全是为了眼前的利益,短期的实际利益。甲骨文中会有这样的询问:未来十天有 没有什么灾祸?这是我看到的关注时间算长的了。 甲骨文随着商朝的结束而逐步终结,周朝取而代之,周朝留下来的文字,是铸或刻在青 铜礼器上的文字,叫金文。那些文字,是贵族家庭对一些事件的记录,如王的诏书,任命、 狩猎等。内容主要是政治事务或日常生活的历史记录。金文以后,我们能看到有系统思想性 的文字作品,应当是《易经》。现在流行的是《周易》,周朝时期对《易经》的整理和分析。 甲骨文的主要内容是算命,也有祈求。《易经》也是占筮算命之书,里面含有许多关于人生 问题的深刻的说法。算命的书,对人生问题有一些深刻认识并不算奇怪。仔细看内容,动机 是高度现实功利的,是为了判明趋向,趋利避害,关注的全是现实世界中的利与害。 中国主流的中原文化,表示出高度的功利和世俗色彩,即便在人与神的关系上也是如此, 祭神完全是出于对现实利益的高度关注。主流的中原文明,没有创世纪,所以没有人和世界 从哪里来这样的关注。倒是近年来发现的战国楚帛书中,有关于创世纪的内容,有关于伏羲、 女皇(女娲)及其四个孩子如何开天辟地的创世纪描述。可惜的是,这样的创世纪关怀的内 容,后来在正史中被掩蔽了,没有能发展起来。 诸子百家之中,对人的来源、人的本质及人的未来这样的问题,较少关注和思考。我研 究老子,同时研究诸子百家及中国历史。对我们上面提到的九个问题,老子不触及。老子像 一个自然科学家,告诉你这个世界是“道”在支配,他告诉你“道”的运行规律是什么,让你按 照“道”的规律去行动,以求趋利避害、长治久安,内涵是世俗的功利的。儒家思想资源中, 也很少对上述九个问题进行回答。儒家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它主张先修身,然后把家 管好,然后把家庭的模式,它认为家庭和国家模式是一样的,管家和管国家是一样的,国家 无非是放大的家。从哪儿来它不管,去哪儿去它也不管,它只管要求活着的时候修身齐家治 国平天下,立德立言立功,光宗耀祖,儒家的文化系统大体就这样。墨家追求兼相爱交相利, 但墨子认为这样的追求有点违反人性,他认为要实现这样的追求,就得有一个共同的信仰, 信一个至高无上的神。为描述这个至高神,墨子用了“上帝”、“天”、“天鬼”、“鬼神”这些概念。 墨子反复论证,社会兼相爱交相利的秩序建立在宗教信仰基础之上,他是从社会秩序需要出 发推出应有宗教信仰的。墨子认为,统一的宗教信仰,对社会秩序的整合十分重要。但是墨 子不是宗教创始人,他是哲学家,他的立论不是从神的角度出发的,是从社会需要角度出发 除了哲学家、政治家们的思考,我们来看看历史学家们的思考。《圣经》是史书,是犹太民族对自己民族史的记载,这种民族史就是耶和华与犹太民族的关系史。中国文化的流脉, 也是靠史书来构建起来的。从周期的《尚书》、春秋时的《左传》等开始,直到《史记》、 二十四史,构建了中国人的历史。我们来看一下史书的记载。《尚书》记载的是尧舜禹时期 的政事,是从尧开始的。尧之前的事,没有记载。后来儒家的历史叙事,就是从尧舜禹开始 的。尧舜禹是从什么背景出来的,不清楚。这下就使中国历史成了没头的历史,中国人的终 极来源的没有任何解释和说明的。《左传》记载的是春秋各国的政务,里面有零星片断提到 一些古史,但不成系统。而且,《尚书》或《左传》里面不提黄帝。中国典籍中,唯一有史 前史色彩的,是《山海经》,这部书整理完成于汉初,但其内容却有很古老的渊源,里面提 到帝俊、黄帝、蚩尤等神话时期的人物或神灵。可惜《山海经》的内部也是零散的,难以聚 成一个系统。 司马迁写《史记》,是中华民族精神史上的第一次大整合。春秋战国时期,谈不上中国 人这样的整合意识,中国是一个地域概念,不是民族概念,谁生活在黄河中游的中原地区, 谁就是中国人。战国时期,各国混战,很难在那个时候有某种中国人共同命运的共识。秦人 跟楚人打得厉害,秦人把楚国的宗宙毁了,把楚国灭了,楚人不服气,“楚虽三户灭秦必楚”, 秦未大起义,楚人起来把秦朝毁了……那个时候你感觉不到秦人、楚人、赵人、燕人、韩人、 魏人这些国家和民族的共同命运吧,不可能有。但建立了汉朝后,思想家得回答民族整合这 个问题。能否建立大汉朝共同的命运意识呢?汉朝建立,汉朝治下的人才开始叫汉人。汉人 意识如何形成呢?各民族混在一起,楚人有楚人的历史文化,赵人有赵人的历史文化,不一 样,怎么办?司马迁取了巧,把黄帝,一个民间神话传说中类似上帝的形象拿出来了,把神 话人物当成历史人物写。司马迁是史官,汉朝建立,各民族的档案史料都搜集到司马迁手中。 司马迁就这样来处理,楚人的祖先叫颛顼,司马迁就把颛顼说成是黄帝的孙子。匈奴的祖先 是谁,他说:“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夏后氏,按司马迁的说法,本是黄 帝的后代,所以匈奴自然是黄帝的后代。我是爹妈生的,我从爹妈那来,父母兄弟姐妹是一 家,这是自然的情感。利用这种自然血亲情感,司马迁为七国各民族都找了一个共同的爹, 以黄帝为共同的爹,司马迁把其它民族的开国祖先都当成了黄帝的孙子和重孙,这样排下来, 就出现了中国第一次民族性的精神整合。这是司马迁非常了不起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