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一本网络小说只要做到情节出彩便能够获得读者喜爱,而事实上,从古至今能够被称之为经典的小说,莫不是具有一定现实意义的。
小说《千秋》虽然不能说在立意上做到特别高远,但描绘了作者理想的人格。作者在小说完结后写过一篇微博长文,道出了她这篇小说的写作初衷“现在世道这么黑暗,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前年,那我们到底还要不要做一个好人呢?”
作者描绘了一个人格上极尽美好的人物“沈峤”。“峤”取自《诗经》,“怀柔百神,及河峤岳”,意思是百神、河流和山川都要善待,从名字足可以看出沈峤其人。他善良包容,心胸宽广,是一名真正的坦荡君子,可是也有着自身的原则,不会一味挥洒他的善意。起初他“身怀高强武功,也从来不恃强凌弱,更愿意处处体谅别人的难处,温柔到了极致”,是一个普通的好人,后来他经历了人世中的种种黑暗,却仍然能够坚持自己的初衷,作者表示“沈峤的经历,我们未必会遇见,沈峤的坚持,我们也未必能做到,但正因为做不到,所以才更佩服沈峤这样的人”,“正如历史上那许许多多因为坚持信仰而失去性命的人,在有些人看来他们或许很愚蠢,但正因为有这些‘愚蠢’的人,我们才能对这个世道始终保持希望,觉得明天会更好“。
作者在小说里塑造了许许多多的人物, 如逐名的佛家宗师雪庭禅师和儒家大师汝郾克惠,追求力量的道家弟子李青鱼和突厥第一高手狐鹿估,渴求权力的佞臣陈恭和合欢宗宗主元秀秀等人,这些人行事各自有各自的理由,却又各自被这些理由所束缚奴役,反映了现实生活中的人生百态。与这些人相比,一个真正的君子沈峤和一个行事无忌肆意妄为的晏无师反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但作者又心中知晓,现实生活中是没有这样的人的。她塑造出这样的人,让读者心生羡慕,也隐隐表达了作者希望当代人能够在社会洪流中坚持自己的信仰,哪怕是做一个被认为是愚蠢的好人的愿望;又表达了作者对自由的向往,希望现代人能够真正做到行事随心,不为俗事所累,活得自在的盼望。
此外,作者在这本小说中没有刻意去划开正道与魔道的界限,甚至两位主人公都是一正一邪的。从小说中看来,《千秋》里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也没有绝对的对错,看起来善良不滥杀的佛门,也只是为名声所累,反而为达目的暗地里使尽阴损招子;而汲汲于权势之人却也并非毫无良知,只是在天下人和自己中间,选择了自己罢了。各自有各自的立场,作者在文中将这种包容的态度展现到极致。沈峤总是以最大的好意来想象别人,而晏无师总是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天下人,而最后坚信人性本恶的晏无师也终于承认世上还是有真正的善良人,沈峤包容的态度也是传达了作者的价值观念。
(二)人物塑造丰满
小说中的主要人物无需多提。如沈峤的性格把握得恰到好处,他善良坦荡,增一分愚蠢,减一分则平常稀松;而晏无师恣意挥洒的性格也展现得淋漓尽致,并不让人心生反感,反觉得有趣。
在配角上也有很多塑造得比较成功的。如魔门合欢宗的女弟子白茸,从小生于长于合欢宗,虽然爱慕沈峤,平时也愿意在小事上给他行个方便,而一旦涉及到自身任务,却完全不会放水。该小说通过细节描写,将一个生长于魔门的女弟子的形象刻画得十分细腻。第37 章白茸奉命去刺杀周国出使陈国的中大夫宇文庆,在任务过程中却一反常态地没有滥杀无辜,此处有一段白茸的语言描写:“今夜我心情不错,就不杀人了,他那个人呀,连马都愿意去救,若是知道我杀了你,对我的厌恶定又要深一层了。”这里体现了白茸对沈峤的爱慕,并且想在心上人面前保持好印象的少女心思。而在第 39 章里,沈峤用竹篾编小鸡来哄小孩,旁边的小贩却突然被暗器击倒,沈峤探问,白茸人未至,声先闻:“沈郎对一个卖竹货的都这样好声好气,为何对奴家却这般凶?”这般暗含挑逗却又有些委屈的声气,直接揭示了来者的身份。而沈峤将手头的竹球递给白茸时,“白茸扑哧一笑:‘你哄小孩儿呢!’话虽如此,却很快将竹球抄走,掂在掌心上下抛着玩”。白茸的心意表露无疑。而在沈峤试图劝说她离开合欢宗时,白茸“脸色已完全沉了下来”,并说“沈掌教想必是从晏宗主那里听到了什么,打从心里觉得我合欢宗肮脏污秽,不配与你堂堂玄都山掌教说话么?”而在沈峤说“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也不会喜欢待在那里”后,白茸“瞬间又笑颜如花”,但答到“合欢宗是我自小长大的地方,若不在那里,我又要去哪里?”与当前很多网络小说不同,魔女在魔门并不是一个受害者的身份,而是很直接的点出,那就是她的家,十分合情,十分合理。而之后,白茸对沈峤“甜甜蜜蜜道”:“我知沈郎觉得我在合欢宗受了委屈……奴家会好好珍惜这片心意的,不过这些事情我自有打算,就不劳你费心了。”一个爱慕心上人,注意维持自己在心上人面前形象的少女、一个生长于魔门的自尊喜怒无常有野心的魔门弟子的形象就这么浮现在读者眼前了。
(三)世界架构完整,小说文笔佳
对于网络小说而言,文笔往往是倍受诟病之处,细节也常常经不起推敲。然而本书延续了作者梦溪石一贯的作品风格,考据详实和文风诙谐,“给人底蕴厚重之感 ”。
小说世界架构完整,背景设置在中国的魏晋南北朝末期,此时中原北周、北齐和南陈呈三足鼎立之势,背面还有突厥,儒释道和魔门进行道统之争,并各自扶持明主。在小说的主线背后,天下大势也经历了北周武帝宇文邕灭北齐一统北方、北周武帝逝世宣帝宇文赟继位、静帝宇文衍继位杨坚专权,到北周南陈对峙,且南陈已现衰颓之势。作者在对这个小说情节的展开中,仿佛一切故事是真的发生在那个年代,代入感强。如作者在文中写人物之间称呼的细节处理上就十分符合小说背景。如第 4 章,韩娥英初逢沈峤道:“这位郎君风姿神秀,我竟未曾见过,敢问高姓大名? ”问法具有古朴的风格,却又并不难以理解,而其中“郎君”一词,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是对男子的称呼,分外合适 。沈峤的回复是:“早就听闻韩娘子大名……”此处对女性的称呼用的是“娘子”,在当时“娘子”这一称呼是为“姑娘”之意。包括沈峤向婢女询问韩娥英身份时,婢女的回答是:“这位是韩总管家的女郎韩娥英”,在魏晋南北朝时婢女对外人也称呼主人的女儿也是为“女郎”。而在第56 章,沈峤逃亡到吐谷浑,向一户人家借住宿,女子般娜劝说父亲收留他时,说:“阿耶,这位郎君不似坏人… ”“耶”是魏晋时期新生的对父亲的称谓,从《木兰诗》中“军书十二卷,卷卷有耶名”即可看出。
此外,作为一本带有玄幻色彩的武侠小说,本书在招式的描写上也是十分具有动态的美感的,画面感强。以沈峤途径黄河,向自己新收的弟子十五传授沧浪剑法的片段为例:
“沈峤剑尖一颤,人从石头上面陡然跃下,毫无预警,看得入神的十五大叫一声,并作几步跑到河边,却见沈峤落在汹涌的河水之中,兔起鹘落,手中剑势未停,绵绵不绝,凌波微步,恣意自如,宛若闲庭信步,以剑拈花。从来不为任何人停留,急于吞噬万物的黄河在他脚下奔流,却在他周身三尺之内,温柔得像月华抚弄春风,任其自在,任其去留。 ”
此处对于沈峤舞剑的一段描写十分有电影画面感。首先是特写镜头,对准沈峤的剑尖,剑尖一颤,剑招蓄势待发,仿佛都能够看到剑光一闪;随后人从河边巨石上“陡然”跃下,镜头切换至中景,眼前呈现的是跳跃之时,主人公足下轻点,衣袂翻飞,而其足下黄河翻滚之景。镜头一晃,转向小徒弟十五的反应,“大叫一声”与黄河奔腾的流水声相应和,人声缓和了自然环境带来的紧张气氛,又通过“并作几步跑到河边”的动作,简单勾勒出黄河水疾凶险,与其后沈峤在黄河之上“宛若闲庭信步”地舞剑对比,则烘托出其武艺的高超。正式舞剑,作者仅用了两句话。以汹涌的黄河水作为衬托,全景镜头,伟大的大自然里一个小小的人在舞剑,以小衬大,以大衬小,暗含自然虽伟大,人却不是在其中完全无力反抗的,与传统武者追求武之极境相合。“兔起鹘落”、“绵绵不绝”、“凌波微步”、“以剑拈花”等词,展现的是镜头由中景到全景到近景到特写的变化,描绘沈峤舞剑的身姿、剑招、步法、剑势等。了了几词,却蕴含了丰富的镜头组合和极富动态感的画面。而第二句使向来“吞噬万物”的黄河“温柔得像月华抚弄春风,任其自在,任其去留”,已经不仅是衬托沈峤武艺高超使得黄河奈何不得他,更是由黄河写出了沈峤剑法高深的境界及其本人温柔的性格和包容万物的气质,以人之力而影响到了环境气氛。临黄河而悟剑,说起容易,但如何让这个“悟”不生硬,如何不累赘却是需要费神的。此时沈峤的小徒弟原本的师傅因为救沈峤而被杀害,二人都处于一种低颓的心绪下,而作者安排这个情节,让情节流转变得自然,黄河的流逝让主人公心中再无桎梏,心中通透,境界得以提升。
笔者私以为,对于一本小说来说,文笔好坏没有什么特定的标准,只有最适合小说风格的。《千秋》作为一本有真实历史背景的小说,其行文没有什么让人出戏的现代词汇,而在称呼、人物的行为举止上都颇有古朴的风格,从细节上构建了一个魏晋南北朝末期的时代环境。而身为一本武侠小说,如何让招式的描写灵活、充满动态的美感则是重中之重,幸而,《千秋》在这一点上处理较好。本书没有过多的修辞手法,比喻、用典也都是点到为止、恰如其分,并且为了方便读者阅读,作者语言也尽可能地做了白话地处理,因而并不会让读者读起来晦涩。
(四) 感情动人
一本令人称道的小说,须得富有感染力,让读者感其喜悦欢愉,伤其悲愤痛苦。作为一本武侠小说,书中的侠情描写是惊艳的。如沈峤借宿白龙观,观主看上去就像个市井小民,自私吝啬,在其徒弟十五问沈峤是要吃苗条还是吃米饭时,会因为“那面粉是要留着过年吃的!”而不愿拿出来,而后来发现,在那个“易子而食”的饥荒年代,十五却是被观主用一袋子饼从其父的口中换回的。观主曾经是碧霞宗的弟子,却因为门派纷争而隐居,害怕沾染江湖是非,却在沈峤重伤时主动救了他一命。甚至在合欢宗来人跟踪观主大徒弟初一寻得其藏身之地,想要彻底了结沈峤性命时,观主却愿意为他掩护而死。因为观主知晓即使交出沈峤,其他人也不会因此活命,而他却不得不去救他的徒儿;但沈峤君子一诺,若是沈峤侥幸存活,或许可以救得其小徒弟一命。观主作为一个小人物,虽有算计,最终却是以自身性命作赌注,一命换两命,慨然赴死。临终前,资质平平的他终于将宗门的“东岳十九式”发挥到了极致,可最终却难逃悲剧的命运。明明是一个小小的人物,他的出场也不过几个章节,矛盾得可爱,却又令人心生佩服,仿佛流星划过的瞬间,令人惊艳,也在读者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此外,本书中对于沈峤及其师尊祁凤阁之间的师徒之情也描写得温馨又感人。小说一开篇,祁凤阁就已经仙逝了,是以对祁凤阁的形象多是通过他人的口述及沈峤的回忆构建的。祁凤阁作为曾经的天下第一人,读者可以从无数高手对其的追忆和尊重窥探一二。如开篇沈峤与突厥第一高手的弟子昆邪一战落败后,常常被江湖人嘲讽,如在第 33 章中,纯阳观最杰出的弟子李青鱼意气风发地在沈峤面前感慨:“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能亲眼见识祁凤阁的武功风采,原以为玄都山后继有人,可惜,可惜啊! ”江湖人对祁凤阁的推崇可见一二。而在这背后,通过沈峤的回忆,又塑造了一个与“高处不胜寒”的第一高手形象不一样的慈祥长者。如在沈峤被合欢宗副教主桑景行重伤之际,沈峤想起了曾经与师尊相处时的一个片段。彼时,沈峤尚还年幼,在祁凤阁向徒弟们传授沧浪剑诀时,沈峤问他,为何其他人比划的姿势与他教的不一样,而他却不予以纠正。祁凤阁回答:“因为剑尖朝上只是一个大概的说法,到底朝上一寸,还是朝上两寸,并无规可寻,阿峤,练武是如此,做人也是如此,不要过分拘泥规矩,那样只会局限了你自己的目光和格局。 ”了了几句话,祁凤阁从剑招延伸到做人,令人不禁感慨,这样的一位天下第一高手,不仅是武艺高强,其眼界胸襟也是超然的。而在祁凤阁讲完人生的道理后,沈峤问道:“那阿峤呢,阿峤是好人还是坏人呀?”
“他的脑袋随即被抚摸了一下,那手温暖干燥,就像阳光暖暖洒在身上。‘我们家阿峤,是最可爱的人。’”
在沈峤的心中,祁凤阁不仅是一个武艺冠绝天下的师傅,一个为人处世无不令人佩服的榜样,更是他最亲近最依恋之人。回忆的温暖与师尊逝世后沈峤遭遇的种种磨难形成强烈的反差,使得过去的种种温情显得尤为感人,“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以这一首引自《枯树赋》里的诗句对这段回忆作结,不仅令人怆然泪下。

五、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