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办,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办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宝玉正踌躇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佟在这里作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上挂着纱囊,手内拿着花帚。贾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纔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裹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躇蹋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30]
“黛玉葬花”早在清末便士过京剧的舞台。民国初年经过梅兰芳和欧阳予倩这两位名演员重新编演之后,这个故事在中国已几乎是家喻户晓了。但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宝、黛两人的爱隋发展方面,尤其是第二十七回“埋香冢飞燕泣残红”那一段哀感动人的情节[31]。而红学家所注意的又往往在“葬花”一词的出处[32]。至于黛玉为什么要葬花这个问题,似乎还没有认真地被提出来过。
我愿意郑重地指出,“黛玉葬花”一节正是作者开宗明义地点明《红楼梦》中两个世界的分野。我说“开宗明义”,因为“葬花”是宝玉等入住以后,大观园中发生的第一件事故。黛玉的意思很明显,大观园里面是干净的,但是出了园子就是脏的臭的了。把落花葬在园子里,让它们曰久随土而化,这纔能永远保持清洁。“花”在这里自然就是园中女孩子们的象征。怎见得?有诗为证。黛玉《葬花词》说: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堆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33]。
所以第六十三回羣芳夜宴,每个女孩子都分配一种花。而第四十二回凤姐更明明告诉读者:“园子里头可不是花神!”[34]第七十八回晴雯死后成花神的故事也得在这个意义上去求了解[35]。花既象征园中的人物,那么人物若想保持干净、纯洁,唯一的途径便是永驻理想之域而不到外面的现实世界去。我在前面曾说,对于宝玉和大观园中的女孩子们来说,外面的世界是等于不存在的。但这话祇是要指出,在主观愿望上,他们所企求的是理想世界的永恒,是精神生命的清澈;而不是说,他们在客观认识上,对外在世界茫无所知。园中女孩子们,诚如作者所说,是“天真烂漫”的[36],可是他们并非幼稚胡涂。事实上,她们一方面把两个世界区别得泾渭分明,而另一方面又深刻地意识到现实世界对理想世界的高度危害性。“黛玉葬花”正是通过形象化的方式把这两层意思巧妙地表达了出来。
曹雪芹有时也用明确而尖锐的语言点出外面世界的险恶。第四十九回是大观园的盛世的始点,许多重要的人物如薛宝琴、邢岫烟、李纹、李绮等都住进了园子。也就是在这一回,史湘云警告宝琴道:“你除在老太太眼前,就在园子里,来这两处,只管顽笑吃喝。到了太太屋裹,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会无妨;若太太不在屋裹,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接着宝钗笑道:“说你没心,却又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37]湘云这番话真是说得直率,明眼读者自会看出,她事实上对王夫人也颇有贬词。所以除了大观园这个乌托邦以外,便祇有史太君跟前尚属安全。其余外面的人都是要害园子里面的人的。为什么史太君会是个例外呢?因为她是从前枕霞阁十二钗中的人物,在大观园中人的眼里,倚不失为“我辈中人”也[38]。这种强烈的“咱们”“他们”的分别正是相应于两个世界而起的[39]。
但是大观园中的“咱们”也不都是一律平等的,理想世界依然有它自己的秩序。“桃花源”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一个乌托邦。照王安石说,它是“但有父子无君臣”。换言之,桃花源中虽无政治秩序,却仍有伦理秩序。大观园的秩序则可以说是以“情”为主,所以全书以情榜结尾。但由于情榜已不可见,今天要想完全了解作者心目中的秩序,可以说已无可能。大体上说,作者决定情榜名次的标准是多重的;故除了“情”字外,我们还得考虑到其它标准如容貌、才学、品行、以至身份等等[40]。这里我祇想提出一个比较被忽略了的重要线索,即羣芳与宝玉的关系。庚辰本第四十六回有一条批语说:
通部情案,皆必从“石兄”挂号,然各有各稿,穿插神妙。[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