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小钻风,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阐明在狮驼岭一节,有着诸多“钻“的意象,比如孙悟空钻老大青狮精的肚子,用金箍棒钻老二象精的鼻子,用救命毫毛钻漏老三大鹏的瓶子……整个故事就是一个花样钻法大全,这有可能正是隐喻古代修道的“钻字诀“、”钻杳冥”等理论。不信请看第七十五回的标题《心猿钻透阴阳窍 魔王还归大道真》,虽然很黄很基很暴力,但一股修真气息仍然扑面而来。
那么在有来有去身上,也有类似的内涵么?来看看第七十回的描写吧:
好大圣,摇身一变,变做个猛虫儿,轻轻的飞在他书包之上,只听得那妖精敲着锣,绪绪聒聒的自念自诵道:“我家大王忒也心毒,三年前到朱紫国强夺了金圣皇后,一向无缘,未得沾身,只苦了要来的宫女顶缸。两个来弄杀了,四个来也弄杀了。前年要了,去年又要;今年又要;今年还要,却撞个对头来了。那个要宫女的先锋被个什么孙行者打败了,不发宫女。我大王因此发怒,要与他国争持,教我去下什么战书。这一去,那国王不战则可,战必不利。我大王使烟火飞沙,那国王君臣百姓等,莫想一个得活。那时我等占了他的城池,大王称帝,我等称臣,虽然也有个大小官爵,只是天理难容也!”行者听了,暗喜道:“妖精也有存心好的,似他后边这两句话说天理难容,却不是个好的?”
我就请问,你看到这段话时对有来有去什么印象?
善良、慈悲、仁爱对不对?他身为一个妖怪,却浑身上下闪耀着人性的光芒,不由让人想起了《大话西游》中唐僧的著名台词:
做妖就像做人一样,要有仁慈的心,有了仁慈的心,就不再是妖,是人妖!
也许正是因为有来有去的形象太正面,86版的西游记电视剧才让孙悟空只把它定住,没有像小说里所写的,一棒子敲死。
西游记作者为什么要写这么一个正面形象的小妖,为什么又要让孙悟空把他打死呢?
对于这个问题,人们做过诸多解读,其实只要翻开原著就会发现,这位小妖的来历早有呼应。
在第十二回《玄奘秉诚建大会 观音显像化金蝉》,观音变为老僧来到水陆大会上点化玄奘,当时说的是:
“你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浑俗和光而已。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能修无量寿身,能作无来无去。”
有来有去——无来无去,岂不正是一对搭档的名字?
那么无来无去有什么涵义呢?这个词是佛的特征。像《金刚经》所说:
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所以现在你能理解,书里为什么要把有来有去写的这么仁慈了吧?
所以他没有妖怪搭档,他的搭档应该是佛。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根本不存在这种联系,有来有去的名字只是随便起的。我个人认为,以西游作者对佛教理论的熟悉,尤其在已经写过无来无去这一如来特征后,随便瞎写一个有来有去的可能是比较低的。
在发现这一联系后,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那就是有来有去的寓意既然如此正面,为什么又要被孙悟空打死呢?
对此我参考过一些文献,也想过一些解释;
比如说打死有来有去,他才会变成无来无去,登上成佛之路;
比如作为吃着体制骂体制的妖中公知,有来有去作为异类迟早倒霉,必须早死早超生,这样才能进入轮回,凭今生的善念在来生转世成人。
然而在后来再一次翻阅原著朱紫国部分时,我又注意到了六十九回结尾的两句诗,似乎有点古怪:
安邦先却君王病,守道须除爱恶心。
第二句的意思应该是,对于修道之人来说,不仅“恶”心要去除,“爱”心也是要拿掉的。
当时孙悟空刚给朱紫国王治好病,恰逢赛太岁的先锋来要宫女,悟空便上前迎战,原文如下:
行者笑道:“好呆子!倒也有些论头!既如此说,你两个护持在此,等老孙去问他个名号,好与国王救取金圣宫来朝。”八戒道:“你去自去,切莫供出我们来。”行者昂然不答,急纵祥光,跳将上去。咦!正是:安邦先却君王病,守道须除爱恶心。毕竟不知此去,到于空中,胜败如何,怎么擒得妖怪,救得金圣宫,且听下回分解。
作为回末的诗句,这两句诗承前启后的作用很明显,那就是在治好国王的病后,就要解决爱恶心的问题了。
如果说接下来孙悟空打败的妖怪先锋代表”恶“,那么再下一步遇到的有来有去,应该就是代表“爱”了。
守道须除爱恶心,有来有去这样的“爱”心也是要去除的。所以孙悟空打死有来有去,也许并不是后人一厢情愿想象出的拯救,就是实实在在的清除。
打开清代悟一子陈士斌的《西游真诠》,我也找到了他对这两句诗的解释,颇有道理:
妖王赛太岁的地盘是麒麟山獬豸洞。麒麟,是古代神话中的仁兽,“性惟爱物”;獬豸,是古代神话中的神羊,善于用角顶翻恶人,“智能恶奸”。所以麒麟代表爱,獬豸代表恶,这里的地名正是对前面“守道须除爱恶心”的呼应。
爱恶之心会引发忧疑,这是修行中的障碍,所以在朱紫国故事结尾,出现了这样两句诗:
有缘洗尽忧疑病,绝念无思心自宁。
所以朱紫国的除妖经过,正可以看做对修行的过程的隐喻。
喜怒哀惧爱恶欲,这是修行过程中必须摒除的七情,有来有去虽然惹人喜爱,但这种“爱“的欲望,会动摇人的定力,所以无论如何,有来有去都必须死。
前面提到的那段金刚经,完整的文字其实是这样的:
须菩提,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如果将“若来若去”理解为“有来去之相”,和小说的关联就更加明显了。
来与去,这是佛教思想中非常重要的两个字。
因为人生最大的问题,就是生从哪里来,死到哪里去。
一部西游记,不外乎“从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取经而去”。
然而说到底,这来来去去的一切其实都是空。所以灵山上第一次给唐僧的,会是一部无字真经。
所以在小说第一百回,唐僧师徒终于获得正果后,有诗为证,其中两句会是这样的:
五行论色空还寂,百怪虚名总莫论。
由此,不难理解朱紫国故事最后一回开篇的《西江月》:
色即空兮自古,空言是色如然。人能悟彻色空禅,何用丹砂炮炼。
朱紫国故事和有来有去等角色的命运,正是在表达去除爱恶之心,认识色即是空的修行目标。
当然了,淫者见淫智者见智,以上这一切,也都有可能只是我捕风捉影的一派空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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