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长城内外,只剩下无边无际白茫茫一片;宽广的黄河上下,顿时失去了滔滔水势。山岭好像银白色的蟒蛇在飞舞,高原上的丘陵好像许多白象在奔跑,它们都想试一试与老天爷比比高。要等到晴天的时候,看红艳艳的阳光和白皑皑的冰雪交相辉映,分外美好。
江山如此媚娇,引得无数英雄竞相倾倒。只可惜秦始皇、汉武帝,略差文学才华;唐太宗、宋太祖,稍逊文治功劳。称雄一世的人物成吉思汗,只知道拉弓射大雕。这些人物全都过去了,数一数能建功立业的英雄人物,还要看今天的人们。
【背景】1936年2月,日本帝国主义继侵占东北三省以后,又将魔爪伸向华北。蒋介石则迎合日本帝国主义的要求,继续实行不抵抗政策。国家和民族处于危急存亡之秋。与此同时,遵义会议确立了毛泽东在全党全军的领导地位。毛泽东同志率领红军长征部队胜利到达陕北清涧县袁家沟,准备渡河东征,开赴抗日前线。为了视察地形,毛泽东同志登上海拔千米白雪覆盖的塬上,当“千里冰封”的大好河山展现在他眼前时,不禁感慨万千,诗兴大发,欣然命笔,写下了这一首豪放之词《沁园春·雪》。
【鉴赏】
雪,冰清玉洁,是情趣的寄托,是人格的化身。
自古以来,骚人墨客,多以雪为题;诗坛文苑,多有咏雪之作。毛泽东对雪也有特殊兴趣,时有咏雪的佳词丽句。但专章一叹三唱,本篇却首推第一。不独如此,本篇还是毛泽东最早传世的一首,也是引起唱和、争论最多最大的一首。最根本的是,这首词是毛泽东诗情才智第一次充分的展露,也是毛泽东丰富、崇高的精神世界第一次艺术的显现。集如此众多之第一于一身,这首词自然就举足轻重、众望所归了。
“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学识,斯有第一等真诗。”(清沈德潜『说诗碎语』)。毛泽东此词,是古今咏雪诗词之绝唱,其胸襟气魄的雄伟浩阔,真可谓“横绝六合,扫空万古”(宋刘克庄《辛稼轩集序》)。
这首词上片大笔挥洒,写北方雪景;下片纵横议论,评古今人物。上下浑融一气,构成了一个博大浩瀚的时空世界,铸就了一个完美独特的艺术整体,表现出一位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超凡脱俗的精神境界。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开篇高唱而入,起笔不凡,总栝大半个中国的严冬雪景。诗人咏雪,眼光不仅仅停留在雪上,而是通过学来写祖国壮阔的山河,评述祖国悠久的历史,这就所见者大、所论者深。第一句,劈头统摄歌咏的地域对象,一笔囊括了半个中国。二、三句描写特征,点出题目。“千里”“万里”,承“北国”两字,从地下天上交错展开,极写范围广蒙深透;“冰封”“雪飘”承“风光”两字,一静一动互相映衬,勾画严冬的威猛雄奇。寥寥十二个字,构成了一幅包举天地、雄浑一气的画面,为下文的展开描写提供了巨大的艺术空间,而且豪情激荡,笼罩全篇。
接下来七句,用“望”字领起,分三层递出,具体描绘画卷上的冰封、雪飘的各个侧面,进一步抒写豪迈、激昂的情怀。你看:南北纵横,“望长城内外,惟馀莽莽”,是一片茫茫无边的积雪,呼应了“万里雪飘”;东西环顾,“大河上下,顿失滔滔”,是一派寒威凛凛的坚冰,回应了“千里冰封”;上下远眺,则“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群山、高原是那么生气勃勃,充满活力,好象正“舞”向云宵,“驰”向天际,要跟雪云高压的天公一比高下!这七句大笔如椽,写尽了东西、南北、上下、内外,笔力千钧。这七句,大处落墨,专写大河、长城,点染了中华民族千古文明的历史纵深感。“欲与天公试比高”,更给本无生气的景物,赋予顽强的生命力和竞争意识。这是人格化的雪景,更是个性化的诗意。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相统一,客体风景与主体心境相交融,只有毛泽东才有此高招!诗人将眼前景象和联翩浮想交织起来,选取象征中华民族的长城和黄河纵横入画,从色彩(银、蜡)、形貌(蛇、象)、动作(舞、驰、比)等各个侧面描写山原,突出地刻画了祖国山河的伟大形象,生动地展现了“北国风光”的壮丽奇观。同时,通过这种传神的艺术描写,也抒发了自己对祖国山河无限热爱的激情,唤起了读者强烈的民族自豪感。以银蛇飞舞状连绵之群山,以蜡象奔驰拟起伏之高原,不只形象跃然纸上,而且赋予群山高原以昂扬奋进的斗争精神,使人联想到自古以来生息、劳动在这块土地上的富于革命传统的中华民族。这种移情入景、力诱纸背的描写,也只有毛泽东才有此妙词!
眼前雪中的山川,是如此的生动、如此的壮阔,铺陈到此,已经淋漓尽致。然而诗人意犹未尽,又发挥丰富独特的想象,以充满浪漫主义的笔调劈出奇境:“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这三句用拟人化的手法,在冰雪茫茫的浩大画卷上,想象雪霎天晴之时,红艳艳的阳光照耀在白雪覆盖的祖国山河,犹如一个红装素裹的少女,更加绚丽多彩、娇媚动人。用“须”字转折,表达乐观期待的心情;“看”字承“望”,显示端详观赏的意态;“红装素裹”相映成趣,显得特别娇艳明媚,所以尾句说“分外妖娆”。这完全是诗人通过主观相象将自然景色人格化了的写法。以这样的奇想为上片作结,遂使所写的雪的场面,具有一种不饰雕作的妍新之美。诗人就是这样把祖国山河的壮美、精神摄出了。能够通过客观感受将自然的形态艺术地描绘出来,这即是古人所说的得“题中之精蕴”。
上片极写祖国江山之壮丽,故下片自然引出无数英雄竞相对她折腰。“江山如此多娇”极有吞吐之妙。它一方面承接上片所写的雪中“北国风光”而作一总束,一方面又从江山的美好引出倾倒于如此江山的无数英雄。“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一句,接得不偿失劲挺,有异军突起之势。以下七句,举大端而论,与上片的博大空间相照应,写出浩瀚的时间,纵贯几千年,通览中华文明史,从“无数英雄”中举出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成吉思汗等五位封建皇帝加以评说。一个“惜”字,,着笔传神,把表面上看来似无逻辑的人、事传接起来,组成一幅壮丽的历史长卷;“略输”、“稍逊”、“只识”三层贬意,以婉转含蓄的笔调,诙谐风趣的语气,客观而公允地评价了他们的短长。这几位人物杂历史上都起过一定的进步作用,他们功业赫赫,雄视一代,不愧是历史的巨子。只可惜他们武功有余,文才不足,只图摄取,不思创新,因而都配不上如此美丽的大好河山。那么,就自然而然地推出了“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充满无限豪情的结尾。清刘体仁《七颂堂词绎》曰:“词起结最难,而结尤难于起”,“须结得有‘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之妙”。此词结尾三句,正有这样的妙处。第一句三字,先用一顿突转,象轻舟扬桨一拨,直转下二句。“往”字前大书一个“俱”字,如铁帚横扫历史上的“无数英雄”;“矣”字唱叹,富有感情色彩。二、三句在“数”与“看”两个动词之中,流露出对中国无产阶级的自信,充沛而动人,言有尽而意无穷。历代英雄人物统统被滚滚的历史洪流席卷而去,只有今天的无产阶级才是推动历史前进的真正动力,才是祖国大好河山当之无愧的主人,才能使祖国繁荣昌盛,使中华民族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并对人类做出应有的贡献。这是全词最警策的地方,也是诗人的神光所聚。有了这一最精炼、最概括的结语,全词咏雪的“题外之远致”就洋溢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