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论历史人物所做决策的动机,从性格切入是少不了的。而评价一个历史人物的性格,又是非常复杂的,比如刘璋。
刘璋被广泛认为【暗弱】(注1)和【宽柔】(注2),但就是这么个看似宽容、懦弱的人,在张鲁认为刘璋【暗懦】而不再顺从之际,刘璋因生气,而把张鲁母亲和弟弟都杀了(注3)。后刘璋部下赵韪勾结蜀地大族叛乱,刘璋居然【驰入】成都,与东州人并肩作战,而平定叛乱。
再后来刘璋从事王累【以死谏】刘璋,不要迎接刘备入蜀,刘璋拒不采纳(注4)。不知道王累最后是死没有死,从【以死谏】来看,王累多数是死了。刘璋杀张鲁母弟和漠视王累,这时候刘璋的【宽柔】哪里去了?
因此从以上事例来看,刘璋亲身经历过叛乱战火,至少见过兵戈。而刘璋杀张鲁亲属,和漠视王累【以死谏】来看,其决策某些事情时,其心还是蛮硬的。看来刘璋虽无太大才能,但其【暗弱】【宽柔】的评价,和刘璋实际所为,多少还是有点偏差的。
(注1)三国志诸葛亮传: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注2)英雄记曰:璋性宽柔,无威略,东州人侵暴旧民,璋不能禁,政令多阙,益州颇怨。赵韪素得人心,璋委任之。韪因民怨谋叛,乃厚赂荆州请和,阴结州中大姓,与俱起兵,还击璋。蜀郡、广汉、犍为皆应韪。璋驰入成都城守,东州人畏韪,咸同心并力助璋,皆殊死战,遂破反者,进攻韪於江州。韪将庞乐、李异反杀韪军,斩韪。
(注3)后汉书张鲁传:张鲁以璋暗懦,不复承顺。璋怒,杀鲁母及弟,而遣其将庞羲等攻鲁,数为所破。
(注4)华阳国志卷五:从事广汉王累倒悬于州门,以死谏璋,璋一无所纳。
当初刘焉有4子,老大老二很早就死于李傕之乱。刘焉死后,在剩下的3子刘瑁和4子刘璋之中,后来叛乱的赵韪认为刘璋【温仁】,故选择刘璋继位(注5)。换句话说,被赵韪扶立的刘璋就有着先天不足,因是幼子而缺乏威信,所以自刘璋继位以来,就始终被内忧外患所笼罩。
刘璋继位后,其部将沈弥、娄发、甘宁3人就发动叛乱,但无法击败刘璋,只能出走荆州(注6)。而前文提到扶立刘璋的赵韪在200年,在巴郡引发蜀郡、广汉、犍为3郡大规模叛乱,于201年被刘璋所平定(注7)。
汉中张鲁在刘璋继位后,吸引巴郡夷人杜濩、朴胡、袁约等背叛刘璋。刘璋让庞羲进攻张鲁,却【数为所破】。在【巴人日叛】情况下,刘璋又以庞羲为巴郡太守,驻军阆中抵御张鲁。庞羲为防守巴郡,在汉昌招募賨民为兵,但不久刘璋与庞羲产生【携隙】的矛盾(注8)。
庞羲在201年赵韪叛乱被平定后,因畏惧刘璋,又向汉昌令程畿索要賨兵,在程畿严辞下,庞羲和刘璋关系暂缓(注9)。但之后庞羲却被【部曲多在巴土】的张鲁【袭取】,至此张鲁【雄于巴汉】(注10)。直到刘备在211年入蜀前,孙权依然形容张鲁【居王巴、汉】(注11)。
综上刘璋之性格简析和益州背景,可见刘璋此人虽无太大才能,但其作为刘焉幼子,被赵韪强拉扶持上位后,在受人掌控几无威信,张鲁雄踞巴汉,而扶持人赵韪居然也背叛的内忧外患之情况下,刘璋要是没有自己的小聪明,是不可能的稳坐近20年交椅的。
(注5)后汉书刘焉传:州大吏赵韪等贪璋温仁,立为刺史。诏书因以璋为监军使者,领益州牧,以韪为征东中郎将。
(注6)英雄记曰:焉死,子璋代为刺史。会长安拜颍川扈瑁为刺史,入汉中。荆州别驾刘阖,璋将沈弥、娄发、甘宁反,击璋不胜,走入荆州。
(注7)华阳国志卷五:建安五年,赵韪起兵数万,将以攻璋,璋逆击之。明年,韪破败。
(注8)华阳国志卷五:张鲁稍骄于汉中,巴夷杜濩、朴胡、袁约等叛诣鲁。璋怒,杀鲁母、弟,遣和德中郎将庞羲讨鲁,不克。巴人日叛,乃以羲为巴郡太守,屯阆中御鲁。羲以宜须兵卫,辄召汉昌賨民为兵。或构羲于璋,璋与之情好携隙。
(注9)华阳国志卷五:羲惧,遣吏程郁宣旨于郁父汉昌令畿,索益賨兵。畿曰:郡合部曲......莫有二意。羲恨之,使人告曰:不从太守,家将及祸!畿曰:昔乐羊食子,非无父子之恩,大义然也。今虽羹子,畿饮之矣!羲乃厚谢于璋。
(注10)后汉书刘焉传:而遣其将庞羲等攻鲁,数为所破。鲁部曲多在巴土,故以羲为巴郡太守。鲁因袭取之,遂雄于巴汉。
(注11)献帝春秋曰:孙权欲与备共取蜀,遣使报备曰:米贼张鲁居王巴、汉,为曹操耳目,规图益州。
根据前文分析,可知刘璋之处境是内忧外患。那刘璋听从张松劝说,一意孤行要刘备入蜀的目的是什么呢?张松劝说之理由分散在《三国志》的不同传里(注12)(注13)中,反倒是《华阳国志》(注14)一并记载齐全。
第一,是对付张鲁。第二,是抗拒曹操。第三,是压制州内的庞羲、李异等人。
换句话说,刘璋邀请刘备入蜀,刘备要先打张鲁,打完张鲁后,还要阻挡曹操,这是对外;对内要压制庞羲、李异,使之不产生异心。就是说刘璋要求刘备的的任务,是非常艰巨的。当然,张松劝说刘璋邀请刘备,就有人反对邀请刘备。
反对意见以黄权说辞最有针对性,黄权认为把刘备邀请进来当部下对待,刘备不满意,当朋友对待,刘备会有异心(注15)。刘璋虽然无大才,但也不是傻子,难道不知道养虎为患,一山不容二虎,这么肤浅的道理?
(注12)三国志刘焉传:后松复说璋曰:今州中诸将庞羲、李异等皆恃功骄豪,欲有外意,不得豫州,则敌攻其外,民攻其内,必败之道也。
(注13)三国志先主传:松曰:刘豫州,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雠也,善用兵,若使之讨鲁,鲁必破。鲁破,则益州强,曹公虽来,无能为也。
(注14)华阳国志卷五:璋曰:吾固忧之,而未有计。松对曰:刘豫州,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雠也,善用兵,使之伐鲁,鲁必破;破鲁则益州强,曹公虽来,无能为也。且州中诸将庞羲、李异等,皆恃功骄豪,欲有外意;不得豫州,则敌攻其外,民叛于内,必败之道也。
(注15)三国志黄权传:权谏曰:左将军有骁名,今请到,欲以部曲遇之,则不满其心,欲以宾客礼待,则一国不容二君。若客有泰山之安,则主有累卵之危。可但闭境,以待河清。
刘璋不听众人劝说,一意孤行。为邀请刘备入蜀,刘璋派遣法正援助刘备数千士兵(注16),送给刘备【巨亿】(注17)。刘璋邀请刘备是给兵又给钱,看似很多,但实际上只是刘璋付给刘备的开拔费。不谈刘备是否对刘璋不怀好意,其入蜀本身就是一场费钱粮的冒险行动。
211年,刘备搞定荆南4郡才1年,就率领军队入蜀,等于削弱面对北方曹魏的防守,刘璋派遣法正援助刘备数千士兵也无可厚非。其后,刘备入蜀时有【步卒数万人】(注18),至少2万人。从荆州公安出发,到进入鱼复(奉节)的益州境内,路程至少1000里。
以兵法日行30里计算,刘备要是沿长江水路并进,需要自己准备大量船只、粮草等,这准备1个月和入境1个月相加,没2个月是不行。参照邓艾所言【三千万斛】是10万人的【五年食】(注19),10万人1年是600万斛。那刘备2万人1年就是120万斛,2个月就是20万斛。
换句话说,刘璋给兵给钱,只是偿还刘备自己负担的开拔费,或者说刘备的出场费。当然,刘备入境还是享受到宾至如归的待遇。211年刘备入蜀后,行进至江州(重庆)北,从垫水走水路到离成都360公里的涪县,刘璋率领步骑3万人与刘备相会(注20)。
正如前文所说,一山不容二虎,这是非常肤浅的道理,刘璋虽无大才,但不是傻子。刘璋面对众多反对意见,看似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但还是带了3万人,说明刘璋对刘备显然是有防备的,双方是实力大致对等的相会。
但接下来的相会内容就看不懂了。双方欢聚【百馀日】后,刘璋【资给】刘备【米二十万斛,骑千匹,车千乘,缯絮锦帛】(注21),大致相当于刘备从荆州入境的自费的粮草数量,然后让其讨伐张鲁,双方就分别了。
(注16)三国志刘璋传:璋皆然之,遣法正连好先主,寻又令正及孟达送兵数千助先主守御,正遂还。
(注17)三国志先主传:璋然之,遣法正将四千人迎先主,前后赂遗以巨亿计。
(注18)三国志先主传:先主留诸葛亮、关羽等据荆州,将步卒数万人入益州。
(注19)三国志邓艾传:六七年间,可积三千万斛於淮上,此则十万之众五年食也。
(注20)三国志刘璋传:敕在所供奉先主,先主入境如归。先主至江州北,由垫江水诣涪,去成都三百六十里,是岁建安十六年也。璋率步骑三万馀人,车乘帐幔,精光曜日,往就与会;先主所将将士,更相之適,欢饮百馀日。璋资给先主,使讨张鲁,然后分别。
(注21)吴书曰:璋以米二十万斛,骑千匹,车千乘,缯絮锦帛,以资送刘备。刘备入蜀简图,蓝色段为刘备自费的路程。
照理说,刘璋和刘备就是买卖的雇佣关系,刘璋出钱粮,刘备出战力,双方只是一笔生意。但在我眼里,这笔雇佣生意是非常荒唐的。
首先,由于刘备绕了好长路,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和陌生的敌人张鲁去打仗,与荆州几乎断绝联系,后勤只能是完全交给刘璋。参照邓艾10万人1年600万斛计算,刘备并白水军后,有3万多军队(注22),大致是1年200万斛。那捋一捋刘璋前后的付账情况:
刘璋给刘备【巨亿】,是补偿刘备从荆州境内出发到益州边境,自费粮草舟船的开拔费,相当于刘备的车费补贴。刘璋给刘备【送兵数千】,是补偿刘备军队入蜀后,其防守曹魏兵力的削弱。
可以说刘备入蜀,是冒着北方曹魏可能趁虚进攻的风险,刘备从荆州公安出发入蜀,又是自费的。刘璋不给兵和付钱(不管【巨亿】价值多少),补偿一下刘备的自费开销和风险,刘备不是太亏了?又怎么会出来入蜀呢?而刘备入境后,刘璋付给刘备讨伐张鲁的粮草应该是:
正常情况下驻军葭萌,3个月50万斛,半年100万斛,1年200万斛。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而打进汉中的粮草就要另外计算了。
但刘璋就给了刘备20万斛粮草,而刘备不是来当雷锋的。刘备从涪县走100多公里到葭萌前线,就要10天。然后刘备在葭萌熟悉当地环境地理,整顿军务和各种战备,再协调白水军,没有几个月,这仗是打不了的。而刘璋给的20万斛粮草,在正常情况下,却只能维持约2个月。
(注22)三国志先主传:先主并军三万馀人,车甲器械资货甚盛。
其次,前文提到,张松劝说刘璋邀请入蜀的目的有三,一是搞定张鲁;二是之后阻挡曹操;三是压制庞羲、李异等人。如果刘璋一定要求刘备打下张鲁,那刘备真的打下张鲁该怎么办?这打下的土地是否需要划分?
接着刘备要是直面曹操,刘璋是否又继续提供援助给刘备?如果不需要刘备抵御曹操了,那刘备该如何撤离?这些都缺乏双方商议内容的记载。刘璋、刘备只是欢聚百余日,然后刘璋资助刘备20万斛粮草车马等,就回去了。
邓艾言打仗【运兵过半】(注23),孙子曰10万军队【出征千里】要【日费千金】,还【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注24)。根据《居延汉简》(注25)和《九章算术》(注26),一辆装满25斛粮草的辎重车需要6人,那平均每个月十六七万斛,需要约7000辆辎重车。
1车6人,可见,刘璋如果真想让刘备3万多人打下张鲁,每月至少需要4万人服徭役,不间断地前线运粮,需要半个益州动员起来为刘备服务。而章武元年(221年)蜀汉才20万户(注27),而被张鲁占去巴汉的刘璋,此时估计才10余万户,平均约3户就要出1壮丁。
这样,益州恐怕被拖入大规模战事,要相当长的时间。但要是反之,刘璋仅让刘备抵御张鲁,那刘备就不用【出征千里】了,这样刘璋就可以节省大量民力,又不用多费粮草。而刘备除了靠刘璋打发的20万斛粮草,其余勉强靠地方驻地,来收获粮草,以维持低限度的防御作战。
从郑度所言刘备【野谷是资,军无辎重】来看(注28),从刘备驻军的葭萌到白水,其粮草也是不多的,毕竟这块区域有几万平方公里,要是原刘璋的白水驻军有大量存粮,或刘备军队能够靠这块地盘进行粮食自给,那郑度的焦土战术未使用,就直接破产了。
其实我揣测刘璋打的小算盘是,放刘备入蜀,对外仅是抵御张鲁,对内则牵制庞羲等人,而对刘备就打发20万斛粮草,其余靠驻地或【野谷是资】,这样既针对了张鲁、庞羲等,又极大地限制了刘备做大,等于把刘备拴在葭萌前线。
当初刘璋又是给兵给【巨亿】的开拔费,不过是请君入瓮;双方在涪县欢聚百余日,不过是相互心照不宣;刘备在葭萌不积极进攻张鲁,而是收买人心1年(注29),这并非机密,刘璋岂会不知?皆因刘备不积极讨伐张鲁,益州就不用动员,即使收买人心也【士众未附】。
(注23)三国志邓艾传:今三隅已定,事在淮南,每大军征举,运兵过半,功费巨亿,以为大役。
(注24)孙子兵法: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
(注25)居延汉简:入粟大石二十五石,车一辆输甲沟候官......入粟大石廿五石车一辆居摄三年三月。
(注26)九章算术:六人共车,车载二十五斛。
(注27)晋书地理志:刘备章武元年,亦以郡国封建诸王,或遥采嘉名,不由检土地所出。其户二十万九十万。
(注28)三国志法正传:郑度说璋曰:左将军县军袭我,兵不满万,士众未附,野谷是资,军无辎重。
(注29)三国志先主传:先主北到葭萌,未即讨鲁,厚树恩德,以收众心。
(注30)资别传曰:资曰:昔武皇帝征南郑......今若进军就南郑讨亮,道既险阻,计用精兵又转运镇守南方四州遏御水贼,凡用十五六万人,必当复更有所发兴。天下骚动,费力广大,此诚陛下所宜深虑。
(注31)张俨默记:诸葛丞相诚有匡佐之才,然处孤绝之地,战士不满五万,自可闭关守险,君臣无事......开帝王之基,而使国内受其荒残,西土苦其役调。
(注32)晋书宣帝纪:亮每以粮少为恨,归必积谷,以吾料之,非三稔不能动矣。
后来魏臣孙资认为,如果讨伐蜀汉,动员【十五六万人】便要【天下骚动,费力广大】(注30)。而诸葛亮执政蜀汉,以【不满五万】的兵力北伐(注31),尚且积谷3年(注32),还被评张俨评价蜀地【苦其役调】。
刘璋统治蜀地时期,辖下土地人口不及诸葛亮时期,更远不及曹魏人口的五分之一。如果刘璋真想打下雄踞巴汉的张鲁,那就至少要拿出半个蜀地的国力进行动员,来为刘备3万多军队行进500里,讨伐雄踞巴汉的张鲁而服务,要不然,任何小打小闹都是无用功。
从刘璋从拒绝郑度的焦土战术来看,估计刘璋不太可能为刘备讨伐张鲁,动员半个蜀地,来进行后勤负担,那刘璋雇佣刘备讨伐张鲁,就不是正常生意,而是尔虞我诈的闹剧。
我揣测刘璋让刘备入蜀,无非是控制刘备后勤,使其只具备对外防御张鲁,对内制衡庞羲等人,搅浑益州局面的能力,确保益州太平无事。只不过以刘璋的才能,自然玩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