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原文:
张耳,大梁人也。陈馀,亦大梁人。馀年少,父事耳,相与为刎颈交。陈涉起蕲至陈,耳、馀上谒涉。后,陈立为王。以武臣为将军,耳、馀为左右校尉,与卒三千人,从白马渡河。至诸县,下赵十余城,余皆城守莫肯下。乃引兵东北击范阳。
至邯郸耳馀闻周章军入关至戏却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不以为将军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王。武臣乃听,遂立为赵王。以馀为大将军,耳为丞相。
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房君谏曰:“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从其计,使使者贺赵,趣兵西入关。
耳与赵王歇走入臣鹿城,王离围之。巨鹿城中食尽,耳数使人召馀,馀不敢前。耳大怒,怨馀。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赵王歇、张耳得出巨鹿。与馀相见,责让馀。馀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与耳,耳不敢受。馀起如厕,客有说耳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馀还,亦望耳不让,趋出。耳遂收其兵。由此有隙。田荣欲树党,乃遣兵从馀。馀悉三县兵,袭耳。耳败走,汉王厚遇之。
馀已败耳,皆收赵地。汉二年,东击楚,使告赵,欲与俱。馀曰:“汉杀张耳乃从。”于是汉求人类耳者,斩其头遗馀,馀乃遣兵助汉。后,馀亦闻耳诈死,即背汉。汉遣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斩馀泜水上。五年秋,耳薨,谥曰景王。
曰:张耳、陈馀,世所称贤,其宾客厮役皆天下俊桀。然耳、馀始居约时,相然信死,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慕用之诚,后相背之戾也!势利之交,古人羞之,盖谓是矣。(节选自《汉书,张耳陈馀传》,有删改)
译文:
张耳,大梁人。陈馀,也是大梁人。陈馀年纪小,他把张耳当作父辈看待,二人结下了生死之交。陈涉在蕲县起义,张耳、陈馀通报姓名,求见陈涉。后来,陈涉自立为王。任命武臣为将军,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带领三千兵士,在白马津渡过黄河,来到河北各县。他们攻克赵地十多个城邑,其余的则据城防守,拒不投降。于是率军向东北方向进攻范阳。
来到邯郸,张耳、陈馀听说周章的军队进关,攻到戏地败退下来了;又听说各路将军为陈王攻城略地,却因别人在陈王面前进谗言而被杀。加之张耳、陈馀抱怨陈王不任命他们两个做将军,而让他们做校尉,于是向武臣献计称王。武臣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自立为赵王。任命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丞相。
武臣派人报告了陈王,陈王大怒。房君进谏说:“不如乘势派人向他们道贺,让武臣立即率军西进,攻打秦国。”陈王听从了他的计略,派使者向赵国庆贺,催促赵军赶快西向入关。
张耳和赵王歇一起逃到巨鹿城后,被王离包围。而巨鹿城中粮食吃完了,张耳多次派人要陈馀出兵解围,陈馀不敢发兵。张耳大怒,怨恨陈馀。那时候,燕、齐、楚听到赵王告急的消息,都来援助。张耳、赵王歇才被从巨鹿救出。张耳与陈馀一见面就责备陈馀。陈馀生气地说:“没想到你对我的怨恨这么深!你以为我舍不得这个将军头衔吗?”于是解下印绶要还给张耳,张耳不肯接受。陈馀去厕所时,有位宾客劝张耳说:“听说天赐的而不接受,那是没有好后果的。”张耳于是佩带陈馀的印绶,收编了陈馀的部下。陈馀回来看到这情形,抱怨张耳不肯辞让,气愤地走了。张耳于是接收了陈馀的军队。从此张耳、陈馀之间也就有了怨恨。田荣正想树立党羽,就派兵给陈馀。陈馀征集三县兵士,攻击张耳。于是张耳逃到汉,汉王对他非常优厚。
陈馀打败张耳,收复了全部赵地。汉二年,汉王向东袭击楚国,派使者请求赵国发兵一起攻楚。陈馀说:“只有汉杀了张耳我们才出兵。”于是汉王找了一个长相和张耳相像的人,将他杀了,把人头送给陈馀,陈馀于是出兵援助汉。后来,陈馀听说了张耳假死的事,就背叛了汉。汉派张耳和韩信攻克了赵的井陉,在泜水边把陈馀杀了。五年秋,张耳去世,汉封其谥号为景王。
曰:张耳、陈馀是世人公认的贤者,他们的宾客、仆役都是天下豪杰。但是张耳、陈馀起初贫贱时相互信任,为生死之交,难道还有什么让人怀疑的吗!到了他们拥有高位,争权夺利的时候,终于相互残杀,为什么过去是那样的倾慕信任,后来却相互背叛呢?势利之交,古人就以此为羞耻,大概讲的就是这种情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