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青海省民族文学翻译协会成立,我被选为副会长兼秘书长。协会成立不久,就启动了一个跨五年的翻译计划——“野牦牛”翻译文丛的出版工作。我不但要承担其中的翻译任务,还要做一些事务性工作,比如母语原创作品的征集、审读,以及翻译人员的确定、相关工作细则的商榷等等。目前,这项工作已经进行了四年,翻译出版了十二部当代藏族母语作家的原创作品,另有四部也会在今年出版。我承担并且完成了《居·格桑的诗》和《仁旦嘉措小说集》两部作品的翻译。在这样的工作中,使命感促使着我,也有一种荣誉感让自己一直乐于从事这样的工作。
文学翻译还使得我的文学创作受益匪浅,甚至有很多意外收获。我甚至认为我悄然掌握了一种秘密,那就是将来自两种文字阅读、写作的经验互换,让来自一种文字的发现或感悟在另一种文字中有所体现,这可能比单纯用一种文字写作的人,就多了一种可能性。比如,藏文的遣词造句和叙述方式,有着它自己的独特的美,这种美,也可以尝试在汉文写作中得到呈现。
哈森:那您如何看待在少数民族母语创作“走出来”的过程中,文学翻译所起到的作用?
龙仁青:藏族诗人班果曾经写过一首小诗,诗中把文字比作两条各自流淌的河流,而翻译使得两条河流汇合,气势更加浩荡。我已经不记得原诗的句子,但每次说到翻译,我就会想起这首诗。在我的想象里,母语原创的作品好似是一匹骏马,当它一路驰骋,越过草原和山岭,逐渐抵达海边的时候,它也就抵达了它要抵达的最远的地方。所以,我们还要借助渡船去抵达更远的地方。这,便是我所理解的翻译。
哈森:面对藏汉文化的差异性对翻译造成的障碍,您是如何克服的?怎样才能更好地发挥文学翻译的创造性?
龙仁青:“我只看了你一眼,你也看了我一眼,目光相遇的瞬间,命运就从此相连。”这是一首藏族民歌,流行于卫藏和康巴地区。我惊讶于这首诗的直白简约,也惊讶于它的意蕴深刻。记得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我就有一种想把它翻译成汉语的冲动,但这简单的二十四个字(原诗为四句,每句六字),却把我难住了。几经斟酌,几番修饰,总算译了出来,但在美感和韵律上却依然不抵原诗的优美。原诗恰如其分地运用藏语普通语汇与敬语,在审美上形成落差和悬殊感,表达了“我”的卑微和渺小,“你”的尊贵和高高在上,从而把“我”对“你”的那份痴情、真诚、仰慕和遵从都表现得淋漓尽致。通篇没有用“我”、“你”这两个人称代词,而每一句都隐含着他们。
而这样的情况,几乎在每天的翻译工作中都会遇到。文化的差异性,使有些学者提出了“不可译”的说法,这种说法基于不同的语言文字所代表的特有文化背景之上,的确不无道理。然而,翻译作为语言文字间不可或缺的介质,又是那样的意义非凡。有记者曾经问我翻译与创作之间孰轻孰重的问题。我说,翻译让我有一种穿越感——自由穿梭于两种语言文字之间,隐身、消遁在一种语言文字中,又在另一种语言文字中复原、出现,这是一种享受。这样的享受,我想是不亚于魔术师面对观众的惊讶与赞叹的。所以,其间的欢乐与甜蜜,有时候似乎超过了文学创作。
翻译必然要遵循一些基本原则,比如忠实性原则,比如“信、达、雅”等等。我个人认为,更多的时候,翻译是在试图寻找一种途径,寻找一种如何接近原文,并把原文以另一种文字尽力得到呈现的途径。近年来,我搜集、整理、翻译了一些藏族情歌——拉伊。这是流传在藏族安多地区的一种民歌,抒情却又直白,富有生活气息,非常动听。开始面对这些优美的民歌时,我想翻译却又感到几乎无计可依。但慢慢的,我找到了一种途径,并顺着这种途径,抵达了民歌原意的近处。这个过程,很像是面对一个体系繁杂的玩具,拆解之后,再进行组装,最终让它以另一种外形呈现。我对这个游戏充满好奇,并认定这是一个崇高的游戏。
哈森:您曾说过,“文学翻译的穿越感,是一种享受”。作为一名文学翻译,我感同身受。记得您以前还做过影视编导。您怎么会舍弃那份比较“时尚”的工作?
龙仁青:我曾经在青海电视台做过影视编导。但我最终选择了从这个工作中抽身,去做文学创作和翻译,目前已调至青海省文联。这样的选择,最重要的原因是兴趣和爱好。年逾不惑,我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应该做“减法”了。影视,创作周期远远长于文字,并且程序繁杂,须由团队完成,而文学创作以及文学翻译的单打独斗,相对简单和安静。经过一段时间的权衡,我决定从影视工作中淡出,把更多的时间留给文学创作和翻译。
哈森:记得我读的第一本关于仓央嘉措的书,还是您编著的。对于如今颇为流行的仓央嘉措的诗,您有怎样的看法?
龙仁青:我很早就开始关注仓央嘉措的诗歌。2005年,我写了一本小册子《仓央嘉措秘史》,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那应该是图书市场上最早的关于仓央嘉措的图书之一。有关仓央嘉措的诗,在网络,在各种媒体已经有太多的说法。看上去众说纷纭,热闹非凡:仿作频现,伪作频出,已经到了繁乱不堪的境地。2012年,花城出版社出版了我和梅朵撰写的《仓央嘉措诗歌地理》,这本书的附录部分,收录了我重新翻译的仓央嘉措诗歌,共计124首。之所以重新翻译,一是对这位尊者表达敬仰之情,并为仓央嘉措诗歌爱好者提供一个鉴别的蓝本;二是纠正了部分之前译本中出现的错讹。
仓央嘉措诗歌是藏族母语诗歌的瑰宝,是对世界诗歌创作的伟大贡献。我相信,终有一天,仓央嘉措诗歌将去伪存真,绽放其熠熠的光辉。而那些冒充和伪造的东西,也自然会在这光辉下化为灰烬。正如藏族谚语所说:一轮红日当空照,萤火虫儿奈若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