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东北,天自然是冷的。街路两旁散落的白雪,凝固了节日的气氛。偶尔炸响的鞭炮,在人们耳畔发出撕裂的声音。幽微的火药味,带着一丝残留的古老气息,缓缓地刺激着人们的嗅觉。汽车碾着冰冷的路面,喘息到盛京公墓的时候,冬日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公墓。
一座座墓碑,高低错落在这坐北朝南的山坳中。墓上的白雪装点了这里的肃穆,远近山丘上的白雪,更给这里带来了凄凉。按照民族习俗,今天是上坟祭祖的日子。这也应当算作是中国人的一种宗教吧。对祖先的敬仰,蕴含了中国人的一种根的情结。因此在这一天到祖坟上祭奠一下,以便用自己灵魂的触角,感激一下先人的脉搏,也便成了中国人的一个重要仪式。
地域的关系,我没办法到祖先墓前祭奠。盛京公墓里安葬着我的奶奶和父亲。奶奶早已经来了,父亲到这里才刚刚百天。百天前,我的老父亲离开了他的亲人,离开了他的家,独自长眠在这里。也许因为从今天以后,我们将不会再频繁地到这里陪伴他的缘故吧,拿着祭奠的物品,走向父亲墓的时候,我心便愈加悲凉。
公元2005年10月8日,早8;00时。我的老父亲,把他的最后一口气,留在这个他生活了八十七年的世界上。那个时候,早晨的寒光,刚刚洒满大地,秋风的呜咽便挟带了我们的悲声。沈阳的气温,似乎也带着一个凡人的天象感应,开始下降了。
父亲是一个忠厚老实的人。他一生不曾吸过烟、偶尔喝一点酒,却是在五年前,他落床以后,每每有家庭团聚时的主动要求。他的要求喝酒,也可能是久卧于病榻之上,希望借此以活跃一点血液流动吧。他是在退休以后,因为骑自行车不慎,把腿摔断了。刚刚养好后,又因为中风,腿便再也没有伸直过。
病榻上的欢乐,大多在于节假日,儿孙们济济一堂时。那时节,他开始努力地用中风后不清楚的声音,呜噜出几句需要我们努力猜测,才能弄得懂的话。其时,看到饭桌上的啤酒,便要将手伸过来。最初的时候,他还能自己端动,也还能自己使用筷子,后来便需要别人端到他的嘴边,一点点喝了。
他虽然口齿已经不清了,呼唤他大女儿的名字,却是很清楚的,甚至直到临终前的那一刻。那是因为五年来的病榻生活,大多是他大女儿在尽孝道的结果。以至到后来,发出这样声音的目的,仅仅是在传递着一种尿床或者需要翻身的信号。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夜晚,我作为他的长子,一直陪伴着他。每当有这样的声音传出时,我便要给他换尿不湿或者翻身。
那些个夜晚,我都是在目不转睛中,看着他一口一口地与生命抗争的喘息中度过的。看到他的那种呼吸艰难,想到父亲一生为了家庭、为了儿女辛劳奔忙的情景,我常常伤感泪下。记忆中的父亲,似乎很少花过钱。他的工资都是交到母亲的手中,再由母亲将其花出。因此我的儿时要钱,总是出自母亲的手中。
父亲不花钱性格的养成,可能源于先前经营成衣铺时整日里忙于裁剪,而那真正的经营者却是母亲的缘故吧。父亲有一种和蔼待人,平和待物的性格。这也可能是私营企业的养成吧。而这种性格,却带给了我们兄妹四人美好的童年欢乐。在那样一个大多数父母把打骂当作一种教育手段的岁月中,我们却从没有尝受到父亲的一个手指头。
我们兄妹四人,这样的家庭在当时,算作人口少的了。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公私合营后,尽管父亲的工资不多,却也使我们的生活,优越于周围的伙伴。在六十年代初那些最困难的岁月里,也还能够通过黑市,买到一些高价粮食,而没有在记忆中,留下更多饥饿。钱的来源,是父亲起早贪黑的劳作。或者把单位的活拿到家里,多做些计件;或者收些私活,挣的外快。
家境生活好一些,是在我们兄妹四人相继参加工作后,然而劳累,似乎并没有离开父亲。父亲给人家做了一辈子衣服,我们兄妹四人,却没有一个人继承他的手艺。于是我们的衣服、后辈的衣服,甚至我们朋友、同仁的衣服,也都是要他来完成。这种浓浓的亲情,一直延续到父亲的腿摔伤。
初时,我们本想雇请一个人照顾父亲,无奈血浓于水的亲情,使他更希望自己的儿女侍奉。于是我们便只能在工作之余,尽其所能地照看父亲。后来弟弟下岗,便专职担负起了白天的照看,晚上却还需要我们轮流照看。在父亲落床的五年时间里,大妹妹付出了更多的时间和金钱,这也是我们兄妹之间的一种亲情关照吧。
我惭愧于自己没能更好的照顾父亲,便力图在他弥留之际多做一些。谁知他却离去匆匆,给我留下了无尽的“子欲养而亲不待也”的思念和自责。中国的古人说,“百事孝为先”对这样话的深刻理解,大概还需要自己的亲历和年龄的堆积吧。思念的哀痛,抖动着腋下的冥钱和黄先纸,我的步履似乎也更加沉重。
在父亲的墓碑前,摆放了祭奠的食品。洒下的白酒,带着我们思念的眼泪,浸入到了冰封的黑土地中。在划定的焚烧区,冥钱和黄先纸飘起了缕缕青烟,带去了我们对祖先、对奶奶、对父亲的思念。“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峨。”愿先人们安息!呜呼!尚飨!
汽车碾着冰冷的路面,在沉默中把我们拉回来的时候,中午的阳光已经带来了浓郁的过年气氛。此文形成的时候,交子前的鞭炮声,震耳欲聋。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