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三四年级暑假的某一天,太阳毒辣,我上完奥数班后自己坐公交回家。打着阳伞走到家附近的小学校门口时,看见一个老奶奶在翻垃圾桶。她是你们能想到的所有这类故事里的典型形象,头发花白,腰背佝偻,拖着半人高的破旧蛇皮袋。
起初我只是多看了几眼,可目光即刻被牢牢黏住。我看见她从垃圾桶里掏出一个带着吸管的酸奶盒,摇了摇,又捏扁一些,然后送到嘴边去用力吮吸。带着急切压力的气流在空腔里扯出一连串“吱吱”的声音,和我平常喝完牛奶后带着满足感的吮吸声一般无异,却又刺耳到揪心。这一连串的动作只发生在一两秒之间,她做起来是那么自然,我心里却排山倒海地涌起强烈的难过,想要恸哭一场,却深深无助,不知道我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能做什么。
接下来的事情也只发生在几秒间。在她转身背向我,蹒跚地走向下一个垃圾桶时,我从书包里掏出二十块钱,鼓起勇气追了上去,塞进她干枯皴裂的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那时候校门口的零食五毛钱一包,奶茶一块钱一杯,炸鸡柳一块五一袋。我从小压岁钱全数上交,妈妈每半个月给我五块钱自由支配,偶尔有家里卖废报纸的十几块钱会分给我和弟弟。我塞进那只粗糙的手里的二十块,几乎是我两个月的零花钱。而我那时候需要鼓起的勇气,却与这笔“巨款”全然无关。我害怕的是这种鲁莽地与陌生人接触的方式,满心担忧的是她是否愿意收下,至于泪汪汪的双眼,我也不知道是为的什么。
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同情”这种情绪,尽管当时可能并不自知。
我头也不回地跑在回家路上,半路上渐渐跑不动了放慢速度走着,开始盘算要怎么和妈妈交代这一笔钱的去处。我并未因此产生任何骄傲的情绪,心里也全然没有划过丝毫“高尚”的概念,却奇异地感到做贼心虚。我怀疑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事情,逻辑上,情理上。我困惑于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我质问自己,是否有了居高临下的道德优越感。而更深层地,我害怕自己把这当做是与生俱来的自然而然,并习以为常。
回家后我忐忑了一晚上,在饭后假装不经意地和妈妈提起:“我把二十块钱用掉了”。妈妈问,怎么用掉的?我答:“回家路上看见一个老奶奶捡垃圾的时候喝别人丢掉的酸奶盒子,我觉得她好可怜,就把二十块钱塞给她然后跑掉了。”妈妈看了我一眼,不是谴责,但情绪复杂,我读不懂。之后她也没有再说什么,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我没有邀功请赏,甚至从来没有在类似“好人好事”的作文中提起这件事。时至今日我依然不因此觉得自己是个善良的人或做过多么了不起的事,但从那时起,那种相似的,自责又困惑,并带着负罪感的情绪,伴随我十余年。
我无法把握自己的同情心,而它似乎又有极强的原则,比其他的道德感更为好恶分明。对那些手脚健全却跪在地上乞讨的人,我无法生出任何同情,且并不因此认为自己刻薄。而对于那些我认为值得尊敬又切实需要帮助的人,我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艺术品,总担心自己言行不当而破坏一种神圣。我意识到在我施以援手的时候,即使仅仅是与他们交流的时候,我永远无法设身处地,而只能一直以第三方的客观角度和理性思考作为评判的标准。在我以这种态度主宰我的行为时,我都默认了他们与我之间的差距,换而言之,我无形之中承认了自己比他们更为优越的地位,尽管我本意绝非如此,而这一点让我有了无法摆脱的负罪感。
我在客观的差距与主观的优越感之间徘徊,试图分割此两者,归还一颗赤诚单纯的本心。直到我意识到这两者相辅相成,密不可分,而本质的差距在“有意”与“无意”。客观条件上的阶层差距无可否认,这是一部分的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而另一部分,取决于你是否把这种优越感作为不平等的资本,作为颐指气使的借口,或者,作为消除另一些不平等的驱动力,作为一个你坦然背负,又追逐不止的责任。你的“意图”,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无法借言语传达,也可能被精巧地掩盖于众人面前。但是在你自己心里,你知道如何评判你的所作所为,你也知道在道德上,在平等的生命面前,你是否在做正确的事情。
自此我不再因可能会感受到的优越感而畏惧或退缩,也不再使愧疚感成为阻碍我行为的路障。我明白这是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也是责任。它是武器,也是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