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灵异事件爱好者
肖勇此时被困在午夜时分的故宫,全都是因为那个帖子。
《如何在故宫躲一夜不被发现》是某大型论坛上的一个热门帖子。这帖子的楼主是专门来搞笑的,可肖勇并没有把它看成一个玩笑。
八岁那年,他跟随父母在故宫游玩,就对那片壮丽的宫殿着了魔。他看到屋脊上的一只小狮子冲他眨眨眼,挥舞爪子,它的脊背上腾起一道细细的金红色火焰。
后来二舅告诉他,那“狮子”其实是狻猊(Suānní),龙九子之一,是故宫的镇兽。
听外甥说见到狻猊摇头摆尾,二舅肯定他是热晕了,立刻出去买雪糕。
从那时起,肖勇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故宫里呆上一晚,再看一眼那只“小狮子”。
童年时代的愿望经过那个帖子的催化,起了剧烈的化学反应。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死党曾宇轩和谭玲玲,曾宇轩上来就给他泼了一大盆冰水。
“你以为就你想在故宫里过一夜呀?”曾宇轩不屑地说,“知不知道现在那儿是什么安全级别?万一被抓住还可能坐牢。”
曾宇轩一边吃西红柿屁股,一边对他迎头痛击。不过肖勇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不动心。
谭玲玲的态度跟曾宇轩不一样,她长得小巧可爱,模仿兔斯基的动作出神入化,能把胳膊甩得跟面条一样。
她眯起眼睛说:“我早就想试一次了,对了,听说最近有个剧组在那儿拍戏呢,没准能看见XXX。”
肖勇兴奋地说:“好,曾宇轩,你负责研究故宫平面图;谭玲玲,你是后勤部长,负责准备水、食物什么的。”
“那你干什么?”曾宇轩问,吃完了最后一个西红柿屁股。
“我手里已经有了秘密武器。”肖勇故作高深地说,“有了它,就能大大提高我们在故宫里过夜的成功率。”
“别卖关子,到底是什么武器?”谭玲玲追问。
肖勇自豪地回答道:“我二舅,他是故宫的管理员。”
二、故宫的传说
其实,肖勇他二舅绝对是个称职的员工,并没有给他们开绿灯,反而比谁都积极地进行围追堵截。
为了不被抓住,他们决定分开行动,甩掉管理员后,在重华宫会合。
那个在御花园取外景的剧组看样子要收工了,肖勇赶紧混在收工的剧组里。
瞅着管理员走远了,他刚准备拐进一条夹道,一个熟悉的声音破空而至,“小勇!你这小兔崽子干吗呢?”
不好,是他那大义灭亲的二舅!肖勇心里一急,也不管什么方向,低头就是一阵猛跑。
猛然之间,前面出现了五六个清装宫女!她们梳着两把头,身着各色旗袍,从肖勇面前走过去。
肖勇仿佛听到自己的瞳孔“刷拉”一声放大了——不会吧,故宫最著名的灵异现象出现了?
故宫灵异传说之一:夜间巡逻的人有时会看到盛装的宫女列队走过。
早有人解释说,这种现象是因为宫墙涂料里含有四氧化三铁,遇到闪电天气可以像摄像机一样拍下古代的景象,再逢相似的天气就会放映出来。
可是,现在既不是深夜也没有电闪雷鸣啊。
肖勇壮着胆子再看,不禁哑然失笑。
这些“宫女”的旗袍下面不是旅游鞋就是高跟鞋,只有最后面的那个绿衣女子敬业,穿着“花盆底”,鞋底敲击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天边金红色的光芒一闪,太阳仿佛一瞬间就沉没了,肖勇停住脚步。
四周一个人影都不见,高高的宫墙没入云端。冷风吹过空旷的庭院,虽然是夏天,可肖勇竟然冻得瑟瑟发抖。
肖勇掏出电话,拨通曾宇轩的号码。
“我已经到了。”曾宇轩在电话里说,“谭玲玲去找你了。”
“就她那个路痴还找我,自己不丢了就是好的。”肖勇笑道。
不远处,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闯入他的眼帘,不是谭玲玲是谁?
“你来得可够快的。”肖勇跑上前去。
她冲他微微一笑,“可算找到你了,走吧。”
“你的包呢?”肖勇问道。
“放在曾宇轩那里了,他等咱们呢。”
三、荒弃的宅院
谭玲玲历来以不辨方向著称,此时却好像把故宫平面图印在了大脑里,轻车熟路,走得飞快。
抬头看天,不知何时已经是皓月当空,清冷苍白的月光落在石板地上,恍如水泉。
“等一下。”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谭玲玲突然收住了脚步。
肖勇刹车不及时,咚地一下撞到了她的后背上。
“嘘。”
她示意他噤声,然后拉着他躲进一扇垂花门。
冷风把一阵“得得”的清脆声响传入他的耳朵,一团朦胧的光线从路的那一头飘过来。
持灯人正是肖勇下午看到的那个最敬业的群众演员,她手持一盏明纱宫灯,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她不是演员。”谭玲玲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道,“刚才她领着一个迷路的游客进了一个没人的院子,然后她自己出来,游客不知道去哪儿了!”
一听这话,肖勇顿时汗毛倒竖。
谭玲玲一把捂住他的嘴,小声说道:“她经过这扇门的时候千万别喘气。”
“得得得”,手持宫灯的女子缓缓地走了过来。在经过他们躲藏的垂花门时,她停住了脚步,毫无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几秒钟后,转身走出了大门。
直到她的脚步声渐渐不可闻,肖勇才敢大口喘气。
“真没看出来,你的憋气功力一流!”肖勇赞道,“咱们出去游泳,你干吗说不会憋气啊?”
谭玲玲抬手一指,“曾宇轩就在那个院子里,咱们进去吧。”
前方有个院落,朱漆大门竟是半开着的。
“竟然有没锁的院子,这里的安全措施也不像传说中那么严密,对吧?”肖勇边说边推门进去。
曾宇轩坐在台阶上,头埋在双臂里,缩成一团。
“你得起来走走,不然要冻坏的!”
肖勇大步上前去拉曾宇轩,谁知走近一看,台阶上空空荡荡,落了厚厚一层黄土,哪里有人坐过的痕迹?
再一回头,谭玲玲也不知去向,而朱漆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
肖勇扑到大门上,借着月光,见门外落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争先恐后地钻出来。
方才那个谭玲玲显然是假的,那么她本人现在在哪里?曾宇轩呢?是不是也遇到了危险?
手机没信号,宫墙少说也有四米多高。肖勇扯着嗓子大吼大叫,可外面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这时的月光分外明亮,将院中的每一根草叶都映照得轮廓清晰。一阵冷风呼啸而过,草叶瑟瑟摇动,露出院子中央的一口石井。
故宫灵异传说之二:
某个未开放的院落里有一口枯井,白天的时候往下看,井底唯有枯草,但每到晚上12点后往下看,只要天上有月亮,你会看到井底的是水,据说跳井而死的宫女会把别人引到此处……
好奇心害死猫,肖勇忍不住探头朝井里看了一眼。月光所照之处,都是杂草和砖头瓦块。
传说的不攻自破让肖勇的胆子大了不少,虽然眼下被困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天总要亮的,他自然也会得救的。
心里一高兴,肖勇哼起了歌儿。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扔到墙上,又丢了一块到井里。
“扑通”一声,肖勇愣住了,方才听到的声音分明就是水花四溅。
“哗啦——”
静寂的暗夜里,这声音再清晰不过了,是什么东西从井底升起,破开水面。
一缕寒意像蛇一样爬上了肖勇的小腿,随即包围了他。肖勇想要叫喊,但声音被冻在胸腔里。
紧接着,更怪异的事情出现了。
他肺里变得火辣辣的,像是不小心呛了一大口水,肖勇想舞动四肢,却根本不能挪动半步……
“刷”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擦着肖勇的脚踝跑过去。它通身都散发出一股暖意,瞬间驱散了那反常的寒气。
肖勇看见,一团黑影嗖地跳到了墙头。
那东西毛乎乎的,眼睛格外亮,像是飘浮在空中的两盏小灯,脊背上腾起一道细细的火焰——跟小时候见过的分毫不差!
只是一晃,那“小狮子”就潜入夜色,不见踪迹。
“有人吗?”朱漆大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问话声。
肖勇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了,边跑边喊:“快救我出去!”
刚一扑到门前,他如遭雷击,心跳如同八千斤重锤轰然落地——门外竟然是那个宫女!
四、夜游
“你别怕,我叫管理员去。”
那女子的声音分外好听,不带一丝森冷。既然知道管理员,应该不是鬼吧?
肖勇全身的力气都流走了,只得靠在门上,听天由命。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打开了大门,说:“管理员正忙呢,给了我钥匙,让我带你出去。”
肖勇注意到一件事情,那女子手里灯笼的光十分稳定,仔细一看,不是灯泡吗?
肖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道:“你是群众演员啊,剧组拍夜景吗?”
女子没有答话,只是冲他微微一笑,笑容极为动人。
她垂着头走在前面,步态优雅。肖勇虽然还不能完全信任这个陌生女子,但跟着她也比呆在那个可怕的院子里强。
他耳边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有一块大石头掉进了水里;不知从什么地方又传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仿佛有人在拿大剪子铰厚厚的纸;
微风送来窃窃私语,细听又唯有风声;毛茸茸的东西擦着他的裤腿蹿过去,弄得他一惊一乍,脑子闪现出关于故宫的又一传闻。
故宫灵异传说之三:传说宫中有一条“阴阳路”,只可靠一侧走,否则会遇上不干净的东西。
“别往后看。”女子的口气十分平静,却传达出一种不可言说的力量。
他们路过一个院落,院门大开,只见院中两棵树上开满了洁白如雪的梨花。片片梨花似乎发出淡淡的幽光,犹如雪片,缓缓坠落,如梦中景致。
卵石铺就的道路,拼成山水、人物、花鸟、吉祥图样,与白天所见不同,它们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不断变幻着图案和色彩;
白天蹲坐于屋脊上的异兽在悄悄走动、呼吸;宫墙的那一边传来窃窃私语,无比遥远,又无比清晰。
说也奇怪,他被困在那个院子里明明已经是午夜了,此时的天色却又逐渐亮起来。眼看快到太和殿广场了,手机上的时间,竟然是十八点整!
折腾了这么久,才过了一个多小时?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女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所有奇妙的景象和怪异的声音瞬间消失无踪。
她把手里的明纱宫灯递给他,“拿着照亮。”
女子转身,向黑暗深处走去。
肖勇正看着她婀娜的背影出神,冷不防一只手“啪”地拍在他肩头。一扭头,正好对上曾宇轩的脸,谭玲玲也站在一边。
朋友重逢本该是高兴的事情,可此时他却分明觉得,原本亲密无间的三个人之间,突然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他们彼此打量,目光中充满了戒备。
“你去哪儿了?”谭玲玲问肖勇,“找了你那么长时间。”
“我还想问你呢!”肖勇把自己的经历讲述了一遍。当谭玲玲听到有某种“东西”变成她的样子,禁不住惊叫起来。
“太可怕了,我也遇到怪事了。”谭玲玲惊疑不定地说道。
原来,自从他们散开之后,谭玲玲没走几步发现四下无人,然后就接到了曾宇轩的电话,让她一直往前走。
她走进一条狭窄的夹道,发现无论怎样都会回到起点。
怪异的声音充斥着她的耳朵,像是有一群看不见的人用指甲抓挠玻璃,那声音让人浑身紧缩,抓心挠肝。
就在她恨不得撞墙的时候,身后响起了“得得”的清脆脚步声,一切恐怖的声音随之消失。
一个绿衣宫女把她带到那个岔路口,当时曾宇轩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你也遇到那个宫女了吗?”肖勇问曾宇轩。
“没有。”曾宇轩摇了摇头,“我没遇上任何怪事,和你们分开之后,我碰上了你二舅。我说我想在这儿等你们,保证不乱跑。”
“嘿,他还就信你了。”肖勇笑了,“你是没看见,那个‘谭玲玲’就跟真的一模一样——等等。”
肖勇打住话头,死盯着谭玲玲,直盯得她往曾宇轩身后躲过去。
“有件事儿咱们得弄明白。”他说,“今晚遇到的那些‘东西’,都装成了咱们的样子,现在咱们最好各自证明一下身份!”
“怎么证明?”曾宇轩问。
“比方说——谭玲玲,你学个兔斯基!”肖勇挠挠头说。
谭玲玲眯着眼睛,两条胳膊像面条一样柔软地摆动。
“应该是真的。”肖勇笑起来,“没人能学得这么像。”
“该你了。”谭玲玲一指肖勇,“上个月咱们一起去朝外大街探险的时候,当时突然从窗户里蹿出一只野猫,你干了什么?”
“当然是挺身而出保护你们了。”肖勇摆出一个漂亮的格斗pose.
“他是假的!”谭玲玲大喝一声,抡起大背包就砸过来。曾宇轩也不甘落后,上前就掐住他的脖子。
“救命啊!”肖勇哀号,“我说!我说!我当时吓得摔了一跤,裤裆扯烂了!”
“别打了,他是真的。”谭玲玲放下大包,转向曾宇轩,“轮到你了,你最爱吃的东西是什么?”
肖勇和谭玲玲都注视着曾宇轩,他脸涨得通红,每次曾宇轩都不好意思提自己对西红柿屁股的狂热爱好。
他说:“我憋死了,方才就想上厕所。”
“那你还不快去!”肖勇一拍他的后背,曾宇轩一溜烟儿地跑了。
“嗨,说你哪!”身后一个声音传来,一个男人指着肖勇手里的宫灯说,“这是我们剧组的道具!怎么着,你想拿走啊?”
“这是刚才一个群众演员送给我的。”肖勇握住灯杆不撒手。
“别扯了,我们的群众演员下午四点半就都撤了。你倒是把灯给我呀!”男人急了,一把夺过宫灯。
“小勇!”
忽听一声断喝,只见肖勇的二舅领着几个管理员跑过来,肖勇和谭玲玲像见到亲爹一样扑过去。
尾声
二舅骂累了,冲他们两个一挥手,“走吧,去保安室,你那个同学还在保安室等你们呢!”
一进屋,果然见到曾宇轩坐在桌边,见到他们二人,他腾地跳了起来,“你们没事儿吧?我要跟他们去找你俩,人家不让我去!”
“你小子这么快就上完厕所了?”肖勇笑道,“方才你是从哪儿回到保安室的,没看见呀?”
“上厕所?”曾宇轩吃惊地反问,“我刚走了没多远就被你二舅抓住了,然后带到这儿来。”
肖勇耳边似响了个炸雷,他和谭玲玲对视一眼,同时咕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你们今天遇到的东西倒也不是想害人,要害早害了。”
听完他们前言不搭后语的讲述,二舅想了想说道,“它们就是恶作剧。故宫里头好多东西很难解释,比方说你遇见的那个宫女吧,不少迷路的人都见过。”
“它们到底是啥啊?二舅,你给我详细说说!”肖勇来了兴致。
“甭瞎打听!”二舅严厉起来,“快回家!要不我就告诉你妈!”
走出保安室,肖勇抬头一看,如血残阳正挂在太和殿檐角,屋脊上的狻猊脊背上,忽然腾起一道细细的金红色火焰。
原文发表于《今古传奇故事月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