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诗境界颇具扑朔迷离、朦胧绰约之美,其题义归旨颇令后人猜测,歧义纷呈。故元好问以此诗意境概指义山诗:“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论诗三十首》)解题者颇多,略述其之三:
一、咏乐。宋时黄朝英载:“山谷道人读此诗,殊不晓其意,后以问东坡,东坡云‘此出《古今乐志》,云锦瑟之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并有“清和适怨”说(《缃素杂记》)。二、悼亡诗。清人朱彝尊认为:“此悼亡诗也,意亡者喜弹此,故睹物思人,因而托物起兴也。瑟本二十五弦,弦断而为五十弦矣。……二十五而殁也。”(《李义山诗集辑评》引)三、诗集自序。今人钱钟书则认为此诗是诗人自题诗集的自序,为一生诗作之总结:“自题其诗,开宗明义,略同编集之自序……首二句言年华已逝,篇什犹留,毕世心力,平生欢戚,清和适怨,开卷历历。庄生……一联言作诗之法也。心之所思,情之所感,寓言假物,譬喻拟象,如飞蝶征庄生之逸兴,啼鹃见望帝之沉哀,均义归比兴,无取直白。举事宣心,故曰 ‘托’,旨隐词婉,故曰 ‘迷’。……(沧海)一联言诗成之风格或境界……以见虽化珠圆,仍含泪热,已成珍玩,沿带酸辛……盖喻己诗虽琢炼精莹,而真情流露,生气蓬勃,异于雕绘夺情,工巧伤气之作。” (《冯注玉溪生诗集诠评》)
拈出三例,即可见咏器、悼亡、诗序三说。三说中以钱钟书先生所见近之,尤其对义山诗特质之分析可谓探幽索微,切中肯綮,但义山此诗,不仅是对自己一生诗作的总结,更应是对自己一生的怅惆,不仅探讨诗艺,更是追忆人生。
诗人兴寄托物,以“锦瑟”及所奏之妙乐譬喻人生,“锦瑟”是乐器,也是人生的象征,“五十弦”,是锦瑟古说之弦数,也是诗人一生年华之虚指。“无端”,没来由也,正是对一生的迷失、怅惘的总体感受,定下全诗之基调。“思华年”三字,为一篇之筋节,是导引读者走出迷津的路标,“思华年”三字,本已披露感慨人生的主题,诗人却不沿此而下,返回再写听瑟所引发的种种感受,并将这种感受以四组相互联络却又相对独立的画面构成:迷惘如同梦生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庄周欤?哀痛如失国身死、魂化杜鹃的望帝,理想之追求,爱情的向往,都可望而不可及;还有月光照耀着波光鳞鳞的大海,照耀着寂寞流泪的遗珠,是海的泪? 月的泪? 珠的泪? 还是泪幻化作海? 幻化成珠? 那美丽的蓝田宝玉呀! 在阳光下飘漾着丝丝缕缕的轻烟,可望而不可即,可观赏而不可把玩,远看则有,趋近则又神秘地消失。颔颈两联之四幅画图,各自独立却又意脉相连,意蕴朦胧却又令人销魂。你可以理解为诗人在倾诉自身“身世遭逢如梦似幻,伤春忧世如杜鹃泣血,才而见弃似沧海遗珠、追求向往虚缈似烟”(拙编《中国文学宝库·唐诗精华分卷》吴大逵、李华语),也可以理解为诗艺的追求、悼亡的哀痛,和咏器的“适、怨、清、和”,或者你可以什么都不于解,只面对“沧海耳明”之绝美绝哀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