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论金庸小说里最动人、最让人唏嘘的留白,我认为不是郭襄为其弟子取名风陵师太,而是《倚天屠龙记》里,一笔带过的郭靖黄蓉之死:
“郭大侠夫妇铸成一刀一剑之后,将宝刀授给儿子郭公破虏,宝剑传给本派郭祖师。当然,郭祖师曾得父母传授武功,郭公破虏也得传授兵法。但襄阳城破之日,郭大侠夫妇与郭公破虏同时殉难。”
“风陵师太”的留白,背后是爱情的遗憾。
而“襄阳城破,郭大侠夫妇殉难”这一句留白,不仅仅是靖蓉之恋的结局,背后更是在整部中国历史中凄惨程度数一数二、夹杂太多催泪事迹的南宋灭亡史。
读金庸武侠的读者,会基于射雕、神雕累积下来的对郭靖黄蓉的感情,而感到痛心。
而对于读南宋史书的读者,会轻易就从中感受到震撼。
襄阳市这些年来前后上十次提议要在襄阳建郭靖黄蓉的雕像,但每次都饱受争议,至今未能实行。
其实我倒是不反对为虚拟人物建雕像。历史这玩意儿,有些史书,除了名字是真的之外,事件全是假的。而郭靖黄蓉的襄阳保卫战和以身殉国,除了名字是假的,事件其实都是真的。
由此再次感受到金庸老爷子的历史功底之深厚,难怪人家80多岁还读了个剑桥大学历史学博士学位。
金庸让郭靖黄蓉后半生死守襄阳,因为他知道,襄阳保卫战对于南宋存亡的决定作用。
金庸让郭靖黄蓉最终为襄阳殉难,因为他知道,那是南宋末年侠之大者的必然宿命。
今天我想聊聊:
“襄阳城破,郭大侠夫妇殉难”这句简单的留白,震撼在哪里?
以及为什么战死襄阳是郭靖黄蓉的必然结局?
为什么是襄阳?
经常看古代史书和小说的人,对襄阳这个城市都不会陌生,因为争天下的大才们,似乎都特别喜欢打襄阳。
看过三国的朋友们应该都记得,诸葛亮每次北伐受挫都会反复叹息一句:要是当年荆州不失,何至于北伐如此困难。
荆州为什么会失?
就是因为关羽跑去打襄樊(今湖北襄阳市)了。
关羽为什么要跑去打襄阳?
关二爷的战略并没有错,因为长远来看,没有襄阳在手,荆州和武汉这两大重镇永远危在旦夕。
若能拿下襄阳,绝对能让曹操瑟瑟发抖,也能让孙权寝食难安。拿下襄阳,这是推进诸葛亮《隆中对》大战略的关键一役。
要夺湖广,需夺荆州;要夺东南,需夺武汉;要夺天下,需夺襄阳。
曹操和孙权都明白这一点,所以曹操举国之力增援襄阳,孙权出黑招悄悄夺了隔壁的荆州、接着就迁都武昌。
这也不怪人家孙权在背后撕毁盟约下黑手,襄阳荆州都归你蜀国了,下游的孙吴就成了最危险的那只待宰羔羊。
所以这一战,就在魏吴名将齐聚荆襄之下,使得孤立无援而骄傲轻敌的关羽,最终撤出襄樊、痛失荆州,败走麦城、全军覆没、被敌斩首。
诸葛亮的《隆中对》大战略也就此宣告破产,蜀刘自此开始走下坡路,最终在三国争雄中一败涂地。
襄阳城破对于南宋意味着什么?
如果说襄阳在三国鼎立或者天下乱局之时,是扭转战局的关键重镇,那么在南北两国对峙的宋元时期,襄阳就是绝不可失去的存亡所在。
襄阳在,南宋存。襄阳失,南宋必亡。
南宋和蒙古(元)争夺襄阳的战争,前后打了四十几年(金庸小说和史书都差不多是这个年限)。其中最惨烈的,就是忽必烈发动的最后这6年襄阳围困战。
而这6年在金庸小说中,是发生在神雕侠侣结束之后。这最悲壮血腥的一页史书,金庸在倚天屠龙记里面四字带过:“襄阳城破”。
留白到恰到好处,因为会让能看懂了的人痛心加倍。
襄阳之战几乎集中了当时世界上最精锐的骑兵和水军,以及最先进的武器,双方死伤人数超过40万人。
积弱了几百年的宋朝,靠死守襄阳,把所向披靡的蒙古军拦截在了长江以北,硬是守住了半个世纪的南境太平。
而当年打遍地球无敌手的蒙古军队,不惜一切代价死磕襄阳,也打了整整6年,最后襄阳守将吕文焕在孤城无援、弹尽粮绝之下,开城投降。
而镇守襄阳的吕文德、吕文焕兄弟也并非金庸小说中描绘的那般懦弱无能(虽然史书上的槽点也有,比如和刘整内斗最后逼其降了元、没看出敌方筑堡垒的阴谋等等)。但功绩不可否认,“周旋三边,大小百战”,吕氏兄弟与蒙军对打了三十多年,战绩胜多而败少。
最后吕文焕之所以开城投降,也有其无奈的原因,不能一杆子钉在耻辱柱上:
与襄阳一江之隔的双子城樊城(也属于今天的湖北襄阳市),在被围困四年后,被元军攻破。樊城守将范天顺和牛富仰叹"生为宋臣,死为宋鬼",皆自杀殉国。
樊城全城被屠。
自此襄阳彻底成为孤城。元军一边用回回炮炮轰襄阳城墙,一边去跟吕文焕谈判,最后蒙古丞相伯颜答应只要吕文焕投降,便保证不杀害其家族部下和全城百姓。
援军无望,犄角已失,弹尽粮绝,吕文焕开城投降。
而在襄阳城破的那一刻,南方王朝再无长江天险可守,蒙古军沿长江而下,一路摧枯拉朽,直接占领了南宋首都临安(今杭州),襄阳城破后短短3年,南宋正式灭亡。
而后著名的“南宋三杰”(张世杰、陆秀夫、文天祥)等人仍在南方诸省组织抵抗,但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最后文天祥被俘、从容就义,张世杰战死。
而陆秀夫,在宋元最后一战“崖山海战”(今广东江门)中战败,水尽粮绝、退无可退之下,陆秀夫背着7岁的小皇帝赵昺投海殉国,其余十几万军民在小皇帝投海之后,集体投海殉国。
战后的第二天清晨,海面上漂起十万余具尸体,惨烈程度,世界罕见。
至此,南宋彻底灭亡。
金庸老爷子应该是有一些宋朝情节,不然他不会把重要的天龙八部/射雕/神雕都放到宋朝,就如同凡是历史迷,多多少少都会为南宋扼腕一二。
甚至有偏门的历史观点认为:
崖山之后无中华。
当然现在大家都认同了元朝属于中国古代史,56个民族一家亲,但在南宋末年,那可是中华民族历史上第一次全境被“外族”彻底侵灭,汉人被列为了末等人种,而恰好宋朝又是个最具士大夫风骨和气节的朝代。
所以才有了那么多可歌可泣、让人唏嘘的殉国事迹,从这个意义上来看,郭靖黄蓉算不得杜撰。
为什么战死襄阳是郭靖黄蓉的必然结局?
为什么郭靖不会是第二个吕文焕?何况攻城的还是对他有养育之恩的蒙古安达。
是什么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走向?我认为主要有两个方面:
1)社会大环境
2)性格和价值观
第一点:社会大环境。我在上面已经阐述过了,源于襄阳之重要,源于元军与南宋之军力悬殊,也源于南宋出名将、却又防名将的作死国策。
第二点:性格和价值观。
郭靖何许人也?
他是金庸武侠世界里,最后一个完美的理想主义英雄。
后面所写的男主角,谁也不可能选择战死襄阳,无论是《天龙八部》、《笑傲江湖》还是《鹿鼎记》。
令狐冲会吗?拜托,你何曾见过一个自由主义者同时是民族主义者的。
韦小宝会吗?没人相信他会,而真正的理想主义英雄陈近南,在《鹿鼎记》中已经是被悲哀气息笼罩的配角一个。
《天龙八部》的乔峰会吗?他不会,他在两难的痛苦之下选择了自杀。而郭靖其实跟乔峰的身世一样,都是被敌方养大,但郭靖却无丝毫“两难”。
在金庸小说里,可以说是两个女人塑造了郭靖。一个是他的母亲李萍,一个是黄蓉。
郭靖和杨康的区别,正好是他们的母亲李萍和包惜弱的区别 。
李萍孤身在大漠靠做农活养活郭靖、从小对郭靖“汉人”身份的教育丝毫不含糊、最后为了儿子南下保宋、牺牲自己成全儿子大义,李萍显然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独立女性”,她有见识、有坚忍、有原则、有骨气,更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而包惜弱却是一个完全没有独立意志和独立能力的女人,是一个空心人,杨铁心在世时依靠杨铁心,杨铁心死后依靠金国王爷,依靠上金国王爷后却又几十年郁郁寡欢,最后杨康的那些身份感的游移不定和品质bug,与包惜弱的软弱脱不了干系。
当然,说烂了的“家庭教育”并非100%的决定因素,毕竟也有那么多儿时家庭不幸福的、单亲的、甚至孤儿最后都成为了很好的人。
这就要说到郭靖后来的“老师们”带来了“后天影响”了。
笨小孩郭靖之所以成才,武功上的老师最要感谢马钰、洪七公、还有老顽童的九阴真经。然而这些都属于“体育老师”,还不至于让郭靖成为“侠之大者”,因为武功高强者,不一定为国为民死而后已。
而真正“塑造”了“郭靖大侠”的正是黄蓉,黄蓉是郭靖的文化课老师、语文课老师、历史课老师,兼政治课老师。若没有黄蓉,郭靖到末尾可能也只是一个胸无点墨的善良傻小孩。
一路南下的旅程,可以说是黄蓉给郭靖“教导”中原文化、中华历史的大课堂,正是在这个过程中,郭靖逐渐形成了自己坚定的价值观。
黄蓉第一次以女装出现给郭靖唱的曲子,就是辛弃疾的《瑞鹤仙》:
“寂寞。家山何在,雪后园林,水边楼阁。瑶池旧约。”
然后她给郭靖讲述了辛弃疾抗金的事迹:
黄蓉一曲既终,低声道:“这是辛大人所作的《瑞鹤仙》,是形容雪后梅花的,你说做得好吗?”
郭靖道:“我一点儿也不懂,歌儿是很好听的。辛大人是谁啊?”
黄蓉道:“辛大人就是辛弃疾。我爹爹说他是位爱国爱民的好官。北方沦陷在金人手中,岳爷爷他们都给奸臣害了,现下只辛大人还在力图恢复失地。”
靖蓉太湖泛舟之时,讨论范蠡西施的故事,黄蓉便给郭靖讲述什么是气节和大丈夫:
“国家政局清明,你做了大官,但不变从前的操守;国家朝政腐败,你宁可杀身成仁,也不肯亏了气节,这才是响当当的好男儿大丈夫。”
后来黄蓉就一边和郭靖谈恋爱,一边给郭靖上完了【中国历史课】、【中国诗词课】、【文化品位课】,韩世忠,范仲淹,岳飞,全部讲完,恰好这个傻郭靖最听蓉儿的话,字字句句都听了进去。
其实黄蓉原是江湖逍遥之人,她给郭靖讲历史、讲艺术、讲文化之时,初衷或许并非是让他成为“侠之大者” 。
然而当黄蓉再想表明自己的自由主义、浪漫主义世界观时,已经说不动郭靖了,因为他已经把黄蓉的课堂笔记升华成了一套自己的价值观:
洞庭湖畔,岳阳楼上,黄蓉与郭靖饮酒观景,唱了两首范仲淹的词——
(郭靖)说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大英雄大豪杰固当如此胸怀!”
黄蓉笑道:“这样的人固然是好,可是天下忧患多安乐少,他不是一辈子乐不成了么?我可不干。”
郭靖微微一笑,黄蓉又道:“靖哥哥,我不理天下忧不忧、乐不乐,若是你不在我身边,我是永远不会快乐的。”
说到后来,声音低沉下去,愀然蹙眉,郭靖知她想到了两人终身之事,无可劝慰,垂首不语。
黄蓉忽然抬起头来笑道:“算了罢,反正是这么一回子事,范仲淹做过一首《剔银灯》词,你听人唱过么?”
郭靖道:“我自然没听过,你说给我听。”
黄蓉道:“这首诗的下半段是这样:人世都无百岁,少痴騃,老成憔悴,只有中间,些子少年。忍把浮名牵系,一品与千金。问白发,如何回避?”
黄蓉引用的《剔银灯》的上半段是:
昨夜因看蜀志,笑曹操孙权刘备。用尽机关,徒劳心力,只得三分天地。屈指细寻思,争如共、刘伶一醉?
黄蓉此时是想与她的靖哥哥说,人生短短几十年,学孙曹刘未免浪费和虚无、不如学刘伶今朝有酒今朝醉、就此逍遥一世。
然而此时,郭靖已经志向坚定的要做辛弃疾、岳飞和文天祥了。
最终,他做到了。
杨过问郭靖“襄阳能守住吗”,郭靖回道:
“襄阳古往今来最了不起的人物,自然是诸葛亮。此去以西二十里的隆中,便是他当年耕田隐居的地方。诸葛亮治国安民的才略,我们粗人也懂不了。他曾说只知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己’,至于最后成功失败,他也看不透了。我与你郭伯母谈论襄阳守得住、守不住,
谈到后来,也总只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己’这八个字。”
大势已去的大环境下,价值观决定了个人选择。
就比如降元的襄阳守将吕文焕,后来见到被俘的老战友文天祥,史书记载下来了他俩的一段对话:
文天祥指着吕文焕的鼻子骂道:“今合族为逆,万世之贼臣也!”
吕文焕反驳说:“襄守六年不救。”(意为:我苦守襄阳六年,孤城无援,怪我?)
文天祥回了一句:“力穷援绝,死以报国可也。”
郭靖做了文天祥,也成为了他的精神偶像——岳飞的真正继承者。
这是命运使然,是价值观使然,也是性格使然。
郭靖不弃襄阳,就如同如他小时候宁死也不说出哲别的藏身之处;
郭靖不弃襄阳,就如同华筝来催婚,他弃黄蓉、而选择去履行与华筝的婚约一样(如果是杨过,他才不会管什么誓约和仁义,他会果断选择爱情)。
郭靖是儒侠,为了仁义可以舍弃爱情;
为了国家,可以舍弃小家;为了家庭,可以舍弃个人。
而到了韦小宝和现代人身上,顺序似乎已经倒过来了,“我”字为大。
金庸让郭靖黄蓉战死襄阳,我相信这是金庸作为历史爱好者的南宋情结和岳飞情节,更是金庸对于郭靖和黄蓉的偏爱,
因为如若不是这个结局,郭靖成不了理想主义英雄的巅峰;
如若不是这个结局,黄蓉只会停留在《神雕》里面,定格为一个高智商不再、干扰后辈谈恋爱、溺爱女儿的的“庸俗母亲”;而有了这个结局,黄蓉便永远是读者心中《射雕》里的绝世女侠。
(作者简介:唐小西,一个常年在英文环境的传统行业职场人,一个七五折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愿读书万卷/行路万里/游戏人生的中年野孩子。欢迎关注和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