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是奶奶的忌日,今天正好是正月初四,我想我的奶奶了。
那年正月初二下午,是奶奶久病之后,精神状态不错的时候,我们作后辈的很高兴,又正是过大年,大家都很高兴,奶奶偏头倚在旧式红雕花床栏杆上,也变得健谈起来,她也很开心,脸色红淡相宜,不似前几天的苍白色了。
她甚至觉得初三初四就可以出去拜年了,还说起了以往拜年的趣事,以及父辈们的几多糗事,告诉我们当家的不易,尤其是说到家里人口多,口粮少,每当青黄不接,就得靠红薯米玉米面荞麦面等杂粮伴野菜过日子了,在那个愣是吃不饱饭的年代,我们岭上人竟然落下个“包谷佬”的名号。
说起现在不愁找不到吃的,能吃上饱饭,奶奶很难得的想从床上坐起来,要满叔给她垫上枕头作靠背,她则滔滔不绝说起了自己一些救人济困的往事。
有的以前的那些个许多事情,我们这些后人从来没有听她讲过,父辈们也从没提及过,只是后来听我母亲说,奶奶做的都是善事,不仅会折煞她的阳寿,对自己的后人也很不利。而我则认为是迷信,哪有做了善事还会折煞自己阳寿的呢?
并且,奶奶这个救人济困的大本事,单传女不传男,尽管奶奶生了六个闺女,也没见她下传了。怎么也没见她传给婶婶或者是我母亲她们。个中缘由,我也是许多年以后才知道的,在此无庸讳言。
奶奶治病救人的本事,是用自己精心寻找的草药诊治小孩的一些疑难杂症,还有大人所患的各种无名肿毒。
那些被她治好的人,小孩来认奶奶爷爷作干娘干爹的不少,大人则是和爷爷拜把子或是和奶奶结姊妹。
这也是逢年过节,或是爷爷奶奶过生日,整个大四合院里,数爷爷奶奶家里客人最多的原因。陆陆续续接待客人从正月初一会忙到出了十五,有些远的甚至会出了正月了。
曾记得爷爷六十大寿,宴请了三天大客,宴席摆满了整个大四合院,排到了槽门口外,本大队的桌子凳子都不够用了,还得从临近周围那些大队去借呢!
由此可想而知爷爷奶奶的人缘了。
只可惜的是,奶奶治不好自己的病,她得的是中风,第一次得病时轻微些,没有卧床,半年看似好了。可是,第二次得病就严重了,七月初患病,卧床半年,逐渐加重,至半身不遂。
这中间,可谓是久病床前无孝子,也并非年轻的不孝顺,按迷信的说法,奶奶归究于她救人济困得罪了不少妖魔鬼怪,现在由得它们来作祟了。
于是,这可急坏了顽固的爷爷,他也陆陆续续请过远近不少有道行的师公道士作法,奶奶的病情也时好时坏,但终归无济于事,她也认命了。
虽说最后那天,奶奶很乐观,还说要给满叔娶了媳妇,还要看到曾孙玄孙呢。
但是,最终奶奶还是冷不丁说了一句,要是先神婆来接她了,她也很高兴去看看王母娘娘!
奶奶走的前一天,天气十分寒冷,天空之境变幻无常,下午时分却异常阴沉,渐渐飘起了小雪,直至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正月初四凌晨,鹅毛大雪已然封山,有的地方雪至齐腰身,连绵整个山岭,皆为大雪笼罩,仿佛看到的是一个沉睡的巨人,睡意安祥,盖着一床厚雪大被子。
我们一家子还没有起床出去拜年呢,就听到满叔阵阵的抽噎声,也不说话,只是挨个敲门,父亲听到惊觉起来了:“姆妈前两天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就走了?”
奶奶上山的那天,已经是正月十三了,停灵的十天里,老天冷酷得狠,天空也一直都是阴沉沉的,落了那么厚的雪一点都不融化,村里的人都是一样的担忧:这么大的雪,怎么送走老太太呢?
哪知正月十三一到,大清早的,天空飘来几声闷响,阴霾豁然散去,太阳从山岭东头冒了出来,不到半个时辰,雪开始融化了,茫茫山岭也从迷茫变得清爽了,奶奶的一个姊妹恍然如梦初醒:“凤妹呀,你好有福气!这下好了,王母娘娘下凡赐福了啊!”
出殡了,山村道路上居然没有了积雪,路面也干爽如常,一路上送殡的人们,除了在千年屋旁哭丧的亲戚朋友,皆是安安静静行走着,随着前后两具三眼铳阵阵的震山响,依着弯延的山路前行。
奶奶走了,与之同龄的爷爷,毅然成了默不作声的老年痴呆症患者。
爷爷奶奶他们相亲相爱半个多世纪,养育大了三男六女,可是奶奶睁眼瞎一辈子,虽也勉为其难勤俭持家,但都不会从事勤劳,除了晒晒草药纺纺纱算是体力活了;而爷爷虽初通文墨,却是蛮牛一样,辛苦劳作了一辈子,当奶奶走了,他才嘎然而止,也不说去送她一程,仅仅只是默默守着百年老屋发呆,一呆就是五个多年头,才跟着奶奶走了。
(注:1,神婆,这里是指巫医,半巫半医那种,后来我母亲神秘兮兮悄悄告诉过我,奶奶治病还会用到好些咒语口诀,虽说奶奶本来不识字,但她对那些咒语口诀记得滚瓜烂熟,有时候给人治病一念咒语就是一两个小时,甚至几个小时,中间都不带重复的。
2,千年屋,指灵柩。
3,三眼铳,那个年代民间红白喜事祭祀用具,充以黑火药,点燃后三连声巨响,震天动地!
4,睁眼瞎,指不识字。)
谨以此文献给在天堂王母娘娘跟前的奶奶以及天下所有慈悲为怀的老奶奶!
写于2021.02.15农历正月初四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