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传来了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声音。原本反锁的卧室门,被缓缓推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我床边。空气安静了好几秒,似乎在观察我有没有醒。
我一动也不动,假装还在睡梦中。
终于,人影缓缓掀开我身上盖的被子,躺到了我身旁。对方身上传来淡淡的橘子香气,是我浴室常备的那款沐浴露味道。
我深呼吸,开口: “你哪来的我房间钥匙?”
枕边传来一声轻笑:“这里是我家,当然每个房间的钥匙都有。”
我想骂人。一条修长的胳膊伸了过来,将我捞入怀中,声音极其慵懒:“阿姨,我好困,等睡醒再骂好不好?”他叫莫槐,是我老公的亲儿子。
七年前,我二十八岁,嫁给了四十岁的莫氏企业总裁,莫沉。
莫沉早年丧偶,有个十二岁的拖油瓶儿子。所有人都说,我一定是为了钱才嫁过去的。
确实。
虽然我很不情愿给小屁孩当后妈,但好在,孩他爹够有钱。
为了钱,忍忍也无妨。婚后没多久,我的一位老同学闯到莫沉面前,将我的真面目一一拆穿揭露,并附上了无数证据。
"莫先生,尹望舒以前在学校就是个不检点的女混混,身心早就脏透了!她这些年钓过不少大老板,都没有上位成功,被人家玩完即弃!只有莫先生您大发善心,把这个垃圾捡回了家,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钱故意接近你的,您千万别被这个可怕的蛇蝎女骗了!”老同学正义凛然。他带来的证据详细记录了我的各种丑恶嘴脸,让我连抵赖一下的余地都没有。
于是我摘下婚戒,递向莫沉:“莫先生,您打算几号去办离婚?我随时都有空。
莫沉接过那枚婚戒,动作温柔地,又戴回了我的无名指:“望舒,难道你以为,那些连外人都能查出来的东西,我会不知道吗?”
在老同学愕然的注视下,莫沉与我十指相扣,低头吻向我: "喜欢钱,并不是缺点。正好,我有的是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还有,记得改口叫老公。”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这位孩他爹,似乎还挺帅的。
以我睚眦必报的个性,本该狠狠报复一下那位多管闲事的老同学,可是很遗憾,我的婚姻生活实在太幸福了,幸福到,即便被人当面辱骂不检点,我也只想笑眯眯地给对方发个红包。
如同所有狗血言情剧般,我在莫沉的温柔中渐渐沦陷。小时候家里穷,生病也是一种奢侈,因为需要花钱买药。
普通感冒倒还好,流几天鼻涕就会自动痊愈,如果发了烧,父母就会大骂我是赔钱货,拖到我因为高烧昏厥过去,才舍得去买药。
生病的人明明是我,心虚、忐忑、仿佛做错事般歉疚的人,也是我。
跟莫沉结婚后,每次生病,他都会把我抱在怀里,耐心地一勺一勺喂我喝药,像在哄小朋友般,柔声安慰:“望舒乖,老公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假装嫌药苦,拧起眉不肯吃,他便会凑过来亲亲我的唇,低笑:“这样有甜一点吗?”
俗气。
老套。
老男人的把戏。
但偏偏,我就爱这些把戏。
一年后,我怀孕了。或许是激素影响,或许是内心本就脆弱,我一下子慌了神, 害怕怀胎辛苦,害怕生产疼痛,害怕身材走样,害怕自己当不了一个好妈妈,整夜整夜地流眼泪。
尽管莫沉对那个孩子充满了期待,但他擦掉我脸上的泪,认真地说:“望舒,如果你实在不想生,那我们就不生了,我去请最好的医生给你做人流,保证不会让你留下任何后遗症。如果你永远都不想生,那我就去做结扎,怎么样?”
我紧紧抱住他,哭得更加大声:“我想生!我当然想生!老公,我一定要生下我们的孩子!”
我老公莫沉,是天下第一好男人。
好到,当危难来临时,总会第一时间挡在我身前。
怀孕六个月时,去医院做检查的路上,一辆失控卡车突然撞上了我们的车,莫沉迅速扑向我,替我挡下致命一击后,当场死亡。
他甚至连一句遗言也来不及说,身体被钢筋贯穿,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伤口涌出来,滴落到我身上。他甚至连一句遗言也来不及说,身体被钢筋贯穿,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伤口涌出来,滴落到我身上。
莫沉,我的丈夫,我唯一的希望,全世界最爱我的男人,就那么死在了我面前。
我颤抖着低下头,看见自己腿间缓慢渗出了血。
如果老天爷真的存在,那它一定毫无怜悯之心。
不仅带走了莫沉,连他的孩子,也不肯留给我。
那是一个已经成型的男胎,就在出门前,莫沉还把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笑着说宝宝在动来动去地跟他打招呼。
后来的无数个日夜,我脑中总是反反复复浮现这些问题--
为什么我们偏偏挑了那一天去医院?
为什么我们偏偏走了那个十字路口?为什么,偏偏是我和莫沉?
没有为什么,不过是凑巧而已。它还有另一种说法,那就是,命。
从小到大,父母常常骂我是条贱命。我偏不信,下定决心要过得比所有人都幸福,以此证明自己命很好。
在莫沉死去的那一刻,我终于,信了命。这就是我的命。
我彻底地,认输了。
浑浑噩噩地住院,浑浑噩噩地办葬礼,浑浑噩噩地接受朋友慰问。
把莫沉的公司委托给他最信赖的老部下,安排好一切,终于有独处机会后,我拿出一把折叠刀,对着手腕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幸福,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未曾拥有它的时候,觉得没有也无所谓,可如果得到之后又失去,便会在瞬间被剥夺所有希望。曾经为了钱拼尽全力往上爬的我,如今白白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却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人一旦失去开心这个能力,灵魂便会迅速枯萎,凋谢,麻痹,烂掉。
唯能让我感受到心脏跳动的,是刀尖划过肌肤之时。
就在我嫌刀口不够深,打算再来一刀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白皙瘦弱的阴郁少年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们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好一会儿。
少年淡淡地看了眼我血淋淋的手腕,开口:“阿姨,我饿了。”
他,就是莫槐。
第一次见到莫槐,是在我的婚礼上。
那天我忙着应付各路宾客,站得腿酸脚疼,好不容易抽出几分钟空隙,想溜去卫生间歇一会儿,却看见莫槐正倚靠在门口,指间夹着一根烟,懒洋洋地吞云吐雾。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少年,小小年纪便生得皓齿明眸,五官犹如精心雕琢出来的,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美,显然是遗传自他的母亲,眉眼间依稀有莫沉的影子,却又比莫沉多了一些阴郁和脆弱,有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皮肤异常的白,在烟雾缭绕中,仿若不是真人。
纵然我长得也不差,可还是在见到莫槐的那一刻被惊到了,情不自禁产生自我怀疑,我,真的能比得,上莫沉的前妻吗?
莫沉经常提起这个儿子,夸他懂事,乖巧,聪明。
此时此刻,这位年仅十二岁的乖儿子竟然正在抽烟。
我下意识摆出后妈的威严:“你这个年纪,抽烟是不是早了点?”
看他的熟练程度,估计已经抽了不止一次。
莫槐波澜不惊地瞥了我一眼:“怎么,你要去找我爸告状吗?”
“那倒不会。 ”我伸手抢过他指 间的烟,“不过,剩下的半根烟,归我了。”我撩开碍事的头纱,把那根烟放进嘴里,无比享受地深吸了一口。
莫槐微微拧起眉:“我爸知道他的新娘会抽烟吗?”
我摇头:“本人在他面前可是一闻见烟味就会反胃的柔弱小白花。”
莫槐眼底终于有了起伏,用探究的目光上下审视我。
我冲他笑:“怎么,你要去找我老公告状吗?”莫槐淡淡地别过头:“无聊。”
“以后就请多多指教啦,莫槐小朋友。”我向他表示友好。
"放心吧阿姨,我明天就去住校,不会留在家做电灯泡的。"莫槐一脸漠然,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阿姨。
在往后的很多年,他都将这么叫我。从那天起,我正式成为了一个孩子的后妈。
我对莫沉前妻了解不多,只知道她在莫槐三岁时因病去世,莫沉当时忙于事业,无暇顾及年幼的莫槐,便把他扔给了保姆。为了防止莫槐对某个保姆产生依赖,导致不必要的纠葛,莫沉还会定期更换不同的保姆,只负责做饭打扫,其他事都让莫槐自己一个人完成,借此培养他的独立。
莫沉心中的儿子,从小就聪明安静,不任性,不淘气。
可是,在我看来,那孩子只是不愿做父亲的拖累罢了。
一个从小失去妈妈、靠自己跌跌撞撞长大的孩子,没有任性的资本。
为了给新婚的父亲腾地方,莫槐长期住校,连周末也不回家,自动消失在我们的视野。
春节的时候,若不是莫沉反复打电话催促,莫槐甚至都不打算回来。
除夕夜那天,我亲手包了一桌饺子,盛了一大碗端给莫槐,笑得慈祥又和善。莫槐淡淡地咬了一口,头也不抬: "难吃。
”
莫沉一拍桌子:“对你阿姨礼貌点!”
我温柔道:“没事啦老公,我下次争取做得好吃点。
然后,趁莫沉不注意,我转过头,收起脸上的和善,恶狠狠地瞪向莫槐。
小兔崽子。
那可是老娘精心调出来的饺子馅,怎么可能难吃?
亏我之前还暗暗同情怜惜他,结果人家只把我当成恶毒后妈。
行,那我就恶毒给他看。
莫槐察觉到我的视线,抬头看了过来,嘴角扯起挑衅的讥笑,我气不打一-处来,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在我的白眼下,莫槐起身夹了块肉进我碗里,语气乖巧懂事:“阿姨,您太瘦了,多吃点肉。莫沉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才像话。
”
我低头一看,碗里是一块硕大而又油腻的肥肉。
于是,从不吃肥肉的我,在莫家父子的友好注视下,硬生生吞下了那块肥肉。
莫槐扬起眉,笑得狡黠极了。
每逢假期,我就默默祈祷,希望这小子老老实实待在学校,千万不要回来气我。
如今,他还是回来了,在莫沉的葬礼之后。
许久没见,他个头又高了些,表情却还是一如既往那么冷淡。
没有表达对去世父亲的哀痛,也没有慰问正在割腕的后妈,只说了句,他饿了。
我简单包扎了下胳膊,用面包机烤了两片吐司,随手扔在餐桌上。
莫槐拉开椅子坐下,问: "有花生酱吗?”
屁事好多。我再也忍不下去,瞪着他:“葬礼都办完了,亲爹都火化了,这个时候才回来,你还真是个大孝子呢。”
莫槐一脸平静: "奋不顾身为救娇妻而死,全然没考虑过自己还有个亲儿子,他也真是个好父亲呢。
由由..
算了,跟个小孩置什么气。
转身,我从橱柜里拿出一罐花生酱,搁在他面前。
”谢谢。"莫槐往吐司上涂了点酱,斯斯文文地吃了起来。
吃完后,莫槐主动刷了盘子,擦干净手,平静地开口:“阿姨,严格来说,我们并不熟,您也还不到三十岁,肯定不会想要我这么个拖油瓶,所以,让我们把遗产分一下,然后就散伙,如何?”
很难相信,这小子才十三岁。如果不看他那稚嫩的外表,我会以为自己正在跟某位七十岁长者对话。
也罢,没有发生激烈的争夺遗产大战,也没有破口大骂指责我害死了他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于是,我爽快地点头:“同意。
在律师的陪同下,我们以极其和平的方式分完了遗产,各自选择了想要的。
莫槐全程都自己一个人处理事务,表现得极其成熟冷静。
张律师意味深长地感叹:“莫槐是我见过最悲惨的孩子,莫先生和他前妻都是孤儿,本就没什么其他亲人,现在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离世,最终只剩下莫槐一个人。小小年纪就要承受丧亲之痛,还有那么大的家业等着他接管,莫槐肯定会撑不住的,太可怜了,这种时候真的很需要有一个大人在旁边帮助他,照顾他。”
我点燃一根烟:“我也很惨,死了老公流了产,每天都要情不自禁往手臂上划几刀,指不定哪天就成功割腕自杀了,应该没什么闲心去带小孩。”张律师默默闭了嘴。
工人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将我的行李从莫家陆续搬出。
在新房子里安顿好后,我突然发现漏拿了一个包。
价值八十万。
贵不贵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莫沉送给我的东西。
我连夜赶回莫家,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拿上包,准备走人的时候,发现莫槐的房门虚掩着。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一秒钟。
就是那一秒钟的决定,改变了我往后整个人生的走向。
推开门后,我看见莫槐独自坐在床边,手心正捧着一大把白色药片。
显然,那是致死量。他完全没了刚开始的冷静和淡然,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脸色苍白又憔悴,眼里布满渗人的血丝,眼周泛着浓重的黑,原本夺目的五官散去了全部光芒,只剩下麻木的死灰。尽管他穿着宽大的睡衣,却依然能看出四肢瘦到只剩下皮包骨,如同一个丧失了灵魂的残破木偶。
再怎么独立早熟,他终究还是个孩子。
莫槐缓缓抬头,冲我颓丧地笑:“阿姨,怎么办?我好像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我呆立原地,被他眼中刺骨的绝望镇住。
“从此以后,我考了满分,把成绩单拿给谁看呢?做了好事, 有谁会夸奖我呢?孤身在外时,有谁会在家里等我呢?”他低喃着,音量一点点变弱。
可能因为人心在夜晚容易变得柔软。可能因为他是莫沉留下的唯一血脉。
可能因为我也丢失了活下去的希望我一步一步走过去,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有啜泣声从我怀中传来。
压抑了许久的悲伤,终于在这一刻得以宣泄。
我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手腕却忽地被他攥住。
莫槐撩开我的衣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胳膊,上的刀疤,掌心触上已经结痂的地方,用指腹细细摩挲着,轻声问:“要不要一起死?”
“什么?”我愣了愣。
“阿姨,”他眼角沾着泪,抬眸与我对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死?”
这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孤独少年,非常认真地,在向我发出死亡邀请。
我在他幽深的注视下微怔,似是受了蛊惑般,情不自禁点头:“好。”
然后,我翻出一个便笺本,在书桌前坐下,一笔一划写下一段话--经协商,尹望舒女士和莫槐先生决定在五年后携手自杀,具体死法届时由双方达成一致意见后再决定,五年后如有人违约,守约方有权弄死违约方。
写上日期,签好名字,按下手印,我把笔递向莫槐: "轮到你了。”
莫槐表情复杂: "为什么是五年后?”
我严肃道:“因为你现在还只是个小屁孩,未成年不得饮酒,不得泡吧,同理,也不得自杀。我作为大人,总不能拉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一起死吧,会被大家喷死的。
莫槐....
我满怀憧憬:“五年后,你十八岁,我三十四岁,你成年了,可以自由选择生死,我也差不多活腻了。其实我从小就想在三十岁之前自杀,那样就不必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老下去了。以后大家一提起我,就会用惋惜的语气感叹,那位尹小姐啊,死在了最年轻貌美的时候。不过,为了你,我可以把死亡日期稍微延后几年,放慢脚步等一下你,没关系,我有信心让自己在三十四岁时依然保持美貌。”
莫槐:....
我继续絮叨:“而且咱俩继承了这么多遗产,如果一分不花就死了,岂不是太亏?对得起你爸这些年的辛苦付出吗?我们要利用这五年的时间,好好挥霍,认真挥霍,大力挥霍,把你爸的钱花得一分不剩,然后就可以安安心心去死了。”
“知道了,我签。”莫槐懒得再听我絮叨,随手签上他的名字。
字还挺漂亮。
我撕下那张便笺纸,装入文件袋,郑重地放进书房保险箱。
“以后,你考了满分,就把成绩单拿回家给我看,你做了好事,我会长篇大论地夸赞你,你出了远门,有我在家等你。”我认真地说。
莫槐微微一怔。
“所以,在协议生效之前,我们约好了,不准自残,不准自杀,相依为命,不离不弃,怎么样?”我向莫槐伸出手。
他顿了顿,握住我的手,轻声说:“成交。”那一年,我二十九岁,莫槐十三岁,我死了老公,他死了爹。
当一个不想活了的我,碰, 上另一个不想活了的他,反而莫名滋生出了想要暂时活下去的力量。
虽然我跟他压根不熟,但我们决定一起相依为命。
工人之前花了好几天时间将我的行李从莫家搬出去,又接着花了好几天时间搬回来。
然后,再也没搬走过。
莫槐不再住校,吃饭睡觉都在家里,正式成为我的拖油瓶。
我动容道:“放心,我一定会尽好后妈的责任,比如接送你上下学什么的。”
莫槐淡淡瞥着我:“不需要,我自己有腿。”
但我还是每天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站在众多学生家长中间朝他用力招手。
毕竟,我懒得做饭,又懒得打扫,更不会辅导作业,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去接他放学了。一开始,莫槐总是面无表情地从我身旁走过去,假装不认识我。渐渐地,他开始习惯在人群中寻找我,有一次我偷偷躲了起来,发现他在搜寻无果后,脸上竟然有些许失落。
我得意洋洋地跳出来:“承认吧,你还是很需要我这个后妈的。”
莫槐眼底的不安立刻消失了,故作不耐烦地将书包甩进我怀里:“幼稚。”
从小到大,没有一刻把我放在眼里的亲生爹妈,一发现我变成了有钱寡妇,立刻拖家带口地前来投奔我。
莫槐冷冷道:“无所谓,让他们住进来吧,我可以搬出去,反正他们才是跟你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外人。”
我疑惑地瞪他:“发什么神经呢?
然后,我按下对讲机,笑眯眯地通知保镖:“把那群老老小小扔出去,永远不要再让他们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对,是永远。”
莫槐眼中带着不解。我冲他眨眨眼:“从此以后,我的家人,只有你一个。”
那一刻,盘绕在少年身上已久的忐忑、彷徨、无助,忽地消散了。
他与我四目相对,轻轻地,认真地,点了下头。
白天,家里有保姆打扫和做饭,到了晚上,偌大的房子里便只剩下我和莫槐。
走出阴影并没有那么简单。
有很长时间,每次我一闭上眼,就能看见满脸是血的莫沉。
偶尔,他怀中影影绰绰地,还会抱着一个死胎。
那是我们的孩子。
我试图靠近莫沉,身体却动弹不得。
我只能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他,问:“老公,宝宝长得像谁?把他抱过来给我看看。”没有人回答我。
睁开眼,我看见莫槐正站在卧室门口。
瞄了眼床头的闹钟,现在是凌晨。
“我很困。
”莫槐声音泛着沙哑,“但我怎么都
睡不着。
“需要阿姨给你讲睡前故事吗?"我随口开了个玩笑。
“可以试一下。”他点点头。
然后,他走到我床前,径直躺了下来。
... ..
所以人不能乱开玩笑。
我很想把他踹下去,警告他不要随随便便爬上异性的床,然而看到他脸上浓重的黑眼圈后,抬起的脚又默默收了回来。自从他爸去世后,他就一直在失眠。
算了,作为一个尽职的后妈,哄儿子睡个觉倒也没什么。于是,我认认真真讲起了故事:“从前,有一位拥有绝世容颜的美丽仙女下凡历劫,从小受尽父母同学的轻视和欺辱,有一天她毅然觉醒,心想老娘凭什么要受这帮愚蠢凡人的气,于是她凭着坚韧不拔的精神,一举混成了闻名全校的大姐大,带领一帮忠心耿耿的小弟,把曾经欺负过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揍成了猪头...
莫槐安静地听着,全程都没有插话。
'后来,仙女遇见了一位英俊的国王,成为了他的王后。”
当我讲到这一句时,发现莫槐已经睡着了,身体微微靠向我这一侧,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
原来睡前故事这么管用。
我轻轻叹了口气,替他盖好被子。
从那以后,莫槐经常大半夜飘进我卧室,带着令人不忍拒绝的憔悴倦容,幽幽躺到我床上,听我讲睡前故事。我语重心长:“莫槐,你不是三岁小孩,连亲妈都不可能天天哄这么大的儿子睡觉,何况我只是个后妈,我们俩每天同床共枕是非常不合适的。”
莫槐垂下眸:“嗯,我亲妈在我三岁时就死了,确实不可能哄我睡觉。”
呵。
小兔崽子还挺会卖惨。
我皱眉:“你以前不是挺独立的吗?怎么现在连独自睡个觉都不行了?”
莫槐盯着我:“因为我以前没有可依赖的人,但现在不同,你承诺要跟我相依为命,还说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所以,我想试着依赖一下你。”
... ...
莫沉是一个很温柔的爱人,然而作为父亲,他对儿子非常严苛,不准懦弱,不准撒娇,不准依靠他人。
以至于,莫槐连依赖别人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一切皆有因果。
莫沉给了我无条件的宠爱,最终又为了救我而死,我永远都欠他的。而他未完成的事,我有义务替他完成。
让一个从未撒过娇的孩子,拥有任性的权力。
虽然我失去了一个孩子,但莫槐还在,他也是孩子。
或许,我应该试着,真心地,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
所以,明知道莫槐的要求有多么不合常理,我还是默许他躺到了自己身旁。
我在心中唉声叹气。
莫槐掌心覆上我的手背,说:“你也可以依赖我的。”
我一愣:“啊?”
莫槐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也一直在失 眠。整夜整夜睡不着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
我盯着天花板:“好多人都说我是克夫命,说我克死了你爸,你不怪我吗?”
莫槐淡淡道: "按他们的说法,那我应该克全家吧,先克死了我妈,后克死了我爸。”
我拧眉:“胡说八道。
莫槐点头:“所以,没必要把这种胡说八道放在心上。虽然我爸在生死关头挡在了你面前,但那是他自己做出来的选择,他本身就是一个会无条件保护妻子的男人,天性如此,不是你的责任,不必觉得愧疚。
不可思议。
我竟然,被一个孩子安慰到了。
莫槐关了灯: "晚安,阿姨。
我闭上眼,耳边是莫槐浅浅的呼吸声。
这一次,我没有再看见满脸是血的莫沉。
五年的时间,对我这种每天重复同样生活的闲人来说,不过转眼一瞬。
而莫槐,有俊美的长相,有优异的成绩,在学校自然大受欢迎,可惜性格太过孤僻,面对老师同学永远副阴沉沉的冷漠脸,看.上去非常不易接近,再热情的人最终都会被他吓退,我苦口婆心地劝他要多笑笑,他一脸无辜:“我经常冲你笑啊。
我瞪他:“嘲笑不算。
莫槐勾起唇,清澈的双眸中泛起点点笑意:“知道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冲我笑没用,去冲你的同学们笑,迷倒他们,征服他们,成为校园里最耀眼的那颗星!”
莫槐拧眉:“麻烦你正常点。”
有一次我在家看偶像剧,随口夸了句会弹琴的男主好帅,不久后,我以家长身份去看莫槐学校的文艺演出,目瞪口呆地看着莫槐.上台坐到钢琴前,熟练而又优雅地弹了一曲卡农,温柔细腻的音乐从他修长的指间缓缓流出,暖色的灯光照在他的头顶,衬得他整个人如梦似幻。一曲终了,台下的女学生们发出阵阵惊呼,莫槐转头望过来,目光一一扫过人群,最后停在了我身上,微微歪了下脑袋,扯起嘴角。
周围的惊呼声更热烈了。
我与他四目相对,愣了许久,完全不知道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学会弹钢琴的。
第二天,我立刻给家里添置了一台价值七位数的钢琴,没事就往沙发,上一躺,笑眯眯地指挥莫槐弹琴给我听,而他非常乖巧地,把我爱听的曲子都学了个遍。
日子一天天过,莫槐很快迎来了青春期,没等他开始叛逆,我自己先堕落,上了。
除去吃饭睡觉,剩下时间便是在喝酒。
曾经立下要花光莫沉遗产的豪言壮志,却在外出旅了几次游后便偃旗息鼓。
因为无论去到多美的地方,我都会觉得,自己本该是和莫沉一起来的。
曾经感兴趣的东西,比如首饰,衣服,化妆品,全都变得索然无味。毕竟,那个我想要打扮他看的人,已经永远不在了。
于是我只能把钱挥霍在各种昂贵的酒上,大家都说一r醉解千愁,可我却只觉得苦。我偏不信邪,打算把全世界的酒都尝个遍,经常喝着喝着就栽倒在沙发上。
起初,莫槐会往我身上盖个毯子,把我没喝完的酒全部倒掉。
后来,莫槐会直接将我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卧室床上。
少年一天天长大,从个头只到我肩膀,到我必须仰起头才能直视他,从单薄瘦弱的小细胳膊,到手臂上隐隐显露出肌肉线条,从只能往我身上盖毯子,到可以轻松抱我回卧室。
五官也愈发精致,没有一丝长残的迹象,美好到,让我有些嫉妒。
青春期的孩子,每一天都在朝着更加鲜活的方向蓬勃生长。
而大人,日渐增长的只有脂肪,皱纹,压力,疲惫。又一次被莫槐抱到床上后,我睁眼醒来:“我好像很久都没去接你放学了。
莫槐低头看我:“嗯。”
我叹了口气:“我这样是不是很像酒鬼?”
莫槐面无表情:“你已经是了。”
我有点不甘:“可我明明一点都不喜欢喝酒,苦得要死,难以下咽,喝完还头疼欲裂的。
莫槐探了下我额头的温度,确定我没有发烧后,沉声道:“那以后就别喝了。”
可能是酒劲,上来了,我突然感到无比难过,哽咽道: "莫槐,你真的太可怜了,偏偏摊.上我这么个没责任心的后妈,我明明答应了会照顾好你的,结果却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莫槐低叹,语气放柔:“你也有在照顾我,你每年都会记录我长了多高,每年都会认认真真帮我过生日,每年除夕都会包饺子给我吃,晚上会耐心地给我讲睡前故事,周末会带我去滑冰场和游乐园,定期往我衣橱里添置新衣裳,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出我的小情绪,想方设法逗我开心。你对我很好很好的,阿姨。
我慢慢清醒过来:“说得也是,我其实挺尽职的。
莫槐伸手揉了下我的头发:“所以,乖,别哭了。
...乖?
这个语气,像在哄小姑娘。
可老娘明明是他的监护人。
仿佛是出窍已久的灵魂骤然回归般,我猛地意识到,自己真的该戒酒了。
莫槐即将满十八岁。
我照常为他筹备生日宴,思绪却飘到了我们五年前签订的那张协议上。
莫槐似乎已经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像个正常孩子一样,每天充满活力与朝气,再也不是那个会向人发出死亡邀请的颓丧少年。
这很好。
我原本就没打算和他一起死,那张协议只是为了暂时安抚他而已。
我打算的是,自己一个人去死。
(不是原创文章转自/尸姐 / 宝藏作者)大家可以去她的文博看 文名:《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