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晒太阳」一句并不符合这种结构:
(*表示不合法的句子,%表示不太自然的句子)
(1a) 张三晒太阳
(1b) 张三晒被子
(1c) %太阳晒张三
受事升级:
(2a) *太阳被张三晒了
(2b) 被子被张三晒了
(2c) 张三被太阳晒了
改成「把」字句:
(3a) *张三把太阳晒了
(3b) 张三把被子晒了
(3c) %太阳把张三晒了
由(2a)(3a)可以看出,「晒太阳」结构中「太阳」并不是一般的受事,在「被」「把」字句结构中会构成非法表达。
「晒太阳」是单纯的主动表被动?
汉语中的「被」和英语等印欧语言的被动句是不等同的,汉语中的「被」往往带有受害等的意义。而「被夸奖」这样的说法是在民国时期受西方语言影响才出现的,在此之前这种表达是不符合常理的(王力 1989)。(而古汉语中的「见」却可以表达正面意义。)
当我们使用「被太阳晒」这样的句子的时候,通常是表达其过程的负面意义。这种特点尤其表现于在其后以「得」引出补语的结构中:
(4) 路面被太阳晒得滚烫
(5) 树枝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6) 他的手被火烤得通红
而「晒太阳」通常表达一种积极的、意愿性的行为,人们通常把「天气晴朗时出去游玩」描述为「晒太阳」,而不会把「工人在太阳暴晒下长时间工作」称为「晒太阳」。
由此,「晒太阳」绝不等于「被太阳晒」。
「晒太阳」是使动用法?
现代汉语中通常用动词「使」「让」构成使动句。因为「晒」的主语可以是「太阳」,所以「我让太阳晒我自己」从逻辑关系上是和「我晒太阳」一致的。
但是在实际应用上,人们很少以使动句表达这个意义:
(7a) 我们去晒太阳
(7b) %我们去让太阳晒(我们自己)
(7b)明显不合表达习惯。
而实际上,使动句在一些场合下是可见不少用例的:
(8) 他的脸让太阳晒得通红
和前面所说的被动句一样,这里也需要「得」字引出的补语来让表达更自然。并且,类似地这种句子表达的是动作发生的结果(通常是负面的),和「晒太阳」这一主观的、带正面情感色彩的表达也截然不同。
「晒太阳」是工具作为宾语?
吕叔湘(1979)就指出,主语和宾语一样,可以在句子中充当施事、受事、工具和经历者(experiencer)等不同的语义角色。传统上通常将这个结构中的「太阳」分析为施事宾语,但是和一般意义的施事不同的是,「太阳」在此并不是意志性的,反而主语「张三」等等具有意识上的主导地位。
庄会彬(2018)认为,「晒太阳」是底层结构「晒自己以太阳」的表现形式,「太阳」在此充当类似于工具的角色。反身代词「自己」脱落,介词「以」的意义融合进「晒」使「太阳」从间接格升级为宾格。(这种现象称为「应动态」结构,拉丁语中常常在不及物动词之前加介词ad「向」的前缀形式使之成为及物动词,若据此说法则二者是近似的。)
类似地,冯胜利(2000)提出「代体宾语」之说,认为「吹电扇」是「用电扇吹自己」的表现形式,「吹」通过中心语移位顶替「用」的位置,而受事「自己」脱落成为空语类pro。
这种分析仍有不足之处,「电扇」「空调」等是人为可控的因素,而「太阳」是自然性的,不能由人的意志而影响。
为什么不是「太阳晒」「太阳晒×」?
「太阳晒」在结构上是合理的,我们可以说
(9) 太阳晒得路面滚烫
(9a) 太阳晒着
(10) 火烤得他双手通红
(10a) 火烤着
(11) 空调吹得他全身发冷
(11a) 空调吹着
又或者
(12) 太阳晒着大地
(13) 火烤着红薯
在前面几例中,动词是不带宾语的。如果要加入「张三」这样的成分而不借助介词等提高动词配价的手段,我们只能将之作为大主语,但是这样的句子明显不通:
(14) *张三太阳晒着
(15) *张三太阳晒得发热
而换成「太阳晒×」的结构,把「张三」放入宾语的位置,句子是合理的:
(16) 太阳晒着张三
对比
(16a) 张三晒着太阳
两句描述的是同样的事情,但是两句的信息结构实际上是不同的:
(16q) 太阳怎么样?
(16) 太阳晒着张三
(16aq) 张三在做什么?
(16a) 张三晒着太阳
(16)中「太阳」作为话题的起始,即句子的主题(topic),而「张三」是问题(16q)的核心,是对话中的新信息,称为焦点(focus)。而在(16a)句中两者地位正好相反,因此对两句作出提问如(16q)(16aq)也是不同的。
(学过日语和朝鲜语的人应该对这种概念有比较深刻的理解。在日语中通常用wa引出句子的主题,而ga引出句子的主语。)
沈家煊(2006a, 2006b)认为这个句式是凸出表达主观意愿的一种特殊的「糅合」结构,其内部融合了被动、使动的意义,但又不同于一般的被动句和使动句。Givón(1991)指出,「越重要的、越紧急的信息越倾向于置于结构之首」,而相比「张三晒太阳」,「太阳晒张三」这样的结构达不到强调「张三」其主动性的效果,而使人们倾向于用不常规的「晒太阳」结构来表达这种语义上的细微差异。
References:
吕国燕 (2016). “晒太阳”结构的认知构式探析. 《内蒙古民族大学学报 (社会科学版)》.庄会彬 (2018). 汉语“晒太阳”现象的融合理论阐释. 《语言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