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当人们知道我是聂荣臻的女儿时,乡亲们热情地围上来,眼里闪着激动的泪光。父亲和林彪率部创造的平型关大捷,让当地的父老乡亲们自豪了一辈子。我觉得,那些朴实的乡亲们,都把我当成了亲人,仿佛他们多少年以前就认识我。
平型关只是万里长城上的一个小小的关口,它的名气远远不如山海关、雁门关、嘉峪关等著名关隘。在1937 年9月25 日前,相信没有多少人知道它。
但是,历史却给了平型关一个名扬四海的机会。
1937 年8月底,八路军誓师出征,开赴华北抗日前线。林彪和父亲率领由红 1 军团、红15 军团等部改编而成的 115 师,行进在最前面。蒋介石的委任状上,林彪是师长,父亲是副师长。两个多月后,八路军恢复政治委员制度,父亲又被中央军委任命为师政委。
那个时期,国民党军一溃千里,整个华北战场一片失败景象。日军轻取平津,气焰更为嚣张,以30 万兵力,由北向南,沿交通要道长驱直入,妄图“速战速决”,三个月内灭亡中国。在南京,在上海,在武汉,在西安,“恐日病”和“亡国论”甚嚣尘上。人们都盼着,中国的军队能够打一个胜仗,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胜仗也好啊!
日本人太狂妄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当大批的国民党军丢盔弃甲南逃时,却有一支部队迎着他们上来了,而且这支部队是参加过两万五千里长征的红军精英。
林彪带 343 旅先走了一步。父亲带师司令部和 344 旅经过五台,穿过龙泉关,插往平型关东南面的上寨镇,与林彪会合。父亲对林彪说:“部队全带上来了,前边的情况怎么样?”
林彪说:“敌人的大队人马正向平型关方向运动,这里的地形不错,可以打一仗。”
林彪摊开地图,同几位参谋一起,把平型关周围的地形和初步的作战设想介绍了一下,然后问父亲有什么看法。
父亲说:“可以在这里打一仗,居高临下伏击敌人,这是很便宜的事。”父亲又说,这是我们八路军第一次同日本人交手,全国人民都看着我们,这个仗必须打好,打出八路军的威风来,振奋一下全国人民的抗日情绪!
在平型关打一仗的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当时这样的情况前线指挥员有权决定,不必要事先请示,事后报告一下就可以了。
在这之前,八路军还没和日本鬼子打过照面。从前方各个渠道传来的消息,几乎都是“日本人不可战胜”。在这种险恶的背景下,率领仓促上阵的 115 师主动打一仗,是需要极大勇气的。
林彪和我的父亲就有这种勇气,历史选择了他们。那年林彪31 岁,父亲 38 岁。
9 月25 日早晨 7 时整,平型关战斗打响,至中午,战斗结束。此役全歼进入伏击圈的日军第 5 师团第 21 旅团 1000 余人,击毁汽车 100 余辆,缴获大批武器辎重。平型关前的这条寂寞了千年的十里长沟,洒满了侵略者罪恶的血。当然,代价也是巨大的,115 师为此牺牲了 200 多人,不少是打扫战场时被敌人的冷枪打中牺牲的,这些烈士大多是参加过长征的老兵,他们的牺牲令人痛心。
关于平型关大捷,有很多的记述,我没必要在这里重复战斗的过程了。当年担任 343 旅参谋长的孙毅中将,人称孙胡子,他一直跟在林彪和父亲身边。父亲去世后,他写过一段话,算是一个“花絮”吧。孙胡子写道:
在战斗最紧张激烈的时候,我看见聂荣臻拄着个棍子,带着三个通讯员,翻山越岭到杨得志那个团坐镇指挥去了,一直到战斗结束才回来。战斗即将结束时,我带着胜利的喜悦,立即起草了给毛主席的报捷电报。
当天晚上,我同林彪、聂荣臻睡在一条土炕上,因为胜利,我高兴得睡不着觉,就同聂荣臻聊了起来。我说:“政委,你今天够累的吧?”聂荣臻爽朗地回答:“打了胜仗就不觉得累了。战斗胜利,情绪高涨,累也消失了。”聂荣臻的一席话,说得我更来精神了,我们干脆不睡了,披起衣服,一直聊到天明。
平型关大捷,替全国人民出了一口恶气,它是八路军出师华北前线打的第一个大胜仗,也是中国抗战开始以来的第一个大胜仗。某种程度上说,这一仗的政治意义更大,它使八路军名扬天下,使全国人民看到了民族的希望。
说不尽的平型关,抗战胜利 70 年了,只要一提抗战,人们差不多总要说到平型关大捷。它是一座丰碑,是中华民族在强敌面前誓不低头的一种象征。
打完平型关,父亲和林彪就分手了,林彪带 115 师主力南下,父亲带少数人留下创建晋察冀根据地,担任军区司令员兼政委。
创建晋察冀
毛主席说:“五台山,前有鲁智深,今有聂荣臻。”
晋察冀这个地名,年轻一代的人可能对它已经很陌生了,年纪大的人,应该是比较熟悉的。
晋,就是山西省;察,是察哈尔省,旧省名,首府是张家口;冀,就是河北省。晋察冀,就是这三个省交界的这一大片地方。好比陕甘宁,就是陕西、甘肃、宁夏交界的那一片地方一样。
晋察冀这个地区的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它的核心区域位于平汉(北平至汉口)、平绥(北平至归绥)、正太(正定至太原)、同蒲(大同至蒲州)四条铁路之间,它像一把尖刀插向敌人的心脏,直接威胁北平、天津、保定、石家庄、太原、大同、张家口等敌人的战略要点。有了它,就可以拖住敌人。
晋察冀边区是中国共产党和八路军创建的第一个敌后抗日根据地。父亲的命运和晋察冀的命运是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的。1937 年9月24 日,也就是平型关战斗打响的前一天,毛主席发给八路军总部的电报中说:“山西地方党目前应以全力布置恒山、五台、管涔三大山脉之游击战争,而重点在五台山脉。”10 月20日,毛主席又发出一封重要的电报,指出:敌占太原后,战局将起极大极快之变化,第115师等部和八路军总部有被敌隔断的危险。因此,拟作以下部署:留115 师独立团在恒山、五台山地区坚持游击战争,115 师主力转移到汾河以西吕梁山脉;总部应该转移至孝义、灵石地区。
根据毛主席的这个电报精神,中央决定,我的父亲聂荣臻留守五台山地区,创建晋察冀抗日根据地。
当时,115 师的师部离总部很近,父亲担负这一重任是在五台南茹村由朱德、彭德怀、任弼时等当面告诉他的。随他留下的部队除了独立团,还有骑兵营、八路军总部特务团一部,加上其他一些小单位,总共 3000 人。
对于父亲来说,这是一次重要的转折。在这以前,他一直跟随在中央和毛主席身边,带的是主力部队,打的是主攻。可现在,他要孤悬敌后,独当一面了。受命的当天夜里,他久久无法入睡。他本来早就不吸烟了,这时又把烟斗翻了出来,一个劲地吸。
后来我曾经问过有关人士,为什么当时要把我父亲留下?对方说,你父亲留下最合适了,他长期和林彪搭班子,资格老,威信高,沉着稳当,能够独当一面;尤其是他素来坚决贯彻执行党的方针政策,他留下,毛主席也放心。
娘子关失守后,战局急转直下,日军疯狂扑来,太原危在旦夕。八路军总部和 115 师主力准备南下。重压下的父亲这时只想着,要想打开局面,最需要的是干部,有了干部就好办啊。可是,当过兵的人都知道,人们往往都愿意跟着主力走,很少有人主动愿意留在敌后。还好,左权、任弼时、邓小平这几个老战友很支持父亲,他们把总部副官长唐延杰推荐给父亲当参谋长,把总政秘书长、曾被毛主席誉为“马背书法家”的舒同也推荐给了父亲。
夜色下,115 师主力向南开拔,父亲与林彪、罗荣桓等老战友话别后,久久地望着自己的老部队消失在山边尽头。这次分手,父亲有些依依不舍,甚至有些伤感,毕竟离开的人里面,有许多是和他一起从长征路上冲杀过来的,这一走,何时才能相见?
太原城陷落了,各路人马远去了,在山西北部响了两个月的隆隆炮声停息了,日本鬼子占领了他们想占领的地方。父亲他们留下来了,他的手下只有 3000 人,而他们的周围全是正在势头上的日本鬼子。
孤悬敌后—这个词儿这段时间使用率特别的高。
他们能不能生存下来?
他们能不能立住脚?
他们能不能有个大发展?
这都是一些疑问。有很多人心里是没底的,他们提出怀疑也是正常的。在华北,日军势如破竹,基本上可以说是一路所向无敌。除了平型关,中国军队就没再打一个好一点的大仗,几十万人马稀里哗啦给冲到了山西的南部。如果不是日军把战略重点转移到上海方向,山西的战局将更加糟糕。这样的情况下,被隔断在敌后的这区区 3000 人,不够日本鬼子塞牙缝的。要啥没啥,远离后方,能活下来就算不错了,谈何发展?
我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心里有底,在他生前,也没有问过他这事。我只是看到很多材料上说,与主力分手后,他在五台山上写下了两句话:“为保卫祖国而奋斗到底,誓与华北人民共存亡!”
这可以看作是他的心声了。
11 月7日,晋察冀军区在五台县石嘴的普济寺宣告成立,父亲首先宣布中共中央军委的命令:军区由他任司令员兼政委,唐延杰任参谋长,舒同任政治部主任,查国桢任供给部长,叶青山任卫生部长。
父亲以前是“聂政委”,这以后就成了“聂司令”了,全国解放后,人们习惯叫他“聂总”,后来他年纪更大时,又有人叫他“聂老总”。他是聂政委时,他的主要精力是抓政治工作,如今他成了聂司令,还兼着政治委员,那就得军事政治一肩挑了,而且党、政、军、民都得管。
中共中央和毛主席一直关心着悬在敌后的父亲和他的 3000 人马。毛主席当然清楚,如果这第一个敌后根据地创建顺利,那么,就会极大地增强八路军在别处创建根据地的信心,这就可以使毛主席关于抗日战争的一系列战略构想成为现实。共产党靠什么?靠人民,当年在苏区,凡是根据地建设搞得好的时候,部队就能大发展,如今也应该是一样的。所以,在晋察冀军区正式宣告成立的第二天,毛主席就给父亲发来电报,电报中说:“阎将无力再过分干涉八路军之地方工作,故八路军将成为全山西游击战争之主体。应该在统一战线之原则下,放手发动群众,扩大自己,征集给养,收编散兵……不靠国民党发饷,而靠自己筹集供给之。”
父亲后来说:“正是毛主席对晋察冀的关心和厚爱,使同志们的信心越来越足。”
日军兵力不足,确实是其大患。由于日军正集中兵力长驱直进,后方相当空虚,加上五台县、阜平县不是交通要道,所以日军一直没来。父亲他们便抓住这个有利时机,大刀阔斧地开创根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