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笔下的周海婴
我有了一个男孩,已一岁零四个月,他生后不满两个月之内,就被“文学家”在报上骂了两三回,但他却不受影响,颇壮健。
眷属在沪,并一婴儿,相依为命,离则两伤。
寓中都健康,只海婴患了阿米巴赤痢,注射了十四次,现在好了,又在淘气。我为这孩子颇忙,如果对父母能够这样,就可上二十五孝了。
孩子是个累赘,有了孩子就有许多麻烦,你以为如何?近来我几乎终年为孩子奔忙。但既已生下,就要抚育。换言之,这是报应,也就无怨言了。
海婴很好,脸已晒黑,身体亦较去年强健,且近来似较为听话,不甚无理取闹,当因年纪渐大之故,惟每晚必须听故事,讲狗熊如何生活,萝卜如何长大等等,颇为费去不少工夫耳。
我们都好,只有那位“海婴氏”颇为淘气,总是搅扰我的工作,上月起就把他当作敌人看待了。
我们的孩子也很淘气,也是吃饭的时候就来了,达到目的以后就出去玩,还发牢骚,说没有弟弟,太寂寞了,是个颇伟大的不平家。
海婴这家伙调皮,两三日前竟发表了颇为反动的宣言,说:“这种爸爸,什么爸爸!”真难办。
我的孩子叫海婴,但他大起来,自己要改的,他的爸爸,就连姓都改了。
过了一年,孩子大了一岁,但我也大了一岁,这么下去,恐怕我就要打不过他,革命也就要临头了。这真是叫作怎么好。
但我这里的海婴男士,却是个不学习的懒汉,不肯读书,总爱模仿士兵。我以为让他看看残酷的战争影片,可以吓他一下,多少会安静下来,不料上星期带他看了以后,闹得更起劲了,真使我哑口无言,希特拉有那么多党徒,盖亦不足怪矣。
他什么事情都想模仿我,用我来做比,只有衣服不肯学我的随便,爱漂亮,要穿洋服了。
他考了一个第一,好像小孩子也要摆阔,竟说来说去,附上一笺,上半是他自己写的,也说着这件事,今附上。他大约已认识了二百字,曾对男说,你如果字写不出来了,只要问我就是。
海婴很好,……冬天胖一下,近来又瘦长起来了。大约孩子是春天长起来,长的时候,就要瘦的。
海婴已以第一名幼稚园毕业,其实亦不过“山中无好汉,猢狲称霸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