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在网络中闲逛,无意看到有人询问:“为什么叫我们山东人叫山东棒子?尤其是东北地区那么叫,让我感到很不舒服。”后面紧跟一个回帖,言简意赅、干脆利落:“再叫,你拿棒子敲他脑袋。”
读后不禁莞尔,不过也因此引发出一点困惑:“山东棒子”这个词儿究竟是什么含义、从何而来、是善意的称呼还是恶意的叫法呢?笔者着意查找了一下,发现众说纷纭,大致有十二种说法,于是分类整理归纳,并简要分析如下:
一、善意说
1、棒子意为高大、英俊、直来直去、宁折不弯。
这个说法貌似有些道理,2005年中国人平均身高统计表显示,山东省名列第四(据说以前排名第一),“山东大汉”果不虚传,高大的人瞧上去象一根竖起来的大棒子,也说得通;中国的审美观多以高大为一个硬件条件,而且山东人性格直爽,直得发倔,从字面上来看是符合的……不过,此说原意是将山东人与朝鲜人并列,赞美在中国语言中这两个地方的人都被称为“棒子”,意为“高大、英俊、直来直去”——这样一来,立刻使笔者对其无比怀疑,首先朝鲜被称为棒子绝对有其他历史含义(非本文题旨所在,故不细述),再者朝鲜族也未必以高大而闻名。
2、棒子没有轻视的意思,都是东北土话,只是一种亲密的、有特色的称呼而已,除了亲热不含其他感情色彩,比较能体现东北人比较爱开玩笑的性格。
持此说者还举例说:“如果你胖,你好哥们儿管你叫胖子,或者叫猪猪,那也叫污蔑?”尽管言之凿凿,笔者还是存疑,因为几可确定,“山东棒子”一词的产生有其历史原因,而且极可能与山东人闯关东有密切关联,所以是不能和现代青少年相互开玩笑混为一谈的,下文还有论述。
二、中性意说
3、棒子即木棒,也就是棍子,最初闯关东的山东人到东北来时有个显著特征:肩上斜背个小包袱,里面装几件破衣裳和路上吃的干粮,手里拎着一根大木棒,翻山越岭时用它作手杖,遇到野兽或坏人时又可以作为防身的武器。别的人看到他们这种打扮,就叫他们作“山东棒子”。
此说源自《增广开心词典》(第789页),与之相呼应的是清末文人魏和声在《鸡林旧闻录》一书中也提到山东人的木棒,说他们“肩负行李,手持木棒,用以过岭作杖,且资捍卫”;他又曾记述清末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的鱼皮鞑子(赫哲人)雇佣山东人的故事,说:“鱼皮鞑子以不通语言,不谙交易,每一鱼皮鞑子之家必用一山东棒子,谓之管家,一切家产皆全令掌之。”可以认为,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也许正是“山东棒子”一称的最初来历之一。
4、棒子指玉米,玉米结实,其形如棒,习称为“玉米棒子”或“苞米棒子”,“苞谷棒子”;因玉米在山东人的口粮结构中占有很高的比重,所以有此一称。
十六世纪初期,玉米传入中国,山东的自然条件适宜它生长,玉米在山东发展快、分布广,进入二十世纪后逐渐成为山东各地的重要粮食作物,据某山东网友说:“一直到七十年代后期,老家的农民过年才吃五天白面,初六就立即换饭,一年到头吃苞米面,可能就这样落下个棒子的名号。”这么说来,最初叫时,歧视性可能不是很大,可“老是在一些场合说人家,时间长了,这个词对他来说不是贬义都给说成贬义了”。话说现在给山东人送礼,送玉米和地瓜倒也可以(都是山东特产),但不能总送,否则有骂人家山东棒子和山东大地瓜之嫌^^
5、棒子实为“帮地”的谐音,大意为“那边儿的”。
这种解释倒是新奇,不过东北方言中没有听说过“帮地”,可能是“帮子”之误:“山东棒子”=“山东帮子”=“山东那边儿的”,字面上说得通。
6、棒子有“光棍儿”的含义。
原来,早期出关只许单身一人,不许带家眷,再加上当时的关东自然条件恶劣、恶兽泥沼随处可见,所以到了清末大开禁“招民移垦”,关内可自由到东北垦荒时期,许多人仍单身往来不置家眷。于是这些闯关东的单身汉被人们称为“跑腿子”、“光棍儿”或“棒子”,其中寄托着从前时代那种人生主动精神和英勇悲壮的开拓气概。
7、棒子就是棒槌(人参)。
人参是东北特产,过来“闯关东”的山东人一部分从事垦荒农耕,另一部分则做采参交易,由于人参又叫“棒槌”,故当地土著居民称“挖棒槌”者为“棒子”,嘉庆年间(1796-1820年)遣戍吉林的铁冶亭,就曾有感于此,写了《吉林穷棒子说》一文,谈到“吉林每岁穷棒子,几及千余人,严冬酷寒,无衣无食,死亡者不计其数”。后来由于山东来东北挖参的人占多数,就逐渐以“山东棒子”泛指所有挖参者;再后来,也泛指垦荒者了。
三、恶意说
8、地域性讥讽说。
中国有很多传统美德,千载以下仍光耀华夏大地,但不可讳言,也存在着某些缺点,比如说地域性的歧视。
人对自己的乡亲有所赞美,对其他地方的人有所讥讽,是极正常的,古今中外盖莫如是。“东北虎”、“上海人小男人”、“京油子”、“卫嘴子”、“山东棒子”、“湖南骡子”、“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等等说法五花八门,多多少少都含贬义。外国也不例外,如美国东部大城市里的精英分子看不起中南部的乡巴佬,而乡巴佬也对精英满怀敌意(学名曰反智主义),这在美国蓝红分明的政治版图上一目了然。
所以,依此本性来看,“山东棒子”一称很可能起源于地域歧视,是东北原住民对“闯关东”的山东籍外来人一种排他性的反应方式——不过山东人不必因此而气恼,曾有一位山东威海网友坦言,他们称呼外地人的词语也没有多么美丽,都是南蛮、西北来自(意思是来自西边,倒过来念)、东北驴、黑傻子之类的……
9、先到东北的山东人对后到的一种歧视性称呼。
既然上一条已经提到了地域歧视,那么我们也不必忌讳再多提一条人的劣根性,那就是先到对后到、先富对后富、富贵对贫穷的歧视。
某网友曾感慨道:“东北人大部分都是从山东迁来,可是先到的却称后到的为山东棒子(我爸爸就是46年才迁到东北,也可称山东棒子,所以我妈妈有时开玩笑称我爸爸为山东棒子)……人的劣根性……”
另据调查资料说:“在东北的山东人很多,十有八、九,有的几辈以前就去了。有时小孩子们打仗,生在东北的孩子骂山东刚去的孩子为‘山东棒子’,家人出来就揍那骂人的孩子,说:”你爷爷也是山东人。‘“
这两条足以反映出先到对后到的歧视是确有其事,究其原因,早期闯关东的山东人多为贫民,没有文化,由于家乡贫困不愿提起家乡,而且早期移民到东北后生活变得相对安定富足,成为东北人;后期山东移民多为灾民,受雇为雇农,生活在社会底层,所以被先到的看不起,甚至于以东北口音为荣,以外地口音为耻,有的地区还歧视山东口音,有山东棒子、河北老唐之说。这种歧视导致许多人不愿承认自己是移民后代,更愿意认同东北人。
顺便说一句,某些网友对以上解释非常不满,说:“东北有什么好的。”笔者猜想他们可能对历史不是很了解,要知道,东北土地肥沃、自然资源丰富,早在1949年以前就是重要的工业基地,当时有“得东北者得天下”之说,只是改革开放后,由于种种原因才导致今天的尴尬局面;而山东本省早已今非昔比,有的地区远远走在东北的前头,所以现在的山东人在别人面前都可以自豪的说出祖籍和家乡了。
10、“棒子”即贫穷。
此说可与第七条相呼应,嘉庆年间已有“穷棒子”之说,早期“闯关东”的山东人都是在家乡实在生存不下去的(否则齐鲁久受儒家文化熏陶,“安土重迁”观念在他们身上有极其鲜明的体现,若非没有活路,怎能轻易抛弃家园),即不是贫民就是逃荒的。那为什么叫作“棒子”呢?穷呀!一根棒子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还不穷吗?打个比方:类似叫贫困的人为“穷鬼”,据说“高丽棒子”也有这层含义。
11、与朝鲜族争执时叫回来的。
东北的汉族人称呼当地朝鲜族为“老高丽”或“高丽棒子”,这个称呼在东北倒是人尽皆知,笔者也不例外。具体什么意思,可能很多人说不清楚,但也知道不是好话儿。听闻,一个朝鲜族老师发牢骚:“你们汉族人叫我们高丽就高丽嘛,干什么还加个棒子?”有时小孩在一起打架,也会说朝鲜族小孩是“高丽棒子”;朝鲜族人如法炮制,称呼汉族人“山东棒子”——因为东三省大多数人都是陆续从山东过来“闯关东”的,有的往上追溯二代三代,祖籍山东的居多,所以说这种称呼也算合情合理。
12、口音性格所致。
有一个民间故事《泰山老翁舌战乾隆》,讲清朝乾隆皇帝来泰山封禅,路遇一白发老翁挎篮而过,想起在京里,时常听到文武官员称山东人为“山东垮子”、“齐鲁棒子”,也就是笨头笨脑、傻里傻气的意思,于是想戏弄老翁。结果老翁旁征博引、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乾隆皇帝感叹道:“垮子满山东,棒子遍齐鲁,听此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虽是传说,却也说明以前的确有“山东人笨头笨脑”这种看法,原因嘛,多半是山东人口音重、性格憨直的关系。
山东方言咬字很重、声如洪钟,且发音混浊,特别是到东北后,与东北原住民的语言和生活方式有较大差异,性格方面也是直来直去(往好处说是敦厚,往坏处说就是呆傻了),所以被称为“山东棒子”。
四、总结
关于“山东棒子”的称呼,说法可谓林林总总,笔者整理分析出以上十二种,可是还没有一个确切的结论,故在此试作总结,谈谈笔者的看法。
这种称呼最开始是恶意的,这不仅因为恶意说占了总说法的41%,而中性意说中也有几种说法倾向恶意,还因为此称源于东北、源于“闯关东”的历史,在当时的历史情况下,我们没什么理由认为这是善意的称呼,有一首关于“山东棒子”的北方民谣,具体内容就不说了,总之颇为粗俗,但正基于此,才能判断出它没有经过文化人的整理加工,是原生态的民谣,能反映一定的历史问题,也为恶意说的确定提供了很好的例证——历来各地区、各民族的融合过程中,都有正反两方面,这是可以理解的,也是不该隐晦的。
但是,现在看来,本称呼的来源已经开始混淆,年轻一辈基本上无人通晓,只是从父辈祖辈口中听到只言片语,甚至已经有善意说,这种转变是可喜的。笔者个人认为,关于“山东棒子”的来源,除一、二存疑外,其余十种说法都有道理可以综合起来,解释来源问题。
从大体上来说,“山东棒子”一词最初是恶意的,就算到现在也是一种对山东人不尊敬的称谓,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新老的交替,这个称谓将会并且正在逐渐地失去它的本意,而慢慢成为其他人对山东朋友的昵称,蕴涵着对山东人吃苦耐劳、敢于开拓、勇于拼搏的优秀品德的赞美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