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三任宰相赵普说“半部论语治天下”可能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赵普是北宋二代皇帝三任宰相,地位显赫,如果他真说“半部《论语》治天下”,那么,在当时《论语》就应该是一部大热而刷屏的书了。
但真相却是,在南宋以前,《论语》的地位一直不高,通常被当成小孩子的基础读物,要等到朱熹表彰“四书”,程朱理学又变成官方意识形态经典之后,《论语》才变得光芒四射起来。
而朱熹推崇《论语》则可能受到同代长辈的影响。这个长辈叫李衡,号乐庵,是南宋鸿儒,他比朱熹大三十多岁,与朱熹聊得来。“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说法最早出处,就是其学生龚昱编订的《乐庵语录》,这本书的内容就是李衡平时讲学的话。
《乐庵语录》里边讲,李衡讲课专讲《论语》。有人说:“李先生教学生涯30年,只是一部《论语》。”
要知道那时候,《论语》还不是一门显学,说只教《论语》明显看不起人。
作为《论语》迷弟的李衡就起来反抗了,他说:
“太宗欲相赵普,或谮之曰:普山东学究,唯能读《论语》耳。太宗疑之,以告普。普曰:臣实不知书,但能读《论语》,佐太祖定天下,才用得半部,尚有一半,可以辅陛下。太宗释然,卒相之。”
所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很可能只是李衡急中生智,为了抬高《论语》的地位而编造的一个善意的谎言,这样“李先生教学生涯30年,只是一部《论语》。”就变成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了。
那么,半部《论语》到底能不能治天下呢?
答案是:半部论语能治此天下,不能治彼天下。
先说不能。例子就是美国那么好的宪法却不能在他国开出好结果。
美国宪法在他国实践失败最典型的就是非洲的利比里亚。
利比里亚和美国渊源很深,甚至可以说它就是美国创建的。怎么回事?
南北战争结束,美国解放了黑奴,很多白人承认黑人是自由的,但是看黑人又不顺眼。怎么办?把黑奴们送回非洲老家去,可是黑奴们也不知道老家在哪,于是干脆在非洲西部圈了一片地,建立了利比里亚。建国后,利比里亚从星条旗到宪法,一切全都效仿美国,还有美国大量援助,只不过星条旗只保留了一颗星星,代表黑人团结,宪法除了把50个州给改了,其他几乎一模一样,因此,利比里亚也被称为“小美利坚”。
照搬美国规则体系都彻底到这种程度了。结果却是,即使在非洲,利比里亚也是经济最不发达的国家之一,连粮食都不能自给。
不只是利比里亚,移植美国宪法的国家还有很多,近有墨西哥,远的有菲律宾,但是国家治理没有一个能接近美国的水平。
那就奇怪了,一套成功规则,为什么不能成功复制呢?这个现象迫使我们考虑,规则体系的本质到底是什么?真的是一架可以设计出来,然后搬到别的地方也可以用的机器吗?
法律界大咖刘晗老师说,一套好规则的本质,不是那些制度设计本身,而是最最核心的那一点共识。哪怕是很简单的一个共识,一旦达成,围绕这个共识才能演化成繁复的、有效运行的制度体系。核心是共识,而不是规则。
共识形成了,半部论语就能够治天下,不说论语,半部诗经、半部春秋都能够治天下,法律界有句话说:恶法也比无法好。就是这个道理。
举个例子。汉代有一个词,叫“春秋决狱”,是用《春秋》这本书当做法律来判案子。《春秋》是一本编年体的历史书,这怎么可以当做法律来使用呢?
还真就行。比如,有个人生了个儿子,从小就把他送给了别人,儿子长大了,这个人又去说,你是我儿子。这儿子就不干了,打了他。在汉代,儿子打老子还得了?这是要判死刑的。但是董仲舒说,我来“春秋决狱”。《春秋》这本书的精神,叫“原心定罪“,也就是要按当事人的主观动机来确定对人物的褒贬。这个人生了儿子又不亲自抚养,那父子关系就已经断绝了。所以,这只能按打人来判罪,不能按儿子打老子来判罪。
所谓用《春秋》断案子,其实用的根本不是这本书,而是用这本书体现的那个最简洁抽象的原则,一两句就够了。
你可能会说,这春秋决狱,是不是法律不发达,勉强用?是不是只在汉代用了那么一小段时间?后来不还是得靠正式的法律制度吗?比如《唐律》《宋律》。
对,但问题是,后来的正式法律制度是怎么来的呢?其实是从“春秋决狱”这个最基础的共识,一点点地修补、增加、迭代来的。比如亲亲相隐,也就是父母子女互相不告发,这就是古老的儒家思想原则,逐渐演化成了正式的法律制度的。甚至在现在的刑事诉讼法中,还能找到这个古老原则的痕迹。比如,证人没有正当理由,不能拒绝出庭作证,但是被告的配偶、父母、子女除外。
你看,一套规则体系的灵魂,不是制度条款,而是那个核心共识。共识有了,围绕着它,自然就能生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能够回应现实各种复杂情况的规则。
翟志勇老师说过:“所有的法律都是完备的。”什么意思?一部《论语》当然不是完备的,但是,一旦把它视为规则系统,那就不单单是书里的几句话了,就会包括周边的各种解释,像司法解释、执行细则、判例、法官的自由裁量等等。那就可以应对各种情况了。
《论语》里边,有一段鲁定公和孔子讨论“一言而可以兴邦”的问题。孔子的回答是辩证的,他说,一方面不要对一句话寄予太多的期望,另一方面,如果非要说“一言而可以兴邦”的话,那么像“为君难,为臣不易”这种话倒也勉强当得起。因为如果明白当国君和当臣子的不易,国家是可以兴旺起来的。
那么,如果连“一言”都可以兴邦的话,半部《论语》远不只“一言”,自然也有兴邦的可能。
但我们也要知道,《论语》治天下的根基是宗法秩序,一旦脱离宗法环境就难免捉襟见肘,这就像今天小县城的生存法则没法在大城市通用。半部论语之所以能治天下,是因为有它的土壤,若土壤不对,强行推广《论语》理念,恐怕也会像强行复制美国宪法一样,结出来的只是苦果。所以说,半部论语能治此天下,不能治彼天下。美国宪法亦然。
【本文资料来源】
陈启文《大宋国士·北宋卷》
孙震《半部论语治天下》
刘莎《好规则的本质是什么》
熊逸《熊逸讲透资治通鉴》
《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