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产党宣言》的译介,最早可追溯到清末。1899年《万国公报》刊载了一段从《共产党宣言》中节译的段落,可视作其汉译之滥觞,随后不同的节译本陆续涌现,虽未具规模,但时人依然可从中窥得马克思主义之一斑。五四运动中马克思主义得到迅速传播,陈独秀,李大钊,李泽彰等早期马克思主义者翻译,引介了一大批马克思主义文献,其中也包括《共产党宣言》的节译。随着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展开,国内对马克思主义的兴趣越发浓厚,以往的各种节译本不再能满足学习研究的需要。1920年陈望道出版了由日文转译的全本《共产党宣言》,这个译本流传甚广,多次再版,有着导夫先路之功。此后该书又由华崗从英文转译,成仿吾和徐冰从德文翻译,博古从俄文转译,一本书被如此多次翻译,恐怕在世界范围看亦属罕见。新中国成立后中共中央编译局又组织专家翻译马恩全集,其中自然也包括《共产党宣言》。这个译本质量很高,不但切合原文,而且语言明白晓畅。其中对《宣言》最后一段的翻译堪称“信达雅”的典范:
共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发抖吧。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全世界的无产者,联合起来!
最后一句铿锵有力,铮铮有声,成为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最为鲜明的色彩。
该译本质量自然毋庸置疑,但其中一些地方依然不能算尽善尽美。这篇文章旨在从翻译的角度指出一些译文可能存在的瑕疵,这些瑕疵十分微小,本无害于文意的理解。作者水平有限,一些观点也未必正确,尚祈方家指正。
1. 德文:Die Bourgeoisie, wo sie zur Herrschaft gekommen, hat alle feudalen, patriarchalischen, idyllischen Verhältnisse zerstört. Sie hat die buntscheckigen Feudalbande, die den Menschen an seinen natürlichen Vorgesetzten knüpften, unbarmherzig zerrissen und kein anderes Band zwischen Mensch und Mensch übriggelassen, als das nackte Interesse, als die gefühllose „bare Zahlung“. Sie hatdie heiligen Schauerder frommen Schwärmerei, der ritterlichen Begeisterung, der spießbürgerlichen Wehmut in dem eiskalten Wasser egoistischer Berechnung ertränkt.(p.3)
译文: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尊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它把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
按:原文的“die heilige Schauer“ 被译作“神圣的发作”,恐怕并不准确。Schauer 最常见的意思是“阵雨”,也就是突然发生,持续时间很短,但强度很大的雨。从这个意思引申,一些突然发生,出其不意的事物也可以称为Schauer, 比如 ein Schauer von Vorwürfen, 指的就是劈头盖脸,突然而至的指责。我们推测译文的“发作”即是由此而来。但把“发作”淹没在“冰水”中,读起来有些牵强。我们查《杜登综合词典》,可以看到Schauer一词还有“寒噤”的意思[1],这个意思的Schauer等同于Schauder。fromme Schauer(直译:虔诚的寒噤) 或heilige Schauer(直译:神圣的寒噤) 常用于宗教领域,形容的是教徒在宗教义理的感召下,或者宗教场面的影响下,心中一道寒意划过,如有所感的体验。我们可以将这种体验称为“敬畏”。
Rechnung一词表示的是“精打细算”的“打算”,并非“有所计划”的“打算”。但鉴于“打算”这个词在汉语中第二个意思用的比较多,我们建议换一个近义词。
由此我们对这段话最后一句的翻译为:它把对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神圣的敬畏,淹没在利己主义算计的冰水中。
2. 德文: Diese Arbeiter, die sichstückweisverkaufen müssen, sind eine Ware wie jeder andere Handelsartikel und daher gleichmäßig allen Wechselfällen der Konkurrenz, allen Schwankungen des Marktes ausgesetzt.(p.6)
译文:这些不得不把自己零星出卖的工人,像其它任何货物一样,也是一种商品,所以他们同样地受到竞争的一切变化、市场的一切波动的影响。
按:原文的stückweis是“一块接一块”的意思,工人如同商品一样,被一点一点的出卖,他出卖的并不仅仅是自己零星的一小部分,而是自己的全部。我们认为译文的“零星”可能会引起歧义,所以建议翻译为“不得不把自己一点点出卖的工人”。
3. 德文:Alle Eigentumsverhältnisse waren einem beständigen geschichtlichen Wechsel, einer beständigen geschichtlichen Veränderungunterworfen.
Die französische Revolution z. B. schaffte das Feudaleigentum zugunsten des bürgerlichen ab.(p.10)
译文:一切所有制关系都经历了经常的历史更替、经常的历史变更。
例如,法国革命废除了封建的所有制,代之以资产阶级的所有制。
按:unterworfen 这个词有“受制于,依赖于”的意思,我们觉得原文表达的意思应该是历史条件变了以后,所有制关系也会发生改变。并非一个所有制关系经历过许多次的历史条件的变化。从文中的例子来看,也应该是社会条件的变化导致所有制关系的变化。译文的翻译可能会引发歧义。
由此我们对这句话的翻译为:一切所有制关系都受制于持续的历史更替和持续的历史变更。
4.德文:Hiernach müßte die bürgerliche Gesellschaft längst an der Trägheit zugrunde gegangen sein; denn die in ihr arbeiten, erwerben nicht, und die in ihr erwerben, arbeiten nicht. Das ganze Bedenken läuft auf dieTautologiehinaus, daß es keine Lohnarbeit mehr gibt, sobald es kein Kapital mehr gibt.(p.12)
译文:这样说来,资产阶级社会早就应该因懒惰而灭亡了,因为在这个社会里是劳者不获,获者不劳的。所有这些顾虑,都可以归结为这样一个同义反复:一旦没有资本,也就不再有雇佣劳动了。
按:Tautologie这个词翻译成“同义反复”,可以说是如教科书般精准,但恐怕很少会有读者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前文马克思站在其反对者的角度,对其理论进行责难,然后又针对这些责难进行了反驳。针对“消灭私有制就是消灭个性”的观点,马克思指出:“共产主义并不剥夺任何人占有社会产品的权力,它只剥夺利用这种占有去奴役他人劳动的权力。”“雇佣劳动”即“奴役他人劳动的权力”。马克思的意思是,他们的顾虑等同于“一旦没有资本,也就不再有雇佣劳动了”这句话,这句话就是他们反对者观点的同意重复。
我们认为这个词不必翻出来,我们的对这句话的翻译是:所以这些顾虑都可归结为这样一句话:一旦没有资本,也就不再有雇佣劳动了。
5. 德文:Worauf beruht die gegenwärtige, die bürgerliche Familie? Auf dem Kapital, auf dem Privaterwerb. Vollständig entwickelt existiert sie nur für die Bourgeoisie; aber sie findet ihre Ergänzung in der erzwungenenFamilienlosigkeitder Proletarier und der Öffentlichen Prostitution.(p.12)
译文:现代的、资产阶级的家庭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呢?是建立在资本上面,建立在私人发财上面的。这种家庭只是在资产阶级那里才以充分发展的形式存在着,而无产者的被迫独居和公开的卖淫则是它的补充。
按:Familienlosigkeit 由familienlosig派生,Familien即家庭,-los指失去,从字面上看,Familienlosigkeit貌似应该指“失去家庭”,这大概就是译文将其译为“独居”的原因。但按照维基百科的解释,Familienlosigkeit应该包括父母死亡,孩子死亡等多种情况[2],并不仅指失去了整个家庭。马克思生活的时代劳工制度尚未完善,工厂雇佣童工的现象非常普遍,这造成大量儿童死亡。我们推测这里的Familienlosigkeit可能与此有关。
由此我们对这句话的翻译为:而无产者亲人的被迫死亡和社会上公开的卖淫则是它的补充
6. 德文:Als die alte Welt im Untergehen begriffen war, wurden die alten Religionen von der christlichen Religion besiegt. Als die christlichen Ideen im 18. Jahrhundert den Aufklärungsideen unterlagen, rang die feudale Gesellschaft ihren Todeskampf mit der damals revolutionären Bourgeoisie. Die Ideen derGewissens-und Religionsfreiheit sprachen nur die Herrschaft derfreien Konkurrenzauf dem Gebiete desWissensaus.(p.14)
译文:当古代世界走向灭亡的时候,古代的各种宗教就被基督教战胜了。当基督教思想在18世纪被启蒙思想击败的时候,封建社会正在同当时革命的资产阶级进行殊死的斗争。信仰自由和宗教自由的思想,不过表明自由竞争在信仰的领域里占统治地位罢了。
按:Wissen的动词意义是“知道,了解“,名词意义是”知识,认识“,从其派生的Gewissen即是“良心,良知“。Gewissensfreiheit可译作”伦理自由“或”良知自由“,指的是一种可以按自己良心去说话做事的自由。苏格拉底说“凡是为一个人自己的理智所宣判为错误的东西,就不应该去想、不应该去做,哪怕受到当权者或任何法庭的强迫,也要不惜代价予以抵制。”这颇有几分“良知自由”的意思了。而“信仰自由”对应的德语词为Glaubensfreiheit,它比“宗教自由”的范围更大一些,不仅包括信教或不信教的自由,也包括信奉或不信某种理论的自由。
die freie Konkurrenz 译为“自由竞争”是逐词翻译的结果,但为什么良知自由和宗教自由的思想会表明自由竞争在信仰领域占统治地位呢?我们认为这里的die freie Konkurrenz其实是“争取自由的竞争”,“自由”是竞争的目的而非状态。
由此我们对这句话的翻译为:良知自由和宗教自由的思想,不过表明争取自由的竞争在认识的领域里占统治地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