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石牌坊的呢?宝玉自己也许忘了。可是读者一定还记得,第五回宝玉梦游太虚幻境“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坊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7]宝玉在记忆中追寻的岂不明明就是这个地方吗?所以脂砚斋特别在此点醒读者曰:“仍归于葫芦一梦之太虚玄境。”[8]贾政说:“这是要紧一处。”是的,《红楼梦》中还有此太虚幻境更要紧的所在吗?这个石牌坊,宝玉事后是补题了;题的是“天仙宝镜”四字[9]。也就是这座牌坊,后来刘姥姥又误认作是“玉皇宝殿”,而大磕其头[10]。总而言之,“蓬莱仙境”也好,“天仙宝镜”也好,“玉皇宝殿”也好,作者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点醒我们,大观园不在人间,而在天上;不是现实,而是理想。更准确地说,大观园就是太虚幻境[11]。
大观园既是宝玉和一羣女孩子的太虚幻境,所以在现实世界上,它的建造必须要用元春省亲这样一个郑重的大题目。庚辰本第十六回有一段畸笏的眉批说:
大观园用省亲事出题,是大关键事,方见大手笔行文之立意。[12]
作者安排的苦心简不止此。第十七回开头一段叙事便很值得玩味。园内工程告竣后,贾珍请贾政进去瞧瞧,有什么要更改的地方,并说贾赦已先瞧过了。这好像是说,贾赦是第一个入园子的人。其实这段话是故意误引读者入歧途的。因为后文又说,“可巧近日宝玉因思念秦钟,忧戚不尽,贾母常命人带他到园中来戏耍。”紧接下去,便是宝玉避之不及,和贾政劈面相逢,终于被逼着一齐再进园子去题联额[13]。这段叙事的后半截至少暗涵着两层深意:一、宝玉是最早进大观园去赏玩景致的人。贾赦、贾政等都是在园子完工后才进去勘察的,而宝玉早在这以前已去过不止一次了。二、大观园既是宝玉和诸姐妹的乌托邦、干净土,则园中亭台楼阁之类,自然非要他们自己命名不可。大观园这个“未许凡人到此来”的仙境是决不能容许外人来污染的。所以庚辰本十七回的总批说:
宝玉系诸艳之冠,故大观园对额必得玉兄题跋。[14]
同本又有一条批语说:
如此偶然方妙,若特特唤来题额,真不成文矣。[15]
这些地方,脂评都可以帮助读者了解作者的原意。《红楼梦》之绝少闲笔,我们有时也要通过脂评,才能体会得更深刻。
我们知道,宝玉当日并没有题须大观园中所有的联额。事实上园中建筑物太多,命名之事也不是宝玉一个人能够包办得了的。那么,还有谁题过联额呢?这个谜直到第七十六回才解开。在这一回里黛玉和湘云中秋夜赏月联句。湘云称赞凸碧堂和凹晶馆两个名字用得新鲜。黛玉对湘云说:
实和你说罢,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因那年试宝王,因他拟了几处,也有存的,也有删改的,也有筒未拟的。这是后来我们大家把这没有名色的,也都拟出来了,注了出处,写了这房屋的坐落,一并带进去与大姐姐瞧了。他又带出来命给舅舅瞧过。谁知舅舅倒喜欢起来,又说:“早知这样,那日就该叫他姐妹一并拟了,岂不有趣。”所以凡我拟的一字不敢,都用了。[16]
这段话才把当日大观园初题联额的情节完全补出。可见园内各处的命名,除宝玉外,其余也都出自诸姊妹,尤其是黛玉之手。第七十六回和第十七回,相去六十回之遥,且就曹雪芹已完成的原稿来说,则已几几乎婪尾余香,而前后呼应,如常山之蛇。《红楼梦》的创作,作者时时有全局在胸,是非常明显的。
大观园是《红楼梦》中的理想世界,自然也是作者苦心经营的虚构世界。在书中王角贾宝玉的心中,它更可以说是唯一有意义的世界。对宝玉和他周围的一羣女孩子来说,大观园外面的世界是等于不存在的,或即使偶然存在,也祇有负面的意义。因为大观园以外的世界祇代表肮脏和堕落。甚至一般《红楼梦》读者的眼光也往往过分为大观园这个突出的乌托邦所吸引,而不免忽略了大观园以外的现实世界。但是曹雪芹自己却同样地非常重视这个肮脏和堕落的现实世界。他对现实世界的刻划也一样的费尽了心机的。这畏可以清楚地看出作者、主角和读者之间;是存在着不同的观点的。“自传说”之混曹雪芹和贾宝玉为一人,其最根本的困难便在于无法解决这个重要的观点的问题。
曹雪芹虽然创造了一片理想中的净土,但他深刻地意识到这片净土其实并不能真正和肮脏的现实世界脱离关系。不但不能脱离关系,这两个世界并且是永远密切地纠缠在一起的。任何企图把这两个世界截然分开并对它们作个别的、孤立的暸解,都无法把握到《红楼梦》的内在完整性。为了具体地说明这一点,让我们检讨一下大观园的现实基础。
第十六回对于大观园的建造有很清楚的叙述。园子的基址是。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17]下面还有一段更详细的报导:“先令匠人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会芳图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段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图,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智可挪就前来。”[18]这些话里大有文章,可惜自来红学家在“自传说”支配之下,根本未作进一步的分析[19]。上面我们已看到,大观园的出现是《红楼梦》中第一大事,作者和批者都一再郑重其事地加以点明。那么,作者在这里细说大观园的现实来历,决不会是没有用意的。如果“自传说”可以解答问题,确切地考出大观园是由曹家旧宅改建而成的,那当然再好没有。而事实上此路确是不适,我们祇好另辟途径。
照上面的叙述,大观园的现实基址主要是由两处旧园子合成的:即宁府的会芳园和贾赦住的荣府旧园。庚辰本第十七回在“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句下有一条批语说:
曾用两处旧有之园所改,故如此写方可。细极。[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