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次经过一个地方 那地方就变小了 街边的墙变成了家里的墙 树木像巨大的盆景 第一次是一个例外 曾目睹生活的洪流 在回忆中它变轻变薄 如一张飘飞的纸片 所以你要走遍世界 在景物变得陈旧以前 所以你要及时离开 学习重新做人
小评:这首诗通过意象的变幻,带来时间与空间的错乱感,诗歌的张力由此而生。诗中所写也直达人心:我们总要去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风景。
6.张执浩《高原上的野花》
我愿意为任何人生养如此众多的小美女 我愿意将我的祖国搬迁到 这里,在这里,我愿意 做一个永不愤世嫉俗的人 像那条来历不明的小溪 我愿意终日涕泪横流,以此表达 我真的愿意 做一个披头散发的老父亲
小评:第一次读它是在大一,这是一首一眼就让人过目不忘的诗。“一个披头散发的老父亲”令人感动,他对这世界是多么深情。
7.张执浩《与父亲同眠》
夜晚如此漆黑。我们守在这口铁锅中 像还没有来得及被母亲洗干净的两支筷子 再也夹不起任何食物 一个人走了,究竟能带走多少? 我细算着黏附在胃壁里的粉末 大的叫痛苦,小的依旧是 中午时分,我们埋葬了世上最大的那颗土豆 从此,再也不会有人来唠叨了 她说过的话已变成了叶芽,她用过的锄头 已经生锈,还有她生过的火 灭了,当我哆嗦着再次点燃,火 已经从灶膛里转移到了香案上 再也不会有人挨着你这么近睡觉 在漆黑而广阔的乡村夜色中,再也不会 睡得那么沉。我们坚持到了凌晨 我说父亲,让我再陪你一觉吧 话音刚落,就倒在了母亲腾给我的 空白中 我小心地触摸着你瘦骨嶙峋的大脚 从你的脚趾上移,依次触摸你的脚踝和膝盖 最后又返回到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颗心越跳越快,我听见 狗在窗外狂叫,接着好象认出了来人 悻悻地,哀鸣着,嗅着她 无力拔出人世的脚窝 我又一次颤抖着将手伸向你,却发现 你已经披衣坐在床头。多少漆黑的斑块 从蒙着塑料薄膜的窗口一晃而过 再也没有你熟悉的,再也没有我陌生的 刮锅底的声音
小评:这首诗与上一首太难以取舍,便两首都保留了。《与父亲同眠》是我大学“文学文本解读”课的期末考试鉴赏题。我写了一千多字,试卷都被泪水打湿。那是我第一次在考场上哭。几年后我还记得那与母亲的告别,与父亲的相依。
8.王单单《堆父亲》
流水的骨骼,雨的肉身 整个冬天,我都在 照着父亲生前的样子 堆一个雪人 堆他的心,堆他的肝 堆他融化之前苦不堪言的一生 如果,我能堆出他的 卑贱、胆怯,以及命中的劫数 我的父亲,他就能复活 并会伸出残损的手 归还我淌过的泪水 但是,我已经没有力气 再痛一回。我怕看见 大风吹散他时 天空中飘着红色的雪
小评:我曾听过王单单朗读这首诗,他的语气质朴、苍凉。诗人对父亲的复杂感情让人心碎。他妄想使父亲复活,又不害怕面对父亲苦不堪言的一生,害怕“再痛一回”。
9.余秀华《我爱你》
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 阳光好的时候就把自己放进去,像放一块陈皮 茶叶轮换着喝:菊花,茉莉,玫瑰,柠檬 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带 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 它们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 在干净的院子里读你的诗歌。这人间情事 恍惚如突然飞过的麻雀儿 而光阴皎洁。我不适宜肝肠寸断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 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 春天
小评:诗人的爱情就是“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是每天琐碎而美好的事物,是皎洁的光阴。而爱情也像突然飞过的麻雀儿,如此缥缈虚无。
10.西娃《冬吟:爱上科恩(节选)》
——献给Leonard Cohen,也献给所有还可能爱的人们
* 我行走在你的嗓音里,一如上帝行在水上 没有负面和正面,只有比宁静更宁静的对爱的冥想—— 你告诉我,我可以颓废,可以放荡,可以沉浮,可以永远在路上 但是,不能停止爱 在爱面前,可以放弃一切姿态,甚至匍匐着身子 爱是一种自发的能力,甚至没有指向 而只有爱 是整个世界的秘密。它有奇怪的能力,超越光速 进入任何物体,第一时间让物体感到 事物一旦失去爱的能力,就失去存在的凭据 我在你的声音里突然衰老,无数苍老的灵魂 都用了你的声音,他们反复说着相同的话语 我能感到,却无法证实 我也爱过,一次次地 我开着玫瑰而去,怀揣残荷而回 * 你带着我,企图以失败者的心境 渡过生与死,记忆与遗忘,情欲与召唤的交集 你带着我,企图以失败者的姿态 跨越政治,强权,贪欲,宗教的边界 我们跌进更多的迷局。你把自己置身于死地 回来的那天,你看到,天上全是黑色的飞禽 你一度成为黑色代名词,黑衣,黑礼帽,黑表情 嘴旁挂着刀刻般的隐忍纹。但你从不抱怨 你嗑药。迷酒。醉情:成为别人情人中的一个 也让别人成为你的情人之一。这不证明你没认真地活着 面对苦难,人性布置给世界的阴暗与病变 你也像面对一千个深吻那么认真
小评:最初喜欢这首诗,因诗中对爱的理想化叙述。“你告诉我,我可以颓废,可以放荡,可以沉浮,可以永远在路上/但是,不能停止爱”“而只有爱/是整个世界的秘密。它有奇怪的能力,超越光速/进入任何物体,第一时间让物体感到/事物一旦失去爱的能力,就失去存在的凭据”
后来我喜欢上科恩的歌,无意间再读这首诗,发现哇这竟然是一首献给科恩的诗!科恩是一位游吟诗人、一位歌手,他的嗓音是让人沉溺的声音,使灵魂颤动的声音。西娃的诗充满了对科恩的致敬。
11.[智利]聂鲁达《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去,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如同所有的事物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从所有的事物中浮现,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像我的灵魂,一只梦的蝴蝶。你如同忧郁这个词。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好像你已远去。 你听起来像在悲叹,,一只如鸽悲鸣的蝴蝶。 你从远处听见我,我的声音无法触及你: 让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静无声。 并且让我借你的沉默与你说话, 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寞与群星。 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遥远而且哀伤,仿佛你已经死了。 彼时,一个字,一个微笑,已经足够。 而我会觉得幸福,因那不是真的而觉得幸福。
12.[阿根廷]里尔克《秋日》
主啊,是时候了。夏天盛极一时。 把你的阴影置于日晷上, 让风吹过牧场。 让枝头最后的果实饱满。 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 催它们成熟,把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叶纷飞。
13.[阿根廷]博尔赫斯《我的一生》
这里又一次 饱含记忆的嘴唇 独特而又与你们的相似。 我就是这迟缓的强度 一个灵魂。 我总是靠近欢乐也珍惜痛苦的爱抚。 我已渡过了海洋。 我已经认识了许多土地;我见过一个女人和两三个男人。 我爱过一个高傲的白人姑娘 她拥有西班牙的宁静。 我见过一望无际的郊野 西方永无止境的不朽在那里完成。 我品尝过众多的词语。 我深信这就是一切。而我,也再见不到再做不出新的事情。 我相信我日日夜夜的贫穷与富足 与上帝和所有人的相等。
14.[英]伊丽莎白·勃朗宁《如果你一心要爱我》
如果你一心要爱我,那就别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爱才爱我。别这么讲: “我爱她,为了她的一笑,她的模样, 她柔语的声气,为了她这感触 正好合我的心意,那天里,的确 给我带来满怀的喜悦和舒畅。 亲爱的,这些好处都不能持长, 会因你而变,而这样唱出的爱曲 也将这样哑寂。也别爱我因为你 又怜又惜地给我揩干了泪腮, 一个人会忘了哭泣,当她久受你 温柔的慰安,却因此失了你的爱 爱我,请只是为了那爱的意念, 那你就能继续地爱,爱我如深海。
15.[波兰]辛波斯卡《种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