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有一位读者写信给鲁迅,问他《过客》里那段话语的意思。幸而这一问,引出了鲁迅的一番解释。鲁迅说,这很好理解。比如说,你我之间,如果本来不认识,彼此没有感情上的牵连,有一天,我们成了敌人,站在战壕的两边,我会毫不犹豫地开枪把你打死;现在我们有了联系,战场上再见时,我就会有许多顾虑了。
可见,一个人的反抗是会磋跌在爱上的。这里相当深刻地反映了鲁迅这样的“战士”——中国的改革者们的内心矛盾:他们既渴望着爱与温情,又恐惧着(警惕着)爱与温情的牵挂会使自己失去作为一个战士、一个改革者的思想与行动的自由,这内心的矛盾是相当动人的。
再看看“群众”。鲁迅说过,中国的群众都是“戏剧的看客”,这又是一个既准确又让人感到沉重的概括。鲁迅曾这样说,事实大概也确会如此,我们都在同时扮演着“看者”与“被看者”的双重角色。
如果再作细致分析,可以发现,群众所“看”的对象,主要有两类人。一类是《祝福》里祥林嫂那样的不幸者。对于不幸者,看客们是不会有真正的同情心的,他们热心看与听,完全是因为生活得太无聊,要去寻求一点刺激。他们正是通过“看(与听)”,把别人(祥林嫂)的眼泪变成自己无味生活里的盐、无聊会面中的谈资,一句话,把别人的痛苦转化为自己身心的“满足”,这就在实际上把现实生活中他人的苦难变成鉴赏对象,从而游戏化与审美化了,这其实是表现了人性的残酷的。
另一类“被看”的对象是具有献身精神的中国的改革家、启蒙主义的思想家,像《药》里夏瑜那样的人物,他们的严肃、认真的探讨、宣传,通过根本不能理解他们的看客的“看”,变成了一种表演,他们崇高的牺牲被看成不可思议的疯狂。“看客”对意义、价值的消解,必然导致一切都成为游戏——鲁迅早就说过,中国是一个文字的游戏国,看客在本质上也就是鲁迅所说的“做戏的虚无党”,什么都不相信,就只剩下“做戏”了。而一个只会做戏的民族是可悲的,并且是危险的。
我们可以想见,鲁迅在考察个体生命与他人的关系时,是怀着怎样悲凉的心情,他依然把这一命题推向了绝望的极致。但是在鲁迅作品中有一个特点:在把所有都推向了绝望的极端后,反过来竟有了希望,即置之死地而后生,即所谓的“看透”,看透了便不会失望,失望只源于没有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