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 人类“掩饰文化”的讽刺文本 在二十世纪中国散文的风云流变中钱钟书先生的散文可谓自成一家其言说总是能让人濡染到一种学者的风骨缜密的学理言路横无际涯的文思含笑谈真理的幽默无不给读者以智性的愉悦。 文学史家在评述钱钟书的散文风格时 用了诸如 “措辞析理都入微透骨文字汪洋恣肆到处充满机智的幽默”的断语①此种评价包含了对钱钟书学术化散文类型的肯定。具体到文本的细部构成钱钟书的散文又能做到面目各异理路锋利造语尖刻立意精辟如《吃饭》②这样的文本就是极有代表性的例子。类似的精致篇章从微观上既丰富着又突破着作家的宏观风格定势显示着作家创造的深度。 《吃饭》 着眼于人们的日常生活行 以 “吃饭” 这一人生最基本的生存欲望为思辨对象发现了人类司空见惯的世俗存在方式背后所隐藏的文化真相这种真相如果用语词加以命名的话就是“掩饰文化” 。我们日日所处的生活场景就是这种“掩饰文化”表演的空间。 “掩饰文化”最突出的特征表现为名与实的背离人们经常是借某种名义来从事名实不符的活动真实的底牌偏不暴露。钱钟书先生以“吃饭”设喻辛辣地揭发了包裹其间的世相文化哲学 “吃饭有时很像结婚名义上最主要的东西其实往往是附属品。吃讲究的饭事实上只是吃菜正如讨阔老的小姐宗旨倒并不在女人。 ”这就将掩饰文化的招术纲领性地揭示无余。名义上是吃饭实质上是吃菜但人类不说吃菜只说吃饭。吃菜是享受吃饭是需要我们为了享受把吃菜说成吃饭也就把享受掩饰为需要在这样一种掩饰主义的文化逻辑下我们对享受变得心安理得 “辨味而不是充饥变成了我们吃饭的目的。 ”名义上的东西虽然是虚的 却不能被抛弃 因为它有着巧妙的游戏功能 能起到遮盖和辩护的作用舍弃它人类以名行实的种种活动便难以得逞了。 名与实相离的背后实际上还隐藏着主与次的关系问题。名义上是主要的东西实则是次要的名义上是陪衬的东西实则是主要的。仍然以“吃饭”为例钱钟书先生指出 “吃饭时要有音乐还不够就有‘佳人’ 、 ‘丽人’之类来劝酒文雅点就开什么销寒会、销夏会在席上传观书法名画甚至赏花游山把自然名胜来下饭。 ”如此 “吃饭”变成了赏乐、观人、行酒、览胜的消遣活动原本是饮食为主的生理活动反而退居其次这种互换从根底上反映的是人类的掩饰文化心理。 “吃饭”变成“请吃饭”  “吃饭”就具有了社交的功用。钱钟书先生说 “社交的吃饭种类虽然复杂性质却极为简单。把饭给有饭吃的人吃那是请饭自己有饭可吃而去吃人家的饭那是赏面子。 ”这正是交际的微妙之处。 “吃饭”作为交际的手段可以达到增进朋友感情、减少仇敌毁谤的目的所以 “做人应当多多请客吃饭并且吃好饭” 。钱先生在这里深刻揭示的是“吃饭”这种交际形式背后所存在的手段与目的之间的互相掩饰关系。 综上人类掩饰主义的文化特征在《吃饭》文本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剖析作者尖刻地讽刺了人类在名与实、 主与次、 手段与目的的相互掩饰中所编织的游戏。 《吃饭》 是典型的 “微言大义”文本它既包含了对人类世相文化的破解又隐含了对精英政治文化的讥刺。政治家往往把自己的野心装点成民众的意志和福利看似民众至上实质是政治利益至上 “掩饰文化”在政治领域的大行其道从更深的层面暴露出人类自身的游戏主义精神。 钱钟书先生的文风一向以智慧的幽默讽刺而著称这种文风同样飘洒在《吃饭》的字里行间。作者由消化排泄的生理过程揭示出名实背离的掩饰文化把食谱与统治之道相联系在吃饭中发现人生观 处处充满着讽喻的色彩。 这种讽喻的妙处在于能和幽默交织为一体的令读者在作家含笑的面影下领略真理。譬如以肚子和舌头的关系为比喻的说理文章说肚子是个下流不上台面的东西一味容纳和吸收不懂得欣赏和享受而舌头总是顶着肚子的名义拣精拣肥贪婪享受。像这样幽默讽喻的材料在目尽尺幅的《吃饭》文本中俯拾即是。作者奉劝人们多请客吃好饭因为“吃了人家的饭该有多少天不在背后说主人的坏话时间的长短按照饭菜的质量而定” 这番议论是多么精警的世态文化的讽喻啊! 作者在《吃饭》一文中赞美可口好吃的饭菜却又不忘记从美味佳肴的“烹调”中悟出真理。 文章以睿智的笔法比喻道 “一碗好菜仿佛一支乐曲 也是一种一贯的多元 调和滋味使相反的分子相成相济 变作可分而不可离的综合。 最粗浅的例像白煮蟹和醋、 烤鸭和甜酱或如西菜里烤猪肉(roast pork)和苹果泥(apple sauce)、 渗鳘鱼和柠檬片 原来是天涯地角全不相干的东西而偏偏有注定的缘分像佳人和才子、母猪和癞象结成了天造地设的配偶、相得益彰的眷属。 ”钱先生在这里由五味烹调提升出了一种“和谐”哲学。进一步他把“烹调”与人格之道、治国之道相联从“调味”悟出人生哲学、政治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