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处公园进门往北,千年许愿树前的过道东侧,立了一长排黄色的滚柱,柱上印着条条发人深省的禅悟慧言。傍晚写作之余,信步而往,第一根柱上的一句慧言把我吸引住了:
人生至愚恶闻己过。
意思是人生极端愚蠢的事情,是厌恶听到别人对自己过失和缺点的批评。反而思之,真正聪明的人倒是闻过则喜的。
我伫步沉思,感到佛家的禅悟与曾经猛攻佛经的鲁迅先生原来是相通的。
鲁迅先生在逝世前十四天发表的《“立此存照”(三)》一文结尾曾经语重心长地说过——
我至今还在希望有人翻出斯密斯的《支那人气质》来。看了这些,而自省,分析,明白那几点说的对,变革,挣扎,自做工夫,却不求别人的原谅和称赞,来证明究竟怎样的是中国人。
史密斯的《中国人气质》是外国最早系统研究中国人的专著,对中国人的批评不可谓不尖锐!可是鲁迅先生临终还希望有人翻出全书来。看了这些令中国人脸红的尖锐批评,而自省,分析。这不是与“恶闻己过”相反,主张主动听取别国的批评,变革,挣扎,自做工夫,不求别人的原谅和称赞,来证明究竟怎样的是中国人吗?因为这对中国人来说,恰恰是最聪明的做法。
但是对于鲁迅汲取《中国人气质》的一些观点,用于自己“改造国民性”的文学创作一举,不少作家、学者存有异议。有人甚至认为是鲁迅受了外国人的骗,所以把中国人写得太坏了。然而张爱玲的看法却与这些人大不一样,她认为鲁迅“很能暴露中国人性格中的阴暗面和劣根性。这一传统等到鲁迅一死,突然中断,很是可惜。因为后来中国作家,在提高民族自信心的旗帜下,走的是‘文过饰非’的路子,只说好的,不说坏的,很是可惜。”仔细听听这些话吧!被有些人视为“右翼”甚至“汉奸”作家的张爱玲,竟然比许多“革命”作家还要理解鲁迅,珍惜鲁迅对中国国民劣根性的抉发。“人生至愚恶闻己过”,我们不能听一听别国的批评意见,学会“以别人的眼光审查自我”,变革,挣扎,自做工夫,使自己变得聪明些吗?
正是遵照鲁迅先生的遗嘱,我上世纪80年代立志翻译《中国人气质》全书。开译之后才知此事之难。史密斯是英国裔的美国传教士,又在中国生活了22年,所以这本书中有英国典故,又有美国成语,还有大量的中国典故、俗语,行文又是一百年前的,加上作者是外国人,对中国典故的英译不够准确,找到对应的中国经典原文很困难。我在文学研究所落下了“拼命三郎”的绰号。经过一年多的奋斗,终于在1988年完成全书翻译,经懿翎女士力荐,作家出版社同意出版,还请唐弢先生写了序。次年,此书打出纸型,准备付印,但因众所周知的原因搁浅。1991年,作家出版社退稿。懿翎深为抱憾,转给那时任江苏文艺出版社总编辑的张昌华先生。昌华先生看过书稿后,肯定这是一部好书,但限于当时条件,仍然无法出版,就用毛笔工工整整地给我写了一封长信,预言此书将来定有出版机会。
一搁就是四年。1994年冬,西北民族大学汉语系副教授李伏虎先生到文学所进修,95年夏临别时提起此事。伏虎兄回甘肃以后立即与敦煌文艺出版社侯润章先生联系,引起他的极大兴趣。在他们的支持下,我又重整旧稿,但发现其中一部分因故找不到了,于是只得补译,于酷暑炎热中日夜奋战。完稿那天记得是星期六,我休息了几小时,中午特地跑到建国门邮局快递。润章先生星期日下午收到书稿,连夜通读,星期一上午就交给总编审阅。总编也连夜审稿,星期二一早,润章先生把电话打到鲁研室,告诉我:已批复,尽早见书。果然一个月后,即1995年底,就看到散发着油墨香气的《中国人气质》新书了。我切身感受到甘肃《读者》式的高效率。
功夫不负有心人。《中国人气质》正式出版后,反响甚大。著名鲁迅研究专家、随笔作家孙郁先生写了《贺〈中国人气质〉出版》一文,在《鲁迅研究月刊》上发表。之后,此书影响继续扩大,2005年出了第二版,2010年出了第三版。现在又由北京究竟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和长安出版社以《中国人的国民性》为题联合出第四版,并加入了原书的经典图片,印制更加考究。这说明鲁迅先生的嘱托越来越为中国人理解和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