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做一个好人,就必须要像坏人一样思考!
题引:西晋时期有一位大将军叫王浚。
公元304年,正值“八王之乱”。
他率领军队前去解救晋惠帝,一举攻下了著名的“六朝古都”邺城。
但是他的军队烧杀抢掠,无恶不做,几乎抢光了邺城所有的民女。
消息传到了王浚的耳朵里,王浚拍案大怒。
当即下了一道命令:
私藏妇女者,斩!
第二天,悲剧的一幕发生了......
我们不妨用《道德经》第十八章里两句话来解读:㊣大道废,有仁义。
(大道被废弃,于是有了仁义;)
㊣智慧出,有大伪。
(聪明智巧被废黜,于是有伪诈;)
【第一句】
㊣大道废,有仁义。
1、
古时候所谓的“仁义”,在现代社会中,其实就相当于是“道德”。
就好比古时候妻子称呼丈夫为“郎君”,而现代的妻子们却将丈夫称呼为“老公”一样。
所以,古人骂人都是四个字:
“不仁不义”。
而现代人骂人则是三个字:
“不道德”。
2、
首先,我们从个人的角度、在下位者的角度来探讨。
为什么“大道废然后有仁义”?
为什么一个人背离了“大道”以后,就会变成“仁义无双,道德高尚”的人呢?
3、
讲一个“亚圣”孟子先生的逸闻:
公元前318年,孟子第二次来到齐国。
齐宣王大喜过望,赏赐孟老先生一座府第以及一万钟的年奉。
但是,齐宣王的一张热脸贴了冷屁股。
因为,孟子婉言谢绝了。
不仅如此,孟子后来一直在齐国待了六年。
位居三公,却从未领过一分钱的工资。
这一点,就连他最得意的门生公孙丑也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有一天就忍不住问道:
“老师!当官不领俸禄,这是自古以来的优良传统吗?”( 原文: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
——《孟子·公孙丑下》
这个问题,一下就把孟子噎住了。
幸亏孟夫子辩口利舌,说了一些“无功不受禄”之类的借口才搪塞过去。
4、
其实,孟子在这件事情上背离了“大道”。
那什么是大道呢?
鲁迅有一句名言:
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其实我们可以对这句名言实施一番“微整形”手术:
地上本没有大路,走的人太多了,便成了大路。
这一条由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走出的大路,就是老子所说的“大道”。
所以,“大道”就是指一条符合普遍的“人性规律之路”。
比如当官领俸禄,工作拿薪水,办事要酬劳等等,这些就是人世间天经地义的“大道”。
但是,孟子为了标榜自己“富贵不能淫”的君子形象。
背离了“大道”,走上了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才会走的羊肠小道。
所以,孟子“拒奉”之举,给他本人赢得了“仁义无双,道德高尚”的美名。
这就叫:
“大道废,有仁义。”
5、
其实在孟子之前,还有一位儒家名人也曾经走过“羊肠小道”。
这个人就是著名的“孔门十哲”之一,子贡(前520年~前446年)。
春秋时期,鲁国有一条法令:“凡是将本国流落在外的奴隶花钱赎出来的人,回国后政府一律报销赎金。”
所以,当时许多鲁国民众纷纷在外替奴隶们赎身。
但是子贡富甲一方,视钱如粪。
有一天出门,顺路赎回了一个奴隶,回国后拒绝去报销。
——《 吕氏春秋·察微篇》
结局,想必你也能猜到:
子贡一夜成名,几乎成了“仁义无双,道德高尚”的代名词。
6、
再来看这样一则新闻报道:
2014年7月3日,湖南省湘潭市发生了一起连环车祸,10岁的路人小奕重伤昏迷。
幸亏同在现场受伤的一名赵医生当场施救,并及时将其送往医院治疗。
在小奕脱离危险后,赵医生又将政府颁发的“见义勇为”奖金4000元全部捐给了小奕看病。
本来赵先生“见义勇为”,政府颁发奖章和奖金。
这一套程序,是一条符合人性规律的“大道”,需要不折不扣地运行下去。
但是,赵先生事后的捐助行为,似乎就不值得提倡了。
当然,我并不是说赵先生的捐助之举不值得“肯定”。
相反,我对赵先生满怀敬意,钦佩之至。
我所谓的“不值得提倡”:
是指赵先生“见义勇为”以后的捐助行为,不应该被媒体曝光,更不应该被新闻宣扬。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这种做法无意中掉进了人性的陷阱。
要想看清楚这个人性的陷阱,就必须先弄清楚另一个问题:
人的本质是什么?
7、
关于这个问题最有发言权的,当然是伟大的社会主义创始人卡尔·马克思(1818~1883)。
在二百年前,哲学界关于“人的本质是什么”的问题可谓吵得是沸沸扬扬,铺天盖地。
幸好有马克思横空出世,用一句话扫荡了整个欧洲,警醒了整个时代。
这句话就是:
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六》
8、
这句话是是么意思呢?
马克思指出,人的属性有两种:
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
①自然属性就是人的本能属性。
比如食欲、性欲、求生欲等等。
②社会属性就是人的本质属性。
主要是指人与人之间的合作、交换、相互依存等等的关系属性。
比如人的劳动、语言、道德等等都是由社会属性派生出来的一种“技能”。
9、
所以,在马克思看来:
自然属性是人类与动物所共有的,而社会属性是人类所独有的。
举个例子:
1920年,在印度加尔各答的群狼中发现了两个狼人女孩。
一个取名叫“卡玛拉”,一个取名叫“阿玛拉”。
由于这两个女孩从小就生活在狼群中,所以“她们”用四肢走路,怕光、怕火,昼伏夜行。
不吃素,不会说话,每天像狼一样嚎叫。
尽管当地人费尽心机想让她们恢复人性,恢复“社会属性”,但都以失败告终。
这个故事证明了:
人本质上是社会性动物,如果一个人没有社会属性,就不能被称作为人。
也就是说,人本质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为什么要讲这个理论呢?
因为社会属性代表了道德的一面,自然属性代表了欲望的一面。
人的本质既然是社会属性,那么人的社会属性就会从根本上制约着人的自然属性。
道德就像一座监狱,囚禁着欲望。
自然属性,即“欲望”,只是决定了人的思维模式。
社会属性,即“道德”,则决定了人的行为模式。
那么,人的社会属性会对人的行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
10、
1972年,美国当代最杰出的心理学家艾略特·阿伦森发表了一部划时代的著作叫《社会性动物》。
这本书被称为“美国社会心理学的《圣经》”,阿伦森很幽默,所谓的“社会性动物”不就是人类吗?但是他故意打了一个哑谜。
从书名就可以看出,阿伦森在“人的本质”问题上,站在了马克思的身后。
他在书中明确指出:
人的社会属性,决定了人的从众性。
因为人是社会性动物,所以:
我们的生活会处于个人价值取向和社会要求遵从的价值取向的冲突状态之中。
二者“冲突”的最终结果是:
人们宁愿放弃特立独行,选择从众。
11、
现在,我们再回过头来探讨一下鲁国人“赎奴隶回国报销赎金”的社会现象。
严格来说,这算不上一个“道德”事件,而是一起普通的“交易”事件。
这就好比你花十万元买了一辆轿车,回家后开了几天,发现油价太贵,准备出手。
这时正好隔壁的王麻子看上了你的车,于是又从你手上原价买走。
你收回了钱,他开上了车。
两人皆大欢喜,各取所需。
你和王麻子之间并不包含“道德”的成分,只是“利益”的交换。
你可能会问:
奴隶是一个人,怎么能用车来作比喻呢?
其实,这是你一厢情愿的误会。
在春秋时期,奴隶的地位约等于家畜。
比如晏子使晋的时候,曾经用一匹马就替一个奴隶赎了身。
而晏子只比孔子年长二十几岁,可见那个时代的奴隶与我们现代的汽车是等值的。
12、
子贡率先打破了“报销赎金”这一条法令,背离了“大道”。
因此获得了“仁义无双,道德高尚”的美名,而这个美名恰恰是被社会大众一起赠予的。
也就是说,这属于是一种“社会要求遵从的价值取向”。
那么,当下一个鲁国人赎回奴隶的时候,就面临着两个选择。
13、
第一个选择是:从众。
听从“社会属性”的命令,选择“社会要求遵从的价值取向”。
不去报销赎金,花自己的钱,挽救别人的人生。
但是,结果显而易见。
单身的还好,至多是被父母嫌弃一番。
成家的就严重了,老婆可能要闹离婚。
比如中国自古就流传着这样一则老典故:
有一天晚上,孟子下班回了家。
推开卧室门发现夫人正在“箕踞而坐”,勃然大怒。
于是转身跑到母亲的屋子里,开门便说:“夫人不懂礼教,我要休妻。”
孟母问:“何以见得?”
孟子说:“亲眼所见。”
然后将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遍。
孟母一听可笑至极, 大骂道:“滚出去!不懂礼教的是你!”
孟子自知理亏,只好作罢。
——韩婴《韩诗外传·卷九》
我想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没有人会怀疑孟母择妻的眼光,也很难想象家教优良的孟子竟然差点扮演了“渣男”和“孽子”的角色。
孟子这一完全不符合礼教的反常行为,千百年来儒家对此一直是讳莫如深,甚至公然否认。
因为,他们实在是无法理解向来以“大丈夫”自居的孟夫子怎么会如此鼠肚鸡肠?
但是据我猜测,原因可能十分简单。
夫人看不惯孟子“损己利国”的“高尚”,孟子也听不惯夫人“柴米油盐”的“唠叨”。
所以二人感情应该破裂已久,所谓的“坐姿不雅”只是孟子的一个借口而已。
14、
第二个选择是:特立独行。
听从“自然属性”的呼唤,选择“个人价值取向”。
继续报销赎金,用政府的钱,挽救别人的人生。
但是,你回家的路上突然发现:
左邻右舍们都背着你窃窃私语,原来他们正在议论你跟子贡的长短和优劣。
你或许会说:
这有什么好议论的?一群低级无聊的人!
可是,难道高雅有品味的人就不议论了吗?非也!
因为这是人性,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撼动的人性。
人类学家指出:
人类天生就有“八卦”的基因,人类之所以超越动物根本原因就在于发明了语言,而发明语言的最大功臣就是“八卦”。
正是由于人类在十万年前进化出了“八卦”这一项天赋技能,才逐渐发展出了互相交流和虚构故事的能力。
才能够进行成百上千人的大规模合作,从而淘汰了无数种凶禽猛兽,从六个“人种”中脱颖而出,进化成了今天的我们。
所以,“八卦”是人的天赋本性,这正好又印证了马克思“人本质上是社会性动物”的理论。
如果你想让邻居们对你和子贡的事绝口不提,无异于“骆驼穿针”,除非我们退化到原始社会。
那么其次,议论的结果是什么呢?
讲一个故事或许就明白了:
从前有一位富翁,虽然家财万贯,但是每天忧郁度日,愁容惨淡。
于是不远万里,到阿拉伯去请教一位传说中的智者。
富翁问:“先生,为什么我的快乐和财富不成正比呢?”
智者一言不发,从自己的手上取下一枚金戒指放到茶桌上。
反问道:“在不损坏金戒指的情况下,如何让它现在就贬值?”
富翁冥思苦想了半天,无计可施。
只好说:“金子就是金子,怎么可能随便就贬值呢?”
智者微微一笑,从富翁的手上取下一枚钻戒放到了金戒指的旁边。
问道:“现在呢?”
富翁恍然大悟,连连称谢而去。
现在,你应该知道结果了吧?
你就好比是金子,而子贡就好比是钻石。
在子贡这颗巨星的照耀之下,你的光环顿时就黯淡成了莹莹之火,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议论的结果:
子贡是两个字:高尚。
你也是两个字:庸俗。
15、
谈到这里,我们就明白了。
这两个选择无论你选择哪一个,最终的结果都是:
被人嘲笑。
第一个选择被家人嘲笑,第二个选择被社会嘲笑。
所以,你最好的选择只剩下一个:
就是不去赎奴隶。
唯有如此,你才能跳出“个人价值取向和社会价值取向的冲突状态”的陷阱。
所以,当孔子听说了子贡的“义举”之后,气得破口大骂:
“自今以往,鲁国人不会再赎奴隶了!”
16、
那么如此说来,在上文的交通事故中。
哪怕10岁的小奕无钱医治,难道赵医生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耽误病情,而不能捐出见义勇为的奖金吗?
不是的!
赵医生,当然可以自愿捐出奖金。
但必须是有两个前提:
第一老婆同意,第二不要让人知道。
赵医生做到了第一点,但是忽略了第二点。
还有一位“见义勇为”的智者,则同时做到了这两点。
17、
在2016年7月5日,发生了一起全国震惊的杭州“7.5公交纵火案”。
事故造成30多人受伤,事发时,退伍军人李鹏涛路过现场,一次次冲进“火车”中救出了8名乘客。
自己最后也因吸入了大量有毒气体,导致呼吸道灼伤,入院治疗。
事后,李鹏涛被授予“见义勇为”称号,并奖励现金2万元。
在他救出的人中,有一位六岁的儿童叫希希,伤势严重。
于是,李鹏涛跟妻子商量后,在电梯里悄悄地将2万元奖金硬塞给了希希的奶奶。
本来,这一件事情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因为希希奶奶并不认识李鹏涛。
不料,医院的一位病友无意中认出了电梯里的李鹏涛,于是李鹏涛捐奖金的事情才被媒体曝光。
18、
李鹏涛先生的行为,就完美地化解了这个局面。
一方面,领取了奖金,助长了“见义勇为”的社会风气。
另一方面,暗中捐出了奖金,及救助了孩子,又没有泼灭社会上“见利勇为”的热情。
由此可见,孟子既然想做一个“贫贱不能移”的人,那么他的最佳选择:
就是去领回自己的俸禄,然后再用这些俸禄去做自己该做的的事。
比如养家、办私塾、给弟子们发助学金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