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国内市面上的主流鼠药主要是“424”(四亚甲基二砜四胺)和氟乙酰胺、氟乙酸钠这三种成分。这种急性鼠药没有特效解毒药,无色无味,毒性强,作用快,危险大,未入胃即可发作,几分钟内即可死亡,但偏偏销售和使用都极其广泛。
1996年时专家抽查了8个省十几个市,发现集贸市场、个体摊点和消杀站的门市部这三种成分的鼠药占据了惊人的91%。当时,鼠药大范围造成的恶性事件可谓层出不穷,只要出事一倒就是一片,死三五人都是寻常,上百人误食中毒的情况绝不罕见。因此致死致残的人数也极为可怖,事故不时见诸报端,令人谈之色变。
连带误食死掉的家畜,短短几年间各省加起来以百上千来计算,绝非夸张。特别是自己动手配置鼠药,虽然成本低廉、制作简单,但控制不好剂量和配比,有时候会把制药人自己给毒死;甚至光是皮肤触碰就引起中毒的例子,也绝不少见。
而且最可怕的是,这些药物成分很难降解,即使在植物体内和土壤中滞留上数年后,毒性仍然很强。
比如说“424”污染的土壤可以让冷杉4年后结出的树籽还能毒死野鼠;鼠类专家汪信诚教授的实验是:谷粒染上小剂量鼠药后药死了啄食的麻雀,猪误食麻雀后中毒而死,主人剥了猪皮晾晒,皮上的碎肉毒死了自家的一群鸡。这种引起的各种二次中毒和连环中毒,不止是人和家禽,包括国家保护动物丹顶鹤和鼠类天敌的鸟兽,统统都中招死掉,严重破坏生态环境,贻害无穷。
九十年代晚期,国务院发文紧急叫停、禁止使用任何急性剧毒鼠药,之后又开展了好几年的专项治理,才让情况逐步获得了控制。03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针对这种剧毒鼠药推出了新规定,非法制造、买卖最高或可判死刑。今天的年轻人,很多可能只听说过“毒鼠强”、“没鼠命”等笼统的俗称了。
几十年过去了,国内现在已经规定必须使用慢性低毒灭鼠药。使用慢性药而非急性药,除了可以赢回人类误服后的抢救时间,也是因为,急性鼠药的效果实际上并不好也不科学,老鼠很容易因为惊疑而拒食,这是鼠类研究专家的共识。
但是似乎支持针对犬只进行毒杀的人,从未讨论过这种体型的动物在服药后失控伤人的可能性。
和老鼠不一样的是,靠捕杀来控制流浪猫狗数量的手段,早就被证明效果很差,是典型的治标不治本的“懒政”。
因为造成流浪狗的源头,主要是人类过度繁育和任意遗弃宠物狗。比如青藏高原集结的藏獒流浪犬一度成为狗患,就是因为藏獒高价炒作买卖的热潮破灭后,大量的藏獒狗种繁育基地被人为遗弃的结果。讽刺的地方在于,我国现在的宠物狗数量已经达到发达国家的水平,但是有关部门在对待管理犬只问题的认真程度,可能还真比不上对待老鼠。
现在普遍使用的第二代灭鼠药,也有专门的针对性解药,但并不意味着鼠药就可以随意乱投放。如今这块已经有一套完整的规范措施和操作制度,除了贴公示和通知,投放操作一般是交由专业人士和有相关资质的机构部门来处理,规定往往非常详尽。
举例说,每一个投放点设置多少个毒饵盒,通常放在偏僻隐蔽的地方而回避人多的主次干道,幼儿园小学旁边不可以设置毒饵站,旁边也不可以堆放食物和农产品,毒饵盒用什么材质/外形长什么样/是否防水防潮都会规定好,盒身是否写了有毒和禁止触摸的警示语,使用的期限和之后的回收情况,都必须登记,等等。
不止是针对老鼠的药物,即使是针对蟑螂、蚊子、苍蝇的除虫药,要在生活小区和公共绿化带使用,都有类似的规定和操作。
假如真的有一天,狗也沦为了生物灾害的一种,那么毒狗药物也必须按照这样的操作规范来进行。这既是为了监测和保证药物投放效果,也是为了投放地点附近所有居民和路人的安全。毒鼠药也好异烟肼毒狗肠也好,投放这件事,完全不是某些网友谈论和想象的“在投放点贴个告示”,就能随便交给什么人做的事情。
2、小孩子真的会误食异烟肼吗
最起码的一点是,只要讨论药物投放和使用,就必须考虑误服和伤人的可能性。百草枯这样高效的除草农药,同样是因为人类误服率太高,而遭到了摒弃。同样,露天投放经常会引起小区业主的投诉,理由正是担心猫狗和小孩误食——尽管如此,小孩把颜色鲜艳的老鼠药当糖丸捡了吃被送医的例子,仍然为数不少。
如果多了解一些儿童误食送医的案例后,你只能感叹,根本想不到小孩会把什么东西往嘴里放;更重要的是,没有医药和专业知识背景的普通人,是没有能力预测哪些药物对小孩有危害的。
同样的药物同样的剂量,对大人和对小孩的杀伤力完全不一样。比如说,很多家庭里极为寻常的降压药,小孩误食致死的案例其实非常普遍。因为降压药的原理,是扩张血管以降低血压,对幼小的孩子来说,很容易导致呼吸和心跳变弱甚至停止,其危害不亚于乱吃安眠药。
“所有的药物一定要藏好不要让小朋友轻易接触到”,这句听得耳朵起老茧的安全警示,背后实实在在是无数心碎的家庭和父母的眼泪。《2014年儿童用药安全报告》中显示,“中毒“是儿童在家中受到的第一大伤害,其中药物中毒占据中毒伤害的80%。因此有些专家甚至干脆主张不要在幼儿面前服药,以避免引发模仿行为。
然而在家中,父母尚且可以做到锁好抽屉和柜子,做好预防措施让小孩远离伤害,出门就不一定了。在外面玩耍时,父母很多时候只能保证孩子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这块的安全有时候很难保证。如果有异烟肼和类似有毒副作用的药物伪装成火腿肠,在小区露天投放,被小孩误食是几乎百分之百会发生的。
已知的儿童因异烟肼不良反应送医案例中,基本都是误食造成的(因为小孩不是结核病易发人群),如果是过敏体质或免疫力差的孩子,会很危险。作为一线抗结核药,异烟肼口服几乎完全被吸收,生物利用度90%,发生急性中毒的潜伏期很短(1-2小时就可以达到高峰),以损害神经和肝脏系统为主,其次为免疫系统;而免疫系统损害如果引起过敏性休克,那只能祈祷孩子命硬、抢救得过来。
异烟肼的毒副作用是医生资格考试里的必考内容之一。它从来没有、也根本不是热门公众号文章里误导宣传的“对人体无害”,“可以放心投放”,“只对狗有害”(实际上狗的肺结核也可以用异烟肼治疗),这都是相当不负责任和有危害性的说法。
使用异烟肼杀流浪狗的方法,是从俄语国家那里学来的。最早其实是乌克兰东部城市的民间人士采用,这种做法至少可以追溯到2003年甚至更早。而乌克兰不止一次因为官方组织扑杀流浪狗而招致极大的非议。使用异烟肼的原因主要是该药物便宜且易获取,十年前平均只要大约0.3美元(大概是11到12卢比)就可以杀死一条流浪狗。
狗的管理状况和方式,实际上反映的是城市的管理水平。
基本上来说,在北美和欧洲等消灭了狂犬病的国家里,对狗的免疫、阉割和救助干预,管理机构都非常地倚赖和善于借助民间志愿者组织的力量。和中国不一样,流浪狗在前苏联本来是和欧美一样有相对应的管理机制的:直到1991年苏联解体后,以前国营的流浪动物收容所停止了运作,满街跑的流浪狗只能任由各个地方自行处理,才渐渐成为了社会问题。
动保人士估计俄罗斯现在的流浪狗数量大约有1百万。管理水平相对较好的城市,流浪动物救助站之后恢复了运转,也有私人救助站点作为补充。以莫斯科为例,大约有2-10万流浪狗,在02年到08年间,他们官方采用的是“捕而不杀”的做法,阉割完后将狗放归大街,控制流浪狗数量,之后引入了更多手段,是俄罗斯很多地方上一直在鼓励和推广的方式。
由于狗是群居动物,野化后很容易集结成群袭击人类和传播疾病,而当地部门在这件事情上的缺位,遭到了来自爱狗人士和杀狗队成员的一致批评。
在乌克兰东部的Donetsk和Lugansk两大城市,民间人士自发组成了杀狗队,毒药、枪击和吊死都是对付流浪狗的手段,但经常有无辜家犬一同受害,引发争议。
讽刺的是,虽然杀流浪狗一开始号称是保护孩子免受恶犬咬伤,但异烟肼投药成风气后,靶子开始对向家犬,很多人甚至将毒狗的肉肠扔进养狗人的家中,完全不考虑家里有没有孩子。这种做法在俄语社交网站上同样有激烈的反对声音,要求官方管制异烟肼销售的请愿一度有七千多人签名投票。
仅仅只管制异烟肼的做法其实毫无意义。
前段时间在异烟肼一词迅速走红国内各大社交网站后,淘宝等网站下架屏蔽掉了异烟肼类药物。然而,一些执意于寻找替代药品制作毒狗肠的网友,转而尝试危害性更大的硝氯酚。这是一种治疗家畜肝片吸虫病的特效药,在牛羊较多的省份比较常见。这里不讨论杀狗的效果如何。
如果说异烟肼在误服后,尚且还可以在催吐洗胃输液的同时,使用同等剂量的维生素B6解毒,那硝氯酚目前则根本没有特效解毒药:国内报道的儿童案例基本都是误服,危害非常严重,几个小时内即可令人死于呼吸衰竭、脑水肿等,死亡率较高,也有各种后遗症,比较好的治疗方案一般是换血浆,治疗成本比较高。
糟糕的地方在于,当孩子捡到东西乱吃,一旦出事后,即使知道这是毒狗肠,家长和医生也无法迅速判断具体是哪种药物导致,剂量也不能确定,而急救时间有限,只能碰运气。像硝氯酚这种,正好很不幸是极为容易被误诊的药物之一,这绝对是急诊科医生的噩梦。
说白了,异烟肼毒狗并不是在倒逼养狗文明,而是在比赛谁更不文明。这也是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鼓励、怂恿任何无资质的个人随意在公共和生活区域进行药物投放的原因。在公权力缺位的情况下,最后为之买单的可能是每一个人,甚至可以和狗都没有任何关系;维持这种丛林状态的成本,极其高昂。
3、狗毒死了,然后呢
在讨论毒狗肠时,似乎并没有人提到过这些狗被杀后会如何。事实上,这么多年来,各类毒狗药早就是中国狗肉买卖产业链里被玩烂了的小伎俩。相比之下,异烟肼根本是小巫见大巫。限于篇幅,简单普及介绍一下毒狗背后的狗肉产业链。
杀狗常见的违禁药物,包括剧毒氰化物、毒鼠强的各种变形版本、和琥珀胆碱类药物,等等。琥珀胆碱是一种被禁用的动物安乐死药物,由于经常被不法分子利用,目前是中国的一级管制药物。在俄罗斯的民间杀狗队、毒狗队里,有人也同样使用琥珀胆碱,和中国民间俗称的“毒狗针”。
毒狗针一般是弩箭、飞镖或针筒的样子,箭针大多配备氰化物和琥珀胆碱类药物,射出后无论是人还是狗,不声不响,很快麻痹窒息,倒地死亡。村民追击盗狗贼时被毒狗针射中死亡,以及被罪犯拿毒狗针杀人行凶,都是发生过的案例。
在各种食狗肉风俗的地区,都破获过各种毒狗肉案件,规模较大的案件比如2001年的苏州查获23吨氰化钾毒狗肉,涉案人员80多名,共杀2500多条狗,卖给江苏安徽的狗肉市场。这些杀狗人士,日常组成组成专业的打狗队和毒狗队,专门对散养狗和流浪狗下手,毒狗成本低且省事,丢失狗报案也往往不被重视。
一个狗肉经营和收购户往往有一批毒狗杀狗者提供货源,收购价几元钱到十几元不等,去内脏处理后储存在冷库,待天气转冷后再进入餐饮业和农贸市场销售。这些毒肉有时候并不一定百分百会卖入狗肉馆,也常常进入各个夜市的黑暗料理摊点上。消费者吃烧烤食物中毒送医后发现是鼠药中毒的新闻,可还真不是段子。
毒杀狗、收购、仓储、销售,早就形成了一条供销链,运作至今。而狗肉,是彻头彻尾的灰色产业,从养殖、屠宰、检疫、流通,相关的立法和管理全都是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