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界人士呼吁出台相应的监管细则,建立对于粉丝集资行为的有效预警机制,以应对粉丝集资可能出现的风险
为喜爱的明星集资几乎成为追星族常态。
“我那段时间交了不少钱,看着不断变动的排行榜,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回忆起自己热情参与的大热选秀节目《创造101》,粉丝君君还是难掩心中的遗憾。决赛结果公布,君君支持的选手落选,粉丝群不平静了,有一些人开始在群里质问管理员大家集资的钱的去向。
粉丝们的质疑不是没有道理。日前,有媒体报道,个别粉丝管理员以“拉票”名义集资百万元后卷款逃跑。于是,舆论开始关注,粉丝“集资应援”到底是什么行为,应该如何规范?
1.粉丝集资成“饭圈”常态,筹钱干什么?
粉丝“集资应援”并不是新兴事物。一名“韩饭”(喜欢韩国明星的粉丝)豆豆告诉记者,自己8年前就参与过粉丝集资——大家一起筹钱给共同喜欢的偶像买生日礼物。“那时候支付宝还没流行,我们都是去银行给后援会汇款,再将汇款单据保留下来。”豆豆回忆道。
近年来,国内偶像经济伴随着粉丝群体的扩大而不断发展,同时也催生出为偶像买周边(衍生产品)、租广告位做宣传、投票以及做慈善公益活动等多种支持偶像的方式。其中有些应援花费较高,如果单靠粉丝个人财力难以实现,为了实现各种应援目标,粉丝会选择通过集资众筹的方式,将个人零散的资金汇总统一调度花费。在他们看来,钱多好办事,“花大钱就能办大事”。
今年火爆网络的选秀节目要数《偶像练习生》和《创造101》了。根据节目赛制,选手的去留完全取决于选手获得的票数。由于每个账号每天的投票数是受限制的,为了支持自己喜欢的选手,粉丝只能通过购买赞助商产品或视频网站的定制卡等方式额外花钱。
这种用“真金白银”决定比赛结果的节目规则,在最大化提高粉丝参与感的同时,也点燃了粉丝花钱的战斗力。数据显示,《创造101》选手个人集资最高达到了1200万元,《偶像练习生》选手的公开集资总额超过了2000万元。
“有些人没时间,有些人没钱,为了更好地应援自己喜爱的选手,大家都明白,需要把资源集中起来,出钱买点赞卡或出力投票,特别是排名变化和节目组催票,不集资是没办法出道的。”身为某位选手的忠实粉丝,君君对这样的赛制不甚满意,却也只能无奈成为集资大军中的一员。
“到了比赛后期,不同选手的粉丝团之间还会有集资battle。”君君介绍说,为吸引粉丝继续出钱,这个过程中会有一些粉丝在微博和微信群中“插旗”(即向其他粉丝承诺当集资金额或参与人数达到某个数字时,便会追加一定的金额),“当时群里就有人说,集资达到200人次自己就追加520元,或者微信群里10个人每人出52元自己便追加520元。”
不仅在选秀节目中有粉丝集资现象,为喜爱的明星集资几乎成为“追星族”的常态。在运动员张继科生日期间,其粉丝就曾集资以投放广告、捐赠公益项目、点亮水立方等形式为其庆祝。不久前,通过网剧《镇魂》人气暴增的演员朱一龙,因其粉丝群在一小时内集资超过50万元而上了微博热搜。
2.大量资金流向不明,粉丝集资合法吗?
君君向记者透露,比赛结束后,不少粉丝均对集资的账目表示疑惑。
《创造101》节目结束后,面对不尽如人意的投票结果,不少粉丝都将目光聚焦到资金流向的问题上。君君加入的粉丝群,就因为决赛当天集资排行上的数据与选手的点赞数相差甚远而争论不休。有网友甚至在豆瓣发帖质疑其他选手的集资流向,认为集资总数与实际票数中相差的金额足以让收款者“喜提海景房”。
巨额资金去向不明的事实,让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集资应援这一行为的风险性。
7月10日,国家广电总局发布的《关于做好暑期网络视听节目播出工作的通知》表示,对于偶像养成类节目、社会广泛参与选拔的歌唱才艺竞秀类节目,要坚决遏止节目过度娱乐化和宣扬拜金享乐、急功近利等错误倾向,努力共同营造暑期健康清朗的网络视听环境。
在一片质疑声中,掏出真金白银赞助偶像的粉丝们显得更为担忧。尤其是,在节目后期集资投票进入白热化阶段后,有的粉丝群内部已经开始实施扫码付款等更为便捷、隐蔽性更强的支付方式。“群里每天都在要钱,大家也觉得到最后关头了,不愿意功亏一篑。”君君对记者说,“到最后,没人知道究竟筹到了多少钱,我们只能相信收款者的‘良心’。”
“有人认为这是非法集资。”参与过多次集资的粉丝小希表示,如果真被定性为非法集资,不仅不利于粉丝开展应援活动,还有可能为支持的偶像带来巨大的负面影响。
对此,北京中伦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陈际红律师表示,粉丝集资行为目前处于灰色地带,并不直接等同于非法集资。“粉丝集资的目的不是为了获利,且粉丝群体相对封闭,不具有广义上的社会性,一般构不成非法集资。”
西南政法大学民商法学院教授张力也表示,粉丝基于为偶像拉人气、提升影响力而自愿出资的行为属于自愿捐赠,同时也带有委托代理的法律特征。集资行为本身并不违法,法律上也没有相关禁止性规定,但由于粉丝集资往往具有盲目性与冲动性,且涉及人数众多、资金容量巨大,这其中潜藏着诸多道德风险。
“这种捐赠是附条件的。”受访专家强调,尽管不像传统集资要求一定期限内给出资人还本付息,但是粉丝集资有其特定的筹资目的,因此也不等同于纯粹的无偿捐赠。在有附加条件约束的情况下,对于集资发起人一方而言,有责任明确集资的目的并保证资金的用途和预先设立的目的一致。
张力表示,粉丝集资的发起人在现实生活中往往缺乏相应的审核机制,容易给打着“粉丝集资”之名行诈骗之实的居心不良者提供便利。
“集资发起人存在着违背集资目的或不当使用资金等行为时,应视情况承担相应的违约或侵权民事责任。”陈际红分析,若集资发起人采取欺诈等非法方式鼓动粉丝出资,将资金据为己有,则可能涉嫌诈骗罪或侵占罪等刑事犯罪。
3.第三方平台监管能力有限,谁来监督?
不少粉丝对集资也产生了警惕心理。“有人质疑后援会会从中抽成,或拿之前集资的钱来‘插旗’,或者‘填坑’(填补后援会其他的资金空缺)。”君君告诉记者,尽管后援会会在集资结束后公开收支明细,但由于带有滞后性,集资款项去向不明的情况并不少见,数额不高时很少会有人深究。
“有时候粉丝管理层内部有矛盾,对钱的使用有争议,公开明细时就会互相推脱,严重的时候就不了了之甚至携款消失了。”小希也表达了自己的担忧,“追星粉丝年龄普遍比较低,有一些所谓‘大粉’可能还没上大学,这样的情况也让人不放心。”
记者了解到,目前市面上常见的集资渠道,除了倍受怀疑的扫码集资外,大多数粉丝后援会会通过Owhat和摩点两个平台进行集资,只要是公开的集资项目,所有人都能在平台上看到项目的发起人与项目进展情况。
但第三方平台对集资项目的监管有限,Owhat表示,集资项目仅与发起人与集资者有关,如发生发起人收款后未提供相应服务的情况,Owhat将按照规定向支持者提供发起人的相关信息、相应应援项目的数据信息,协助警方跟进处理。而摩点则表示,不对项目真实性作出任何承诺。
在张力看来,粉丝集资这一新型集资现象并非洪水猛兽,既有其产生的社会经济基础,也是社会发展过程中亟待法律进行规范的新问题。他指出,在当前粉丝集资相关法律规制欠缺情况下,有必要加强对集资发起者的资质审查,仅凭集资发起者的自律显然是不够的。
在资金的后续花费过程中,陈际红强调,资金使用人有义务留存相关的交易明细单据并予以公示,以接受粉丝们的监督。“就算没有书面的声明和协定,双方的约定行为也成立。”
尽管粉丝集资是出于对偶像的喜爱,但这并不等同于“用爱发电”的公益项目。受访专家仍希望出资粉丝提高警惕,若发生卷款跑路现象,并不排斥通过提起相应的民事诉讼来进行维权。
由于涉及相关举证责任的问题,出资粉丝需要向法庭出示相关出资凭证及能够证明“粉头”侵害自身出资权利的相应证据,张力建议,粉丝出资时要留存好相应的出资单据以及转款记录。
“为了将风险降到最低,粉丝出资时可以要求募集者签订相应的资金使用协议,进一步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张力认为,这样做的好处是当发生跑路情况时,降低粉丝维权可能因举证不能而产生的败诉风险。
此外,由于粉丝集资已经成为经济社会中的常见现象,受访专家呼吁出台相应的监管细则,建立对于粉丝集资行为的有效预警机制,以应对粉丝集资可能出现的风险。
“粉丝集资具有人群不特定、分布广的特点,同时因为集资金额较大,相关监管部门有必要对集资发起者的资质进行审查,也有必要对集资发起人规定相应的准入门槛并明确其在集资活动中的权利义务。”张力建议。(杨景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