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先生曰:“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学只一个功夫,知行不可分作两事”。(《传习录》26条)
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常人之“行”其实是“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维省察,也只是个冥行妄作”。阳明先生从知行合一高度说“知者行之始”,就是针对常人冥行妄作而因病用药。阳明先生曰:“孔子无不知而作,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此是圣学真血脉路”。阳明先生以“致良知”来解《大学》“致知”,“行”以“知”为“始”,此“知”为良知,那么“格物致知”之“行”即是致良知功夫,从自性上涵养扩充开来,孟子所谓“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
阳明先生曰:“若无有物欲牵蔽,但循着良知发用流行将去,即无不是道”。从自性上扩充开来,此“行”即是“道”,《中庸》所谓“率性之谓道”。“若解向里寻求,见得自己心体,即无时无处不是此道”。阳明先生这句话可看做是对《中庸》“率性之谓道”一句的诠释。《中庸》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离”后面省略一个“性”字,“性”为“知”(性无不善,故知无不良),“道”为“行”,“道”不可须臾离“性”,其实这句也是在说“知行合一”。
常人冥行妄作,其结果是往而不返。所谓“行者知之成”,“行”落在“知”上,“行”为“知”之成,此句中心词为“知”。其涵义是:“行”向外无论扩充多远,都不离自性。明白了此理,就能把《中庸》15章“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与老子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区别开来。
孟子曰:“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行”自慊于心,则不馁,“行”转化为“知”,或者说,“行”(道)须臾不离自性。常人之“行”由内心发出而指向一物,以“力”的形态表现出来,好像是沿着某条射线发射出去的一支箭,有一个作用的对象,往而不能返。而知行合一之“行”乃德性的整体性扩充(“道”为“德”之行),孟子曰:“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德”之行犹如弓弦拉满绷紧,弹力由内向外不偏于任何一个方向,当然,这只是孟子善巧方便而作出的一个比喻。
可以从孟子对养浩然之气的一段论述来领会德性的涵养扩充。“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即“知者行之始”之义。“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则相当于“行者知之成”。成者,终也,“行”为“知”之成,所谓“心无本体,工夫所至,即是本体”。
大学之道从“明明德”扩充开来以至于“明明德于天下”,但“大人之学”之“大”不同于“多”,而是“致广大而尽精微”。大学之道其实即孔子所谓“吾道一以贯之”,唯有“一贯”,才能为“大”,而“尽精微”就体现在“性”上。阳明先生曰:“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个‘明明德’。虽亲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心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尽处”。
《传习录》225条:“我辈致知,只是各随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见在如此,只随今日所知,扩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开悟,便从明日所知,扩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功夫。
此条阳明先生似乎是主张先“知”而后“行”,并且今日扩充到底,明日又扩充到底,这与程朱主张“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以求豁然贯通的格物功夫又有何区别?刘蕺山先生认为,“此是先生渐教,顿不废渐”。但问题是,如果真是渐教,为什么阳明先生又以“如此方是精一功夫”作总结呢?
“今日良知见在如此,只随今日所知,扩充到底”,需注意,从此句不仅要看到“知者行之始”(“知”转化为“行”),还要读出“行者知之成”(“行”转化为“知”)。“扩充到底”,即“行者知之成”之义,唯有扩充到底,才算是“诚”(不贰),孟子所谓“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只随今日所知,扩充到底”,有“始”有“终”,接近于《中庸》所谓“诚者物之终始”。在《大学》即相当于从“物格知至”过渡到“意诚、心正”,“知”转化为“行”,“行”又合于“知”,归于“性”。“知”与“行”首尾相接、互为终始,此正是知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