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梦,庄子在上文中借瞿鹊子与长梧子之对话已经说得极为透彻,此处庄子又现身说法,描摹自己亲历之梦境,言说梦觉之大义:以身外身,做梦中梦;做梦中梦,见身外身。上文“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一语,是梦觉吊诡之根本所在,这也是古希腊皮浪主义对生死怀疑之绾结所在。皮浪(前365—前275)生活时代与庄子(前369—前286)相仿,他认为一切皆不可信,故认为哲学家必须“保持沉默”;庄子同样认为一切皆无“同是”,故“柴立”于是非之外。皮浪在死亡问题上与庄子持一致看法。他认为,生者只知生时之事,而不知死后之事;死后之事死后才知,换言之,生者永远不会经历死亡,既然不会经历死亡,所以怕死是毫无根据的,也是荒谬的,我们不应当怕死。据记载,在一艘将沉之船上,大家惊慌失措,一头猪却安然吃食,皮浪对大家说,应该像猪一样生活。与此类似,庄子认为觉醒的庄子不会经历梦中的蝴蝶生活,梦中的蝴蝶不会经历梦之前庄子的生活。庄子云“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一切因为此故,所以庄子梦为蝴蝶之时,已然成为蝴蝶而其本人已经隐去,此时之蝴蝶并不知此乃庄子之梦,此时只有蝴蝶而无庄子,一只蝴蝶栩栩如也,与庄子无任何关联;当庄周醒来,只发现自身存在,蝴蝶已杳然隐去,此时只有庄周,而无蝴蝶。庄周回忆梦中之蝴蝶,不禁困惑,我庄周岂不是在蝴蝶之梦中!到底是蝴蝶之梦为庄周,抑或庄周之梦为蝴蝶?不得其解。梦中之蝴蝶不知是庄周之梦,庄周在梦中,蝴蝶在觉中;觉来之庄周亦不知是蝴蝶之梦,庄周在觉中,蝴蝶在梦里。梦也觉也,周也蝶也,形成一个逡巡宛转的时空之流,梦亦觉,觉亦梦,周亦蝶,蝶亦周。俗人清醒于梦觉之分,庄周却迷惑于周蝶之辨。
耐人寻味的是,庄子最后点出“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子胜言齐物,“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此处拈出一“分”字,古来歧说颇多,或从郭象“性分(分定)”之说,或从玄英“自然分际(崖分)”之说,窃谓此两说皆有未尽。应该说,庄子不辨梦觉,不知周蝶,是造境,是圣人之境;周蝶有分,梦觉有别,是写境,是庸人之见。庄子出凡入圣,故能混一梦觉,再由圣入凡,故能区分蝶周。这与青原行思老和尚参禅三境之说颇有类似: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似悟不悟之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禅中彻悟,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近似于青原第三境: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庄周大梦初觉,周蝶判然,回忆昔梦,乃有物化之说。庄子幻化一番,但最终还要回到人世间,落实于对此生此岸的观照,生死不过如梦觉一般简单,且不可恋生患死,从而由生死中解脱出来。那么,庄子这种随顺生死的态度与佛家的涅槃之境有何不同呢?章太炎曾说,庄周深知涅槃,却毕竟不入涅槃,乃是白衣示相,现身说法,应化众生,生死不过是梦觉,要举重若轻,从世俗的贪生恶死中解脱出来。
古今注家皆聚讼于梦觉,殊不知庄子之梦为“蝴蝶”而非梦为他物,亦有深意在焉。漆园老仙梦为蝴蝶,奥地利卡夫卡却梦为甲虫,庄子笔下的蝴蝶翩翩起舞,卡夫卡笔下的甲虫却拖着肉身不堪重负。“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栩栩然”据考古本亦作“翩翩然”,轻盈欢悦之貌,“自喻适志”即“自适”“惬意”之感。蝴蝶本来极具象征意义,“书幌轻入梦,歌楼误采妆”,郑振铎有《蝴蝶的文学》一文,备论中国文学中之蝴蝶意象。“蝴蝶”在这里已然隐喻了庄子所理想的生存方式,即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羽化尘表,天真烂漫。庄子以蝶梦结末《齐物论》,蝴蝶栩栩其舞,即象征齐物之境与逍遥之游。在庄子看来,只有真正将人生视为梦者才是真正的觉者,只有真正的觉者才会真正体证到人生不过一梦而已。
(作者单位:西北政法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