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仁,直到今天,我还记得你游宦在外给我写的那些诗歌,特别记得你任怀县县令时候写的《内顾诗》……独悲安所慕,人生若朝露。绵邈寄绝域,眷恋想平素。尔情既来追,我心亦还顾。形体隔不达,精爽交中路。不见山上松,隆冬不易故。不见陵涧柏,岁寒守一度。无谓希见疏,在远分弥固。……” 潘岳(潘安)妻子杨氏临终,并无哽咽,并无唏嘘,她面带微笑,吟诵着这诗歌。 潘安老婆(杨容姬) 画像 二人结婚二十四年,潘岳常年游宦在外,夫妻之间分多聚少。杨氏贤妻良母,常年一人在家,受尽离别思念之苦。如今,眼见自己仕途刚刚有起色,杨氏却撒手而去。 枯坐思之,潘岳不免怅惘悲伤不已。 只要一个人静下来,愣怔之间,潘岳眼前就会浮现出杨氏那美丽聪慧的眼睛,明亮、清湛,有若平生。当所挚爱的人离去,会让人忽然觉得自己会重新认识人生,重新发现人生的辛酸和奥秘……即使在临终,杨氏依旧美丽俊秀。从她苍白的面庞和深情的眼睛中,潘岳似乎能直视爱妻的整个心灵! 潘岳(潘安) 画像 杨氏,陪伴潘岳渡过了他人生青壮年时代所有痛苦、煎熬的岁月。潘岳祖父潘谨,曾为安平太守;其父潘花,曾任琅琊内史。虽然勉强属于世族,潘岳父祖不过是五品官职。而当时出于名门大家的杨氏,却被其父杨肇下嫁给潘岳。 荥阳宛陵杨氏,在魏在晋,都是显宦名族。岳父杨肇对潘岳,名为国士,申以婚姻。在名流品藻至重的时代,如此荐推,终于能够使得潘岳在弱冠之年就能进入司空太尉府为官,相继在荀顗、裴秀、贾充手下任司马掾。他的仕途起步,可以说完全是凭借杨氏一门。 杨肇 画像 泰始四年(泰始四年,公元268年),武帝躬耕藉田(藉田,始于周朝。王畿之内的土地,有一部分属于王室的藉田。每年春耕时,周天子率领他的大臣举行一次亲耕藉田的典礼。此后,这种仪式为历代王朝所奉行,皇帝一般会扶梨鞭牛,举行所谓的“亲耕礼”,即是藉田)。时为司空掾的潘岳,作《藉田赋》,大为武帝叹赏。造化弄人,由于年少才高,不知谦抑,初入官场的潘岳广遭嫉妒,放居外任,滞官不迁。其后二十多年间,潘岳蹭蹬久之,沉沦下僚,八次徙官,才得一进阶。 潘岳 画像 遭遇如此,才高得嫉是一方面的原因,青年人的爱憎分明和不知分寸,也是导致他栖迟多年的根本原因。当年,眼见尚书仆射山涛、领吏部王济、和名士裴楷等人皆为武帝所亲遇,身为掾属的潘岳内心不满,竟然不顾后果,胆大妄为,在阁道墙壁上诗歌曰:“阁道东,有大牛。王济鞅,裴楷鞧,和峤刺促不得休。” 王济、裴楷、和峤三人,皆当道大员,名高权重,从此皆深恨潘岳唐突,暗地里不遗余力地排挤他出京。 裴楷 画像 潘岳当时的年轻气盛,所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 怀才不遇这么多年,杨氏对潘岳自始自终,不离不弃。仕途蹇涩中,潘岳的情感生活却很甜蜜,正所谓人生有失必有得。说来也怪,潘岳样貌虽美,却没有一般美男子的风流通病。他与杨氏伉俪情深,琴瑟和鸣,这种夫妇倾心相爱加上相敬如宾的和美家庭生活,对逆境中的潘岳确实增添了不少的慰籍。 潘岳日后入京,杨骏之诛差点遭受株连。由于他身为杨骏僚属,处境危险至极。为此,他曾在《西征赋》中后怕地叹惋道:“威素卵之累壳,甚玄燕之巢幕,心战惧以惊悚,如临深而履薄……” 石崇 画像 遭此巨大惊吓后,在石崇等人点拨下,潘岳一改昔日立功立事的素心,投靠贾谧,终于仕途出现极大转机,做到散骑侍郎这样清显的官职。 刚刚有升迁之喜,却忽来家门深痛。思及往事,潘岳实在难以释怀。 痛苦,撕心裂肺,时刻让潘岳深切地感到这一怀念之情的真正存在,如同铁钉子扎在心间那样深,那样牢。吟诗作赋,不能减轻痛苦,更不能自欺欺人美化这种痛苦。 面对爱女金鹿,潘岳有时候想,妻子杨氏只是暂时出门在外而已。在另外的世界里,她孑然一身,却能深刻遥望活着的亲人,永远永远与亲人们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