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录,自传式的小说在某些方面,正是为了达到这种效果。张承志这部《黑骏马》将这种忏悔意识隐藏在一个草原的爱情故事之中,这虽然不如卢梭在《忏悔录》那样赤裸裸的揭示,但通过爱情故事所表达的忏悔意识,所给读者带来的部分感情的冲击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 对于《黑骏马》来说,忏悔意识贯穿整部作品,伴随这种几次追寻索米娅踪迹的失败而逐渐加深。在这种忏悔当中,主要有三种形式的忏悔的形式:对索米娅忏悔,对额吉的忏悔以及对草原的忏悔。前两者是很直接的,也是整个情节的驱动力可是文中对草原的忏悔却要隐秘的多。 对索米娅的忏悔: 这是故事的主线。白音宝力格在不断的回忆过去的美好的同时,不断地增强白音宝力格的愧疚感,这是很残酷的,但是却让忏悔显得更加真诚。白音宝力格在认出钢嘎·哈拉之后,就回想起曾经青梅竹马的妹妹索米娅,他回想起童年时期与亲密无间的时光。“一块儿钻进老奶奶的皮被,你捅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地瞎闹”。到文章的末尾,两个人重逢之后,却是连乳名都不愿意叫,两位曾经亲密的人如今却保持一种距离感。这在白音宝力格看来,是因为自己当初的离开所造成的。而如果只是两人青梅竹马的兄妹之情,那是不足以产生如此强烈的愧疚感的。白音宝力格是爱索米娅的,这在文中不止一次的表达。白音宝力格队索米娅的爱恋,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青春期的到来而逐渐显现。如同所有青少年的感情一样,两个人的爱情是朦胧的,美妙的。 “哦,成年的日子!当油然而生、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那异样的兴奋和萌动,突然间从心田里破土而出的时候,惶惑中的我们究竟能理解它的几分含义呢?我们根本没有理解,甚至不知道这就是青春的来临。我们只记得心中涌起的,那神圣的激动……我真切地感到,自己正在体验着一个纯净透明的世界和一个可怕的、令人羞耻的心跳的世界的啮咬和更替。我在初次爱上了生活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东西。” 白音宝力格与索米娅的爱情是纯洁的,而且在白音宝力格看来,能组建一个家庭是弥补自己童年父母缺失的最好办法。但叛逆时期的白音宝力格,在发现这种感情之后,却没有对索米娅表明。两个人互相喜欢,虽然不愿意点明,但奶奶的支持和父亲的许可,让白音宝力格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许。由于这种憧憬过于厚重,所以当白音宝力格从旗畜牧局学习回来,知道索米娅被希拉强暴之后,盛怒之下决定向希拉复仇。奶奶阻止了白音宝力格的冲动行为,白音宝力格将这种愤怒迁就到索米娅身上。因为这对于白音宝力格来说,是一个美好愿望的破碎,从情窦初开到深沉的爱恋所逐渐凝结成的爱情被肮脏的交媾所毁坏。这是白音宝力格出走的原因,也因为这次长达九年的出走,由于自己的缺失,让索米娅独自挣扎着生活。 当白音宝力格的再次归来时,曾经那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已经没有了踪影。想起曾经的好日子,曾经的恋人和自己的鲁莽的决定,白音宝力格满是对索米娅的愧疚。他决定再回到小时候的蒙古包,弥补自己离开的错误。可是已经物是人非,一次次的追寻,一次次失落,听到的只是关于索米娅独自艰苦的生活以及远走他乡的消息。 白音宝力格通过对过去生活的回忆,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与索米娅的现状形成两种对比。在白音宝力格看来,如果自己那件事情没有发生或是自己当初能留下来,大概现状是不一样的,索米娅也不至于一个人去面对死亡和恶言恶语。然而这种忏悔最终是得到索米娅的宽恕,白音宝力格也通过扮演其其格的父亲达到了某种程度上的救赎。因为不论怎样,虽然索米娅的生活并不如曾经想象那样,可也让白音宝力格看到了索米娅的坚韧,善良。她的草原女人固有的品质,让她的丈夫,草原上的老师赞誉有加,这也让白音宝力格的忏悔有所减轻。最后当白音宝力格要离开索米娅住所的时候,两人的敞开心扉的谈话最终让白音宝力格放下心里长久挥之不去的包袱。 对奶奶/额吉的忏悔 书中奶奶的形象是奶奶与母亲两种角色的糅合,因而在书中能看到白音宝力格有时称呼其为奶奶,有时候又以额吉(母亲的意思)来称呼。奶奶的出现,弥补白音宝力格生活中的母亲的缺失(甚至父亲也是不常见的)。所以奶奶既是母亲,教会白音宝力格智慧,又像奶奶疼爱白音宝力格。因此白音宝力格再次回到草原的时候,听到奶奶死去的消息感到非常的难过,在寻找索米娅的途中,常常想起奶奶。 “钢嘎·哈拉顺着黑黝黝的峡谷奔驰着。我紧闭着双眼,伏在马鬃上。河湾、芦苇,整个伯勒根草原,包括那肃穆的天葬沟,对我都已不堪回首。我知道,此刻也许奶奶正在哪丛茅草旁,责备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奶奶,忘掉我吧……我催马更快地跑着,奶奶,忘掉昔日的白音宝力格吧!” 白音宝力格对奶奶的愧疚是两个方面的,一方面是自己离开的决定,让这段祖孙感情出现九年的真空,而这期间奶奶的去世让白音宝力格为自己未能尽到孝道也未能赡养感到愧疚。另一方面,是因为白音宝力格没有能够和索米娅结婚,人生留年的最后一个梦想落空,因为索米娅最终还是跨过了那道河水,给了陌生的异乡。而在大部分人看来,相比较对索米娅的忏悔,白音宝力格对奶奶的忏悔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因为是奶奶在白音宝力格想复仇的时候劝阻了他,告诉他:“知道索米娅能生养,也是件让人放心的事呀”。我们小说里(尤其武侠小说)中很多的主题就是复仇,这也是很受到观众认可的价值观,所谓有仇必报。但在这本小说里,却是用这样一种宽恕的态度去对待强暴的事情,包括索米娅也是如此。小说里虽然有解释,如果讲的更加明白一些,就是这也是一种生命的延续。这种观念大概是游牧民族从很久之前就形成了,或许是为了能让人口兴旺,也许是尊重生命。不管怎样,这种草原的习性与草原的法则让白音宝力格无法容忍。这些观念上的冲撞,是白音宝力格离开的重大原因之一。 然而不论是有多少的观念差异,在白音宝力格看来,奶奶的死是与自己脱不开关系。因而在白音宝力格追寻索米娅的途中,总会不时的想起奶奶,也不断的为自己离开奶奶而忏悔。 对草原的忏悔 优秀的小说在讲述个体故事的时候,总是折射一种社会环境的故事。《黑骏马》虽然是在讲述我和索米娅的故事,但时刻都在隐隐约约的讲述进城青年与草原的故事,这两者似乎存在某种不可调和的矛盾。年轻人为了更好的发展,或者因为其它原因愤怒离开草原,等到在城市生活多年再回到草原,草原如同母亲的怀抱依旧敞开,很难不让人会为自己年轻的愤怒感到愧疚。当然这不是草原人仅有的感情,对于游子,这是普遍的情愫。可是对于白音宝力格来说,所产生的愧疚感更加沉重一些。 白音宝力格是希望留在草原的,这可以从他对父亲的态度最早看出,他崇拜自己的父亲。接着便是对索米娅的爱,放弃去深造的机会,计划成为草原上的一个兽医。多年之后归乡,也在不断的忏悔自己的离开是否正确。这种对草原的“背叛”让他在面对草原,面对回忆的时候,不免陷入深思。 “像许多年轻的朋友一样,我们总是在举手之间便轻易地割舍了历史,选择了新途。我们总是在现实的痛击下身心交瘁之际,才顾上抱恨前科。我们总是在永远失去之后,才想起去珍惜往日曾挥霍和厌倦的一切,包括故乡,包括友谊,也包括自己的过去。” “也许是因为几年来读书的习惯渐渐陶冶了我的另一种素质吧,也许就因为我从根子上讲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牧人,我发现了自己和这里的差异。” 白音宝力格对草原的忏悔是间接的,不像对索米娅与奶奶/额吉那样直接袒露,而是隐藏在这些回忆之中。正是因为对草原,对草原的人爱的深沉,所以当回顾记忆重回故乡的时候就产生更加浓烈的愧疚感。但最终白音宝力格又被草原重新接受,索米娅所能代表的是草原对白音宝力格说:“如果,如果你将来有了孩子,而且……她又不嫌弃的话,就把那孩子送来吧。”这看上去是一种和解甚至可以理解成索米娅个人的请求,但在白音宝力格方面看待,这显然是草原对自己的宽恕。宽恕自己年轻的愤怒,因为愤怒对其造成的伤害,如今却以宽容的胸怀原谅了我。 《黑骏马》这本中篇小说是一本满是忏悔意识的爱情故事小说,但张承志在最终却完全的让这种忏悔得到了回应,年轻的过错都得到了宽恕。因而当我们读到白音宝力格骑着钢嘎·哈拉离开时亲吻了这一片草原,我们也能感觉到舒畅不少,好像自己曾经的错误得到了原谅。这种忏悔不仅仅是对于内心,也是对于他人,敢于面对错误过去的人是勇敢的,正直的。正如卢梭所说的:“请你把那无数的众生叫到我的跟前来!让他们听听我的忏悔……然后,让他们每一个人在您的宝座前面,同样真诚地披露自己心灵,看谁敢于对您说:‘我比这个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