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完这一根烟就跳下去吧。』
天空好低好低,灰蒙蒙一片,仿佛就要压了下来。地面好远好远,人群就像忙碌的工蚁,为了蚁后奔波。脚下好空好空,连氧气都稀薄,肺部被挤压得好痛快。
这里是二十一楼的天台,我坐着围栏上,准备吸完这根烟就与这个世界告别。眼前和脚下都是一片虚空,热岛效应把风从底下吹了上来,吹乱了我的发。嘴上叼着刚点燃的烟,我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拉了拉脖子上的狗链一般的领带。
『操,这风真像来自地狱。』
佩服自己还能调侃一下。我对接下来的死亡并没有半点恐惧。
为什么准备用力拥抱这可耻的大地?女友劈腿、家里死命催家用、搞砸了一单大生意被老板骂的狗血淋头?有点,不过不是主要原因。而是在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我发了好久的呆,回过神来就迷茫了:不对啊,人不应该这样活着的啊,每天就为女人和钱烦恼吗?自己应该还能做什么的吧?
什么都不能做。
我没什么追求也没什么梦想,硬要说的话,做个死宅男应该算作是我的梦想。可是当家里蹲协会的永远名誉会员是需要经济基础的,钱哪里来?工作。可这不就跟我“死宅男”的梦想相违背了吗?累生累死然后再舒服?舒服又是短暂的,然后你又要累生累死再求一段舒服。“吃了睡,睡了吃”跟“做了吃,吃了睡,睡了做,做了吃”比较,一看到后者这么长的环节就觉得好累。
人生真是好麻烦啊。
出生、长大、上学、初恋然后失恋、工作、结婚、生子然后平淡活多几十年就死掉。我的孩子也是出生、长大、上学、初恋然后失恋、工作、结婚、生子然后平淡活多几十年就死掉。生命一直在重复着重复着不停重复着。
看着就好绝望。
我就像是一抹绝望的黑色,淡不成灰也漂不了白。幸福和圆满从来就是虚幻的东西,有些人就喜欢活在里面做梦。有时真的很羡慕他们,偶尔也会感伤一下,因为那也是曾经的自己。可为什么现在我这么清醒呢?当整个世界都是一场梦,就连真实的你也会变成假的。梦中的他们才是真的,清醒的我才是假的。
既然是假的,那我不过只是一件玩具。那就让我自己摔坏自己吧,自己只能给自己玩,才会不便宜了这无聊又麻烦的人间呢。
晚间新闻的话,我应该能上头条吧。不知道认识我的人在电视上看到血肉模糊的我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大概有人会哭吧,会哭多久呢?哭过了之后,会用多久的时间忘了我呢?也会有人笑我活该吧,轻生者本来就是充满争议的嘛。不过大多数观众也只是唏嘘一下,明天就忘了吧?上班要紧不是吗?我只是一个谈资而已呀。
爸妈还有大哥照顾,应该还挺得过去吧;前女友应该会愧疚得几个月睡不着觉吧;今天骂我的领导过两天会请法师回来做法事吧,免得我成为地缚灵来报复他。
恩,好像差不多了。
我拈着快要燃尽的烟头,凑到嘴边,用尽全力吸这最后一口,整个肺部都在燃烧,然后一口气把烟喷了出来。痛快。
走了吧。
瞥了瞥脚下的那片空洞。
不如再吸一根吧。
看了看手表,唉,家里的那条贱狗该饿了。
回家吧。
我从栏杆上跳到天台的地面。宛如从天堂又重新掉回地狱。回头看了看那片天,我耸了耸肩,转身离开。
这个月第几次了?又没死成。
还是回家好了。
(本文配图来自日本艺术家Keigo)
(2015年的作者对这篇2013年写的小说の感受:请原谅一个中二病,也请你原谅生活。生命、生活,还有自己,终归还是要互相和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