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的社会基本结构,是以权力为核心的等级制,与财产占有、经济行为和阶级属性都没有直接的关系。中国古代地主对农民的经济剥削关系,在整个中国古代社会的经济活动中是次要的、非本质的;皇帝和官僚依靠强权剥夺皇帝官僚集团之外的全体社会成员财富,才是中国古代社会的本质性。她认为官僚地主和庶民地主并不构成统一的地主阶级,又引冯尔康的研究,认为农民也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因为数量很大的自耕农与佃农不是一个阶级,自耕农与地主不构成生产关系,基本上也不处于对立的地位。自耕农主要与国家发生关系,与国家处于对立状态。(21bcd、7a)叶文宪主张称秦以后为"专制社会"、"帝国时代"。他表示反对"把'封建'当作屎盆子卡在地主头上。""地主"这个词表达的是土地之主,自耕农实质上是"微型地主";"农民"这个词表达的是务农之民,地主实质上是"大农"。"地主"和"农民"都不是政治概念,它们与"封建"都毫无关系。(5a)
从市场经济论的立场攻击地主制经济理论的是赵冈。他断言地主制经济理论是西欧中心论的产物,把中国经济史研究带入了"严重的误区"。他说地主经济理论漏洞百出:一是始终没有给出什么是地主的明确而统一的定义,无论以占有土地数量或是否出租土地作为判定地主的标准都是矛盾和谬误的;二是地主的田产不是固定的,随时在增减变化,又没有行政、司法权,地主这个圈子也不是固定的,人们可以自由加入和退出,所以不能形成定制(14d)。赵冈认为战国以后的中国经济视为建立在私有制基础上的市场经济:不但存在商品市场,而且存在要素市场--土地市场;不但存在土地所有权买卖的市场,而且存在土地使用权买卖的市场--租佃市场。由于他把土地租佃看成是土地使用权的交易,也算到市场交易总量中去,所以把市场交易量算得很大。他最初是借用章有义先生重新估算地主土地占有量的文章(27a)发难,认为既然地主土地占有量不是原来所说的70-80%,就不成其为地主制经济(14a)。后来则集中论证地主不具备"主导力"。他从农地的零细化、农村"找价"的惯例和永佃制等方面说明,地主不但不能主导传统租佃制的实际运作,甚至也没有力量来消极防阻不利于他们经济利益的演变趋势。(14bc)
封建地主制理论不拟在这里细说。需要指出的是这种理论在不断发展,并非凝固不变的。李根蟠曾经提出在坚持地主制经济理论的同时对它进行必要的补充和修正,可以把封建地主制经济看作是由地主、农民、国家三大成分组成的既相互依存、又相互斗争的一个体系。(10cd)这种观点尚待论证和展开。又,多数学者所说的封建地主制是相对于西欧的封建领主制或中国先秦的封建领主制而言的,马克垚则从扩大的中世纪出发考察中西封建社会的同异,认为领主经济也是一种地主经济。他较多强调中西封建社会的共同性。如中西封建社会同是庄园制和租佃制两种经营方式并存,同是自然经济与商品经济的二元结构,等。马克垚还提出,既然是二元经济结构,就有一个如何看待封建经济条件下的商品生产和价值规律等问题,他根据中国和英国的有关资料探索了封建社会中的利润与投资问题。(1d)这些反映了地主经济理论发展的新动向。
四
秦以后是否属于封建社会,曾经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社会史论战中的焦点。抗战以来,尤其是新中国建立以来,"肯定论"被绝大多数学者所接受。在"安流"了半个世纪以后,再起波澜,有可能成为学界讨论的新热点。这是好事。因为讨论中提出的新问题将迫使人们去思考和研究,从而深化或匤正自己的认识。人类的认识总是在曲折中前进的。
在社会史论战中,人们虽然有不同的认识,但都信奉(起码是表面上信奉)唯物史观关于社会经济形态演进的理论。从二十世纪末开始的这次这次争论则不同,由于有的学者对原来为大家共同接受的理论前提提出质疑和挑战,唯物史观关于社会经济形态理论本身已经成为讨论的对象。因此,如何正确认识和正确对待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有关论述,成为摆在我们面前的十分严肃的问题。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是一个完整的思想体系,也是一个在实践中不断向前发展的思想体系。有的学者摘引马恩的某些论述,脱离具体的历史背景,脱离他们的整个思想体系,将其凝固化和绝对化。有的学者想当然地把马恩的思想说成是正确倾向和错误倾向的集合体。有的学者把不同经典作家的有关论述割裂和对立起来,扬此抑彼,轻薄为文。这些做法都是不妥当的,不严肃的。
附录一:泛封建观"祖义"说的来源考
把经典作家的有关论述割裂和对立起来,最常见的做法是不直接否定马恩,而以斯大林为"替罪羊",说五种生产方式的理论是斯大林搞的,违背了马恩的原意,云云。但是,社会史论战时斯大林提出五种生产方式理论的小册子《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尚未问世,人们讨论中国历史上的奴隶制和封建制主要是以马恩的有关论述为指导的。因此,学术史的事实本身就驳斥了这种论调。有的学者已经指出了这一点(10e)。晩近否定论者又有了新的发明。例如,冯天瑜就认定列宁是违背马恩的"泛封建观"的始作俑者。冯氏的观点源自胡钟达。胡钟达认为,马克思是严格按照"封建主义"的传统含义来理解"封建主义"并使用这一概念和范畴的,所以他不承认古代东方是封建社会或某一阶段即进入封建社会。甚至对农奴改革前的俄国社会,马克思也未使用过"封建主义"一词。又说:列宁早在1894年就在《什么"人民之友"以及他们如何攻击社会民主主义者》这一著作中肯定俄国的农奴制即"封建的生产方式",于1912年的《中国的民主主义和民粹主义》一文中肯定中国存在"封建制度",1920年在《民族和殖民地问题提纲初稿》中"把东方以地租剥削为主要内容的各种压迫和剥削制度,都以'封建主义'一词来概括。从此,'封建主义'的含义和它的使用范围,就大大地扩大了。"(28a)冯氏摘抄胡氏这一段话时,把它改为:"列宁还把东方国家以地租剥削为主要形态的君主制的压迫制度和剥削制度,都纳入'封建主义'。"按,列宁《民族和殖民地问题提纲初稿》的第11条谈到:"对于封建关系或宗法关系、宗法农民关系占优势的比较落后的国家和民族,......必须特别援助落后国家中反对地主、反对大土地占有制、反对各种封建主义现象或封建主义残余的农民运动,竭力使农民运动具有最大的革命性,使西欧共产主义无产阶级与东方各殖民地以至一切落后国家的农民革命运动结成尽可能密切的联盟。"在列宁看来,这些东方殖民地及其他落后国家的确是封建关系占优势,但它们当时(1920年)并非都是实行"君主制"的。列宁的这篇文章收录在《列宁全集》第39卷,胡氏在注释中误作"第31卷",这是笔误,因为篇名是正确的。冯氏却把胡氏错误的注释照抄到他的书中去,略去篇名,又自作聪明添加上与原著相忤的"君主制"(6aP232-234)。看来,冯氏转抄胡氏时,并没有核对原文,又不注明转引的出处,以致弄巧成拙。这虽然反映了冯氏治学之欠严谨,但对论证的主旨来说,毕竟是小节。问题的关键是,列宁是否偏离了马克思?在马克思的封建观中,的确可以看到西义封建概念的影响,但胡氏说马克思严格按照"封建主义"的传统意义去理解它,不承认古代东方是封建社会,则是片面的。列宁拓宽了"封建"概念之说则是基本正确的,胡氏对此也是肯定的,他并不认为列宁偏离了马克思,反之,他提出前资本主义的阶级社会都可以用广义的"封建"来概括。冯氏一方面把胡氏的片面性推向极端,说马克思"视西欧封建制为特例",另一方面又将胡氏对列宁拓宽封建概念的论证反其意而用之,称列宁创立了"泛封建观"异端的"祖义"。列宁对"封建"内涵的认识比较集中地反映在《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中对"徭役经济"的实质与前提的概括中,只要把它和马克思《资本论》中对前资本主义地租的分析认真对照一下,不难发现两者是一脉相承的。列宁、斯大林、毛泽东的认识不可能与马恩完全一致,但基本上是继承和发展的关系,把他们割裂和对立起来,是没有道理的,也是不符合实际的。
附录二:对严译"feudalism"的批评能否作为否定封建普遍性的论据?
冯天瑜引用晁褔林的意见肯定了严复以"封建"对译"feudalism",在一定意义上就是肯定了"封建"的普遍性,从而使自己的论证在逻辑上陷于混乱。因为,即使按冯氏自己承认的,西周有封建、日本有封建、印度在突厥人入侵前有封建,那么,所谓封建是"西欧特例"说就不攻自破了。倒是侯建新来得彻底,他斩钉截铁地说:"西欧feudalism是欧洲历史发展的产物,只属于欧洲。"他否定了严复以"封建"对译"feudalism",也就是否认西周的"封建"与西欧feudalism相类,因而他避免了冯天瑜那样的逻辑尴尬。
侯氏的论据来自日知对严译的批评。日知认为,中国固有的"封建",是指殖民建邦,这是属于"古代"的事,中国有,西欧也有。feudalism是欧洲中世纪的事,无关于欧洲古代,也无关于中国古代。严复受甄克思的误导,用古典中国很少见的"封建"与feudalism对译,不对[1]。由此可见,日知是反对用属于"古代"的"封建"对译属于"中世纪"的feudalism,但他承认中国和欧洲一样有"古典"(奴隶制时代),有"中世纪"(封建时代)。(3a)因此,即使肯定了"封建"与"feudalism"的对译为误译,也不能因此否定中国历史上存在生产方式或社会形态意义上的"封建社会"。
其实,对严复的对译历来有两种不同的看法。一种是肯定观点。凡是肯定西周为封建社会的学者,大抵对严氏的对译是肯定的或是部分肯定的,正面论述的唯新世纪之初的晁福林而已(17a)。另一种是否定。凡是不同意西周为封建社会的学者,大抵持否定观点。最尖锐的是侯外庐40年代"语乱天下"的批评。但不管是持肯定观点或持否定观点的学者,都毫不含糊地主张中国秦汉以后经历过封建社会。企图从批评严复对译的意见找寻否定秦汉以后属于封建社会的证据,岂不是走错了房间?最滑稽的是冯天瑜,既表示赞成晁福林的意见,又引用侯外庐"语乱天下"的批评为论据。殊不知最早对严译提出批评的正是被冯氏视作"泛封建论"带头羊的郭沫若。郭沫若在社会史论战时期即已指出:中国古义"封建"的"封",是原始社会的境界林,"建"是建立"社稷","和我们现在所用的'封建',字义上正大有径庭。这种字面上的混淆,极初步的错误,我们是应该警戒的。"
严复以"封建"对译"feudalism",虽然对我国近世封建观的发展起了巨大作用,但把他的观点说成是五种生产方式论的肇始、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封建观的肇始,是过分抬举了严复了。再者,声称"封建"只属于西欧中世纪确实痛快,但是,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的对世界各地封建社会的诸多论述,苏联、中国等国史学家对世界各地封建社会的诸多论述,恐怕不是简单的"不承认"所抹杀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