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小生姓孙名荣, 字孝先。 祖居南京人氏。 在土街背后居住。 浑家杨氏。 还有一个小兄弟, 叫做孙虫儿, 虽然是我的亲手足, 争奈我眼里偏生见不得他。 今日是小生的生辰之日, 大嫂, 你与我卧羊宰猪, 做下筵席。 别的亲眷可都阻了, 则有我那两个至交柳隆卿、胡子转, 去请他来陪我吃一杯儿寿酒。 大嫂, 你门首觑者, 他两个这早晚敢待来也。 员外也, 你把共乳同胞亲兄弟孙二不礼, 却信着这两个光棍, 搬坏了俺一家儿也。 不做营生则调嘴, 拐骗东西若流水。 除了孙大这糟头, 再没第二个人家肯做美。 小子柳隆卿, 这八兄弟叫做胡子转。 今日是孙员外的生日, 俺两个无钱, 去问醋房里赊得半瓶酒儿, 又不满, 俺着上些水, 到那里则推拜, 将酒瓶踢倒了。 若员外叫俺买酒去, 俺就去赊了来, 算下的酒钱, 少不得是员外还他。 俺两个落得吃他的酒。 使他的钱。 哥说的是, 我只依你便了。 嫂嫂, 哥哥有么? 俺兄弟两个将一瓶儿酒来, 与哥哥上寿哩。 下次小的每, 接了两个小叔羊者。 大嫂, 兄弟每无钱, 那里得这羊酒来? 请他里面坐。 恭喜哥哥华诞。 俺两小无甚礼物将敬, 只一瓶儿淡酒, 与哥哥一滴, 添寿一岁, 哥哥休怪。 兄弟, 滴水难消。 休道是兄弟将酒来, 你则这般空来, 也是你兄弟的情分。 将酒来, 我与兄弟开怀畅饮一场。 呀! 刚只得这一瓶儿酒, 又踢翻了也, 如何是好? 待兄弟再去买来。 不要去买, 我家里有的是好酒。 大嫂, 将酒来。 既然哥哥有酒, 我们借花献佛, 与哥哥上寿咱。 这两个来了, 怎的不见小叔叔来? 小生孙华, 小字虫儿的便是。 自小父母早亡, 我向住在哥哥嫂嫂家里。 俺嫂嫂大贤惠, 则有俺哥哥孙大, 信着两个逆子的言语, 赶我在城南破瓦窑中居止。 俺哥哥见俺, 不是打便是骂。 今日是俺哥哥生日, 俺虫儿无甚么物件将去与哥哥祝寿, 只去拜哥哥嫂嫂两拜, 也不失人间的道理。 可早来到门首也。 嫂嫂。 小叔叔, 你来了也。 两个光棍来了一日, 怎不见你来? 孙二来了也, 接了羊者。 孙二, 你与我做生日, 你将的羊酒来? 你知兄弟贫寒度日, 那里得这羊酒来? 只是拜哥哥嫂嫂两拜, 也是兄弟的意思。 我少你那两拜哩! 你拜了我, 我就饱了, 我就醉了, 我也领你的盛情, 你那里是与我做生日, 明明是赶嘴来。 兄弟不曾敢说甚么, 你打我怎的? 我不打你别的, 我打你个游手好闲、不务生理的弟子孩儿! 哥哥, 你打您兄弟, 可也上有天哩! 【仙吕】【赏花时】知他是谁好游闲谁不良, 谁起风波谁要强, 瞒不过邻里众街坊。 你是我的兄弟, 你敢妆幺放党, 不伏我打哩! 俺哥哥道我妆幺放党, 平白地揣与个罪名当。 【幺篇】这的是自有傍人说短长, 铜斗个家私你独自掌, 咱须是一父母又不是两爷娘。 虫儿打街上过来, 众人都道孙大郎与孙二似一个印合脱下来的。 这厮胡说。 你和俺哥哥一个印合里脱下来的, 怎么你这般穷好嘴脸? 怕不一般的俺模样, 哥哥比兄弟多一片家狠心肠。 你两个兄弟少罪。 俺两个定害哥哥, 改日再谢。 员外, 明日是清明节令, 俺收拾下祭礼, 请小叔叔一同上坟去咱。 第一折昨日庆生辰, 今朝请上坟。 随他好兄弟, 争似眼前人。 今日孙员外请咱两个上坟, 须索去走一遭。 你两个兄弟来了也。 你的祖宗就是我的祖宗, 我们一齐拜罢。 咱祭过了祖宗也, 两个兄弟把盏破盘。 我员外好是执迷也。 将亲兄弟叫他另住, 受着饥寒, 今日上坟, 也不等他一等, 被这两个光棍搬弄, 连祖宗在地下也是不安的。 兀的不又吃醉了也! 我这里看波, 怎生不见孙二来? 小生孙虫儿, 将着这一份纸, 一瓶儿酒, 今日是一百五日清明节令, 上坟去咱。 可早来到坟前也。 俺烧一陌儿纸与祖宗, 愿你都好处托生去咱。 古人有云:生事之以礼, 死葬之以礼, 祭之以礼。 我孙虫儿贫难, 备不得甚么祭礼, 只是这一瓶儿酒。 兀的不穷杀孙虫儿也! 【仙吕】【点绛唇】从亡化了双亲, 便思营运。 寻资本, 怎得分文? 落可便刮土儿收拾尽。 【混江龙】莫不是姓孙的无分? 却将这精银响钞与了别人。 教兄弟有家难奔, 无处栖身。 把我赶在破瓦窑中捱冻馁, 教人道披着蒲席说家门。 也不是我特故地把哥哥来恨, 他、他、他不思忖一爷娘骨肉, 却和我做日月参辰。 小叔叔, 你上坟哩。 嫂嫂少罪。 你哥哥上坟, 在这里等了你多时, 不见你来, 先自祭祀了也。 你怎生来的这等迟? 嫂嫂, 自从前日与哥哥做生日来, 不知甚的意思, 打了我这一顿, 我因此不敢见哥哥去, 又害怕打哩! 小叔叔, 不妨事, 等着你哩! 你过去吃几钟酒, 身上寒冷哩。 这等我过去。 这个村厮又来了。 【油葫芦】他骂道孙二穷厮煞是村, 便待要赶出门, 则着我自敦自逊自伤神。 现如今爹爹奶奶都亡尽, 但愿得哥哥嫂嫂休嗔忿。 为甚么单骂着我? 你敢是错怨了人。 我和你有甚么情分, 你来见我? 既是哥哥与兄弟无情分, 却怎生等我上新坟? 我正等你来打哩! 【天下乐】哎, 俺亲的元来则是亲, 嫂嫂, 我不过去也, 则怕哥哥打我。 我为什么抽也波身, 却倒褪, 其实当不过那百般的心性狠。 谁想他赤的金, 白的银? 但得俺哥哥欢喜呵便是十万分。 你来这里做甚么? 你兄弟上坟来。 俺家坟里有你这等人? 我和你甚么亲, 你来上坟? 【那吒令】哥哥道是不亲, 我须是姓孙; 哥哥道是不亲, 孙虫儿上坟; 哥哥道是不亲, 这两个是甚人? 这两个是我死生交的兄弟也, 比你? 哥哥你自忖量, 你自评论, 您直恁般爱富嫌贫。 你这一万年不得长进的人! 哥哥, 这等人不长进, 则待馋处着嘴, 懒处着身, 不拈了他去, 待做甚么? 小的每, 拈这厮出去! 兄弟每把盏, 则管吃酒, 不要采他。 你看他两个贼子帮着俺哥哥吃酒, 好不快活也! 【鹊踏枝】他两个把盏儿吞, 直吃的醉醺醺。 兄弟, 好酒也。 好酒! 您兄弟都吃醉了也。 吃的来东倒西歪, 尽盘将军。 孙二, 我尽盘将军, 是吃你的? 没廉耻穷叫化弟子孩儿, 今日俺家员外上坟, 特特请我两个来, 这所在只有我坐处, 可有你站处? 要你管我? 这里正是你家的。 今日个到坟堂中来厮认, 是你甚么娘祖代宗亲? 这泼赖无礼! 你那里是骂俺? 哥哥, 你看孙二见俺在这里吃酒, 他骂你吃你娘祖代宗亲哩! 谁骂我来? 是孙二骂你来。 孙二, 你好也! 俺祖代宗亲, 是你甚么哩? 你休信他每说话, 兄弟怎敢骂哥哥? 【寄生草】哥哥, 我又不是庶出逃生子, 须是你同胞共乳亲。 俺哥哥出门来宾客相随趁, 俺哥哥还家来侍女忙扶进, 你兄弟破窑中忍冷耽愁闷; 俺哥哥富家山野有人瞅, 你兄弟贫居闹市无人问。 我酒醉了也。 有我两个兄弟扶的我家去。 你这穷厮还敢无礼! 你坟上来, 拷折你两肷骨; 到我家里来, 我打你二百棍! 如何? 这所在那里有你来? 【金盏儿】我坟前去那场恨, 还家去怒生嗔。 只待要各支支拷二百粗荆棍, 咬牙根做出那恶精神。 我待坟前去要敲折我两肷骨, 还家去又要打断我脊梁筋。 天那! 我正是成人不自在, 自在不成人。 哥哥将兄弟不认, 信着两个贼子, 打了我这一顿。 我不敢到坟上添土去, 我则往坟外拜一拜罢。 祖宗少怪, 孙虫儿无甚, 只烧的一陌儿纸, 一瓶儿酒, 祭奠祖宗咱。 【后庭花】这村醪酒刚半盆, 纸钱儿值几文。 不是我将父母相拖逗, 也是你歹孩儿穷孝顺。 兄弟每慢慢的把盏者。 将羊背子来做按酒快活吃。 快些碎羊背子来吃, 来吃! 他那厢吃的醉醺醺, 我这里嘴骨都喑喑的纳闷。 哎! 孙虫儿来上坟, 几番家桃李春。 他那厢笑呷呷倒玉樽, 我这里哭啼啼谁动问? 【青歌儿】天那! 你于人有那般、那般慈悯, 偏生我是这般、这般时运。 俺哥哥白马红缨衫色新, 俺哥哥眼内无珍。 看的我做各姓他人, 动不动棍棒临身。 直着我有口难分, 进退无门, 只落的袖稍儿偷揾住, 俺这悲悲切切泪纷纷。 这的是谁生分? 【柳叶儿】难道我孙虫儿与他来不亲不近? 见一阵儿旋风儿绕定荒坟, 来时节旋的慢去时节旋的紧。 为甚么小的儿多贫困, 大的儿有金银? 爹爹奶奶呵, 你可怎生来做的个一视同仁? 兄弟, 你去看孙二坟外做甚么哩? 哥哥, 俺两个看去来。 哥哥, 孙二在坟外绞七个纸人儿, 埋在土里, 咒你早死了, 这家私都是他的。 这厮无礼我今日吃的酒淹衫袖湿, 花压帽檐低, 随你、随你, 只休上我门来。 员外醉了也。 俺哥哥去了也。 我到坟上辞别了俺爷娘, 还归我那破瓦窑中去。 哥哥, 你信着两个帮闲的贼, 打我这几顿。 哥哥, 由你打我, 我则是好心肠待你。 【赚煞】你便骂我一千场, 便拷我三十顿, 我则索狼吃幞头心儿自忍。 若不是死了俺娘亲和父亲, 这家私和你匹半停分。 豹子的孟尝君, 畅好是食客填门, 可怎生把亲兄弟如同陌路人? 哥哥, 你有金有银, 闪的我无投来无奔, 则向这破窑中和月待黄昏。 第二折昨日上坟处多吃了几钟酒, 不自在。 两个兄弟, 咱今日往谢家楼上, 再置酒席与我酘一酘去来。 哥哥, 咱三人结义做兄弟, 似刘、关、张一般, 只愿同日死, 不愿同日生, 兄弟有难哥哥救, 哥哥有难兄弟救, 做一个死生文书。 两个兄弟说的是。 这是街上, 不是你的床铺, 怎么就睡倒了? 哥哥, 你听得禁钟响哩, 你还家去来。 这等好睡, 再叫也叫不醒。 可又遇着个不知趣的天, 下起大雪来。 我每身上寒冷, 陪他到几时回去? 如今起更一会了, 巡军这早晚敢出来也。 他是个富汉, 便拿住他, 只使得些钱罢了, 怕甚的? 咱两个是个穷汉, 若拿住呵, 可不干打死了! 不如撇下他还家去来。 呀, 哥哥, 靴革勾里有五锭钞哩! 常言道, 见物不取。 失之千里。 这明明是天赐我两个横财, 不取了他的, 倒把别人取了去? 便冻杀了你, 也不干我事。 好大雪也! 孙虫儿往街上题笔, 觅几文钱去来。 如今天色已晚, 我还窑中去咱。 【正宫】【端正好】黑黯黯冻云垂, 疏刺剌寒风起, 遍长空六出花飞。 不停闲雪儿紧风儿急, 这场冷着我无存济。 【滚绣球】有那等富汉每, 他道是压瘴气, 下的是国家祥瑞, 怎知俺穷汉每少衣无食。 我则见满天里飞磨旗, 半空里下炮石, 俺须是死无个葬身之地。 只落得抱双肩紧把头低。 我如今冒他大雪窑中去, 抵多少袖得春风马上归, 冻的我脚步儿难移。 嗨! 那富汉每下着雪他倒欢喜, 却不知俺穷汉每好苦楚也。 【倘秀才】有等人道宜扫雪烹茶在读书舍里, 又道是宜羊羔烂醉在销金帐底, 不知道他陶学士风流可也胜如党太尉? 谁说起, 寒江上一蓑归, 那渔翁的冻馁。 好大雪也! 我想古来贫儒, 也多有受苦的。 【滚绣球】似这雪呵教买臣懒负薪, 似这雪呵教韩信怎乞食, 似这雪呵郑孔目怎生迭配, 晋孙康难点检书集。 似这雪呵韩退之蓝关外马不前, 孟浩然灞陵桥驴怎骑。 似这雪呵教冻苏秦走投无计, 王子猷也索访戴空回。 似这雪呵汉袁安高眠竟日柴门闭, 吕蒙正拨尽寒炉一夜灰, 教穷汉海不死何为? 这雪下的越紧了也。 我待往大街上去呵, 风大雪紧, 身上无衣难行。 我打这背巷里去, 也略避些风雪。 这街上倘着的是什么物件? 又不是个包袱, 原来是一个醉汉。 兀那君子, 你也少饮些, 怕做甚么。 我欲待要去, 这厮又一把拿住我右腿, 怎么好? 待我低头试看咱。 呀! 却原来是我哥哥酒醉了。 你卧倒在这里, 眼见的和这两个贼弟子的孩儿一处吃酒来, 他两个去了, 将你撇在这里。 好朋友也! 君子结交不为财, 小人结交专为嘴。 如今撇你雪堆中, 还只信他无后悔。 【呆骨朵】见哥哥迎着风冒着雪倒在当街睡, 我只怕钟声尽被那巡夜的凌逼。 虽然是背巷里悄促促没个行人, 只怕雪地里冷冰冰冻坏了你。 为甚么这头巾上泥来污? 哥哥, 你上坟处也曾说来, 却不道花压帽檐低, 满身上雪渐消, 哥哥, 你可又说来, 这的是酒淹衫袖湿。 这两个好无礼也! 你那一身穿的吃的, 都是俺孙员外的, 今日哥哥吃的醉了, 你丢了他。 结下的这两个好兄弟也! 【倘秀才】自古道胶漆的雷陈也不似你这般合意, 鸡黍的范张也不似你这般为嘴。 你两个若没俺哥哥怕不饿杀你这颓。 你两个撮捧着吃的醉如泥, 却撇他在这里。 你这两个贼子, 每日帮着俺哥哥吃酒做好汉哩! 【滚绣球】你妆了幺落了钱, 你吃了洒噇了食, 好也呵! 哥哥也是他养军千日, 俺孙员外不枉了结义这等精贼。 你便十分地觑当他, 他可有一分儿知重你? 这的是使钱的伶俐。 哥哥也在上坟处数遍家曾题, 兀的般满身风雪足弯足全卧, 可不道一部笙歌出入随, 抵多少水尽也鹅飞。 我待扶起俺哥哥来, 他又是打我; 若不扶起来, 冻死俺哥哥怎好? 罢! 我也怕不的打, 我则背俺哥哥家去。 可早来到也。 小叔叔, 你与哥哥商和了也? 这谁劝你来? 你怎生背将你哥哥来? 嫂嫂, 我还窖中去, 在这土街背后经过, 绊了我一交, 我道是甚么? 却是哥哥倒在大雪里睡着, 两个贼子撇下去了。 孙二想着共乳同胞的兄弟情分, 恐怕街上冻死了。 我只得背将家来。 嫂嫂? 哥哥睡着了也, 嫂嫂安置, 我回去也。 生受你。 身上寒冷, 吃些酒饭还家去。 嫂嫂, 则怕哥哥觉来又打我。 你放心, 你哥哥直睡到红日三竿还未起哩。 嫂嫂, 假如哥哥觉来, 怎生好那? 他觉来我自支持他, 包你没事。 哥哥性子不好, 要打着你如何? 我也不是个善的, 怕他怎么? 保儿, 快将面来与小叔叔吃。 【货郎儿】他道俺哥哥十分家沉醉, 且吃些儿热汤热水。 俺哥哥直睡到红日三竿未起, 可怎生近新来偏恁觉来疾? 好睡也。 他酩子里纽回胭颈, 没揣地转过身体。 嫂嫂, 俺哥哥觉来了也。 小叔叔由他, 不要害怕。 【脱布衫】我坐则坐战兢兢的, 是甚么人吃我面哩? 他醉则醉气丕丕的。 我这里低着头沉吟了半晌, 他那里不转睛瞅了我一会。 【太平令】吃的是亲嫂嫂的酒食, 更过如吕太后的筵席。 嫂嫂, 哥哥觉来了也, 你说一句儿。 我且不说, 看他怎的! 嫂嫂, 俺哥哥觉来你支持, "我也不是个善的", 唬得我一个脸描不的画不的, 一双箸拿不的放不的, 一口面吐不的咽不的, 我便有万口舌头教我说个甚的? 兀那吃面的是谁? 是孙二叔叔。 你大雪里冻倒在街上, 那两个贼子撇下你去了, 不是叔叔背将来, 那里有你这性命哩! 我记得靴革勾里剩下五锭钞来, 我看咱。 呀! 怎么不见了? 孙二, 你那里是背我, 明明要乘醉偷我这钞来。 哥哥大雪里睡着, 孙二恐怕冻坏了你, 背将家来。 我不知哥哥有钞, 怎么偷得? 多敢是那两个贼子拿去了。 大嫂, 你胡说! 我这两个兄弟都是有仁有义的, 他怎生拿的去? 断然是这孙二穷厮也! 【伴读书】白茫茫雪迷了人踪迹, 昏惨惨雪闭了天和地。 寒森森冻的我还窑内, 滴溜溜绊我个合扑地。 黑喽喽是谁人带酒醺醺醉, 我、我、我定睛的觑个真实。 【笑和尚】吓得我悠悠的魂魄飞, 不寻思当街上正是哥哥睡。 直背的到家来不得口好气息, 倒吃顿泼拳捶。 哥哥也你瞒天地昧神祗, 今日打兄弟, 明日骂兄弟, 这的也是孙虫儿罪! 这穷厮, 你要拜死我哩! 小的每将孙二拿到檐下大雪里跪着! 哥哥, 你好下的冻杀你兄弟也! 【叨叨令】则被这吸里忽刺的朔风儿那里好笃簌簌避, 又被这失留屑历的雪片儿偏向我密蒙蒙坠, 将这领希留合刺的布衫儿扯得来乱纷纷碎, 将这双乞留曲律的胳膝儿罚他去直僵僵跪。 兀的不冻杀人也么哥! 兀的不冻杀人也么哥! 越惹他必丢匹搭的响骂儿这一场扑腾腾气。 小叔叔, 你也忒老实! 员外着你跪, 你就跪, 难道着你死, 你就死了不成? 嫂嫂, 你救我这命咱! 保儿, 将钟热酒来, 与小叔叔荡寒。 嫂嫂, 若不是你这钟热酒呵, 险些儿冻杀我也。 【耍孩儿】我怎生来不称俺哥哥意, 嫂嫂也我也不曾犯十恶五逆。 这一个家缘儿都被你收拾, 我挂口儿不曾口店题。 现如今他强咱弱将咱打, 可不道人善人欺天不欺, 也是我自买到他憔悴, 天那! 我本是声冤叫屈, 他听的又道我说是谈非。 【二煞】我衷肠除告天, 奈天高又不知, 只落得捶胸跌足空流泪。 我过一冬两三层单布权遮冷, 捱一日十二个时辰常忍饥, 哥哥行并不敢半句儿求于济, 他见我早揎拳捋袖, 努目撑眉。 【三煞】你欺负呵则欺负咱, 你于济呵曾于济谁? 你怀揣着鸦青料钞寻相识, 并没半升粗米施饘粥, 单有一注闲钱补笊篱。 我黑说到明明说列黑, 也说不尽我那苦楚, 也诉不尽我这伤悲。 【四煞】你不是我呵你明日怎觑人? 你不是我呵你今朝做醉鬼。 被闲人剥了你新衣袂, 洞房中把嫂嫂闲愁杀, 巡铺坦把哥哥高吊起, 冻的你刚存这一口儿气, 怎不寻那两个无徒说话, 只管把你兄弟禁持? 【五煞】你迸着脸噷喝的我, 我好心儿搭救着你, 背将来暖处和衣睡。 我指望行些孝顺图些赏, 他划的不见了东西倒要我陪。 早看我身儿上穿着甚的, 将一条旧褡衤專扯做了旗角, 将一领破布衫捋做了铺迟。 【六煞】你向身上剥了我衣, 就口里夺了我食, 恶哏哏全不顾亲兄弟。 我便噇了你这一钟酒当下沾些醉, 我便吃了你那半碗面早登时挣的肥。 小叔叔, 你休怪。 你哥哥不晓事, 看我些面皮罢。 我也则是嫂嫂行闲聒七, 我不是买来的奴婢, 又不是结下的相知。 嫂嫂少罪, 我孙虫儿回家去也。 【煞尾】你无过是胸腰上撞我几头, 脖项上打我几捶, 忍下的就将我冻剥剥跪在檐前地。 嫂嫂也这须是我压背他来家可也落得的。 咱昨日将孙员外撇在街上, 偷了他五锭钞。 如今到他家里看他去。 他若有些说话, 咱每自会随机答应。 这是他家门首。 嫂嫂, 哥哥在家么? 昨日你三人吃的酒醉了, 你将哥哥丢在雪里, 不是孙二背将回来, 可不冻死了也。 嫂嫂, 难道我两个丢下哥哥? 是这等人, 狗也不值。 昨日哥哥醉了, 是我两个背到门前, 恰好遇见孙二, 嫂嫂, 这不敢欺。 我两个也是醉人, 背了这许多路, 背的一些力气都没了, 其实交与孙二, 着他好好的接将回来。 嫂嫂, 你只向那孙二, 他在背后说你哩! 我道兄弟每不是这等人。 咱今日往李家楼上吃酒去来。 嫂嫂, 你看今日哥哥醉了, 可是我两个背回来。 俺员外只信那两个光棍, 将他兄弟朝打暮骂, 百般的劝不省。 我如今不免出一智量, 劝员外咱。 只为同气连枝不可伤, 做出区区巧智量。 从古妻贤夫省事, 免使旁人说短长。 第三折俺员外今日又吃酒去了也。 有王婆婆许下我一个狗儿哩, 我去取来。 王婆婆在家么? 谁叫门哩? 元来是孙大嫂! 难得贵人踏贱地, 到我家有甚事干? 婆婆, 我无事也不来。 你许下这狗儿, 我特来取那。 大嫂, 有, 你将的去。 有一事关心已久, 如今待借他下手。 虽然为邻舍情多, 不家贫也不卖狗。 我将这个狗儿把头尾去了, 穿上人衣帽, 丢在我家后门首, 我将前门关了, 员外必然打后门来, 等他见了, 看说甚么, 我自有个主意。 这早晚员外敢待来也。 今日哥哥吃的醉了也, 俺两个送哥哥去来。 不须兄弟相送, 我今日不当十分醉, 我自家去。 兄弟少罪, 明日来早些。 哥哥, 俺不送了也。 两个兄弟他还家去了, 这早晚大嫂敢关了前门, 我也径往后门去咱。 是甚么物件绊我这一交? 待我看波。 呀! 是一个人。 敢是家中使唤的保儿? 这厮每少吃些酒么? 这里睡倒。 起来! 可怎生不动那? 抹我两手, 都是这厮吐下的, 有些朦胧月儿, 我试看咱。 怎生是两手鲜血? 是谁杀下一个人在这里? 大嫂开门! 员外, 你慌怎么? 大嫂, 我吃酒回来到后门前, 不知是谁杀下一个人。 大嫂, 我是好人家的孩儿, 到来日地方邻里送我到官, 我怎生吃的过这刑法? 我不如寻个自缢死罢。 员外, 你不要慌, 则咱两口儿知道。 你有那两个兄弟, 平日吃的穿的, 都是你的, 与你结作死生交, 对天盟誓, 兄弟有难哥哥救, 哥哥有难兄弟救。 今日你有难, 正用的着他。 如今悄悄的教两个兄弟将死尸背出, 丢在别处, 可不好那! 大嫂, 你说的是。 大嫂, 咱两个去来。 这是柳隆卿家里。 兄弟在家么? 这早晚谁叫门哩? 是你哥哥孙大郎。 是哥哥! 待我开门。 哥哥请家里来, 教拙妇烹莞豆捣蒜, 与哥哥吃一钟。 不劳你, 哥哥事忙, 有人欺负着我来。 谁欺负哥哥来? 你兄弟舍一腔儿热血, 和他两个上一交。 人便有个人。 你哥哥特来投央你, 只要你休违阻我。 哥哥, 你但道的, 你兄弟便依。 兄弟, 咱今日吃罢酒, 你两个还家去了, 你哥哥打后门里去, 不知是谁杀下一个人。 你哥哥特来央你, 背一背远处去, 等我埋了他罢。 别的事也小可, 你杀了人教我去背。 我替你死! 哥哥, 你放心! 小可事。 兄弟见哥哥来慌了, 不曾穿的里衣。 哥哥, 你门前略等一等, 你兄弟穿了便去。 你便出来。 便出来。 我将门来关了。 哥哥, 你听兄弟有四句诗念与你听。 你倒生的乖, 其如我不呆, 你将人杀死, 怎教兄弟埋! 柳隆卿不肯去了, 我再叫胡子转兄弟咱。 谁叫门哩? 是你哥哥孙大郎。 哥哥, 您兄弟有四句诗, 还是先念了开门, 还是开了门念诗你听? 你哥哥事忙, 没工夫听诗, 你开门罢。 既是这等, 待我一头开门, 一头念诗你听咱。 何事急来奔, 更深亲扣门。 别件都依得, 刚除背死人。 哥哥, 请进来坐。 哥哥, 你晓得我穷, 夜又深了, 莫说酒, 茶也是难的。 兄弟, 我那要吃你的! 我央你一件事来, 只休似你哥哥柳隆卿。 哥哥, 我又不是他一父母生的, 各人自要做人。 你有甚么事, 要用着兄弟, 水里水去, 火里火去。 兄弟不知, 你哥哥后角门头, 是谁杀下一个人, 你哥哥央你背到别处去, 将他埋了者。 休道是哥哥杀死一个, 便杀了十个, 怕没银子使, 要我替你赏命? 哥哥, 我问你, 那柳隆卿怎么说来? 便是他不肯, 因此来寻你。 哥哥放心, 我不是柳隆卿。 那厮无行止, 失口信, 今日哥哥有难, 兄弟不救, 不为兄弟了也。 兄弟, 你说的是, 只要快些儿者。 哥哥不妨, 休道这一个, 便十个你兄弟也背出去了。 我家有个没连衣袋, 我取去将死人装在里头, 有人问我胡子转你那里去, 我说道与孙员外送草去, 可不好那! 好! 早些儿取布袋出来。 你杀了人, 教我背去。 孙大做事全没礼, 后门杀下枉死鬼。 你今怕死不偿命, 死活来朝不由你。 两个兄弟都不肯去, 罢、罢、罢! 我只是缢死了也。 员外你不要慌, 这两个贼子他不肯背去, 我想来有你亲兄弟孙二, 央他背出去, 怕怎的? 大嫂, 我与兄弟似参辰日月, 将他不是打, 便是骂, 不曾得了我一口儿好气。 今日我有难, 却央他, 莫说他一定不肯, 便肯时, 我也没这脸见兄弟去。 员外你放心, 咱两口儿去来。 昨日虫儿好意背的哥哥到家, 俺哥哥打了兄弟一顿。 哥哥, 你全不想咱是共乳同胞的弟兄。 哎! 不想共乳同胞一体分, 煨干就湿母艰辛。 好衣好食别人用, 全没相怜半点亲。 【南吕】【一枝花】稀剌剌草户扃, 破杀杀砖窑静。 俺这里春光元不到, 人迹罕曾经。 万籁无声, 是甚么响息飒惊咱醒? 透着些影依微何处灯, 却原来是伴独坐皓月澄澄, 搅孤眠西风泠泠。 【梁州第七】我如今穷范丹无钱怎了, 便教他赛陈抟也有梦难成。 积渐的害得忧成病。 一递里暗昏昏眼前花发, 一递里古鲁鲁肚里雷鸣。 这孙虫儿一身忍饿, 教孙大郎万代留名。 我和你本-个父养娘生, 又不是蜾赢螟蛉。 怎么无半年欺负了我五场十场, 我每日家嗟叹了千声万声, 那一夜不哭到二更三更。 大嫂, 你去叫门, 我有甚脸儿见兄弟那。 你不叫, 我叫门咱。 孙二, 开门来! 是谁人叫门那声? 快些! 这声音不似个男儿应。 孙二, 你开门咱, 是你嫂嫂叫门哩! 元来我嫂嫂门前等, 他是个妇人家无烛从来不夜行, 我出门去审问个分明。 嫂嫂, 更深半夜, 你一个妇人家, 这早晚天道, 也不是你来的时候。 不妨, 我是你亲嫂嫂, 怕做甚么? 我孙虫儿呵, 【隔尾】我常时有命如无命, 怎好又厮罗惹无情做有情。 不争我开门去, 教嫂嫂入来, 这礼上就不是了。 教俺哥哥知道又是打。 孙二快开门, 你哥哥有事着我叫你来。 俺哥哥便今日有事呵明日旋折证, 嫂嫂你这搭儿莫不错行。 我不是错行哩。 前者得过承, 是我那滴水檐前受了的冷。 不则我来, 和你哥哥在此。 既是哥哥同来, 何不早说! 哥哥, 休打你兄弟者。 兄弟, 你起来。 你夜晚间有甚么事和嫂嫂来? 小叔叔, 咱后门前不知是谁杀下一个人, 我如今叫你背将别处去埋了者。 嫂嫂, 你的话只怕不准。 果有这等事, 我哥哥怎不说一句来? 员外, 你说与兄弟怕甚么? 大嫂, 我说呵, 恐怕兄弟变了脸。 你兄弟不是那等人。 兄弟, 你哥哥昨日吃酒回来至后门前, 不知是谁杀了一个人也, 曾叫那柳隆卿、胡子转两个贼子去, 他都不肯来背。 兄弟也, 你想着与我是共乳同胞的情分, 你不救我时教谁救? 哥哥, 这人命的事, 你是好人家的孩儿, 怎么到的官府中问理去? 那两个逆子, 你养育了他, 吃的、穿的, 那一些儿不是你的? 你今日有难不肯救你, 却教我来背? 好也啰, 咱两个见官去来! 小叔叔, 你看我些面皮咱。 这都是你哥哥的不是了也。 兄弟, 你息怒咱。 【骂玉郎】你怀中倚恃着财丰盛, 动不动和人争, 不登登按不住杀人性。 若是被告发, 被擒拿, 怕不要偿命? 我几曾杀人来? 是好冤屈也! 【感皇恩】你还道负屈高声, 你所事无成。 见兄弟, 心头刺, 眼中疔。 吃酒时只和那两个贼徒, 背人时来寻我这穷丁。 好也啰! 割舍的揎胳膊, 拽衫袖, 到公庭。 小叔叔, 放了你哥哥, 休要如此! 【采茶歌】嫂嫂呵可不你知情, 哥哥呵可不你当刑? 哥哥嫂嫂, 你两口儿怕么? 可知怕哩。 要饶么? 可知要饶哩。 哥哥嫂嫂, 休惊莫怕, 我逗你耍哩! 我替你把死尸骸送出汴梁城, 随他拖到官中加拷打, 我也拚的把杀人公事独招承。 兀的不是死人。 【牧羊关】恰便似醉汉当街上睡, 死狗儿般门外停。 嫂嫂, 则怕天明了, 待我背他出去。 我背则背手似捞铃, 怎么的口边头拔了七八根家狗毛, 脸儿上拿了三四个狗毛。 这厮死时节定触犯了刀砧杀, 醉时节敢透入在喂猪坑。 既不沙怎闻不的十分臭, 当不的他一阵腥。 恐怕天明, 我须急急的背出去咱。 【幺篇】这等人是狗相识, 这等人有甚么狗弟兄。 这等人狗年间发迹来峥嵘。 这等人脱的是狗气狗声, 这等人使的是狗心狗行。 有甚么狗肚肠般能报主, 有甚么狗衣饭泼前程? 是一个啜狗尾的乔男女, 是一个拖狗皮的贼丑生。 可早到汴河堤上了也。 我将这个死尸埋在这幽僻去处, 我记下者, 久以后有个折证。 哥哥嫂嫂, 咱还家去来。 小叔权, 辛苦了也! 将一领袄子来与小叔权穿。 是领甚么袄子? 是一领旧袄子。 将领新袄子来与兄弟穿。 那两个贼子来时, 只怕哥哥还信着他哩。 【煞尾】那的是添茶添酒的枯干井, 那的是填帛填金的没底坑。 你觑当着这说谎精, 那虚脾, 那浅情; 那过后, 那光景; 胡支吾, 假奉承。 他装厮趁, 他装厮挺。 吃饭处, 白厮捱, 买酒处, 白厮逞; 做事处, 干厮哄; 爱女处, 干厮迎。 从今以后, 我再也不睬那两个贼子了。 我记的古诗有云:荆树有花兄弟乐, 员外这个才是。 嫂嫂, 你说甚的田氏三荆? 只怕你跳出七代先灵也将他来劝不省。 第四折今日俺哥哥教我管着解典库, 我且闲坐咱。 孙员外这两日不出门来, 不礼俺两个, 定是那一夜不肯与他背人的缘故。 他自家杀了人倒怪我, 今日寻他去。 孙员外, 你怎生不出门来? 我怕你, 不敢出门那。 你打死了人, 你躲到那里去? 我和你见官去来。 不要叫, 怕地方听见。 兄弟, 这事怎了也? 你两个帮闲的贼子, 好生无礼! 我不救哥哥教谁救? 我送你些钱, 饶我罢。 哥哥, 不干你事, 是我杀了人来, 我和这两个贼子折证咱。 元来你两个通同杀人来! 【中吕】【粉蝶儿】没半盏茶时, 求和到两回三次。 你枉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教那厮越妆模越作势, 尽场儿调刺。 他道你怕见官司, 拿着个天大来杀人公事。 【醉春风】你休把外人攀, 则将兄弟指。 我敢向云阳市里挺着脖子, 替哥哥死、死。 俺哥哥将你恩上施恩, 你两个待告呵便告, 毕竟的是那不是。 人命关天, 分甚么首从? 我和你告官去来。 隆卿哥, 只等他抬出三千两银子来, 便饶了他罢。 正直公廉不爱财, 掌管西槽御史台。 讼庭无事清如水, 单把负屈衔冤放入来。 小官姓王名翛然, 在这南衙开封府做个府尹。 方今大宋仁宗即位, 小官西延边才赏军回来, 今日升厅坐早衙。 祗侯人那里? 与我喝撺厢者! 那个是原告, 那个是被告? 为甚么争桑竞土、分家私不平? 你慢慢的说与我听咱。 相公, 小的是原告, 这个是孙员外, 他是个巨富的长者, 与小人两个结义做兄弟, 一日酒醉回家去, 使酒撒泼杀了一个人, 叫小的替他背出去。 小的每畏法并不曾背。 所告是实。 这厮可也无礼。 清平世界, 怎敢便杀人? 小人不敢。 因吃酒回家去, 见后门口不知是谁杀了一个人。 你早招了也。 既不是你杀人, 怎么这尸首可可的在你后门? 相公, 休信这贼子的说话。 【红绣鞋】那告状人指陈事实, 都是些扶同捏合的虚词。 现如今告状的全不似古贤师, 这般家闲雕刺。 他待放着暗刀儿, 在、在、在我根前怎的使? 这就是孙员外的亲兄弟, 他两个合谋杀人哩。 你怎生谋杀了人? 你与我从实招来! 相公听小人说一遍咱。 【石榴花】他两个是汴梁城里谎乔厮, 与孙员外甚宗支? 只待要兴心啜赚俺泼家私, 每日家哄的去花街酒肆, 品竹调丝。 被咱家说破他行上, 因此上索垢寻疵。 他道俺哥哥公门踪迹何曾至, 平空的揣与这个罪名儿。 我们两个都是饱学秀才, 倒说我要哄他家私! 凭你到那汴梁城里城外问去。 这个我也不和他争, 只问他是甚么事发, 是那个动手打死的。 这敢是你哥哥杀了人来么? 并不干我哥哥事, 都是这两个贼子妄告, 要诈钱哩! 【斗鹌鹑】他、他、他似这般钻懒帮闲, 便是他封妻荫子。 他讲不得《毛诗》, 念不得《孟子》, 无非是温习下坑人状本儿, 动不动掐人的嗓子。 哎, 这好歹斗的书生, 好放刁的贼子! 你这两个平日哄俺哥哥钱, 也尽勾了, 还有甚的不足意, 又来告这等谎状。 【上小楼】我说的丁一确二, 你说的巴三览四。 使不着你癞骨顽皮, 逞的精神, 说的强词, 公厅上捱杖子, 胡攀乱指。 到这里只有个法子, 哎, 使不的你咬文嚼字。 这厮无礼! 左右, 将大棒子与我打呀! 这不干俺哥哥事, 小人情愿与他对词! 【幺篇】活时节一处活, 死时节一处死。 咱两个协罗嘶钻、尾毛厮结、打会官司。 一任你百样儿, 伶牙俐齿, 怎知大人行会断的正没头公事。 这桩事不打不招。 左右, 拿这大的下去。 好生打着。 小的是个知法度的, 怎敢杀人? 不干俺哥哥的事, 这件事都是小人做来。 既是他认了, 左右, 拿小的下去打着者。 相公停嗔息怒, 暂罢虎狼之威。 这件事也不干孙大事, 也不干孙二事, 都是小媳妇儿做下来的。 兀那妇人! 这件事你说的是呵, 我与你问个妇人有事, 罪坐夫男, 拣一个轻省的罪名与他; 若说的不是呵, 我就活活的敲死了也。 相公, 从来人命关天关地, 岂可没个尸亲来告, 要这两个光棍与他索命? 只因俺这孙家, 汴京居住, 长的孙大, 叫做孙荣; 次的孙二, 叫做孙华。 本是共乳同胞的亲兄弟, 自小里父母早亡。 这孙大恃强, 将孙二赶在城南破瓦窑中居住, 每日着这两个帮闲钻懒, 搬的俺兄弟不和。 这两个教孙大无般不作, 无般不为, 破坏了俺家私。 孙大但见兄弟, 便是打骂, 妾身每每劝他, 只是不省。 妾身曾发下一个大愿, 要得孙大与孙二两个相和了时, 许烧十年夜香。 偶然这一晚烧香中间, 看见一只犬打香卓根前过来, 妾身问知此犬是隔壁王婆家的。 妾身就他家里, 与了五百个钱, 买将来到家, 将此犬剁了头尾, 穿了人衣帽, 撇在后门首。 孙大带酒还家来见了。 问妾身道:后门口是谁杀了一个人, 你可知么? 妾身回言不知道。 当夜教孙大唤柳隆卿、胡子转替背出去, 两个百般推辞, 只不肯来。 我到窑中唤的孙二来, 教他背将出去, 埋在汴河堤上。 怕相公不信, 现放着王婆是个证见。 因孙大背亲向疏, 将兄弟打骂如奴。 信两个无端贼子, 终日去沽酒当垆。 把家私渐行消废, 使妾身难以支吾。 因此上烧香祷告, 背地里设下机谋。 才得他心回意转, 重和好复旧如初。 若不是唤王婆亲为证见, 谁知道杨氏女杀狗劝夫? 这也难道。 怕相公不信, 可着人去取来看。 现在河堤岸上埋着哩。 怪道背出时, 这般死狗臭! 【十二月】这公事非同造次, 望相公台鉴寻思。 俺哥哥花枝般媳妇, 掌着那铜斗家私。 这便是情由终始, 有甚的过犯公私? 既如此, 左右与我到汴河堤上取那埋的死狗来看。 【尧民歌】就官厅上拖出那狗皮儿, 这的是俺嫂嫂暗把计谋施。 劝哥哥放开怀抱莫嗟咨, 那王婆须是俺的正名师。 相公阿你恩也波慈, 从来不受私, 早分解了这跷蹊事。 禀爷, 取得这狗儿来了也。 这两个贼子好无礼也! 各打九十, 为民当差。 孙荣主家不正, 将亲兄弟另住, 本该杖四十, 因他妻杨氏大贤, 免杖。 杨氏与他旌表门闾。 孙华郎授本处县令。 幸当今天祐圣明君, 汴梁城出此两贤人。 王翛然从公大断案, 一家儿望阙谢皇恩。 【尾煞】俺如今剔下子这骨和筋, 割掉了这肉共脂。 则着他背狗皮号令在长街市, 也等那一辈儿狗党狐朋做样子。 题目孙虫儿挺身认罪正名杨氏女杀狗功夫
草阁柴扉星散居, 浪翻江黑雨飞初。 山禽引子哺红果, 溪友得钱留白鱼。 商胡离别下扬州, 忆上西陵故驿楼。 为问淮南米贵贱, 老夫乘兴欲东流。 一辞故国十经秋, 每见秋瓜忆故丘。 今日南湖采薇蕨, 何人为觅郑瓜州。 沈范早知何水部, 曹刘不待薛郎中。 独当省署开文苑, 兼泛沧浪学钓翁。 李陵苏武是吾师, 孟子论文更不疑。 一饭未曾留俗客, 数篇今见古人诗。 复忆襄阳孟浩然, 清诗句句尽堪传。 即今耆旧无新语, 漫钓槎头缩颈鳊。 陶冶性灵在底物, 新诗改罢自长吟。 孰知二谢将能事, 颇学阴何苦用心。 不见高人王右丞, 蓝田丘壑漫寒藤。 最传秀句寰区满, 未绝风流相国能。 先帝贵妃今寂寞, 荔枝还复入长安。 炎方每续朱樱献, 玉座应悲白露团。 忆过泸戎摘荔枝, 青峰隐映石逶迤。 京中旧见无颜色, 红颗酸甜只自知。 翠瓜碧李沈玉甃, 赤梨葡萄寒露成。 可怜先不异枝蔓, 此物娟娟长远生。 侧生野岸及江蒲, 不熟丹宫满玉壶。 云壑布衣骀背死, 劳生重马翠眉须。
四十之年, 头颅如此, 岂不自知。 正东家尼父, 叹无闻日, 鄹人孟子, 不动心时。 顾我未能真自信, 算三十九年浑是非。 随禄仕, 便加齐卿相, 于我何为。 人间郁蒸难耐, 谁借我五万蒲葵。 上玉台百尺, 天连野, 楼千里, 江射晴晖。 此意分明谁与会, 但时把瑶笙和月吹。 吾归矣, 有鸿相与和, 鹤自由飞。
辙迹陈家巷, 诗书孟子邻。 偶来乘兴者, 不值草玄人。 契是忘年合, 情非累日申。 闻君还薄暮, 见眷及兹辰。 赠我如琼玖, 将何报所亲。
万里韶光应节来三天宝箓彻明开分明龙女擎珠出疑是仙人带月回第十七折女王逼配自离了黑风山, 来到女人国。 孙行者, 女人国里何好? 师父, 弟子铜筋铁骨, 火眼金睛, 钅俞石屁眼, 摆锡鸡巴。 师父若怕拚, 我做弟子不着。 既到此间, 怕得许多? 只得向前。 通关先打去了, 俺入城去来。 子童女人国王。 俺一国无男子, 每月满时, 照井而生。 俺先国王命使汉光武皇帝时入中国, 拜曹大家为师, 授经书一车来国中。 至今国中妇人, 知书知史, 立成一国, 非同容易也呵。 【仙吕】【点绛唇】宝殿生香, 美人扶向, 瑶阶上。 列七宝旌幢, 端坐泥金亢。 【混江龙】我怕不似嫦娥模样, 将一座广寒宫移下五云乡。 两般比谕, 一样凄凉。 嫦娥夜夜孤眠居月窟, 我朝朝独自守家邦。 虽无那强文壮武, 宰相朝郎, 列两行脂粉, 无四野刀枪。 千年只照井泉生, 平生不识男儿像。 见一幅画来的也情动, 见一个泥塑的也心伤。 昨日有通关打来说道:大唐国师, 去西天取经, 从俺地面过。 俺索接他去。 【油葫芦】说他几载其间离了大唐, 来到俺地方, 安排香案快疾忙。 今日取经直过俺金阶上, 抵多少醉鞭误入平康巷。 我是一个聪明女, 他是一个少年郎。 谁着他不明白抢入我花罗网, 准备着金殿锁鸳鸯。 【天下乐】稳情取和气春风满画堂, 宰下肥羊, 安排的五味香, 与俺那菜馒头的老兄腾了肚肠。 陪妆奁留他做丈夫, 舍身躯与他做正房, 可知道男儿当自强。 贫僧来至女国, 梦寐间有韦驮尊天来报, 有一场魔障来也, 龙天未知是何魔障? 来到国内, 报复去, 大唐国师求见。 早知师父到来, 自合远接。 接待不及, 勿令见罪。 难消, 归依佛, 归依法, 归依僧。 是好一个和尚也呵。 【那叱令】身才儿俊长, 加持得鬼王; 容貌儿善良, 修持得梵正; 胸襟儿纪纲, 扶持得帝王。 头如蓝靛青, 语似春雷壮, 这和尚端的非常。 将酒来, 与师父接风。 小僧不饮酒, 不茹荤。 【鹊踏枝】执方尊泻琼浆, 露春葱捧瑶觞。 娘娘, 及早修业, 无常有限者。 但能勾两意多情, 尽教他一日无常。 天魔女邪施伎俩, 敢是你个释迦佛, 也按不住心肠。 娘娘, 我师父是童男子, 吃不得大汤水, 要便我替。 善哉! 善哉! 我是出家人。 【寄生草】直裰上胭脂污, 袈裟上腻粉香。 似魔腾伽把阿难摄在淫山上, 若鬼子母将如来围定在灵山上, 巫枝祗把张僧拿住在龟山上。 不是我魔王苦苦害真僧, 如今佳人个个要寻和尚。 小行与娘娘驱兵将作朝臣, 你饶了俺师父者。 【幺】徒弟每诸般劝, 师父独自慌。 俺女兵不用猴为将, 女王岂用猪为相? 如今女娘都爱唐三藏。 你休痴迷修行今世有来生, 我则待长江后浪催前浪。 这正殿上不是说话的去处, 俺两个后殿里去来。 孙悟空救我。 我自也顾不得。 唐僧, 我和你成其夫妇, 你则今日就做国王, 如何? 善哉! 我要取经哩。 【六幺序】香馥郁销金帐, 光灿烂白象床, 俺两个破题儿待弄玉偷香。 听得说天地阴阳, 自有纲常, 人伦上下, 不可孤孀。 俺这里天生阴地无阳长, 你何辜不近好婆娘? 浮屠尽把三纲丧。 佛教自是一家。 说你那佛怎么? 孔夫子文章贯世, 天下传扬。 你如何知有个孔夫子? 俺先国王, 曾使人去授得曹大家五经三史, 都知人伦故事。 【幺】你虽奉唐王, 不看文章。 舜娶娥皇, 不告爷娘。 后代度量, 孟子参详。 他父母非良, 兄弟参商, 告废了人伦大纲, 因此上自上张。 你非比俗辈儿郎, 没来由独锁空房。 不从咱除是飞在天上, 箭射下来也待成双。 你若不肯呵, 锁你在冷房子里, 枉熬煎得你镜中白发三千丈。 成就了一宵恩爱, 索强似百世流芳。 谁救贫僧也。 某韦驮尊天是也。 奉观音法旨, 去救唐僧走一遭。 泼贱人, 怎敢毁吾师法体? 你是何人, 直走到卧房里来? 【金盏儿】披金甲貌堂堂, 持宝杵气昂昂。 莫不是淹蓝桥烧祆庙的腌神将? 比唐僧模样更非常。 吾神三十老, 完为童子身。 特来护法来。 又是个柳下惠、颜叔子。 焦则么那村柳舍? 叫则么那口吞颜郎? 你整村了三十载, 他干过了二十霜。 若不送师父出来, 一杵打你做泥尘。 【尾】我无缘保的他无恙, 闹炒起花烛洞房。 怕甚么深院沉沉秋夜长, 决撒了帽儿光光。 恨韦郎, 不做周方, 我不道的恼乱苏州刺史肠。 我如今去, 我这里收拾下画堂, 埋伏下兵将, 等回来拿住再商量。 唵, 孙行者安在? 唵, 乃佛敕。 诸神拱听。 行者, 贫僧若非尊神护持, 几毁法体。 行者, 好生护持师父去者。 孙行者听我叮咛:和师父疾便登程。 见花酒休生凡性, 莫误了西天取经。 行者, 我们十分亏神天护持, 脱了此一难。 我且问你, 我吃女王拿住, 你每三个怎的脱身? 师父, 听行者告诉一遍:小行被一个婆娘按倒, 凡心却待起。 不想头上金箍儿紧将起来, 浑身上下骨节疼痛, 疼出几般儿蔬菜名来:头疼得发蓬如韭菜, 面色青似蓼牙, 汗珠一似酱透的茄子, 鸡巴一似腌软的黄瓜。 他见我恰似烧葱, 恰甫能忍住了胡麻。 他放了我, 我上了火龙马脊梁, 直走粉墙左侧。 听我有个曲儿, 唤做【寄生草】。 【寄生草】猪八戒吁吁喘, 沙和尚悄悄声。 上面的紧紧往前挣, 下面的款款将腰肢应。 我端详了半晌空傒幸, 他两个忙将黑物入火炉, 我则索闲骑白马敲金镫。 师父, 趁着人健马饱, 趱行去来。 第十八折迷路问仙自离了女人国, 行经一个月期。 不知前至那里, 得个地方人, 问他问路儿也好。 远远地渔鼓、筒子响, 俺紧脚步赶将去, 问他一声。 山兮山兮高, 水兮水兮深。 山高摩世界, 水深流古今。 百年惟有山水在, 英雄豪士何所寻? 道可道人莫毁, 名可名就里难言。 若离得酒色财气, 便堪为尘世神仙。 【南吕】【玉交枝】贪杯无厌, 每日价汛流霞潋滟。 子云嘲谑防微渐, 托鸱夷彩笔拈。 季鹰好饮豪兴添, 忆莼鲈只为葡萄酽。 倒玉山恁般瑕玷, 又不是周晏相沾。 糟腌着葛仙翁, 曲埋那张孝廉。 恣狂情, 谁与砭? 英雄尽你夸, 富贵饶他占, 则这黄垆畔有祸殃, 玉缸边多危险, 酒呵, 播声名天下嫌。 【幺】待谁来挂念? 早则是桃腮杏脸。 巫山洛浦皆虚艳, 把西子比无盐。 那里有佳人将四德兼, 为龙犛衾枕是干戈渐。 锦片似江山着敌敛, 可曾悔恋了秾纤。 醉弯钗, 间宝奁, 这风情, 怎强谵? 眼见坠楼人, 犹把临春占。 笑男儿自着鞭, 叹菏娥藏刀剑。 色呵, 播声名天下嫌。 【幺】富豪的偏俭, 奢华的无过是聚敛。 王戎、郭况心无厌, 拥金穴握牙签。 可知道分金鲍叔廉, 煞强如牢把铜山占。 晋和峤也多褒贬, 恰便是朱方聚歼。 有齿的焚身, 多财的要谦。 斗量珠, 树系缣, 刑伤为美姝, 杀伐因求剑。 空有那万贯钱, 到底来亡沟堑。 财呵, 播声名天下嫌。 【幺】英雄气焰, 貔虎般不能收敛。 夷门燕市皆为僭, 空傒槅枉威严。 探丸厉刃掀紫髯, 笑谈落得填坑堑。 尽淋漓一腔丹慊, 惹傍人血泪横沾。 冷觑王侯, 暖守兵钤。 发冲冠, 雄猛添, 惊皇博浪椎, 寂寞乌江剑。 恁忘了泡影与河山, 算相争都无餍。 气呵, 播声名天下嫌。 行至深山旷野之中, 不知是那里? 远远的树林之间, 有个采药仙人, 问路咱。 前面采药仙人, 指路咱。 【醉乡春】打渔鼓高歌兴添, 采灵芝快乐无厌。 大叫高呼, 前遮后掩。 远量度, 近观瞻, 谨廉礼谦, 休猜我做避世陶潜。 俺是大唐三藏国师, 欲往西天取经, 过此迷了路途。 故此问你咱。 恁非凡人也, 谁能得到这里? 【双调】【小将军】过女人国甚巇险, 有无限恶威严。 若要到西天峻峰尖, 一路上苦偏多无甚甜。 指我去路咱。 俺此间不五百里, 有一山, 名曰火焰山。 山东边有一女子, 名曰铁扇公主。 他住的山, 名日铁嵯峰。 使一柄铁扇子, 重一千余斤, 上有二十四骨, 按一年二十四气, 一扇起风, 二扇下雨, 三扇火即灭, 方可以过。 【清江引】火焰山委实形势险, 我一胞尿溺, 也溺死了他。 行者, 休要胡说。 使不着你妆风汉。 全凭铁扇风, 常言道:水火无情, 不用吹毛剑, 我问他借扇子, 肯便肯, 不肯呵, 我与他势不两立。 他的法宝, 你人力怎斗得? 他敢着你滴溜溜的半空似秋叶般飐。 虽然于路艰难, 却有无限之景。 【碧玉霄】瀑布签寒, 涧落水帘, 木绕山尖, 猿啸虎张髯。 仗法力则可行, 无神通休强参。 将山色来瞻, 似碧玉无瑕玷。 苦辛不厌, 大发慈悲念。 师父趱行者。 【随尾】玉鞭紧紧催金革占, 火焰山千难万险。 早求法力到西天, 莫把残躯葬山崦。 来至火焰山, 如何得过去? 行者, 怎生是好? 师父, 山这边有人家, 你且歇下。 着弟子直到铁嵯峰, 寻铁扇公主, 借扇子来, 着师父过去。 你疾去早来, 休着我记挂你。 来到铁嵯峰。 人说铁扇公主, 知他有丈夫没丈夫? 好模样也不好? 我且问山神土地, 便知明白。 唵! 山神土地安在? 小圣本处山神是也。 唵! 乃法敕, 万神咸听。 不知那位尊神呼召, 小圣上前参见。 尊神稽首。 我乃大唐三藏国师弟子, 通天大圣孙行者。 我问铁扇公主在那里住? 在正尖峰下住。 他有丈夫没丈夫? 没丈夫。 他肯招我做女婿么? 肯。 怎知便肯? 人物好歹选中。 我问他借扇子去。 小圣不敢说, 行者自详论。 着他一扇子, 扇做风胡孙。 我不信输与一个婆娘。 我且到他洞门前走一遭。 第十九折铁扇凶威妾身铁扇公主是也, 乃风部下祖师, 但是风神皆属我掌管。 为带酒与王母相争, 反却天宫, 在此铁嵯山居住, 到大来是快活也呵。 【正宫】【端正好】我在巽宫里居, 离宫里过, 我直滚沙石撼动娑婆。 天长地久谁煞得我? 把世界都参破。 【滚绣球】孟婆是我教成, 风神是我正果。 我和骊山老母是姊妹两个, 我通风他通火。 角木蛟、井木犴是叔伯亲, 斗木獬、奎木狼是舅姑哥。 当日宴蟠桃惹起这场灾祸, 西王母道他金能欺风木催槎。 当日个酒逢知己千钟少, 话不投机一句多, 死也待如何? 俺这里铁嵯峰, 好景致也呵。 【倘秀才】明月照疏林花果, 寒露滴空山薜萝。 四面青山紧围裹, 松梢闻鹤唳, 洞门看猿过, 与凡尘间阔。 我一柄扇子, 重一千余斤, 上有二十四骨, 按二十四气。 此般兵器, 三界圣贤, 不可量度。 单镇南方火焰山, 若无此扇, 诸人不可过去。 好扇子呵。 【滚绣球】这扇子六丁神巧铸成, 五道神细打磨, 阎浮间并无二个, 上秤称一千斤犹有余多。 管他二十四气风, 吹灭八十一洞火, 火焰山神见咱也胆破, 恼着我呵登时间便起干戈。 我且着扇扇翻地狱门前树, 卷起天河水波, 我是第一洞妖魔。 小鬼, 对恁公主说, 大唐三藏国师摩合罗俊徒弟孙悟空来求见, 借法宝, 过火焰山咱。 我知道, 这胡孙是通天大圣孙行者。 着他过来。 弟子不浅, 娘子不深。 我与你大家各出一件, 凑成一对妖精。 小行特来借法宝, 过火焰山。 这胡孙无礼。 我不借与你。 【叨叨令】我这片杀人心胆大来大, 救人命志少些儿个。 师父过不得火焰山, 特来相投。 你道是火焰山师父实难过, 则这个铁嵯峰的魔女能行祸。 休得要闲中寻闹也波哥, 休得要闲中寻闹也波哥, 则你那秃髑髅敢禁不得刚刀剁。 这贼贱人好无礼。 我是紫云罗洞主, 通天大圣。 我盗了老子金丹, 炼得铜筋铁骨, 火眼金睛, 钅俞石屁眼, 摆锡鸡巴。 我怕甚刚刀剁下我鸟来? 这胡孙好生无礼。 我也不是你惹的。 【白鹤子】你道是花果山是祖居, 铁嵯峰是我的行窝。 在彼处难比强, 来此处索伏些懦。 泼婆娘, 我若拿住你, 也不打你, 也不骂你, 你则猜。 【中吕】【快活三】恼的我无明火怎收撮? 泼毛团怎敢张罗? 卖弄他铜筋铁骨自开合, 我一扇子敢着你翻筋斗三千个。 那婆娘, 出来, 出来, 我和你并个输赢。 【鲍老儿】他大叫高呼勒着我, 更怕我杨柳腰肢袅娜。 耀武扬威越逞过, 更怕我桃脸风吹得破。 弯弓蹬弩, 拈枪使棒, 擂鼓筛锣。 鬼兵那里? 将兵器来。 【古鲍老】手提着太阿, 碧澄澄恰如三尺波。 额攒着翠娥, 恶狠狠怒如千丈火。 狂旗磨.战鼓敲, 妖兵和。 你便吃了灵丹数颗, 争似我风声偏大, 半合儿敢着你难捞摸。 这胡孙神通广大, 我赢他不得。 将法宝来。 【道和】这扇子柄长面阔, 锁铁贯嵌金磨, 骨把揠薄。 妖气罩冷风多, 云端顶上观见我。 铁棒来抽身便躲, 戒刀着怎地存活? 我着戒刀折, 铁棒损, 力消磨。 【柳青娘】休么, 从来不以这妖魔, 忒轻薄也待如何? 那厮有神通难摸, 艺高强名扬播。 偷灵丹老子怎近他? 盗蟠桃玉皇难奈何。 那厮上天宫将神威挫, 下人间兴祸多。 看着身躯大, 顷刻成微末; 看着东方过, 顷刻向西方落。 一任他铁骨铜筋火眼睛, 不索交兵, 敢着他随风一扇扇了渡江河。 量你个胡孙, 到得那里? 这一柄扇扇着呵。 【尾】或是堕在远冈, 落在浅波, 滴溜溜有似梧飘落。 便是天着他有命? 今生必定害风魔。 吃这婆娘一扇子, 扇得我滴溜溜半空中。 休说甚的小孙草腹屎肠, 做了四句口号, 骂这弟子:婆娘忒恁高强, 法宝世上无双。 不借我呵也罢, 当着你热我凉。 待干罢, 去投奔观音佛去, 好歹有甚见识过去。 第二十折水部灭火老僧观世音是也。 唐僧过不得火焰山, 孙悟空来告。 我差雷公、电母、风伯、雨师, 箕水豹、壁水犭俞、参水猿等水部神通。 水能灭火, 京除此火山之害, 免使后人受苦。 传吾法旨, 着神将跟孙悟空去, 便要同唐僧过山。 风、雨、雷、电神, 即时下中界。 我着他火焰不能烧, 刀侵断断坏。 走石扬沙日月昏, 惯将斧劈巨灵神, 银瓶泻尽天河水, 时掣金蛇送火轮。 吾世守东南巽二之神, 箕水豹飞帘大将军是也。 吾太乙真人部下谢仙火伴, 霹雳将军五雷使者是也。 吾乃毕星屏翳之神, 玄冥先生赤松子是也。 吾乃南方离火之神, 鞭策雷车使者列缺仙姑是也。 今日西天毗卢伽尊者, 前往五印度取大藏金经, 被火焰山妖魔当路。 我四人奉着观音法旨, 前往护持他去。 须索走一遭。 【黄钟】【醉花阴】骤雨滂沱电光满, 古剌剌雷声如车转, 云叆叇雾迷漫。 天地水三官, 敕令着咱将唐僧管。 恶途路怎盘桓? 火焰山难同春昼暖。 【喜迁莺】又不必樵苏炙爨, 通红一带峰峦, 遥观, 碧天将半。 这山便有美玉也难枉着凤鸾, 又我甚沟涧湍。 镝箭的风威相助, 淋琅般雨势相攒。 【出队子】把天瓢来浇灌, 潺潺的水势满。 犹胜似上元驿夜半火威宽, 博望坡秋深火焰撺, 赤壁山冬初火力完。 【四门子】箕水豹斑斓隐雾端, 壁水犭俞紧把眉攒, 参水猿左右听呼唤。 水势溶宽, 山高下不分匠段, 路迢遥不见林峦。 水部雄火焰消迷路平安, 十万里程受苦酸。 师父力多般, 餐风宿露忙投窜。 宵衣旰食无撺断, 受驱驰百万端。 多谢神圣, 救了弟子一难。 【寨儿令】请师父上马休迟缓, 众神人紧护攒。 龙马又奔徒弟每欢, 到前途更无妖怪断。 天地知, 佛法宽, 敢着你同居涅槃。 【神仗儿】风神王冷气酸, 雨师雷伯两意欢, 电母施威, 水神没乱, 这功劳都一般。 往西天取得经完, 再重来此处难顾管。 奏天庭仍把诸佛唤, 着火再休撺。 【尾】此去西天路过半, 月不消十数遍团圆, 那壁是灵鹫两山交界管。 正名女人国遭险难采药仙说艰难孙行者借扇子唐僧过火焰山
第一折佛祖流传一盏灯, 至今无减亦无增。 灯灯朗耀传千古, 法法皆如贯古今。 贫僧乃龙济山修公禅师是也。 贫僧自幼出家, 一心向善, 常只是参访师祖, 问道修因, 三乘便览, 五教皆通, 了明道性, 悟彻禅心。 贫僧游访天下名山, 至此龙济山中, 见此座山根盘百里, 作镇万方, 秀丽清奇, 望之如画, 端的是奇山览秀, 绿水托蓝, 真乃是洞天之处。 福地之乡。 贫僧就于此处结庐, 栖处在此, 常是参明心地, 念佛看经, 一绝凡尘, 数十余年。 却正是孤山守静心澄彻, 悟彻菩提般若音, 贫僧自临于此, 只领僧徒数人, 春来自种耕耘, 秋至亲收些谷黍, 供给二时斋饭, 每与俗辈不通交接。 贫僧喜来栽竹栖丹凤, 闷后移松养卧龙。 贫僧恰才参罢禅, 至此庵前, 且自闲行游玩咱。 小人是这山下一个打柴的樵夫, 姓余名舜夫。 小人虽是个樵夫, 幼习儒业, 争奈家业凋零, 功名未遂, 常只是在此山中采樵为生。 想俺这读书的, 空有经纶济世之才艺, 产的在此穷暴之中, 好是伤感人也呵! 【仙吕】【点绛唇】空学得五典皆通, 九经皆诵, 成何用。 铲的将儒业参攻, 受了十载寒窗冷。 【混江龙】我将《周易》讲诵, 《毛诗》、《礼记》贯胸中。 《春秋》讨论, 《史记》研通。 不能勾治国安帮朝帝阙, 常只是披霜带月似檐中。 我可便胸藏牛斗, 志隐霓虹, 文章锦绣, 气压雷风。 怎能勾身居台省, 智辅皇宗, 治平国政, 广播儒风。 几时鲸鳌一跃禹门中, 鵾鹏万里青霄奋。 这便是文章有用, 显耀亨通。 小生想穷通贵贱, 皆是命也。 【油葫芦】想着那颜子箪瓢陋巷中, 孟子便穷通是儒道宗, 养浩然只恁般气冲冲。 想着那车书一统山河共, 却怎生衣冠不许儒人共。 聪明的久困在闲, 愚蠢的爵禄封。 自俺那寒窗风雪十年冻, 不知俺受贫的却也甚日荣。 【天下乐】每日家淡饭黄虀腹内充, 常好是匆也波匆, 怎受这般穷, 叹今生这恁般运未通。 守清贫书舍间, 伴残灯晓夜攻, 几时得遂功名一笑中。 小生担着这担柴, 玩罢经书, 却去山中打柴薪归家去。 近新来采薪的较广, 将这四山外的柴, 却也都打尽了也。 止有龙济山有些树木, 小生今日去那山中采些柴薪。 说话之间, 却早来到也。 是一座好山也! 你看怪石嵯峨, 奇泉崛嵂, 花开掩映, 树影婆娑, 是好景致也! 【醉扶归】只见那山顶依仙洞, 涧底隐蛟龙。 胜似巫山十二重, 五彩般祥云涌。 堪可与仙家受用, 既不是者波却怎岭外飞着双凤。 我进的山来呵, 原来有一座道庵。 庵门首一个师父, 好貌相! 青旋旋的元顶, 光灿灿的数珠, 比城市中僧人甚是不同。 向前拜见那师父, 有何不可? 师父问讯咱。 兀那君子, 因甚至此? 俺这山林潇洒, 古寺荒凉, 惟仙人可往, 岂俗士能通? 我贫僧居山数载, 未尝得遇也。 小生尘凡俗士, 陋巷儒生, 名未成而潜闾里, 功未遂而隐荒村, 负薪为业, 采木为生, 误入仙山, 偶临法座, 聿遇师颜, 实乃小生万幸也! 贫僧闲居山野, 隐一身之清幽; 闲向荒林, 远半世之人我。 道微德浅, 岂足称哉! 行者看茶来。 理会得。 君子既临于此, 同玩这山中景致咱。 你看真山真水, 是好景致也呵! 【村里迓鼓】我子见碧霄、碧霄云控, 绿岩、绿岩畔风动。 有他那苍松古柏, 见一派寒泉出迸。 你看那桃花喷火, 杨柳拖烟, 依稀庵洞。 更有那鹳鸟呜, 芝兰秀, 桂柏荣, 呀, 妆点的清幽寺拥。 【元和令】大雄殿瑞霭浓, 禅堂外晓烟重。 我只见那和风丽日春正浓, 花柳鲜百样同。 山茶吐锦曲阑中, 散一阵暖香风。 【上马娇】阶边又花影重, 林前又桃蕊红。 山共水四围中, 我只见奇峰峻岭高低耸。 道苑又重丛, 春色花暗融。 【后庭花】我只见直云霓仰大空, 更和这接苍虚叨利宫。 缥缈烟笼柳, 飘摇风撼着松。 我只见遍西东, 悠然如梦。 怎如俺步青霄三岛峰, 玩名山千万重。 【柳叶儿】感谢尊师相陪奉, 拜禅林礼义谦恭, 我凡夫得遇蓬莱洞。 我这里, 意匆匆, 拜别了重下云峰。 君子, 却不道相逢一席话, 胜读十年书? 本当留你在此闲游几日, 争奈荒疏的去处, 却也不堪你的儒生居住, 却也弗罪也。 小生生涯缠绕, 世路牵缠, 岂敢久留于此? 小生就拜辞了师父, 我便下山去也。 君子弗罪也。 【尾声】我自索下山峰, 离仙洞, 再入径绕绕红尘道中。 我将这胜迹观绝意气融, 过奇山异水叠重。 索强似五云峰, 更胜似岱岳巅峰, 回首白云千道冲。 不必比俺阎浮世界中, 堪可与天宫相纵, 却正是梵王亲建一座紫霄宫。 行者, 那个君子去了也。 去了也。 此人虽是个樵夫, 真乃儒人君子。 看他言谈之间, 到有些意趣, 贫僧与他却正是渔樵闲话一会。 此人若肯进取呵, 必有峥嵘的气象也。 贫僧无甚事, 我回后山中吃斋去也。 第二折添香洗钵在林泉, 要悟如来般若坚。 若把灵台浑无染, 自然觉悟已分明。 贫僧乃是龙济山普光寺里的行者, 可是自幼出家至此, 参随着修公禅师, 为其行者, 常只是修因作悟, 念佛看终。 俺这师父是个了达的祖师, 在此山内修行了数十余年也。 俺师父每日朝则是诵经礼佛, 夜则打坐参禅。 我贫僧先把这法堂打扫干净, 我去香积厨中, 安排下斋饭, 等侯师父吃用也。 【南吕】【一枝花】赤力力轻攀地府欹, 束刺刺紧拨天关落。 推斜华岳顶, 扯倒玉峰腰。 怒时节海浪洪涛, 闲时把江湖搅, 向山林行了一遭。 显神通变化多般, 施勇跃心灵性巧。 【梁州第七】我恰才向寒泉间乘凉洗濯, 早来到九皋峰戏耍咆哮。 我将这苍松树上身轻跳。 我却便拈枝弄叶, 摘干搬条, 垂悬着手脚, 挂倒着身腰。 一番身千丈低高, 片时间万里途遥。 我、我、我, 也曾在瑶池内偷饮了琼浆, 我、我、我, 也曾在蓬莱山偷摘了瑞草, 我、我、我, 也曾在天宫内闹了蟠桃。 神通, 不小。 只为我肠中有不老长生药, 呼风雨逞威要。 我在林下山前走几遭, 常好是乐意逍遥。 小圣乃是龙济山中一个道妙灵仙是也。 我在此山中千百余年, 常只闻经听法, 推悟玄宗。 今日观见僧堂中, 却也无人, 向前听咱。 呵, 真个僧房门闭着, 我试进去咱。 【四块玉】一只手将门扇来摇, 两只脚把门桯来跳。 我将他香棹轻推椅鞓摇, 壁檐前携手窗棂掿。 我将这香炉手内提, 把火灯头顶着, 把钵盂险踢倒。 我在这僧房里面, 好是散心咱! 【隔尾】我这里将帚尘不住在阶址扫, 忙将这铙钹手内敲。 只听得树叶响嘶零零, 我只怕行人到。 好着我左瞧, 右瞧, 原来是风摆动檐头殿铃索。 上的禅床, 我坐一坐咱。 贫僧方才在后山中禅堂入定, 猛听得佛殿内不知是何人在此游玩。 我试向佛殿门前, 看是甚的。 呵、呵、呵, 原来是个玄猿, 在此作戏。 我且不觑破他, 只在此看他怎生作戏。 我下的禅床来呵。 那壁供桌上放着物件, 我自看去。 他元来在此这般作戏也, 我是再看咱。 【牧羊关】我将这经文从头念, 袈裟身上穿, 把幡幡伞盖拿着。 饮了些胆瓶中净水馨香, 嗅了些瓦鼎内沉檀缥缈。 我这里上侧畔蒲团倒, 近经案吹笙箫, 我这里转身跳跃观觑了。 此一会料想无人来至, 窥如来经典, 穿佛祖袈裟, 非小可。 故经云:着衣听法, 获福无量, 必生忉利天宫。 此猿虽有善缘, 未居人类, 难以超升。 此猿恐怕他扯碎了经文, 毁伤了佛像, 我着他见个景头, 必然大悟也。 疾! 山神安在? 中和正直列英才, 玉笋亲临圣敕差。 休道空中无神道, 霹雳雷声那里来。 小圣本处山神是也。 祖师有唤, 不知有何法旨。 山神听吾法旨:你看禅堂内玄猿窥我经典, 着我袈裟, 汝可惊吓他一回; 此猿以后必成正果, 慎勿伤害。 贫僧且回山中去也。 兀那业畜, 休得无礼! 怎敢来俺法堂作戏, 佛殿嬉游也! 却怎生是了也? 【骂玉郎】他将这殿门来拦住高声叫, 我这里心惊颤、心惊颤腿鞓摇, 你怎生敢擅来此处也? 我见他龙泉剑扯沙鱼鞘。 既来此处, 安得逃生也? 他可便忿怒增, 杀气高, 威风耀。 这的是佛祖之处, 法宝金经, 你怎敢来戏弄? 吾神拿住你, 必无轻恕也! 【感皇恩】呀, 諕得我无处归着, 难走难逃。 早出来受死也! 怎生是好也? 我去那法床边遮, 经厨畔躲, 纸窗间瞧。 你早出来受死也! 他却又连声叫吼, 好教我意急心焦。 便有那腾云的手策, 番身术, 怎为作? 叵耐业畜无礼! 百般的不出这佛殿来, 我亲自捉拿。 【采茶歌】告尊神且担饶, 吓得我五魂消, 再不敢僧房佛殿逞逍遥。 将我这性命登时间杀坏了, 怎能勾瑶池献果到青霄。 本当杀坏了你, 上天尚有好生之德。 且饶过你罪, 再不许你在此作戏也。 感谢尊神。 【尾声】再不敢身登山岭逍遥乐, 来向禅堂闲戏跃。 我自去洞里深藏理玄妙, 把灵光悟晓, 将经文听了, 修一个般若心便是正果了。 此猕猿去了也。 他虽是个猿精, 却有如来觉性, 久以后必然成真悟道也。 吾神回禅师话, 走一遭去也。 俺师父广有神通, 为玄猿山内纵横, 差吾神亲身显化, 那其间必悟玄宗。 第三折佛法惟心不可量, 无边妙意广含藏。 有朝得悟真如相, 便是灵山大法王。 贫僧修公禅师是也。 自从昨日, 不想那道妙玄猿, 来俺这龙济山作戏。 我恐此猿初悟三宝, 贫僧已差山神赶散去了。 昨日伽蓝来报, 道今日此猿复脱真形, 来此听讲。 我在法堂中等侯, 若来时, 贫僧自有个主意。 这早晚敢待来也。 行者, 你门首觑着, 若有人来, 报复我知道。 理会的。 小生姓袁名逊, 字舜夫, 本贯峡中人也。 小生幼遂功名, 官居辇下, 因唐朝明宗胡人, 暮年昏惑, 小生远其利害, 全其生命, 江湖散荡, 山野游遨。 小生想俺为官的经了多少崎险也呵! 【中吕】【粉蝶儿】见了些尘世荣华, 羡功名一场风化。 看他每闹垓垓斗逞奢华, 每日家插宫花, 斟御酒, 常只是胸襟宽大。 名利交加, 到如今都做了渔樵闲话。 【醉春风】经了些翻滚滚恶尘途, 受了些急穰穰世事杂。 想着那人生否泰在须臾, 敢不是假, 假。 利锁名缰, 居官受禄, 到如今都一笔勾罢。 小生来到这座山中, 看了这座山, 比与他山甚是不同也呵! 【红绣鞋】一缕游云直下, 半泓秋水交加, 有他那苍松丛内鸟音杂。 一壁厢烟笼树, 一壁厢雾侵霞, 恰便似小蓬莱移在这榻。 小生进的这山中, 来到这寺门, 见一个行者, 门首立着。 兀那行者, 你道峡中一秀士, 闻知太师发心弘济, 特来座下听讲。 门首有一个秀士, 特来听讲。 呵、呵、呵, 是此人来了也, 贫僧自有个主意。 道有请。 理会得。 先生, 俺师父有请。 不才袁逊, 乃陋巷愚夫, 山林鄙士, 忝列儒流, 幼登科甲, 不以功名为念, 退隐于林泉, 邀游于湖海。 久闻吾师道性圆融, 法心弘济, 小生千里而来吾师座下听讲。 贫僧道疏学寡, 岂知玄宗之旨, 莫晓元顿之乘, 敢劳先生千里而来也。 小生袁逊, 峡山中人也。 族大以蕃, 不乐仕进, 独逊有志功名。 明宗胡人, 暮年昏惑, 贤士良才, 莫得而进, 留滞数年, 竟无所就。 有知己者荐为端州巡官, 念瘴乡恶土, 实不愿行。 彼又劝之曰:子蹇困如此, 尚暇择地哉! 不得已, 携家抵任。 未逾年, 妻妾子女丧尽, 憔悴一身, 遂不复仕。 往来江湖间, 惟寻山望水。 谢扰扰于名场, 问道参禅; 谈空空于释部, 侧闻尊宿建大法幢。 不惮远来, 求依净社。 攒眉蹙额, 固非嗜酒之渊明; 举手敲推, 颇类苦吟之贾岛。 如蒙不弃, 夫复何求? 小生有词一首, 于太师行呈丑咱, 不识以为何如? 好写染也呵! 窃以生一拳梦幻之身, 盖由恶业; 熟三峡烟霞之路, 亦自善缘。 凡居覆载之间, 悉在轮回之内。 恭惟龙济山主修公禅师, 性融朗月, 目泯空花, 衍术数则允过于图澄, 逞神通则端逾于杯渡。 菩提本无树, 机锋肯让于同袍; 明镜亦非台, 泡影等观于浮世。 十方瞻仰, 四众皈依, 若如逊者。 天地毫毛, 山林踪迹, 悲来抱树, 谁怜凄侧其伤弓; 穷则投林, 畴暇从容于择木。 无家可返, 有佛堪依。 痛兹妻子之沦亡, 坐此功名之泪没。 逢人舞剑, 业非通臂之才; 过寺题诗, 忽动归山之兴。 乾旋坤转, 无端变化几湮沉; 春去秋来, 管得繁花有枯槁。 伊欲出类而拔萃, 除非舍妄以归真。 指示迷途, 使入涅槃之路:引归觉岸, 遄登般若之舟。 惟愿慈悲, 和南摄受。 先生有如此高才绝学, 兼通内典, 如何弃舍功名? 听小生说一遍。 【石榴花】太师一一问根芽, 小生也曾得志贯京华。 不图富贵显撑达, 只恐怕违条犯法, 因此上隐迹归家。 乐云山散诞无牵挂, 抵多少年八十弛步烟霞。 虽居陋巷心无挂。 便是那一世拙生涯。 先生, 却不道富贵功名, 人人皆羡? 以先生理先王之道, 传儒教之风。 学之以礼, 习之以道, 十载青灯苦志, 一朝荣显家门。 为儒官者, 可以出金门入柴闼, 享琴堂之禄位, 受圣主之洪恩。 据先生之学, 胸藏锦绣, 腹隐珠玑, 端的是有贾马之才能, 苏张之谋略, 如何在急流中退步也? 太师不知, 谚语有之:用舍之道, 行藏之中, 不可不虑也。 【斗鹌鹑】想咱人尘世荣华, 却便似朝霜暮霞。 空学星斗文章, 逃不出萧何律法。 今古兴亡可鉴察, 小生也不恋那。 我无意为官, 无福受高车驷马。 先生。 岂不闻为官者, 打一轮皂盖, 列两行朱衣, 亲戚称羡, 乡党宾服, 比那出家, 较是不同也。 太师, 你那里知道小生的心事也呵! 【满庭芳】我宁可衣冠不加, 我乐的是山林清趣, 我再不告蝶阵蜂衙。 将心猿意马都拴罢, 弃却了玉锁金枷。 怕的是红尘混杂, 愁的是业海交加。 隐遁在桑田下, 向白云那塌, 小生乐道出河沙。 先生的意, 贫僧尽知了也。 先生, 争奈你若顶巾束发, 在我教谓之沐猴而冠; 若使削发披缁, 在公教谓之儒名墨行。 若斯二者, 何以处之? 【上小楼】太师道衣冠不佳, 你教我皈依削发。 却不道心本元明, 色相皆空无点差。 只待要念经文, 参话头, 尘缘弃下, 便是那礼禅帅永无牵挂。 先生既是如此, 却也可也。 既临此庵, 且向山中游玩一回咱。 是一座好山也呵! 【耍孩儿】恰便似青螺放顶云霄中插, 高接凌空彩霞。 你看俺奇山秀水两交加, 绕僧堂禅室堪佳。 果然是依为佛祖菩提处。 堪作禅僧寂静家。 端的是真图画, 小生心响豁畅, 肺腑清嘉。 既是坚心在此修行, 行者。 就与我打扫的僧房干净, 与先生居止也。 理会的。 且去僧房安歇, 到来日听讲。 谢了师父。 【尾声】谁想我火宅中一跳身, 洪涛中出海涯。 我宁个寺中拜礼如来塔, 我只待悟三教真如大藏法。 此人非是峡山中袁逊, 他乃是野猿所化。 他先化做一个樵夫, 托名侯玄。 采访贫僧, 贫僧未曾说破他。 前日此猿又来经堂作戏, 贫僧与他一个景头。 今日化临此处。 我观此猿善根将熟, 我来日升堂以罢, 此人必悟宗风, 证果朝元而去。 行者便说与众僧, 道我来日在佛殿内升堂说法, 就请袁秀才前至法座听讲。 理会的。 贫僧无甚事, 且回法堂, 打些参禅去也。 楔子小生袁逊。 自从弃舍了功名, 寻访于此山中, 与修公禅师座下, 听讲此经文佛法, 倒大来耳根清净。 小生恰才斋食已罢, 在此僧房中闲玩此经文咱。 小僧行者便是。 奉师父法旨, 着我请袁秀才来日法堂中听讲。 可早来到僧房门首, 我自过去。 袁先生问讯! 行者此一来。 有何事干? 奉师父法旨, 着我来请先生明日听讲。 我已知道了。 小生至此山中, 又遇圣会法筵, 也则是小生有福也呵! 【仙吕】【赏花时】到来日亲赴禅堂来听讲, 参悟如来般若乡。 小生剪画烛炷明香, 礼拜尊师法王, 我却便求接引入天堂。 第四折二宝巍巍道可尊, 四生六道尽依凭。 出言善解人天福, 见性能传佛祖灯。 贫僧乃龙济山大慈寺内守座是也。 贫僧幼岁出家, 舍俗为僧, 坚修三际, 精通五教, 悟无生之大法, 究微妙之心宗。 贫僧常只是朝阳补衲, 对月闻经, 久居此寺。 修习多年。 贫僧为修公禅师座下第一个徒弟, 众僧秀士, 却来听讲。 昨日有我师父分付道, 今日乃升堂说法, 贫僧领着众僧, 安排下香灯花果, 禅床净几, 等师父山来升座。 大众动着法乐者! 如来法座此间安, 般若惟心一语传。 今日山僧重进步, 三途踏破死生关? 策杖攒担震地来, 升平四海显胸怀。 遂把邪魔推出去, 咸令大众正宗开。 梵刹住尾合西东, 妙理亲传般若通。 惟露亲机无准的, 那时一任出其踪。 此香不从千圣得, 岂向万机求。 虚空观不尽, 大地莫能收。 动之则竖穹横遍。 静之则今古无俦。 透十方之法界, 勋四大之神洲。 爇香炉中, 祝皇王之万岁, 愿太子之千秋! 今日移舟到海津, 丝竿常在手中伸。 烟霞侧畔潜身坐, 获得成功一巨鳞。 大众若有那门居士, 禅苑高僧, 参学未明, 法有疑碍, 今日少伸问答, 有么? 有、有、有! 敢问我师, 如何是春? 门前杨柳如烟绿, 槛外桃花向日红。 如何是夏? 流水带花穿港陌, 夕阳将树入帘栊。 如何是秋? 秋色入林红黯淡, 水光穿竹碧玲珑。 如何是冬? 云里高山头白早, 海中仙果子生迟。 多谢我师! 今日且归林下, 来日问禅。 大众还有精进的佛子, 俊秀禅和, 未悟宗机, 再来问答, 有也是无? 有、有、有! 敢问我师, 如何是西来意? 九年空冷坐, 千古意分明。 如何是法身? 野塘秋水漫, 花坞夕阳迟。 如何是祖意? 三世诸法不能全, 六代祖师提不起。 多谢我师! 且归林下, 来日问禅。 大众中有知音的居士, 达道的善人, 悟真机未能解, 敢出来问答, 有也是无? 有、有、有! 敢启我师, 贫僧特来问禅。 问将来。 如何是曹洞宗? 不萌草解藏香象, 无底篮能捉活龙。 如何是临济宗? 机如闪电, 活似轰雷。 如何是云门宗? 三旬可办, 一镞辽空。 如何是法眼宗? 言中有响, 句里藏锋。 如何是仰宗? 明暗交加, 语默不露。 如何是不二法门? 无法可说。 多谢我师! 且归林下, 来日问禅。 一柄纶竿在手头, 碧溪安在甚攸攸。 清风明月襟怀阔, 钩得金鳞出水游。 众中还有四方善友, 明达檀那, 未开宗旨。 请来问答, 却是有也无? 有、有、有! 小生袁逊, 忝于我师座下, 特来问禅。 问将来。 敢问我师, 如何是妙法? 合着口。 如何是如来法? 四十九年三百余会。 如何是祖师法? 九年不语, 声振五天。 如何是道中人? 万缘都不染, 一念自澄清。 如何是正法? 万法千门总是空, 莫思嘲月更吟风。 这遭打出番筋斗, 跳入毗卢觉海中。 泉石烟霞水木中, 皮毛虽异性灵通。 劳师为说无生偈, 悟到无生总是空。 多谢禅师, 偈言点化。 小生实非人类, 乃此山中得道老猿, 未经圣僧罗汉点化, 不得超升。 初则变化儒樵, 蒙师教诲。 已识禅真半面。 次则真形入师禅堂, 授我经典, 衣我袈裟, 蒙师待以不死。 今日座下, 又蒙真诠数语, 点化兽心, 其实的参透得净也! 【双调】【新水令】今日一心参透祖师禅, 我将这大圆明片时间发见。 灵台无污染, 丹府绝尘缠。 本性大然, 真如相悟当面。 今日法筵大众善会, 人天共同相听。 切以禅分五派, 教演三乘, 始因一花之灿烂, 中分五叶以流芳。 世尊法演于西天, 达摩心传于东土。 人人悟偈, 个个皈依, 咸生顿悟之心宗, 共入华严之法藏。 先生也, 贫僧不知, 果有如此大根大器悟圆顿之机。 若非师父开悟迷途, 小生今日岂能了达? 【驻马听】师父你道德渊深, 亲传妙理会人大。 禅机应变, 果然是十方贤圣仰师颜。 这的法佛是僧保俚真诠, 惟心奥意当时展。 不可言, 真乃是西天佛祖亲身现。 师父, 恁徒弟问求一个话头。 无色无相万法空, 体自如来般若同。 若把诸缘都放下, 俱在毗卢顶上峰。 徒弟省了也。 我是个万种喽啰林大郎, 千般伎俩木巢南。 从今踏破三生路, 有甚禅机更要参! 【沉醉东风】妙理俄然便显, 心如五叶清清。 将他这色相来灵光现, 似一潭秋水澄渊。 体自如如不用言, 便是如来教典。 无去亦天来, 心花五叶开。 尘缘都放下。 位正宝莲台。 师父, 看袁秀才坐化归空去了也。 哎, 谁想此人言下大悟真机, 归空去了。 贫僧就与他亲身下火。 弃了色身入法身, 朗明心地绝纤尘。 吾今为汝亲传偈, 速至吾生般若门。 踏尽天涯并海角, 回头却是旧家村。 贫僧恰才散罢禅, 不想袁生坐化, 贫僧下火已入, 荼毗已了。 贫僧无甚事, 后堂食斋饭去也。 释迦拈花悟本心, 加舍惟笑遇知音。 灯灯相照传千古, 朗朗光明直到今。 贫僧乃西天阿罗汉是也。 今日卢陵郡龙济山中, 一个千载玄猿, 常与修公禅师听经闻法。 了然大悟, 就于野塘秋水漫, 花坞夕阳迟寺中坐化, 正果归空。 贫僧在此待候他, 这早晚敢待来也。 小生千载玄猿, 托名袁逊, 自于寺中修公祖师座下问罢禅, 一言大悟, 坐化身亡。 你看金童引接, 玉女相随, 果是好境界也! 【沽美酒】我则见降霞飘五彩鳞, 庆云生半空见, 有他那宝树奇花满殿前。 更有这莲池碧莲, 真个罕曾见。 这里那里也? 此处非凡地, 天宫境界中。 是好景致也呵! 【太平令】恰便是九重阙蓬莱宫殿, 五云乡紫气攸然。 动仙音清霄普遍, 列幢幡飘摇皆现。 也是俺, 有缘, 遇善缘, 贺飞腾入普陀天院。 袁舜夫, 你来了也。 你徒弟来了也。 稽首! 只因你舍妄求真, 修因累行, 今日返本归真, 位至西方九品莲池地步。 谁想今日呵! 【折桂令】师父道登西方九品莲池, 都只为悟彻无生, 今日个平步上青天。 再不去那山内闻经, 林头抱影, 涧底吟泉。 我今日脱皮囊凡胎尽传, 上灵山佛国攸然。 也是苦志心坚, 稳驾清风, 飞上青天。 袁生, 此间已是西方极乐世界。 只因你一心向善, 问道修真, 致有今日。 你看祥云霭霭, 紫气腾腾, 慈悲接引, 善信偕行, 果然是步步踏金莲也。 袁生, 你听者! 只因你一念真心, 悟如来般若玄音。 脱皮毛闻经听法, 改形容参访师林。 了然彻无生道妙, 须明透万法洪深。 除却了轮回六道, 免去了苦海潜津。 赴西方莲开见佛, 临极乐亲到雷音。 今日个成真证果, 礼如来法座皆钦。 也是我有缘也呵! 【殿前欢】今日个得升天, 悟真如性海道心虔。 祥云影里真佛现, 拜礼慈颜。 显祥光万道传, 绚瑞彩千条现, 散天花云端中见。 果然是人间少有, 世界难全。 题目大惠堂修公设讲正名龙济山野猿听经
襄阳城郭春风起, 汉水东流去不还。 孟子死来江树老, 烟霞犹在鹿门山。
才饱身自贵, 巷荒门岂贫。 韦生堪继相, 孟子愿依邻。 夜思琴语切, 昼情茶味新。 霜枝留过鹊, 风竹扫蒙尘。 郢唱一声发, 吴花千片春。 对君何所得, 归去觉情真。
予方任疏慵, 地僻即所好。 江流背村落, 偶往心已嫪。 田家相去远, 岑寂且纵傲。 出户手先筇, 见人头未帽。 南泾有渔父, 往往携稚造。 问其所以渔, 对我真蹈道。 我初簎鱼鳖, 童丱至于耄。 窟穴与生成, 自然通壸奥。 孜孜戒吾属, 天物不可暴。 大小参去留, 候其孳养报。 终朝获鱼利, 鱼亦未常耗。 同覆天地中, 违仁辜覆焘。 余观为政者, 此意谅难到。 民皆死搜求, 莫肯兴愍悼。 今年川泽旱, 前岁山源潦。 牒诉已盈庭, 闻之类禽噪。 譬如死鸡鹜, 岂不容乳抱。 孟子讥宋人, 非其揠苗躁。 吾嘉渔父旨, 雅叶贤哲操。 倘遇采诗官, 斯文诚敢告。
洞庭云梦秋, 空碧共悠悠。 孟子狂题后, 何人更倚楼。 日西来远棹, 风外见平流。 终欲重寻去, 僧窗古岸头。
凡读我诗者, 心中须护净。 悭贪继日廉, 谄曲登时正。 驱遣除恶业, 归依受真性。 今日得佛身, 急急如律令。 重岩我卜居, 鸟道绝人迹。 庭际何所有, 白云抱幽石。 住兹凡几年, 屡见春冬易。 寄语钟鼎家, 虚名定无益。 可笑寒山道, 而无车马踪。 联谿难记曲, 叠嶂不知重。 泣露千般草, 吟风一样松。 此时迷径处, 形问影何从。 吾家好隐沦, 居处绝嚣尘。 践草成三径, 瞻云作四邻。 助歌声有鸟, 问法语无人。 今日娑婆树, 几年为一春。 琴书须自随, 禄位用何为。 投辇从贤妇, 巾车有孝儿。 风吹曝麦地, 水溢沃鱼池。 常念鹪鹩鸟, 安身在一枝。 弟兄同五郡, 父子本三州。 欲验飞凫集, 须征白兔游。 灵瓜梦里受, 神橘座中收。 乡国何迢递, 同鱼寄水流。 一为书剑客, 二遇圣明君。 东守文不赏, 西征武不勋。 学文兼学武, 学武兼学文。 今日既老矣, 馀生不足云。 庄子说送终, 天地为棺椁。 吾归此有时, 唯须一番箔。 死将喂青蝇, 吊不劳白鹤。 饿著首阳山, 生廉死亦乐。 人问寒山道, 寒山路不通。 夏天冰未释, 日出雾朦胧。 似我何由届, 与君心不同。 君心若似我, 还得到其中。 天生百尺树, 剪作长条木。 可惜栋梁材, 抛之在幽谷。 年多心尚劲, 日久皮渐秃。 识者取将来, 犹堪柱马屋。 驱马度荒城, 荒城动客情。 高低旧雉堞, 大小古坟茔。 自振孤蓬影, 长凝拱木声。 所嗟皆俗骨, 仙史更无名。 鹦鹉宅西国, 虞罗捕得归。 美人朝夕弄, 出入在庭帏。 赐以金笼贮, 扃哉损羽衣。 不如鸿与鹤, 飖飏入云飞。 玉堂挂珠帘, 中有婵娟子。 其貌胜神仙, 容华若桃李。 东家春雾合, 西舍秋风起。 更过三十年, 还成苷蔗滓。 城中娥眉女, 珠珮珂珊珊。 鹦鹉花前弄, 琵琶月下弹。 长歌三月响, 短舞万人看。 未必长如此, 芙蓉不耐寒。 父母续经多, 田园不羡他。 妇摇机轧轧, 儿弄口ex々。 拍手摧花舞, 支颐听鸟歌。 谁当来叹赏, 樵客屡经过。 家住绿岩下, 庭芜更不芟。 新藤垂缭绕, 古石竖巉岩。 山果猕猴摘, 池鱼白鹭衔。 仙书一两卷, 树下读喃喃。 四时无止息, 年去又年来。 万物有代谢, 九天无朽摧。 东明又西暗, 花落复花开。 唯有黄泉客, 冥冥去不回。 岁去换愁年, 春来物色鲜。 山花笑渌水, 岩岫舞青烟。 蜂蝶自云乐, 禽鱼更可怜。 朋游情未已, 彻晓不能眠。 手笔太纵横, 身材极瑰玮。 生为有限身, 死作无名鬼。 自古如此多, 君今争奈何。 可来白云里, 教尔紫芝歌。 欲得安身处, 寒山可长保。 微风吹幽松, 近听声逾好。 下有斑白人, 喃喃读黄老。 十年归不得, 忘却来时道。 俊杰马上郎, 挥鞭指绿杨。 谓言无死日, 终不作梯航。 四运花自好, 一朝成萎黄。 醍醐与石蜜, 至死不能尝。 有一餐霞子, 其居讳俗游。 论时实萧爽, 在夏亦如秋。 幽涧常沥沥, 高松风飕飕。 其中半日坐, 忘却百年愁。 妾在邯郸住, 歌声亦抑扬。 赖我安居处, 此曲旧来长。 既醉莫言归, 留连日未央。 儿家寝宿处, 绣被满银床。 快搒三翼舟, 善乘千里马。 莫能造我家, 谓言最幽野。 岩岫深嶂中, 云雷竟日下。 自非孔丘公, 无能相救者。 智者君抛我, 愚者我抛君。 非愚亦非智, 从此断相闻。 入夜歌明月, 侵晨舞白云。 焉能拱口手, 端坐鬓纷纷。 有鸟五色彣, 栖桐食竹实。 徐动合礼仪, 和鸣中音律。 昨来何以至, 为吾暂时出。 傥闻弦歌声, 作舞欣今日。 茅栋野人居, 门前车马疏。 林幽偏聚鸟, 溪阔本藏鱼。 山果携儿摘, 皋田共妇锄。 家中何所有, 唯有一床书。 登陟寒山道, 寒山路不穷。 谿长石磊磊, 涧阔草濛濛。 苔滑非关雨, 松鸣不假风。 谁能超世累, 共坐白云中。 六极常婴困, 九维徒自论。 有才遗草泽, 无艺闭蓬门。 日上岩犹暗, 烟消谷尚昏。 其中长者子, 个个总无裈.白云高嵯峨, 渌水荡潭波。 此处闻渔父, 时时鼓棹歌。 声声不可听, 令我愁思多。 谁谓雀无角, 其如穿屋何。 杳杳寒山道, 落落冷涧滨。 啾啾常有鸟, 寂寂更无人。 碛碛风吹面, 纷纷雪积身。 朝朝不见日, 岁岁不知春。 少年何所愁, 愁见鬓毛白。 白更何所愁, 愁见日逼迫。 移向东岱居, 配守北邙宅。 何忍出此言, 此言伤老客。 闻道愁难遣, 斯言谓不真。 昨朝曾趁却, 今日又缠身。 月尽愁难尽, 年新愁更新。 谁知席帽下, 元是昔愁人。 两龟乘犊车, 蓦出路头戏。 一蛊从傍来, 苦死欲求寄。 不载爽人情, 始载被沈累。 弹指不可论, 行恩却遭刺。 三月蚕犹小, 女人来采花。 隈墙弄蝴蝶, 临水掷虾蟆。 罗袖盛梅子, 金鎞挑笋芽。 斗论多物色, 此地胜余家。 东家一老婆, 富来三五年。 昔日贫于我, 今笑我无钱。 渠笑我在后, 我笑渠在前。 相笑傥不止, 东边复西边。 富儿多鞅掌, 触事难祇承。 仓米已赫赤, 不贷人斗升。 转怀钩距意, 买绢先拣绫。 若至临终日, 吊客有苍蝇。 余曾昔睹聪明士, 博达英灵无比伦。 一选嘉名喧宇宙, 五言诗句越诸人。 为官治化超先辈, 直为无能继后尘。 忽然富贵贪财色, 瓦解冰消不可陈。 白鹤衔苦桃, 千里作一息。 欲往蓬莱山, 将此充粮食。 未达毛摧落, 离群心惨恻。 却归旧来巢, 妻子不相识。 惯居幽隐处, 乍向国清中。 时访丰干道, 仍来看拾公。 独回上寒岩, 无人话合同。 寻究无源水, 源穷水不穷。 生前大愚痴, 不为今日悟。 今日如许贫, 总是前生作。 今生又不修, 来生还如故。 两岸各无船, 渺渺难济渡。 璨璨卢家女, 旧来名莫愁。 贪乘摘花马, 乐搒采莲舟。 膝坐绿熊席, 身披青凤裘。 哀伤百年内, 不免归山丘。 低眼邹公妻, 邯郸杜生母。 二人同老少, 一种好面首。 昨日会客场, 恶衣排在后。 只为著破裙, 吃他残czwW.独卧重岩下, 蒸云昼不消。 室中虽暡叆, 心里绝喧嚣。 梦去游金阙, 魂归度石桥。 抛除闹我者, 历历树间瓢。 夫物有所用, 用之各有宜。 用之若失所, 一缺复一亏。 圆凿而方枘, 悲哉空尔为。 骅骝将捕鼠, 不及跛猫儿。 谁家长不死, 死事旧来均。 始忆八尺汉, 俄成一聚尘。 黄泉无晓日, 青草有时春。 行到伤心处, 松风愁杀人。 骝马珊瑚鞭, 驱驰洛阳道。 自矜美少年, 不信有衰老。 白发会应生, 红颜岂长保。 但看北邙山, 个是蓬莱岛。 竟日常如醉, 流年不暂停。 埋著蓬蒿下, 晓月何冥冥。 骨肉消散尽, 魂魄几凋零。 遮莫咬铁口, 无因读老经。 一向寒山坐, 淹留三十年。 昨来访亲友, 太半入黄泉。 渐减如残烛, 长流似逝川。 今朝对孤影, 不觉泪双悬。 相唤采芙蓉, 可怜清江里。 游戏不觉暮, 屡见狂风起。 浪捧鸳鸯儿, 波摇鸂鶒子。 此时居舟楫, 浩荡情无已。 吾心似秋月, 碧潭清皎洁。 无物堪比伦, 教我如何说。 垂柳暗如烟, 飞花飘似霰。 夫居离妇州, 妇住思夫县。 各在天一涯, 何时得相见。 寄语明月楼, 莫贮双飞燕。 有酒相招饮, 有肉相呼吃。 黄泉前后人, 少壮须努力。 玉带暂时华, 金钗非久饰。 张翁与郑婆, 一去无消息。 可怜好丈夫, 身体极棱棱。 春秋未三十, 才艺百般能。 金羁逐侠客, 玉馔集良朋。 唯有一般恶, 不传无尽灯。 桃花欲经夏, 风月催不待。 访觅汉时人, 能无一个在。 朝朝花迁落, 岁岁人移改。 今日扬尘处, 昔时为大海。 我见东家女, 年可有十八。 西舍竞来问, 愿姻夫妻活。 烹羊煮众命, 聚头作淫杀。 含笑乐呵呵, 啼哭受殃抉。 田舍多桑园, 牛犊满厩辙。 肯信有因果, 顽皮早晚裂。 眼看消磨尽, 当头各自活。 纸袴瓦作裈, 到头冻饿杀。 我见百十狗, 个个毛狰狞。 卧者渠自卧, 行者渠自行。 投之一块骨, 相与啀喍争。 良由为骨少, 狗多分不平。 极目兮长望, 白云四茫茫。 鸱鸦饱腲腇, 鸾凤饥彷徨。 骏马放石碛, 蹇驴能至堂。 天高不可问, 鹪鵊在沧浪。 洛阳多女儿, 春日逞华丽。 共折路边花, 各持插高髻。 髻高花匼匝, 人见皆睥睨。 别求醦醦怜, 将归见夫婿。 春女衒容仪, 相将南陌陲。 看花愁日晚, 隐树怕风吹。 年少从傍来, 白马黄金羁。 何须久相弄, 儿家夫婿知。 群女戏夕阳, 风来满路香。 缀裙金蛱蝶, 插髻玉鸳鸯。 角婢红罗缜, 阉奴紫锦裳。 为观失道者, 鬓白心惶惶。 若人逢鬼魅, 第一莫惊懅。 捺硬莫采渠, 呼名自当去。 烧香请佛力, 礼拜求僧助。 蚊子叮铁牛, 无渠下觜处。 浩浩黄河水, 东流长不息。 悠悠不见清, 人人寿有极。 苟欲乘白云, 曷由生羽翼。 唯当鬒发时, 行住须努力。 乘兹朽木船, 采彼纴婆子。 行至大海中, 波涛复不止。 唯赍一宿粮, 去岸三千里。 烦恼从何生, 愁哉缘苦起。 默默永无言, 后生何所述。 隐居在林薮, 智日何由出。 枯槁非坚卫, 风霜成夭疾。 土牛耕石田, 未有得稻日。 山中何太冷, 自古非今年。 沓嶂恒凝雪, 幽林每吐烟。 草生芒种后, 叶落立秋前。 此有沈迷客, 窥窥不见天。 山客心悄悄, 常嗟岁序迁。 辛勤采芝朮, 搜斥讵成仙。 庭廓云初卷, 林明月正圆。 不归何所为, 桂树相留连。 有人兮山楹, 云卷兮霞缨。 秉芳兮欲寄, 路漫漫兮难征。 心惆怅兮狐疑, 年老已无成。 众喔咿斯, 蹇独立兮忠贞。 猪吃死人肉, 人吃死猪肠。 猪不嫌人臭, 人反道猪香。 猪死抛水内, 人死掘土藏。 彼此莫相啖, 莲花生沸汤。 快哉混沌身, 不饭复不尿。 遭得谁钻凿, 因兹立九窍。 朝朝为衣食, 岁岁愁租调。 千个争一钱, 聚头亡命叫。 啼哭缘何事, 泪如珠子颗。 应当有别离, 复是遭丧祸。 所为在贫穷, 未能了因果。 冢间瞻死尸, 六道不干我。 妇女慵经织, 男夫懒耨田。 轻浮耽挟弹, 跕躧拈抹弦。 冻骨衣应急, 充肠食在先。 今谁念于汝, 苦痛哭苍天。 不行真正道, 随邪号行婆。 口惭神佛少, 心怀嫉妒多。 背后噇鱼肉, 人前念佛陀。 如此修身处, 难应避奈何。 世有一等愚, 茫茫恰似驴。 还解人言语, 贪淫状若猪。 险巇难可测, 实语却成虚。 谁能共伊语, 令教莫此居。 有汉姓傲慢, 名贪字不廉。 一身无所解, 百事被他嫌。 死恶黄连苦, 生怜白蜜甜。 吃鱼犹未止, 食肉更无厌。 纵你居犀角, 饶君带虎睛。 桃枝将辟秽, 蒜壳取为璎。 暖腹茱萸酒, 空心枸杞羹。 终归不免死, 浪自觅长生。 卜择幽居地, 天台更莫言。 猿啼谿雾冷, 岳色草门连。 折叶覆松室, 开池引涧泉。 已甘休万事, 采蕨度残年。 益者益其精, 可名为有益。 易者易其形, 是名之有易。 能益复能易, 当得上仙籍。 无益复无易, 终不免死厄。 徒劳说三史, 浪自看五经。 洎老检黄籍, 依前住白丁。 筮遭连蹇卦, 生主虚危星。 不及河边树, 年年一度青。 碧涧泉水清, 寒山月华白。 默知神自明, 观空境逾寂。 我今有一襦, 非罗复非绮。 借问作何色, 不红亦不紫。 夏天将作衫, 冬天将作被。 冬夏递互用, 长年只这是。 白拂栴檀柄, 馨香竟日闻。 柔和如卷雾, 摇拽似行云。 礼奉宜当暑, 高提复去尘。 时时方丈内, 将用指迷人。 贪爱有人求快活, 不知祸在百年身。 但看阳焰浮沤水, 便觉无常败坏人。 丈夫志气直如铁, 无曲心中道自真。 行密节高霜下竹, 方知不枉用心神。 多少般数人, 百计求名利。 心贪觅荣华, 经营图富贵。 心未片时歇, 奔突如烟气。 家眷实团圆, 一呼百诺至。 不过七十年, 冰消瓦解置。 死了万事休, 谁人承后嗣。 水浸泥弹丸, 方知无意智。 贪人好聚财, 恰如枭爱子。 子大而食母, 财多还害己。 散之即福生, 聚之即祸起。 无财亦无祸, 鼓翼青云里。 去家一万里, 提剑击匈奴。 得利渠即死, 失利汝即殂。 渠命既不惜, 汝命亦何辜。 教汝百胜术, 不贪为上谟。 瞋是心中火, 能烧功德林。 欲行菩萨道, 忍辱护真心。 汝为埋头痴兀兀, 爱向无明罗刹窟。 再三劝你早修行, 是你顽痴心恍惚。 不肯信受寒山语, 转转倍加业汩汩。 直待斩首作两段, 方知自身奴贼物。 恶趣甚茫茫, 冥冥无日光。 人间八百岁, 未抵半宵长。 此等诸痴子, 论情甚可伤。 劝君求出离, 认取法中王。 世有多解人, 愚痴徒苦辛。 不求当来善, 唯知造恶因。 五逆十恶辈, 三毒以为亲。 一死入地狱, 长如镇库银。 天高高不穷, 地厚厚无极。 动物在其中, 凭兹造化力。 争头觅饱暖, 作计相啖食。 因果都未详, 盲儿问乳色。 天下几种人, 论时色数有。 贾婆如许夫, 黄老元无妇。 卫氏儿可怜, 钟家女极丑。 渠若向西行, 我便东边走。 贤士不贪婪, 痴人好炉冶。 麦地占他家, 竹园皆我者。 努膊觅钱财, 切齿驱奴马。 须看郭门外, 垒垒松柏下。 唝唝买鱼肉, 担归喂妻子。 何须杀他命, 将来活汝己。 此非天堂缘, 纯是地狱滓。 徐六语破堆, 始知没道理。 有人把椿树, 唤作白栴檀。 学道多沙数, 几个得泥丸。 弃金却担草, 谩他亦自谩。 似聚砂一处, 成团也大难。 蒸砂拟作饭, 临渴始掘井。 用力磨碌砖, 那堪将作镜。 佛说元平等, 总有真如性。 但自审思量, 不用闲争竞。 推寻世间事, 子细总皆知。 凡事莫容易, 尽爱讨便宜。 护即弊成好, 毁即是成非。 故知杂滥口, 背面总由伊。 冷暖我自量, 不信奴唇皮。 蹭蹬诸贫士, 饥寒成至极。 闲居好作诗, 札札用心力。 贱他言孰采, 劝君休叹息。 题安糊饼上, 乞狗也不吃。 欲识生死譬, 且将冰水比。 水结即成冰, 冰消返成水。 已死必应生, 出生还复死。 冰水不相伤, 生死还双美。 寻思少年日, 游猎向平陵。 国使职非愿, 神仙未足称。 联翩骑白马, 喝兔放苍鹰。 不觉大流落, 皤皤谁见矜。 偃息深林下, 从生是农夫。 立身既质直, 出语无谄谀。 保我不鉴璧, 信君方得珠。 焉能同泛滟, 极目波上凫。 不须攻人恶, 何用伐己善。 行之则可行, 卷之则可卷。 禄厚忧积大, 言深虑交浅。 闻兹若念兹, 小子当自见。 富儿会高堂, 华灯何炜煌。 此时无烛者, 心愿处其傍。 不意遭排遣, 还归暗处藏。 益人明讵损, 顿讶惜馀光。 世有聪明士, 勤苦探幽文。 三端自孤立, 六艺越诸君。 神气卓然异, 精彩超众群。 不识个中意, 逐境乱纷纷。 层层山水秀, 烟霞锁翠微。 岚拂纱巾湿, 露沾蓑草衣。 足蹑游方履, 手执古藤枝。 更观尘世外, 梦境复何为。 满卷才子诗, 溢壶圣人酒。 行爱观牛犊, 坐不离左右。 霜露入茅檐, 月华明瓮牖。 此时吸两瓯, 吟诗五百首。 施家有两儿, 以艺干齐楚。 文武各自备, 托身为得所。 孟公问其术, 我子亲教汝。 秦卫两不成, 失时成龃龉。 止宿鸳鸯鸟, 一雄兼一雌。 衔花相共食, 刷羽每相随。 戏入烟霄里, 宿归沙岸湄。 自怜生处乐, 不夺凤凰池。 或有衒行人, 才艺过周孔。 见罢头兀兀, 看时身侗侗。 绳牵未肯行, 锥刺犹不动。 恰似羊公鹤, 可怜生氃氋。 少小带经锄, 本将兄共居。 缘遭他辈责, 剩被自妻疏。 抛绝红尘境, 常游好阅书。 谁能借斗水, 活取辙中鱼。 变化计无穷, 生死竟不止。 三途鸟雀身, 五岳龙鱼已。 世浊作fh羺时清为騄耳。 前回是富儿, 今度成贫士。 书判全非弱, 嫌身不得官。 铨曹被拗折, 洗垢觅疮瘢。 必也关天命, 今冬更试看。 盲儿射雀目, 偶中亦非难。 贫驴欠一尺, 富狗剩三寸。 若分贫不平, 中半富与困。 始取驴饱足, 却令狗饥顿。 为汝熟思量, 令我也愁闷。 柳郎八十二, 蓝嫂一十八。 夫妻共百年, 相怜情狡猾。 弄璋字乌cY, 掷瓦名婠妠.屡见枯杨荑, 常遭青女杀。 大有饥寒客, 生将兽鱼殊。 长存磨石下, 时哭路边隅。 累日空思饭, 经冬不识襦。 唯赍一束草, 并带五升麸。 赫赫谁垆肆, 其酒甚浓厚。 可怜高幡帜, 极目平升斗。 何意讶不售, 其家多猛狗。 童子欲来沽, 狗咬便是走。 吁嗟浊滥处, 罗刹共贤人。 谓是等流类, 焉知道不亲。 狐假师子势, 诈妄却称珍。 铅矿入炉冶, 方知金不知。 田家避暑月, 斗酒共谁欢。 杂杂排山果, 疏疏围酒樽。 芦莦将代席, 蕉叶且充盘。 醉后支颐坐, 须弥小弹丸。 个是何措大, 时来省南院。 年可三十馀, 曾经四五选。 囊里无青蚨, 箧中有黄绢。 行到食店前, 不敢暂回面。 为人常吃用, 爱意须悭惜。 老去不自由, 渐被他推斥。 送向荒山头, 一生愿虚掷。 亡羊罢补牢, 失意终无极。 浪造凌霄阁, 虚登百尺楼。 养生仍夭命, 诱读讵封侯。 不用从黄口, 何须厌白头。 未能端似箭, 且莫曲如钩。 云山叠叠连天碧, 路僻林深无客游。 远望孤蟾明皎皎, 近闻群鸟语啾啾。 老夫独坐栖青嶂, 少室闲居任白头。 可叹往年与今日, 无心还似水东流。 富贵疏亲聚, 只为多钱米。 贫贱骨肉离, 非关少兄弟。 急须归去来, 招贤阁未启。 浪行朱雀街, 踏破皮鞋底。 我见一痴汉, 仍居三两妇。 养得八九儿, 总是随宜手。 丁防是新差, 资财非旧有。 黄蘖作驴鞦, 始知苦在后。 新谷尚未熟, 旧谷今已无。 就贷一斗许, 门外立踟蹰。 夫出教问妇, 妇出遣问夫。 悭惜不救乏, 财多为累愚。 大有好笑事, 略陈三五个。 张公富奢华, 孟子贫轗轲。 只取侏儒饱, 不怜方朔饿。 巴歌唱者多, 白雪无人和。 老翁娶少妇, 发白妇不耐。 老婆嫁少夫, 面黄夫不爱。 老翁娶老婆, 一一无弃背。 少妇嫁少夫, 两两相怜态。 雍容美少年, 博览诸经史。 尽号曰先生, 皆称为学士。 未能得官职, 不解秉耒耜。 冬披破布衫, 盖是书误己。 鸟语情不堪, 其时卧草庵。 樱桃红烁烁, 杨柳正毵毵。 旭日衔青嶂, 晴云洗渌潭。 谁知出尘俗, 驭上寒山南。 昨日何悠悠, 场中可怜许。 上为桃李径, 下作兰荪渚。 复有绮罗人, 舍中翠毛羽。 相逢欲相唤, 脉脉不能语。 丈夫莫守困, 无钱须经纪。 养得一牸牛, 生得五犊子。 犊子又生儿, 积数无穷已。 寄语陶朱公, 富与君相似。 之子何惶惶, 卜居须自审。 南方瘴疠多, 北地风霜甚。 荒陬不可居, 毒川难可饮。 魂兮归去来, 食我家园葚。 昨夜梦还家, 见妇机中织。 驻梭如有思, 擎梭似无力。 呼之回面视, 况复不相识。 应是别多年, 鬓毛非旧色。 人生不满百, 常怀千载忧。 自身病始可, 又为子孙愁。 下视禾根土, 上看桑树头。 秤锤落东海, 到底始知休。 世有一等流, 悠悠似木头。 出语无知解, 云我百不忧。 问道道不会, 问佛佛不求。 子细推寻著, 茫然一场愁。 董郎年少时, 出入帝京里。 衫作嫩鹅黄, 容仪画相似。 常骑踏雪马, 拂拂红尘起。 观者满路傍, 个是谁家子。 个是谁家子, 为人大被憎。 痴心常愤愤, 肉眼醉瞢瞢。 见佛不礼佛, 逢僧不施僧。 唯知打大脔, 除此百无能。 人以身为本, 本以心为柄。 本在心莫邪, 心邪丧本命。 未能免此殃, 何言懒照镜。 不念金刚经, 却令菩萨病。 城北仲家翁, 渠家多酒肉。 仲翁妇死时, 吊客满堂屋。 仲翁自身亡, 能无一人哭。 吃他杯脔者, 何太冷心腹。 下愚读我诗, 不解却嗤诮。 中庸读我诗, 思量云甚要。 上贤读我诗, 把著满面笑。 杨修见幼妇, 一览便知妙。 自有悭惜人, 我非悭惜辈。 衣单为舞穿, 酒尽缘歌啐。 当取一腹饱, 莫令两脚儽。 蓬蒿钻髑髅, 此日君应悔。 我行经古坟, 泪尽嗟存没。 冢破压黄肠, 棺穿露白骨。 欹斜有瓮瓶, 掁拨无簪笏。 风至揽其中, 灰尘乱ej々。 夕阳赫西山, 草木光晔晔。 复有朦胧处, 松萝相连接。 此中多伏虎, 见我奋迅鬣。 手中无寸刃, 争不惧慑慑。 出身既扰扰, 世事非一状。 未能舍流俗, 所以相追访。 昨吊徐五死, 今送刘三葬。 终日不得闲, 为此心凄怆。 有乐且须乐, 时哉不可失。 虽云一百年, 岂满三万日。 寄世是须臾, 论钱莫啾唧。 孝经末后章, 委曲陈情毕。 独坐常忽忽, 情怀何悠悠。 山腰云缦缦, 谷口风飕飕。 猿来树袅袅, 鸟入林啾啾。 时催鬓飒飒, 岁尽老惆惆。 一人好头肚, 六艺尽皆通。 南见驱归北, 西风趁向东。 长漂如泛萍, 不息似飞蓬。 问是何等色, 姓贫名曰穷。 他贤君即受, 不贤君莫与。 君贤他见容, 不贤他亦拒。 嘉善矜不能, 仁徒方得所。 劝逐子张言, 抛却卜商语。 俗薄真成薄, 人心个不同。 殷翁笑柳老, 柳老笑殷翁。 何故两相笑, 俱行譣诐中。 装车竞嵽嵲, 翻载各泷涷。 是我有钱日, 恒为汝贷将。 汝今既饱暖, 见我不分张。 须忆汝欲得, 似我今承望。 有无更代事, 劝汝熟思量。 人生一百年, 佛说十二部。 慈悲如野鹿, 瞋忿似家狗。 家狗趁不去, 野鹿常好走。 欲伏猕猴心, 须听狮子吼。 教汝数般事, 思量知我贤。 极贫忍卖屋, 才富须买田。 空腹不得走, 枕头须莫眠。 此言期众见, 挂在日东边。 寒山多幽奇, 登者皆恒慑。 月照水澄澄, 风吹草猎猎。 凋梅雪作花, 杌木云充叶。 触雨转鲜灵, 非晴不可涉。 有树先林生, 计年逾一倍。 根遭陵谷变, 叶被风霜改。 咸笑外凋零, 不怜内文采。 皮肤脱落尽, 唯有贞实在。 寒山有裸虫, 身白而头黑。 手把两卷书, 一道将一德。 住不安釜灶, 行不赍衣裓.常持智慧剑, 拟破烦恼贼。 有人畏白首, 不肯舍朱绂。 采药空求仙, 根苗乱挑掘。 数年无效验, 痴意瞋怫郁。 猎师披袈裟, 元非汝使物。 昔时可可贫, 今朝最贫冻。 作事不谐和, 触途成倥偬。 行泥屡脚屈, 坐社频腹痛。 失却斑猫儿, 老鼠围饭瓮。 我见世间人, 堂堂好仪相。 不报父母恩, 方寸底模样。 欠负他人钱, 蹄穿始惆怅。 个个惜妻儿, 爷娘不供养。 兄弟似冤家, 心中长怅怏, 忆昔少年时, 求神愿成长。 今为不孝子, 世间多此样。 买肉自家噇, 抹觜道我畅。 自逞说喽罗, 聪明无益当。 牛头努目瞋, 出去始时晌。 择佛烧好香, 拣僧归供养。 罗汉门前乞, 趁却闲和尚。 不悟无为人, 从来无相状。 封疏请名僧, 儭钱两三样。 云光好法师, 安角在头上。 汝无平等心, 圣贤俱不降。 凡圣皆混然, 劝君休取相。 我法妙难思, 天龙尽回向。 我今稽首礼, 无上法中王。 慈悲大喜舍, 名称满十方。 众生作依怙, 智慧身金刚。 顶礼无所著, 我师大法王。 可贵天然物, 独一无伴侣。 觅他不可见, 出入无门户。 促之在方寸, 延之一切处。 你若不信爱, 相逢不相遇。 余家有一窟, 窟中无一物。 净洁空堂堂, 光华明日日。 蔬食养微躯, 布裘遮幻质。 任你千圣现, 我有天真佛。 男儿大丈夫, 作事莫莽卤。 劲挺铁石心, 直取菩提路。 邪路不用行, 行之枉辛苦。 不要求佛果, 识取心王主。 粤自居寒山, 曾经几万载。 任运遁林泉, 栖迟观自在。 寒岩人不到, 白云常叆叇。 细草作卧褥, 青天为被盖。 快活枕石头, 天地任变改。 可重是寒山, 白云常自闲。 猿啼畅道内, 虎啸出人间。 独步石可履, 孤吟藤好攀。 松风清飒飒, 鸟语声eX々。 闲自访高僧, 烟山万万层。 师亲指归路, 月挂一轮灯。 闲游华顶上, 日朗昼光辉。 四顾晴空里, 白云同鹤飞。 世有多事人, 广学诸知见。 不识本真性, 与道转悬远。 若能明实相, 岂用陈虚愿。 一念了自心, 开佛之知见。 寒山有一宅, 宅中无阑隔。 六门左右通, 堂中见天碧。 房房虚索索, 东壁打西壁。 其中一物无, 免被人来惜。 寒到烧软火, 饥来煮菜吃。 不学田舍翁, 广置牛庄宅。 尽作地狱业, 一入何曾极。 好好善思量, 思量知轨则。 侬家暂下山, 入到城隍里。 逢见一群女, 端正容貌美。 头戴蜀样花, 燕脂涂粉腻。 金钏镂银朵, 罗衣绯红紫。 朱颜类神仙, 香带氛氲气。 时人皆顾盼, 痴爱染心意。 谓言世无双, 魂影随他去。 狗咬枯骨头, 虚自舐唇齿。 不解返思量, 与畜何曾异。 今成白发婆, 老陋若精魅。 无始由狗心, 不超解脱地。 一自遁寒山, 养命餐山果。 平生何所忧, 此世随缘过。 日月如逝川, 光阴石中火。 任你天地移, 我畅岩中坐。 我见世间人, 茫茫走路尘。 不知此中事, 将何为去津。 荣华能几日, 眷属片时亲。 纵有千斤金, 不如林下贫。 自闻梁朝日, 四依诸贤士。 宝志万回师, 四仙傅大士。 显扬一代教, 作时如来使。 造建僧伽蓝, 信心归佛理。 虽乃得如斯, 有为多患累。 与道殊悬远, 折西补东尔。 不达无为功, 损多益少利。 有声而无形, 至今何处去。 吁嗟贫复病, 为人绝友亲。 瓮里长无饭, 甑中屡生尘。 蓬庵不免雨, 漏榻劣容身。 莫怪今憔悴, 多愁定损人。 养女畏太多, 已生须训诱。 捺头遣小心, 鞭背令缄口。 未解乘机杼, 那堪事箕帚。 张婆语驴驹, 汝大不如母。 秉志不可卷, 须知我匪席。 浪造山林中, 独卧盘陀石。 辩士来劝余, 速令受金璧。 凿墙植蓬蒿, 若此非有益。 以我栖迟处, 幽深难可论。 无风萝自动, 不雾竹长昏。 涧水缘谁咽, 山云忽自屯。 午时庵内坐, 始觉日头暾。 忆昔遇逢处, 人间逐胜游。 乐山登万仞, 爱水泛千舟。 送客琵琶谷, 携琴鹦鹉洲。 焉知松树下, 抱膝冷飕飕。 报汝修道者, 进求虚劳神。 人有精灵物, 无字复无文。 呼时历历应, 隐处不居存。 叮咛善保护, 勿令有点痕。 去年春鸟鸣, 此时思弟兄。 今年秋菊烂, 此时思发生。 绿水千肠咽, 黄云四面平。 哀哉百年内, 肠断忆咸京。 多少天台人, 不识寒山子。 莫知真意度, 唤作闲言语。 一住寒山万事休, 更无杂念挂心头。 闲于石壁题诗句, 任运还同不系舟。 可惜百年屋, 左倒右复倾。 墙壁分散尽, 木植乱差横。 砖瓦片片落, 朽烂不堪停。 狂风吹蓦榻, 再竖卒难成。 精神殊爽爽, 形貌极堂堂。 能射穿七札, 读书览五行。 经眠虎头枕, 昔坐象牙床。 若无一堵物, 不啻冷如霜。 笑我田舍儿, 头颊底絷涩。 巾子未曾高, 腰带长时急。 非是不及时, 无钱趁不及。 一日有钱财, 浮图顶上立。 买肉血dj々, 买鱼跳鱍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