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译文
1、雄渾
大用外腓,真體內充。反虛入渾,積健爲雄。具備萬物,橫絕太空。荒荒油雲,寥寥長風。超以象外,得其環中。持之非強,來之無窮。
华美的文辞涌现在外,真切的内容充实其中。返回虚静,才能达到浑然之境,蓄积正气,笔力方可显出豪雄。雄浑的诗包罗万物的气势,高高横贯浩渺的太空。像苍茫滚动的飞云,如浩荡翻腾的长风。超越生活的表面描写,掌握作品的核心内容。追求雄浑,不可勉强拼凑,自然得来,就会意味无穷。
2、冲淡
素處以默,妙機其微。飲之太和,獨鶴與飛。猶之惠風,荏苒在衣。閱音修篁,美曰載歸。遇之匪深,即之愈希。脫有形似,握手已違。
作家平时保持着沉静的思考,就会体会到冲淡的微妙。诗歌饱含着自然的气势,像伴随幽独的白鹤一起高飞。这境界像和煦的春风,轻轻抚摸着你的素衣,又好像响动的翠竹,柔声呼唤你同归故里。偶然达到冲淡,并不困难,勉强追求,就会很少如意。作品如果停留在表面描写,那就会和冲淡风格远离。
3、纤秾
采采流水,蓬蓬遠春。窈窕深谷,時見美人。碧桃滿樹,風日水濱。柳陰路曲,流鶯比鄰。乘之愈往,識之愈真。如將不盡,與古爲新。
闪动的流水鲜明耀眼,无边的阳春繁花烂漫。在幽静的山谷里,又有美人出现,碧桃的花满树争艳,随着和风摇曳在水边。柳荫掩映,小路弯弯,群莺软语,接连不断。作品越是深入这样的纤秾情景,就越能写得真切自然。适时探究,永不停步,就会和历代佳作同样新鲜。
4.沈著
綠林野屋,落日氣清。脫巾獨步,時聞鳥聲。鴻雁不來,之子遠行。所思不遠,若爲平生。海風碧雲,夜渚月明。如有佳語,大河前橫。
绿林中深藏着朴陋的小屋,一抹斜晖余照更显得天朗气清。诗人脱去头巾潇洒独步,时时听到鸟的鸣声。书信不来,亲人远行。我想念的游子并不遥远,好象依然相处互慰平生。海风吹送着碧云,明月掩映着沙洲;这时作家如能写出佳句,就会显现那沉着的妙境。
5.高古
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泛彼浩劫,窅然空蹤。月出東鬥,好風相從。太華夜碧,人聞清鍾。虛佇神素,脫然畦封。黃唐在獨,落落玄宗。
那有道的人乘风而行,手托着一束芙蓉。经历了尘世劫难之后,只留下缥缈空虚的踪影。月亮从东方升起,和风也有意伴从。华山的夜空碧蓝而宁静,人们倾听着清新的钟声。作家保持这样质朴的感情,超脱世俗陈旧的习性。向往远世寄托雅致的意趣,孤傲自赏高古的诗风。
6.典雅
玉壺買春,賞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雲初晴,幽鳥相逐。眠琴綠陰,上有飛瀑。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書之歲華,其曰可讀。
用玉壶载酒游春,在茅屋赏雨自娱。坐中有高雅的名士,左右是秀洁的翠竹。初晴的天气白云飘动,深谷的鸟儿互相追逐。绿荫下倚琴静卧,山顶上瀑布飞珠。花片轻落,默默无语,幽人恬淡,宛如秋菊。这样的胜境写入诗篇,也许会值得欣赏品读。
7.洗煉
如礦出金,如鉛出銀。超心煉冶,絕愛緇磷。空潭瀉春,古鏡照神。體素儲潔,乘月返真。載瞻星辰,載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像在矿石中炼出黄金,如从铅块里提取白银。精心进行提取,杂质务要除尽。深潭流泻的春水何等明净,古镜映照的物象多么传神。体察朴素事理,保持品德高洁,迎着明净月光,求得心神纯真。仰望着星辰的光,歌唱那隐逸的人。作品像清澈的流水,晶莹的月光是它的化身。
8.勁健
行神如空,行氣如虹。巫峽千尋,走雲連風。飲真茹強,蓄素守中。喻彼行健,是謂存雄。天地與立,神化攸同。期之以實,禦之以終。
诗人心神坦荡如同广阔的天空,气势充盈好象横贯的长虹。巫峡高耸万丈,飞云伴随轻风。作品饱含着纯真,培育着刚强,积累质朴品德,保持明洁心胸。好象天体稳健不息地运行,你的诗就能达到浑厚劲雄。这样的诗歌与天地共存,和大自然呼吸相通。让真切内容充实作品,用刚强的气势来统帅始终。
9.綺麗
神存富貴,始輕黃金。濃盡必枯,淡者屢深。霧余水畔,紅杏在林。月明華屋,畫橋碧陰。金尊酒滿,伴客彈琴。取之自足,良殫美襟。
精神世界丰富,才能轻视黄金。词藻过分浓艳,文思必定枯涩,清淡朴素描写,反而更深。晨雾消散水边,红杏点燃树林。月光照着华美的楼榭,绿荫隐现瑰丽的桥影。金杯斟满美酒,陪同好友弹琴。这样的素材取之不尽,畅情抒写自己的胸襟。
10.自然
俯拾即是,不取諸鄰。俱道適往,著手成春。如逢花開,如瞻歲新。真與不奪,強得易貧。幽人空山,過雨采蘋。薄言情悟,悠悠天鈞。
在生活中到处能发现诗,不需要挖空心思追寻,顺应情理写作,就能着手成春。作品自然如花儿适时开放,又好象四季岁月更新。生活中得来的领悟不能被人夺去,勉强搜取材料就会陷于窘困。高雅的人身居空山,雨过以后采集野萍。这一切都真切自然,就如同天体默默地运行。
11.含蓄
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語不涉己,若不堪憂。是有真宰,與之沈浮。如渌滿酒,花時反秋。悠悠空塵,忽忽海漚。浅深聚散,万取一收。
不用文字明确表达,就能显示生活的美妙。文辞虽未说到苦难的情状,读时却使人十分哀伤。事物存在着实在的情理,作品和它一起沉浮呼吸。含蓄,就像漉酒时酒汁渗漏不尽,又如同花开时遇到满天霜气。空中的沙尘游荡不定,海里的泡沫飘荡涌流。万物不断变化聚散,诗歌需要博采精收。
12.豪放
觀花匪禁,吞吐大荒。由道反氣,虛得以狂。天風浪浪,海山蒼蒼。真力彌滿,萬象在旁。前招三辰,後引鳳凰。曉策六鼇,濯足扶桑。
尽情赏花无拘无束,遨游宇宙任意远翔。诗人从自然之道培育豪气,创作才能够文思昂扬。那气势如太空长风千里浩荡,又好似大海高山一片苍茫。精神活力经常饱满,驾驭万物如在身旁。向前,能召唤日月星辰,从后,能挥手引来凤凰。拂晓时,乘坐六鳌飞驰而去,到晚上,洗足在太阳升起的扶桑。
13.精神
欲返不盡,相期與來。明漪絕底,奇花初胎。青春鸚鵡,楊柳樓臺。碧山人來,清酒深杯。生氣遠出,不著死灰。妙造自然,伊誰與裁。
人的精神难以全部反映,适当时刻就会显现出来。好诗如清水能够见底,又如同奇花即将绽开。春光里鹦鹉正在歌唱,杨柳掩映着水中楼台,青山雅士飘然而至,共饮清酒慰我情怀。作品显出生气,毫不刻板滞呆。写得微妙达到与大自然同化,谁还能够加以指责评裁?
14.縝密
是有真迹,如不可知。意象欲出,造化已奇。水流花開,清露未晞。要路愈遠,幽行爲遲。語不欲犯,思不欲癡。猶春于綠,明月雪時。
作品里确实有真切的形貌,读起来细密而不见痕迹。诗歌的意象层层浮现,大自然已变为神奇。缜密的诗像水流花开,又如阳光下的露珠欲滴。主要的思路越是悠远,文笔的运行更要舒缓。用语不可繁琐,立意切勿板滞。作品如春天的一篇碧绿,又好似月光和白雪交辉。
15.疏野
惟性所宅,真取不羈。控物自富,與率爲期。築室松下,脫帽看詩。但知旦暮,不辨何時。倘然適意,豈必有爲。若其天放,如是得之。
根据性情充分发挥,真实显现不受拘束。万象在胸就会取材丰富,率真描绘才能运笔自如。青松下面修建茅舍,悠闲坦荡频频读诗。只知日夜变换,不管今是何时。纵情挥毫自表心意,何必一定故作雕饰。顺应诗人天然气质,才能识得疏野真义。
16.清奇
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在苍翠秀美的松林中间,出现漾起波纹的溪流。天气初晴,小雪覆盖着沙滩,河的对岸,停泊着一叶渔舟。俊逸的人好象白玉般高洁,迈开脚步寻访幽静的美景,他在又行又止,仰望蓝天悠悠。神采显得多么高雅奇特,风度恬淡使人难以描绘。像黎明前的月光那样明净,像初秋时的天气那样清秀。
17.委曲
登彼太行,翠繞羊腸。杳霭流玉,悠悠花香。力之於时,聲之於羌。似往已回,如幽匪藏。水理漩洑,鵬風翺翔。道不自器,與之圓方。
攀登在太行山的高峰上,羊肠小道盘绕着翠绿的山岗。望着云雾迷蒙下幽曲的流水,闻到清新悠远的花香。笔力适时,要运用确当,音韵起伏,像笛声抑扬。似来又往曲折不尽,隐中有显委婉多样。如同水的波纹回转跃动,又像大鹏乘风飞卷直上。章法变化不要有固定程序,应随着内容需要或圆或方。
18.實境
取語甚直,計思匪深。忽逢幽人,如見道心。清澗之曲,碧松之陰。一客荷樵,一客聽琴。情性所至,妙不自尋。遇之自天,泠然希音。
选取用语极其质朴,作品构思也不艰深。正像忽然遇见一位高雅的人,一下就领悟了那道的精神。弯曲的山溪辉映着阳光,苍翠的松林一片浓荫。一位樵夫挑着柴担走过,诗人在独自听琴。凭着真情创造意境,妙在不是勉强自寻。切实的感受来自天然,这才是美好的心的声音。
19.悲慨
大風卷水,林木爲摧。適苦欲死,招憩不來。百歲如流,富貴冷灰。大道日喪,若爲雄才。壯士拂劍,浩然彌哀。蕭蕭落葉,漏雨蒼苔。
大风卷起狂澜,树木均被毁坏。思想痛苦令人难忍,召唤好友也未到来。百年岁月像流水飞逝,富贵权位都化作尘埃。世道日益沦丧,谁是今日雄才?壮士拔剑自叹,抒发满腔悲哀。无奈落叶萧萧下,且听残雨滴苍苔。
20.形容
絕佇靈素,少回清真。如覓水影,如寫陽春。風雲變態,花草精神。海之波瀾,山之嶙峋。俱似大道,妙契同塵。離形得似,庶幾斯人。
凝神专注,积蓄纯洁感情,反映景象,就会清新逼真。像刻画水中的倒影,如描写艳阳的芳春。风云变化而多姿,花草繁茂而有神。大海波涛汹涌,高山险峻幽深。这些都要写得符合生活情理,微妙地与尘世万物融合共存。能够不拘形貌做到神似,那才是真正善于形容的诗人。
21.超詣
匪神之靈,匪幾之微。如將白雲,清風與歸。遠引若至,臨之已非。少有道契,終與俗違。亂山喬木,碧苔芳暉。誦之思之,其聲愈希。
不是因为心神灵巧,也非由于天赋智能。诗人好象在伴从着白云,随清风一起遨游同归。向前远行,好象即将面临妙境,到了那里,却又觉得并不如意。作者早就有了道的素养,写起诗来才能够超脱世俗。乔木高耸在乱山丛中,绿苔闪耀着春阳芳辉。在这种情景中构思吟咏,就感到忘记一切,深有韵味。
22.飄逸
落落欲往,矯矯不群。緱山之鶴,華頂之雲。高人畫中,令色氤氳。禦風蓬葉,泛彼無垠。如不可執,如將有聞。識者已領,期之愈分。
诗人孤傲潇洒远去,超然独立不同凡群。像缑山上飞去的仙鹤,如华山顶游动的白云。高雅的名士内心聪慧,美好的风貌清秀有神。自驾蓬叶小舟乘风而去,向着无边大海畅游长吟。这样的境界好象难以捉摸,有时却能够有所领悟。理解此等情景才能心领神会,勉强硬求飘逸那就无处找寻
23.曠達
生者百歲,相去幾何。歡樂苦短,憂愁實多。何如尊酒,日往煙蘿。花覆茅簷,疏雨相過。倒酒既盡,杖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人的一生不过百年,从生到死相去几何?欢乐的日子苦于太短,忧愁的岁月实在太多。还不如每天携带美酒,漫游烟绕藤萝的处所。鲜花覆盖茅草屋檐,微微细雨飘忽而过。待到饮酒已尽,持杖且行且歌。人生向来谁无死,唯有南山永巍峨。
24.流動
若納水輨,如轉丸珠。夫豈可道,假體如愚。荒荒坤軸,悠悠天樞。載要其端,載同其符。超超神明,返返冥無。來往千載,是之謂乎。
诗的流动如同水车旋转,又好似滚珠滑动自如。这种诗风妙处岂可道出,借助比喻也难充分表达。苍茫的大地,悠远的天空,都像围绕着一个轴心移动。只有遵循它们的根本法则,作品才能与自然的变化相符。万物事理玄妙奇特,宇宙天地循环不已。千年万载它们往而复始,这才是流动的要义。
唐·司空图简介
司空图(837——908年)字表圣,河中虞乡(今山西省永济县)人,晚唐诗人、诗论家。
做官
史称司空图少有文才,但不见称于乡里,后来以文章为绛州刺史王凝所赏识。王凝回朝任礼部侍郎,知贡举,司空图于唐懿宗咸通十年(公元869年)应试,擢进士上第,时年三十三岁,受到王凝赞许,名声益振。不久,王凝因事被贬为商州刺史,司空图感于知遇之恩,主动表请随行。唐僖宗乾符四年(877年),王凝出任宣歙观察使,召请他为幕府。第二年,朝廷授司空图殿中侍御史,他因不忍离开王凝,拖延逾期,被左迁为光律寺主薄,分司东都洛阳。当时卢携罢相,正居于洛阳,对他的才华和为人很爱重,常相往来共游。有一次,卢携经过司空图的宅第,在壁上题了一首诗称赞他说:“姓氏司空贵,官班御史卑。老夫如且在,不用念屯奇。”后来,卢携回朝复相,召司空图为礼部员外郎,寻迁郎中。
唐僖宗广明元年(880年),黄巢起义军攻入长安。司空图的弟弟有个奴仆叫段章,参加了黄巢起义,曾热情地向他宣传起义军的各种好处,劝他往迎起义军,他不肯,便回到故乡河中。后来他听说僖宗在凤翔,便入拜见,被封为知制诰、中书舍人。广明二年,僖宗逃到成都,他追随未及,又回到河中。从这时起直到他去世的二十多年时间,司空图基本上是过着一种消极的隐居生活,他的大部分诗歌和诗论也是在这一时期写成的。
避世隐退
司空图出身于官僚地主阶级家庭,又处在黄巢起义和唐王朝行将覆灭的时代,在历史的大动荡中,他没有勇气面对现实,就采取避世隐退的人生态度。回乡以后,他既不同百姓往来,也不与官府联络,而是“将取一壶闲日月,长歌深入武陵溪”(《丁未岁归王官谷》),“侬家自有麒麟阁,第一功名只赏诗。”(《力疾山下吴村看杏花》)当时王重荣兄弟镇守汉中,很仰慕他的名声,常多馈赠,他都拒绝不纳,后骗他作碑文,并赠绢数千匹,司空图就把绢堆放在虞乡市上,任众人取用。后来他定居在中条山王官谷的先人别墅,在这“泉石林亭,颇称幽栖之趣”的“世外桃源”里,每日与高僧、名士吟咏为乐。唐昭宗即位,曾先后数次召他入朝,拜舍人、谏议大夫、户部侍郎、兵部侍郎等职,他都以老病,坚辞不受。为此,他在王官谷庄园特地修了一个亭子,取名叫“休休亭”,并写了一篇《休休亭记》以明其志:“休,美也。既休而美具。谓其才,一宜休也;揣其分,二宜休也;耄而聩,三宜休也。而又少而坠,长而率,老而迂,是三者皆非济时之用,则又宜休也。”还自号“知非子”、“耐辱居士”,又作了一首《耐辱居士歌》,反复咏叹“休休休,莫莫莫”,表示自己“宁处不出”的心志。
天复四年(904年),朱全忠扶持朝政,迁都洛阳,召司空图为礼部尚书,他佯装老朽不任事,被放还。天四年,哀帝被弑,他绝食,呕血而卒,终年七十二岁。
诗论
司空图留给后世的诗,大多抒发山水隐逸的闲情逸致,内容非常单薄。他还写诗表白:“诗中有虑犹须戒,莫向诗中着不平。”
在文学史上,司空图主要是以诗论著名,他的《诗品》(还有《与李生论诗书》等几封书信)是唐诗艺术高度发展在理论上的一种反映,是当时诗歌纯艺术论的一部集大成著作。《诗品》把诗歌的艺术表现手法分为雄浑、含蓄、清奇、自然、冼炼等二十四种风格,每格一品,每品用十二句形象化的四言韵语来比喻说明。但他的诗论缺乏严密的系统性,特别是片面强调所谓“韵外之致”、“味外之旨”,宣扬了一种远离现实生活体验的超脱意境,忽视诗歌的思想内容和重大的社会作用。这些都为宋代严羽的《沧浪诗话》、清代王士祯的《渔洋诗话》等所继承和发挥,对后世的批评和创作产生了不少消极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