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人评论说,大老师、雪乃等人太“个性”了,太注重自我了,人不能活得这么自我,“你看叶山处理人情世故多么滋润写意”——所以《春物》这个故事似乎教育了我们,不能无视他人、社会对我们的劝导、教导,保持自己个性是很有必要的,但是也需要维系与他人的关系。
用流行的庸俗版所谓“马哲”的说法,《春物》教育我们要达成自我和社会的辩证统一。人既不能太不合群,如雪乃和大老师,也不能随波逐流,如团子和叶山。
类似的分析和总结并不罕见。
公允地说,这些说法都没错,对一般读者也不是没有方法论上的指导意义。
然而,在督军我看来,分析到这里远远不是尽头。用书里的话来说,还远远没抵达“真正的某物”。
辩证分析绝不是和稀泥,更不是“对称的”。常见的辩证法的表述:既……又……,是带有前提的,是理解了到底何处对立的情况下,才能去谈论统一在何处。究竟大老师为什么会不合群,书中三浦等“普通人”的庸见谬误在何处,叶山的自虐挣扎和海老名的自我厌恶源自什么,阳乃、大老师所不能解答的困惑究竟是什么——如果不能回答这些,给出一个所谓的“解”也仅仅是一个半吊子。
用马克思主义批判常用的词语,“不够彻底”,恰可以用于评价那些易于理解的“满分作文”。
尤为需要警惕的,乃是一种常见的“解决问题的办法”的庸见:即,只要大老师别这么矫情,只要雪乃别这么高傲,只要大家好好说话,把心里话说出来,所有问题都能够解决——乃至于,评论者极力地企图表明该:根本不会有这些问题,不存在,“为什么非要说这个”。似乎深邃的结构性的根本矛盾,都可以靠“当初我只要……”“他们再聪明再努力一点……”来解决,来消弭于无形,尽管这种所谓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从未有过实证也无从实证。
于是我们又一次地发现了压抑的痕迹:无意义之不可能。对许多人来说,恼人的问题不可能、不允许存在——因为在人心中的“形与名”之中它的位置早已被取消,宛如失去形体沉没与黑暗的怪物,连同“过去的我”一并被否定,理应不存在。
督军我要指出,这其实是一种逃避,逃避着被压抑的征兆,逃避着严肃的、悲剧性的人生两难困境,也是一种“自我织构”的幻想。尽管也必须承认,这种逃避的幻想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呵护名为“现实”的幻象的必要之物。
余秋雨说,好的作品教导人如何面对人生困境,可是了不起的作品探索未知,把严肃的、悲剧性的无解困惑交于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