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这之 后,还是不时有奇怪的事发生,比如说……你们都知道学校的后花园 吧?」李新平轻轻地点了点头,但眼角余光却扫到几张困惑的脸。 「就是在卓越楼一楼走廊尽头,转弯从铁门进去……不管了,反正, 之后就有传说,那些摆在后花园里的动物蜡像,半夜十二点一到,就 会到处走动,到了十二点零一分,又会恢复静止。 老师低头瞄了一眼手表,不过这个举动似乎没人注意到,班上弥漫著 一股怪异的凝重气息。 钟声在老师戏剧性结尾的三秒之后响起,老师像是松了一大口气,说 完「下课」后便急匆匆地收拾课本,快步走出教室。 ● 三点的打扫时间到了,校园各处的广播器流露出音乐声,现任的卫生 组长偏好歌剧,李新平在帕华洛帝演唱〈公主彻夜未眠〉激昂的歌声 中,向后花园跑去。 她从口袋拿出遥控器按了一下,急切地等待嘎吱嘎吱缓缓上升的铁卷 门。不待铁卷门「喀」地一声停住,李新平已经冲了过去。她穿过茶 树、甘蔗、昭和草和非洲凤仙花,直奔向后花园尽头的动物蜡像。 跑到菜园的尽头时,她停住了,赞叹眼前看到的景象:狮子在广阔的 草原上发出震天的嘶吼;骆驼在沙漠中眨著眼睛,慢慢踩著沙粒前 行;大象在丛林的河流旁,用牠长长的鼻子泼著冷水;最不可思议的 是长颈鹿,牠的脖子好长好长,伸出粉红的舌头舔著叶子,牠的腿比 李新平的人还要高,身上的斑点像是皇帝的龙袍,那样高贵、神圣、 不可侵犯。即使是身为万兽之王的狮子,此刻也得匍匐在牠的脚下。 李新平跑到长颈鹿的长腿旁,伸手摸了摸牠的斑纹,仰望牠高大的身 躯,又跑到狮子面前摸摸牠飞扬的鬃毛。正在赞叹狮子逼真的眼珠 时,外面传来一阵嬉笑的声音,李新平叹了口气,往菜园的方向走 去。 被派来后花园打扫的其他四个同学,正拿著扫把打来打去,即使每天 都要重复一样的游戏,他们依然乐此不疲。不知道是谁说起老师上课 讲的故事,一群人一窝蜂地涌向动物蜡像,对著牠们品头论足,一边 用扫把敲打牠们。 「什麽东西嘛!根本就不会动。」王又谦踢了大象一脚,抱著腿忿忿 的说。 「你该不会真的相信吧?那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周元明不屑地 说。 「老师没事为什麽要乱掰故事?」蔡佳霖一边摸著骆驼的尾巴一边 问。 「就算这里以前真的有坟场,这些动物也不可能会在半夜移动吧!」 周元明回嘴。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不休,在另一头的菜园,李新平从扫具柜拿 出了扫把,心不在焉地拂过地上稀疏散落的叶子,想著坟场的故事和 后花园的动物们。 钟声又再度响起,王又谦一行人跑过来,把扫把丢进扫具柜里,嘻嘻 哈哈地跑走了。李新平把一小堆落叶扫进畚箕,倒到旁边的堆肥区。 收好扫把之后,他有些不舍地看了远方的动物们一眼,随后跑到铁卷 门旁,按下按钮,铁卷门咿咿地缓缓关上,在碰到地板时发出「喀」 的一声。 李新平就这样坐立难安地度过了下午的最后一堂课,她的耳边彷佛还 能听到长颈鹿咀嚼叶子的声音,来自草原的呼唤,在风中飘散成一滴 滴雨珠……下雨了!在雨林,午后雷阵雨几乎是每天的例行公事,鲜 艳的植物、茂密的树丛,还有漫天泼洒下来的雨珠,浇淋在李新平的 脸上、身上,那是一种畅通全身的舒适,畅快淋漓的全新感受! 「你在笑什麽?」旁边的周元明瞪了她一眼,狐疑地看著她。 「没什麽。」李新平很快地收起笑容,把目光移回课本生硬的图片 上。 ● 好不容易等到了放学,李新平拿起遥控器正要往外面冲,想了一下, 又抓了一枝粉笔,才向后花园飞奔而去。她必须在四点十分之前,把 遥控器还给卫生组的老师,也就是说,她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去看她的 动物朋友们。 跑到菜园的尽头时,李新平的额角已经冒出了汗水,她随手抹了抹额 头,向长颈鹿走了过去。她好想知道,骑在长颈鹿身上是什麽感觉。 她拉住长颈鹿的尾巴,想使力爬上去,但失败了。长颈鹿太高,又没 有地方可以让她踩踏,不管她如何尝试,都没有办法坐到长颈鹿的背 上。 李新平失望地跌坐在地上,这时他看到长颈鹿的脚,突然想起老师说 的故事。 「长颈鹿半夜真的会到处走动吗?不可能的……可是,万一是真的怎 麽办?」 李新平心中浮现了各式各样的疑惑,经过了一番交战,她还是决定拿 出粉笔,沿著长颈鹿的脚仔细的描了一圈。完成后她满意地站了起 来,粉笔的笔迹,就像是长颈鹿的脚印一般。 「今天怎麽这麽晚?明天记得早点来还遥控器。」 当李新平把遥控器拿到学务处时,卫生组的张老师面无表情地对她 说,看不出来有没有生气。 「好。」 「还有,明天早上你要来拿遥控器之前,叫你们班的卫生股长来找 我。」张老师说完,把遥控器放进抽屉里锁上,慎重地彷佛那可以打 开银行金库。 「好。」李新平说完,就一溜烟地跑回家了。 隔天早上,通知完卫生股长后,李新平马上冲到学务处拿遥控器,张 老师一脸奇怪地盯著她,大概在想怎麽会有人这麽早就去打扫,还一 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等待的感觉令人不安又期待,李新平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反覆想著「长 颈鹿到底会不会走动」这个问题不下百遍,她很害怕结果令她失望, 但如果长颈鹿真的走出了昨天画的粉笔圈,那她又不知道该怎麽办 了。 终於等到了这一刻,李新平的心脏扑通扑通地快跳出来了,昨晚她梦 到了长颈鹿在游乐场搭摩天轮,虽然那只是一个梦,但谁又能百分之 百确定呢? 她跑过菜园,不知是谁在前面围了一圈绳子,她没有心情理会,把它 们拨开继续往前走。终於来到了长颈鹿前面,李新平放慢了脚步,觉 得自己的呼吸愈来愈急促,她慢慢地蹲了下来,凝视长颈鹿的前脚。 此刻,长颈鹿前脚的所在位置,距离李新平昨天画的粉笔圈,整整多 了一个脚掌的长度! 「牠动了!牠动了!长颈鹿会动!」李新平忍不住叫了出来,不敢相 信长颈鹿的脚步真的移动了,她从各个角度看了又看,最后确认牠的 前脚真的移出了粉笔圈。李新平兴奋地跳来跳去,为自己的发现感到 不可思议。 她看到牠了,她看到一只长颈鹿在午夜的花园中散步,和自己一样, 在小白菜前面停下脚步,静静地观察毛毛虫的爬行;和自己一样,亲 切地和每只动物打招呼。 一只高贵而孤单的长颈鹿。 ● 发现长颈鹿会动的第二天,李新平依旧很早就到学务处拿遥控器。她 确定今天一定能爬到长颈鹿身上,以跟牠一样的高度,在草原上奔 跑。 「你们以后不用再去后花园打扫了。」张老师挂著没有喜怒哀乐的脸 说。 「为什麽?」李新平立即从幻想中被抽离,脑子嗡嗡作响。 「因为那里要开始施工,前天就拉起施工线了。」 「可是……」李新平想说些什麽,但还能说什麽呢? 「没有什麽可是,我昨天已经告诉你们班的卫生股长,请他重新分配 你们五个打扫后花园的打扫工作。你现在赶快回去,准备到新的扫区 打扫。 张老师的扑克脸霹哩啪啦丢出一串话,但李新平什麽都没有听见。 「我可不可以再去一次那里?一次就好。」李新平的声音微微颤抖, 流露出一丝恳求。 「不可以。后花园现在已经在施工了,很危险,小孩子不可以再到那 里去。」张老师的脸稍稍柔和了一点,但在那麽短暂的几秒之后,马 上坚决地转过身。「赶快回去吧。」她说。 ● 新分配的扫区是三楼的一间厕所,从窗户看下去,刚好可以看到后花 园的菜园,但也仅此而已。许多次李新平探出窗外,想要看看后花园 的动物们,却都只是徒劳无功。刺耳的施工声音不时传来,连在三楼 都不可避免。每次听到那些声音,李新平都会忍不住开始想,那些动 物该怎麽办?但她总是没有勇气继续往下想。 闷热的六月终於结束了,升五年级的暑假即将到来,而后花园的整 修,终於也在结业式那天全部完成。 结业式结束后,李新平不知不觉走到了通往后花园的走廊,意外地发 现铁卷门并没有关上,於是她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一切都不一样了,以前东一块、西一块的菜圃,现在整齐地排成一 列,蔬菜和花卉,也不再随便地种在一起。孩子们的游乐设施统统都 被移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教学用的菜园和温室。 李新平走到原来摆放动物蜡像的位置,蹲下来,凝视著地面,试图寻 找任何一点足迹。但她看到的,只是新铺好的石板路反射的光线罢 了。 长颈鹿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的脚印。李新平希望,牠们早在午夜时便 已动身。 如果是那样,那麽长颈鹿、骆驼、狮子和大象,现在应该已经抵达那 个很远很远的草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