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关技术伦理的讨论中,有一种比较流行的观点认为,技术伦理学是关于工程师的职业伦理学 和责任伦理学.例如,2003年,在第一次中德技术伦理问题研讨会上, 我国有学者提出研究科技伦 理”不容忽视科学和技术活动中出现的违规和失范现象”(参见王国豫,李文潮);2004 年,有学者 认为,就”研究科技道德现象而言,科技伦理学实质上又是一种职业伦理学,既有职业伦理学的一 1.关于技术伦理学的”不”我们认为,技术伦理学的研究对象”不”是工程师的职业道 德,技术伦理学”不”能与职业道德划等号,技术伦理学也”不”是关于工程师的责任伦理学. 近30年来,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欧美以及其他国家,科学技术界伪造 数据,剽窃抄袭他人成果 等违规违法行为明显呈上升趋势,成为一个世界性现象.它涉及的不仅有无名的年轻学者,也有知名 的院士,学术权威,甚至包括诺贝尔奖得主.例如,1974年美国纽约斯 隆一克特林研究所的科学家 萨默林(W.Summerlin)将黑老鼠皮移植到白老鼠身上的造假行为即”萨默林事件”,被称作”美国 科学界的水门事件”(任本,庞燕雯,尹传红);上世纪80 年代中国人王 件;2002年美国贝尔实验室的科学家舍恩(JanHendrikSchon)有关分 子级别的纳米晶体管等一系列 论文数据作假的”舍恩事件”,被认为是当代科学史上规模最大的学术造假丑闻之一;2005 年韩国 生物学家黄禹锡有关人体胚胎干细胞克隆数据造假事件,震惊国际科学界;据统计,从1980 月,仅《自然》和《科学》杂志登载披露科学家弄虚作假的文章共计266 25—33页).在这样的背景下,人们呼吁将学术不端行为等现象纳 入科技伦理学研究的视野,有一 然而,伪造数据,弄虚作假,抄袭他人成果,既不是现代高科技时代的独特现象,也不是仅限于 科学家群体的个别现象,而是一种古今中外皆有的违反社会公德的现象:它违背了做人的起码道德规 诚实,诚信是一个人的基本品质.”诚,信也”,是人与人交往的基本前提.中国古代思想家把 信作为”五德”——仁义礼智信中的一德. 在西方, 英语中的 诚”sincerity”,最初的意思是保 持”原始形态,未经窜乱,歪曲或伪造”(安延明),也是真诚,真实的意思.德语中的诚”Wahr. 因此,诚实作为古今中外公认的道德规范,具有不证自明的先验性:它的道德有效性既不需要伦 76?《哲学研究》2007年第11 理学去论证和辩护,也不是技术时代特有的工程师的责任,更不是技术伦理学反思的对象. 德国技术哲学家,伦理学家罗波尔(G.Ropoh1)从技术的社会系统观出发,对技术从输入到输 出,从技术理念的诞生到技术的使用和技术后果的消除等方面,作了完整而细致的考察,指出由于分 工,合作等因素,现代技术活动不是单个人的活动,因而工程师作为个体不仅不能也不应该单独承担 技术的全部责任.(参见王国豫,胡比希,刘则渊,第78—85 页)德国技 术哲学家,伦理学家胡比 希(C.Hubig)则在对现代技术后果的分析中指出,要工程师承担技术的社会责任,这里存在的不是 该不该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的问题,因为:(1)技术后果表现出或然性,因而在技术的理念和目的 与技术的效应之间不存在直接的因果联系;(2)现代技术活动是一项风险活动,而对于涉及到整个 社会甚至人类的风险任何个人都无力承担;(3)技术活动是社会组织系统下的制度活动,因而工程 78—83页)在这种情况下,将技术 从现实状况看,2000年德国柏林的会展中心倒塌事件,二战后期美国 对日使用原子弹的决策, 美国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失事,中国黄河三门峡水库的严重后果等事例中,在事前都曾有科技专家抱着 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表达过不同的看法,但都无能为力,这也说明了科技专家作为技术伦理学责任主体 2.关于技术伦理学的既”不”又”是”所谓”不”,指它不等同于职业道德和职业伦理; 所谓”是”,指它与职业道德和职业伦理之间不仅具有历史的渊源关系,而且有着现实的和理论的亲 缘关系,因此技术伦理学又必须关注工程技术人员的职业道德和职业伦理. 将技术伦理学视为科学家和工程师的职业道德和职业伦理的观点,有一定的社会历史根源.鉴于 科学家和工程师的较高社会地位,鉴于科技界一些不端行为的时有发生,因此加强科技界的职业道德 建设与职业伦理教育具有广泛的社会影响和重大的现实意义.对此,技术伦理学不能不予以关注. 美国技术伦理学研究的发展历程,说明了技术伦理学与工程师的职业伦理之间的亲缘关系.上世 70年代开始,美国科学促进会和美国律师协会联合组成了国家律 师和科学家会议,讨论科学研究 中的道德规范问题.之后,美国发表了有关科技界社会责任的一系列报告,如关于”科学自由和科 学责任”的报告,国家科学基金会的《科学与工程研究中的不端行为:最终报告》,环境研究道德评 价委员会,医学研究院的《科学研究道德营造支持负责任行为的环境》的报告.可见,上世纪70 代以来美国技术伦理学的发展,与对科学家和工程师的职业道德的重视有关. 在美国,技术伦理学可以说发源于职业伦理学.米切姆(C.Mitcham)在《技术伦理学的成就》 文中回顾了美国技术伦理研究的历程.他将其分为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l9 世中后期,职业工 程社团制定的内部条例.第二阶段,20世纪初,为忠诚伦理学阶段:美 国电气工程师学会,美国土 木工程师学会和美国机械工程师学会制定伦理学守则,强调商业利益或公司忠诚.第三阶段始于第二 次世界大战,主要特点是强调工程师的责任,承认公共安全,健康和福利的重要性:1932 年成立的 职业开发工程院,强调工程师的主要职责是对公众福利负责,关注生命安全和公众健康.第四阶段, 20世纪 70 年代,是伦理学教育阶段:由于一系列技术事件如福特发 动机设计的失败导致的致命事 故,三英里岛的核事故,以及环境保护和消费者保护运动的发起,引发了人们对将技术伦理学引入课 美国职业社团和职业伦理的发展,为技术伦理学的研究和发展提供了直接的历史与现实动力,说 明了技术伦理学与工程师的职业伦理之间的亲缘关系.而从理论上看,将职业伦理理解为技术伦理的 古希腊角色责任的思想将社会角色与德性的探讨联系在一起:不同的角色承担着不同的责任.角 色责任成为德性伦理的基础,带来l『德性伦理的复兴.德性伦理强调行为者自身的品德.胡比希认 为,德性伦理是技术伦理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德国工程师协会制定了《工程伦理的基本原则》, 把它作为所有】:程师的行为规范和职业责任,以规范和发展符合人类利益的:翻呈技术活动;这在一定 可见,技术伦理学与职业伦理学,责任伦理学三者既不是完全等同的或相互包容的关系,也不是 彼此独立的分离关系,而是有着历史和理论的渊源性,并带有一定共性的部分重叠交叉的关系. 3.关于技术伦理学的”是”技术伦理学的研究对象是什么?我们认为,应当从技术活动形 成的人与自然和人与人的两种关系中,从人借助技术展现人的本质力量来把握技术的本质,从而在复 杂技术系统的社会建构中,找出和重建一个适应技术时代的技术伦理学. 关于技术伦理学的研究对象,不妨从技术的本质及其所反映的人的本质,以及技术和伦理之问的 本质联系来加以考察.技术伦理学的研究对象并不是技术与技术活动本身,而是技术活动引起的人与 自然,人与人两种关系及其产生的伦理问题.技术在人与自然和人与人两种关系的互动中,在同时发 生的人的外化(exte~’iorization)和自然的人化(hominization)的两种过程中,形成丁,自然属性和社会 属性两种不可分割的本质属性.显然,技术在本质上显示了人对自然的能动关系;这种能动性不仅直 接表现为人能动地把自然物(pyrophorus)变为人工物(artifact),而且还凸显了人的理智,道德和自 由,这正是人的本质所在.因此,技术的本质反映和体现了人的本质.这样,技术的本质就同伦理的 本质衔接上了,因为人的理智,道德和自由也同样是伦理的本质追求;从而表明共同追求和展示人的 然而,就现实而言,现代技术的突飞猛进和强大力量,对人,自然,社会各个领域产生了愈来愈 深刻而广泛的影响,其后果是创造性与破坏性兼备.在技术与伦理的关系上亦呈现出空前冲突的局 面.无论是现代技术对传统伦理的挑战,还是人们对现代技术的伦理反思,都昭示现代技术呈现的双 重后果,归根结底都是现代社会造成的技术异化(dissimilation)或技术悖论(paradox),是人自身异 化的反映与结果.因此,现时代技术伦理学的诉求,从根本上说就是从技术的本质出发,在人的技术 活动中积极扬弃人的自我异化,实现人的本质复归,规避技术的异化,从而在推动技术进步的过程 中,达到技术与人的和谐,技术与社会的和谐,技术与自然的和谐,同时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人与 但是,欲达到技术的和谐目的,不能仅仅着眼于单纯的技术过程,还需要从技术主体,技术过 程,技术客体各个层面,从技术的决策,创造,生产,传播,使用各个环节,从技术的工程过程,经 济过程,文化过程各个方面,对技术进行社会建构;它也不只是工程人员的责任,而是技术的社会主 体的任务,包括技术的决策者与组织者,创造者与生产者,需求者与使用者等社会各界的共同责任. 由于技术是一种社会行为和生活方式,因而技术伦理学需要研究参与技术的社会各界即技术的社会主 体的道德自律问题和责任伦理问题;这是一种基于技术社会建构论的技术伦理观. 关于技术的社会建构问题,从工程技术及其相关学科的知识体系看,工程技术活动涉及到的知识 包括:(1)工程技术研发所必需的一般技术理论与方法;(2)自然科学,技术科学,工程科学三个 层次的知识;(3)自然科学,技术科学,社会科学交叉形成的社会技术科学知识,~Ng,J 新经济学 (innovationeconomics),技术社会学(technologysociology),人类工程学(ergonomics,即工效学), 技术生态学(technologyecology),技术管理学(technologymanagement)和技术美学(technologyaes— 78?《哲学研究》2007年第11 thetics),以及技术伦理学(technologyethnics)等(刘则渊,程耿东).从技术伦理学在复杂的跨学 科的技术知识体系中的地位和作用看,离开技术的跨学科知识体系,离开技术知识的社会建构,离开 技术的经济关系,社会关系,生态关系,审美关系和人类学关系等,就无法把握技术的伦理关系. 同样,如果我们将技术理解为复杂系统,那么就不应该只是将工程师,技术人员的责任问题纳入 技术伦理学的研究视角,而是应当研究技术的社会主体的以下三个层面: 的微观上对技术开发活动的决策过程发生影响,是技术伦理学的直接对象.由于技术活动直接渗透在 政治活动中,技术决策也是政治决策:发展新能源的问题关系到国家的安全和社会的安定,因而不仅 是技术问题,也是政治问题;转基因技术关系到粮食问题和生存问题,纳米技术已经变成了新一轮技 术竞争的法宝.有远见的政治家不可能不考虑技术决策问题.企业家是技术发展的实施者:从技术手 段,方法和资源的选择,到具体技术的生产,因而企业家也是技术伦理学的直接对象. (2)技术的创造者和生产者层面:它既包括科学家和工程师作为个体的良知伦理,也包括他们 作为知识的拥有者所承担的社会责任.技术伦理正是在这里与工程师的职业伦理和责任伦理交臂.在 这里,重要的是找到技术伦理,职业伦理,责任伦理的交集内容.从工程师的职业伦理角度看,要分 别研究个体的道德观,价值观与职业伦理的关系,一般社会公德在工程技术行业中的具体表现,各个 工程技术职业所特有的伦理规范;就工程师的责任伦理而言,既要探讨如何区分承担责任的范围和大 小,又要研究怎样划分不同技术工作所负的技术责任,过失责任,法律责任. (3)技术的需求者和使用者层面:所有直接或间接影响了技术发展的方向及后果的个体,都应 该是技术伦理学的受众或责任的对象.飞机是产生温室效应的一个重要来源,我们乐意选择或者默许 廉价飞行,间接地导致了温室效应的提高;度假旅游是现代社会生活的一部分,但度假最容易带来环 境问题;我们时刻感受到能源紧张,但是我们谁也不愿意放弃高温下的空调.这些例子说明,在技术 已渗透到生活各层面而成为生活方式,技术行为已经成为Et 常行为 的时候,技术伦理学的对象也就是 般伦理学的对象,技术伦理学在这个意义上与一般伦理学有着共同的目标和任务.也正是由于这个 原因,调节人的行为的一般伦理学原则同样适合于技术伦理学,可以作为技术伦理学的基本原则. 安延明,2005年:《西方文化中的”Sincerity”与儒学中的”诚”》,载《啦 界哲学》第3 樊洪业,1994年:《科学作伪行为及其辨识与防范》,载《自然辩证法 通讯》第1 胡比希,2005年:《技术伦理需要机制化》,载《世界哲学》第4 《假象——震惊世界的20大科学欺骗》, 上海文化出版社. 《社会一技术系统框架下的技术伦理学——论罗波尔的功利主义伦理观》,载《哲学研究》 王国豫,李文潮,2004 《科学技术伦理的跨文化对话和反思——2003 年中德科学技术伦理研讨会述评》,载《中国社会科 杨怀中,2004年:《科技伦理学究竟研究什么?》,载《江汉论坛》第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