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迹象显示,曹雪芹从《红楼梦》的七十一回到八十回之间,已在积极地布置大观园理想世界的幻灭。最明显的是第七十六回黛玉和湘云中秋夜联诗,黛玉最后的警句竟是:
冷月葬花魂。
所以妙玉特地来打断她们,并说:“只是方纔我听见这一首中,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所以我出来止住。”[68]我们知道,花本是圜中女孩子的象征,现在由黛玉口中唱出“葬花魂”的挽歌,可见大观园的气数是真的要尽了。这样看来,绣春囊之适在此际出现于《红楼梦》的清净世界之中,当非偶然。夏志清把这件事此之于伊甸园中蛇的出现,因为蛇一出现,亚当和夏娃就从天堂堕落到人间。宋淇引之,许为“一针见血之言”,这是不错的[69]。
《红楼梦》今本一百二十回不出一手,至少在目前的研究阶段上已成定论。在公认为曹雪芹所写的八十回中,大观园表面上依然是一个“花柳繁华之地”,因此我们无从知道作者究竟如何刻划大观园的破灭。略可推测者,作者大概运用强烈的对照来衬托结局之悲惨。所以第四十二回靖应鹍藏本脂批有“此后文字,不忍卒读”之说[70]。据周汝昌的判断,“后半部中所有人物的原来身份地位都发生‘大颠倒’的现象。”[71]这一层,所有研究《红楼梦》的人大致都可以首肯。这种颠倒恐怕并不限于人物,大观园这个清净的理想世界也不免要随着而遭到一番颠倒,比如说从繁华到破落[72]。而且人物的前后颠倒也不止于身份地位方面;从我们的两个世界说来看,其中还必然在一定的程度上涉及干净和肮脏的颠倒。
大观园中的人物都爱干净,这是人所共知的。但是越是有洁癖的人往往也就越招来肮脏。最显著例子出在第四十回和四十一回。贾母带着刘姥姥一羣在探春屋里参观。贾母笑道:“咱们走罢。他们姊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坐着,怕脏了屋子。”探春笑留众人之后,贾母又笑着补上一句道:“我的这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73]。这里的“两个玉儿”当然是指宝玉和黛玉。但作者忽然添写此一段文字是有重要作用的,就是为次一回“刘姥姥醉卧怡红院”作伏笔。宝玉最嫌嫁了漠子的老女人肮脏,而作者就偏偏安排了刘姥姥之醉卧在他的床上,而且弄得满屋子“酒屁臭气”[74]。这明明是有意用现实世界的丑恶和肮脏来点污理想世界的美好和清洁。同回刘姥姥在拢翠庵吃茶,也同样是为了衬出妙玉洁癖的特笔[75]。所以八十回后的妙玉,结局最为不堪。她的册子上说: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而“红楼梦曲子”上又说她“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76]这是作者在八十回后写妙玉沦落风尘,备历肮脏之确证,断无可疑[77]。妙玉是《红楼梦》的理想世界中第一个干净人物,而在理想世界破灭以后竟流入现实世界中最龌龊角落上去。仅此一端即可推想作者对两个世界的处理是采用了多么强烈对照的笔法!
总结地说,《红楼梦》这部小说主要是描写一个理想世界的兴起、发展及其最后的幻灭。但这个理想世界自始就和现实世界是分不开的:大观园的干净本来就建筑在会芳园的肮脏基础之上。并且在大观园的整个发展和破败的过程之中,它也无时不在承受着园外一切肮脏力量的冲击。干净既从肮脏而来,最后又无可奈何地要回到肮脏去。在我看来,这是《红楼梦》的悲剧的中心意义,也是曹雪芹所见到的人间世的最大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