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薄的一本,却可读耐读。195页的《李桦日记1944》,除了书中的精美木刻,还有一个低层文职军官对第四次长沙会战会失败的预见,其敢于直刺薛岳的偶像化,试问这种胆识,当时谁有?
作者李桦(1907----1994),版画家,广东番禺人。在中国版画史上,他留下了《怒吼吧!中国》等不朽之作。作者当年投笔从戎,写这本日记时,在第九战区司令部负责管理印刷所。
如果说,《陈克文日记》的最大价值之一,在于曝光了抗战时期,国民政府中高层官员(如汪精卫的一帮亲信)难得一见的恶行丑态及中枢运作的秘密,那么李桦日记则从一个司令部低层文官的视角,揭示了四次长沙会战为什么会失败?其地位之特殊,决定了其文献之价值。
价值之一,记录了中国军民普遍存在着骄傲轻敌心理。由于前三次长沙会战都获胜,加之官方与媒体过度放大当时的惨胜,所以,当安静了一年多的长沙,在这年5月25日再遭日军空袭时,“人们心里面都不大焦急”,以为敌人“不过故伎重演再给我们一次胜利的机会吧”。
连战皆捷的第九战区司令薛岳更是没把日军放在眼里。一个细节是,当薛岳的儿子打来电话问,他和妈妈方少文可不可以到南岳来玩时,薛岳轻松的回答:“不必惊慌,到南岳避暑去吧。”
然而话音未落,薛岳就为他的自负轻敌付出了沉重代价。
正因为如此,中国军民对日军的这次入侵准备不足,原定5天疏散完,又匆匆改为1天,导致疏散过程混乱狼狈之极。按理,经历了三次战火洗礼的中国军民,已经训练有素了,可事实并非如此。
价值之二,记录了中国军民当时普遍弥漫着对薛岳的个人崇拜心理。三战连捷之后,人们将薛岳捧为“战神”,无论是前方还是后方,皆“以举伯陵将军三捷之威,谁可抵挡!”把日败我胜视为理所当然。
而在第九战区司令部所在的耒阳,官兵显要更是存在“把‘天镭战术’神秘化,把薛长官偶像化”的风气,学会了以薛岳的喜怒来揣摩胜负决定进退,把希望寄于他一人,“敌人早已震于薛岳的威……只要是薛将军守长沙,胜利是必然的!……因为薛将军是不会打败仗的。”
然而消息一旦于我不利,这些人又在时刻准备逃跑。这种迷信个人又充满矛盾的行为,李桦称为“急性寒热病”。正因如此,这种“以个人的成败为根据去推论一件足以影响国家的大事……是不靠谱的”。而以过去的例子,简单地认为中国会胜不过是在寻找“许多自慰的证据”。
价值之三,记录了当时中国军民当时过于崇洋媚外。第四次长沙会战爆发后,第九战区司令部就有许多人在渲染:“制空权是我们的,而且美国新式大炮都运到了前方,美炮兵亲来参战,所以胜利是有把握的。”
而李桦认为,“把希望完全寄托到美国身上……这种依赖的流行心理最为危险”,因为“一大套话都是建立在个人信仰和外力的依靠上面的”,而最终“我们的胜利只有筑在自己的力量上面……”。
价值之四,将国民党军的腐败立此存照。第四次长沙会战期间,守军第四军拥兵自肥,先是将长沙无法疏散的物资据为己有,其次是操纵湘江民船进行牟利,一条轮船只要挂着四军旗帜,运到湘潭运费就要上百万元。这样,只有四五天,第四军的中下级军官就富得流油了。
腐败骄纵的军队,怎么能打胜仗?所以当第四军弃守长沙之后,“胜利幻灭充满各阶层人物的心里,尤其是显要们最为颓丧。”
第四军是薛岳最亲信的嫡系部队,又拥有最新式装备,何以会败?李桦只有两句话:骄兵必败!部队有钱了就不能打仗!以一介文职官员,以骄、崇、媚、腐四字预见了第四次长沙会战必然会败。李桦识见之勇深,谋国之忠智,令人敬佩。
只是不知当年他是否有勇气最终将这些识见上达了天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