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的经济结构里,产业的上下游联系极为紧密。从上游的金融资本,到中游的制造,到下游的贸易出口,往往一个产业只由少数几个财阀把控,形成高度垄断的结构。彼此之间,并不是简单的“债权关系”,而是紧密度更高的“财阀式股权模式”。
这种类似联合舰队的模式,好处是在全球竞争中一致对外,抗风险能力更强。日本在战后能够得以率先崛起,在发达国家阵营里一枝独秀,跟这种产业结构的独特性有着莫大的关系。
(3)汽车机械和电子电器
如果说,商社和金融是日本的底层操作系统,正是因为有它们的独特性,才使得日本的制造业得以货如轮转、通江达海。那么,汽车机械和电子电器,就是日本对外出口的两把利剑。
汽车机械,包括了丰田、日产、本田、铃木、马自达、五十铃、斯巴鲁等八大车企,以及背后的一系列零部件、机床设备公司。
电子电器,包括了松下、索尼、夏普、日立、东芝、NEC、富士通、三菱电机等八大企业,以及背后的一系列电子、材料、设备公司。
这两大产业,在1970-80年代崛起的时候,主要的对手便是美国。战后的1960年代,是美国经济的巅峰期,美国GDP约占全球GDP的40%。以通用汽车为例,当时其拥有德国的欧宝、英国的沃克斯豪尔、澳大利亚的霍顿等多个子公司,在巴西、阿根廷、南非建厂,ROE处在15%以上,平均分红比率在50%以上。
无论世界市场占有率,还是盈利能力,都堪称极盛时期。那时候,美国车拥有巨大的空间、强劲的发动机,非常适合美国人的长途旅行需求,对荷包丰满的美国人充满了诱惑力。但谁也无法预料,1970年代的两次石油危机,和越战带来的通货膨胀,严重的打击了美国人的购买力。
随后,低价、省油的日本车抓住机会,长驱直入。美国车曾经也想过跟日本车在低价上进行竞争,但很快就缴械投降了。他们发现,美国高昂的人力成本是一个致命的问题,以至于在同等质量的情况下,日本车必然能做到更低的价格。
不可否认,日本产品有着非常优良的品质,在细节上的微创新。但归根到底,在多个行业都能获得巨大的成功,主要还是依靠着发达国家中最低的成本竞争力,赢得了出口战争中的主导权。这种成本竞争力,并非指的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廉价工人成本。它是个综合指标,包括研发成本、营销和采购成本、融资成本等几个环节。
研发上,你得有足够数量的优质工程师,在薪酬成本上有竞争力,这就是所谓的“工程师红利”。在对外采购原料,物流运输和营销传播的时候,都有足够的议价能力,这就要求你在贸易零售等相关行业有一定的整合,形成统一对外的声音。一旦存在市场机会,想要烧钱扩张抢市场,你还得有一个足够便利、并且低成本的金融市场做配套。
这显然是中后期工业化国家之间,才能存在的较量。1970年代,日本的商社+金融的财阀结构形成,为日本工业品向全球市场的出口做好了准备。最终,依靠这套体系的综合成本优势,美国制造业在汽车、家电、消费电子、存储芯片等各个领域相继败下阵来。
日本制造业走向了全盛时代。
1995年之后,日本GDP由盛转衰。
许多行业,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就不行了,相继撤出了在世界市场上的存在感。人们对此充满了疑惑,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最流行的有三种观点。
第一种是人们喜闻乐见的货币战争。
因为美国霸王硬上弓的广场协议,使得日本货币大幅升值,由此引发了房地产和股市的泡沫,随后泡沫崩溃,日本一蹶不振。这种观点流传十几年后,近来辟谣的声音开始出现。
话说,当年跟美国一起签下广场协议的,除了日本,还有英国、德国等欧洲的小伙伴呢。为啥他们就没有崩溃?!况且,美国作为世界老大,几乎每十年就来一次轰轰烈烈的金融危机,2008年的金融风暴也是来自房地产泡沫的破裂。为啥他就没有一蹶不振呢?
第二种观点是近来流行的日美毛衣战。
以半导体产业为例,1985年以后,美国先后多次发起对日本的半导体倾销诉讼,继而对日本出口美国的芯片征收惩罚性关税,甚至不惜扶植韩国来对付日本。
故事一波三折,相当引人入胜。疑问是:毛衣战真有这么巨大的威力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何美国不乘胜追击,将日本的汽车产业、韩国台湾的半导体产业也统统斩落马下、根绝后患?以上两种观点都只是表面现象,有关系,但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第三种观点相对更理性,没那么多脑补。
这种观点认为,日本严重的人口老龄化,造成了本土市场的需求萎缩,以及对创新的抑制。诚然,这种观点是有一定道理的。
以下面这个表为例,这是2019年的各国老龄化排行榜,指的是65岁以上人口的比例。
日本的老龄化程度世界第一,甚至远远超过欧美其它发达国家。但问题就在于,老龄化影响的主要是内需消费和创业型科技公司。对于当时由大财阀主导的,在全球市场行销的日本制造业来说,为何突然就崩溃了呢?
并且,日本的老龄化,是在2000年之后才变得越来越严重的。在1990年代的时候,虽然也有这个问题,但只是跟欧洲处于同一水平。别人家的德国都没有崩溃,为何日本就撑不住了呢?
科学逻辑的观点,必须能解释两点:
第一,为什么同样是二战之后重新崛起的国度,日本出问题了,而德国没有?第二,为什么同样是日本出口的两张王牌,电子电器产业出问题了,而汽车机械产业没有?
遗憾的是,目前市场上能看到的所有观点,都无法回答这两个问题。
德国人口8000万,只有日本的三分之二,经济规模略小,王牌产业集中在汽车机械、化工制药等领域。这些产业,日本的优势同样很明显,目前依然看不出来有衰落的迹象。
可以说,两个问题的背后,其实是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日本的电子电器产业忽然就衰落了,而汽车机械产业却没有?
首先看汽车业,这个行业的护城河有两点:
第一是奢侈品属性,汽车很贵,很大程度上体现着一个家庭的面子,因此品牌很重要,价格敏感性不高。当然,这里指的主要是中高档车,经济型车还是有价格敏感性的,也因此成了后发国家进攻的主要方向。
第二是质量属性,安全和精密比技术的炫酷更重要,这就涉及到背后的经验值,而经验是需要时间去试错和沉淀的。并且,质量这个东西,往往难以在短时间内感受到明显的差异,所以为安全起见,很多人都只能选择相信品牌。
可以发现,日本的产业结构中,凡是拥有这两条护城河的,基本都毫发无损,整体的保留了下来。比如机械、工业机器人、制药、半导体材料和设备行业等,质量属性很强,一些小众的化妆品、JK制服等,也因为其奢侈品属性而得以风靡。
这两条护城河,本质上都指向了一点:高品牌依赖度,低价格敏感度。再看电子电器行业,这个行业的竞争力主要体现在性价比上。
首先,性能很重要,背后反应的是技术门槛。比如日本曾经最重要的两大产业,电视和电脑。电视的背后是屏幕(面板),电脑的背后是半导体。技术门槛确实很高,当时全世界仅有三四个地区能生产:美国、日本、韩国、台湾。但又并非高到唯我独尊的程度。
日本的电视屏幕有索尼、松下、夏普三家,半导体也有日立、东芝、NEC等多家企业能做。既然技术不是唯一的,那就尴尬了。这意味着,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研发,说到底就是个人才数量+时间的问题,背后拼的是烧钱能力。当技术水平站到一个层面的时候,价格决定了竞争力。一旦沦落到价格层面的较量,日本就没有任何优势了。
1995年的时候,日本的人均GDP是4.34万美元,是同期美国的2.87万美元的1.5倍,韩国的1.26万美元的3.4倍!
韩国这个时候开始进入面板和芯片产业,工程师的薪酬成本只有日本的三分之一。韩国的财阀结构甚至比日本的垄断性更强,三星、LG、SK等财团不仅垄断上中下游,也有自己的银行,无论是融资成本,还是营销与采购成本,都不比日本逊色。
于是乎,经过十年左右的漫长价格战,韩国逐渐在技术追上了日本,也依靠综合成本优势瓦解了日本在电子电器产业上的优势。也就是说,韩国对日本的追赶,本质上就是当年日本对美国追赶模式的复制。
但美国和日本,又是不一样的。
日本在1990年代之后,由盛转衰,从此一蹶不振。美国却在1990年代走向了新生,依靠软件和互联网产业革命,实现了逆风翻盘。凭什么?
我们知道,高科技产业分两种:轻资产的和重资产的。
重资产的,像芯片制造、面板、新能源车、光伏等行业,需要大规模的资本开支,投入到设备采购、厂房的建设等地方。由于有实体存货,看得见摸得着,相对容易获得银行贷款,所以债务融资能力是核心竞争力之一。而新一代的工业化国家,如日本、韩国,通过发展起财阀式的债务+股权融资模式,实现了商业模式的升级,竞争力变得更强大。
轻资产的,像软件、互联网、人工智能、生物创新药等,则是另一套发展逻辑。他们也需要大规模的资本开支,无论是研发,还是营销,都是很烧钱的。但由于不存在实体存货,而主要是知识产权,结果就是很难通过银行渠道实现融资。
美国发展起来了另外一种模式,VC融资的模式。VC融资,本质上跟股市一样,是一种股权融资的早期版本,更适合未上市的创业企业而已。在VC的支持下,美国的苹果、谷歌、亚马逊、Facebook、Netflix等科创企业雨后春笋般涌现,软件和互联网革命就此轰轰烈烈的展开。
美国经济焕发了新春。那为什么日本不去复制这套模式呢?也不是没想过,譬如日本就有软银这样的VC大佬,但大佬们很快就发现……
投日本互联网公司的性价比太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