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质形容词是典型的、 无 标记的形容词, 从组合形态看, 状态形容词几乎都是从性质形容词通过重叠、 附加前后缀、 前加程度副词等 方式派生而来的。 于是我们不能不得出汉语形容词典型的或无标记的句法功能是充当定语的结论。 对这个结 论有三个问题需要澄清。 首先一个问题是: 性质形容词做谓语一般要加标记, 但单个动词做谓语也很受限制, 要附加一些成分才 行, 如不说“我尝” , 要说 “我尝了/ 我尝过/ 我尝了尝” 等等。 表面上看这好像违背了标记理论, 因为动 词的典型功能是做谓语。 其实不然。 按照标记理论, 用形态标准判别有无标记项时包括组合形态和聚合形态 两个方面。 无标记项的组合形态比较简单而聚合形态比较复杂, 有标记项的聚合形态比较简单而组合形态比 较复杂。 (见上文第1 节) 动词本身需要比较复杂的、 与时间有关的聚合形态,这些聚合形态在动词做谓语 (无标记用法) 时就充分表现出来, 在动词做主宾语和定语时(有标记用法) 就不再全部保留。 这跟标记理 论正好是一致的。 第二个问题是, 非谓形容词都是不加标记充当定语而且只能充当定语, 那么非谓形容词是不是最典型的 形容词? 我们认为不是。 因为按照范畴的典型理论(Prototype Theory, 参看Taylor 1 9 8 9 , 袁毓林1 9 9 5 ) , 任何一个范畴的确立都不是依靠一两条必要和充分条件, 而是凭借一束通常聚集在一起的特征(a cluster of features) 。 范畴的各个成员其地位不是均等的, 完全具备这一束特征的是典型的成员, 只具 备其中一部分特征的是程度不等的非典型成员。 就形容词这个范畴而言, 定义它的那一束特征除了“充当定 语” 之外, 至少还有“有程度差别” 这一特征, 名词和动词一般缺乏这个特征。在那些有形态变化的语言里 , 形容词的形态变化(比较级、 最高级等) 都跟程度比较相关。 (参看 Croft 19 9 1 ) 我们用能不能受“ 很” 修饰作为判定汉语形容词的标准之一, 就是以形容词有程度差别为理据的。因此按照词类范畴的典型理 论, 非谓形容词由于缺乏“有程度差别” 的特征而属于非典型的形容词。 最后一个要澄清的问题是, 名词做定语是否比形容词做定语更自由? 赵元任(1 9 6 8 : 8 . 1 . 3 . 3 ) 指出: 性质形容词直接做定语的限制并不是绝对的, 譬如按朱德熙(1 9 56 ) , 不说“重箱子” , 只 说“很重的箱子” , 但像 “你不累吗, 老提溜着那么个重箱子? ” 的说法似乎也很自然。 “凉水” 常说, “ 凉脸” 少见 , 但“别拿你那凉脸挨着人!” 不算不合语法。我们所以常说“白纸”而不大说“白手” , 那是 因为我们通常按颜色给纸分类但不按颜色给手分类。 不但汉语一般不说“白手” , 英语一般也不说“white h ands” 。 但只要特定的说话环境允许按颜色给手分类, 说话人就会毫不犹豫地用“白” 来直接修饰“手” , 例如幼儿园老师会对小朋友说: “我要看看你们谁是小白手谁是小黑手。 ” 因此严格地讲单音性质形容词直 接做定语所受的限制并不是语法上的限制。 名词直接修饰名词一般限于表示属性关系, 如是表示非属性关系(如领有关系) 则一般要加标志“的” 。 以下例子见朱德熙(1 9 8 2 : 1 0 . 4 ) : 他有很多中国朋友。 (属性关系) 孩子的脾气不好。 (领有关系) 巴基斯坦是中国的朋友。 (领有关系) 露出了狐狸尾巴。 (属性关系) 他有点孩子脾气。 (属性关系) 狐狸的尾巴很大。 (领有关系) 因此名词直接做定语跟单音性质形容词直接做定语至少要受同样性质的限制: 只有在习惯用某种属性给 事物分类时我们才用它们直接修饰名词, 区别只在形容词是用一种属性给事物分类, 如“小桌子” 是用大小 的属性给桌子分类, 而名词是用它代表的事物的全部属性给事物分类, 如“木头桌子” 是用木头的全部属性 给桌子分类。 (参看 Wierzbicka 1 9 8 6 ) 这也能说明为什么名词直接修饰名词的定中结构在专有名词和 固定词组里用得特别多, 不仅汉语如此, 其他语言也是如此, 例如“中国妇女活动中心” 的英语名称就是“C hina Women Activity Centre” 。 最后, 做定语并不是名词的典型句法功能。 按莫彭龄、 单青(1 9 8 5 ) 的统计, 名词做主宾语占7 0 . 2 4 %, 做定语只占2 0 . 9 %。 做定语的名词还要丧失一部分名词的特征,例如不能再受名量词修饰( * 一根木头房子) , 不能再受形容词修饰(* 长长的木头房子) , 详见张伯江(19 9 4 ) 。 我们之所以有 名词直接做定语很自由的印象, 那是因为语言中名词的数量大大超过形容词, 名词直接做定语的绝对数可能 大于形容词直接做定语。 按尹斌庸(1 9 8 6 ) 对汉语词类的定量研究, 《现代汉语词典》 约4 万个通用词 中, 名词的数量是形容词数量的7 倍; 实际语言中名词的出现率是形容词出现率的4 倍, 这个比例在书面语 和口语、 现代汉语和古代汉语中都保持不变。 在我们统计的材料中, 名词直接做定语的有3 6 3 例(其中至 少有四分之一是“名词+方位词” , 如“脖子上, 地震中” , 是否算名词修饰名词还是问题) , 形容词直接 做定语的有1 6 0 例, 大致为2 ∶ 1 。 因此每一个实际出现的名词直接做定语的“平均能量” 只是每一个实 际出现的形容词直接做定语的“平均能量” 的二分之一。 附注 ①由于口语里状态形容词的用例明显多于性质形容词, 而在做谓语的形容词中又以状态形容词为主, 因 此在有的口语统计材料中有可能得出形容词做谓语明显多于做定语的结果 (如胡明扬 1 9 9 5 ) 。 ②“怪+形容词” 是个例外, 必须加“的” 才能做谓语。如“外面怪冷的” 。 ③“霎白霎白、 冰凉冰凉、 通红通红” 这类重叠式做谓语倒可以加“的” ,如“那双小手冰凉冰凉(的 ) ” , “他的脸通红通红(的) ” 。 ④朱德熙(1 9 9 3 ) 也开始考虑状态形容词内部的分类。 他根据十种方言里状态形容词做定语时的不 同表现把状态形容词大致分作两类, 甲类和乙类, 两类的区分跟词的内部结构有对应关系。 他注意到一种倾 向, 同样是单音形容词加附加成分的派生形式, 附加成分加在词根前面的 (如“笔直” 、 “雪白” ) 倾向于 甲类, 附加成分加在词根后面的(如“软绵绵” 、 “白雪雪” ) 倾向于乙类。 还有一种倾向朱先生没有明确 指出, 那就是由单音节形容词派生的形式比双音节形容词派生的形式更倾向于乙类。 例如下洋话里形容词根 前面加程度副词“几” 构成的状态形容词属于乙类, 只有“a n +双音节形容词” 属于甲类。 平南白话里只 有一种形式的状态形容词属于乙类, 而这种形式是单音节形容词的派生形式。 因此朱先生根据一些方言状态 形容词做定语的表现划分出的甲乙两类跟我们根据北京话状态形容词做谓语的表现划分出的甲乙两类大致是 对应的。 参考文献 崔永华 1 9 9 0 汉语形容词分类的现状和问题, 《语言教学与研究》 第3 期。 范继淹 1 9 7 9 “的” 字短语代替名词的语义规则, 《中国语文通讯》第3 期。 胡明扬 1 9 9 5 现代汉语词类问题考察, 《中国语文》 第5 期。 陆俭明 1 9 8 5 “多” 和“少” 作定语, 《中国语文》 第1 期。 莫彭龄、 单青 1 9 8 5 三大类实词句法功能的统计分析, 《南京师范大学学报》 (社会科学版) 第 2 期。 沈家煊 1 9 9 7 类型学中的标记模式, 《外语教学与研究》 第1 期。 尹斌庸 1 9 8 6 汉语词类的定量研究, 《中国语文》 第6 期。 袁毓林 1 9 9 5 词类范畴的家族相似性, 《中国社会科学》 第1 期。 张伯江 1 9 9 4 词类活用的功能解释, 《中国语文》 第5 期。 张伯江、 方梅 1 9 9 6 《汉语功能语法研究》 , 江西教育出版社。 赵元任 1 9 6 8 《汉语口语语法》 , 吕叔湘译, 1 9 7 9 , 商务印书馆。 朱德熙 1 9 5 6 现代汉语形容词研究, 《语言研究》 第1 期。 朱德熙 1 9 6 1 说“的” , 《中国语文》 1 2 月 号。 朱德熙 1 9 8 2 《语法讲义》 , 商务印书馆。 朱德熙 1 9 9 3 从方言和历史看状态形容词的名词化。《方言》 第2 期。 Croft, W. 1990 Typology and Universals.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Croft, W. 1991 Syntactic Categories and Grammatical Relations,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 ago Press. Taylor, J. 1989 Linguistic Categorization: Prototypes in LinguisticTheory. Oxford: Clarendon Pr ess. Thompson, S. 1988 A discourse approach to the cross-linguistic category"adjective". In Explai ning Language Universals, ed. John A. Hawkins, Oxford: Blackwell, 167-210. Wierzdicka, Anna 1986 What' s in a noun?(or:How do nouns differ in meaning from adjectives?) S tudies in Language 10:353-89. (沈家煊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 1 0 0 7 3 2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