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行》原来有六解(即六个乐段),按照诗意分为四节来读。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在这八句中,作者强调他非常发愁,愁得不得了。那么愁的是什么呢?原来他是苦于得不到众多的贤才来同他合作,一道抓紧时间建功立业。试想连曹操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居然在那里为求贤而发愁,那该有多大的宣传作用。假如庶族地主中真有贤才的话,看了这些话就不能不大受感动和鼓舞。他们正苦于找不到出路呢,没有想到曹操却在那里渴求人才,于是那真正有才或自以为有才的许许多多人,就很有可能跃跃欲试,向他归心了。 对酒当歌八句,猛一看很像是《古诗十九首》中的消极调子,而其实大不相同。这里讲人生几何,不是叫人及时行乐,而是要及时地建功立业。又从表面上看,曹操是在抒个人之情,发愁时间过得太快,恐怕来不及有所作为。实际上却是在巧妙地感染广大贤才,提醒他们人生就像朝露那样易于消失,岁月流逝已经很多,应该赶紧拿定主意,到我这里来施展抱负。所以一经分析便不难看出,诗中浓郁的抒情气氛包含了相当强烈的政治目的。这样积极的目的而故意要用低沉的调子来发端,这固然表明曹操真有他的愁思,所以才说得真切;但另一方面也正因为通过这样的调子更能打开处于下层、多历艰难、又急于寻找出路的人士的心扉。所以说用意和遣词既是真切的,也是巧妙的。在这八句诗中,主要的情感特征就是一个愁字,愁到需要用酒来消解(杜康相传是最早造酒的人,这里就用他的名字来作酒的代称)。愁这种感情本身是无法评价的,能够评价的只是这种情感的客观内容,也就是为什么而愁。由于自私、颓废、甚至反动的缘故而愁,那么这愁就是一种消极的感情;反之,为着某种有进步意义的目的而愁,那就成为一种积极的情感。放到具体的历史背景中看,曹操在这里所表达的愁绪就是属于后者,应该得到恰当的历史评价。清人陈沆在《诗比兴笺》中说:此诗即汉高祖《大风歌》思猛士之旨也。人生几何发端,盖传所谓古之王者知寿命之不长,故并建圣哲,以贻后嗣。这可以说基本上懂得了曹操发愁的含意;不过所谓并建圣哲,以贻后嗣还未免说得迂远。曹操当时考虑的是要在他自己这一生中结束战乱,统一全中国。与汉高祖唱《大风歌》是既有相通之处,也有不同之处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这八句情味更加缠绵深长了。青青二句原来是《诗经·郑风·子衿》中的话,原诗是写一个姑娘在思念她的爱人,其中第一章的四句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你那青青的衣领啊,深深萦回在我的心灵。虽然我不能去找你,你为什么不主动给我音信?)曹操在这里引用这首诗,而且还说自己一直低低地吟诵它,这实在是太巧妙了。他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固然是直接比喻了对贤才的思念;但更重要的是他所省掉的两句话: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曹操由于事实上不可能一个一个地去找那些贤才,所以他便用这种含蓄的方法来提醒他们:就算我没有去找你们,你们为什么不主动来投奔我呢?由这一层含而不露的意思可以看出,他那求才的用心实在是太周到了,的确具有感人的力量。而这感人力量正体现了文艺创作的政治性与艺术性的结合。他这种深细婉转的用心,在《求贤令》之类的文件中当然无法尽情表达;而《短歌行》作为一首诗,就能抒发政治文件所不能抒发的感情,起到政治文件所不能起的作用。紧接着他又引用《诗经·小雅·鹿鸣》中的四句,描写宾主欢宴的情景,意思是说只要你们到我这里来,我是一定会待以嘉宾之礼的,我们是能够欢快融洽地相处并合作的。这八句仍然没有明确地说出求才二字,因为曹操所写的是诗,所以用了典故来作比喻,这就是婉而多讽的表现方法。同时,但为君故这个君字,在曹操的诗中也具有典型意义。本来在《诗经》中,这君只是指一个具体的人;而在这里则具有了广泛的意义:在当时凡是读到曹操此诗的贤士,都可以自认为他就是曹操为之沈吟《子衿》一诗的思念对象。正因为这样,此诗流传开去,才会起到巨大的社会作用。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这八句是对以上十六句的强调和照应。以上十六句主要讲了两个意思,即为求贤而愁,又表示要待贤以礼。倘若借用音乐来作比,这可以说是全诗中的两个主题旋律,而明明如月八句就是这两个主题旋律的复现和变奏。前四句又在讲忧愁,是照应第一个八句;后四句讲贤才到来,是照应第二个八句。表面看来,意思上是与前十六句重复的,但实际上由于主题旋律的复现和变奏,因此使全诗更有抑扬低昂、反复咏叹之致,加强了抒情的浓度。再从表达诗的文学主题来看,这八句也不是简单重复,而是含有深意的。那就是说贤才已经来了不少,我们也合作得很融洽;然而我并不满足,我仍在为求贤而发愁,希望有更多的贤才到来。天上的明月常在运行,不会停止(掇通辍,晋乐所奏的《短歌行》正作辍,即停止的意思;高中课本中掇的解释为:拾取,采取。何时可掇:什么时候可以摘取呢);同样,我的求贤之思也是不会断绝的。说这种话又是用心周到的表现,因为曹操不断在延揽人才,那么后来者会不会顾虑人满为患呢?所以曹操在这里进一步表示,他的求贤之心就象明月常行那样不会终止,人们也就不必要有什么顾虑,早来晚来都一样会受到优待。关于这一点作者在下文还要有更加明确的表示,这里不过是承上启下,起到过渡与衬垫的作用。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月明四句既是准确而形象的写景笔墨,同时也有比喻的深意。清人沈德潜在《古诗源》中说:月明星稀四句,喻客子无所依托。这说明他看出了这四句是比喻,但光说客子未免空泛;实际上这是指那些犹豫不定的人才,他们在三国鼎立的局面下一时无所适从。所以曹操以乌鹊绕树、何枝可依的情景来启发他们,不要三心二意,要善于择枝而栖,赶紧到自己这一边来。这四句诗生动刻画了那些犹豫彷徨者的处境与心情,然而作者不仅丝毫未加指责,反而在浓郁的诗意中透露着对这一些人的关心和同情。这恰恰说明曹操很会做思想工作,完全是以通情达理的姿态来吸引和争取人才。而像这样一种情味,也是充分发挥了诗歌所特有的感染作用。最后四句画龙点睛,明明白白地披肝沥胆,希望人才都来归我,确切地点明了此诗的主题。周公吐哺的典故出于《韩诗外传》,据说周公自言:吾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又相天下,吾于天下亦不轻矣。然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周公为了接待天下之士,有时洗一次头,吃一顿饭,都曾中断数次,这种传说当然是太夸张了。不过这个典故用在这里却是突出地表现了作者求贤若渴的心情。山不厌高,海不厌深二句也是通过比喻极有说服力地表现了人才越多越好,决不会有人满之患。借用了《管子·形解》中陈沆说: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天下三分,士不北走,则南驰耳。分奔蜀吴,栖皇未定,若非吐哺折节,何以来之?山不厌土,故能成其高;海不厌水,故能成其深;王者不厌士,故天下归心。(亦见《诗比兴笺》)这些话是很有助于说明此诗的背景、主题以及最后各句之意的。
总起来说,《短歌行》正像曹操的其它诗作如《蒿里行》、《对酒》、《苦寒行》等一样,是政治性很强的诗作,主要是为曹操当时所实行的政治路线和政治策略服务的;然而它那政治内容和意义却完全熔铸在浓郁的抒情意境之中,全诗充分发挥了诗歌创作的特长,准确而巧妙地运用了比兴手法,来达到寓理于情,以情感人的目的。在曹操的时代,他就已经能够按照抒情诗的特殊规律来取得预期的社会效果,这一创作经验显然是值得借鉴的。同时因为曹操在当时强调唯才是举有一定的进步意义,所以他对求贤这一主题所作的高度艺术化的表现,也应得到历史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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