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最忙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在这两个时间段,每个要来存取钱的人像约定好了一般,一窝蜂地钻进邮局,排队等着取钱或者存钱。银行里没有自动取号机,文秀常需要对着等候区喊一嗓子:“下一个!”
她也经常遇到60多岁、独自来办业务的老人,有的不会写字,有的耳朵不好使,她想发火,又觉得“不识字也不是他们的错”,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柔声细语:“大姨,这里不签字办不了业务。”
工作忙得要命,赚钱却出奇的少,一个月两千多块,让她买个Dior999都得纠结半年,“去年双十一终于下定决心,12点刚过,都到了付款界面了,提交付款密码时,提醒我余额不足。”顷刻间,在没有暖气的屋子,文秀躲在被窝里,蒙着头哭了起来。三年来,文秀从来没为生活的拮据感到难过,那一瞬,一管口红深深地刺激了她。
“铁饭碗”带着“死工资”,工作和工资都很“稳定”,文秀开始琢磨着找个副业干干。
文秀所在的小镇,不少人以养殖花卉为生,当地种植户还停留在“有人收就卖”的初级阶段,信息不对称催生了当地“倒爷”产业链的发展。文秀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倒爷谁都能干,我也做呗。”
文秀先在淘宝上搜了相关花卉的名称,看看别人是怎么打理的,又以买家的身份和卖家“交战”,套套底儿,“倒爷们赚的比养殖户们还多!”文秀难掩兴奋,“倒爷从村民手里收的花卉1块钱一棵,转手就卖2块5!”在淘宝上,不少店家对买家的要求是“一万棵起售”,也就是说,一单就能赚一万五。文秀越说越起劲:“合着我啥也不用干,就开个淘宝店,一单就能赚一万五了。”
她语气里有几分惊讶,更多的是疑惑不解,这颠覆了文秀之前的认知:以前辛辛苦苦一个月赚两千多,养殖户辛苦种一万棵花卉利润才几千块,“倒爷”仅仅倒把手,一万五就拿到了?
她觉得太魔幻了,这和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太一样——“不是说按劳分配吗?”
当天晚上,文秀完成了一系列认证、考试、缴纳保证金,此后,她的淘宝小店正式开业了。第二天一大早,她去养殖花卉的邻居大爷家拍了几张图,用美图秀秀简单处理后就挂在了店里。
后来几天,文秀忘了开淘宝店这件事,再次登录平台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情了,这一个星期,文秀的店铺竟无人问津。
百度来百度去,文秀才知道自己忽视了“推广”。据说淘宝推广已经催生出了一条产业链,还都有自己的专业术语:直通车、钻展、淘宝客……
其中“直通车”是阿里旗下两家公司合伙推出的一种搜索竞价模式。他们通过不同手段,对不同卖家“私人订制”,然而目的都是——达到为卖家商品推广的目的。简言之,就是“你给我钱,我帮你卖货”。
“钻展”则是另一种不同思路的营销模式,全称“钻石展位”,钻石展位依靠图片创意吸引买家点击,是淘宝针对图片类广告位形成的竞价投放平台。简言之,这也是一种付费营销模式。
文秀告诉我,一开始不能开淘宝网的直通车,而是应该更注重店内的信息优化。比如找亲朋好友买东西后上传评价,或者找优质淘宝客做销量……当时由于缺少经验,文秀吃了不少亏。
第一单卖出去让文秀有点意外。当时,文秀把价格压得出奇低,打出“全网最低价”的Slogan后,还加入了“天天有特价”官方活动。不久就有个昵称为“相逢是缘”的顾客联系文秀。“当时他回复得挺慢的,以为他就是随便问问,结果就突然下单了,毫无征兆”,现在想来,文秀还觉得有点惊讶。
那一单让文秀赚了五千多,虽然一单赚了她两个半月的工资,但文秀不打算辞职专心搞副业,一方面,银行的职业相对稳定;另一方面,她也怕树大招风,“不太想和其他倒爷争这碗饭”。
身边很少有人知道文秀做淘宝,有些大学同学得知后直夸文秀有商业头脑,文秀却调侃:“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把自己弄得一身才华。”
二
以爱好养爱好,
实现爱好之间的收支平衡
与文秀相比,小韩的“斜杠生涯”没有那么多生活所迫,更多是对“诗和远方”的另一种追求。
小韩是某高校文学院的“青椒”,三年前博士毕业后,就一直留校做讲师,直到今天,拿着“饿不死也撑不着”的工资过活。
好在小韩对物质生活要求不高,她是天生的乐天派,奉行“有衣有食就当知足”的人生信条。她唯一的爱好就是看话剧和电影,不仅热衷于京上广热门话剧,乌镇的戏剧节,平遥、西宁的小众影展也经常一个不落。
就连小韩自己也说不上这个爱好具体是什么时候被培养起来的:“可能是本科吧。”坐在咖啡馆,小韩不确定地望向远方,回忆那段已经蒙上尘土的历史。
但可以确定的是,从本科开始,小韩就切身感受到了蓉城文化的日益繁荣,一系列变迁让她的文化生活有了“从无到有”的意味。小韩本科时,春熙路上的Chanel还没建成,成都还未得名“新一线”,眼看着人民中路上的剧院拔地而起,建起剧院,演歌剧和音乐会;太古里的百丽宫也开始播文艺片、办影展……
本科时,小韩为了养活自己的爱好,开始了“以工作养爱好”的副业人生:发传单、做麦当劳服务生,这些看似枯燥的工作在她看来并不碌碌无为,反而充满盼头:“工作一周,可以攒两张电影票;工作两周,可以攒一张惠民演出票;工作一个月,可以把去上海的火车票攒出来……”小韩精打细算的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过着属于自己的小日子。
后来读研究生,小韩特地考了北京高校,“倒不是因为对北京的繁华有多少憧憬吧,而是因为常听人说北京人艺的学生票很便宜。”瞧,小韩去北京读书的理由就是这么“硬核”。
为了有更多机会近距离接触濮存昕等大咖,小韩三天两头往人艺跑,有时候看到国家大剧院等惠民演出,小韩也不辞辛苦的一趟趟跑去现场排队买学生票。也是那时候,她刷了很多经典戏剧,孟京辉、赖川声、李伯男等国内大咖,好像也都是小韩在研究生阶段认识的。
研究生生活过得惬意,小韩得以有更多时间以工作养爱好。而且当时小韩有了更多“野心”,不再满足于“养活”爱好这种低级层次,恰逢赶上自媒体时代的风口,小韩渐渐开始为自媒体公众号供稿。
一开始,小韩虽然也过的拮据,却并不急于赚钱,她认为养口碑比赚钱更重要。于是她挑了几个大号,免费供稿。但即便不收稿费,大号的要求也不低,好在小韩的文学功底为她的文章加分不少,最终,小韩凭着剧评专业性与多年来的笔耕不辍,开始在大号发稿。
“在大号发了一段时间后,编辑主动要求给我开专栏”,小韩说自己怎么也忘不了那天:秋天的下午,北京温度开始降低,外面刮着风,淫雨霏霏,梧桐树叶飘了一地,小韩穿着厚厚的外套,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收到了编辑发来的微信消息。
而且大号有自己的优势,成为“有薪青年”后,小韩还能享受不少免费观剧的“特权”,经常坐在黄金位置观看演出,“后来才发现某大咖的脸上这么多痘痘”,小韩捂着嘴告诉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当然,小韩有这种“欣喜”并不奇怪,因为之前大多数时间她只能坐在二楼,小韩还从没看清过话剧演员的脸。
研二之后,小韩形成了“以剧评养爱好”的良性循环,她甚至一度认为,这就是她业余生活里的“永动机”。
“如果不是读博,我真觉得自己能走上专业剧评人这条路”,小韩认真地说,后来又转脸看向我,“是不是太狂了点儿?”
工作三年多,小韩依旧没有放弃写剧评这一副业,但写作频率没有那么高了:“要评职称嘛,你懂的。”
三
有的人为了生存加入“副业大军”,有的人则为了年轻时候的那段梦想坚持副业。
工作四年的文秀,一遍遍重复着取钱、拿钱的动作,看似稳定的背后,也有自己的担心:“再过几十年,我的肘关节会不会坏掉?”后来她又聊以自慰:那就专职卖花吧。
还是“青椒”的小韩,过着外人看来体面的生活,私底下也在“发剧评还是发C刊”这个问题上飘忽不定,甚至已经开始“轻焦”,因为她渴望知识变现,又不想丢掉爱好。
斜杠青年们在自己的领域做着自己的事情,又“不安分”的在不同领域寻找自我实现的价值,一如文秀和小韩一般:为理想,为生活。
但是,比起艾玛斯通饰演的Mia在《爱乐之城》的咖啡馆里打工,追逐自己的电影梦想,最终副业变成主业的励志故事,更多人的生活是平淡到枯燥的——人们既没有Mia的天赋,也缺少她的勇气。甚至对大多数人来讲,好莱坞终究或许只是存在于大荧幕上的两个小时:
时间一过,匆匆离场,又从梦幻堕入人间。
回归现实后,我们依旧是在夹缝中艰难生存的现代人。的确,“斜杠”更多是一种生存口号,在“梦想”、“情怀”的掩盖下滋滋生长。也不能否认生活中不乏像小韩一样的追梦人,但更多还是如文秀一般为了生活孜孜不倦的生存者。
试问,如果有的选择,谁不想在工作之余和家人上街走走,或者躺在沙发上刷个手机呢?
作者|明小天
编辑|加菲
设计、排版 | 子 群
图片| 电影《呼喊与细语》
Epoch意为“新时代、新纪元”,也有“历史或生命中的一段时刻”的意思。不论这是最好还是最坏的时代,这都是一个有故事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