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白面太少,大年初一、初三、初五这三天早晨,老百姓能吃上三顿饺子,一年里其余的日子,就统统的全是高粱米饭、苞米面大饼子了。履虎尾曾经问过老母亲:“不是说‘二十八,白面发’吗,过年了不都得蒸馒头吗?”母亲说:“不蒸了,小鬼子来了就不蒸馒头了,就那么丁点儿白面,还蒸啥馒头啊?”俺问:“那,给老祖宗上供呢?”母亲笑了,说:“老祖宗上供能用几个馒头,还用得着自己蒸,费那个事去呢,进奉天城从饭馆捎回来几个不就结了?”
母亲说啊,直到“光复”了,俺们家过年才自己和面蒸馒头。有十五年不蒸馒头了,都不会蒸了。面该怎么和,怎么揉,怎么发;面发好了怎么兑碱,这些全都忘得光光的。光复后头一回过年蒸馒头,俺家特意把一位见过世面的老亲戚请来做指导。那个亲戚其实也不懂,可他呢,抄着手不懂装懂愣充大瓣蒜:
“蒸馒头的关键是和面,蒸馒头的面可不能和软了,兑水的时候水可别加多喽,少加水,把面和得硬硬的,使劲儿“揣”(就是揉)。一般人那可“揣”不了,老娘们儿都靠后站,蒸馒头的面,得二十几岁的棒小伙子才揣得动!”
俺母亲笑着说:“听他这么一讲,老娘们儿揣不动,揣面得棒小伙子。得,俺们几个媳妇往后退吧,让你几个叔叔来。几个棒小伙子撸胳膊挽袖子轮流着上阵,一个个累得满头汗,呼哧呼哧的,就为了揣那么几斤面,硬是把和面的瓦盆子给“摁”掉底儿了……”
打那以后呢?打那以后哇,“二十八,白面发”,咱们就按老规矩来喽——
腊月二十八的头天下晚,各家各户就把白面和好了。面团儿在瓦盆子里和好了,在盆上盖个盖帘子,用棉被蒙着,放在炕头上,热乎乎地“捂”上一宿,让它发酵。第二天也就是腊月二十八那天,家家户户都揣面揉剂子蒸白面大馒头。面剂子搓得了,摆在笼屉里上锅蒸。灶坑里添上柴禾一个劲地猛烧。等锅盖上冒大气了,行了,停火吧,老太太坐到炕头上点起一袋烟。等老太太的一袋烟抽透了,笼屉里的馒头就蒸熟了。笼屉盖子一掀开,满屋子热腾腾的那个香,那股馒头特有的香气直往你鼻子里钻。馒头出了屉,摆盖帘子上晾着,家里的大人孩子全都围过来看。疼孙子外孙的老太太随手捏起一个热馒头,把馒头掰开,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递给馋得直流口水的娃娃们。老太爷呢?老头子从炕柜抽屉里,寻摸出一盒红印泥。再去柴禾垜抽出一根秫秸,从秫秸稍头折一段回来,放案板上用菜刀整整齐齐地截下一段来,秫秸的横截面圆圆的像是一枚圆图章。等馒头凉透了,不沾手了,老头子挑出六个馒头,要挑大小匀溜没破皮的。老头子左手捏着馒头,右手拿着秫秸棍,秫秸头在印泥上蘸一下,然后,仔细地在馒头的正中间,按下一个红印。六个馒头都盖好了红印,摆在两只盘子里,一盘三个,三个馒头摞一落。老头子把装馒头的两只盘子,端端正正地摆在堂屋里供奉着的老祖宗牌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