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里尼奥从巴萨翻译起家。
对于一个球迷来说,如果不能实现成为职业球员、成为足球教练的梦想,那么无限接近这个行业,也会是一种美妙。
如果你有足够的语言技能,又懂一点足球,当一个足球翻译会如何?
的确,足球有穆里尼奥的故事,而在中国足球和世界足球交流三十年,现中超公司总经理董铮就给阿里汉当过翻译,虞惠贤在大连、李白在广州和卡纳瓦罗,都是如此。
当好一个足球翻译,绝对不容易,却也可能是实现你足球梦想的一条捷径,所以学好一门乃至几门外语,是何等的重要。
只是工作当中的足球翻译,干的活五花八门,解析战术、协助训练,那是题中应有之义。球员妻子生孩子,你得是助产士;你还得在各种不同场合下调解人际纠纷,同时又要让人意识不到你的存在。这样的行业要求,非常之高。
穆里尼奥给老罗布森当翻译。
发布会就是战场
新闻发布会,往往会是翻译的重大战场,要在不同的文化和语言环境下穿梭自如,恰到合适地解释各种不同的比喻、隐语,难度非同一般。
英冠的利兹联,这个赛季迎来了一位鼎鼎大名的贝尔萨,这位阿根廷怪人,英语不及格,所以他的翻译萨利姆·拉姆拉尼工作强度非常大。
贝尔萨对媒体、对俱乐部管理层的痛恨,业内闻名遐迩。当好他的翻译,如同要当好一个外交和人事秘书。
主教练语言能力如果超强,时不时失业的翻译,也会有些尴尬。亨利就任摩纳哥,英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流利通畅。第一次摩纳哥新闻发布会上,英语应对英文提问、法语对付本国记者,让一旁翻译“失业”,事后亨利才有了尴尬的一笑。
更尴尬的,可能是当助产士。英国有一家翻译公司,为各种足球俱乐部提供服务,多年前亚洲足球先生中村俊辅在苏格兰凯尔特人效力,两口子一句英文不会说,而中村夫人临产之时,他的翻译必须一路跟随进入产房,陪着护士和产妇、逐句逐词翻译。
这可能是足球翻译行业历史上最大挑战之一。
当然,翻译工作的第一原则,就是传达,错过任何细节都是不应该的。
西汉姆联俱乐部的翻译马尔科·罗斯,遇到过一次大难题:2015年7月,球队在欧联杯资格赛,对阵卢西塔诺。比赛结束后,0比3落败的卢西塔诺主教练哈维·卢拉,在发布会上指控当时西汉姆联主教练比利奇“不尊重对手”,因为比利奇全场坐在看台上,没有在场边指挥。
卢拉用词尖刻、语多不善。罗斯回忆道: “我刚听到他用西班牙语的激烈攻击,心理压力很大,因为作为翻译,我们尽可能和别人沟通协调,而不是这种侵略性对抗性的状态。但这些话语对方说出来了,我不翻译不行。我不仅得完整翻译,还得进入到‘卢拉状态’,将他想说的意思,都让比利奇明白。”
让罗斯如释重负的是,比利奇很低调地接受了对方的批评,第二场比赛妥妥地坐在场边指挥完全场。
当年佩兰的翻译哥在网络爆红。
翻译的职责
翻译的职责,首在于翻译。出现矛盾或者困难,绕道而行,是有违翻译原则的。所以出现一些对抗性场景,或者翻译起来有困难时,翻译也不能因此回避。
“你不能遗漏任何细节,”斯蒂法诺·马佐莱蒂精通意大利语、德语、西班牙语和英语,“翻译不是提问的人,也不是解答提问的人。翻译的职责在于翻译,在于传情达意。我在工作中尽可能翻译一切,即便教练或者球员是在有意地开玩笑、或者故布疑阵。”
“我认为翻译的工作不在于审核内容,而在于呈现内容。穆里尼奥总爱在发布会上开玩笑,或者给媒体‘挖坑’,这些哪怕能听明白,也不能越俎代庖。”
穆里尼奥当然明白翻译的工作属性,他给博比·罗布森爵士在葡萄牙和巴萨当翻译时,就以严谨清晰闻名。
翻译时刻都会在工作中,面对在不同文化语境中,进行解释和传播的挑战。托特纳姆热刺在2010年欧战对阵瑞士年轻人,射手迪福参加发布会。瑞士记者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业余时间喜欢干什么?”
在伦敦长大的迪福随口回答道:“我喜欢看《东区人》(Eastenders)……”翻译不得不仔细介绍,《东区人》是一部在BBC电视一台,从1985年就开始播放的,以伦敦东区生活背景为主题的英国电视剧……
解释老半天,一屋子瑞士记者多半在挠头。没在英国居住过的人,很难明白,怎么会有伦敦人对这么冗长繁琐的英剧感兴趣,但迪福恰恰就是一个东伦敦人。
要翻译各种比喻乃至隐喻就更难,马佐莱蒂的经验是:“如果连我都不太懂这种比喻的意思,我会尽可能按照字面翻译,或者寻找一个相应的例子来进行比喻。”
卡纳瓦罗和翻译。
美妙的经历
李白之前是专业球员,后来在意大利留学。卡纳瓦罗来中国执教,通过朋友主动找到李白,两人一个电话,一拍即合。这种认同感,和李白丰厚的足球积累、对意大利生活和文化的了解,有着极深关联。
2018年春末,《超级颜论》在广州拍摄卡纳瓦罗,李白和卡纳瓦罗之间的默契关系,已经远远超出翻译和主教练的工作配合。这样专业的翻译,未来肯定具备在职业足球行业发展的潜力。
职业足球翻译,确实是一个球迷的美妙工作。雅典AEK的前边后卫阿拉福吉亚尼斯,在希腊和意大利俱乐部都工作过。效力乌迪内斯时,他负责给门将汉达诺维奇、中场罗伯托·佩雷拉教授意大利语。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雅典AEK和AC米兰交手,去到米兰时,我坐在我从小的偶像安切洛蒂和马尔蒂尼之间……我从小就是米兰球迷,这种经历简直难以想象。米兰当年在欧冠决赛复仇利物浦,我就在现场。”
马佐莱蒂出生在意大利,在德国长大,从2006年进入足球翻译行业。安切洛蒂执教拜仁慕尼黑时,他是安切洛蒂的私人翻译。这是一个极好的工作机会,因为安切洛蒂品性之好,有口皆碑。
“他让我叫他‘卡洛’,而不是‘老板’(boss,英国老派一点的教练喜欢被称为gaffer),这对我来说已经是一大殊荣了。这样的工作机会,对一个球迷来说,我愿意付出步行去中国的代价……”
只是安切洛蒂在慕尼黑的一年并不愉快。德国媒体总在指责他学不好德语,对更衣室管理不够严格,训练投入不多。2017年9月,欧冠0比3输给巴黎圣日耳曼后,安胖被解雇。
“这消息突然传来,”马佐莱蒂回忆说,“球队当时有很多问题,但一切都在巴黎爆发了。我当时没有随队去巴黎,因为巴黎圣日耳曼会提供翻译,卡洛也在巴黎执教过。第二天拜仁主席解雇了他,对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马佐莱蒂现在仍然和拜仁有工作关系,却不是固定工作——安切洛蒂去了那不勒斯,不需要翻译。
穆里尼奥的经历能够复制吗?
隔墙有耳
主教练和球员们,会尊重翻译的工作吗?绝大多数都会。
彼得·克拉克给在德国的麦克拉伦当过翻译,也教过安切洛蒂、卡佩罗说英语。他非常清楚翻译和教练的关系。
“越精明的教练,越会意识到翻译的重要,”克拉克说,“他们时刻都在倾听,他们会将要表达的意思,完整地讲述给翻译听,然后从听者的反应,来判断翻译是否工作到位。”
穆里尼奥当然精于此道,也格外尊重翻译的努力。在切尔西第一次执教时,去到罗马尼亚和布加勒斯特星队交手,当时翻译安德烈斯·瓦格纳发挥十分出色,穆里尼奥后来专门给瓦格纳赠送了一件切尔西球衣。
“穆里尼奥说话一激动,就会滔滔不绝,很长时间类似独白,这对翻译要求很高,”克拉克和瓦格纳是同事,“当安德烈斯开口翻译时,他需要将穆里尼奥7分钟的独白全部翻译到位。当过翻译的穆里尼奥当然知道这有多难!”
马佐莱蒂也和瓜迪奥拉配合过,此前一个赛季曼城客场对巴塞尔:“佩普德语和英语都没问题,其实他不需要翻译。发布会结束后,他转身和握手,然后说了句:Verdadero espectaculo(你是一个奇迹!)。我当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显然佩普对我的表现很满意。”
“我前后和佩普在许多发布会上合作过,他非常严谨,也非常注重翻译的工作。如果翻译有什么错误,或者对一些细节把握不清晰,他当场就会提出批评。”
克拉克开了自己的翻译公司,为各种足球俱乐部服务,所以对这个行业的业务质素,他非常了解。一些新手翻译,只要开口,他就能洞察其业务水平。
阿尔福吉亚尼斯,有着球员背景,也知道当翻译多难:“不是所有的翻译都能干这个,因为你必须掌握足球的各种语言,尤其是术语。你要明白比赛背景,球员的状况,各种阵容,球队过往名宿,球员绰号等等。”
“在摄影机、摄像机和满屋的记者面前,你得翻译得非常谨慎,因为你的错误会被无限放大。你只要说错一个词,大家都会知道,无从逃匿。如果你对教练球员的意思表达不够精确,甚至断章取义,那么第二天你就会成为报章传播的内容。”
这个充满挑战的工作,总会有一些极端现象发生。意大利老帅特拉帕托尼执教萨尔茨堡红牛时,克拉克为他当过翻译,那是2006年欧战红牛对阵布莱克本。
“整个新闻发布会,特拉帕托尼都握着我的右手,我想这是一种意大利热情的表达吧,”克拉克笑道,“结果我完全没法右手写字做记录,所有的翻译,只能够用脑子记忆,然后再用三种语言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