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连德,是中国第一个进入剑桥的华人,24岁就拿到了剑桥大学5个学位(医学学士、文学学士、外科学硕士、文学硕士、医学博士),是学霸中的学霸。他带着一个助手,顶着一个“东三省防疫全权总医官”的头衔,迎着逃难的人群,毅然前往东北疫区。1910年12月24日傍晚,伍连德抵达了疫情最严重的哈尔滨傅家甸区域,立刻开始了紧张的工作。
在鼠疫病人的带领下,伍连德到傅家甸查访鼠疫患者。当时的哈尔滨城,西医并不多,也不对普通中国人开放,实际上他们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有鼠疫免疫血清还算有一点点作用。再过19年,西医才发明了青霉素,庆大霉素更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当时全人类都没有治疗鼠疫的特效药。所以,整个哈尔滨仅有31名在政府登记的执业医师可以帮助国人,但这些本土名医试遍了各种古方,均没有丝毫效果。更可怕的是,在短短的一个多月里,这31名传承自医学世家,在当地享有盛誉的名医,有17人死于鼠疫。整个哈尔滨人心惶惶,谣言四起。有人说猫尿可以治病,有人说鸦片可以治病,有人说烟花爆竹可以驱散病魔。一时间猫尿难求,烟馆爆满,爆竹脱销。甚至还有人宣称,只要信奉黄天道教,就可以百病不侵。伍连德接手的,就是这么一个缺医少药,一片混乱的哈尔滨城。
人传人的新型鼠疫
在伍连德到来之前,东北当地政府并没有坐以待毙。当时的世界医学界,普遍认为鼠疫是跳蚤从老鼠身上传播给人类的,因为欧洲的黑死病就是这么传播的。传统鼠疫被称为腺鼠疫,只要消灭了老鼠,就掐断了源头。在西方专家的指导下,东三省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灭鼠运动。不仅城内设有专门的捕鼠队,老百姓每捉一只老鼠,无论死活,交给附近的巡警就可以获得2铜币的奖励。仅奉天城内,就处置了80972只老鼠,经检验后,所有老鼠会被销毁。
但是伍连德却对此提出质疑,当时的东北温度是零下几十度,到处冰天雪地,老鼠并不会到处活动,跳蚤也几乎绝迹。
疫区的房檐上,挂着长长的冰柱。
传统腺鼠疫的传播模型,需要温热湿润的气候,这和东北的现状明显不一样。而且伍连德了解到,研究人员检验了那么多老鼠,并没有发现鼠疫病菌。而先期来到傅家甸的一名医生也告诉伍连德,这里冬天门窗紧闭,密不透风,经常是一人感染,全家遭殃。如果是腺鼠疫传播模型,那应该是通过接触式感染,只要你不被跳蚤叮咬,就不会有事,护理鼠疫患者的医护人员通常比较安全,这和一人感染全家遭殃的现状明显不符。于是伍连德猜想,这可能是一种变异过的,更凶险的鼠疫,它脱离了接触传播的限制,可以通过空气,在人与人之间传播,具备人传人的能力。而且伍连德在调查过疫情最严重的傅家甸区域后,发现这片区域的疫源,是当地一个来自满洲里的俄国人制造皮毛的窝棚。俄国人和东北人,都喜爱貂皮用于御寒,但貂太少,于是就有很多人用土拨鼠的皮毛来代替貂皮。伍连德在这个窝棚的土拨鼠皮毛上,检测到了大量的鼠疫杆菌。
伍连德认为,这次的东北鼠疫是土拨鼠引起,通过皮毛商人扩散到东三省,并且这种新型鼠疫,具备人传人的特点。对于这种可以人传人的新型鼠疫,伍连德称之为肺鼠疫,传播途径为空气飞沫,可通过呼吸传染。对于这种类型的传染病,西方医学也早有定论,最佳手段就是隔离。伍连德宣布了自己的研究结论,请求清廷调动大量人力物力,对东三省进行全面隔离。
梅尼的死亡
但伍连德的猜想,并没有被大家接受。区区一个黄种人,要推翻西方医学界这么多年的研究结果,说自己发现了一种新型鼠疫?居然还能通过空气传播?当时的西方医学专家,基本都用呵呵来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反对最激烈的,是西方鼠疫专家,法国人梅尼教授,他被清廷特聘为外籍专家,于1月2日前往哈尔滨。梅尼认为伍连德这种行为,是“离经叛道、不敬师长”,向东三省总督锡良提出撤换伍连德,并由他来统管防疫事务。锡良以“先实地踏查再另行提议”的名义,婉拒梅尼。看到自己特聘的外籍专家没有丝毫协助工作的意思,在没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要赶走伍连德,试图控制东三省防疫大权,这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动机。1月5日,清廷在对梅尼的回电中,宣布了对梅尼职务的撤销令。高傲的梅尼,坚持认为这次鼠疫一定是腺鼠疫,因为几百年来都是如此。为了证明自己的结论,梅尼决定进行实地调查。被停职的当天下午,梅尼突然前往中东铁路医院要求诊察该院收治的鼠疫病患。在进入传染病房前,梅尼只穿戴了白色工作服、帽子和一双橡皮手套,并未戴口罩就直接对四名患者进行了诊察。他绝不相信鼠疫会通过呼吸传染,按腺鼠疫传播方式,梅尼医生是绝对安全的。诊察结束后,梅尼在晚上还会见了数名欧洲友人,并前往当地几家著名百货商场购物。1月8日,梅尼突然出现低热、头痛、寒战的情况,并在次日清晨出现咳嗽和痰涌。本身就是鼠疫专家的梅尼,知道大事不好,立刻致电中东铁路医院,并入院治疗。1月9日当天,梅尼的体温达到38.3摄氏度,情况危急,痰液中被检测出鼠疫杆菌。1月10日,梅尼被注射抗鼠疫免疫血清,但病情仍在加重,开始大量咳血,并失去意识,体温达到39.4摄氏度。1月11日,梅尼去世,死于鼠疫,面呈黑紫色。距离梅尼第一次来哈尔滨,仅仅9天,距离他第一次诊察鼠疫病人,仅仅6天。梅尼的死,震惊了哈尔滨,震惊了东北,甚至震惊了整个世界医学界。这种级别的鼠疫专家,居然在中国东北死于鼠疫,简直是开国际玩笑。如果连专家都不知道如何防护自己,那我们怎么去防护普通人。整个东北,甚至整个中国,还有谁是安全的。梅尼的死,是一个悲剧,但意外为年轻的伍连德扫清了一切障碍。伍连德的一切请求都被迅速批准,被授予了极高的权利,甚至获得了外国的支持。整个东北的防疫隔离工作,从这一天正式开始。
全面隔离
1911年1月13日,清廷封锁山海关,任何人出入山海关都必须在军人的看守下滞留5日,确认无恙才可以放行,当时连太子太傅都被挡在了山海关之外。1911年1月14日至19日,南满铁路与东清铁路陆续停止运行。1911年1月21日,京津铁路全部停止运行,清廷建立三条军事防线,避免春运南下人口四处流动,对鼠疫严防死守。在这种级别的军事戒严下,鼠疫被控制在了东三省之内。但东三省的人怎么办,整个东三省足足有1400万居民,他们都等着伍连德去救。当时的疫情之恐怖已经无法形容,哈尔滨傅家甸区域人口仅仅2万余人,在1月份最多的时候,一天有183人死亡。是死亡,不是感染,那个时候的地方政府没有精力去统计感染人数,只统计死亡人数。有人收敛的死尸,仍在乱葬岗,无人收敛的死尸,就直接堆放在冰天雪地里。
伍连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明了棉纱口罩,采用当地的普通外科纱布制成,佩戴方法和如今流行的主流口罩基本相同。这种因地制宜的口罩,和西方正规医学口罩相似但并不完全相同,于是被人称之为“伍式口罩”。
伍连德要求地方政府连夜赶制大量这种口罩,并配发给所有人强制佩戴。然后,伍连德将傅家甸划分为四个区,每个区配备一定的医生、警察以及医疗物资。不同区的居民佩戴不同颜色的证章,分别是红、黄、蓝、白,只允许在本区活动。
每天,医生会巡视各区,一旦发现患者,立即送去病院,其亲属和接触者也会被隔离。
但小小的傅家甸,用来隔离的地方少的可怜。迫于无奈,伍连德向俄国铁路局求助,希望他们能借出部分车厢用于隔离。出于保护俄侨的角度考虑,俄方最终同意了这个请求,共批准了1300节车厢(内置取暖火炉)给伍连德用于隔离使用。
是中国的第一次真正的隔离防疫,极其简陋,但比起之前任由鼠疫肆意传播的情况,要好的太多。
很快,伍连德又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隐患,那就是傅家甸坟场。
焚尸
伍连德在傅家甸坟场,看到了延绵1里多地的棺材和死尸。棺材摞着棺材,死人压着死人。天寒地冻,积雪达五寸到七寸高,无法挖开土地埋葬,大家都等着明年春天再让他们入土为安。从报纸上看死了几千人,和你亲眼看到几千具尸体,那是两码事。伍连德被数量如此庞大的死尸给震惊了。他认为傅家甸坟场是“鼠疫杆菌的天然冷藏柜”,一旦开了春,这个坟场会毁了哈尔滨、东三省,甚至整个中国。伍连德提议要立刻焚烧傅家甸坟场的所有尸体,但这一决定遭到了当地百姓甚至是地方官的一致反对。按中国传统文化,死者为大,入土为安。不能安葬就没办法见祖宗,这是大不敬的事情。一次要焚烧几千具尸体,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仅靠东北总督锡良的支持已经不够了,无奈之下,伍连德和锡良联名请求朝廷颁旨,希望可以借圣旨平息民间的反对。三天后,他们收到了摄政王府发出的电报:
圣旨,准伍连德所奏。
1911年1月30日,辛亥年的大年初一。这天清晨,在傅家甸坟场,伍连德亲自指挥,200名裹着白色防疫服的工人在尸堆里忙活。他们把每100具尸体或棺材堆在一起,共22堆。下午2时左右,在疫区高级医官、部分地方文武官员与俄方防疫人员的共同见证下,所有的尸体被泼上煤油并点燃。
这是当地,甚至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集中焚尸行动,烈火足足烧了三天才熄灭。
在哈尔滨焚尸当天,东三省总督锡良电令吉林、黑龙江巡抚,要求用同样的方法处理尸体。在随后的半个月里,俄国防疫局也采用同样的办法,把鼠疫死去的尸棺火化,还从坟地里挖出一千多具已经埋葬的尸体烧掉。很快,东北的疫情就出现了转机。
奇迹般的胜利
1911年2月20日,东三省所有采取了隔离措施的地区,死亡人数全部出现了下降,这是疫情开始以来的首次。收到最新疫情报告的施肇基站在院子里朗声大笑:“苍天在上,中国有希望了。”1911年3月1日,哈尔滨首次出现了零死亡!距离伍连德首次抵达哈尔滨仅仅67天,距离清廷采纳伍连德建议,封锁山海关,仅仅过去了47天。而距离伍连德焚尸的大年初一,刚好一个月!整整24个小时之内,哈尔滨无一例死亡!这是几个月来的首次。零点钟声刚过,在一片欢呼声中,伍连德宣布解除对哈尔滨傅家甸的隔离。这一天,载入了史册。这是哈尔滨最后一例死亡病例,也是整个东三省最后一个死亡病例。从3月1日到3月底,整个东北,再也没有出现新的死亡报告。随后的日子里,也没有。1911年4月3日,万国鼠疫研究会在哈尔滨召开,来自英、美、法等11个国家的34名医学代表参加。施肇基作为大清国特使出席,伍连德出任会议主席。
1911年4月23日,清政府宣布东三省鼠疫肃清。百姓们纷纷上街庆祝,劫后余生的感觉,恍若隔世。在这次疫情中,东北1400万人口,最终死亡6万余人,灾情最严重的傅家甸区域,死亡人数超过总人口的1/4,至于感染者则不计其数,无法统计。参与防疫工作的2943名工作人员,297人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