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舅生于江边小镇施家梁,长在繁华似锦的蔡家场,但适逢文革,书自然没能多读。打幼时起,尽管环境困顿,条件艰辛,幺舅仍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父母惯着,兄姊顺着,幺舅挫磨较少,童年生活阳光鲜明。几十年来,性格上乐天笑和,想得通看得开,似乎从来不知愁为何物。
WX同志性直口快,刀子嘴豆腐心,说话怂口而出。兄长姊妹经常挨炝遭噎,只好体其用心,啼笑皆非。幺舅这人也大度舍得,以德报怨。老先生一辈子心地瓷实,与人为善,自个压根没富裕奢侈过,但从来不吝啬,不抠索。家里上下,三朋四友,但凡生张满日,必见他汗流浃背忙前忙后。遇急逢困,幺舅总是有求必应,宁可自己拧巴紧缩,宁可自己俭朴节省,也要全力以赴,害怕别人窘迫,迈不过去坎。
幺舅这个人豁达开朗,不藏事不扎话,更不记仇。再难再苦,也心宽体健,不怨不叹。面对无数遭际变故,总能泰然自若,一笑而过。仿佛他身上百毒不侵,从没窝火犯难,苦也有乐。好一活活嗨,恶狗让道鬼见愁。
娃儿头
幺舅老幺,与晚辈,比长的还少,与诸位虾兵蟹将隔离最近。辈份虽在,年岁相若,经历相仿,成长相伴。加上此先生随和宽容,在那一圈半界,WX同志有影响没威望。厮混滚打中,因其辈儿长,很多捣蛋拙笨,大人们拿他没辙,他便能吃得开,能罩能挡。幺舅也就有了面有范,大的视之为小,不以为然,小一辈的众星捧月,娃儿头也就当之无愧了。
及至后来,幺舅童心未泯,与大大小小打成一片,甚至些许顽劣。即或与孙辈处,也不端不装,没架子没样子,时常没大没小,有点为老不尊。因此,小的更小的全不怕惧。常常是说话大一句细一句,伸手动脚,他老先生也不安定,也经常逗猫惹草的。孩儿们也会起哄架秧子,还不时拍着手唱童谣,“幺舅,吃颗豌豆,打屁庞臭”。
幺舅好个热闹,操个耿直。与我们一块,老辈子的格往往让他接不住,端不了,憋得慌。咱们闹腾他慌张,晾着供着他手痒。记得有一次经典,我们一帮爪牙闹酒,他同席,大伙敬他爱他稀罕他,反正恭谨有加。开先他还绷得住,几个来回,觉得隔着堵着不舒服不自在。于是酒杯一起胸膛一拍,“啥老辈子哟。喝酒的时候都是兄弟伙。我干了,你们随意”。大伙愣了,之后乐了,于是幺舅同志如鱼得水。
霉老鸹
我是女婿,后来进门的。刚认识不久,听大娃细崽叫他“霉老鸹”(四川方言,从“蛙”音,念wuā),吃惊,不解,更视为忤逆。慢慢了解,知道幺舅这个人有些魔道,有些妖气。一张乌鸦嘴,好的说不准,坏的一说灵。家中开车的多,他咕哝谁坐谁的车,准有事,或擦或挂或撞,或警察逮个正着,大小不测。WYM、XPY、LF,无一幸免。“霉老鸹”因之得名,也自此臭名昭著。
在世人看来,幺舅的霉远不止此。最令人感叹的是他的婚姻一塌糊涂。侄男侄女有段说道,WX同志长得俊,交桃花运,有女人缘,围城三出四进。第一任WSY,树一摇,黄了;第二个QDG,滚一打,跑了;第三位ZDY,遇得倒,散了;这一届LAF,安了分,兴许好。其实,幺舅曲折婚姻,结过几次婚,挣过几套房,抚过几个孩,生过一个儿,数度净身出户白手起家。到老一间房子一条狗,一个老婆一白头。
说霉,也是外家外人言语。幺舅同志从不以之为意,每一段婚姻都有其因果,都付出了真心。自己作下的,自己得受,无可回追,从来没觉遗憾。这些经历,这个逻辑让我想起了《天龙八部》里风流倜傥的段氏父子,只不过幺舅走的是背字,更象反面。
说他霉,以前是太性格,冲动易怒,后来是没性格,随遇而安。幺舅如今自我感觉特别好,乐观不改,童心大发,哪有半点霉相,滋润着呢。
睁眼瞎——路盲
笑幺舅睁眼瞎,并非说他不识字。WX同志念过高中,上过卫校,读写断事,在同辈人里算有墨水的。就是在工作中,多年业务骨干拿得起顶得起,场面上,进过院委也算大小一领导。工作一辈子,守纪律,懂规矩,有底线,行得端。作息上从来过硬,同事中颇具口碑,社会上立得住,腰板直,从没人敢戳脊梁骨。
他的瞎,在于识路认道。一个地方,去了千百趟,还是吃不准。典型的方向白痴,也叫路盲。北碚生活走动这么些年,好多大街小巷没去过,也记不得兄弟姐妹的几个门牌,北碚以外更是一头雾水。更别提去陌生城市,丟人堆里,他自己找不回来。大伙常开玩笑,把他卖了都不知道。
好家伙,WX同志一辈子不认路,不识道,记不住。并且每次都能处变不惊,不紧不慢,反正有人比自己急,有惊肯定无险。05年末,我任职CBDL。他在临江门下车,到解放碑,仅百十米,WX同志转了几个圈,泡了几十分钟,抬头就是看得见,硬是走不拢。那时候,手机金贵,他怕费钱不肯打电话。人搁解放碑,如沧海一粟,失了联,真无可奈何。我们笑哭笑不得,急出一身汗,他才匆匆而来碰上面。
犟拐拐
平日里,幺舅心宽体胖,厚道谦和,通商量,能让人。但再好的脾气,也会有个性格,都有发飙的时候。幺舅也不例外,猫煞起来吓死人,任谁也劝不动拽不回,油盐不进,荤素不吃,软硬不撂,典型的犟拐拐。
生活中,走路同手同脚目不斜视,玩牌硬碰死磕生掰活扯,划拳英勇悲壮血拼到底,喝酒水来土掩绝不缴械。说话直,横呲戳棒。声音粗,大声武气。更令人摇头的是,不过脑,不拐弯,常常给人难堪,逗人怨恨,还义正词严,自作多情。
WX同志还特别认人认真认死理。爱较劲,不懂变通,不识时务,易得罪人。帮忙帮倒忙,搭讪反搅局,一腔闷骚却好心没好报。但是幺舅为人根子正,念旧,重情,单纯,不忘本。他下放阆中,插队凉水当过知青。为此,提起老人往事,总眉飞色舞,亢奋不已。三番五次返乡,怀旧访友,莫不热血沸腾,夙夜难寐。这两年去了两三次,行程既定,雷打不动。每临其境,慷慨倾囊,拦都拦不住。
开心果
有一句话WX同志常挂嘴边,没我你们不热闹,有我你们才开心。说时半开玩笑半当真,还存着几分自得。此言不假,一大家族,谁家大事小情总不会落下他的,他也有请必应,甚至不请自到。幺舅经常把自己作饵子,或当靶子,带给我们笑声,舒经活血,养颜提神。
幺舅自诩心态好,不识忧,不知愁,天生乐观阳光。人家忙前忙后图个团聚相守,他倒好老了老了当起牛郎织女。我们一帮人攻击他,洗涮他,他总是自我嘲解,乐和开怀。我们一起爬山,郊游,喝酒,打牌,时时面红耳赤,阵仗翻天,斗嘴劲,逞个能,即或说了过头话,间或做出格,幺舅临了都会笑口常开。
幺舅这人,生活简单,打点小牌只杀家搭子,喝点小酒仅认小圈子。没啥嗜好,没啥专长,啥都没瘾,更不提痴迷了。不图吃,不享乐,不贪财,不讲究。有时候,我们也觉得WX同志忒没劲,做人没意思。比如退休几月了,一直找不着调,得不上劲。钓鱼,喝茶,打牌,养狗,提笼架鸟等等等等,别人乐在其中,乐不可支。看书,码字,古玩,绘画,弹琴等等等等,又委实没这细胞。他说,外面这一切热闹折腾,没兴趣没味道,每天都只想窝床上看电视。人一倦怠,一懒散,容易闲出闷、捂出病来。
上一周,应聘中央美苑做保安,当晚间巡逻班,昼伏夜出。幺母母打着两份工,上午“西大”干家政,下午火锅馆做事。这下好,夫妻俩时间颠倒,很少交集,老了又玩起同床异眠。幺舅说,现在这样有事做,充实多了。我们担心,黑白颠倒,身体熬不住。但只要他选择了,觉着好,人开心,其他倒也无所一个谓。
这就是我们的幺舅,神奇的幺舅。
有时傻戳戳,有时旷兮兮,有时想法古灵精怪,有时做事不可理喻。但于咱们而言,他老人家宝贝着呢。
吃亏是福,难得糊涂,WX同志占齐活了。
一个人吃点亏不稀罕,他却能一直吃亏。难得糊涂殊为不易,更难得他似乎一直糊涂。
这就是我们的幺舅,神奇的幺舅。
小人物有大智慧,小日子有大情怀。知恩知足,惜缘惜福。释怀释然,小乐小甜,幸福圆满。WX同志乃上苍给咱们的恩赐,受老天眷顾多多矣。
有这样的幺舅,舒服、熨贴,真叫一个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