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州之役

播州之役，又稱平播，是萬曆二十八年（1600 年）明朝與播州土司之間的戰爭，與寧夏之役、朝鮮之役合稱 “萬曆三大徵”。

播州（今貴州省遵義市）地處四川、貴州之間，幅員廣袤。楊氏家族自唐末起割據播州，明初獲封為播州宣慰使。楊應龍襲位後，與地方豪族 “五司七姓” 矛盾重重。自萬曆十七年（1589 年）起，五司七姓不斷上告楊應龍謀反。貴州省官員主張征剿，四川省官員主張招撫，朝廷舉棋不定，楊應龍也在請罪求贖和武力抗剿之間搖擺。

第二次受審後，楊應龍願意繳納贖金抵罪，並將次子楊可棟留在重慶作為質子。但楊可棟不久後死於重慶，播州與明朝的關係隨之惡化，楊應龍開始襲擊川、貴、湖三省的居民點，又殲滅明朝第二次進剿的部隊。此時正逢朝鮮之役，明朝軍隊集中在東北方向，四川兵力空虛。萬曆二十七年（1599 年）六月，楊應龍攻陷綦江，威脅重慶、成都。萬曆帝震怒，嚴令進剿。

明軍以四川總督、節制三省軍事李化龍為總指揮，總兵劉綎、馬孔英、吳廣、童元鎮、李應祥、陳璘領兵前線，貴州巡撫郭子章、偏沅巡撫江鐸、湖廣巡撫支可大督陣後方，於 1600 年 3 月 26 日（萬曆二十八年二月十二日）分兵八路，每路約 3 萬人，出征播州。播州軍頑強防禦，將童元鎮率領的烏江一路幾乎全殲。然而明軍其他路捷報頻傳，尤以劉綎率領的綦江一路最為善戰，破三峒，克婁山關。楊應龍率九萬大軍與劉綎部隊決戰，大敗，於是退守海龍囤，負隅頑抗。明軍從四月中下旬開始圍攻海龍囤，六月初六破內城。楊應龍放火後自縊。

次年，明朝在當地廢除土司，改設流官，將播州拆分為遵義府和平越府，分別隸屬四川和貴州。改土歸流之後，播州地區經濟、文化快速發展，併成為中原漢族文化向貴州其他地區傳播的跳板。

時人稱讚播州之役是明朝在西南少數民族地區最成功的行動，“出師才百十四日，闢兩郡二千里封疆，奏二百餘年所未得志於西南夷盛事”。另一方面，此役軍費和善後開支巨大，達 350 萬兩白銀。萬曆三大徵讓明朝陷入財政危機，為明末民變埋下禍根。

前情

楊氏家族自唐末起割據播州，歷經數朝，明初獲封為播州宣慰使。播州宣慰司隸屬四川，地處重慶府與貴陽府之間，幅員廣大，下轄黃平、草塘兩個安撫司及播州、真州、白泥、餘慶、重安、容山六個長官司。隆慶六年（1573 年），楊應龍承襲宣慰使職位。此後多次隨明軍征討西番、九絲、膩乃、楊柳溝等地，又向朝廷進貢馬匹、木材，萬曆十五年（1587）升為都指揮使。

黃平、草塘、白泥、餘慶、重安五司偏處於烏江以南，其世襲土司家族對播州的統治不滿。楊應龍先是聯合七個大姓豪族打壓五司，後來又與七姓反目。七姓之一的張家本來跟楊家世代聯姻，但楊應龍寵愛小妾田氏，休去正妻張氏，還派人殺死張氏及其母親，與張家結怨。楊應龍與五司七姓之間的緊張關係，成為播州之亂的肇因。

十七年（1589 年），原播州長官司長官何恩、草塘安撫使司家族的宋世臣、張氏之叔張時照聯合上奏，告發楊應龍謀反。貴州巡撫葉夢熊、巡按陳效也上書，歷數楊應龍罪過，主張征剿。四川巡撫李尚思、巡按李化龍因需要徵調播州土兵以協助防禦松潘，故主張招撫，雙方分歧極大。

十八年（1590 年），明廷決定交由兩省官員聯合提審，楊應龍則表示願赴四川，不願去貴州。二十年（1592 年），楊應龍到重慶府受審，被判當斬，願出 2 萬兩白銀贖罪。此時朝鮮之役爆發，楊應龍表示願帶 5000 人參與東征，於是獲釋放，後因明廷旨意免於出兵。

新任四川巡撫王繼光到任後，嚴令楊應龍前來結案。楊應龍認為土司在自己境內有生殺予奪的權力，明朝卻按照漢地的法律來處理，對判決結果不滿，拒絕離開播州。張時照等則繼續堅持上奏。二十二年（1594 年）初，王繼光至重慶，與總兵劉承嗣商議，分三路出兵，進軍婁山關，駐紮在白石口。楊應龍佯裝投降，暗出奇兵，大敗明軍。王繼光遭罷官，由譚希思接替。

當年十月，兵部侍郎邢玠出任川貴總督。二十三年（1595 年），邢玠傳檄文給楊應龍，表示若願意前來受審，可保其不死。五司七姓擔心在楊應龍獲寬恕後遭受報復，於是從中作梗，被邢玠警告。兵部尚書石星考慮到國內兵力集中在朝鮮，不便再在西南用兵，也向楊應龍表達了從寬處理之意。重慶知府王士琦單騎前往綦江縣松坎提人，楊應龍自縛於路旁請罪。經審理，此案判決如下：楊應龍革職，由長子楊朝棟以舍人身份管事；手下黃元等十二人問斬；另需繳納 4 萬兩白銀贖罪，次子楊可棟留下作質子。明廷還將播州的一部分權力下放給五司，並對當地的軍事部署做出調整。

楊可棟不久後死於重慶。明朝官員拒絕歸還屍棺，楊應龍則拒絕繳納贖金，開始囤積兵力。此後數年間，楊應龍多次襲擊四川、貴州、湖廣三省的眾多居民點，焚燒劫掠，殺害上奏告發的五司七姓仇家。二十七年（1599 年）二月，貴州巡撫江東之命令都司楊國柱等率 3000 人征剿，楊應龍派楊朝棟帶兵應對。播州軍誘敵深入，一舉殲滅明軍。明廷遂革江東之職，由郭子章接替；改四川巡撫為總督，由李化龍擔任，節制湖廣、四川、貴州三省軍事。

此時朝鮮之役剛結束，明朝兵力還集中在東北方向。楊應龍領兵 8 萬，於六月廿一攻陷綦江縣城。播州軍師孫時泰建議趁四川兵力空虛，一鼓作氣，先取重慶，再攻成都，擄掠蜀王作為人質。但楊應龍未採納該策略，只是新立界碑，嚮明朝索要兒子屍棺和江津、合江等處領土。綦江淪陷的訊息傳至京師，萬曆帝震怒，將聽調四川巡撫譚希思、致仕貴州巡撫江東之都褫職為民，永不敘用，並賜李化龍尚方寶劍，嚴令進剿。

楊應龍意識到明廷無意赦免，遂加大攻勢。十一月，攻擊黔東各處關卡、衛所，阻斷昆明、貴陽東出湖廣的驛道。二十八年（1600 年）正月，攻打龍泉長官司。當地守備找藉口逃跑，但其他人堅決抵抗。播州軍久攻不下，又受到石砫土司和酉陽土司的攻擊，於是撤兵。

平播

隨著兵力集結，李化龍開始部署攻勢，計劃分八路向播州進軍。四川四路，原任總兵劉綎出綦江，總兵馬禮英出南川，總兵吳廣出合江，副總兵曹希彬出永寧，總督李化龍居中策應。貴州三路，總兵童元鎮出烏江，參將朱鶴齡出沙溪，總兵李應祥出興隆，巡撫郭子章坐鎮貴陽。湖廣一路，總兵陳璘分兩翼出偏橋，原定由巡撫支可大移駐沅州。明廷認為湖廣地域遼闊，沅州過於偏遠，特增設偏沅巡撫，由江鐸擔任。每路約 3 萬人，三成是官兵，七成為當地土兵，定於二月十二日發兵。“本部院於二月十二日起馬，親統天下兵馬五十萬，分十八路並進，前往播州擒拿逆賊楊應龍。凡該州地方漢土官民、九種十三姓楊保人等投降者，全家免死。拒敵者，九族皆誅。”

明軍以劉綎一路最為善戰，擊破楠木、山羊、簡臺三座險峒，在九盤子大破楊朝棟統率的四五萬精兵，攻破婁山關，與楊應龍親率的九萬大軍決戰，大勝，一路推進至海龍囤下。其他各路也連連告捷，唯獨烏江一路不順。播州軍假扮水西、永順土兵，偷襲烏江關。明軍崩潰，爭相渡江，大量士兵溺死水中，3 萬人裡只有不到一成生還。貴陽官民震動。童元鎮革職，部隊交由李應祥指揮。

楊應龍部隊節節敗退，退守海龍囤。明軍從四月中下旬起先後到達囤下，四面包圍，輪番進攻。7 月 14 日，劉綎部隊使用當時先進的火器帶頭攻破土城、月城。次日，內城被破。楊應龍知大勢已去，將內室鎖死後放火，再同兩位小妾一同自縊。吳廣俘虜楊朝棟、田氏等人，衝入火場搶出楊應龍屍體。播州之役就此結束。從八路出師開始，前後共計 114 天。

後續

李化龍押送 58 人及楊應龍屍體到北京。1601 年 1 月 29 日，天氣很寒冷，神宗在獻俘禮後依照官員的奏章令人將實年 58 歲楊應龍挫屍，兒子 26 歲楊朝棟、弟弟 39 歲楊兆龍多人凌遲殺害，妻子 45 歲田雌鳳、女婿 18 歲馬千駟斬首。妹夫 33 歲張世爵等發遣；女婿 22 歲宋承恩放回籍還職洪邊宣慰應襲。宣判後眾囚大呼，明朝將每囚一鐐，肘外覆以紅衣紅巾，由一官押送，10 人又而扶且推之出西長安門。夾道圍觀的人一百萬，刑場西市僅 20 裡，下午 3-5 時（日晡）才到。行刑時天色已近昏黑。二十九年（1601 年），播州廢除土司，改設流官，分為遵義府和平越府。遵義府隸屬四川，領真安州、遵義縣、綏陽縣、桐梓縣、仁懷縣。平越府隸屬貴州，領黃平州、湄潭縣、餘慶縣、甕安縣。三十一年（1603），吳洪、盧文秀等又在當地發動叛亂，被李應祥平定。三十二年（1604），李化龍進為少保、兵部尚書，郭子章、江鐸、支可大、劉綎、陳璘、馬孔英、吳廣、李應祥等人均論功行賞。

事後，李化龍編纂《平播全書》，詳盡收錄平播過程中的公文、書信，記載周備。與此同時，播州之役三年後就出現了章回小說《徵播奏捷傳》，夾雜史實和小說家言，將陳璘塑造為主人公和首要功臣。郭子章對小說偏離事實十分不滿，著《平播始末》以澄清。

十幾年後另一個封建地主努爾哈赤起兵反明，在薩爾滸之戰殺死了劉挺，萬曆帝不再能擊敗及殘酷殺害其家族。1621 年播州鄰近地區又爆發了奢安之亂。

1979 年，在遵義市文化館工作的葛鎮亞，因為曾在《遵義府志》中讀到過遵義有個海龍屯，是 “平播之役” 的主戰場，位置在距離城北面幾十公里外的某處。終於在白雪皚皚的一天，於遵義城北約 30 公里的深山之中，發現了一道矗立在冰天雪地裡的黑色關口。2012 年 4 月至 2020 年 5 月，李飛等人對海龍囤遺址展開了大規模的考古發掘、資料整理與研究工作。2022 年，海龍屯考古 “十年磨一劍” 的成果 —— 由貴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貴州省博物館、遵義海龍屯文化遺產管理局編著的，4 卷 225 萬字的考古報告《海龍囤》（報告沿用文獻舊稱）重磅出爐。海龍屯景點對外開放但收取門票費用。

影響和評價

播州城在戰前頗為繁華，“居民富庶，有江南氣象”。播州之役中，播州城雖未成為主戰場，仍遭大規模破壞，建築幾乎被明軍全部焚燬。在平播中擔任貴州監軍的楊寅秋經過播州城，感慨 “千年剏建之播，一朝成墟，見者無不徘徊諮嗟”。

平播的成功深受時人讚賞。張悌在《平播全書・敘》中認為，與傅友德徵雲南、馬燁處理彝族、麓川之役、思州之役等相比，播州之役是明朝在西南少數民族地區上最成功的行動，“出師才百十四日，闢兩郡二千里封疆，奏二百餘年所未得志於西南夷盛事”。瞿九思在《萬曆武功錄》中稱讚，順利平播使得播州沒有變成類似唐之南詔、宋之大理的獨立政權。

然而前首輔申時行批評平播 “好事喜功、窮兵殫財”。此役花費約 250 萬兩白銀，善後開支超過 100 萬兩。播州之役與寧夏之役、朝鮮之役並稱 “萬曆三大徵”，接連戰爭帶來的軍費開支讓萬曆朝陷入巨大的財政危機。明廷於是推行開礦搉稅、三餉加派等掠奪性的經濟政策，激化了社會矛盾。

改土歸流之後，中原漢族文化透過官員、移民等載體進入播州地區，當地經濟、文化快速發展。遵義後來發展為貴州較富庶的地區，亦是中原技術、文化向貴州其他地區傳播的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