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一貴

**朱一貴**，少名朱祖，福建漳州長泰人，或言鄭氏部將也。明亡後，居羅漢內門，飼鴨為生。地遼遠，政令莫及，性任俠，所往來多故國遺民、草澤壯士，以至奇僧劍客；留宿其家，宰鴨煮酒，痛譚亡國事，每至悲歔不已。當是時，昇平日久，守土恬嬉，絕不以吏治民生為意。一貴心易之。

康熙六十年春，鳳山知縣缺，知府王珍攝縣篆，委政次子，事苞苴，徵稅苛刻。縣民怨之。又以風聞治盟歃者數十人，違禁入山伐竹數百人，眾莫可訴。黃殿者，亦羅漢門人，與一貴善，謀起兵，誅貪吏，集眾數百人。三月，李勇、吳外、鄭定瑞等相率至一貴家。聚謀曰：「今地方長官但知沉湎樗蒲爾，政亂刑繁，兵民瓦解，欲舉大事，此其時矣」。一貴曰：「我姓朱，若以明朝後裔光復舊物，以號召鄉里，則歸者必眾」。僉曰：「可」。

四月十九日，李勇、吳外、鄭定瑞、王玉全、陳印等五十二人，就黃殿家奉一貴為主，焚表結盟，椎牛饗士，至者千數百人。樹紅旗，書大元帥朱。夜攻岡山汛，克之。報至，總兵歐陽凱議出師。中營游擊劉得紫請行，弗許。命右營游擊周應龍率兵四百往；又白道府，遣臺灣縣丞馮迪調新港、目加溜灣、蕭?、麻豆四社番隨行。是日小雨，應龍行五里，駐半路店。翌日，復行十五里，屯角帶圍。一貴出?榔林，敗把總張文學，多獲軍裝。應龍隔一溪，不能救。遂略大湖而去。粵人杜君英居鳳山之下淡水，聞一貴起兵，揭旗應，有眾數百人。而郭國正、翁義起草潭，戴穆、江國論起下埤頭，林曹、林騫、林璉起新園，王忠起小琉球，皆願從君英，約一貴共事。

於是一貴移屯岡山之麓。應龍至小岡山，兩軍遇戰。一貴退駐袁交友莊，應龍亦收兵回二濫，縱焚掠。土番乘勢多殺人，所在騷動。進紮楠梓?，而君英已破下淡水汛矣。南路營參將苗景龍請援。應龍至赤山，一貴、君英合擊之，踉蹌走。千總陳元戰死，把總周應遂被禽。一貴逐之，迫府治。君英亦別破鳳山，殺把總林富；守備馬定國戰敗自刎死。苗景龍走萬丹，為郭國正所殺，以其頭獻一貴。郡中驟聞赤山之敗，譁然大震，文武各遣眷宵遁，先後駕舟出鹿耳門。土民亦相率逃竄。總兵歐陽凱率兵千餘，出駐春牛埔；水師副將許雲亦率兵五百來會，時尚未有城也。軍中夜驚，鎮兵四散，黎明稍集。

四月晦，一貴兵至。許雲拒戰，水師奮勇，陸師繼之。一貴稍卻，屯芊蓁林。五月朔，一貴復至，君英亦率所部來，眾可數萬。鎮兵未戰而潰，把總楊泰刺歐陽凱墜馬，眾馘其首。守備胡忠義、千總蔣子龍、把總林彥、石琳皆死，游擊劉得紫、守備張成俱被禽，許雲力戰，與游擊游崇功、千總林文煌、趙奇奉、把總李茂吉、皆陣沒，餘各駕舟逃。巡道梁文?、知府王珍、同知王禮、臺灣知縣吳觀域、縣丞馮迪、典史王定國、諸羅知縣朱夔、典史張青遠偕走澎湖。君英先入，駐鎮署；一貴繼至，駐道署。出示安民，禁殺掠。開赤嵌樓，鄭氏以貯軍器，四十年來莫有啟者，得大?、刀鎗、硝磺、彈藥甚多。

是日，諸羅縣人賴池、張岳、鄭惟晃、賴元改、萬和尚、林泰、蕭春等起兵應。越三日，破縣治。北路營參將羅萬倉戰死，賴池、張岳以其首來獻。眾見全臺俱得，奉一貴為中興王。一貴冠通天冠，黃袍玉帶，築壇受賀，祭天地列祖列宗及延平郡王，遵故明，建元永和。布告中外曰。

『在昔胡元猾夏，竊號神州，穢德彰聞，毒逋四海。我太祖高皇帝提劍而起，群士景從，以恢復區宇，日月重光，傳之萬。逆闖不道，弄兵潢池，震動京師，帝、后殉國。地坼天崩，椎心泣血。東南忠義，再造邦基，秣馬厲兵，方謀討賊。何圖建虜，乘隙而入，藉言仗義，肆其窮凶。竊據我都邑，奴僇我人民，顛覆我邦家，殄滅我制度。長蛇封豕，搏噬無遺。遂使神明冑子，降為輿臺；錦繡江山，淪於左?。烏乎痛哉！延平郡王精忠大義，應運而生，開府思明，經略閩粵。旌旗所指，喋血關河，使彼建虜，疲於奔命。則有熊羆之士，不二心之臣，戮力同仇，效命宗國。南京之役，大勳未集，移師東下，用啟臺灣。率我先民，以造新邑，遙奉正朔，永戴本朝。蓄銳養精，俟時而動。雖張堅之王扶餘、田橫之居海島，史策所載，猶未若斯之烈也。天未厭禍，大星遽殞，興王之氣，猝爾銷沈。然東都片壤，猶足以抗衡海上焉。嗣王沖幼，輔政非人，大廈將傾，一木難柱。以故權奸竊柄，偷事宴安，叛將稱戈，甘為罪首。滄海橫流，載胥及溺，茫茫九州，無復我子孫託足之所矣。哀哉！夫盛衰者時也，強弱者勢也，成敗者人也，興亡者天也。古人有言，炎炎之火，可焚崑岡。是以夏后一成，能復故國，楚人三戶，足以亡秦；況以中國之大，人民之眾，忠臣義士之眷懷本朝，而謂不足以誅建虜者乎？不佞世受國恩，痛心異族。竄逃荒谷，莫敢自遑。佇苦停辛，垂四十載。今天啟其衷，人思其舊，揆時度勢，否極泰來。爰舉義旗，為天下倡。群賢霞蔚，多士雲興；一鼓功成，克有全土。此則列聖在天之靈實式以憑，而中興之運可操左券也。夫臺灣雖小，固延郡平王肇造之土也。絕長補短，猶方千里。重以山河之固、風濤之險、物產之饒、甲兵之足，進則可以克敵，退則可以自存。博我皇道，宏我漢京，此其時矣。唯是新邦初建，庶事待興，引企英豪，同襄治理。然後獎帥三軍，橫渡大海，會師北伐，飲馬長城；擣彼虜庭，殲其醜類，使胡元之轍，復見於今，斯為快爾。所望江東耆艾、河朔健兒，嶺表孤忠，中原舊曲，各整義師，以匡諸夏。則齊桓攘夷之業，晉文勤王之勞，赫赫宗盟，於今為烈。其或甘心事敵，以抗顏行、斧鉞之誅，罪在不赦。夫非常之原，黎民所懼，救國之志，人有同心。敢布區區，咸知大義。二三君子，尚克圖之』

於是大封諸將：以王玉全為國師，王君彩、洪陳為太師，杜君英、陳福壽、李勇、吳外、翁飛虎、陳印、戴穆、鄭定瑞、郭國正、顏子京、楊來、黃殿、劉國基、黃日昇、江國論、王忠、林曹、薛菊、林騫、林璉、陳正達、張秀、賴池、賴元改、鄭惟晃、鄭文苑、陳成等為國公，張岳不受公爵，為將軍，陳燦、蘇天威等為侯，張阿山、卓敬、陳國進等為都督，蕭斌、詹遴為尚書，內閣辦事，麻恩、林玉為輔弼大將軍。文自部科以下，武自副參以下，凡數十人。鄭定瑞、蘇天威尤驍勇，命率兵三千，守鹿耳門。飭兵民蓄髮，復明制。

初，君英入府時，欲立其子會三為王，眾不服。君英恚甚，每事驕蹇，掠婦女七人，閉署中。一貴出令禁淫掠。戴穆強娶民女，一貴殺之。洪陣私鬻官劄，亦殺之。眾震震悚。君英所掠女，有吳外戚屬。外請釋，不聽，怒欲相攻。一貴曰：『立國之初，宜嚴法典，如此妄舉，何以長民』？遣楊來、林璉讓之，君英不從，且拘使。一貴怒，命李勇、郭國正討之。君英敗，率粵人數萬，北走虎尾溪，駐貓兒干。淡水營守備陳策聞變，勒兵守要害。有范景文者潛入境，謀起事，被殺。策急遣人渡廈門請救。方是時，閩浙總督覺羅滿保既接臺變之報。兼程赴廈，檄南澳鎮總兵藍廷珍出師，而水師提督施世驃已先赴澎湖矣。

六月十六日黎明，清軍抵鹿耳門。天威率兵據險，?臺亦發?以拒，別以小舟往來奮擊。清軍前鋒林亮、董方以六巨舟冒死進，發?還攻。兩軍合戰，血濺聲喧，迄未勝負。亮望?臺火藥堆積，彈中其中，轟然大震，烈焰燔空。天威退安平，清軍復至，與定瑞列兵迎。鏖戰數時，亮方陷陣，廷珍率大隊繼之，眾可五千。天威退駐東都。翌日，一貴遣楊來、顏子京、張阿山、翁飛虎率兵八千餘人，取安平。清軍拒戰，別以一隊會戰於四鯤身，及暮始息。越日，復戰於塗墼埕。其明日，一貴以李勇、吳外、張阿山、翁飛虎、陳印、楊來、郭國正等統兵數萬，駕牛車，列盾為陣，復取安平，大戰於二鯤身。

飛虎氣銳，率所部烏龍旗為先鋒，驅車擁盾，冒?火衝突而至。大隊繼之，頗殺傷。清軍不能當，?眙相視。廷珍見勢迫，親督大?，連環齊發，盾不能禦，飛虎棄車而走，短兵接戰，死傷枕籍。清軍援至，又以?船附岸夾擊。飛虎猶力戰，終不敵，乃退保東都。一貴議戰守之計，王玉全曰：『東都之險，在於安平。安平已失，無險可據。不如退守諸羅，扼財賦之區，用民番之眾，表裏山河，猶無害也』。江國論曰：『古人有言，臥榻之側，豈容鼾睡？今清軍在安平，戰勝而驕，臣願率一旅，從西港仔偏襲之。邀天之幸，乃為後圖』。一貴曰：『將軍為國效命，忠勇可嘉』。命林曹、黃殿、林騫、林璉等偕往。世驃接報，密遣林亮、董方、魏大猷、洪平以兵千二百名來拒。

翌早，廷珍知其事，急晤世驃曰：『謀必出於萬全，豈可怙勝輕舉？聞敵多在蕭?、麻豆之間，西港仔乃其肘下，距府不遠，呼應立至；又多竹林可埋伏。彼如以數千人分布要害，四面掩擊，則我軍危矣』。世驃瞿然曰：『如何』？廷珍曰：『我當親往』。二十一日初昏，留所部三分之一會攻府治，率舟師五千五百餘人而進。而國論已與林亮、董方大戰於蘇厝甲，清軍將敗。廷珍分兵八隊，自領麾下五百為中軍。國論邀戰，呼聲動地，無不奮勇突擊，死傷相當。然清軍勢盛，乃收軍而退。薄暮至犁頭店，夜往劫營，廷珍有備，不利。

翌日，復戰於木柵。世驃亦率軍以攻府治之南，一貴自率諸將拒戰。自晨至於日旰，營壘盡失，乃率所部而北。世驃、廷珍以次入郡。捷報廈門，總督滿保以廷珍署臺灣總兵，命興泉道陶範?上諭至臺，並署臺廈道事。汀州知府高鐸知臺灣府，建寧通判孫魯署臺灣府同知，兼攝縣事。海澄知縣劉光泗署鳳山，漳浦知縣汪紳文署諸羅。一貴之北去也，駐大穆降。廷珍以參將王萬化、林政等南下，收鳳山縣。顏子京、鄭定瑞等拒戰不利，遂被殺。以游擊林秀、薄有成等攻大穆降。一貴走灣裏溪。清軍追之。走下茄苳。

初，漳浦人王仁和往來溝尾莊，與莊人楊石善。知其族楊旭、楊雄等為一方巨擘，可與謀。以言餂之，石許焉。仁和密告廷珍，各與以守備、千總銜劄，令禽一貴。而蘇山、黃遵為、李祖?書於楊旭，亦與謀。於是密糾溝尾等莊鄉壯以待。閏月初五日，一貴率千數百人至。旭、雄椎牛饗之，許號召六莊子弟以助。一貴曰：『能如是，豈唯孤受其賜；其自太祖以下實嘉賚之』。翌日，赴月眉潭莊，雄邀其歸。薄暮大雨，分所部居，集六莊鄉壯佯為守護，潛以水灌所帶之?。夜闌大呼，一貴驚起，伏者盡出，遂被禽。王玉全、翁飛虎、張阿山在焉，吳外、陳卻率眾突圍出，餘多走。

旭縛一貴置牛車，赴八掌溪，交游擊林秀解赴世驃營。廷珍會訊。一貴岸然立。廷珍叱之跪，不從。廷珍罵曰：『朝廷深仁厚澤，待汝不薄。汝何反？速自陳』。一貴曰：『孤為大明臣子，興師光復。何言反？汝等堂堂漢人，甘心事虜，乃真反爾』。廷珍怒，命捶其足，至不能立，伏地而號。顧飛虎曰：『大丈夫死忠義爾。事之不成，天也。卿其無懟』。對曰：『君有所命，敢不勉從』。於是檻送廈門，滿保命解赴北京。

初，賴池、張岳既據諸羅，北路營千總陳徽、把總鄭高遯入山，已而起兵來奪，殺賴元改，以其頭祭參將羅萬倉。一貴聞報，檄翁飛虎、江國論救之，復得諸羅。至是廷珍命游擊朱文福、謝希賢等率兵至，萬和尚被殺，楊來亦為大排竹人所戮。於是吳外、陳印、李勇、陳正達、林曹、林騫、林璉、鄭惟晃、張看等次第被禽。淡水營守備陳策已引兵南下半線，謝希賢亦以兵北上，與援淡之軍合。先是一貴起兵時，下淡水莊粵族侯觀德、李直三等不從，獨建大清義民旗，聯絡各莊，籌戰守。一貴遣陳福壽、劉國基、薛菊、王忠、劉育等率眾數萬攻之。

六月十九日，大戰於下淡水溪。劉育陣歿。福壽敗自刎，為左右所救，乃入山。劉國基、薛菊、王忠俱奔琅?。外委陳章聞之，與林尚、蘇庚駕船往，說以投誠。三人皆首肯。有提督差官至，舉動傲岸，責以拜跪。王忠曰：『今若此，至郡可知』，遂遁去。章以劉國基、薛菊見廷珍。七月，江國論、鄭元長集餘黨，樹旗於阿猴林。廷珍發兵往，國論、元長俱竄北路。差員張騰霄邀之俱至。杜君英之去也，久處羅漢門山中。及聞陳福壽就撫，心稍動。廷珍檄守備施恩、陳祥說降。君英恐被紿，欲見福壽，詢情實。廷珍即命福壽往。君英果出。

越三日，其子會三亦出，皆留署中。居有頃，廷珍呼君英等至幕下，紿之曰：『頃得制府來書，欲授若輩備弁。今有船可速赴廈考驗』。國論不可。廷珍叱曰：『汝福薄，固知非有官相者』。君英許諾；國論知不可留，亦請行。遂與陳福壽、鄭元長、杜會三俱赴廈門。清保奏解北京，與一貴對質。訊之日，刑官問一貴曰：『汝一匹夫，敢謀大逆，果何為者』？一貴曰：『欲復大明爾』。於是與李勇、吳外、陳印、王玉全、翁飛虎、張阿山俱被磔，親屬同坐。杜君英、杜會三、陳福壽以就撫故，斬於市。黃殿、江國論、鄭元長等亦先後就戮。唯王忠竄入後山卑南覓，數年乃獲。詔以臺變文武諸員，令總督、提督會審。十二月十八日，悉斬於臺灣。而一貴之役次第平。

## 據

* 連橫·《臺灣通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