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德裕

**李德裕**，字**文饒**，元和宰相吉甫子也。少力於學，既冠，卓犖有大節。不喜與諸生試有司，以廕補校書郎。河東張弘靖辟為掌書記。府罷，召拜監察御史。

穆宗即位，擢翰林學士。帝為太子時，已聞吉甫名，由是顧德裕厚，凡號令大典冊，皆更其手。數召見，賚獎優華。帝怠荒於政，故戚裏多所請丐，挾宦人訁冋禁中語，關托大臣。德裕建言：「舊制，駙馬都尉與要官禁不往來。開元中，訶督尤切，今乃公至宰相及大臣私第。是等無佗材，直洩漏禁密，交通中外耳。請白事宰相者，聽至中書，無輒詣第。」帝然之。再進中書舍人。未幾，授御史中丞。

始，吉甫相憲宗，牛僧孺、李宗閔對直言策，痛詆當路，條失政。吉甫訴於帝，且泣，有司皆得罪，遂與為怨。吉甫又為帝謀討兩河叛將，李逢吉沮解其言，功未既而吉甫卒，裴度實繼之。逢吉以議不合罷去，故追銜吉甫而怨度，擯德裕不得進。至是，間帝暗庸，節度使與元稹相怨，奪其宰相而己代之。欲引僧孺益樹黨，乃出德裕為浙西觀察使。俄而僧孺入相，由是牛、李之憾結矣。

敬宗立，侈用無度，詔浙西上脂朅妝具，德裕奏：「比年旱災，物力未完。乃三月壬子赦令，常貢之外，悉罷進獻。此陛下恐聚斂之吏緣以成奸，雕窶之人不勝其敝也。本道素號富饒，更李錡、薛蘋，皆榷酒於民，供有羨財。元和詔書停榷酤，又赦令禁諸州羨餘無送使。今存者惟留使錢五十萬緡，率歲經費常少十三萬，軍用褊急。今所須脂朅妝具，度用銀二萬三千兩，金百三十兩，物非土產，雖力營索，尚恐不逮。願詔宰相議，何以俾臣不違詔旨，不乏軍興，不疲人，不斂怨，則前敕後詔，鹹可遵承。」不報。方是時，罷進獻，不閱月，而求貢使者足相接于道，故德裕推一以諷它。

自元和後，天下禁毋私度僧。徐州王智興紿言天子誕月，請築壇度人以資福，詔可。即顯募江淮間，民皆曹輩奔走，因牟擷其財以自入。德裕劾奏：「智興為壇泗州，募願度者，人輸錢二千，則不復勘詰，普加髡落。自淮而右，戶三丁男，必一男剔發，規影傜賦，所度無算。臣閱度江者日數百，蘇、常齊民，十固八九，若不加禁遏，則前至誕月，江淮失丁男六十萬，不為細變。」有詔徐州禁止。

時帝昏荒，數遊幸，狎比群小，聽朝簡忽。德裕上《丹扆六箴》，表言：「'心乎愛矣，遐不謂矣'，此古之賢人篤于事君者也。夫跡疏而言親者危，地遠而意忠者忤。臣竊惟念拔自先聖，遍荷寵私，不能竭忠，是負靈鑒。臣在先朝，嘗獻《大明賦》以諷，頗蒙嘉采。今日盡節明主，亦由是也。」其一曰《宵衣》，諷視朝希晚也；二曰《正服》，諷服禦非法也；三曰《罷獻》，諷斂求怪珍也；四曰《納誨》，諷侮棄忠言也；五曰《辨邪》，諷任群小也；六曰《防微》，諷偽遊輕出也。辭皆明直婉切。帝雖不能用其言，猶敕韋處厚諄諄作詔，厚謝其意。然為逢吉排笮，訖不內徙。

時亳州浮屠詭言水可愈疾，號曰「聖水」，轉相流聞，南方之人，率十戶僦一人使往汲。既行若飲，病者不敢近葷血，危老之人率多死。而水鬥三十千，取者益它汲，轉鬻於道，互相欺訹，往者日數十百人。德裕嚴勒津邏捕絕之，且言：「昔吳有聖水，宋、齊有聖火，皆本妖祥，古人所禁。請下觀察使令狐楚填塞，以絕妄源。」從之。帝方惑佛老，禱福祈年，浮屠方士，並出入禁中。狂人杜景先上言，其友周息元壽數百歲，帝遣宦者至浙西迎之，詔在所馳驛敦遣。德裕上疏曰：「道之高者，莫若廣成、玄元；人之聖者，莫若軒轅、孔子。昔軒轅問廣成子治身之要，曰：'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無勞子形，無搖子精，乃可長生。慎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脩身千二百歲矣，形未嘗衰。'又曰：'得吾道者上為皇，下為王。'玄元語孔子曰：'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陛下脩軒後之術，物色異人，若使廣成、玄元混跡而至，告陛下之言，亦無出於此。臣慮今所得者，皆迂怪之士，使物淖冰，以小術欺聰明，如文成、五利者也。又前世天子雖好方士，未有禦其藥者。故漢人稱黃金可成，以為飲食器則壽。高宗時劉道合、玄宗時孫甑生皆能作黃金，二祖不之服，豈非以宗廟為重乎？儻必致真隱，願止師保和之術，慎毋及藥，則九廟尉悅矣。」息元果誕譎不情，自言與張果、葉靜能遊。帝詔畫工肖狀為圖以觀之，終帝世無它驗。文宗即位，乃逐之。

太和三年，召拜兵部侍郎。裴度薦材堪宰相，而李宗閔以中人助，先秉政，且得君，出德裕為鄭滑節度使，引僧孺協力，罷度政事。二怨相濟，凡德裕所善，悉逐之。於是二人權震天下，黨人牢不可破矣。逾年，徙劍南西川。蜀自南詔入寇，敗杜元穎，而郭釗代之，病不能事，民失職，無聊生。德裕至，則完殘奮怯，皆有條次。成都既南失姚、協，西亡維、松，由清溪下沫水而左，盡為蠻有。始，韋皋招來南詔，復巂州，傾內資結蠻好，示以戰陣文法。德裕以皋啟戎資盜，其策非是，養成癰疽，第未決耳。至元穎時，遇隙而發，故長驅深入，蹂剔千里，蕩無孑遺。今瘢夷尚新，非痛矯革，不能刷一方恥。乃建籌邊樓，按南道山川險要與蠻相入者圖之左，西道與吐蕃接者圖之右。其部落眾寡，饋餫遠邇，曲折鹹具。乃召習邊事者與之指畫商訂，凡虜之情偽盡知之。又料擇伏瘴舊獠與州兵之任戰者，廢遣獰耄什三四，士無敢怨。又請甲人于安定，弓人河中，弩人浙西。繇是蜀之器械皆犀銳。率戶二百取一人，使習戰，貸勿事，緩則農，急則戰，謂之「雄邊子弟」。其精兵曰南燕保義、保惠、兩河慕義、左右連弩；騎士曰飛星、鷙擊、奇鋒、流電、霆聲、突騎。總十一軍。築杖義城，以制大度、青溪關之阻；作禦侮城，以控榮經犄角勢；作柔遠城，以厄西山吐蕃；復邛崍關，徙巂州治台登，以奪蠻險。

舊制，歲抄運內粟贍黎、巂州，起嘉、眉，道陽山江，而達大度，乃分餉諸戍。常以盛夏至，地苦瘴毒，輦夫多死。德裕命轉邛、雅粟，以十月為漕始，先夏而至，以佐陽山之運，饋者不涉炎月，遠民乃安。蜀人多鬻女為人妾，德裕為著科約：凡十三而上，執三年勞；下者，五歲；及期則歸之父母。毀屬下浮屠私廬數千，以地予農。蜀先主祠旁有猱村，其民剔髮若浮屠者，畜妻子自如，德裕下令禁止。蜀風大變。於是二邊浸懼，南詔請還所俘掠四千人，吐蕃維州將悉怛謀以城降。維距成都四百里，因山為固，東北繇索叢嶺而下二百里，地無險，走長川不三千里，直吐蕃之牙，異時戍之，以制虜入者也。德裕既得之，即發兵以守，且陳出師之利。僧孺居中沮其功，命返悉怛謀於虜，以信所盟，德裕終身以為恨。會監軍使王踐言入朝，盛言悉怛謀死，拒遠人向化意。帝亦悔之，即以兵部尚書召，俄拜中書門下平章事，封贊皇縣伯。

後帝暴感風，害語言。鄭注始因王守澄以藥進，帝少間，又薦李訓使待詔，帝欲授諫官，德裕曰：「昔諸葛亮有言：'親賢臣，遠小人，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士，後漢所以傾頹也。'今訓小人，頃咎惡暴天下，不宜引致左右。」帝曰：「人誰無過，當容其改。且逢吉嘗言之。」對曰：「聖賢則有改過，若訓天資奸邪，尚何能改？逢吉位宰相，而顧愛凶回，以累陛下，亦罪人也。」帝語王涯別與官，德裕搖手止涯，帝適見，不懌，訓、注皆怨，即復召宗閔輔政，拜德裕為興元節度使。入見帝，自陳願留闕下，復拜兵部尚書。宗閔奏：「命已行，不可止。」更徙鎮海軍以代王璠。

先是太和中，漳王養母杜仲陽歸浙西，有詔在所存問。時德裕被召，乃檄留後使如詔書。璠入為尚書左丞，而漳王以罪廢死，因與戶部侍郎李漢共譖德裕嘗賂仲陽導王為不軌。帝惑其言，召王涯、李固言、路隋質之，注、璠、漢三人者語益堅，獨隋言：「德裕大臣，不宜有此。」讒焰少衰。遂貶德裕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復貶袁州長史，隋亦免宰相。未幾，宗閔以罪斥，而注、訓等亂敗。帝追悟德裕以誣構逐，乃徙滁州刺史。又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開成初，帝從容語宰相：「朝廷豈有遺事乎？」眾皆以宋申錫對。帝俯首涕數行下，曰：「當此時，兄弟不相保，況申錫邪？有司為我褒顯之。」又曰：「德裕亦申錫比也。」起為浙西觀察使。後對學士禁中，黎埴頓首言：「德裕與宗閔皆逐，而獨三進官。」帝曰：「彼嘗進鄭注，而德裕欲殺之，今當以官與何人？」埴懼而出。又指坐扆前示宰相曰：「此德裕爭鄭注處。」

武宗立，召為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既入謝，即進戒帝：「辨邪正，專委任，而後朝廷治。臣嘗為先帝言之，不見用。夫正人既呼小人為邪，小人亦謂正人為邪，何以辨之？請借物為諭，松柏之為木，孤生勁特，無所因倚。蘿蔦則不然，弱不能立，必附它木。故正人一心事君，無待於助。邪人必更為黨，以相蔽欺。君人者以是辨之，則無惑矣。」又謂治亂系信任，引齊桓公問管仲所以害霸者，仲對琴瑟笙竽、弋獵馳騁，非害霸者；惟知人不能舉，舉不能任，任而又雜以小人，害霸也。「太、玄、德、憲四宗皆盛朝，其始臨禦，自視若堯、舜，浸久則不及初，陛下知其然乎？始一委輔相，故賢者得盡心。久則小人並進，造黨與，亂視聽，故上疑而不專。政去宰相則不治矣。在德宗最甚，晚節宰相惟奉行詔書，所與圖事者，李齊運、裴延齡、韋渠牟等，訖今謂之亂政。夫輔相有欺罔不忠，當亟免，忠而材者屬任之。政無它門，天下安有不治？先帝任人，始皆回容，積纖微以至誅貶。誠使雖小過必知而改之，君臣無猜，則讒邪不幹其間矣。」又言：「開元初，輔相率三考輒去，雖姚崇、宋璟不能逾。至李林甫，秉權乃十九年，遂及禍敗。是知亟進罷宰相，使政在中書，誠治本也。」

帝嘗疑楊嗣復、李玨顧望不忠，遣使殺之。德裕知帝性剛而果於斷，即率三宰相見延英，嗚咽流涕曰：「昔太宗、德宗誅大臣，未嘗不悔。臣欲陛下全活之，無異時恨。使二人罪惡暴著，天下共疾之。」帝不許，德裕伏不起。帝曰：「為公等赦之。」德裕降拜升坐。帝曰：「如令諫官論爭，雖千疏，我不赦。」德裕重拜。因追還使者，嗣復等乃免。時帝數出畋遊，暮夜乃還，德裕上言；「人君動法於日，故出而視朝，入而燕息。《傳》曰：'君就房有常節。'惟深察古誼，毋繼以夜。側聞五星失度，恐天以是勤勤儆戒。《詩》曰：'敬天之渝，不敢馳驅。'願節田游，承天意。」尋冊拜司空。

回鶻自開成時為黠戛斯所破。會昌後，烏介可汗挾公主牙塞下，種族大饑，以弱口、重器易粟于邊。退渾、党項利虜掠，因天德軍使田牟上言，願以部落兵擊之。議者請可其言。德裕曰：「回鶻于國嘗有功，以窮來歸，未輒擾邊，遽伐之，非漢宣帝待呼韓之義。不如與之食，以待其變。」陳夷行曰：「資盜糧，非計也，不如擊之便。」德裕曰：「沙陀、退渾，不可恃也。夫見利則進，遇敵則走，雜虜之常態，孰肯為國家用邪？天德兵素弱，以一城與勁虜確，無不敗。請詔牟無聽諸戎計。」帝於是貸粟二萬斛。

會嗢沒斯殺赤心以降，赤心兵潰去。於是回鶻勢窮，數丐羊馬，欲藉兵復故地，又願假天德城以舍公主，帝不許。乃進逼振武保大柵杷頭峰，以略朔川，轉戰雲州，刺史張獻節嬰城不出。回鶻乃大掠，党項、退渾皆保險莫敢拒。帝益知向不許田牟用二部兵之效，乃復問以計，德裕曰：「杷頭峰北皆大磧，利用騎，不可以步當之。今烏介所恃，公主爾，得健將出奇奪還之，王師急擊，彼必走。今銳將無易石雄者，請以籓渾勁卒與漢兵銜枚夜擊之，勢必得。」帝即以方略授劉沔，令雄邀擊可汗于殺胡山，敗之，迎公主還，回鶻遂敗。進位司徒。

黠戛斯遣使來，且言攻取安西、北庭，帝欲從黠戛斯求其地，德裕曰：「不可。安西距京師七千里，北庭五千里。異時繇河西、隴右抵玉門關，皆我郡縣，往往有兵，故能緩急調發。自河、隴入吐蕃，則道出回鶻。回鶻今破滅，未知黠戛斯果有其地邪？假令安西可得，即復置都護，以萬人往戍，何所興發，何道饋輓？彼天德、振武于京師近，力猶苦不足，況七千里安西哉？臣以為縱得之，無用也。昔漢魏相請罷田車師，賈捐之請棄珠崖，近狄仁傑亦請棄四鎮及安東，皆不願貪外以耗內。此三臣者，當全盛時，尚欲棄割以肥中國，況久沒甚遠之地乎？是持實費，市虛事，滅一回鶻，而又生之。」帝乃止。

澤潞劉從諫死，其從子稹擅留事，以邀節度，德裕曰：「澤潞內地，非河朔比，昔皆儒術大臣守之。李抱真始建昭義軍，最有功，德宗尚不許其子繼。及劉悟死，敬宗方怠於政，遂以符節付從諫。太和時，擅兵長子，陰連訓、注，外托效忠，請除君側。及有狗馬疾，謝醫拒使，便以兵屬稹。舍而不討，無以示四方。」帝曰：「可勝乎？」對曰：「河朔，稹所恃以脣齒也。如令魏、鎮不與，則破矣。夫三鎮世嗣，列聖許之。請使近臣明告：'以澤潞命帥，不得視三鎮，今朕欲誅稹，其各以兵會。'」帝然之。乃以李回持節諭王元逵、何弘敬，皆聽命。始議用兵，中外交章固爭，皆曰：「悟功高，不可絕其嗣。又從諫畜兵十萬，粟支十年，未可以破也。」它宰相亦弇婀趨和，德裕獨曰：「諸葛亮言曹操善為兵，猶五攻昌霸，三越漅，況其下哉？然贏縮勝負，兵家之常，惟陛下聖策先定，不以小利鈍為浮議所搖，則有功矣。有如不利，臣請以死塞責！」帝忿然曰：「為我語於朝，有沮吾軍議者，先誅之！」群論遂息。元逵兵已出，而弘敬逗留持兩端。德裕建遣王宰以陳、許精甲，假道于魏以伐磁。弘敬聞，遽勒兵請自涉漳取磁、潞。

會橫水戍兵叛，入太原，逐其帥李石，奉裨將楊弁主留事。方是時，稹未下，朝廷益為憂。議者頗言兵皆可罷。帝遣中人馬元實如太原，偵其變。弁厚賄中人，帳飲三日。還，謬曰：「弁兵多，屬明光甲者十五里。」德裕詰曰：「李石以太原無兵，故調橫水卒千五百使戍榆社，弁因以亂，渠能列卒如此多邪？」則曰：「晉人勇，皆兵也，募而得之。」德裕曰：「募士當以財，李石以人欠一縑，故兵亂，石無以索之，弁何得邪？太原一鎧一戟，舉送行營，安致十五里明光乎？」使者語塞。德裕即奏：「弁賤伍，不可赦。如力不足，請舍稹而誅弁。」遽趣王逢起榆社軍，詔元逵趨土門，會太原。河東監軍呂義忠聞，即日召榆社卒入斬弁，獻首京師。

德裕每疾貞元、太和間有所討伐，諸道兵出境，即仰給度支，多遷延以困國力。或與賊約，令懈守備，得一縣一屯以報天子，故師無大功。因請敕諸將，令直取州，勿攻縣。故元逵等下邢、洺、磁，而稹氣索矣。俄而高文端歸命，稱稹糧乏，皆女子挼穟哺兵。未幾，郭誼持稹首降。帝問：「何以處誼？」德裕曰：「稹豎子，安知反？職誼為之。今三州已降，而稹窮蹙，又販其族以邀富貴，不誅，後無以懲惡。」帝曰：「朕意亦爾。」因詔石雄入潞，盡取誼等及嘗為稹用者，悉誅之。策功拜太尉，進封趙國公。德裕固讓，言：「唐興，太尉惟七人，尚父子儀乃不敢拜。近王智興、李載義皆超拜保、傅，蓋重惜此官。裴度為司徒十年，亦不遷，臣願守舊秩足矣。」帝曰：「吾恨無官酬公，毋固辭。」德裕又陳：「先臣封于趙，塚孫寬中始生，字曰三趙，意將傳嫡，不及支庶。臣前益封，已改中山。臣先世皆嘗居汲，願得封衛。」從之，遂改衛國公。

帝嘗從容謂宰相曰：「有人稱孔子其徒三千亦為黨，信乎？」德裕曰：「昔劉向云：'孔子與顏回、子貢更相稱譽，不為朋黨；禹、稷與皋陶轉相汲引，不為比周。無邪心也。'臣嘗以共、鮌、驩兜與舜、禹雜處堯朝，共工、驩兜則為黨，舜、禹不為黨。小人相與比周，迭為掩蔽也。賢人君子不然，忠於國則同心，聞于義則同志，退而各行其己，不可交以私。趙宣子、隨會繼而納諫，司馬侯、叔向比以事君，不為黨也。公孫弘每與汲黯請間，黯先發之，弘推其後，武帝所言皆聽。黯、弘雖並進，然廷詰齊人少情，譏其布被為詐，則先發後繼，不為黨也。太宗與房玄齡圖事，則曰非杜如晦莫能籌之。及如晦在焉，亦推玄齡之策。則同心圖國，不為黨也。漢硃博、陳鹹相為腹心，背公死黨。周福、房植各以其黨相傾，議論相軋，故朋黨始于甘陵二部。及甚也，謂之鉤黨，繼受誅夷。以王制言之，非不幸也。周之衰，列國公子有信陵、平原、孟嘗、春申，游談者以四豪為稱首，亦各有客三千，務以譎詐勢利相高；仲尼之徒，唯行仁義。今議者欲以比之，罔矣。臣未知所謂黨者，為國乎？為身乎？誠為國邪，隨會、叔向、汲黯、房、杜之道可行，不必黨也。今所謂黨者，誣善蔽忠，附下罔上，車馬馳驅，以趨權勢，晝夜合謀，美官要選，悉引其黨為之，否則抑壓以退。仲尼之徒，有是乎？陛下以是察之，則奸偽見矣。」

時韋弘質建言：「宰相不可兼治錢穀。」德裕奏言：「管仲明于治國，其語曰：'國之重器，莫重於令。令重君尊，君尊國安。治人之本，莫要於令。'故曰'虧令者死，益令者死，不行令者死，留令者死，不從令者死。五者無赦。'又曰：'令在上而論可否在下，是主威下系於人也。'太和後，風俗浸敝，令出於上，非之在下。此敝不止，無以治國。匡衡曰：'大臣者，國家股肱，萬姓所瞻仰，明主所慎擇也。'《傳》曰：'下輕其上爵，賤人圖柄臣，則國家搖動而人不靜。'今弘質為人所教而言，是圖柄臣者也。且蕭望之，漢名儒，為御史大夫，奏云：'歲首，日月少光，咎在臣等。'宣帝以望之意輕丞相，下有司詰問。貞觀中，監察御史陳師合上言：'人之思慮有限，一人不可總數職。'太宗曰：'此欲離間我君臣。'斥之嶺外。臣謂宰相有奸謀隱慝，則人人皆得上論。至於制置職業，人主之柄，非小人所得幹。古者朝廷之士，各守官業，思不出位。弘質賤臣，豈得以非所宜言妄觸天聽！是輕宰相。陛下照其邪計，從党人中來，當遏絕之。」德裕大意，欲朝廷尊，臣下肅，而政出宰相，深疾朋黨，故感憤切言之。

又嘗謂：「省事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吏，能簡冗官，誠治本也。」乃請罷郡縣吏凡二千餘員，衣冠去者皆怨。時天下已平，數上疏乞骸骨，而星家言熒惑犯上相，又懇丐去位，皆不許。當國凡六年，方用兵時，決策制勝，它相無與，故威名獨重于時。宣宗即位，德裕奉冊太極殿。帝退謂左右曰：「向行事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顧我，毛髮為森豎。」翌日，罷為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荊南節度使。俄徙東都留守。白敏中、令狐綯、崔鉉皆素仇，大中元年，使党人李鹹斥德裕陰事。故以太子少保分司東都，再貶潮州司馬。明年，又導吳汝納訟李紳殺吳湘事，而大理卿盧言、刑部侍郎馬植、御史中丞魏扶言：「紳殺無罪，德裕徇成其冤，至為黜御史，罔上不道。」乃貶為崖州司戶參軍事。明年，卒，年六十三。德裕既沒，見夢令狐綯曰：「公幸哀我，使得歸葬。」綯語其子滈，滈曰：「執政皆共憾，可乎？」既夕，又夢，綯懼曰：「衛公精爽可畏，不言，禍將及。」白於帝，得以喪還。

德裕性孤峭，明辯有風采，善為文章。雖至大位，猶不去書。其謀議援古為質，袞袞可喜。常以經綸天下自為，武宗知而能任之，言從計行，是時王室幾中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