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CH MODERN 亞 紀 畫 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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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視沖繩，
沖繩也凝視你
文｜汪正翔

一直以來攝影藝術被想像成一種個人風格的展現，如果不同攝影家同樣前往一個地方拍照，我們更期待從中可以發現每位創作者獨特的眼光。在攝影史上不乏這樣的案例，譬如古巴之於美國，蘭嶼之於台灣。[1]我們可以用這樣的眼光去看待沖繩嗎？確實沖繩作為一個日本現代攝影史的母題，足以反映許多攝影家的特色。例如東松照明的沖繩充滿了批判的意識，石川竜一則表現了一
種具有挑釁意味的刻板印象，沖繩在此猶攝影家風格的操練場。

為何沖繩會成為日本攝影家經常拍攝的地點，有攝影與政治上的原因。就政治而言，沖繩在二戰之後成為美軍的領地，宛如一個國中之國。就攝影而言，沖繩作為一種「異地」像是古巴或是蘭嶼一樣，帶給攝影家新的刺激。這種刺激進一步分析包含了「對象」與「表現」兩個層次。關注
對象的攝影師傾向於捕捉沖繩特殊的對象，並且盡量減少創作的表現。在畫面上經常是特寫，或是完整地貌。照片之中常包含大量的資訊。關注表現的攝影師則常用主觀的視角拍攝，或是捕捉
具有豐富細節、質地的畫面。照片在此承載的是形式或是形式所誘發主觀的情緒而非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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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紀畫廊此次展出的兩位攝影家荒木經惟與中平卓馬也前往沖繩拍攝。包含荒木經惟 1971 年的《感傷之旅 II－沖繩》、中平卓馬遺產單位以國境為概念組織的 1976 年《吐噶喇列島》與其晚期於 2009-2011 年時所拍攝的彩色攝影作品。在沒有實際進入中平卓馬與荒木經惟的照片之時，我們很容易認為前者是關注對象的，後者則是強調表現的。這是因為我們對於這兩人的攝影風格
已經有一個既定的印象。但是實際上卻並非如此。展覽當中部分中平卓馬拍攝的沖繩的照片竟然出乎意料的帶有一種表現力，而荒木經惟的照片卻非常強調紀錄性與指示性。為何會出現這樣的
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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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據作者論的觀點——認為照片是作者價值觀的產物，這些例外顯示了創作者的美學。譬如以中平卓馬四次前往沖繩拍攝的照片為例。我們會發現最後一次他的攝影就如同他在植物圖鑑當中的所述的理念的實踐，是一種圖錄的形式。而之前拍攝沖繩的照片則帶有表現性，呼應 Provoke 時期的思維。荒木經惟的沖繩照片也可以用這樣的方式來解，那些具有資訊性的標示與場景，是一種入世的、人文主義的結果，呼應荒木經惟一貫美學。特別那一張身材健碩的兩人面向鏡頭的照片，簡直就像是 Eugene Atget 的照片。而後者在靈光消逝的年代正標舉了一種極端的人文主義，也就是把攝影視為一種入世的行動。

但是另外有一種非歷時性的觀點，這時候並不是人看見了地方，或是人將心中的意念實現在地方之上，地方也會回過頭來凝視著拍攝者。這個說法並不是說兩人的照片受到拉岡理論的影響，也不是說攝影終究受到對象所決定。至少對於中平卓馬與荒木經惟而言，所謂的對象決定論聽起來
太過於接近報導攝影——後者相信照片無論如何可以捕捉到某種真實，即便攝影師可以用主觀的
方式去表現。地方之所以會同時回望觀看者，是因為自我與對象都是變動的，所謂照片是一種動態協商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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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荒木經惟為例，他所拍攝沖繩的照片其實包含兩個部分：一部分是受商業委託所拍攝，一部分
是工作之餘所拍攝，也是這次展覽之中所見。觀眾很明顯可以發現它採取了不同的觀看方式，這顯然不是因為拍照的地點發生了變化，而是因為它啟動了不一樣的自我，而這個自我的眼光拋向
了世界，然後從世界當中「折射」回來，這種折射並不是一種客觀的反射，而是受到前此的活動
所影響，譬如因為攝影當中必須致力於尋找「乾淨」與具有表現的場景，於是在個人的攝影當中反其道而行，大量的拍攝各種特殊性訊息。在這裡造成改變的並非地點，也不全然是創作者的藝術理念，而是拍攝的情境，這是人與地點共同協商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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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Lane 79 Sec. 2 Xinyi Road Taipei Taiwan+886–2–27527002 www.eachmodern.com從沖繩觀看的角度去解釋中平卓馬 1970 年代的照片，我們也會得到不同的啟發。那些具有豐富
紋理、同時取消對象的風格，並非一種內心的意象，而是一種「非人類」的回望。這種回望是透過擾亂視角來發動，譬如一整片的草地或是密密麻麻的樹根，他讓觀者不知如何「著眼」，也無從判斷作者的觀點。於是世界就像是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存在，沖繩成為這個荒涼世界的隱喻。但是當中平卓馬晚年重返之時，他看起來如同荒木經惟一樣，努力的搜羅各種人文的線索，譬如文字或是標誌。但事實上那個非人的世界依然存在，只是它從擾亂觀看變成隱身在各種符號之後，甚至不可觀看。從作者的角度，我們會說中平卓馬看見了那些符號，但是從「地方」的角度我們會說它不讓中平看見，即使中平仍然一直拍一直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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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沖繩是一位攝影家，那此次展覽演示了它如何操弄大師的風格，它包含了像晚年中平卓馬的荒木經惟、像荒木經惟的中平卓馬，以及很中平卓馬的中平卓馬。而往後前來此地的攝影者，都將繼續面對這些風格化的地點，與非人化的風格。透過這樣的方式，此次展覽提供了一個藝術家風格以外的觀看，進而思考攝影在藝術當中獨一無二的特質。

[1] 譬如當我們看到關曉榮、王信等人拍攝蘭嶼的照片，我們幾乎立刻可以辨識出他們不一樣的攝影思維乃至於價值觀。關曉榮紀錄的是原住民的社會生活，而王信拍攝的原住民純樸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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